《长平之后,我,赵括逆转乾坤》 第671章 沧海商路 自古齐地濒海而立,靠山海之利养一方民生。 自前代以来,齐地海上贸易便分两条主干商路,贯穿东海远近,支撑起沿海无数商号、渔民、船户的生计。 一条是近洋航线,从齐地各港口出发,沿岸直行,抵达朝鲜半岛各部。这条航路风浪平缓、路程极近,是东海最安稳的通商要道。往来商船络绎不绝,常年输送中原丝绸、漆器、铁器、陶器,换回半岛皮毛、硬木、海产珍宝。跑这条航线的多是中小商人,船队规模不大,靠着高频往返、薄利周转养家立业,也是齐地海上最繁盛的根基商路。 另一条是远洋险路,需借季风洋流,先抵朝鲜中转,再跨海东渡,直达倭地列岛。这条海路风高浪急、变数极大,航程动辄数月,凶险万分,寻常商贾无人敢轻易涉足。只有齐地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敢组建大型远洋船队远赴倭地贸易。 倭地部族林立、物产贫瘠,唯独极度稀缺中原铁器、布帛。中原制式铁具、兵器、耕器运到倭地,可翻数倍牟利。这般暴利,足以让各大豪商甘愿赌上风浪之险,常年奔走远海。 至于南洋香料、象牙、奇珍异宝,从不靠齐地商船直达贩运,皆是由岭南商路中转北上,流入齐地大族手中,属于顶层奢侈品贸易,与沿海普通商贾无关。 长久以来,东海海面安稳,两条商路各行其道,井然有序。商船皆配私人武装,近海偶有零散小盗,皆是渔民亡命之徒,不成气候,稍有对峙便四散逃窜,从未酿成大祸。 直至田氏余部盘踞倭岛、整合倭地悍民之后,东海的安稳局面,彻底被打破。 最先遭遇劫难的,是奔赴倭地的远洋船队。 这类大船满载铁器、绸缎,价值极高,恰好撞在海寇最渴求的猎物上。起初只是零星船只遇劫,事发频次不高。多数商贾只当是偶遇亡命盗匪,或是遭遇风浪失事,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按期出海贸易。 无人知晓,海面之上,一股有组织、有战力的正规寇势,已然成型。 田氏武士出身军旅,深谙海路埋伏、劫掠战术。他们不似零散海盗那般鲁莽劫掠,专挑远海无人海域设伏,避开关岸耳目,劫船、夺货、屠掠船员,干净利落,从不留多余痕迹。 短短数月,远赴倭地的商船接连失踪、遭劫,噩耗陆续传回齐地港口。 各大豪商终于察觉异常。远海贸易利润虽高,却再也无人敢贸然出海,远洋商路率先彻底断绝。 祸势并未就此止步。 随着寇众势力日渐壮大、人手船舟愈发充足,他们不再局限于远海蹲守,开始逐步向内海试探。 原本安稳无忧的朝鲜近海航线,渐渐也出现寇船踪迹。 这条航线商船密集、数量庞大,大多只配备薄弱私人护卫,根本抵挡不住田氏与倭人混合的精锐寇众。海寇劫掠越发肆无忌惮,不分昼夜、不挑船型,但凡遇见过往商船,一律截停抢夺。 一时之间,东海海面人心惶惶。 往日千帆竞渡的沧海商路,日渐萧条。近海中小商贾接连亏损破产,世代靠海为生的船户、水手、搬运夫尽数失业。沿海渔村、港口市集,往日喧嚣不再,处处冷清凋敝。 无数受害商贾、乡绅船民,结伴奔赴临淄王府,递上状纸陈情,恳请齐王调兵清剿海寇,重开海路,安定民生。 府衙文案房内,关于海患的告警文书、百姓陈情状纸,堆积得越来越厚。 赵霆日日坐于王府厅堂,看着满案文书,心中毫无波澜。 门客此前献上的养寇之计,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对外依旧维持谦和隐忍的藩王姿态,每每接见陈情商贾,皆是温言安抚,承诺必会妥善处置、护佑滨海百姓。 可所有递上来的文书,尽数被他压在案底,不批复、不传令、不调度兵马。 地方郡县屡次恳请派兵巡海布防、驻守险要港湾,赵霆皆以王府财用匮乏、戍军需优先守备内陆、防备地方隐患为由,一一暂缓推脱。 齐地三万戍军,依旧全数驻守内陆城池、关隘要点,无一人调往海岸巡防。 官府全程消极放任,海寇彻底摸清底线,愈发猖獗。 从劫掠商船,逐步升级到靠近海岸,突袭滨海村落、岸边货栈,抢夺粮食、财物、人口。近海百里海域,彻底沦为寇众肆意横行的无人之境。 部分不甘心坐以待毙的富商,自发凑集钱粮,招募乡勇、加固船甲,组建私人护卫船队,主动出海巡弋,试图自保驱寇。 可这些临时拼凑的私人武装,皆是市井乡勇,未经战阵。对上出身稷下、久经战阵的田氏武士,以及悍不畏死的倭地勇士,不堪一击。 数支自保船队接连惨败,折损人手、空耗钱财,反倒助长了海寇气焰。 商贾彻底绝望。 深知齐王迟迟不作为,靠藩王府已然无望平寇。一众沿海大族、商贾乡绅,索性绕过临淄王府,接连向邯郸朝堂递上密奏,详述东海海寇肆虐、商路断绝、滨海民生流离的惨状。 海量奏报涌入中枢,东海祸患,再也遮掩不住。 邯郸朝堂问询海况的诏书,很快传至临淄王府。 赵霆接下诏书,展读之后,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精光。 他静坐良久,心中了然。 海面的祸乱,民间的怨声,朝堂的关注,已然全部到位。 养寇之势,已成。 他蛰伏蓄力、翻盘求财、重掌兵权的最佳时机,终于一步步逼近。 东海风浪滔天,临淄王府之内,一场筹谋已久的算计,即将破土而出。 第672章 沧海分攘 东海海患愈演愈烈,远近商路断绝,滨海民生凋敝。 无数商贾诉状、地方官吏奏本层层递传,尽数涌入邯郸中枢。朝野上下,皆知齐地海面匪乱横行,唯独朝堂看不清祸乱真实规模。民间恐慌叠加地方畏责,灾情层层放大,原本仅限远海的劫掠之祸,在文书奏折里,已然渲染成危及东方疆土的重大隐患。 赵括阅览一众奏报,面色沉凝。 齐地托付藩王赵霆镇守,坐拥三万朝廷戍军,本该镇土安民、护佑海疆。如今海面大乱、商旅废绝、渔村屡遭劫掠,赵霆难辞其咎。 一道问责诏书即刻下发,快马传至临淄。诏书中句句诘问,直指齐王守土不力,坐拥重兵却放任寇势坐大,责令其即刻呈报实情,阐明应对之法。 诏书抵达齐王府,赵霆接旨跪拜,神色恭谨,不露半分异样。 他早已料到朝廷必会追责,心中谋划烂熟于心,当即伏案草拟奏疏,逐条申辩原委,字字据实,句句藏锋。 疏中首先陈明戍军规制。 齐地三万驻防大军,是当年平定田氏叛乱后,朝廷特设的镇乱之师。核心职责,在于震慑齐地内陆残留豪族余势,防备本土叛乱复燃,并非为海防布设。此地大族盘根错节,旧党潜藏众多,根基未稳,万万不可轻易调动主力大军奔赴海岸。一旦内陆守备空虚,宵小之辈趁机作乱,齐地必将再掀动荡,其祸远胜海上盗寇。 其次禀明朝廷财用规制。 王府俸禄用度早已被朝廷裁撤,私养宾客、置办军备的专项钱粮尽数归零。海疆剿寇,不同于陆地平乱,无需刀马步骑,最倚重海船、水手、海战器械。寻常近海渔船、商船,单薄脆弱,无法破浪御敌,更无法载兵追剿寇船。想要巡海守疆,必先造制式海船,而造船耗费浩繁,木料、铁材、桐油、工匠工钱,无一不需巨额经费。王府无余财,郡县府库仅够维持地方日常运转,根本无力承担海防重耗。 最后详述寇势实情。 早年出逃的田氏余部,并非寻常流民盗匪,乃是两万久经战阵的稷下武士、宗族私兵与精锐工匠。众人扎根倭岛,凭借中原战法碾压本土部族,又靠海上劫掠积攒财货、裹挟人口。结合地方商贾探查的情报,如今田氏联合倭地各部悍民,寇众规模已然扩充至五六万之多。 这支贼众人人好勇斗狠,熟稔海路变幻,来去如风。反观齐地三万戍军,皆是陆地步骑建制,常年演练陆战阵法,无人通晓水性,无一人熟稔海战之法。以陆地劲卒奔赴沧海对阵,无异于舍长取短,徒劳折损兵力,根本无法根除海患。 通篇奏疏,只陈难处、不推罪责,只摆规制、不找借口。 奏疏送出临淄,直达邯郸朝堂。 赵括看过之后,并未全然采信一面之词。帝王心性,最忌偏听偏信。他当即下旨,绕过齐王府,传令齐地各州郡县、漕运司、市舶署多方官吏,分头核查海况、寇势、军备实情,务必据实回奏。 此番核查,终究难逃官场常态。 受损商贾本就心痛万分,谈及劫掠惨状,难免添油加醋、放大灾情。地方官吏更是人人自保,不敢轻描淡写遮掩祸乱,唯恐日后落得瞒报误国的罪责。所有人的回奏,口径高度统一:海寇势大、船械精良、杀伐凶悍,近海防线岌岌可危,商路彻底瘫痪,若迟迟不出重兵征剿,来年滨海村镇必将尽数遭祸。 多方证词汇总,层层印证,与赵霆奏疏所言全然吻合。 赵括结合旧情细细思忖,心中已然笃定。 当年田氏携两万精锐出逃东海,绝非乌合之众。这群人有战法、有工匠、有组织,盘踞海外无人制衡,靠劫掠养兵、吞并部落,扩至五六万兵力,完全合乎情理。 事到如今,真相已然清晰。 并非赵霆怠政不作为,实是旧兵不可用、旧制不足以御敌、地方无财力兴海防。近海被动防御只能苟安一时,无法断绝祸根,东海之乱,已成必须朝廷出手根治的军国大事。 朝堂即刻召开廷议,众臣合议之后,定下三重处置方略。 第一,中枢拨付专项海防经费,专供齐地打造海船、置办海战器械、补给粮草军需,所有钱粮专项专用,另派朝中钱粮官吏奔赴临淄,全程督办核查。 第二,解锁齐地戍军权责,准许三万内陆驻防大军兼顾海防事宜,可根据海面贼情,灵活调度沿岸布防,全权交由齐王统筹节制。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朝廷下旨放权:准许齐王赵霆,就地招募齐地滨海船户、水手、渔勇、近海悍民,新编海防舟师,专项训练海战战法,弥补内陆兵卒不习水战的短板。 齐地濒海数百年,世代船工水手无数,众人熟稔洋流、暗礁、海域航线,天生适配海战,是绝佳的水师兵源。 这一道募兵圣旨,彻底打破原有兵力桎梏。 此前赵霆仅有三万定额戍军,且处处受朝廷规制束缚。如今奉旨募兵,便可光明正大吸纳滨海悍民,新编水师队伍。不出数月,齐地可控兵力,便可从三万扩充至五六万,陆海两军尽数归其调度。 一批朝廷督办官吏、钱粮官员、造船匠人,即刻启程奔赴临淄。名义上是协助齐王处置海务、监督钱粮军备,实则是将东海所有军政要务,尽数交到了赵霆手中。 临淄王府之内,赵霆接下全套圣旨,目送朝中官吏入驻齐地。 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戴罪自省、恭谨守藩的齐王,处处配合督办、事事遵从朝命,勤勉处置海务,一副为国分忧的姿态。 心底,蛰伏许久的算计已然尽数落地。 他主动退让、消极守防养大的海寇之乱,终究逼得朝廷自破规制、主动放权、给钱给兵给权。 裁撤的财用,以海防经费的名义百倍归来; 受限的兵权,以新编水师的名义无限扩张; 背负的罪责,以平寇护国的名义彻底洗刷。 东海风起,沧海沸攘。 这场始于田氏出逃、成于他一手隐忍布局的东海变局,已然让他彻底翻盘,手握东方半壁海防重兵,只待最后一步,跨海征倭,攫取巨利,蓄力待时。 第673章 私帐盈虚 朝廷的圣旨与大批钱粮物料,没过多久,尽数送入临淄。 随同抵达的,还有朝中专门委派的督办官吏、钱粮核算官员、造船工匠团队。名义上是协助齐王打理海防军务,监督每一笔公帑开支,杜绝虚耗贪弊。实际上东海海防的所有落地事务,依旧牢牢握在赵霆手中。 朝堂派来的人,只对账册、报表、名目负责。 采买木料、征调工匠、运输物料、修造海船、发放兵饷,所有一线调度、人事任免、实操落地,皆由齐王一言决断。 偌大的海防工程,从头到尾,环节繁杂,开销浩大。 海上造船本就不同于内陆营造。海风潮湿、海浪颠簸,物料运输途中有浪损、雨损、浸泡损耗。船身试水、返工修缮、器械更换,处处都有合理消耗的名目。这些暗处的虚实,远在邯郸的帝王看不清,朝中督办的官吏查不尽。 所有损耗、虚耗、浮动市价,最终都能落在公账之内,合规入账。 赵霆心里通透,也不做得过分张扬。 公事照常推进,海船按序动工,海防布防稳步铺开,面上事事规整、件件合规,让督办官吏挑不出半点错处。 与此同时,他借着物料损耗、人工浮动、水师缺额轮换的由头,不动声色截留了一大笔专项海防经费。 数额巨大,却查无可疑。 从古至今,边疆战事、海疆大工,从来没有干干净净的经手人。各级官吏层层经手,多少都会从中取利。赵括身在帝位,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他心里隐约明白,赵霆借着海防之机,必然会趁机捞补私利。 这儿子先前殿前受鞭、被削府用、处处受掣肘,心中本就积怨委屈。如今手握海防全权,遇上这种耗资巨万的工程,不可能分毫不取。 但赵括选择看破不言破。 朝堂外放任何一员大将、重臣镇守边疆,都会借机牟利。外人贪墨,是肥别家私囊,损耗社稷根基,日后还要追责清算。 赵霆是赵氏宗室,是自家子嗣。 与其让无数中层官吏层层瓜分、中饱私囊,不如默许自家儿子从中得利。 肥水不落外人田。 只要东海巨患能平、海疆能稳、田氏余寇能彻底根除,些许公帑损耗,帝王可以容忍。皇家做事,既要讲法度,也要懂人情、懂制衡。适度姑息,才能让手握重权的藩王尽心办事、倾力平乱。 正因有这份帝王私心兜底,赵霆行事从容稳妥,分寸拿捏得当。 截留的巨款落入库房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重赏当初献上养寇之计的门客。 若无此人筹谋,他如今依旧是被削财、被猜忌、处处蛰伏的戴罪藩王。不可能手握兵权财权,更没有翻盘蓄力的机会。 赵霆将这名门客擢升为幕府首僚,总领王府机要与海防庶务,一时之间,府中权势无人能及。 安顿好幕府心腹,他即刻着手推进第二件大事——扩编水师。 依照朝廷圣旨,齐地可以就地招募滨海船户、水手、渔勇、近海悍民,新编海防舟师。 齐地濒海千里,世代靠海谋生者数不胜数。这些人熟稔洋流、暗礁、海域航线,不惧风浪,自幼惯于水上搏杀,是最适配海战的兵源,远非内陆戍军可比。 赵霆借着海防备战、抗衡巨寇的名义,大举募兵。 短短月余,四万滨海精勇尽数招募到位,编组列阵,归入新建水师序列。 至此,齐地兵力彻底翻新。 原有三万内陆戍军,留守城池、震慑内陆、防备地方旧势作乱。新编四万水师,专练海战、镇守海岸、巡弋东海。水陆合计七万大军,尽数归齐王节制调度。 消息传回邯郸朝堂,送入帝王案前。 赵括细细核对敌我兵力配比,心中毫无疑虑,全然准许。 朝堂多方核实,盘踞倭岛的田氏余部裹挟倭地各部悍民,战力足足五六万,且都是久战亡命之徒,熟稔海战、占据地利、以战养战。 己方七万水陆之兵,看似人数占优,实则并不夸张。 内陆三万兵不能下海,真正能奔赴沧海征剿寇巢的,只有四万新编水师。以四万新兵,对阵五六万久战贼众,仅仅堪堪持平,甚至隐隐偏弱。 想要稳胜、想要根除海患、想要跨海捣巢,这个兵力规模,合情合理。 赵括看着奏报,心底了然。 赵霆此番扩军,没有逾制,全程以国事为名、以平寇为要。 哪怕他心知儿子借机敛财、借机坐大势力,也只能默许纵容。 海疆大乱在前,正是用人之际。只要能稳住东方、剿灭田氏余寇、守住东海疆域,些许私弊、些许扩权,都在帝王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邯郸的圣旨再度批复下来,准许齐地七万兵马建制,认可水师所有编组、饷银、操练规制。 临淄王府之内,赵霆手握批复圣旨,静立窗前。 短短数月蛰伏布局,他从一个受罚蛰伏、财用拮据、处处受限的弱势藩王,摇身一变,手握七万水陆重兵,掌控整个东海的海防经费、船务军备、征剿大权。 朝廷的钱,给他养兵。 朝廷的权,给他用人。 朝廷的兵,给他建制。 所有算计,全部落地。 海面之上,田氏与倭人混杂的寇势依旧猖獗,祸乱东海。 海面之下,齐地的兵权、财权、势力格局,早已被赵霆悄然改写。 一场跨海征倭的大局,已然铺垫周全,只待风起,便可兴兵出海。 第674章 海隅惊讯 临淄城里,齐地的热闹一天胜过一天。 沿海各处的船坊炉火不息,斧凿之声顺着海风,几十里之外都隐约可闻。巨大的海船骨架一架接着一架立起来,木料、桐油、铁钉源源不断从内陆运来。集市上经常能看见成群结队的滨海汉子,背着简单行囊,去往水师的募兵点。 朝廷派来的督办官吏,天天巡查工坊,核对账册。一笔一笔巨额的海防经费花出去,一桩桩工程落地,每一处看上去都合规合矩,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齐王赵霆的王府,也恢复了往日的气派。 庭中罗列珍玩,宴饮时有丝竹相伴。在外人眼里,这位戴罪起复的藩王,借着筹办海防的机会,又过上了奢靡安逸的日子。 起初赵霆打的算盘并不算复杂。 他只想把东海的敌情稍稍夸大几分,借着海寇作乱由头,向邯郸那边多讨一些钱粮,争取扩编兵马。能捞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又不用真打一场恶仗,只要摆出大举征讨的架势,逼得田氏远远躲开,就能风风光光交差。 可等到一笔一笔经费源源不断运来齐地,水师一天天壮大,他忽然惊觉,局面已经不一样了。 好处是拿到了,可一副千斤重担也跟着压在了他肩上。 万一跨海一战失利,所有借口都不再管用。朝廷追究他虚报贼势、虚耗国库的罪责。到手的兵权财权会全数收回,他这个齐王的爵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风险已经大到输不起。 不行,不能再凭着当初估出来的数字赌命。他必须摸清大海对岸,田氏和那些倭部的真实实力究竟如何。 赵霆手里攥着朝廷给的大把经费,第一件事不是只顾着扩建王府,而是拿出一笔外人难以想象的巨款,撒向了茫茫东海。 陆地上打探敌情,可以派出斥候小队,翻山越岭,潜行侦察。大海却不一样。万顷波涛,岛屿散落,方向难辨。一支官军船队大摇大摆开过去,不等靠近九州,就会被田氏的巡逻船发现。别说探听消息,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想要情报,只能走民间的路子。 赵霆让人放出话去:不论船主、水手、半岛来的商贩,还是从倭地逃出来的俘虏,只要能带回东海那边真实的消息,就赏铜钱;若是能拿到寇营的兵器、船板一类证物,赏金翻倍;若是有人愿意冒险靠近九州海岸窥探,报酬足以让一户人家几代衣食无忧。 重赏之下,总有贪利之人铤而走险。 有些本来已经歇业的海商,把商船稍稍改装,挂上不起眼的旗号,借着捕鱼、短途贸易的名义,试探着往远海航行。朝鲜半岛上不少世代往返倭地的摆渡人,也被齐地派驻那边的眼线重金收买。还有少数不堪奴役,驾着独木小舟漂过海峡,侥幸逃到半岛的倭人,被辗转送到临淄。 每一天,都有各式各样的消息送进齐王府。 大多数情报零碎、矛盾,真假难辨。有的说田氏部众不过一两万;有的说九州岛上到处都是拿着兵器的战士。赵霆专门让那个出了养寇之计的首席门客牵头,领着一班幕僚逐条比对,筛选,剔除明显的流言,把能够互相印证的线索一条条拼起来。 一开始,赵霆还没把那些吓人的说法当真。 当初他给邯郸上奏,说田氏裹挟倭人,寇众有五六万,多少带一点造势的成分。他心里暗自估计,田氏从齐地带出来的精锐两万,就算拉拢一些部落,能战之兵撑死也就三万出头。 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朝廷给钱、给船、允许扩军,他拉起七万大军,摆出跨海征讨的盛大架势。说不定声势一到,田氏害怕,带着心腹往更东边的岛屿逃窜。到时候就算没能彻底剿灭,也能打一场不大不小的胜仗,向邯郸交差。钱捞到了,兵权到手了,功劳也有了,一场完美的局。 可是随着一份又一份情报不断汇集,他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裂开了。 商人亲眼看见,九州岛上不少从前互相攻伐的倭部,如今停止了内战,大批青壮被征集起来,在海岸修筑临时的营寨。半岛的酋长派人送来消息,说不断有部落赶着牲口,运送粮食去往大倭酋的王庭。逃出来的倭人更是说得惊恐:岛上到处都在传言,天汉要发大军跨海,要征服所有倭地。 赵霆越看越觉得蹊跷,倭地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说法? 一份从半岛辗转送来的密报,揭开了谜底。 散播这套说法的,不是别人,正是田氏一伙。 田氏本就是齐地大族,对天汉王朝了解极深。西边经略西域,恒河方向大军和孔雀王朝交锋,这些发生在万里之外的战事,内地百姓尚且知道的不多,东海岛国上本来只有一星半点的传闻。 田氏抓住了这些传闻,添油加醋,在九州到处宣讲。 他告诉各个倭酋: 天汉从来不会停下扩张的脚步。西边平定诸国,南边出兵恒河,如今把目光投向东海只是早晚的事。齐地现在大造海船,招募水师,名义上是剿灭我们田氏叛党,实际上只是第一步。一旦踏平九州,下一步所有倭地部落都要俯首称臣,酋长会被废黜,族人会沦为附庸。 齐地沿海轰轰烈烈的备战,正好给田氏的说辞提供了活生生的证据。 伐木之声百里可闻,成千上万人入伍,一艘艘大船下水。这些真实发生的事情,顺着海流,跟着来往的船只传到倭地。 虚虚实实的消息交织在一起。 倭地的酋长哪里分得清中原大国复杂的军政谋划?在他们眼里,田氏这个见过大世面的来客,说得句句在理。与其坐等着汉军渡海过来任人宰割,不如现在抱团,积攒兵力,先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原本只是松散臣服于大倭酋的各个部族,如今主动送来兵员粮草。一些之前还心怀异志,盘算着伺机反叛的部落,也放下旧怨,加入联军。 九州的兵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幕僚把最新汇总的估算数字呈到赵霆面前。 各路情报互相参照,如今九州能够披甲上阵的战士,已经不止五六万。 赵霆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他本来只想造出一个看上去足够大的麻烦,用来向朝廷争取资源。 他万万没想到,隔着茫茫东海,田氏借着他制造出来的声势,借天汉拓土的遥远传闻,硬生生把一个夸大出来的威胁,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七万大军听上去数量不少,可三万内陆戍军只能守齐地本土,根本不能下海。真正能够登上战船远征的,只有四万刚刚招募不久的水师新兵。对面却是五六万,甚至还在继续增加的联军,其中还有两万久经沙场的田氏旧部。 打赢,难如登天。 可事情走到这一步,退路已经彻底消失。 邯郸那边投入了数不清的钱粮,满朝文武都在等着齐王平定海疆。朝野上下人人都相信,东海巨寇势力浩大,征讨势在必行。 赵霆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临淄城远处,海风掠过屋檐。他仿佛能看见东海之上,千帆待发,而大海另一边,无数战士正在集结。 一个烫手到极致的山芋,是他自己亲手捧到了手里。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第675章 两隅借势 临淄王府的丝竹之声,一夜尽歇。 庭中往日常设的宴席尽数撤去,廊下伶人遣散大半,连府中往来的宾客也骤然稀疏。海风穿堂而过,卷走了院落里残留的脂粉气,只余下一股来自近海的、冷硬咸涩的气息,沉沉压在整座王府之上。 赵霆端坐机要密室,案头堆满海况密报、商船见闻、半岛眼线传回来的字条。 无人知晓他心底最初的盘算。 起初所求极浅,不过是借着东海寇乱的由头,稍稍放大敌情,向邯郸讨要钱粮军备。他彼时笃定,田氏流亡残部远遁海外,终究是无根之寇,掀不起真正的滔天风浪。只要朝廷放权拨银,他借机扩兵蓄势、补足私囊,再摆出跨海征讨的汹汹姿态,便可逼得远海贼众远徙逃窜。一场轰轰烈烈的边功,轻轻松松落袋,损耗的不过是国库些许余财,于他却是全盘利好。 彼时的他,是执棋之人,冷眼看着朝堂与海寇,皆为自己棋局里的棋子。 可世事诡谲,从不由一人算计定局。 朝廷的巨款如期至,造船、募兵、建军的权限尽数放开,七万水陆兵马建制落地,他从戴罪蛰伏的藩王,一跃执掌整个天汉东方海疆的重兵大权。 红利尽数到手,重压亦随之封顶。 赵霆比任何人都清醒,他已经彻底失去退路。 帝王默许他借机自肥,朝堂容忍他扩权主事,朝野上下的包容与放权,从来不是无度恩宠。所有人都盯着这场跨海之战,等着他根除海患、安定东海。 一旦兵败、迁延无功,或是战果寥寥,往日所有的算计都会被层层扒开。虚报敌情、糜费公帑、借寇自重的罪名,任意一条,都足以倾覆他如今拥有的一切,爵位、兵权、富贵、权势,尽数化为泡影。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无波的眉眼,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松弛侥幸。 他遣散闲杂人等,令首席门客总领全部海防情报,日夜梳理九州动静、寇众排布、港湾虚实。从前偶尔松弛、耽于安逸的姿态彻底收起,日日坐镇军机,核查船工进度、兵卒操练、粮草储运,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幕府幕僚皆知变故。早前众人皆知王爷意在借事谋利,如今却人人看得出,这位齐王是真的被逼上了绝路,此战非赢不可,输则万劫不复。 城外的水师营地、海边的造船工坊,最能窥见这份紧绷的氛围。 新募的四万水手、滨海勇夫,大多是世代靠海谋生的平民。他们不懂朝堂博弈,不懂藩王的深层算计,只知朝廷大举备战,军舰日夜成型,操练无有停歇。海风磨粗了他们的肌肤,浪涛淬炼着他们的筋骨,日复一日的列阵、操船、弩射,让这群市井百姓渐渐有了兵戈气象。 他们只听闻东海有巨寇盘踞,势大滔天,朝廷举全力征剿。前路沧海茫茫,死生难料,心底藏着朴素的惶恐,却只能跟着大军步步前行。 从上至下,整个齐地海防,从一场刻意造势的权谋棋局,彻底变成了一场容不得半分差错的生死战事。 隔着万顷波涛的九州岛,是另一番截然不同,却又遥相呼应的局面。 田嵩立在九州北岸的礁石之上,衣袍被咸腥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作为田氏一族的大族长,他当年率两万齐地精锐、工匠部众渡海东迁,绝非仓皇亡命。数十年间,田氏借海上贸易暗铺后路,与九州大隅酋深相交结,早就在这片蛮荒海岛埋下了扎根的根基。 流亡一年,他以中土精锐的战法、冶铁、军械为利刃,辅佐大隅酋东征西讨,击破数十个割据部落,横扫九州不服之众。原本散乱厮杀、互不统属的九州诸部,被他硬生生拧合为一体。 他比东海对岸的任何人,都更懂天汉王朝的底蕴与野心。 当齐地大肆伐木造船、募兵整军的消息,一次次跨过海峡传入九州,田嵩瞬间看透了这场变局的内核。 他清楚赵霆的心思,知晓对岸藩王最初只是想借寇势谋权牟利,虚张敌情,哄骗朝廷资源。 可他非但没有戳破,反而顺势借势。 田嵩游走于九州各个酋首之间,将天汉西拓西域、南征恒河、兵锋所向无坚不摧的旧事,细细铺陈开来。那些原本遥远、零散的域外战事,被他揉合成一个确凿的定论:天汉志在四海,此番整军东海,灭田氏只是虚名,征服倭地、纳诸版图才是真意。 齐地如火如荼的备战景象,成了他最有力的佐证。千船待造、万兵待发,汹汹兵威肉眼可见,足以震慑所有见识浅薄的海岛酋众。 原本互相猜忌、征伐不休的九州部落,瞬间被灭国的恐惧裹挟。 人人皆知唇亡齿寒,汉军跨海之日,无分新旧、无分亲疏,所有海岛部族皆无活路。 大隅酋彻底被说动,下令全境整军,各部尽数抽调青壮、囤积粮草、修缮岸防。那些原本勉强臣服、暗藏异心的部落,此刻主动纳兵纳粮,抱团自保。 短短数月,田嵩麾下兵力滚雪球般暴涨。 两万百战中土精锐为核心,四万余九州悍民为辅,六万联军盘踞海岛,船寨林立、岸防密布,俨然已成割据一方的磅礴势力。 田嵩心底透亮,这一切,皆是对岸赵霆造势所赐。 赵霆借他的寇势,向天汉朝堂借权、借钱、借兵,成就自身藩镇霸业。 他借赵霆的兵势,向纷乱九州借人、借粮、借势,成就海外割据根基。 两人隔海相望,互不相见,却彼此借势、彼此成全,硬生生将一场刻意营造的边患,酿成了一场无可挽回的跨海死战。 田氏的中土旧部,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兵。他们深知天汉正规军的战力,不敢有半分轻敌,日夜操练水战、布防海岸、巡查海域,严整军备,以待来敌。 九州各部酋首,各怀心思,却被大势捆绑,只能俯首听命,倾力从军。 最懵懂的,是岛上无数底层青壮与海边乡民。 他们不知朝堂算计,不知隔海博弈,只听闻天兵将至、海岛将灭,只能放下渔耕生计,披甲持矛,被裹挟进这场两大势力的宿命对决之中。 沧海两岸,一汉一寇,一王一酋。 一人骑虎难下,不得不拼死求胜; 一人借势立国,已然割据成势。 万顷东海波涛不息,无声承载着两边的厉兵秣马,也默默等着那场注定来临的跨海决战。 第676章 沧波折戟 入秋之后,东海的风愈发凛冽。 铅灰色的海面终年翻涌不休,浪头层层叠叠推过千里洋面,拍在礁石与船板上,溅起的水雾带着刺骨的咸腥。海风无日无歇,把潮气、盐霜、海藻的腐味,死死钉在每一艘出海船舰的木纹里,挥之不去。 自齐地大举整军备战以来,九州方向的海贼劫掠,变得愈发疯狂。 海岛贫瘠,不产精铁、少盐缺粮。田氏与九州诸部集结数万之众,军备耗材、人口吃食皆是无底洞。想要守住刚刚凝聚起来的海岛基业,便只能从海路夺取。 往日海贼劫掠,尚且挑时机、避兵船、有所收敛。如今寇船成群结队,出没无常,专挑齐地通往朝鲜半岛的商贸航线下手。载铁的货船、运盐的漕船、输粮的商船,但凡落单,必被截杀。财货粮草洗劫一空,船员或被屠戮,或被掳往海岛为奴。 短短半月,近海商路几近瘫痪。 邯郸朝堂的问询文书一道接着一道送至临淄。 朝廷耗巨资造船募兵,初衷便是肃清海疆、畅通商贸。如今重兵在握,海患反而愈演愈烈,藩王难辞其咎。 赵霆心知,局势逼得他别无选择。 此前他一心稳练水师、囤积战力,只想待万全之后再行决战。可商路断绝、朝野侧目,再一味固守不出,便是坐实了怠战避敌、空耗公帑的罪责。 几番权衡,他定下方略:以水师新锐船队护送商贸出海,不求歼敌大捷,只求正面接战、试探虚实,摸透寇船战法、士卒战力、接舷套路。 这是不得不打的一战,也是用来打碎情报迷雾的一战。 三支护航船队,共计二十四艘海船,缓缓驶出齐地港口。 领兵的是一名内陆出身的护航校尉,半生戍守平原,精于步骑列阵,却极少涉海。船上的兵卒与水手,大多是数月之内新募的滨海青壮,熟稔近海捕鱼作业,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海上厮杀。 船队出港之时,岸边工坊的斧凿、锤铁之声不绝于耳。无数新船尚在营造,无数新兵尚在操练。所有人的心底,都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固有认知:东海寇众不过蛮荒岛夷,身形矮小、器械粗劣、散乱无章,不足为惧。 自上而下,一股隐秘的轻敌之心,悄然漫延在整支船队之中。 海面辽阔,天光阴沉。行至中韩航线中段,四周不见岛屿、不见岸线,唯有万顷波涛起伏。 正午刚过,瞭望哨骤然发出急促的呼喝。 远海之处,数十道狭长黑影破开雾色,正借着洋流顺风疾驰而来。不是规整的官军海船,船身窄小、船速极快,船首立着粗制的图腾木牌,是九州海贼的制式快船。 数量远超预料。 护航校尉立刻传令结阵。 二十四艘大船迅速分列左右,护住中间的十余艘货船,弓弩手登舷列阵,长矛手立于船边,静待寇船来攻。汉军阵型规整、器械精良,铁甲、强弩、长戈皆是中土制式,远远优于岛夷粗制兵器。 校尉笃定,仅凭这一身精良军备,便可压制乌合岛众。 转瞬之间,寇船已然逼近。 出乎所有汉军士卒意料,这些从九州出海的盗众,全然不是传闻中羸弱畏死的模样。 快船接舷的刹那,无数黑影悍不畏死,直接踏着浪头、抓着船缆腾空跃来。这些海岛青壮常年搏命山海,身形算不上魁梧,却个个筋骨结实、动作迅猛,赤脚踏在湿滑的船板上稳如平地,眼神凶狠如野兽,脸上涂着斑驳的海泥与红漆,遮蔽神情,只剩悍然杀气。 没有章法混乱的喧哗,没有四散逃窜的慌乱。 每一队寇众皆有专人带队,进退有度、分工明确。前排持刀劈砍、后排掷矛掩护、侧边攀爬登船,配合默契全然不是散兵游勇。那是田氏中土武人常年操练、规整训战的结果,是经过无数部落厮杀、海上劫掠打磨出来的实战阵形。 接舷战骤然打响。 强弩破空,前排登船的数名岛众应声落水,鲜血瞬间被翻涌的海水冲淡。可余下之人毫无退意,前仆后继,踩着同伴的尸身拼死冲上大船。 近身肉搏之间,汉军新兵第一次直面海岛死士的凶悍。 内陆兵卒惯于列阵而战、进退有序,讲究阵型配合、章法攻守。可这些岛夷全然不顾死伤,打法野蛮凶悍,招招搏命,不顾自身破绽,只求换命杀敌。刀锋劈砍、骨矛突刺,嘶吼声沙哑凄厉,盖过了浪涛之声。 甲板湿滑、空间狭窄,大军阵形无从展开。 规整的步战章法,在混乱的接舷肉搏中全然失效。新兵从未见过这般不计生死的打法,心底的傲慢瞬间被恐惧碾碎。有人手脚慌乱,长矛刺出不及收回,便被近身劈杀;有人初见血腥场面,心神动摇,稍稍退缩半步,便被寇众趁势突破防线。 中层队官厉声喝止,挥舞长刀督战,却压不住阵中渐起的慌乱。 海浪颠簸不休,船身时时起伏,内陆兵卒难以站稳,而海岛寇众早已习惯沧海风浪,在摇晃的甲板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优劣之势,瞬息逆转。 更致命的是,寇船源源不断赶赴战场。 后方不断有新的快船从雾中驶出,层层合围,截断退路,分割汉军船队。每一艘被缠上的官船,都陷入以少敌多的苦战。 不多时,一艘护航战船率先起火。 有数名悍勇岛众冒着箭雨登船,纵火焚烧帆缆。干燥的桅杆、帆布遇火即燃,黑烟滚滚冲天,火苗顺着海风快速蔓延。船上兵卒既要近战御敌,又要救火堵漏,顾此失彼,阵形彻底溃散。 落水者、伤者、死者层层叠叠积在船板与海面之间。海水被血色浸染,随浪起伏,触目惊心。 护航校尉站在主船船头,望着四周溃败乱象,心底寒意彻骨。 他至此才彻底明白,朝野传闻尽数失真。 东海之寇,绝非孱弱蛮夷。他们有精锐统御、有规整战法、有悍不畏死的血性,更有常年沧海厮杀打磨出的实战本能。看似蛮荒海岛,养出的却是一群绝境求生、以杀为业的死敌。 再战下去,整支船队必将全军覆没。 无奈之下,校尉咬牙传令:收拢残船,拼死突围,放弃护航货船,全力撤出战圈。 残存的汉军战船劈开合围,顶着箭雨与追击的寇船,艰难调转航向,朝着齐地港口仓皇返航。 身后海面,货船尽数被截,熊熊火光映暗沧海,海贼的呼啸声久久回荡在波涛之上。 一场本该轻松摸底的护航之战,以惨败收场。 残船归港的消息,当日便送入临淄王府。 赵霆捧着战报,久久沉默。 此前所有的情报、所有的预估、所有的侥幸,尽数被这场败仗击碎。 他终于看清了对手的真面目。 田嵩借他的造势凝聚全岛,攒出数万联军,绝非虚张声势。这群盘踞东海的寇众,有中土精锐为骨,有海岛悍民为肉,战法成熟、心性狠厉、战力彪悍,是实打实的百战劲敌。 他当初随手造出的一场边患,如今已然长成一头盘踞沧海、獠牙毕露的巨兽。 四万水师新兵,看似声势浩大,可大多未经实战、心性稚嫩。 而对面的每一名士卒,皆是在厮杀与恐惧中淬炼出来的死士。 海风穿入窗棂,带着远洋的寒意,浸透周身。 赵霆心底最后一丝轻敌与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这场跨海之战,从来不是一场可以投机取巧、敷衍收场的边功。 是实打实的血战,是赌上藩位、兵权、身家性命的死局。 沧波万里,前路凶险。 他已然入局,再无退路。 第677章 军议定策 入秋的海风凛冽粗粝,穿堂而过,扫过临淄幕府的青砖廊檐。檐下卫兵甲胄肃立,满堂却压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 幕府正厅之中,长案横陈。案上整齐叠放着卷束木简,皆是前日近海海战的全部实录:船损名册、伤亡账目、返航校尉的亲历口述,字字皆是败绩铁证。 赵霆端坐主位,一身常服,神色沉静 数月之前,幕府一众幕僚文武,人人众口一词,皆言东海倭夷不足为虑。说其部落零散、人心不齐、器械粗劣、不堪一战。 彼时赵霆有心借海防立势,借着剿寇靖海的名头,向邯郸讨要钱粮、扩建水师、收拢近海兵权。幕僚们窥得他的心思,个个顺水推舟,把一场跨海边患,说得轻描淡写、唾手可平。 更有不少人借着造船、采铁、购帆的差事,从中牟利、中饱私囊。人人捡好听的话说,人人刻意遮掩风险,把隐患层层粉饰,哄得他放宽了戒备,以新兵试水近海。 谁也不曾料到,首战即溃。 堂堂天汉新编水师,甲械精良、船阵齐整,竟被传闻中孱弱的岛夷打得丢船弃货、狼狈回撤。 一念至此,心底积压的懊恼、憋屈、被蒙蔽的愠怒,层层翻涌上来。 赵霆手腕一振。 那卷沉重的木牍脱手飞出,“啪”的一声重重掼在黑漆长案正中。松散的木片四下震开。 “这便是你们口中,不堪一击的岛夷?” 他语声不高,沉缓有度,没有暴喝震怒,却自带藩王威压。 满厅文武幕僚闻言,心头齐齐一沉,无人敢有半分辩驳。所有人尽数垂首屈膝,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死寂沉沉良久,厅中才响起一道谨慎的声音。 一名资深幕僚膝行半步,缓缓抬首,神色恭谨,语气字字恳切,不敢有半句虚言。 “殿下息怒。此番挫败,看似折损颜面,实则未必是坏事。” “此前朝野坊间流传的倭夷情状,皆是数年之前的旧闻,早已与时下局势脱节。旧日岛夷,确实部落纷争、散乱无章、不成气候。” “可如今局势大变。田氏残余族人盘踞九州日久,这批人曾深耕中原军制,深谙列阵、练兵、攻守之道。他们以中原兵法规整各部,教习岛夷战阵之法,将一盘散沙的部落,硬生生凝练成了有章法、有配合、敢死战的队伍。此为敌势暴涨之根由。” 他顿了顿,抬眼郑重进言。 “再论我军短板。此番出海作战的水师士卒,尽是新募近海青壮。这些人熟稔洋流、通晓舟楫,操船驾帆皆是熟手,唯独未历兵戈、未经血战。” “演武场的操练,终究是四平八稳的套路。新兵从未见过近身搏杀的惨烈,乍遇倭夷亡命死战,心神必先溃乱。阵型一散,纵使甲坚刃利,失败已是必然。此乃我军落败之实情。” 一番话条理分明,既不推诿罪责,也不刻意辩解,句句戳中要害。 赵霆垂眸俯视阶下众人,眼底寒意愈深。 “事已至此,分辨缘由又有何益?” 他缓缓开口,字字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朝廷不惜重资,倾国库粮财,供我齐地造船冶械、募兵建军。举国瞩目之下,水师新成,第一战便惨败近海。” “来日邯郸问询追责,我拿什么回话?你们今日说得天花乱坠,当初粉饰敌情、淡化风险之时,怎么不据实陈奏?” “过错已铸,无需多言推诿。今日你们只需答我一句——如何收拾残局。” 一语定调,满厅再度死寂。 跪伏的幕僚们两两相视,人人心底焦灼万分。 他们心里透亮,此事已然拖无可拖。此战大败,风声迟早传至京畿。一旦朝廷派员彻查,当初虚报敌情、粉饰边患、采买牟利的种种猫腻,必然尽数曝光。轻则罢官去职,重则牵连问罪。 眼下唯一自保之路,便是拿出实打实的良策,稳住战局,挽回颓势。 静默片刻,又一名幕僚拱手,沉声进言。 “殿下明鉴。我军落败,非器械不如人,非船阵不如人,唯独输在士卒胆气与战阵经验。” “新兵未经厮杀,若慢慢熬练战场经验,耗时太久,远水解不了近渴,根本应对不了眼下频繁的近海寇掠。” “所幸齐地腹地,尚留有一支压底的精锐。” “此乃陛下当年,自天下百万乱世冗兵之中,层层汰选,留下的三万内陆戍军。人人身经百战,趟过尸山血海,见过城破兵败,见过全军覆没,心性、军纪、搏杀本事,皆是举国顶尖。” 赵霆眉头微微一蹙。 “此军是陆战精锐,常年戍守平原,驰骋疆场。从不习海战、更不识风浪,登船亦是徒劳。” 幕僚闻声,语气愈发笃定,从容对答。 “臣有一策,可盘活全盘局势。” “只需令这三万戍军分批移驻沿海,日夜登船操练。不求精通海事,只求熬退眩晕、稳立甲板,适应浪涛起伏颠簸。” “往后水师全盘混编改制:近海水手,专职掌船、升帆、瞭望、控械,管所有航行诸事;内陆戍军,专职接舷、搏杀、攻坚、死守,担所有血战之任。” “水手熟海,精兵善战,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这批老兵本就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卒,只需适应风浪,不需经年训整,旬月之间,便能成型为一支能战、敢战的真正水师劲旅。” 连日积压的颓势、慌乱、无解的困局,被这一套稳扎稳打的改制之策,彻底破开缺口。 赵霆默然良久,眼底沉郁缓缓散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被一时贪功、众人逢迎架上了危局。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唯有强军改制、死战破局,方能自保。 第678章 调兵 幕府的调令封在木牍之中,由驿骑昼夜兼程,直奔内陆戍军大营。 大将军魏恒接到木简的时候,正在校场看士卒操练。 营盘扎在齐地中部的平原上,离海岸线还有数百里。三万戍军屯驻于此,本意便是弹压四方。齐地豪族盘根错节,前些年动乱的痕迹还没有彻底消去,只要这支劲旅还在腹地,那些心怀异念的人家便不敢轻易生事。 藩王赵霆的命令写得明白:从三万戍军之中,抽调两万五千人,分批开赴沿海各处港口,登船演练,适应风浪颠簸,日后编入水师,充作接舷死战的主力。余下五千人原地不动,但防务要重新排布。 魏恒把木简缓缓合上,眉头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他是沙场老将,追随赵括平定四方,亲眼见过这支军队是怎么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打出来的。论平地列阵、旷野奔袭、攻坚守城,天下很难寻出对手。可大海不一样。 老兵们大半一辈子都只见过江河,不知浪涛翻涌是何等光景。让这些久习陆战的精锐,到摇摆不定的甲板上站稳,其中的难处,他一想便知。 可是王命如山,朝廷早有明文,齐地驻军战时调度之权,尽归藩王。他可以在操练章程上斟酌变通,却不能推脱调遣。 魏恒当即传令,召集各部军侯到大帐议事。 消息一传下去,营中不免有些骚动。戍军士卒大多是老兵,不怕厮杀,不怕流血,唯独一听说要去海边、要上船,不少人心里发怵。军中传言,大海之上风浪无常,船身晃起来,壮汉也只能伏在板上呕吐,连站都站不住,更别说持刃搏杀。 魏恒把两万五千人的行军路线、分批次序一一安排妥当。不叫大军一窝蜂涌向海岸,而是分作数拨,一拨到港先安顿,先慢慢适应海水的气息,再尝试登小船,循序渐进,不至于一上来便折损士气。 剩下五千人,便是另外一番布置。 这五千人尽数保留战马,拆散成数十支人数不多的骑队,不再集中屯在一座大营。他们沿着齐地漫长的海岸线内侧择要驻扎,各处据点之间留有通路,一旦海边有警,骑队便可昼夜驰行,快速驰援出事的乡邑。 这还不是全部的安排。 魏恒还给这五千兵马添了一桩新差事。 沿海大大小小的乡邑,向来没有像样的防务。往日就算有海寇零星登岸,乡里只能闭门自保,要么四散奔逃,往往损失惨重。如今他要派出不少军官、经验充足的老卒,去往各个滨海聚落。 他们不是去征兵,不会把乡中青年强征入常备军。只是从各村挑选一部分体格健壮的精壮,平时照旧务农,闲时聚集起来,由戍军派来的人教上几样本领:如何结队防御,如何使用简易的木弓、长矛,遇到海寇来袭怎么传递警报,怎么守住村寨的土墙拖延时日,等候骑兵赶到。 兵器由官府拨付,不算精良,只求能用。 这些乡勇没有军饷,不算在编的士卒,只是自保的民壮。不求他们击溃来犯的寇众,只要能拖住一时一刻,沿海的局面便大不一样。 不少部下心里疑惑,跑来问魏恒。 “大将军,咱们的人是用来野战平叛的,如今要分出许多军官去教乡民操练,会不会本末倒置?” 魏恒望着帐外平原上起伏的荒草,缓缓开口。 “藩王要两万五千人去海边练海战,内陆兵力本就薄了一层。海寇若是避过港口水师,专挑防备空虚的村镇下手,我们的骑兵再快,也不可能处处都守得住。教乡民自保,便是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布下一层缓冲。” “民壮挡不住大队寇军,却能迟滞他们,叫他们不能上岸就肆意劫掠。只要能撑到机动骑队赶到,目的便达到了。” 传令的木简一捆捆送出大营。 几日之后,内陆的官道上,开始出现绵延不绝的行军队伍。两万五千戍军,向着大海的方向开拔。 而留在腹地的五千骑兵,分成一股股细小的洪流,向着漫长的海岸内侧散开。 齐地沿海的乡邑之间,渐渐传出消息,说官府派了军中的老手,要来教乡里的汉子们拿矛射箭。有人欢喜,有人不安,也有人心里打着别的算盘。 风从东边海上吹过来,越过层层丘陵,拂过齐地的原野。 一场前所未有的练兵,就这样铺开了。没有人能预料,这些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兵,能不能熬过大海给出的第一道难关。 第679章 恩抚军心 内陆戍军大营的调令落地之后,齐地军心的微妙浮动,最先从主将魏恒身上蔓延开来。 魏恒半生戎马,追随赵括横扫六合、底定天下,经手的皆是旷野列阵、边关戍守、攻坚平叛的陆战硬仗。他麾下这三万戍军,是乱世之后举国遴选的顶尖精锐,骨干多为邯郸旧赵子弟、关中旧秦戍边老兵,一辈子扎根黄土平原,浴血沙场靠的是战马甲刃、坚阵雄兵。 在他心中,这支军队是镇守齐地、震慑四方豪族的压舱基石,是天下仅存的陆战王牌,本该驰骋原野、镇乱平叛,绝非困于江海、颠簸船板的辅战之卒。 藩王赵霆的军令清晰严明,战时齐地驻军调度之权尽归王府,王命如山,无敢违逆。魏恒不敢公然抗旨,只得依令拆分兵马,遣两万五千精锐奔赴沿海港口,登船受训。可他心底的不赞同、不痛快,尽数藏在沉敛的神色与刻板的行令之中。 全军将校追随魏恒多年,最懂主将心性。连日来主将案头文书堆积,终日默然不语,操练调度只循章法、全无锐气,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惋惜与无奈。将校们看在眼里,各自心照不宣,这份抵触心绪,顺着层层军阶,悄悄传遍了整支大军。 底下士卒的怨言,便这般顺势而起。 这些百战老兵,尸山血海尚且无惧,戍边苦寒、攻城死战皆能咬牙坚守,唯独对汪洋大海满心排斥。他们生于北方内陆,长于黄土阡陌,一生征战皆在实地,从未见识过无边浪涛。在他们眼里,大海凶险无常、无根无凭,绝非军人厮杀建功的正道。 起初众人只以为,调往沿海不过是驻防边地、防范寇匪登陆。待到具体训令下达,全军上下一片哗然。 王府新规严苛至极:受训士卒不分昼夜,吃住起居全数设于海船之上,不许擅自登岸避风;无风之日照常驻船稳阵,风浪汹涌之时更要坚守甲板,强行适应颠簸起伏。大船不远航、不出海作战,却要所有人终日羁于船板,忍受无尽摇晃眩晕。 不少老兵身经数十战,刀箭伤痕遍体,从未有过半分怯弱,如今却日日被海浪折磨,呕吐不止、寝食难安。 营中私下议论不绝,怨言愈演愈烈。 “水师新兵习海也就罢了,我等陆战精锐,凭什么困于船中遭此无妄之苦?” “我辈随陛下平定六国、镇守边疆,是为国死战的铁军,如今竟被拘在方寸船板之上,日日晕眩疲敝,纯属大材小用。” “小王爷坐拥新编水师,舍专用水兵不用,偏折损百战老兵熬练海事,未免太过操切。” 军心浮动,人人心底抵触。将士身在船营,心神依旧眷恋内陆疆场,训练多是敷衍应付,精气神一日比一日低迷。 风声很快越过海岸,传回临淄幕府。 赵霆接连收到多方禀报,深知局势利弊。 他看得通透,这支戍军的战力毋庸置疑,可军心早已生出隔阂。将士心存怨怼、被迫受训,身子在适应海浪,心气却始终游离在外。若长此以往,纵使士卒练就了站稳甲板的本事,临战之时心生懈怠、战意不坚,再好的精锐也形同虚设,终究打不了硬仗、死仗。 强压无用,严令难抚人心。一味追责惩戒,只会激化矛盾,寒了百战老兵的心,甚至可能滋生哗变隐患,得不偿失。 幕府众僚齐聚议事,反复斟酌,最终献上稳妥之策:治军之道,贵在恩威并施。严训为威,体恤为恩。老兵不畏生死苦难,唯独怕辛劳无赏、功绩被轻、身心受屈。想要收拢军心,消解全员抵触,唯有实打实的恩惠安抚。 计策敲定,两道新政即刻颁行沿海各船营。 其一,增发粮饷、破格赏格。 凡驻船受训、日夜熬练的两万五千戍军士卒,每人每日增发钱粮,风浪大作、彻夜驻船特训者,双倍计赏。按月核算、当场发放,不拖不欠、人人有份。朝廷重资养兵,此刻尽数落到实处,以实利酬辛苦、安人心。 其二,解禁休整、体恤人情。 官府规整沿海港口集镇,修缮酒肆乐坊,合规安置歌妓乐女。划定轮休规制,受训士卒分批轮岗,轮休之日可登岸休整,饮酒休憩、听曲松弛,消解连日颠簸积攒的疲惫烦闷。 政令一出,沿海船营的低迷气氛,悄然松动。 这些常年征战的老兵,半生厮杀多是枯燥苦寒、枕戈待旦,从未有过这般体恤优待。往日戍边平叛,浴血拼杀方得微赏,如今只是熬练海事、受些眩晕苦楚,便有钱粮加身、休憩松弛的恩惠。 心底的委屈与不甘,被实打实的好处渐渐消解。 怨言依旧零星存在,却再也无人公然抵触军令。众人渐渐明白,藩王并非肆意折腾精锐,而是不惜耗费财力心力,硬生生将陆地铁军,打磨成适配跨海作战的劲旅。 主将魏恒见王府诚心施策、恩抚全军,也渐渐敛去了心底的抵触。军令推行愈发顺畅,将校调度尽心,士卒操练愈发勤恳。 原本被动敷衍的海训,慢慢变成了主动坚守的修行。 大船依旧日夜泊于近海,浪涛朝夕拍打着船身,起伏颠簸从未停歇。甲板之上,无数北方老兵强忍眩晕,日复一日操练阵列、熟稔站位,在无尽磨砺中,一点点褪去内陆士卒的底色,慢慢适应江海风浪的节奏。 齐地的军心,在严训与厚恩的平衡之中,悄然稳固。 一支横跨水陆的新式劲旅,正在海岸风浪与人间体恤之中,缓缓成型。 第680章 远交马韩 齐地推行远洋海禁已经数月。 港口里巨型海舶收了帆,粗大的桅杆斜斜靠在码头的土墙边。往日千帆出海、桅樯如云的景象不复再见,只有一些小舢板,载着渔户,在近岸数十里之内撒网捕鱼。 沿海的商贾怨声不绝。不少人还抱着一丝幻想,到处散播说法:只需再等上一季,岛夷抢不到商船,粮草耗竭,联盟自会瓦解,东海的危机便可消弭,远洋贸易便能重开。 临淄王府的幕府之中,赵霆却从来不曾有过这种侥幸。 案头摊开沿海各郡源源不断送来的探报。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东方汪洋的位置。 “海禁是一把枷锁,不是一刀毙命的利刃。” “九州岛上有山有田,倭人渔猎耕织,哪怕日子困苦,也不至于即刻绝粮。他们难受的,是断了劫掠中原商船这条暴富的路子。田嵩此人绝非庸常的寇首,他本是齐地大族,久习中土谋略,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封锁海路,只会逼他另寻出路。” 帐下众幕僚纷纷点头,可大多数人的猜想,依旧局限在东海这片海面之上。有人说田嵩会集合全部船队,拼死袭扰齐地漫长的海岸线;也有人揣测,寇众会分裂成无数小股,四散逃入外海孤岛。 没有人料到,田嵩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对马海峡,落到了更北方那片大陆——朝鲜半岛。 九州岛,海湾旁的巨大营寨。 数万倭人部落的营盘沿着海岸铺开,茅草屋一座挨着一座。田嵩的两万本部部曲的营地单独划出一块,壁垒整齐,甲仗鲜明,和倭人部落松散的营寨迥然不同。正是这支装备精良、战法成熟的队伍,才让一众倭酋心甘情愿抱团追随。 往日风信适宜的时候,一支支斥候船队扬帆西去,期待截获来自齐地的商船,满载丝绸、铜铁、谷米而归。如今,一趟趟出航,一趟趟空手折返。 海面空空荡荡。 齐地的大船再也不会来了。 部落酋长们隔三差五便聚集到田嵩的大帐外。他们不怕渔猎劳作,不怕饿几顿,可当初追随田嵩跨海而来,图的就是劫掠中原,分取丰厚的战利品。长久没有财货分配,部落里的族人怨言四起,酋长们的威望一天天滑落。再这样下去,不用外人来攻,庞大的联盟就会自行分崩离析。 田嵩没有急着发兵强攻齐地。 他很清楚,如今齐地沿海防备一天强过一天。两万五千名原本驰骋平原的戍军精锐,正在风浪里日夜操练登船阵列;沿海乡邑的民壮也逐步编组,一旦海寇登陆,处处都有迟滞的力量。大举进攻齐地,得不偿失。 他命人铺开一张粗糙的海图。图上只简单标出两块陆地,南边是九州,往北隔着一道海峡,便是朝鲜半岛。半岛之上只标注了两处地名:马韩、辰韩。 “辰韩,就在半岛东南,紧紧靠着海峡。那一带海岸线曲折,良港连绵,辰韩浦更是远近闻名的避风大港。”田嵩指尖重重点在辰韩的海岸线上,“天汉将来若是练成庞大的水师,想要渡海进攻九州,不会选择横穿茫茫大洋。他们一定会沿着辽东海岸前行,停靠辰韩的港口补给、修船,再渡海峡而来。” 一名倭酋皱起眉头: “那我们守住九州海岸便是,何必管远方的辰韩?” “守,只能被动挨打。”田嵩摇头,“与其等他们把跳板建好,不如我们先把跳板抢到手。” 他又把手指挪向更北: “辰韩的北边,是马韩。马韩地盘更大,部族强盛,几百年来,和辰韩征战不休。马韩垂涎辰韩南方肥沃的谷地已经很久,只是辰韩靠着海岸,可以调集舟师,马韩只有步骑,从陆地向南推进,每每打到山谷隘口,便被死死挡住,难有寸进。” 帐中众人渐渐听出了眉目。 “我们派出使者,带着重礼前往马韩王庭。”田嵩缓缓说出计划,“和马韩定下盟约。马韩出动全部主力,自陆地向南,猛攻辰韩北部。我们率领联盟大军,乘船北上,跨过海峡,在辰韩的东面海岸登陆。” “一自北来,一自东来,南北夹击。辰韩首尾不能相顾。” 有人问道:“打赢了,好处怎么分?” “这盟约写得明明白白。”田嵩早已经盘算周全,“所有内陆的土地、村寨、山谷、人口,尽数归马韩。他们世代求而不得的疆土,一战可得。” “我们不要内陆一寸田地。辰韩东南所有沿海港湾,包括辰韩浦,归我们掌控。破城之后,城中积蓄的财帛、粮食、器物,由倭人各部按出力多少瓜分。” 帐下的倭酋们眼睛亮了。 不用去闯戒备森严的齐地海岸,去打辰韩的城邦就能分到战利品,这正是他们最想要的结果。 田嵩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 一旦辰韩沿岸港口落到手里: 第一,有了新的劫掠目标,战利品可以分配,联盟内部摇摇欲坠的人心便能稳住; 第二,港口可以作为通商的中转站。他们可以通过马韩,辗转和北方的卫氏朝鲜交易,用倭地出产的海产、木材,换取铁锭、桐油、绳索,绕开齐地那道严密的海禁; 第三,辰韩的港口就是天汉东征的必经门户。门户在自己手中,天汉就算造出再多战船,想要跨过数千里海路,一路上处处有袭扰,处处没有落脚之地,远征九州的计划便近乎泡影。 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将来九州难以坚守,辰韩沿岸的港汊,也可以作为一条退路。 计划议定。 几艘快船装载着黄金、铜器、染色的麻布,趁着东北季风,悄悄驶出九州的海湾,向着北方朝鲜半岛的方向驶去。船上的使者身负田嵩的亲笔盟约,要去游说马韩的首领,达成一桩改变整个东海格局的交易。 千里之外的齐地,海浪日复一日拍打着漫长的海岸线。 戍军的老兵还在颠簸的大船上,忍受着眩晕呕吐,艰难练习甲板上的阵列;沿海乡邑的民壮,正跟着军官学习防守村寨。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东方的九州岛。 谁也不曾料到,战火,很快就要在更遥远的辰韩土地上点燃。 第681 夹击辰韩 跨海使节的舟船顺季风北上,不过旬日,便抵朝鲜半岛西岸马韩地界。 马韩立国半岛西南,部族繁衍百年,依山凭原,步骑众盛,唯独缺少舟师水军。世代与东南辰韩对峙,两族杀伐不休,积怨颇深。辰韩坐拥滨海良港,擅海事、通海路,每每凭水域天险阻隔,马韩数次南征,皆止步近海山谷,寸功难展,徒耗人力粮草。 田嵩送来的盟约与重礼,恰好戳中马韩王室百年夙愿。 黄金铜器、精织彩布陈列满案,皆是三韩本土罕见的中土好物。使者当庭直言,字字恳切,无半分虚掩:田氏联兵渡海,从辰韩东岸登陆突袭;马韩举国出兵,自北向南压境合围。南北双向夹击,一战可破宿敌。 战后分划更是让马韩君臣再无半分疑虑:辰韩全境内陆村寨、山野良田、部族人口,尽数归马韩所有。田氏与倭人联军,不取半寸内陆土地。至于滨海港埠财货、仓廪积蓄,尽数由联军瓜分。 空得百年求而不得的疆土,无需分担海战损耗,只需出动本土步骑,便可坐收大胜。如此稳赚的盟约,马韩王室当即拍案应允,刻下盟书,歃血为信。 不出五日,马韩全境动员。 村村抽丁、寨寨起兵,数万步骑集结原野,旌旗连绵数十里。甲戈映着朝日,人声马蹄震彻山谷,积攒百年的南下扩张之志,尽数压向辰韩北境。 消息传至九州,田嵩即刻传令整军。 两万田氏本部精锐率先列阵海滩。这支部队源自齐地大族部曲,历经中原战阵洗礼,甲胄规整、兵刃精良、军纪森严,是整个东海联盟的核心骨血,也是一众倭人部落甘心俯首的根本。 紧随其后的,是各部倭人武士。数月海禁封港,无商船可劫、无财货可分,部落之中怨气淤积已久。此番得知跨海出征、破城分赃,人人亢奋,争相披甲登船,沉寂许久的悍勇凶性尽数迸发。 数百艘大小战船次第扬帆,舳舻相连,破开对马海峡的浪涛,浩浩荡荡驶向辰韩东海岸。 辰韩君臣全然未觉灭顶危机。 他们世代倚仗海峡天险,素来只戒备东海零星倭人袭扰,从未设防北面陆路。国中兵力大半屯守海岸关卡,北疆防务素来松弛,部族散漫、不备甲兵。 待到北方斥候仓皇来报,马韩数万大军压境、连破三座北疆村寨时,辰韩王室方才仓促调兵北上。可兵马尚未列阵,东海海面已是帆影遮天,田嵩联军的战船已然抵岸。 战船抢滩,潮水拍岸。 田氏精锐率先登岸结阵,步伐沉稳、阵型严密,甲戈寒光慑人。久经中原战阵的杀伐章法,绝非三韩部族散漫混战可比。登岸即刻冲杀,一路破寨拔垒,辰韩东部沿海守军猝不及防,一触即溃。 倭人武士紧随其后,分散杀入大小聚落。久无劫掠进项的部众,终于得见满仓粮谷、遍地财货,一时战意滔天,所向披靡。 北疆有马韩铁骑步步碾压,东境有跨海联军攻城略地。 南北夹击之下,辰韩首尾不能相顾,全线崩盘。 短短七日,辰韩北境疆土尽数沦陷,东部沿海大小港埠、村寨接连破落。原本割据一方的辰韩部族,或是弃寨逃亡深山,或是率众归降,立国百年的城邦势力,转瞬土崩瓦解。 战事落定,如约分利,分毫不乱。 马韩如约接管所有内陆疆域,新增良田山野无数,收纳降民数以万计,国力暴涨,一跃成为三韩之首。王室大喜,对田嵩愈发信服,两国盟约愈发牢固。 倭人各部按出力多寡,瓜分城中文物、粮谷、布帛铜器。人人满载收获,淤积数月的怨气一扫而空,部落士气再度鼎盛,原本濒临涣散的东海联盟,彻底稳住人心。 田嵩恪守承诺,不夺内陆寸土,唯独尽数收纳辰韩东南所有滨海良港。 以辰韩浦为核心,十余处天然港湾尽数落入掌控。港口之内,舟师可驻、粮草可囤、战船可修。田嵩即刻调拨本部精锐分驻各港,修整壁垒、搭建仓营,将这片朝鲜半岛南岸的海岸线,打造成固若金汤的海外根基。 至此,田嵩全盘盘活死局。 一道齐地海禁锁得住西洋航路,却锁不住他北向拓土的谋算。 借马韩之力破局,以辰韩之地立基,一举解决粮草匮乏、联盟涣散的隐患。更手握海峡门户,彻底扼住天汉水师东征的唯一要道。 此后天汉若想跨海伐九州,必先攻克辰韩沿岸港群。千里海路无立足之地、无补给之所,远征之师便是疲兵、孤军,胜算已然拱手让人。 东海战局的主动权,已然悄然易手。 千里之外的齐地,依旧一派蓄力备战之景。 沿海港口之上,两万五千戍军精锐依旧日日驻船熬训,在风浪之中打磨甲板阵列;沿岸乡邑民壮按期操练,戍骑往来巡防,层层筑牢近海防线。 临淄幕府的所有探报、所有谋划,依旧紧盯东海九州一隅。 赵霆与众幕僚一心打磨水师、整饬海防,只待老兵练成、舟师齐备,便可一鼓作气肃清海寇。 无人知晓,遥远的朝鲜半岛南岸,战火已然燃尽辰韩。 田嵩早已跳出被动困守的死局,悄然掌控整条海峡命脉,在天汉未曾出手之前,便已然布下了无解的远海死局。 东海的风雨,早已不在九州,而在千里之外的辰韩海岸。 第682章 求援 齐地的海禁已经施行数月。 漫长的海岸线上,警戒一天紧过一天。 一座座烽火台沿着崖岸依次排开,干柴、狼粪堆积整齐,哨兵不分昼夜眺望东方的海面。新编的水师巡逻船队分成小队,沿着划定的界线来回巡弋。两万五千名从内陆调来的戍军,大半时间驻泊在港湾里的大船上,日日操练甲板上的步阵。 所有人心里绷着一根弦。 幕府不断传来命令:严密戒备,严防寇贼大举突袭。 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辰韩已经覆灭。海路断绝,商贾不行,三韩那边的消息一点也传不到齐地。沿海官吏、水师校尉,所能想象到的最坏情形,就是田嵩集结全部舟师,乘风西来,杀向齐地的港口。 这一日,东南风平缓,海面雾霭薄薄一层。 位于齐地东南角,一处不算最大,却十分要紧的望鱼港,崖上的哨兵最先看见了异样。 遥远的海平线上,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 不是三两艘渔船,那帆影一片接着一片,越驶越近,数十艘大小海船挤在一起,航向直直朝着港口而来。 哨兵心里一紧,立刻敲响了报警的铜铃。 “敌船!东方有大批敌船!” 烽烟瞬间冲上天空,一道黑烟扶摇直上。警报沿着海岸一座烽火台传到下一座,不消半个时辰,消息已经送到望鱼港守将那里。 港内停泊的训练用大船、巡逻快船立刻解缆。 带队的校尉一身铁甲,站在旗舰船头。他是内陆战场上拼出来的老兵,如今虽然还不习惯船身摇晃,号令依旧森严。数十艘船只分出阵型,弩手在船舷两侧站定,长戈手抵住船栏,大船缓缓驶出港湾,列成一道横阻的阵线。 岸上,乡勇民壮成群结队奔向滩头,弓弩架设起来。只要一声令下,箭雨就会泼向海面来船。 整个望鱼港,刹那间进入临战状态。 对面的船队似乎也察觉到了前方森严的阵列。 它们没有加速冲锋,反而慢慢降下了一部分帆,速度一点点放缓,在距离齐地水师还有两三里的海面停住了。 校尉眉头皱得更紧。 寇贼来袭,要么乘风猛扑,要么远远绕开,哪里有到了近处忽然停下的道理? 他正准备派出一艘快船上前喊话,却看见对面每条大船的桅杆上,都扯起了一块长长的白布。 海风一吹,白布在桅杆顶端飘飘荡荡,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一名什长指着远处。 校尉眯起眼睛。海上风大,距离太远,看不清船上人的样貌,更不可能听见任何声音。天汉水师里没有人懂辰韩的言语,对面的人,也绝不可能通晓齐地的官话。 这边的将士不敢放松。谁也不能保证,这是不是寇人设下的诡计——先挂白布示弱,等水师靠近,再突然冲杀过来。 “传令,全队缓缓向前,保持弩箭射程之外,不许贸然接舷。” 齐地的船队排着整齐的横线,一点一点往前挪动。海浪拍打着船舷,甲叶随着船身起伏,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甲板上的士卒手心冒汗,不少人虽然经过许久海训,依旧止不住一阵阵眩晕,可手里的弩弓握得很紧。 距离渐渐拉近到一里有余。 现在能看清对面船上挤满了人。 不只有披甲持矛的武士,更多的是衣衫凌乱的男女老幼。有人扶着船舷呕吐,有人瘫坐在甲板上,还有许多工匠模样的人,身边堆放着工具。船板上伤痕累累,不少帆撕裂开口子,用绳子草草缝补过,哪里像是准备劫掠的寇船? 校尉心里生出一丝疑惑。 他命人在军中、在港口的水手中间寻访,有没有曾经跟着旧商船远航,略懂一点海外言语的人。 找了许久,才寻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水手。海禁之前,他常年驾船往来三韩,只会零星几句辰韩词汇,谈不上能完整对话。 老水手站在船头,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气力朝着对面呼喊,喊出几句简单的问话。 对面船上立刻骚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边也有一个老者走到船头,挥舞手臂,大声回应。声音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大部分听不懂,只有零星几个词,老水手勉强辨认出来: 辰韩…………求王师……援…… 老水手回头,声音发颤,向校尉禀报: “校尉,好像……不是海寇。他们说,他们是辰韩来的,亡国了,想来求齐王出兵援救。” 校尉怔住了。 辰韩? 幕府的所有文书里,只知道东方海外有这么一个邦国,谁也没听说辰韩会亡国,更想不到会有一支规模这么大的逃亡船队,突然出现在齐地的海岸线外。 他依旧不敢完全放下戒备,只是下令收起随时准备齐射的弩箭,派出一艘挂着标识的小船,载着老水手,慢慢划过去,进一步核实。 崖岸上密密麻麻的民壮,还举着兵器,紧张地望着海面。许多人直到此刻还以为,一场惨烈的海战马上就要开打。 一场一触即发的厮杀,就这么变成了一场啼笑皆非,又沉甸甸压在人心头的乌龙。 几十艘载着辰韩遗民的船只,依旧停在碧波之上,桅杆上的白布随风飘荡。那不是投降于天汉的旗帜,那是一支亡国的王族,跨越风浪,千里乞援的标记。 望鱼港的急报,快马加鞭,向着临淄,向着齐王赵霆的幕府飞驰而去。 整个齐地,还没有人意识到: 辰韩王族带来的,不只是成千上万的难民,还有一份足以推翻所有海防方略的惊天消息。东海的战局,早已不是他们想象的模样。 第683章 进退皆困 望鱼港的急报,快马昼夜不息,一日一夜驰入临淄城府。 一纸文书送入齐王府幕府大堂,满堂文武幕僚展读之下,满堂死寂。 此前齐地所有军情预判,皆定格于一点:田嵩拥数万乌合之众,困守九州孤岛,倚海顽抗,只需齐地水师练成、戍军熟习海战,稳步压境,便可徐徐肃清东海寇患。 谁也未曾料到,短短数月海禁封锁,困局未破,反生巨变。 辰韩全境陷落。 马韩与田嵩缔结盟约,一陆一海,互为犄角,横跨海峡,割据东洋半壁。原本局限于九州一隅的海寇之乱,已然彻底演变成跨国连邦的边患大势。 消息层层递进,送入后殿。 赵霆端坐案前,少年眉眼却远比同龄人沉敛。 他素来不独断专谋。齐地军政、海防布局,向来由幕府众僚推演方略、拟定条陈,他只居中权衡利弊、最终拍板定策。 可今日摊开在眼前的海图与军情明细,让这位少年藩王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沉压。 幕府众僚分列两侧,逐一复盘当下敌我态势,字字沉重,句句戳心。 东海联军之势,早已今非昔比。 田嵩本部两万齐地旧部,皆是久经战阵、甲械精良的死士;归附倭人各部,常年搏杀海上,悍不畏死,可战之卒近五万。如今再结马韩数万步骑,南北联动,海陆相依。 算其可动员之兵力,足足十余万众。且有辰韩东南全线良港为根基,有海峡天险为屏障,有陆地邦国为外援。攻守之势,早已彻底逆转。 再观齐地眼下军力。 七万在册舟师兵马,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虚实分明。四万皆是新近征募的沿海水手、船匠、渔户民壮,熟操舟楫、通晓洋流,可撑船、可运粮、可守港,唯独不可跨海攻坚野战。 真正能披甲厮杀、列阵死战的,唯有魏恒麾下三万内陆戍军。 这三万老兵,是先帝赵括遴选天下百战精锐留存的底牌,陆战无敌,如今虽日日驻船熬训,勉强适应风浪颠簸,却终究是陆地劲卒,未习海战阵法,未历跨海远征之险。 以三万半熟海训的内陆精兵,跨海远征,去攻十余万以逸待劳、据港守险、海陆联动的联军。 无需细算,胜负已然分明。 幕府首僚上前,沉声进言: “殿下,跨海伐敌,断无胜算。” “海路千里,补给绵长,风浪无常,士卒疲敝。我军客地作战,彼军主场守御;我军兵力单薄,彼军数倍于我。一旦登岸受阻、僵持不下,粮船被截、退路被断,三万精锐恐尽数折损海外。” 大堂之内,无人反驳。 所有人心里清楚,此战不能打、打必败。 若择进路,主动远征,便是倾尽齐地数年积攒的战船、钱粮、精锐,去搏一场几乎注定的惨败。败后,国库空耗、精兵折损、水师崩盘,朝堂追责的诏书顷刻即至。少年藩王主战失策、空耗国帑、轻损精锐,罪责难辞。 众人皆以为,既然出战必危,那固守本土、严守海岸线,便是万全之策。 可赵霆垂眸望着案上的齐地户籍财赋卷宗,少年人心思通透,早已看透第二层死局。 守,亦非活路。 朝廷当初破格放权、拨付重金、默许齐地大肆造船募兵,根本初衷,从不是让他永久封海、坐守疆土。 齐地倚海而生、依海而富。 百年以来,通商东海、贩运海内外货、渔盐舟楫,养活齐地半境百姓,支撑齐地大半赋税。赵括之所以默许齐地扩军整备,核心期许,便是平定海寇、打通海路、重开远洋贸易,让齐地商路复通、民生复苏、财税充盈。 赵霆当初主动请命整饬海防,最初筹谋本也稳妥:借平寇立军功,借军功固藩位,待海氛肃清,重开海贸,利国利民,朝野皆誉。 他彼时所求,不过是一场可控的边功、一份稳固的基业。 可谁能预料,一纸海禁,锁死商船航路,却逼得田嵩跳出困守死局,反手吞并辰韩、结盟马韩,硬生生养出一方东海霸主。 如今若是只守不攻、永久禁海,军事上固然无险,可民生、政治、经济的死局,会日复一日彻底崩塌。 数月海禁下来,齐地早已怨声载道。 沿海船户、水手、匠人,失了营生;世代远洋通商的豪族大户,商船闲置、血本无归;依附海运的摊贩、搬运、作坊百姓,生计断绝。 民间流言日渐汹涌。 当初朝野上下,皆闻齐王整军平海寇。 如今数月过去,海寇未灭,反而越剿越强,从流窜盗匪,变成割据海峡、连通异国的庞大势力。 原本短暂的海防禁令,眼看就要变成永世封海。 百姓只知:平寇平没了商路,剿寇剿出了敌国。 豪族只怨:国库耗巨资养兵,七万大军驻守海岸,寸功未立,反倒断了全境生路。 长此以往,无需外敌来犯,齐地内部先自溃乱。 更可怕的是朝堂舆论。 邯郸中枢只会看结果:耗钱粮、练重兵、封海路、损民生、寇势暴涨。 不战,是畏敌避战、坐养寇患;出战,是轻启战端、折损国本。 赵霆端坐主位,他年纪轻轻,没有老臣那般圆滑退路,没有宿将那般赫赫旧功兜底。 这场由他亲手开启的海防变局,走到今日,已然进退,攻守皆是祸端。 满堂幕僚尚在议论守御之法、布防之策,盘算如何稳守海岸、杜绝寇船袭扰。 无人言语那最残酷的真相: 守住海岸线,守得住齐地疆土,却守不住崩坏的民生、沸腾的民怨、崩塌的朝野人心。 海风穿堂而入,带着远海的湿冷气息,扫过肃穆的幕府大堂。 东海之上,田嵩已然坐稳海峡霸主之位,坐拥港口、盟友、航路、根基,日日坐大。 齐地之内,藩王手握重兵,却困于一局 第684章 远谋 辰韩遗民带来的情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水,一层层震荡扩散,终于摆在了齐王府幕府所有幕僚的面前。 一连三日,幕府大堂灯火常常燃到夜半。各色地图、从旧海商那里搜集来的域外见闻、还有辰韩王族口述整理出来的敌情记录,铺满了长长的案几。所有人都清楚,只凭齐地七万兵马,是解不开眼下的死局的。 这一日午后,争论渐渐集中到一条新的思路上。 一名年长的幕僚走到悬挂的大幅地图前,枯瘦的手指,先点了点大海东边,辰韩浦一带的港湾标记,又沿着海岸线往北,越过一道海峡,落到了朝鲜半岛北部。 “强攻辰韩沿海,胜算渺茫,这一点,诸位应当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大堂安静下来。 “田嵩以辰韩诸港为堡垒,马韩十万余步骑可以随时南下驰援。我军三万精锐,就算全部登船渡海,没有陆上力量牵制,只会一头撞上敌军完整的防线。攻城,无足够的投石器械;登陆,处处都有防备;一旦粮道被快船袭扰,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要破此局,不能只从海上来。” 有人问道:“不从海路,又能从何处?隔着茫茫大海,难不成还能绕道?” “绕道辽东。”老幕僚的手指一路向北,划过广阔的原野,点出了箕子朝鲜的疆域,“若是有一支大军,自辽东方向出发,由北向南横扫朝鲜半岛,牵制马韩主力。那时我齐地水师再趁机出击,攻打辰韩沿岸港口。一自陆来,一自海至,南北夹击,才有望击碎田嵩与马韩的联盟。” 这话一出,满堂一片窃窃私语。 立刻有另一名幕僚起身,提出第一个设想: “既如此,何不派遣使者,携带重金出使箕子朝鲜,与其缔结盟约。由箕子朝鲜向南进攻马韩,我们自海路出击,两家联手,岂不省事?不必劳烦朝廷调动大军。” 老幕僚缓缓摇头。 “此策行不通。 诸位莫忘了箕子朝鲜北面是谁——是辽胡。 辽胡是草原上的部族联盟,乃是天子册封的藩属,年年接受天汉的赏赐,也年年南下劫掠。箕子朝鲜与辽胡,世代为仇,边境上几乎年年厮杀。 在箕子朝鲜君臣眼中,天汉是辽胡的宗主。我们就算拿出再多珍宝,箕子朝鲜也会疑心,盟约只是圈套,目的是引辽胡南下瓜分他们的国土。 就算他们一时应允,只要战事稍遇挫折,第一个背盟的,必然是箕子朝鲜。把国运寄托在这样一个盟友身上,太过冒险。” 众人细细一想,不由得纷纷点头。 天汉的国策,本就有疏导胡人,以夷制夷的思路。朝廷时常赏赐辽胡,默许他们向外劫掠,把草原部族好战的锋芒引向域外,避免他们把矛头对准天汉本土。 那名幕僚眼睛一亮: “既然箕子朝鲜不可信,那能不能奏请天子,下诏令辽胡出兵? 辽胡贪财好掠,只要天子许诺,攻破箕子朝鲜之后,可以分得人口、牲畜、财帛,再额外加以封赏,辽胡必定欣然南下。 辽胡铁骑自北而南,先击破箕子朝鲜,把整个半岛北部化为前进的疆场。天汉再从辽东派出官军,跟进坐镇,稳住新得的土地。之后大军继续向南,压向马韩。 到那时,马韩要把绝大部分兵力调去北方,抵挡从天而降的辽胡与天汉联军。辰韩沿海的防御,自然就空虚了。 齐王殿下麾下的三万精锐,便可趁机在薄弱之处登陆,拔除田嵩的港口要塞。待到马韩溃败,田嵩失去大陆上的根基,困守九州孤岛,灭亡不过时间问题。” 大堂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谁都听得出来,这条计策,军事上逻辑通顺,但它已经不是剿寇,而是一场席卷整个朝鲜半岛的灭国大战。 灭箕子朝鲜,重创马韩,整个域外的格局都要被打碎重铸。 一名保守派的幕僚皱紧眉头,上前反对: “此计过于宏大,风险不在战场,而在庙堂。 为了平定一伙海寇,要天子调动辽胡藩属,出动辽东重兵,发动一场旷日持久的域外征伐。这场仗打下来,粮草、军械、赏赐,耗费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邯郸的朝堂之上,必然会有大批大臣上书,言天子穷兵黩武,为齐地一隅的麻烦,搅动天下。 他转头,望向端坐在主位,一直沉默倾听的赵霆。 “这场大祸,起于田氏叛党东逃。最开始,不过是两万流亡之众。是齐地不断上报海患紧急,请求国库拨款,允许大规模造船、募兵。 如果现在我们把一份需要天子发动灭国之战的奏疏送上去,朝中难免有人会问: 海寇何以坐大到需要灭数国才能解决的地步? 赵霆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听懂了。 现在摆在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不上奏,请朝廷发动半岛大战。那就只能继续严守齐地漫长的海岸线,任凭东海航路永久断绝。齐地沿海大族破产,船户、水手失去生计,民怨日积月累。总有一天,邯郸会收到如雪片一般来自齐地的诉状,质问七万大军耗空国库,却寸功未立,海寇反倒越剿越强。 第二条路,把南北夹击、借辽胡之力平定整个朝鲜半岛的方略,如实写成奏疏,飞驰送往邯郸,请父皇圣裁。 这是唯一一条有可能根除东海祸患、重开海上贸易的道路。 可一旦上书,就等于把所有的麻烦,全部摊开给朝廷看见。等于承认,东海的局势,已经恶化到远远超出当初所有人的预料。 他可以设想朝堂上的争论,可以想象那些御史、公卿的弹劾,想象父皇赵括看到奏疏时,会是怎样的神情。 父皇当初愿意给他钱粮,给他募兵的权限,是希望他解决一个区域性的边患,不是要他引出一场要吞并整个朝鲜半岛的灭国战争。 激进派还在慷慨陈词,说长痛不如短痛,一劳永逸,就算有非议,只要大功告成,一切流言自会消散。 保守派反复劝谏,宁可忍受长久的局部祸患,也不要主动提议掀起域外大战,引火烧身。 两种声音在大堂里来回碰撞,没有一方能彻底说服另一方。 赵霆抬起眼睛,目光扫过满堂争论不休的幕僚。 “诸位所言,我都记下了。” “奏疏之事,暂缓一日。把所有方略、所有利弊,逐条整理成册。我要亲自逐条看过,再做定夺。” 他起身,转身走出幕府大堂。 廊下的风带着从海边飘来的湿气吹过来。 赵霆抬眼望向东方。 隔着万顷波涛,田嵩已经建立起一个横跨海峡的势力。 而他自己,一个十六岁的藩王,一不小心,就把一桩捞取军功的打算,变成了一桩有可能牵动整个天汉王朝的巨大难题。 现在,要不要把这个烫手的难题,递到父皇的御案之上? 每一个选项,都通向深渊。 第685章 借力 一连数日,幕府的争论始终绕不开那道无解的选择题。 上书邯郸,奏请天子调动辽胡、辽东官军,掀起一场横扫朝鲜半岛的大战,是理论上唯一能够根除东海威胁、重开齐地商路的方略。 可每一名幕僚心里都悬着一柄看不见的利剑。 奏疏出自齐王府,所有责任的源头,便落在齐王赵霆身上。 朝中公卿,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对齐地骤然扩军心存疑虑的大臣,必然会回溯整个事件的始末: 当初田氏叛党渡海东逃,不过两万余人。 是齐地不断上书,声言海寇祸患迫在眉睫,请求国库调拨巨额钱粮,特许在齐地不限名额招募水手,大造海船。朝廷一一应允。 如今,海寇非但没有剿灭,反而与马韩结盟,吞并辰韩全境,掌控整条海峡航道,势力膨胀到需要发动灭国之战才能对付。 真相摆在那里,谁也无法抹去。 即便没有人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齐王当初有意夸大敌情,“养寇邀饷”的流言,也足以摧毁一个少年藩王在天子与朝堂心中的信任。 若是天子看完奏疏,龙颜不悦,下令彻查齐地这一年所有的军需、造船、募兵账目,很多当初为了方便行事留下的模糊之处,都可能变成致命的把柄。 激进派的幕僚依旧坚持长痛不如短痛,只要大功告成,一切非议自然消散。 保守派却断言,拿一位藩王的全部前程去赌一场天子未必愿意发动的大战,代价太高,万万不可。 就在两种意见僵持不下的时候,一名一直沉默的从事缓缓出列。 此人主管齐地对外邦事务,近日一直在望鱼港安顿辰韩遗民,见过辰韩王族不少成员。 “殿下,诸位同僚。或许不必由我们上书。” 一句话,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从事伸手指向东方,指向港口方向: “辰韩犹在,只是国亡了。他们的王族、大臣还活着。他们的国土被田嵩与马韩夺走,日夜盼着能够复国。 他们最清楚田嵩势力扩张有多快,也最害怕田嵩下一步继续向外扩张。 如果,由辰韩王族自己派出使团,远赴邯郸,向天子叩阙求援呢?”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随即有人立刻追问: “天子凭什么会听一个亡国小邦的请求?” “正因为他们亡国了。”从事的声音很平静,条理清晰,“ 辰韩是受害者。他们口中的敌情,不会被当成藩王为了邀功故意夸大的说辞。 他们说田嵩拥兵十余万,掌控海峡,早晚将兵锋指向天汉东部海岸。哪怕言辞间带着亡国之人的恐惧,说得重了一些,邯郸的君臣只会体谅他们惊魂未定,不会疑心他们是为了骗取天汉的钱粮。 换作我们来讲同样一番话,便是藩王危言耸听。 由辰韩来讲,那就是边夷告急。” 一名老幕僚立刻品出其中要害,眼睛微微一亮,但仍有顾虑: “可是,天子会不会认为,这只是辰韩想借天汉的兵力给自己复国,事不关己,可以置之不理?” “所以,就要教会他们怎么说话。” 从事从容答道, “不能只哭诉国土沦丧,请求天子为辰韩复仇。 要向天子点明利害: 田嵩本是天汉叛臣田氏大族,逃亡海外之后,如今已经不是一股流窜海寇。他割据辰韩沿岸所有良港,与马韩缔下永久盟约,整个东海航道尽在其掌控。 今日他吞并辰韩,明日便可扶持更多倭人部落,再过数年,势力养足,不必再劫掠商船,完全可以组织成千上万的战船,进犯天汉漫长的东部海岸线。 到那时,自辽南一直到齐地,千里海岸处处告警。朝廷要投入的兵马粮草,会比现在主动出兵平定还要多出数倍。 不是为辰韩复国而战,是为天汉消除未来巨大的边患。 只要辰韩使团把这番道理带到御案之前,邯郸就不能轻易置之不理。” 还有人提出最关键的道德疑问: “可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借外邦为棋子,把他们推到前面,我们躲在后面?” “我们没有逼迫他们。”从事摇头, “复国本就是辰韩王族唯一的指望。他们心里清楚,只靠齐地这七万兵马,根本打不回故土。齐王只是一个藩王,没有调动天下大军、号令辽胡藩属的权力。 我们可以坦诚告诉辰韩的使者: 本王有心相助,却无那样的权柄。唯一能调动大军,斡旋域外诸国的,只有天子。要不要远赴邯郸,叩阙陈情,是辰韩自己的选择。 我们可以供给他们路途所需的粮食、车辆,派遣一名不起眼的齐地属官,以护送难民的名义随行。属官不参与上书,不发表任何主张,只在必要的时候,不经意间证实辰韩所说的东海乱象并非虚言。” 计策的全貌,至此完整摊开。 好处一目了然: -提议发动大战的是辰韩,不是齐王。无论天子同意还是拒绝,发起战争的责任都落不到齐王府头上; -如果天子同意开战,平定东海依旧要依靠齐地训练已久的水师与三万精锐,齐王依旧是平寇的主力,大功不失; -如果天子拒绝出兵,齐王也没有任何过失,最多是妥善收留、护送亡国遗民,只会落下怀柔远人的名声; -就算朝堂上有人怀疑辰韩使团是不是受人教唆,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当然,风险同样存在。 万一辰韩使团到了邯郸,言语失当,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天子便不会动兵。 又或者某个辰韩贵族情急之下,脱口说出齐地也束手无策。 但幕僚们一一权衡,所有风险都小于齐王亲自上奏。 赵霆一直静静坐在主位,听着众人从惊疑、争论,慢慢转向认可。 少年垂着眼,心里清楚,这算不上堂堂正正的方略,是权谋,是借力,是把一个亡国者的求生之念,变成自己规避政治风暴的盾牌。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进,万丈深渊;守,民怨沸腾,迟早追责;拖,田嵩的势力一日强过一日。 眼下这条路,已经是所有坏选项里,风险最低的一条。 他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 “就依此计。” “你们去会见辰韩王族,不必欺瞒,把所有利害如实相告。能不能去邯郸,由他们自己决断。 若是他们愿意,齐地供给一路盘缠,开放驿路,派遣吏员护送。 只是要叮嘱那名随行的属官,只护送,不争辩,不献策,不多言。”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望鱼港那边,消息传到辰韩临时的营寨。 亡国的王族君臣喜出望外。 他们本来还在发愁,就算齐王有心,也没有足够兵力帮他们夺回国土。如今居然有一条门路,可以直达天汉天子的御座之前,哪怕希望渺茫,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三日之后,一支小小的使团离开了望鱼港,沿着内陆官道,向着千里之外的邯郸进发。 没有人知道这支不起眼的队伍,会在天子的朝堂掀起多大的风浪。 齐王府里,赵霆登上高台,遥遥望向东方茫茫沧海。 他把那个最难回答的问题,送出了齐地,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帝王面前。 但少年心里明白: 他只是把难题转移了,并没有真正解决。 无论邯郸做出什么样的裁决,东海那盘凶险的棋局,终究还要落回到齐地,落回到他的身上。 第686章 邯郸教子 天汉王朝,海内承平,四方无烽。北胡安分,南疆无乱,郡县耕桑有序,朝野吏治清明。偌大一个天下,唯余岁岁安稳、四季升平。 帝王勤政之余,多半闲暇,皆留于后宫偏殿。 此处不设朝仪,不立威严,只为皇子就学、天伦叙乐之地。 日暖风轻,檐外杨柳垂丝,落影满庭。 赵括一身素色常服,随意斜倚在软榻之上。身姿松弛,神色恬淡,全无朝堂之上俯瞰山河的凛凛帝王气,只剩几分人父的温和闲散。 殿中六七位皇子,长幼有序,错落而立。 最长的皇子年近十四,身形挺拔,读书端稳,神色端正;次之十二、十岁,皆能静坐诵经,守得住规矩。最幼的几位不过五六七岁,垂着总角,小小身子勉强立得端正,眼皮却时不时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精神,模样稚拙可笑。 今日所学,是古卷经书治乱篇章。 赵括不似严师,不逼死读,只令诸子轮流背诵。 背得通篇无碍、字句清朗的,便赏御笔小楷、宫中珍果、精致文砚;稍有卡顿、遗忘字句的,也无苛责,只罚立半个时辰、抄书三页,惩戒皆是象征性的分寸。 殿内童声朗朗,此起彼伏。 小皇子耐不住久坐苦读,年纪最小的七皇子,站着站着便眼皮黏连,脑袋垂下去,又猛地惊醒,慌忙摆正身子,惹得殿内内侍宫人皆垂首忍笑。 赵括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并未呵斥。 乱世出身的帝王,见惯尸山血海、骨肉分离,如今看着膝下儿孙满堂、安稳读书,只觉这人间太平、稚子安然,便是盛世最好的模样。 殿侧帘下,立着一名少女。 正是赵括最疼爱的公主,赵宁玥。 年岁尚稚,眉眼灵秀,一身轻柔宫装,不执书卷,不习课业,只静静立在一旁,偶尔伸手拨弄檐下垂落的柳丝,闲散自在,无半分拘束。 她不需读书诵经,不需习学治乱之道,更不需守皇子的规矩。 几名小皇子心中早有疑惑,忍了许久,终于趁着一轮背诵间隙,小声开口,稚气满满,带着几分委屈: “父皇,为何姐姐不用背书、不用罚抄、不用站课?我们日日苦读,时时受规,姐姐却日日清闲自在。”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些许。 一众小皇子纷纷抬眼,满脸不解。 赵括抬眸,目光温柔扫过膝下诸子,又落向帘边安然无事的赵宁玥,语气平缓,却带着帝王心底笃定的分寸: “她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皇子。” “他日山河社稷、家国治乱、天下万民,皆是你们男儿肩头责任。” 几句话,温和却郑重。 诸子似懂非懂,却再无人敢抱怨课业辛苦。 殿中再度响起朗朗读书声,童音清越,和窗外暖风蝉鸣相融,一派太平天家景象。 此时的邯郸,从上至下,皆以为天下无事。 朝堂公卿论及四方,皆言海宇清宁、边境安稳,唯一可虑的不过是齐地近海零星寇扰,不足动摇国本。谁也未曾料到,千里东海之外,局势早已翻天覆地。 就在这殿内安稳读书、帝王闲适教子的片刻。 殿外快步走来一名御前近侍,步履急促,打破了庭院的安然。 内侍躬身入殿,垂首低禀,神色郑重,压低声线: “启禀陛下,东方驿路急报。域外辰韩亡国遗臣,率王族使团千里西行,已至邯郸城外,叩阙请见。言东海生大变,有惊天急情,务必面禀天子。” 一语落地。 殿内的读书声骤然停歇。 稚童茫然,不知所谓大变。 殿中风暖依旧,柳丝轻摇,可斜倚软榻的赵括,眼底那一抹闲适温柔,瞬间敛去无踪。 太平岁月的慵懒、天伦之乐的松弛,尽数褪去。 一代雄主的沉敛、审慎、俯瞰天下的锐利,转瞬覆满眉眼。 辰韩远国,僻居海东,世代安分,从不轻易入朝叩阙。 若非国破家亡、祸至极致、变局滔天,绝不会千里跋涉、举国乞援于天汉。 赵括缓缓坐直身形,目光越过殿檐,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千里之外,沧海茫茫。 齐地之外,东海之上。 一场无人预判、无人上报、悄然成型的滔天乱局,终于跨越山海,叩响了大天汉最中心、最安稳的帝都城门。 天下看似无事。 实则,东海早已换了人间。 第687章 朝会惊言 辰韩使团抵达邯郸城外的消息传遍宫城之后,赵括没有立刻召见。 远邦亡国而来的使者,风尘千里,一路风霜,礼数上先要安顿。天子传下旨意,命鸿胪寺腾出城外专门安置域外使者的馆驿,供给衣食柴炭,安排医官调理伤病,一应所需不得短缺。同时传谕,次日大朝,允许使团随班入朝,于殿下陈情。 鸿胪寺的官吏立刻忙碌起来。 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调出译官。 辰韩言语和天汉口音相去甚远,寻常官吏一字不识,更谈不上交谈。宫中专门养着寥寥数名译人,有的学过辽东各部言语,有的通晓海东诸国土话,便是为了应付这种十年未必一遇的场合。一名须发半白的译官接到诏命,连夜赶到馆驿,勉强能互通大意。 一夜匆匆而过。 第二日,天色微明,钟声从邯郸宫城的高台之上一层层荡开。 文武百官依品级列队,顺着长长的丹陛,步入太极大殿。殿内巨柱林立,彩绘的梁木高耸,御座设在高台之上。赵括身着玄色朝服,冠冕垂旒,往日教子时候的闲散温和一扫而空,只剩下帝王那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百官朝拜已毕,分列两侧。 鸿胪寺卿出列奏报:辰韩亡国使团已候在殿外,请陛下宣入。 一声传呼,几名衣衫破旧、面目憔悴的域外之人缓步踏进大殿。 为首的是辰韩王族的一名公子,身后跟着两三名旧臣,还有几名护卫。他们一路长途跋涉,衣袍上还沾着路途的尘土,身上没有任何仪仗,只有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小心捧在手里的帛书。 殿上安静下来。 辰韩公子向着高高的御座跪拜,开口便是一串叽喳起伏的异域言语。 声音急促,带着压抑许久的悲愤,手不停地比划,一会儿指向东方,一会儿双手摊开,做出城池崩塌、士卒战死的姿态。殿上的公卿大臣没人听得懂,只能看见使者神色激动,眼眶通红,说到痛处,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站在使团身侧的译官。 那译官上前半步,凝神细听,等辰韩公子一大段话说完,他才转过身,面向大殿,一字一句,把那番陈述翻译成天汉官话。 “域外辰韩遗臣,叩拜天汉天子。 我国居于海东半岛东南,世代恭顺,年年有土产方物贡于上国,从来不敢生异心。不料,叛臣田氏自齐地逃亡倭岛,数年间势力暴涨,勾结倭岛大小部落,又与半岛南部的马韩缔下盟约。两国联军南北夹击,我辰韩举国苦战,大小数十战,将士死伤如山。 贼军号称数十万之众,战船布满海峡,兵锋所向,城郭尽数化为焦土。我国君臣拼死抵挡,终究力竭,国都陷落,宗庙被毁,王族臣民四散奔逃。 如今田嵩占有我辰韩全部沿海良港,海峡航道全由他一人把持。马韩举国与他结为唇齿,辽海南岸、倭岛各处部落纷纷归附。 贼寇野心不止于海东一隅。他们广造大船,教习各部水战之法,假以时日,一旦舰队成型,自东海扬帆向西,我天汉东部数千里海岸,自辽南直至齐地,处处皆可登陆。 亡国之祸,今日落在辰韩,他日便会落到天汉郡县。 遗臣不远千里西行,只求把海东迫在眉睫的大祸奏明天子。” 译官的声音缓缓落下。 大殿里一片嗡嗡的低语声。 不少大臣脸上带着怀疑。几十万? 海东那些岛国、部落,向来人口稀疏,哪里凑得出几十万大军? 可转念一想——他们是亡国逃出来的人,惊魂未定,惊惧之下夸大敌势,本是人之常情。谁也不好当场厉声驳斥一个破国之臣。 这时,辰韩公子又抬起头,双手高高举起那卷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帛卷。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译官马上补充: “使者带来本国旧有的舆图,还有逃出来的时候,根据各处传来的消息补绘的贼军盘踞之地,愿呈献天子,指明祸乱的方位。” 内侍走下丹陛,接过油布包裹,一层层解开,把那卷帛图捧上御案。 这地图当然比不上天汉官府精心测绘的版本,线条粗糙,比例粗略,山川港湾只画个大概轮廓。但是辰韩人清清楚楚标出了九州岛、马韩的疆域,还有原辰韩境内一处处标注着记号的港口,尤其在辰韩浦一带,重重叠叠画了许多小船的标记。 赵括微微俯身,垂眸细看帛图。 他手指轻点帛书上那一片横亘在齐地东方的茫茫海域。 田氏,那个当年从齐地叛乱、渡海逃走的宗族。 当初地方奏报,不过两万余人出逃。 如今,一张来自海东亡国者的地图,赫然画出一个横跨海峡的庞大势力。 赵括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露出惊惶或者震怒。他抬起眼,看向阶下的使团,又扫视阶下窃窃议论的群臣。 “远邦破国,流离来告,可悯。” 帝王的声音不高,清晰传遍大殿。 “先将使团安置馆驿,供给周全。海东之事,非同小可,诸卿可各抒所见。” 他没有当场表态要不要出兵,要不要远征。 但殿里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 天子已经看见了那张地图上,那个正在东海慢慢长大的阴影。 千里之外的齐地临淄城里,赵霆还在等待来自邯郸的消息。 他布下的棋子,已经走到了帝王的御案之前。只是少年藩王尚且不知道,他那位父皇,能不能看透这陈情背后,藏着齐地多少难言的算计。 朝堂上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第688章 实情 太极殿外的暮钟缓缓荡开,阶前百官次第散去。 辰韩使团的众人由礼官引着,往城南的国宾驿馆安置。天子赐下酒食,又传谕,三日后设合宴慰劳远来使者。一应都是天朝对待藩属亡国使臣的常礼,席间只叙跋涉辛苦,绝不谈及海东战事。 驿馆内外排布着羽林郎值守,名为护卫,实为察看动静。使团可以自由在馆内走动,若要出城,则必须先行报备。那名随同使团一道自临淄赶来的齐地幕府从事,没有跟着辰韩的贵人同住一院,被单独安置在驿馆西北角一处僻静的房舍。他行事本分,白日不出房门,只静静整理随身带来的简牍,仿佛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随员。 天色完全沉落,宫城的铜灯次第点亮。一名内侍,没有带仪仗,只乘一辆不起眼的小车,悄悄来到驿馆。内侍寻到那名从事的居所,口传天子口谕,召他即刻入禁中偏殿奏对。 从事不敢耽搁,整肃衣冠,随着内侍穿行长长的宫道。石板路上寒气浸足,沿途廊下卫兵肃立,没有人多言语。 偏殿没有百官朝会时的森严气象,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焰摇曳。赵括屏退了所有侍从,殿内只有君臣二人。 天子斜倚在一张铺了蒲席的木榻上,面前案上堆着几卷刚从太极殿搬来的文书。他没有绕弯,目光落在这名齐地官吏身上。 “齐地沿海近日情形,你据实说来。” 从事伏身叩拜,额头碰到冰凉的地砖。 “臣,不敢妄言。凡臣所说,皆齐地郡县、海防官吏递上来的呈报,不敢自作臆断。” 赵括问:“辰韩使者说,田氏裹挟倭岛诸部,又联合马韩,拥兵数十万,旦夕间便会渡海寇掠齐地。依你们齐地探报,实情如何?” 从事抬起头,神色恭谨,语气平稳,没有一丝夸张。 “启禀陛下。依我方派往近海的斥候、还有侥幸自辰韩旧地逃归的商人所言,田氏本部,原是当年自齐地出海的两万余众。这些人熟悉中原战法,懂得冶铁造船。到九州岛之后,收服不少当地部落,又与马韩缔结盟约,攻破辰韩。各方加起来,可动员的人丁确有十余万。 只是跨海运兵,难处极大。大船难得,粮秣难继。以齐地诸将判断,眼下他们并无大举进攻齐地的能力。辰韩亡国在即,一心盼天朝出兵,难免将敌情说得更重几分,望陛下明察。” 赵括指尖轻轻叩击案沿。 这个回答,和他心中预先的猜测相合。他本就不信几十万大军转瞬就能杀到齐地海岸。 “既然不会即刻来攻,那齐地近来频频上书,请求严加戒备,又是为何?” “难处不在眼前的刀兵,在海路进退两难。”从事声调不变,一句一点,不多延展,“若是放开旧有的海贸航路,商船驶向东海,十船之中常有两三艘遭劫掠。船上的铁器、粮食、布帛、工匠,尽数落入田氏之手。年年通商,便是年年资敌。 若是永久封禁海路,便可以止住资敌。可齐地生计大半仰仗大海。沿海成千上万渔民,只能在近岸浅滩捕鱼,所得寥寥。船坞里大批海船无处可用,日久朽坏。各大商行囤下的货物无法外运,本钱耗损。依附商行讨生活的脚夫、水手、小贩,渐渐没有营生。 近几月,胶州、琅琊两郡,已经有不少人偷偷打造小船,违禁出海走私。官府虽屡加缉拿,终究防不胜防。沿海商户颇有怨言,流言一天天多起来。” 话说到这里,从事便闭口。 他没有说应当如何处置,没有请求朝廷调拨战船粮草,更没有请天子下旨远征海东。他只把已经发生的事实摆出来。末了补了一句。 “此皆各地官吏逐月上报之事。来日会演化成何等局面,臣愚昧,不敢妄测。” “你退下吧。” 从事再行大礼,躬身退出偏殿,仍旧由那名内侍送回驿馆。 殿内只剩下赵括一人。 他伸手拉过旁边一个木匣。匣中存放的,是派驻齐地的监察御史绕过临淄、直接送到邯郸的密报,一卷一卷,全是削好的简牍。这些密报,尽是细碎、寻常的记录:某月某日,琅琊港停靠商船较往年同期少七成;某月某日,某大船匠户向官府陈情,船坞停工,匠户无饷;某月某日,海边乡野流民略有增加; 一桩桩,一件件,和方才那名从事所言完全吻合。 赵括把简牍一卷一卷重新放回木匣。 短期之内,的确没有敌兵压境的危险。 可难题不会自行消散。 开海,则养寇。禁海,则齐地沿海慢慢凋敝。 齐地旧族势力盘根错节。田氏本身就是齐地昔日数一数二的大族。倘若沿海豪强长年因为禁海损失巨大,人心浮动。田氏不必派遣一兵一卒,只消遣细作渡海,许诺通商的好处,暗中往来勾连。 不必明目张胆的反叛,只要私相交通,海东势力就能一点点把手伸进天汉的疆土。 到那一日,祸患就不是隔着一片大海,而是生在帝国腹侧的藩地之内。 拖延越久,海东那个海外王国越是根深蒂固,将来要根除,代价便会成倍暴涨。 这桩事,已经不是齐地一藩可以自行了结的。它关乎整个东方沿海长久的安危,是必须由中枢定夺的国策。 赵括起身,走到殿门。夜风穿过廊柱,吹得灯焰一阵摇晃。 他唤来值守的尚书郎。 “传朕诏令。明日早朝,召三公九卿,集议东海方略。” 诏令连夜自宫城发出,一道一道送往各府。 夜色笼罩邯郸,公卿府邸之间,消息无声地传开。很多官员起初不以为意,以为不过岛夷自相攻伐,不值得天朝劳师动众。少数阅历更深的老臣,却隐约觉察,一场搅动整个东方海疆的重大抉择,已经摆到了朝堂之上。 第689章 朝议定策 天刚破晓,晨霜覆满宫城丹陛。 百官依品阶立列,太极殿门窗尽数敞开,朔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简牍微微作响。连日辰韩使团求援、齐地海防困局,早已在公卿府邸间传开,今日朝会,别无杂事,唯议东海一方安危国策。 礼官唱喏落定,殿内瞬时肃静无声。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持汇总的四方文书,逐条公示朝堂。文书囊括三类讯息:辰韩王室残余的陈情笔录、齐地幕府递呈的沿海实况、齐地监察御史逐月传回的密报实录。字句平实,无渲染危局之语,只陈列既定事实。 “东海乱象,起于田氏流亡余部。昔年齐地田氏两万军民出海,扎根九州岛,收拢倭岛诸部,结盟马韩,攻破辰韩全境。如今海东之地,除零星辰韩残民逃散山野,尽数归其掌控。” 他抬眼扫过满朝文武,语声沉稳,继续陈述: “齐地现已全域禁海。此令一行,利弊两难。开海通商,舟船出海必遭劫掠,铁器、粮秣、布帛、匠人尽数资敌,田氏实力年复一年壮大;永久禁海,齐地沿海万民失籍,渔民无海可渔,船坞无船可造,商行无货可贸。近三月,琅琊、胶州二郡私船走私日增,市井流民渐多,地方怨言潜生。长此以往,齐地民生必溃,豪强人心必乱。” 话音落地,殿内泛起细碎议论。 随即有老成守旧的三公出列持论:“蛮夷岛夷相争,历来皆是海东常态。田氏纵然坐大,隔海悬远,无大举渡海攻伐之力。依臣之见,只需严守海疆、固守港口、持久禁海,便可阻敌西进。无需劳师动众,远征荒蛮异域,空耗国库钱粮。” 此论一出,不少循吏纷纷附议。朝堂之上,大半官员久习内陆治安、中原守备,素来以陆疆安稳为根本,视跨海战事为无益耗损,皆觉固守便是万全之策。 未等天子开口,兵部侍郎跨步出列,当庭驳斥,逻辑直白通透,无半分虚言。 “太傅所言固守之法,可解一时之扰,难解百年之患。” “禁海可挡贼兵上岸,却挡不住田氏蓄力。彼有中原军制、冶铁造船之术,逐年整合海东部落、囤积物资、修筑船坞堡垒。三五年之内,其势无伤;十年二十年之后,便是坐拥海疆、自成体系的海外王国。” “更要害者,齐地不可永世禁海。齐地富庶大半依托海贸,百年生计习俗根植于此。长期封海,民生凋敝只是开端。齐地旧族林立,田氏本就是齐地老牌大族,宗族旧人脉根存本土。待沿海豪强尽数无利可图、民心积怨,田氏只需遣细作渡海,许以通商厚利、私相勾连,无需一兵一卒,便可搅动齐地暗流。届时祸患不在东海远岛,而在帝国腹侧藩地,彼时再想收拾,代价百倍于今日。” 这番话落地,殿内议论骤然平息。 无人能否认其中利害。固守从不是长治久安,只是拖延祸患,将小患养成巨祸。 僵持片刻,朝堂共识悄然成型:东海田氏之患,终究无法放任,必须主动根除。拖延愈久,反噬愈烈。 国策大方向既定,群臣随即转入最核心的军务争议——如何根除田氏。 有年轻武将献策,提议调集齐地七万守军,打造海船,直航九州岛,雷霆捣毁田氏老巢。 话音未落,便遭一众熟知边情、熟稔地缘格局的老臣集体否决。 “不可。” “我天汉立国以来,重陆权、轻海疆,无成熟远洋水师体系,无跨海大规模运兵、补给、护航的成法。九州岛悬于沧海中央,路途辽远,风浪无常。数万大军跨海出征,粮线绵长无依,一旦遭遇风暴、敌船袭扰、后路断绝,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七万齐地守军,守岸有余,渡海攻坚不足。此法看似迅捷,实则兵家大忌,万不可行。” 直航九州的险策,就此被彻底否决。 满朝文武沉吟良久,最终由熟知辽东边情、常年督办东北防务的幽州刺史,提出朝堂公认唯一稳妥的破局方略。 “跨海直捣老巢行不通,便只能依陆权古法,步步推进,以大陆为根基,以半岛为跳板。” “欲平海东,必先定朝鲜半岛;欲定半岛,必先打通辽东以东通路。由北向南,稳扎稳打,无沧海倾覆之险,粮道可依陆地接续,兵力可层层铺展,方是万全之法。” 此法一出,满堂纷纷附和。陆权推进、陆路补给、步步蚕食,完全贴合天汉军政体系,无任何超脱国情的虚妄构想,是群臣认知中唯一可行的正道。 可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之际,又一道致命漏洞,被边臣当众点破。 “通路之说虽稳,却有一关死结,无人可解。” “辽东以东,箕子朝鲜盘踞数百年,素来独立自治,未臣服我天汉。更关键者,我朝藩属辽胡,常年与箕子朝鲜边境对峙,杀伐不断,世为仇敌。” “于箕子朝鲜而言,辽胡是死敌,我天汉是辽胡宗主,便是间接敌国。我朝数万精锐大军,欲借道其国境南下,纵使厚赠金帛、立誓不占地、不扰民,彼亦绝无放行之理。” “列国相争,从古至今,无任何独立邦国,会容许敌对大国重兵入境。我朝大军过境,南下征伐马韩,胜则顺势吞并半岛,败则驻军其土休整,无论胜负,箕子朝鲜皆是引狼入室,有亡国倾覆之危。彼绝不肯冒此死险,借道于我。” 短短数语,彻底击碎了群臣的一厢情愿。 借道之策,看似完美,实则完全行不通。 朝堂再度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清了眼前唯一的逻辑闭环: 不借道,便无南下通路; 借道,敌国绝无可能应允。 僵持良久,最残酷、最无解的终极结论,被层层利弊推演,最终浮出水面。 “若无路可借,便只能自行开路。” “欲平海东,必先征服箕子朝鲜。” 一语落地,满殿肃穆。 原本朝堂初议,只是为平息海寇、稳固齐地海防,解决局部边患。 可历经层层推演、层层补漏,原本的小范围防务之争,硬生生变成了东北全域征伐之战。 征伐箕子朝鲜,打通辽东通路; 自北向南,席卷整个朝鲜半岛,剿灭马韩、收复辰韩故土; 依托半岛南部港口,打造东海前进基地; 最后渡海出击,铲除九州岛田氏根基。 一步不退,步步加码。小打无解,不打则养寇百年,最终反噬中原。 事已至此,满朝文武无人再言固守、无人再言小伐。所有人都看清了唯一结局:此局不打则已,一打必是全域大打。 既定战略落地,最后便是斟酌兵力、损耗、战局利弊,群臣再度献策,敲定最优用兵之法。 “此战疆域辽阔、战线绵长,横跨辽东、半岛、东海三地。若仅凭中原汉军独征,长途奔袭、苦寒作战、荒野扫荡,兵员损耗极大,国库粮饷消耗难以计数。” “辽胡为我天汉藩属,素有从征戍边之义务。其部族习性悍勇,耐东北苦寒,擅长荒野野战、奔袭扫荡,最适配辽东域外战场。” 很快,一套损耗最低、效率最高的联军战法,彻底定型。 天汉为主、辽胡为辅,朝廷统筹全局、制定战术、掌控战局、镇守新土、收官定疆; 下诏征调辽胡诸部全员从征,承担野战、扫荡、前驱攻坚等恶战苦战; 许以破城所得、劫掠战利品尽数归辽胡各部。 辽胡部族本就以劫掠为习性,好战贪利,无需朝廷拨付巨额军饷,仅凭战后所得,便愿倾力死战。 如此布局,中原汉军可大幅减损伤亡,朝廷可极大压缩财政压力,以最小代价,撬动最大战局。 所有争议、所有利弊,尽数推演完毕。 从防海、平寇、借道、伐朝、联胡、全域东征,一条完整、闭环、无退路的战争逻辑,彻底成型。 自朝会开篇至此,无人提及“大战”二字,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天汉一场横跨东北、海东的空前战事,已然定局。 御座之上,赵括默然端坐,全程听尽百官所有争论、所有推演、所有补漏。 他未曾提前定论,未曾强行引导,任由群臣据实而论、顺势推演,最终得出与他心底完全一致的答案。 风过殿庭 赵括平视阶下百官,语声平缓,却落定国策。 “依议。” “下诏,整备东征诸事。遣使赴辽胡,传朕征调之令,约期会师辽东。” 一语落,海东全战,自此开启。 第670章 三疆布局 东海东征国策既定,诏旨传布内外。 天下州郡依次动了起来。仓曹清点积年粮储,民曹籍录可征丁夫,工坊昼夜赶造甲械舟楫。举国运转,皆为辽东、海东战事铺路,没有朝野喧嚣的主战狂潮,只有自上而下、层层落地的规整调度。 宫城御书房内,却是一派沉静。 赵括屏退所有侍从,独对一案广袤天下舆图。绢本舆图绘尽天汉疆域四极,西抵葱岭戈壁,南至恒河沿岸,北接辽胡草原,东濒沧海诸岛,四方疆界、重镇、藩部、对峙敌国,标注得清晰分明。 他指尖缓缓划过整片帝国边疆,一处处核验四方局势,敲定整场东征的外围大局。 最西疆,西域都护府稳稳扎根月氏旧地。 此地新定未久,部族混杂,人心尚未彻底归汉。都护府治下,北有乌孙虎视草原边界,常年相持对峙,摩擦不绝;西临大夏王朝,疆域辽阔,国力雄厚,扼守中亚要道,从未放松东窥之势。 二皇子赵成坐镇西域,数年经营,凭其威望制衡各部、镇抚乱局、稳守疆土,方才压下西域暗流。 赵括目光落于西域地界,心中笃定。 此地万万动不得。 一旦抽调赵成、挪走西域精锐,乌孙必大举南下,大夏必然趁势东进,数年开拓治理的西域疆土,顷刻间便会全盘崩塌。 无需多思,他提笔草拟玺书,字句简练,旨意严明:令西域都护赵成,固守现有疆界,止息一切主动拓边之举,安抚部族、整饬防务、稳守西疆,不求立功,但求无失。 视线随即南移,落向恒南都护府。 恒南都护是帝国南疆的屏障。胡将折兰骨坐镇于此,熟稔南疆地形、部族习性,统军沉稳,战力悍勇,数年之间稳住南疆战局,与北方孔雀王朝缔停战之约,划界相持。 南疆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潜伏。 孔雀王朝坐拥恒河以南广袤沃土,兵甲众多,底蕴深厚,停战只是一时休养蓄力,绝非真心臣服。两方漫长边界线上,斥候游走、部族摩擦从未断绝,战事随时可能复燃。 这片疆土,同样抽不出一兵一卒。 除却战事风险,南疆距辽东、海东万里迢迢,关山阻隔,若是强行调兵北上,民力损耗无可估量,于东征战局百利无一害。 赵括落笔,再下一道密敕,传谕折兰骨:严守恒河边界,整军守备,安抚南疆归附部族,拖住孔雀王朝兵力,不许南疆出现半点纰漏,确保帝国南翼无虞。 西、南两疆尽数安定,所有外围牵制全部理清,帝国所有可调动的战略余力,尽数汇聚向东边海东战局。 至此,天汉四方格局彻底明朗。 西有西域都护府,南有恒南都护府,两大边疆重镇拱卫帝国半壁江山,制衡域外强权,常年替帝国挡住西、南两方所有兵戈隐患。 而这场举国东征,最核心的目的,不止是剿灭田氏海东割据势力、平息齐地海疆困局。 赵括目光久久停留在沧海以东,朝鲜半岛、九州岛整片空白疆域之上,心中早已敲定第三步宏图——平定海东之后,即刻设立海东都护府。 西域、恒南、海东,三大都护府三足鼎立,稳稳锁死帝国西、南、东三方所有向外通道,制衡乌孙、大夏、孔雀王朝、海东诸部所有域外势力,铸就天汉百年不移的边疆铁局。 格局宏大,布局万全,可推演至人事安置,赵括眉宇间,悄然凝上一层沉色。 三大都护府,皆是万里异域重镇,远离中原中枢,部族繁杂、局势多变、隐患潜伏。异姓武将镇守,可暂安一时,难稳世代。长久之计,唯有宗室皇子坐镇,手握军政大权,皇室血脉镇抚疆土,朝廷方能彻底安心。 他默然翻开手边宗室皇子名册,逐一审度,心中一一掂量。 大多数皇子年幼,未经军政、无威望、无根基,既不懂边疆部族制衡之术,更无统御胡部联军的能力,难堪封疆重任。 能独当一面、坐镇万里边疆、镇服异族部族的皇子,寥寥无几。 唯三人而已。 次子赵成,扎根西域,绑定西疆格局,终身难以调离。 三子赵霆,藩守齐地,天资权谋、熟稔海疆局势,是未来海东都护府唯一合适的坐镇人选。 仅剩嫡长子,太子赵俊。 太子身负挛鞮氏草原王族血统,早年巡狩北疆,主持草原会盟,数次调遣胡骑作战,在辽胡诸部中素有威望,是朝野上下,唯一能压服桀骜胡酋、统筹汉胡联军、稳住北路东征主力的宗室皇子。 此次大举东征,北路联军数十万之众,汉胡混杂、人心参差,普通汉将只能统汉军,绝无能力约束辽胡部族。 唯太子亲征,可镇军心、定乱象、慑部族。 可太子是国之储君,根在中枢、重在传承。 此战之后,太子必将归朝,坐镇邯郸、辅理朝政、承继大统,绝不能长久滞留辽东边疆。 一念至此,赵括心中生出一股清晰且深沉的遗憾。 三疆鼎立的万世格局已然铺就,三大都护府各需一位宗室亲王世代镇守、代代传承,稳固疆土、制衡外敌。 可他能用、敢用、堪用的亲生皇子,终究太少。 西疆占其一,海东占其一,北疆辽东无长久宗室坐镇,南疆恒南只能依赖异姓胡将折兰骨权宜维持。 宏图已立,疆土将开,唯独子嗣单薄,不足以铺满万里封疆的关键席位。 这是雄主拓土开疆之后,最冷静、最现实的忧患,无关私情,只关万世国运。 心绪转瞬即逝,帝王不容沉溺杂念。 赵括收敛心神,重回战局人事,敲定最终东征双路统帅。 北路为主力,由太子赵俊亲领,赴辽东会师辽胡诸部,统筹汉胡联军,先破箕子朝鲜,自北向南,席卷朝鲜半岛主干战局,扫清陆上所有障碍。 东路为偏师,由齐王赵霆统领,以齐地七万守军为根基,整饬近海舟师,从齐地港口出海,进击辰韩南境,海陆牵制马韩、田氏兵力,与北路主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两路既定,整场东征的战略闭环彻底成型。 赵括伏案疾书,两道亲笔手诏,墨迹凝重,字字落定乾坤。 一道传东宫,令太子筹备北伐诸事,择日启程奔赴辽东。 一道传临淄,命齐王赵霆整肃齐地水陆兵马,待命出海牵制。 夜色渐深,宫城灯火孤明。 邯郸城内,诏旨星夜启程,快马驰向东西两方。 临淄齐王府内,暮色沉沉,庭院寂静。 赵霆正在府中翻阅沿海郡县民生报表、海防簿册,核对近期港口守备、私船缉查、流民安置诸事,心态依旧停留在最初的盘算。 他所求不过借海东边患,为齐地争取朝廷钱粮、放宽规制、稳固藩地实力,从未想过搅动滔天战局。 直至内侍携天子手诏入府,一纸诏令摊开,字字入目。 命其整备东路水师,出海夹击海东敌军,参与举国东征,独当一面战局。 齐王心里一阵狂喜 他与幕僚最初精心算计、层层铺垫、借力引导,只想撬动一点朝堂政策、缓解齐地困局。 却未曾料到,一环推一环、一步逼一步,最终倒逼举国定策,掀起一场横跨辽东、海东的空前大战。 更未料到,自己一介藩王,竟被帝王纳入万世边疆布局,独掌一路重兵,站上了帝国东征大局的核心席位,甚至隐隐成了未来海东万里疆土的镇守之人。 第671章 寒原召起,万骑争先 辽东以北,千里寒原无遮无挡。 入秋之后北风日日凌厉,草色枯白,连片铺向天际,远山覆着终年不化的薄雪。辽胡诸部散居其间,逐残水草而居,毡帐错落零散,不见烟火繁盛,只有无尽苍茫苦寒。 这片土地养不出余裕。 世代牧民生计从来只有两途:放牧、射猎。 寻常年景,无大雪白灾摧杀牲畜,众人从春忙到冬,逐草迁徙、看守畜群、进山围猎走兽,再以皮毛、兽肉、少量牲畜赶赴汉边互市,换取盐铁、粗布、陶器。终年劳碌不休,堪堪换一家温饱,攒不下半点余财。 一旦天降白灾,狂风卷雪盖地,牛羊成片冻毙,牧户便要忍饥挨饿,熬不过寒冬的老弱幼崽,只能弃于荒原,是这片寒原默认的生存规矩。 对辽胡底层青壮而言,活着,就是熬苦。 唯一能跳出世代苦寒、一朝翻身的路,从来只有一条——随天汉王师出征。 这一日,天子征召藩属从征的诏命,自辽东边关一路传进草原,逐部送达辽胡大小渠帅、部落长老手中。 不同于郡县强制征丁,天汉对藩属胡部,向来是定额征召、择优从征。 此战东征跨海、平定半岛,主战场毗邻辽东,陆路粮道短、转运压力可控,朝廷核定出明确规模:汉军主力五万,征召辽胡青壮八万从征。 八万名额,放在广袤辽胡诸部,已是近些年最大规模的藩属征召。远非昔日西征月氏可比。 当年二皇子赵成西征西域,战线绵延,粮道迢迢千里,粮草损耗骇人。朝廷严控兵员配额,全线仅需七万胡骑辅助作战。 彼时辽胡各部青壮踊跃如潮,人人盼着出关搏富贵,可名额卡死,僧多粥少。绝大多数部落、寻常牧民,最终只能坐守寒原,眼睁睁看着同族远赴西域。 那些有幸入选的人,归来之后,尽数改换门庭。 有人带回成匹的中原麻布、精锻铁刃、陶制器皿;有人携回掳获的牲畜、归附的附庸人口;有人立下微末军功,得朝廷赏赐粮帛,部落地位水涨船高。 一户从征,举族富足。 而留守草原之人,依旧日复一日,熬风雪、逐水草、换薄利,守着一成不变的苦寒清贫。数年过去,当年错失名额的遗憾,依旧刻在每一个牧民心底。 诏命传遍草原的一刻,沉寂的寒原,瞬间翻起汹涌声浪。 各大部落的渠帅、长老即刻聚议毡帐之中,通读诏命细则。 天汉规矩一如既往,清晰严明:胡骑随王师出征,攻坚破城、拓土平乱之硬仗,尽由汉军主力承担。辽胡诸部负责侧翼扫荡、沿路清野、追剿残敌、驻守要道。 所有破城所得、府库余粮、市井财货、掳获人口牲畜,尽数归参战胡部自有,朝廷不取分毫。 唯一限制,唯有粮草。 八万已是辽东粮运能承载的最大藩属兵额,绝无扩容余地,额满即止。 帐外,无数青壮牧民围聚扎堆,人声嘈杂,皆是底层最直白的议论,无家国大义,无拓土荣光,只有熬够了苦寒的迫切。 “当年西征月氏,名额极少,咱们部落没人轮上。看着别部人穿新布、用新铁,家里囤粮过冬,咱们只能看着。” “这里年年风雪,放牧勉强活命,打猎只能补一口残粮。互市换的盐布堪堪够用,一辈子到头,存不下半点东西。” “箕子朝鲜有城池、有市井、有仓廪。他们和中原一样耕种囤积,家家有存粮,城中有匠户。咱们平日只能在边境小打小闹,啃不动坚城,抢不到厚利。如今汉军破城,咱们只管跟进收割!” 人人心里透亮。 这不是赴死,是寒原牧民数十年难遇的暴富机缘。 战死,不过是一了百了;留在草原,年年熬风雪、熬贫瘠、熬无休无止的苦日子,未必能得善终。搏一场军功劫掠,赢了便是数年富足,惠及家人部族。 没有人畏惧战事,所有人唯一焦虑的,是抢不到名额。 往日征召,朝廷择勇武娴熟、骑射出众者入选,寻常闲散青壮根本无缘。此番八万名额大开,覆盖诸部,是所有人均等的机会。 各部青壮纷纷赶赴渠帅帐前,主动报备名录,争先请缨,唯恐迟缓一步,名额被旁人占尽。 原本松散涣散、时常为水草牲畜内斗的辽胡诸部,在利益面前,骤然凝聚一体。 老牧民立在毡帐外,看着争相报名的后辈,望着远处苍茫雪原,低声感慨。 天汉一纸诏命,于朝堂是万世拓土、三疆定局的国策宏图。 于辽胡诸部,是挣脱世代苦寒、改换家门的唯一生路。 寒风卷过草原,吹动无数毡帐猎猎作响。 八万辽胡青壮,自大小部落陆续集结,弃牧猎、整鞍马、备弓刃。无边寒原之上,原本沉寂的烟火渐渐稠密,无数骑影错落涌动。 一场始于朝堂运筹、落于边疆私利的大战,自此,从最底层的草原深处,彻底点燃。 第672章 浿水惊烽,王险议守 大同江,箕子朝鲜人呼为浿水。宽阔的江水自群山之间淌出,绕过王险城的北垣,滚滚向南入海。 王险城立在江畔的高坡之上,是箕氏立国九百余年的国都。 城墙以层层夯土筑起,外城周回数十里,内城是王宫、官署、贵胄宅邸。街市排布整齐,坊区之间道路平直,工匠作坊、仓廪、市肆一应俱全。国中通行汉字,官制、律令承袭殷商旧法,号为八条之教,约束刑杀、偷盗,民风重礼,和草原上逐水草而生的辽胡判若云泥。 国土西境,沿着鸭绿江以南的山地河谷,排布着一串连绵的堡垒,总称上下障。那还是当年燕国向东拓土时修筑的边塞,燕亡之后,箕子朝鲜逐步接管,一代代补筑、加固。土城、木栅、瞭望烽燧沿着山岭隘口一字排开,扼住从辽东进入半岛北部的几条通路,是整个国家西面最重要的屏障。 几百年来,上下障戍卒防备的主要敌人,就是辽胡。 辽胡的小股骑队时常越过边界,劫掠山谷里零星的村落,掳走粮食、牲畜。但是他们没有攻坚的器具,只要堡垒关上寨门,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胡人便无可奈何,往往骚扰数日,空手或者略有斩获,便退回草原。 在箕子朝鲜君臣固有的印象里:辽胡是麻烦,不是致命的威胁。 变故最先被上下障的斥候察觉。 入秋之后,不断有哨骑从边界驰还,带回的消息一日比一日诡异。 往年辽胡各部四散游牧,各有地界。而今辽东方向的草原上,无数毡帐向着南方移动,成群的马匹被驱赶到靠近边界的草场。不是一两支部落,是几十支部落同时在调动。草原上到处都在锻打箭头、鞣制皮甲,青壮男子成群结队操练骑射。 一开始,障塞守将只当是一次规模较大的秋季劫掠,下令各烽燧增加值守,点燃烽烟示警,周边村落的百姓向堡垒内迁移。 可新的斥候回报越来越令人不安。 他们看见辽胡各部的渠帅、长老频繁会聚,还有身着天汉服饰的官吏,出现在胡人的营地。 辽胡不是自发集结。 有人在征召他们。 守将心头大震,立刻写成急报,封以蜡丸,遣快驿沿着河谷官道,昼夜兼程,直奔王险城。 一份接一份的边报,沿着浿水两岸的驿道源源不断送入国都。 消息震动了王宫。 王险城的王宫筑在内城最高处,殿堂梁柱粗大,檐下悬着铜铃。国王箕准升殿,公卿大夫分列两侧,案上摊开一卷卷简牍,都是西境送来的警报。 “辽胡异动,非同往年。” 一位镇守西疆归来的大夫出列,手指着舆图上上下障一带的山地,“往年入寇,最多数千骑,来则四散,去则无踪。如今草原集结的人马,估算不下数万,更有天汉官吏出没胡帐。臣恐事情不止劫掠。” 话音未落,立刻有另一位大夫反对。 “天汉,远在辽西之外,一统海内,疆域万里。我箕氏世居海东,从未遣使挑衅,亦不曾阻断通路。天汉何苦兴大兵远来,攻取这片山海阻隔的土地?” “或许只是天汉约束辽胡,令其整肃部族。胡人素来桀骜,天汉遣使巡边,也在情理之中。” 朝堂之上,争论分成两派。 一部分大臣,囿于数百年来的旧经验,认定不过是辽胡想发动一场空前大规模的秋季掳掠。只要上下障堡垒死守,隘口封堵,征集边地国人登城防御,辽胡攻不破坚城,时间一长,粮草耗尽,自然退走。 另一派少数人,心中有更深的寒意。 他们知道天汉的赫赫兵威,听说过西域月氏亡国的旧事。 如果天汉有意东征,辽胡不过是他们招引来的先锋。到那时,上下障那些土石修筑的旧堡垒,能不能挡住中原王朝精心准备的大军? 但是谁也不敢轻易说出那个最坏的猜想。一旦认定天汉要灭国,就等于承认大祸临头,举国人心会立刻崩溃。 国王箕准端坐在王座之上,眉头紧锁。 箕子朝鲜立国近千载,见过燕国的兵锋,见过秦的威压,靠着称藩、守礼、凭山海险阻,一代代保全社稷。可是这一回,风向不一样了。 他沉吟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殿上人人听得清楚。 “辽胡集结,必有图谋。无论其是自为,还是受人驱使,我不可心存侥幸。” “传寡人之令: 其一,西境上下障全线增戍,调集工匠赶制滚石、火油、长木,修补城垣、栅墙,所有烽燧日夜守望,一有敌踪,举烟传警。 其二,遣使分赴国内各个城邑,征召国人入伍。凡能执戈披甲的丁壮,登记造册,就近集结,开赴西部防线。国人是我朝根本,平时耕稼,战时为兵。战车部队集中到王险城,作为总预备队。 其三,择能言善辩的大夫为使,携带玉帛礼品,即刻启程,前往辽东,求见天汉边将,探明天汉朝廷的真实意图。若能以礼斡旋,消弭兵祸,是社稷之福。” 命令一条条记下,由谒者传出宫门。 王宫之外,王险城的街市很快起了骚动。 征召丁壮的文告张贴在坊门,消息飞快传遍城邑,再顺着驿道传到南方各个郡县。农夫放下耒耜,工匠停下锤凿,登记名册的官吏奔走于里巷。 没有人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不是数万辽胡游骑,而是五万天汉精锐加上八万辽胡联军。 箕子朝鲜能看见天边涌起的乌云,听见远方隐约的风声,却还不知道,那场即将压垮整个海东的风暴,规模究竟有多大。 浿水滔滔,流过王险城的城墙。 和平绵延数百年的海东古国,开始匆忙加固自己的篱笆。 第673章 王师出塞,百里军山 辽东秋深,寒风卷着枯草碎雪,横掠千里原野。 自邯郸而出的天汉东征主力,终于踏入辽胡地界。 太子赵俊持天子节钺,一身玄色亲军戎服,腰佩御剑,冠束银鳞武冠,坐镇中军大驾。此次随他北出边塞的,是天汉中枢整编的五万武安精锐步卒——皆是常年戍守京畿、历练北疆阵战的正规王师,是帝国最擅长坚阵攻坚、拔城破垒的嫡系主力。 不同于草原骑兵的散漫飘忽,也不同于边郡杂兵的粗简仓促。 这五万汉军,是制式规整到极致的大国战阵。 前路开路的是持旗、持节、持金鼓的仪仗营。五色战旗按方位分列,风中猎猎展开,每一面旗幡皆有规制,阶位、营号、主将标识清清楚楚。金钲在前,战鼓列中,行进之间鼓声沉稳厚重,一步一节奏,全军步伐归一,数万脚步落地,轰然如沉雷滚过荒原。 前方陌刀重步卒列成方正横阵,铁甲连片如银山覆地。 铁盔覆额、鳞甲裹身、长盾齐肩,刃口凝着冷光。人人披甲负重而行,行列笔直,间距分毫不差。秋风吹动甲叶摩擦,整片方阵传出连绵整齐的细碎铁鸣,无声透出压得人窒息的肃杀。 中军之后,才是真正撑起一场灭国级远征的庞大体量。 世人只知此战王师五万,却不知大国远征,战兵从来只是冰山一角。 紧随主力步卒之后,是绵延无尽的后勤与工程队伍,合计七万八千余众。 有专职粮运辅兵,驱策万千驮马、骡队,牵拉重载粮车,粮箱层层堆叠,密封捆扎,沿官道次第延伸; 有随军匠营,冶铁、修械、造盾、补甲的工匠全员随军,车载熔炉、锻具、木工器械齐备; 有攻城工程队,专司垒土、掘壕、造云梯、修壁垒、筑临时烽燧,皆是常年随大军征战的熟练役卒; 还有军医、营务、文书、斥候辅卒、帐营构筑兵,各司其职,层层排布。 战兵在前,辎重居中,工程殿后,护卫巡骑绕遍两翼。 整支大军铺开,连营百里,队伍首尾不能相望。 行走在荒芜寒原之上,如同一座缓缓移动的钢铁江山。 辽胡诸部原本已经尽数集结。 八万胡骑散驻各处草原,毡帐遍地、马嘶连天,各部青壮自恃勇武,人人觉得此番声势浩大,足以压服边鄙。 不少部落长老、渠帅原本心底还有几分自持——他们常年驰骋草原,惯于厮杀劫掠,素来轻看中原步兵,觉得汉兵甲重步缓,不善远疆野战。 可当他们登高远望,亲眼望见天汉王师入境的那一刻,整片草原的喧嚣,无声无息沉寂下去。 胡人习惯的战,是快马、奔袭、散杀、逐利而战。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秩序如山、规制如海的战争。 数万重甲步卒,无一人乱行、无一人喧哗、无一人脱列。 漫长辎重车队井然有序,数十万军资随队迁移,匠役、辅兵、民夫各司其职,不躁不乱。 没有游牧部落的杂乱拥挤,没有争抢水草的混乱,每一段队伍、每一类兵役、每一列阵形,皆有法度、皆有规矩。 那是大一统王朝的国力碾压。 不是人头多,是体系碾压、器械碾压、后勤碾压、章法碾压。 各部渠帅驻马高坡,久久无言。 原本心底残存的几分骄悍、几分草原武人的自负,尽数被眼前这百里军阵压得消散无形。 他们此刻才彻底明白。 天子征召他们从征,从来不是需要胡人拼命攻坚。 天汉自有灭国之兵、灭国之器、灭国之体量。 八万辽胡骑,在这场大战里,只是侧翼附庸、扫荡辅助、收割战果。 真正推倒城池、踏平防线、覆灭一国根基的,是眼前这支步履沉稳、铁甲森森的中原王师。 太子赵俊驻马中军高处,目光平视前方无尽荒原。 他不需要刻意彰显威严。 身后百里连营、铁甲如山、鼓阵如雷,便是天汉最无需言语的威势。 大军继续稳步向北推进,一步步压向箕子朝鲜北境防线。 远方的上下障群山连绵,烽燧隐约可见。 箕子朝鲜的戍卒站在边塞堡垒之上,遥遥望见北方原野上那道铺天盖地的黑色长线,人人背脊发凉,心底的不安,骤然放大到极致。 他们守得住百年的胡人劫掠。 从未守过这般整国倾轧、体系如山的灭国之师。 寒风吹过原野,旗阵翻卷,鼓声不息。 辽东已定,联军汇聚。 箕子朝鲜北面,大势已至。 第674章 穹帐廷对 汉军大营扎在辽胡地界最南端,距箕子朝鲜西境上下障堡垒不过百余里。 连绵营垒沿着缓坡铺开,壕沟环绕,木栅如墙,一座座望楼高高竖起,五色旌旗在秋风里翻涌。营中鼓角按时起落,哪怕十万多人马驻留,依旧井井有条,不闻喧哗。 太子赵俊的中军大帐,比别处更为阔大。帐木支架粗壮,上铺厚毡挡风,帐顶立一面玄色龙纹王旗。 赵俊生得异于常人。 母族出自草原挛鞮王族,兼之赵括一脉英挺骨相,他身长七尺有余,站在汉人堆里高出一个头,便是在以高大著称的辽胡渠帅之间,身形依旧惹眼。 深目,高颧,肩背宽阔,一身银鳞软甲衬得躯干如山。他平日里话不多,神色沉静,不用刻意作威,自有一种久居上位、又曾驰骋北疆会盟各部的慑人气势。 连日来,辽胡大大小小渠帅、长老络绎来到中军帐参拜。 他们本就听说过太子有挛鞮氏的血脉,当年在北疆主持会盟,恩威并施。如今亲眼见他身形气概,又见汉军军容天下无双,心底残存的一丝桀骜尽数敛去。无论部族大小,入帐皆俯首行礼,不敢有半分轻慢。 这一日,帐外卫士来报:箕子朝鲜使者至。 使者一行只有二十余人,车马简陋,携带玉璧、丝帛、兽皮作为献礼。自西境一路东来,沿途见过百里连绵的汉军营寨,见过草原上星罗棋布的辽胡骑队,一行人早已经心神惶惶。 领头的是箕子朝鲜的一位大夫,名唤黎成。 他奉国王箕准之命,本意不是来兴师问罪。 举国上下都还有幻想:天汉万里大国,未必真的想灭掉海东这个安分守礼的小国。或许只是有什么诉求,只要姿态放得足够谦卑,满足上国的要求,就能免去兵戈。 黎成整理好朝服,捧着礼单,低头弯腰,随卫士走入巨大的穹帐。 帐内两侧,汉军甲士按剑而立,甲叶寒光流动。 辽胡几位最有权势的渠帅分坐帐下侧席,目光落在朝鲜使者身上,带着漠然的好奇。 主位上,赵俊安坐。 他没有刻意瞪视,只是视线淡淡扫过来。那道目光落在身上,黎成竟不由自主把腰弯得更低,快步趋前,伏拜于毡地。 “下国使臣黎成,拜见天汉太子殿下。” 他声音恭谨,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箕氏世守海东,谨守礼法,从未敢对上国稍有不敬。近日听闻上国王师出塞,屯于边境,我国君臣惶惑不安。不知大军东来,欲有何事?倘若上国有所需,玉帛、粮谷、皮毛、工匠,只要敝国国力可及,无不敢奉命。还望殿下明示,下国尽力周全,以息兵戈。” 话说得十分谦卑。 意思很明白: 我们愿意进贡,愿意割让利益,只要天汉退兵。 帐中一片安静。 辽胡渠帅互相瞥了一眼,他们不懂中原繁复礼节,却听得出来,这个海东大国的使臣,是在求和。 赵俊微微前倾身子,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在跪拜的使者头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帐内人人听得分明。 “大夫不必多献礼物。” “天子兴兵,本意不在索取玉帛粮畜。海东之地,马韩收纳齐地叛臣田嵩一党。田氏亡命海岛,招纳亡命,频频袭扰天汉东部沿海郡县,杀掠吏民。天子降旨,必擒元凶,以安海疆。” 黎成心头稍稍一动。 原来是为了马韩,为了一群流亡叛贼。 他连忙叩首: “马韩远在半岛之南,敝国政令不及。殿下若是要征讨马韩,敝国愿意遣使劝谕,令其交出田氏党羽。若上国需要通路,敝国也可以……” 赵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借道。” 一句话,让黎成浑身一僵。 “天子之意,海东风波不息,根源在于列国分立,部落各据一方,叛党得以往来逃窜,无从缉拿。欲永久安定沧海沿岸,此地不宜再有独立邦国。”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条件。 “传天子诏谕:箕子朝鲜举国归附天汉。箕氏王族及其贵胄举族迁往中原邯郸附近安置。国土改为郡县,归入帝国版图,日后新设海东都护府统辖。 归降,则官吏、农人、工匠各安旧业,王师不妄行杀戮。 若负隅顽抗,大军即刻进伐。” 黎成如遭雷击,伏在地上,一时说不出话。 他预想过无数种条件:增加贡赋、割让西部边境土地、送出王子为人质。 唯独没有想到,天汉要的是整个国家。 不是要赔偿,不是要一个边境据点,是要箕氏九百余年的社稷彻底终结。 他颤抖着抬起头,脸色煞白: “殿下……这……此事重大,敝国国王绝不敢擅决,能不能容臣归国禀报,再议……” 赵俊缓缓摇头。 高大的身躯端坐不动,没有半分通融的意思。 “可以归国报信。但本太子在此明言: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限期三十日。 三十日之内,上表纳土,王室启程内迁,便是归义之民。 逾期,王师、辽胡联军将越过边界,上下障首当其冲。” 话说完,不再多言。 卫士上前,示意使者可以退下。 黎成失魂落魄,再拜起身,踉跄着退出大帐。 帐外秋风呼啸,他回头望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汉军营垒,又望向草原上无数辽胡骑队游动的影子,终于明白—— 所谓问条件,本就是一厢情愿。 当这支百里军山开到边境的时候,战争的结局,早就由邯郸定下了。 帐内,一位辽胡渠帅操着生硬的汉话,叹道: “太子说话,像草原上最强大的可汗,不给猎物留活路。” 赵俊听见了,没有回头。 他望向帐外南方,那是浿水、王险城的方向。 他不是嗜杀。 他只是执行整个帝国的边疆宏图。 西域已定,恒南已定,海东,也该归入版图。 传令兵奔出中军大帐,一道道军令飞快传遍联营: 全军加固营垒,清点攻城器具,斥候前出,不间断探查上下障防线的布防。 谈判结束了。 剩下的,只有战,或者降。 第675章 绝境缔盟 使者黎成自北境一路南奔,衣袍上沾满风尘,昼夜不息赶回王险城。 他不敢耽搁,入城之后连歇息片刻都没有,立刻入宫,把在汉军中军大帐里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国王箕准。 殿上公卿屏息静听。 起初不少人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以为天汉所求不过是增加岁贡,或是割几处边境的山谷土地。 待到黎成复述出赵俊的条件——举国纳土,王族迁去中原,社稷从此断绝——殿堂之上一片死寂。 箕准坐在王座上,手指紧紧攥住王座扶手。 立国九百余年,箕氏先代靠着谨守礼法、称藩远交,躲过燕国、强秦的兵锋,一代代守住海东这片国土。历代国君不是没有忍辱纳贡,可从来没有一条退路是举国覆灭。 “天汉,不是来提条件的。”箕准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是来宣告结局。” 紧急朝议一连开了三日。 一条条出路被拿出来,又一条条被否决。 有人提议再遣使者,携带加倍的珍宝,远赴邯郸直接求见天子,绕过太子求情。 立刻有老成的大夫摇头: “太子持天子节钺,他说没有余地,便是天子的本意。若只是太子自作主张,不会调动如此庞大的王师,更不会征召八万辽胡。举国东征,是庙堂定好的国策,非一时意气。” 又有人提议集中全国兵力,死守上下障,凭山险坚城长期耗下去。 西疆回来的将军长叹一声: “上下障是燕国旧垒,修补再多,只能挡劫掠的胡骑。天汉有随军工匠,有攻城器械,有垒土、掘地道的全套法子。我们能拖住一时,拖不住一年。我国人口不多,丁壮有限,旷日持久,田野无人耕种,饥荒自生。” 求和不成,独力难支。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朝堂。 这时,一位素来少言的大夫缓步出列。 他叫孔衍,祖上是避乱东来的中原士人,多年留心海东诸国的动向。 “臣还有一策,只是素来为人所不齿。” 所有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半岛之南,有马韩。马韩以南隔海。再往东南大海之中,九州诸岛,如今被齐地流亡叛臣田嵩整合大半。田嵩借天汉东征的风声,煽动倭岛诸部,势力日强。 往日我箕氏以礼乐自居,视海岛各部为蛮夷,从不与之深交。可如今大祸临头,礼法轻重,要让位于社稷存亡。 若我们遣使南下,许以厚利,邀约马韩结盟;再托马韩搭桥,联络田嵩,许其半岛南部的港口,供其战船停泊补给。 田嵩必然愿意。天汉要灭他,他与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这话一出,殿上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 很多贵族脸上露出难色。 堂堂箕子遗邦,殷商礼乐的继承者,要和南方部落酋长、中原逃犯、海岛蛮酋缔结盟约,传出去颜面尽失。 可是没有人能拿出更好的方案。 有人追问: “就算结盟,联军能有多少?能挡得住天汉王师吗?” 孔衍摊开一卷简陋的海图: “马韩大小部落有十余万丁壮,还有不少近海渔船,稍加改造便能充作战船。 田嵩如今在九州威望极高,能裹挟倭岛各部,传闻可出六七万战士,大小船只上千。 我箕氏举国动员,可得六万多国人步兵,还有战车。 三方合兵,总数不下二十几万。 不必主动北上寻汉军决战。 我军守住北部上下障、王险城,拖住汉军主力。马韩守备南部海岸。田嵩的倭岛舟师,便可扬帆北上,直扑天汉东部沿海,袭扰齐地。 天汉万里辽阔,处处要布防。一旦齐地烽火再起,朝廷必然忌惮海疆糜烂,很有可能勒令东征大军回援。那时兵锋顿挫,我们便有机会谋求停战,保住社稷。” 这个计划漏洞其实极多:马韩酋长各怀鬼胎,未必肯倾力出战;田嵩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生存,未必愿意为箕子朝鲜死战;倭岛船只狭小,只适合近海,能不能长途奔袭齐地沿海还是未知数。 但在箕准和众臣眼下有限的情报里,这是唯一一条看得见希望的路。 有一线希望,也好过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国亡族迁。 箕准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事急矣,顾不得虚名。” “择能臣二人为使,携带金帛、铜器,即刻南下,先赴马韩王庭,约其合纵。再由马韩向导,渡海联络田嵩,申明盟约:若能共退天汉大军,半岛南部沿海港口,任凭田嵩舟师停靠通商。” 诏令火速发出。 两拨使者避开北方已经被汉军斥候控制的平原,沿着东部崎岖的海岸山道,日夜兼程,向着南方三韩的土地而去。 王险城里,更大规模的征兵开始了。 所有城邑的丁壮尽数登记,铁匠铺炉火昼夜不息,锻打矛戈箭镞,赶制盾牌。妇孺也被发动起来,编织绳索,烧制守城用的陶弹,囤积粮米。 九百年来,箕子朝鲜第一次不是为了抵御小股胡骑劫掠,而是为了一场赌上整个国运的大战,仓促拼凑一个跨山海的松散同盟。 他们不知道,邯郸的朝堂,还有太子赵俊的中军大营,早已预判到他们会走这一步。 海东都护府的蓝图里,整个半岛连同海岛,本来就一并划入了要平定的疆土。 风掠过浿水,吹过王险城高高的夯土城墙。 和平的岁月走到尽头,一张由绝望催生的合纵大网,正在海东的风浪之间,匆匆编织。 第676章 暗地结盟 浿水的秋风卷着沙尘,拍打王险城高大的夯土城墙。 三日的紧急朝议早已落幕。 殿上公卿大半只知晓一件事:国王箕准决意遣使北上,赴天汉太子赵俊的中军大营,恳请罢兵。 只有寥寥数人——国王本人,大夫孔衍,还有两三位王室老臣,清楚朝议之下藏着另一套计划。 王险城里,官府张贴出告示。城中街巷议论纷纷。 “要遣使求和了。” “若是多送些金珠铜器,再割北边几处山谷,说不定兵祸就能消弭。” “九百年来,咱们就是这么过来的。燕国强了便纳贡,秦势盛了便称藩,哪一次不是忍一时便太平?” 侥幸像野草一样悄悄滋长。不少商户开始盘算,等战事消弭,海路通商能不能恢复。城郊的农户甚至已经有人扛着农具,想去田里收拾晚熟的庄稼。 谁也不知道,这漫天流传的“希望”,本就是有意放出去的烟幕。 一支规格极高的使团很快整装完毕。 带队的是箕准的庶子,王族公子箕奭,随行有上大夫两名,郎官数十,满载贡物的牛车排出去一里多长。金锭、白璧、斑斓的海东珠贝堆得满满当当。仪仗齐备,旌旗招展,堂堂正正开出北门,朝着北方汉军连营的方向缓缓而去。 他们走得不快。 一路上时不时停下来,借口辎重损坏、牲畜疲乏,派人先一步递上文书,通报太子大营,请求准许入境。每一次停顿,每一封往来的简牍,都是在为遥远的南方争取光阴。 汉军撒在王险城内外的细作,把使团出发、全城期盼和谈的消息,快马传回赵俊的中军大帐。 就在明面上的使团大张旗鼓北上的时候,另有一小队人,趁着夜色出了王险城东门。 一共七个人。没有车马,没有仪仗,只有几匹驮着货物的驽马。那些金帛珍宝没有打成惹眼的大包,而是拆散,缝在粗麻布行囊里,混在海盐、贝壳、兽皮之间。他们扮作往来半岛东部沿海的行商,专挑猎户采药人才认得的崖间小径,沿着海岸线向南穿行。 东部山岭崎岖,崖壁下浪涛轰鸣。这条路常有落石,也时不时会碰上汉军斥候小队。一旦被拿获,密信、身份都会暴露,整个计划便会胎死腹中。 他们不敢生火,昼伏夜行,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地——辰韩旧地南部的大港,田嵩的驻节之地。 如今的辰韩早已不复旧貌。 往日辰韩王城断壁残垣散落在原野上,田地有的被马韩部落占了耕种,漫长曲折的海岸线,则尽数落到田嵩手中。 港湾里停泊着密密麻麻的船只。 有中原式样可以远航的大船,更多的是倭岛造的狭长近海舢板。桅杆如林,帆缆交错。岸边的码头之上,随处可见装束各异的人:有身穿齐地旧式样皮甲、举止沉稳的流亡士卒,那是田嵩的嫡系;有纹身披发、挎着石刃铜刀的倭岛武士;还有头戴羽饰、拿着兽骨权杖的马韩部落战士。 两万齐地骨干是这里的根骨。 这些人有的是当年齐地溃败的军卒,有的是稷下学宫出来的游士,还有闯荡四海的游侠、舟师舵手。他们熟悉中原的军阵、粮草转运、攻城器械,更熟悉天汉庙堂开疆拓土的心思。早先田嵩带着这群人,联合马韩、倭岛瓜分辰韩,出海劫掠汉地商船,每次出战皆有所获,财帛、奴隶、铜器分发给盟友。 那时大家聚在一起,为的是利益。 箕氏的密使费尽周折,递上名帖,求见田嵩。 田嵩很快召见了他们。 他已是中年,一身并不华贵的麻布长袍,眉目沉静,不似割据一方的枭雄,倒像一位游学四方的士子。可在这片海东之地,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天汉的分量。 密使把来意和盘托出。 “我王并非不愿臣服。 增加岁贡,遣王族子弟入邯郸为质,割让北部边境土地,凡能想到的退让,我们全都愿意应允。 可是天汉太子开出的条件,是举国纳土,王族内迁中原,社稷从此断绝。 想降而不可得。 箕氏若是覆灭,天汉便会以半岛为根基,向南步步推进。辰韩故地会变成屯田之地,港口会修成水师船坞。下一个,便是马韩。等到半岛尽入版图,巨舰千帆便可直扑九州。 唇亡齿寒,还望田公明鉴。我国愿与南方诸部缔盟,共抗王师。” 田嵩听完,神色没有多少惊讶。 这些推演,他和手下齐地谋士已经反复盘算过许多次。 天汉这次东征,从来不是只为惩戒箕氏。肃清整个海东,消除海外流亡势力,设立都护府,是庙堂长久的国策。灭箕氏,只是第一步。 他发愁的从来不是看不明白危机,而是怎么说服马韩那些习惯各扫门前雪的酋长,还有那些只看得见眼前劫掠之利的倭岛首领。不少人还抱着侥幸:战火烧在北方,与我何干?若是主动送上贡物,或许就能躲过兵灾。 箕氏的使者,恰恰送来了无可辩驳的例子: 就算你愿意投降,大汉也未必会留你。 “回去禀报箕准王,盟约,我应下了。”田嵩缓缓开口,“只是盟约不是我一人能定。我会召集马韩诸位酋长、倭岛各部首领,把利害讲给他们听。” 数日之后,南部大港的一座巨大木构厅堂之中,大会召开。 马韩各大酋长、倭岛大大小小的首领济济一堂。很多人原本还有迟疑,有人觉得不如观望,有人甚至暗地打算遣使去辽东试探纳贡的可能。 田嵩站在众人面前,把箕氏的遭遇摆出来,又一条条剖析天汉的方略。 “诸位以为,天汉出兵只为灭掉北边的箕氏? 不对。 他们要的是整个海东。 箕氏愿降,尚且不许保全社稷。 我们没有箕氏那样数百年称藩的旧情,没有礼法可以标榜。等到半岛平定,大军的下一个目标,还能是谁? 以前我们聚在一起,出海劫掠,分土地财货,那是为了得利。 如今结盟,不为得利,只为活下去。 箕氏在北方,可以替我们挡住汉军兵锋,争取时日。只要我们南北联手,依托山险、凭靠舟师,不让汉军轻易站稳脚跟,事情便尚有一线生机。” 他一番话说完,厅堂里一片寂静。 侥幸的幻想一点点碎裂。生存的恐惧压过了迟疑。 酋长、首领们陆续点头。 生存共同体,就这样正式结成。 各方迅速议定大略方略。 箕氏六万正规军固守北部上下障要塞与王险城,死死拖住汉军主力。 马韩各部动员丁壮,向北开进半岛中部山地,建立一道道纵深防线。 倭岛战士大部分北上,配合作战,一部分留下,分驻南部海岸各个港口、烽火台,防备汉军突然从海路登陆辰韩旧地,切断同盟的后路。 田嵩的两万齐地精锐,则作为机动的总预备队、水师主力、全军的军吏骨干,巡行调度,整个同盟所有重大战略安排,皆由田嵩统筹。 总动员的命令,顺着海岸线,顺着山谷小道,一道道传向各个部落。 没有精确的户籍统计,只是尽力征召。各方加起来,能拿起兵器奔赴战场的,约莫二十余万。只是这支大军成分驳杂:有甲仗齐全的正规士卒,有部落亲卫,还有临时放下锄头的农夫,有擅长驾船却不习陆战的岛民。他们不可能全部集中在一处,只能分散在漫长的防线上。 北方,箕氏的求和使团还在不紧不慢地赶路,一封封请求宽限时日的文书送往汉军中军。 南方,无数战船扬起风帆,无数部落武装向着北方的山地开拔。 赵俊的中军大营里,斥候不断回报:箕氏忙于加固城防,遣使求和,看起来打算一边拖延,一边死守本土。 太子看着舆图,轻轻颔首。 一切如他预料。 只是他并不知道,一场横跨山海的庞大合纵,已经悄然成型。他预判了敌人的缓兵之计,却没有充分预判,田嵩会把南方所有势力尽数整合,倾巢北上。 第677章 先发制人 海东入秋,风势一日寒过一日。 浿水两岸的原野本该静待籽粒熟透,待秋霜落尽,再全域收割归仓。可今年的半岛乡野,处处是悖于常理的景象。 箕氏境内大小村落,官府文檄层层下压,丁壮全员出动,不等谷穗干透、籽粒饱满,便尽数抢割田中青苗。连片的稻田黍地,半数庄稼生生折在青熟之时,损耗过半。农户心底怨叹不休,一年生计白白折损大半,却无人敢违逆官府严令。 没人知晓朝堂深层算计,只听闻兵祸将近,早收一粒、是一粒,宁可弃丰产,不可留粮资敌。 这是最彻底的坚壁清野。 若是箕氏真心俯首归降,静待汉军接手疆土即可,断无自毁岁收、提前清野的道理。 天汉密布全境的密探、扮作行商猎户的斥候,将这一幕幕乡野异状,逐条传回北境汉军大营。 除却农事反常,谍报线的异样愈发刺眼。 王险城对外始终维持坦荡姿态,关卡不封、商旅不禁、官道畅通,全然是静待议和、束手待抚的模样。可深入箕氏腹地的细作,屡屡莫名失踪。无厮杀声响、无公开抓捕,仿佛被山野悄无声息吞噬。 对外不封关、不对峙,对内却秘密清剿眼线。这般外松内紧的操作,绝非真心纳土的姿态。 最让中军幕僚警惕的,是北上议和使团的拖沓姿态。 王族公子箕奭带队的使团,仪仗隆重、贡物丰厚,摆出极尽谦卑的臣服姿态,可全程行进迟缓。动辄以辎重损毁、道途泥泞、人畜疲敝为由驻停,往来传递的文书句句卑微、字字退让,愿增岁贡、愿割边土、愿遣质子,唯独对王族内迁、社稷断绝这核心条款,始终含糊推诿,绝不落地。 一桩桩、一件件,单独观之皆可牵强解释,叠加一处,便只剩一个真相:缓兵拖时,暗布死局。 中军大帐之内,连日议事不休。 诸多幕僚文武分列两侧,争议两分。 持稳派臣僚出言劝谏: “目前所有异状,皆为旁证,无实据可坐实勾结之事。田嵩盘踞海岛、割据南岸,向来只求自保劫掠,未必敢公然举国助战。我方情报未明,敌情未定,贸然动兵,恐失庙堂持重之态。不如再遣细作,深查半岛南部山海要道,待摸清底牌,再行定策。” 另一派深谙边战、熟稔海东天时地利的将校,当庭反驳,言辞锋利: “不可再等。” “海东寒候极早,秋尽便是暴雪封山。此地冬日酷寒,旷野无遮,数十万大军、民夫、辽胡骑若滞留野外越冬,无需敌军来攻,冻伤、冻馁、粮滞三项,便可自损三成战力。” “如今秋仅剩旬月,窗口期转瞬即逝。我军必须抢占外围坞堡、山河隘口,以敌之坚城为我之营垒,扼守要道、屯驻兵力、囤积粮草,方能安稳越冬,以待来年全线推进。” “再者,田嵩本是齐地流亡枭雄,久谙我朝军法战法,绝非坐以待毙之辈。箕氏垂死,若欲寻外援,唯一可依者,唯有南方马韩、海外倭部与田嵩势力。此事不必实据,情理必然。” “情报可以滞后,战机绝不等人。宁可先发制人,抢敌之先,不可束手观望,待敌合围。” 帐中争论往复,最终所有目光,尽数落于端坐主位的太子赵俊身上。 赵俊指尖轻叩案上海东全域舆图,目光扫过浿水沿线、北山隘口、南北山道,神色沉静无波。 他无需确凿谍报,将帅决胜,从不是等万事落定,而是以常理断人心,以天时定攻守。 箕氏抢青苗、清乡野、暗清眼线、拖延和谈,桩桩件件,皆是长期死守的布局。 田嵩熟稔汉战、盘踞南疆、手握海陆之力,绝无眼睁睁看着箕氏覆灭、坐等汉军兵临海岛的道理。 二者勾连合纵,已是定局,只差最后实证。 而战机,早已不允许迟疑。 赵俊缓缓开口,声线平稳,字字落定军令: “不必待谍报坐实,也不必待和谈落幕。” “传我将令:全线推进,先发破局。” “即刻拔除箕氏北境所有外围据点,先取上障、下障二座主塞,再清浿口堡、青崖堡、黑石戍诸处庶障。扼守北山河谷要道,控锁浿水水陆门户。” 一众将校闻声肃立,轰然领命。 这一道军令,绝非全军总攻王险城。 是精准的战略性先发: 抢入冬之前,夺堡垒、占隘口、稳脚跟、固防线。 既破箕氏拖延死守的图谋,又提前封堵南北联动的山道要津,更为本数十万大军,抢下足以安然越冬的立足之地。 军令传出,汉军连营即刻动转。 沉寂多日的北境前线,骤然风起。 攻城器械尽数前移,工匠士卒昼夜整备云梯、撞杆、土笼;辽胡骑分遣小队,四散游弋清剿外围哨卡;步兵结阵推进,步步压向箕氏边境防线。 北山山麓烽燧骤起,滚滚狼烟冲破秋空,一路南传,直抵王险城。 王险城朝堂之上,正坐镇等候南方回音、稳步推进全国备战的箕准,听闻北境烽烟骤燃、汉军骤然开战的消息,神色骤沉。 君臣皆知,最担心的局面,终究来了。 他们本欲靠着和谈烟雾再拖旬月,等田嵩联军完成北上集结、全线布防,再依托山海纵深对峙。汉军此番先发,精准撕碎了他们最后的缓冲时间。 朝堂急令火速南下,传报田嵩:北境开战,窗口期已失,南方联军务必加速行军,即刻北上驰援,不可再缓缓整编。 北境沙场,铁幕已然落下。 上障、下障两山对峙,河谷险要,一座座夯土堡垒林立,箕氏守兵登城列阵,戈矛映着秋日残阳,死寂以待雷霆兵锋。 汉军未做犹豫,即刻对所有外围据点展开清扫。 深秋的风,掠过浿水江面,卷过山隘烽烟。 天汉大军不求一战灭国,只求占尽地利、稳住天时、破尽敌谋。 一场抢在寒冬之前、抢在合纵成型之前的关键破局之战,正式打响。 而无人敢轻忽的是,遥远的南疆海岸,田嵩接获急报,已然传令各部:十余万山海合纵大军,放弃休整、昼夜兼程,全线向北。 第678章 黑石戍 秋风穿过北山的峡谷,带着浿水的潮气,刮得夯土城墙上的杂草簌簌作响。 黑石戍只是一道不大的山间坞堡,卡在两道山梁挤出来的隘口上。城墙不过三丈高,石块混杂着黄土夯筑而成,墙面上到处是历年风雨冲刷出来的坑洼。一条窄窄的山道从堡门穿过,向北直通下障要塞,向南蜿蜒伸进重重山岭。这里算不上北境第一等的雄关,却是整条防线上无数颗铆钉里,不能缺少的一颗。 戍卒们正忙着加固外墙。 石头是从旁边山坡一块块撬下来的,泥土从壕沟里挖出来,一筐筐抬到城头。没有精细的工具,全靠木锨、荆筐、肩膀和手。太阳斜斜挂在山尖,把一群劳作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一个名叫乌石的年轻士卒,把满满一筐黄土倾在城墙的缺口处,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混着尘土的汗。他胳膊酸痛,脚掌被草鞋磨出的破洞硌得生疼。 旁边另一个老兵放下筐,喘着粗气。 “这活儿什么时候是个头?”老兵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天天搬石头、夯土墙,壕沟挖了又加深,烽燧的柴堆堆得像小山。” 乌石往北方望了一眼。遥远的天际,看不见汉军的连营,只有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 “听说国王已经派公子去北边求和了。”乌石声音压得很低,“带了好多金子珍珠,送些财物过去,汉人就退了。” “我也听驿卒闲谈时说起过。”老兵点点头,“要是和谈成了,说不定再过个一二十天,就能解严。我家里还有半坡谷子,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 “那长官为什么还逼着我们没完没了修工事?” “还能为什么?”老兵撇撇嘴,“边戍的老规矩罢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上边谨慎些,总是没错。有备无患。” 这话所有人都信。 堡里几百个戍卒,大多都是这么想的。朝廷摆出了十足的谦卑,贡物如山,使者堂堂正正往北去。战争本该正在走远。眼下加倍的劳作,不过是守边将领习惯性的小心,秋防例行公事。 他们看得见明面上所有的消息,却看不见那些封在蜡丸里、只在少数人手里流转的密令。 屯长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目光扫过劳作的队伍。 他知道真相,却半个字也不能说。 几天前,一道没有加盖官印、只凭信物辨认的密令送到黑石戍: 毋得宣言战事,毋得惊扰士卒。昼夜增缮城障,加设哨探,山道小径务必巡查,军械清点完毕,薪水储备加倍。若遇汉军突至,即举烽燧,死守待援。 屯长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敢跟士兵解释为什么,只能一遍一遍催促: “快些,太阳落山之前,这段缺口必须补完。” 有人嘟囔几句辛苦,屯长只能重复那句所有人都听过的答复: “秋高马肥,防备巡边,多备无错。” 一层层消息像筛子,绝大多数人被挡在外面。真相只顺着指挥链,流到屯长、队正这一层,再往上,直达黑石戍的最高长官——戍主。 黑石戍的戍主名叫松离。 他已经四十有二,脸上刻着山地日晒风吹留下的深纹,左手缺了半根指头,是早年和山林部族厮杀时留下的伤。 黄昏时分,工役停下。士卒三三两两回到堡内低矮的营房,生火煮粗糙的粟米。松离独自走上城头。 城头风更凉。 他扶着夯土垛口,向北眺望。 他见过那封从王险城送来的蜡封密书。 他知道,求和只是做给天下、做给汉军细作看的一出戏。箕准愿意割地,愿意增加岁贡,愿意送出王族子弟,可天汉要的是王族全部内迁,社稷不复存在。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举国已经开始坚壁清野,乡下不等谷物熟透就抢收,来不及收的,必要时便毁掉,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粮食。密使冒着天大的风险,沿着东部海岸的险路南下,去联络田嵩、马韩与倭岛各部,缔结生存盟约。 所有的计划,都需要时间。 拖到深秋,拖到寒潮降临海东。只要能争取到二三十天,南方的联军就能开到半岛中部的山地,一条条防线修筑完毕。到那时,漫长的冬天会变成箕氏最强大的盟友。 可松离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他研究过天汉用兵的路子,也听过不少从辽东传来的传闻。 太子赵俊不是一个会被动等待对手把一切准备妥当的统帅。 他会不会看穿抢收青苗背后的用意? 会不会从关卡明松暗紧、探子莫名失踪的蛛丝马迹里,猜出缓兵之计? 会不会不等情报百分之百坐实,抢在大雪封山之前,先发动手? 没有谁能给他答案。 他只能把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加固城墙,挖深壕沟,囤积箭矢石块,哨探昼夜轮换,连那些平时没人走的羊肠小径,也要每日派人巡查。 他不能告诉士卒真相。 如果几百个戍卒知道和平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幻影,知道一场必死的大战随时会砸到头上,恐慌会像野火一样蔓延。消息会顺着山道,传到乡野,传到商旅耳朵里,最终飘进汉军密探的耳朵。整个拖延时间的谋划,就会提前破产。 于是,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备战,嘴上却统一说着那句:有备无患。 夜色慢慢落下来。山风呜呜穿过隘口,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松离正要转身下城。 忽然,北面遥远的山头上,一道赤红的火焰猛地窜上夜空。 烽烟! 不是一道,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烽燧次第点燃。一道火光接力一道火光,顺着北山的山脊,朝着黑石戍的方向飞快传来。 松离浑身一僵。 来了。 比他们最悲观的预估,还要早。 堡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喧哗。 正在营房里吃饭的戍卒全都冲了出来,仰起头,呆呆望着北方天际那股滚滚升腾的黑烟。 乌石手里的陶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粟米撒了一地。 “烽燧……点烽燧了?” 老兵脸上那点对和谈的期盼,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屯长握紧了腰间的铜剑,没有说话。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不需要再用“有备无患”来搪塞。 松离快步走到城头最高处,沉声下令: “举烽!全戍披甲登陴!关闭堡门,守住隘口!” 干柴早就堆好了。戍卒举起火把,点燃烽燧。 一股黑烟裹挟着火星,冲上深秋的夜空,向南飘去,穿过峡谷,越过山岭,向着王险城,向着更遥远的南方,送去那个谁都不愿意看见,却早有人预料到的信号。 北山以北,无数汉军的脚步,正踏碎晚秋的寂静,向着一道道山隘、一座座坞堡,步步逼近。 第679章 首日攻坚 烽烟的火光还悬在夜空,天边已经浮现出汉军的大队人影。 夜色褪去,秋阳破开云雾,照在北山隘口。 汉军的阵列铺展在黑石戍以北的谷地,黑压压一片。 阵列最前方,是一排排脚蹬强弩手。 弩身经过改良,望山照门打磨得规整,弩手双脚踏住弩身,双手发力拉开弓弦,箭矢上弦,动作整齐划一。 和昔日秦地大兵团那种只求漫天覆盖的弩阵不同,这支汉军弩手大多经过长久操练。齐射之时,既有大片箭雨倾泻城头,也有精锐弩手,目光紧紧锁死堡墙上每一处垛口缝隙。 黑石戍的戍卒已经尽数登上城头,甲胄参差不齐。 箕氏常年和辽东边境往来,仿制中原军械,堡中也备有弩与弓。往日对付劫掠的辽胡骑兵,凭这道夯土堡墙,足够把来犯之敌挡在外面。辽胡不擅攻坚,只会在旷野驰骋,遇上坚固坞堡,往往劫掠一番便退走。 可今日的对手,完全不一样。 戍主松离立在垛口之后,只敢微微探出半张脸向外观察。 “都伏在垛墙后面!不要随意露头!”他高声喝令。 话音未落,汉军阵中一声号令。 密密麻麻的弩箭呼啸而出,破空之声嗡嗡作响。 一部分箭矢狠狠砸在夯土城墙之上,尘土簌簌飞扬,有的钉入土垛,箭杆震颤。 更多的箭矢,瞄准城头缝隙。 一名戍卒心中慌乱,想要探出头,看清楚敌军阵势,刚把脑袋抬过垛口。 一支弩箭瞬息而至,直接穿透脖颈。那人闷哼一声,身子向后倒去,鲜血溅在土墙上。 周遭士卒瞬间噤声。 没有人再敢贸然探身。 城头的人只能缩在墙垛阴影里,耳朵听着箭雨不断击打堡墙,偶尔有箭矢从垛口缝隙钻进来,射中来不及躲避的兵士。 守军手中的弓与简陋弩,射程不及汉军的脚蹬强弩。若是贸然向外还击,自身便会暴露在对方的瞄准之下。 远程对射,完全落入下风。 守兵只能把滚石、擂木堆在垛口内侧,等候敌军靠近,再往下抛掷。 汉军的主力步卒稳守阵列后方,真正负责登墙攻坚的,是阵列侧翼的辽胡辅兵。 这些胡人披兽皮、短甲,手中环首刀、战斧,神色凶悍。他们本是归附汉军的部族,此番前来,许诺破堡之后,堡内财帛、人口尽可劫掠。丰厚的利益,便是他们甘愿冲在最前面的缘由。 汉军的云梯被士卒推着,缓缓向堡墙靠拢。 木梯的顶端搭住城头的夯土边沿,辽胡兵士嘶吼着,顺着梯身向上攀爬。 “放石!” 屯长厉声呼喊。 成堆的滚石顺着城墙滚落,砸向云梯。 石块撞击木梯,发出轰隆巨响,有攀爬的辽胡被砸中,惨叫着摔落谷底。可依旧有胡人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 乌石缩在垛口后面,手心全是冷汗。 方才那名士卒中箭倒下的模样,还在他眼前盘旋。他手里握着一柄短矛,浑身发抖。之前他还抱着一丝和谈的幻想,如今现实就赤裸裸压在眼前。 城下的厮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云梯被砸毁,又有新的云梯被推上来。 部分辽胡已经攀上城头边缘,刀锋劈向守兵。 城头瞬间乱作一团。箕氏戍卒举矛格挡,和胡人近身搏杀。辽胡的近身格斗极为悍勇,短兵相交之下,不断有人倒下。 松离站在城头高处,目光不只是盯着眼前的厮杀。 他抬眼望向群山的各个方向。 远远的山峦之间,多处烽燧接连升腾,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上障、下障、浿口堡,还有其余各处庶障,全都在遭受猛攻。 汉军不是只打黑石戍这一座坞堡,整条北境防线,此刻处处皆是战火。 他心里清楚。 黑石戍的作用,从来不是击溃汉军。 这座隘口,就是用来耗时间的。 尽可能拖住敌军脚步,多撑一日,南方田嵩麾下的联军,便能向半岛中部多推进一段距离。 可眼下的局势,凶险得令人窒息。 汉军弩阵死死压制城头,辽胡辅兵不要命地登墙,堡内戍卒伤亡正在不断增加。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上城头,浑身沾满尘土,向着松离高声禀报: “戍主!南边传来消息,各处坞堡皆遇强攻,已有几处小戍堡,已经被汉军攻破!” 松离的拳头紧紧攥住。 他望向南方连绵的群山,心中只有一个念想: 南方的援军,能不能赶得及。 城头厮杀依旧惨烈,箭矢呼啸,喊杀震天。 黑石戍这座小小的山间坞堡,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重压。 第680章 撤退 残阳沉落北山,白日的厮杀渐渐平息。 黑石戍的城头到处是血污,箭镞嵌满夯土垛口,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阵亡的戍卒。汉军的攻势暂时放缓,却并未退远,依旧在隘口外的谷地列阵,强弩手保持警戒,牢牢扼住向北的通路。 松离扶着垛口,面色沉得像山间的暮色。 斥候接连从各处山谷奔回,带回来的消息,一桩桩压在他心上。 “青崖堡已破,汉军龙旗插上城头,辽胡辅兵正在堡内劫掠。” “东北方向两座小型庶障,守卒力竭,全数战死。” “还有三处坞堡,守将见侧翼已经暴露,无力再守,已经下令纵火弃堡,部众正往上下障方向撤退。” 消息顺着山谷不断传来。 箕氏北境本就是链式防御。一座座庶障散布在河谷山隘之间,互为犄角,彼此呼应。原本的谋划,便是依靠这些前哨堡寨层层阻滞,消耗汉军的气力,争取时日,等到南方联军赶来,再依托主塞做长久对峙。 可开战不过一日,防线便已经裂开数道口子。 有些坞堡是力战不敌,被汉军强攻攻破,堡内物资尽数落入敌手;另一些守将看清大势,不愿困守孤堡,便主动焚毁仓廪,带着残兵撤出。 松离望向两侧群山。 黑石戍左右的友堡,有的陷落,有的已经撤走。如今这座隘口,已然变成突出在外的孤点。若是继续死守,不出半日,汉军便可分出兵力,迂回包抄,把黑石戍团团围困,堡内数百戍卒,便会尽数葬送于此。 他转身走下城头,召集屯长、队正齐聚堡内的厅堂。 夜色已经漫上山谷,堡内只点起几盏油灯,火光摇曳,映着一众军官凝重的面孔。 “诸位都已经听闻各处战况。”松离声音低沉,“外围诸庶障,已有多处失守。我们再困守此处,已经没有意义。” “我们的职责本是迟滞敌军,不是要战到全军覆没。”松离道,“倘若被合围于此,这几百人尽数折损,反而会削弱后方上障、下障的守备力量。如今唯一的出路,便是弃堡南撤,收拢兵力,退守两座主塞。” 众人沉默片刻,相继点头。 谁都清楚现实,继续硬扛,只会落得和那些陷落坞堡一样的结局。 “传令下去。”松离下达命令,“可以携带的兵器、甲胄尽数带走。粮仓、草料堆、军械库房,全部点火焚毁,守城器械,绝不能留给汉军。” 士卒接到命令,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 他们收拾随身兵刃,把可以带走的物资捆扎妥当。而后,有人抱来干柴,堆在粮仓、军械库与营房之中。 没有慌乱的奔逃,一切都按着军令执行。 整个北山防线。 浿水沿岸,大小山谷之间,夜色里处处火光。 一部分坞堡,还在回响厮杀呐喊,汉军的攻势不曾停歇,龙旗在残破的城头高高扬起,辽胡辅兵在堡中四处劫掠。 更多的坞堡,升起冲天烈焰。那不是敌军攻破后的战火,是守方主动点燃的火光。熊熊大火吞噬仓廪与屋舍,把囤积的粟米、草料、备用箭矢统统化为灰烬。火光映亮群山,一座座堡寨沦为空壳。 残存的戍卒,汇成一支支小队,沿着崎岖的山间谷道,向南行进。 队伍并不散乱,建制依旧完整,只是沿途不时遭遇汉军游骑的袭扰,不断有人掉队、负伤。没有人再回头看身后燃烧的堡垒,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上障与下障。 这不是溃散奔逃,是有秩序的战略收缩。 可现实残酷,原本计划层层消耗、拖延数十日的外围屏障,仅仅开战一日,便已经大面积破碎。箕氏朝堂寄望的时间,已经被大大缩短。 黑石戍这边,大火已经熊熊燃起。 粮仓与军械库被烈焰吞没,滚滚黑烟卷着火星冲上夜空。堡内的营房接连被引燃,火光把隘口的山壁照得一片通红。 松离最后扫视一遍这座驻守多年的坞堡,转身下令: “全军,随我撤离。” 乌石混在队伍之中,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黑石戍。 白日里还在拼死防守的堡寨,转眼就要化为一片焦土。 数百戍卒踏着夜色,沿着山间小道,向南疾行。 身后,黑石戍的火光依旧烈烈燃烧。 前方,上障、下障两座宏大的主塞,横亘在河谷之间,等待着他们。 而汉军的脚步,也正紧随其后,向着第二道防线步步逼近。 第681章 上下障的夜 夜色沉沉笼罩北山河谷。 上障与下障两座主塞隔谷相对,夯土城墙高耸厚重,城垣上垛口连绵,是箕氏北境最后一道大型屏障。两座要塞本就储备充足,营房、仓廪、军械库一应俱全,原本计划承接外围庶障撤回来的残兵,从容整补防务。 可谁也没有料到,战事会来得这般迅猛。 山间数条谷道,自入夜之后便再没有停歇。 一队队人马踏着夜色,从各个方向涌来。有建制完整的戍卒,甲胄尚且齐整;也有浑身血污、带着伤口的残兵,不少人丢了盾矛,衣衫被烟火燎得破烂。有戍主带队的成编制队伍,也有掉队的散兵,互相搀扶,沿着山道向着两座要塞的城门靠拢。 城门整夜敞开,人流源源不断涌入。 城外的旷野到处是嘈杂的声响。伤员的呻吟,士兵疲惫的喘息,传令兵骑马往来的马蹄声,军官喝令整队的呼喊混杂在一起。原本井然有序的要塞外围,此刻一片纷乱。 有的队伍刚抵达城门,便被值守的校尉拦下,清点人数,安排临时驻地;重伤的士卒被抬到城门外临时搭起的棚帐,军医来回奔走;还有不少人惊魂未定,低声议论白日里堡寨被攻破、烈焰冲天的惨状。恐慌如同雾气,随着大批撤回来的士卒,一点点渗进要塞的每一处角落。 上障的中军军帐之内,烛火摇曳。 统辖北境防务的裨将军,正立在舆图之前。他年岁已过四十,一身甲胄尚未卸去,脸上布满倦色。帐外的喧嚣隐约穿透帐幕,不停传入耳中。 一名传令兵躬身入帐,双手捧上一封蜡封密信。 “将军,王险城送来军令。” 裨将军拆开蜡丸,展读文书。 信上的字句言简意赅:上下障防线,务必死守三十日。静待南方联军赶来会师,共拒汉军。 三十日。 他指尖捏紧信纸,指节微微发白。 战前的防御推演,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外围那一连串庶障、坞堡,凭借山隘险阻,就算战况不利,至少也能阻滞汉军十日到十五日。残部分批撤回来,上下障尚有充足时间加固工事,调配粮草,整编各部,从容迎敌。 可现实是,开战仅仅一日。 大半外围堡寨,或被强攻陷落,或主动纵火弃守。数以万计的士卒,仓促之间全部涌向上下障。预想之中层层消耗的时间,几乎完全落空。 三十日,这个时限,在他看来,近乎奢望。 帐帘被掀开,几名刚刚退回来的戍主相继走进军帐。松离也在其中,身上还沾着黑石戍的烟火尘土。 裨将军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厚:“把今日战况,尽数说来。” 松离上前一步,据实禀报黑石戍的攻守,又转述沿途所见:多处庶堡被汉军攻破,辽胡辅兵入城劫掠;不少坞堡守将眼见侧翼被切断,只能焚粮弃堡,带着部众南撤。 其余戍主也相继开口,话语之间满是沉重。 有的堡寨拼死力战,士卒伤亡过半;有的来不及组织抵抗,便遭到汉军弩阵压制,只能仓促撤退。 帐内一片沉寂。 裨将军听完所有汇报,胸中压着一块巨石。 他心里十分清楚,外围防线崩得太快,如今涌入上下障的兵员,远超战前预估。要塞原有的粮草储备,是按照既定编制筹备,骤然多出数万人,粮秣压力陡然暴涨。各部士卒来自不同堡寨,互不熟悉,号令调度需要重新梳理。大量伤员占用人力,军心更是浮动不安。 可王险城的军令摆在眼前,三十日,是死命令。 南方田嵩的联军,还在千里山道之上赶路,若是上下障撑不到约定时日,整个北境便会彻底洞开,汉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王险城下。 他不能当众流露出半分悲观。一旦主将先露怯,全军士气会直接崩塌。 “诸位。”裨将军缓缓开口,压下心底的不安,“王险城军令,死守三十日,等候南方援军。” “眼下局势凶险,但我们尚有两座雄塞,山河之险仍在。”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的河谷隘口:“即刻传令,收拢所有撤回来的部众,分编归入各营。清点甲仗、箭矢、粮草,优先安置伤兵。连夜加固城垣,修补壕沟,各处隘口加派哨探。” “同时,再遣斥候,日夜兼程南下,催促南方联军加快行军。务必把消息送过去。” 帐下诸将躬身领命。 帐外的喧闹依旧没有平息。 源源不断的残兵还在涌入要塞,火光在城墙上四处跳动,士卒往来奔走,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裨将军独自站在帐中,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他心里十分明白。 三十日的死守,是朝廷寄来的希望,可现实的重压,已经沉甸甸压在了上下障的城墙之上。 河谷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响。 汉军的前锋,已经尾随撤退的残兵,追至北山外围。 大战,即将落在这两座主塞的城墙之下。 第682章 王险城的决断 北境的急报,一路快马飞驰,送入王险城的王宫。 当“外围庶障一日尽溃,大批残兵退守上下障”的消息传到朝堂,整座都城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此前朝堂的推演,还寄望于外围堡寨层层阻滞,至少拖住汉军十余日,给国中留出足够的缓冲。可现实击碎了所有预想。开战仅仅一日,北境第一道屏障便已然破碎。 王宫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国王箕准端坐王座之上,面色冷峻。战前还残存的议和幻想,此刻彻底荡然无存。战事已经没有回转余地,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拼死迎战。 “北境局势危急,上下障乃是我海东北境最后的隘口。”箕准开口,声音压过殿内的窃窃私语,“如今汉军兵锋正锐,若上下障轻易弃守,敌军长驱直入,王险城便会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武将率先出声,语气急切:“上下障驻有重兵,当令裨将军死守隘口,尽可能拖延汉军脚步。可眼下战局崩坏,倘若裨将军见势不妙,擅自领兵南撤,那我们所有的备战时间,便会尽数化为乌有。” 殿内一片沉默。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上下障的将士,是用来换取时间的筹码。 谁都明白,以汉军的攻势,上下障很难撑满原定的三十日。可即便如此,也绝不能允许轻易退走。只要多扛一日,王险城就多一日喘息之机。 数道军令,连夜拟就,由快马驰送北境。 第一道,严令上下障全军,固守河谷隘口,不得擅自后退半步。 第二道,明令诸将,但凡未经王命私自弃障南撤者,立斩不赦。 第三道密令,将前线所有将官的家眷尽数安置在王城之内,加以管控。 这是赌命的约束。主将的身家性命,全系于这一道防线之上。 “上下障要拖,我们王城这边,也必须抓紧完成全部备战。”箕准继续说道。 朝堂之上,随即展开激烈争辩。 有人提出,要施行彻底的坚壁清野。将王险城近郊所有村落、田庄尽数处置,把百姓迁入城内,焚毁屋舍、仓廪与草料。 立刻就有文臣出声反对:“城郊村落,是百姓世代安居之所。屋舍焚毁,来年百姓无家可归,田地无人耕作,就算击退外敌,国中也会元气大伤。大量流民涌入王城,粮食、居所压力陡增,极易生出祸乱。” 主战的武将据理力争:“如今已是亡国危局,顾不得寻常民生。王险城近郊本就林木稀少,城中百姓炊煮取暖,柴薪木炭都要远赴远地山林采买。郊外没有大片密林可供砍伐,可遍地民房、屋梁、储粮,全是汉军可以取用的物资。” “汉军远道而来,大军若屯驻城外,便可以拆毁民房充当营寨,取用村内粮草柴薪过冬。我们把近郊化为焦土,敌军无屋可居、无粮可掠,只能露宿郊野。待到严冬降临,酷寒风雪袭来,远道客军的损耗会成倍上涨。我们便可以借天时,消耗敌军锐气。” 这番话,道出了整套战术的内核。 这不是寻常战时的举措,是绝境之下才会下的狠手。 和平年月,绝不会焚毁本国百姓的家园。可眼下,已经没有折中余地。 箕准沉吟良久,最终拍板定策。 “近郊百姓,尽数迁徙入城。屋舍、存粮、草料,凡汉军可以取用之物,一律焚毁。” 命令迅速传布都城内外。 王险城的城门昼夜开启,城郊百姓扶老携幼,源源不断向着城内迁徙。官吏奔走乡间,清点人口,收拢存粮,将粮食统一归入官仓,开启战时管制。 百姓之中,有惶恐,有怨愤,却别无选择。家园将被焚毁,世代居住的村落化作焦土,可大敌压境,只能舍弃故土,退入国都高墙之内。 城外,火光陆续燃起。 一间间农舍、田庄、仓廪被点燃。烈焰吞噬木构屋宇,浓烟滚滚升起。烧毁的不是山林,是一切能够被敌军利用的人居物资。 城内,同样是一派紧张忙碌。 金吾卫全城戒严,开启宵禁,大街小巷严加巡查,大肆搜捕潜藏的汉方细作,严防流言散播、奸细作乱。 大批民夫被征调,不分昼夜奔赴城墙。修补城垛,加固壕沟,堆砌滚石,备办火油、箭矢,把王城的防御工事推至最高战备状态。 与此同时,数路密使带着王命,策马南下。 文书言辞急迫,催促南方联军放弃休整,全速北上,早日赶赴王险城,共御强敌。 朝堂上下,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下障的将士,能够拼死拖住汉军,争取足够的时间; 赌南方的援军,可以按时抵达; 赌凛冽的严冬,能够重创远道而来的汉军。 这三重希望,缺一不可。 若是其中一环落空,那王险城,便要直面国破家亡的终局。 夜色笼罩王险城,城内灯火连绵,城外火光不绝。 都城已经抱定决战的姿态,把所有的生路,全部押在了时间之上。 而遥远的北境河谷,上下障的两座主塞,已经迎来汉军兵临城下的前夜。 第683章 上下障·死令 北境的夜风穿过河谷,吹得上下障两座要塞的旗幡猎猎作响。 裨将军的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 信使双手捧来王城递来的诏命,还有一封私下传递的密讯。 他先拆开明面上的诏书。 文书笔墨慷慨,通篇讲家国危亡,国祚悬于一线。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上下障乃北境咽喉,望诸将戮力同心,固守隘口三十日。南方联军已然全速北上,只待大军抵达,便可内外合击,共破汉军。凡将士奋勇用命,他日必有厚赏。 通篇没有一字提及家眷,没有一句直白的威胁,满是大义与期许。 裨将军再展开那封密讯。寥寥数行,说的是前线所有将佐的家眷,尽数迁入王城城内,妥善安置。 这便是无声的暗示。 诏书给的是家国大义,密讯递来的是枷锁。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倘若上下障不守,诸将私自南撤,这些留在王城的家眷,便再无保全的可能。 裨将军捏着两张纸,指尖发凉。 战前他尚且以为,外围堡寨可以拖住汉军十余日,上下障尚有喘息之机。可开战不过一日,外围屏障尽数破碎,大批伤痕累累的残兵涌入两座要塞。眼下兵员混杂,粮草吃紧,士卒多带着战败的惶恐。 朝廷许诺的三十日,是给全军的希望。可他心里明镜一般,以汉军如今的锐气,上下障能不能撑满三十天,谁也没有把握。 退,家眷覆灭,违逆王命。 守,麾下两万将士,很可能要尽数埋骨在这河谷隘口。 没有第三条路。 帐内两侧,几位副将、都尉也都看完了密讯,帐中一片死寂。 一众高级将官,心底都翻涌着一股彻骨的绝望。 他们清楚,这道命令,本质就是把他们连同麾下部众,钉死在这道河谷隘口。哪怕明知大概率要战死于此,也不能有半分后撤的念头。 可绝望归绝望,却不能就此溃散。 后路已经被彻底堵死,眼下唯一残存的生路,不在王城,不在南方援军,只在眼前这两万将士身上。唯有万众一心,拼死死战,才有可能熬到约定的时限。若是军心先乱,不用汉军来攻,上下障便会自行崩塌。 一名副将低声开口,语气沉重:“朝廷这是把我们当成挡刀的棋子。可事到如今,抱怨也无用处。家眷在王城,我们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一搏。” 另一名都尉长叹一声:“援军远在南方,路途遥远,变数太多。三十日,是朝廷画出来的盼头。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能靠自己,把军心牢牢攥住。” 裨将军缓缓点头,眼底的悲凉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狠厉。 “如今军中混杂大量从外围撤回来的残兵。不少戍堡未曾死战,稍遇敌锋便弃堡奔逃。这种风气不斩断,汉军一至,人人皆思逃窜。” 他看向帐下诸将:“今夜先清点溃军。那些未经力战便弃堡溃逃的军吏,还有带头奔逃的士卒,尽数拘拿。待到明日天明,全军齐聚教场,公开处置。” 众人默然,都明白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妇人之仁。当夜,各营分头清查,把溃逃的人犯尽数拘押,军帐之内彻夜商议新的战时军规。 第二日天光大亮。 上下障教场之上,将士尽数列队。 甲胄参差不齐,不少士卒身上还带着昨日作战留下的伤痕,队伍之中,混杂着来自各个堡寨的残兵。 裨将军一身戎装,立于高台之上。 数十名囚犯被押至教场中央,有带队弃堡的军吏,也有率先逃跑的士卒。这些人,都是前一日外围防线崩溃时,没有奋力抵抗便仓皇奔逃的人。 裨将军当众历数他们的罪状,而后下令行刑。 刀光起落,教场上一片肃杀。 行刑完毕,数十颗首级被取下来,悬挂在大营辕门的木杆之上。人头迎风晃动,所有将士抬头便可望见。 这是血淋淋的警示。 裨将军向前一步,当众颁布新定的战时军令,声音传遍整个教场。 “自今日起,上下障全军,不许有一人擅自后退。 就算本将临阵后撤,麾下诸将,亦可就地执杀。” 这番话掷地有声。把所有人的退路彻底封死。 “诸位,王命在此。我们要固守此隘三十日,南方联军正在全速赶来。” 裨将军目光扫过台下的将士,“我们身后,便是王险城,便是国中百姓。多守一日,国都便多一分生机。” “奋勇杀敌者,战后必有重赏。但凡临阵怯战,便如辕门之上的头颅一般。” 教场之上鸦雀无声。 辕门外悬挂的首级,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不少士卒心中惶恐,也有将士被这股决绝的气势所震慑。 裨将军伫立在教场高台,望向河谷远方。 汉军的斥候已经在隘口外围频频出没,敌军的主力,距离上下障已经近在咫尺。 两万将士,要在这两座要塞,硬扛汉军的进攻,去搏那渺茫的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