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疯批暴君和病娇权臣一起盯上后》 第29章 现代篇(一) 校外的咖啡厅包间里,姜宛盯着对面的两个男人,至今还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姬忱夜还是和从前一样沉默寡言,一副随便她看的样子。 裴子奚则是不改邪魅本色,眼神带钩,每次她目光投过去都要纠缠一番。 最初的惊喜过去后,姜宛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们……这是过来多久了?” 虽然他们的面容和记忆中一般无二,但发型打扮都和现代人无异。 她又想起一个细节,刚才进门时,老板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带来了这里,还准确地叫出了他们的姓氏。 所以,他们显然不是刚穿过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到底来了多久? 要把自己同化成现代人的样子,三天?一星期?还是…… “你猜。”裴子奚眼角带笑。 “一个月?” 姜宛想了一下,还是往多了猜比较稳妥。 “不对。” ……比一个月还多? 姜宛忽然有种失落的感觉,亏她还对这两个家伙牵肠挂肚,结果呢? 他们倒是沉得住气,来了现代这么久才来找她!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的身份是真的吗?” “真的。”姬忱夜把一张卡片推过来。 姜宛拿起来才发现是学生证,上面的名字是姬忱夜,照片也是他本人。 “在我们这个世界,仿造证件可是犯法的,小心被抓起来!” 她半真半假地威胁了一句。 “放心,我们是通过合法合规的手续来的,你不用怕。” 我怕个鬼! 姜宛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对这次见面的兴趣突然降到了冰点。 “看到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还有课要回去了。” 她冷淡起身,结果那两个男人居然没拦她,甚至还殷勤地替她开门。 “行,你们很行!” 姜宛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话,气鼓鼓地出了门。 姬忱夜和裴子奚面面相觑:“她这是怎么了?” “会不会是上课要迟到?” 姬忱夜认真思考了一下:“她这么热爱学习吗?” 裴子奚失笑:“你还是别开玩笑了。” 姜宛如果听到这兄弟俩的对话,肯定会原地气炸。 即便没有,现在她也很生气,把回学校的一段路走得杀气腾腾。 走了几步她才想起来回头看,结果……好,很好! 那两人压根就没追上来,全是她自作多情! 她一路气鼓鼓地走进教室,把包往桌子上一丢,连有东西掉了都没注意。 舍友帮她捡起来时看了一眼,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爆鸣:“这不是新来的转学生吗?你怎么弄到他的学生证的!” “我刚刚看到他们在和你说话,你们认识吗?”另外一个舍友也过来凑热闹。 姜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恨恨地把那张罪魁祸首学生证塞到包包深处:“不认识,路上意外捡到的。” 舍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不认识?可我刚刚看你们说话的样子很熟悉。” “他们只是想问我厕所怎么走。”姜宛面不改色地撒谎。 舍友们显然不能理解两个大帅哥课上公然问路,两脸呆滞。 姜宛并不介意打破她们对姬忱夜和裴子奚的滤镜:“别想了,脸长得好看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一样要吃饭睡觉上厕所。” 她心道这二位在书里的行径要是拿到现实中来,那可太刑了! 她突然有些担心,万一他们不懂现代社会的规矩,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那她……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捞他们出来。 一念及此,她猛地站起身想回去找人,谁知却被老师当头呵斥:“上课了还跑什么?坐下!” “老师,我……肚子疼。”姜宛面不改色地撒谎。 舍友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拽她衣角。 这门课的教授出奇严厉,课堂表现直接和最终成绩挂钩,不管什么理由,缺勤就是最大的扣分项。 姜宛也是在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头皮微麻。 “确定不能坚持吗?”教授从眼镜片上方看着她。 “……能坚持。”姜宛慢慢坐下,舍友们才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就开始上课,她们也没机会多问。 姜宛看着眼前的课本,思绪已经在开小差的路上一路狂奔了。 我为什么要管那两个家伙的死活?反正他们来了这么久都活得好好的。 万一他们对这个社会的规则还不了解,惹出什么祸来怎么办? 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他们来了都不找我,我何必去献殷勤? 或许他们有不得已的理由,但他们现在不是来了吗?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总要给人解释的机会。 …… 心里有两个小人一直在争吵,姜宛一堂课上得浑浑噩噩,感觉脑袋都要炸了。 直到下课,她都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舍友却突然把手机屏幕杵到她面前:“你看,这是不是那个转学生帅哥?” 姜宛随便看了一眼,目光就被吸引住了。 她急切地把手机屏幕划到最下面,越看越是震惊。 怎么可能? 这……应该是夺舍吧! 但夺舍能找到长相一样的人吗?如果这么容易的话,萧禹之前不会找个和自己容貌一样的吗? 姜宛觉得心里更乱了,她把手机还给舍友,一语不发地冲出了教室。 结果才刚出教室门,她的后衣领就被人揪住,硬是拎了回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 她缓缓转身,果然看到了姬忱夜的脸。 在他旁边,裴子奚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这里人多,注意点影响。” 姬忱夜阴沉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不情不愿地放开手。 看到他们居然在教室外面等,姜宛焦躁的心情突然平复了不少。 想到刚才看过的网页,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还没纠结完,额头突然被裴子奚敲了一记:“现在没课了吧?” “谁说的,我……” 姜宛本来想矜持一下,没想到姬忱夜却在旁边补充道:“我们已经查过你的课表了,今天没课了。” “……你们跟踪我?” “他去查的,不用包括我。”裴子奚立刻撇清。 姜宛没好气道:“你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姬忱夜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往前走:“跟我们去个地方。” “我还没答应呢,你们……” 裴子奚也不甘落后地抓住了她另外一边手腕,两人几乎是裹挟着她往外走。 “……简直是强盗!” 第30章 现代篇(二) “你们连我家都知道?” 飞机落地时姜宛就觉得不对劲,直到车窗外的街景越来越熟悉,她才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蜘蛛网。 这种惊悚的程度,不亚于在书中世界时,裴子奚挖了条地道直通她卧室床下的感觉。 然而下车后,姬忱夜和裴子奚却带她上了对面的高楼。 走进陌生的房间,姜宛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直到裴子奚拉开窗帘,她才发现站在这套房子的阳台上,刚好可以看到自己卧室的窗口。 现在她不在家,那扇窗户是黑着的。 但姜宛知道自己的书桌就在窗台下,她从小就常趴在桌边玩,长大读书后更是每天都在桌前看书学习。 如果不拉窗帘的话,站在这里就能看到她。 老问题再次浮上心头,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来这个世界的? 一个猜想突然冒了出来,她忍不住问:“你们该不是暗中观察我很久了吧?” “你……” 裴子奚才刚说了一个字,姜宛就捂住了他的嘴:“再敢说让我猜,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唔……” 姜宛压根就没有听裴子奚狡辩的心思,直接看向姬忱夜:“最后问一次,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出生那天。” “……什么?” 姜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子奚把她的手拿开:“故事还是让我来给你讲吧,保证比他讲得好听。” “一人一段。” “我先来。” 姜宛真是服了,这兄弟俩怎么什么事情都要争? 好在多年默契让他们很快达成共识,她终于听到了故事的完整版本。 原来凤君这个后门开得着实大,并不是穿越异界那么简单,根本就是重新投胎。 这样一来,姬忱夜和裴子奚就彻底脱离了书中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再次遭遇危机或者变数,他们也不会像萧禹一样被强行拖回去。 说到萧禹,姜宛想起了什么:“他是被强行带回去的?怪不得之前被他夺舍的那个人突然醒了,说起来就和你们出现是同一天……” 这样的巧合让她觉得有点异样,姬忱夜却捏了捏她的脸颊:“谁许你想别人的?尤其是萧禹。”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一副恨不得跨越时空弄死对方的样子。 “天道为了抓他回去,才顺手把我们丢过来的。”裴子奚在旁边补充。 姜宛把自己从姬忱夜手里解救出来:“骗子!你刚来就有车有房还有身份证,当我傻的?” 裴子奚不动声色地抬手搭上她后颈,指尖微微摩挲:“别着急,听我讲完。” 姜宛反手拍掉他的手:“说话就好好说!你们两个坐对面去!” 姬忱夜和裴子奚倒是爽快照做,但姜宛很快就后悔了。 让这两个男人坐在对面,简直是颜值对她的正面冲击。 面对这样两张脸,很难保持理智。 姜宛像是突然对桌面的纹路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脑袋越埋越低。 幸好他们的经历还算曲折,吸引了她一部分注意力,不至于被美色所惑冲昏了头脑。 裴子奚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想坐起身,却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一般,折腾了半天都不得法,反倒是憋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说到这里,他一脸委屈地看向姜宛:“我这辈子就没有这么丢脸过。” 姜宛想象了一下他变成婴儿的样子,忍不住笑:“有没有照片,让我看看?” 裴子奚一秒变脸:“死也别想!” 姜宛撇撇嘴,决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以后伺机看看。 她转向姬忱夜:“那你呢?” “差不多。” “你发现自己变成小孩子,有没有很害怕?” 姬忱夜扬扬下巴:“怎么可能!” “是不可能,”裴子奚讽刺接话,“他从小到大都活像一只呆头鹅,差点被当成脑子有病被小学拒收……唔!” 这次捂住他嘴的是姬忱夜:“闭嘴!” 姜宛忍不住想了一下幼年版的姬忱夜,他大概是会冷着一张脸用看垃圾的眼神看全世界。 一个小娃娃用这种表情,被误当做脑子有病也很合理。 想看的照片又增加一张……等等! “你们这次还是双胞胎?只是姓氏不一样?” 这种事情也能操控的话,那天道也太厉害了吧! “这倒不是,我们只是碰巧同天出生在同一个地方,两家父母还是邻居。” “那也挺厉害的,天道还挺照顾你们。” 姜宛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酸溜溜的感觉,这么说来,姬忱夜和裴子奚已经在现代过了二十多年,可这么多年里,他们从来都没来找她。 那今天为什么突然出现?是意外碰到了她吗? 但她家对面楼上这套房子又该怎么解释? 问题多得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裴子奚却促狭地靠过来:“现在是不是有点失落?” “什……什么失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姜宛明明已经心慌意乱,却还强行嘴硬。 裴子奚这个家伙简直像是开了读心术技能,在他面前根本就没有秘密! 戳破她的心事就算了,现在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副等她来问的样子。 姜宛暗暗咬牙,她偏不问! 问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对这件事很在意?哼,两个狗男人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 裴子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睛乱转,小心思昭然若揭。 本来是想再逗逗她的,然而身边有姬忱夜这个不解风情的直接说出了真相。 “天道送我们来时附加了条件。” “我们虽然出生在多年前,但必须等到萧禹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才能和你见面。” “否则就会打乱两个世界的秩序,引发灾难。” 姜宛脱口而出:“不是吧,这个你们也信?” 在她听来,这个理由简直比鬼扯的还离谱。 以姬忱夜和裴子奚的智商,这种话都能信? “其实,我本来是不信的,”裴子奚略微停顿了一下:“只是,我们谁都承担不了赌错的代价。” 他说的轻描淡写,姜宛心中却如遭重击。 她难以置信地问:“所以,你们就……等了那么多年?” 第31章 现代篇(三) 该怎么形容这种等待的心情? 对姬忱夜和裴子奚来说,明知道姜宛现在和他们在同一个世界中,却被种种情况所困,不能立刻去找她,简直是一种折磨。 弄清这个世界的规则后,兄弟两人一边上学读书,一边完成资本积累规划。 毕竟,想从这样大的一个世界找出一个人来,如同大海捞针。 这里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世界,无法简单地下令发布通缉令找人。 想找到姜宛,他们需要钱和自由。 在这个世界,他们没有与生俱来的显赫身份和特权,只能在规则范围内行事。 和前世的绝境比起来,这个世界堪称乐土。 来到这里的第十五年,他们终于找到了姜宛。 她的面容尚显稚嫩,却已有了日后祸国殃民的雏形。 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姬忱夜和裴子奚差点当场冲上去和她相认。 幸好在最后关头,残存的理智还是阻住了他们的脚步。 这个时候的姜宛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没有那段穿书的经历。 现在见面的话,她大概会把他们当成两个奇怪的陌生人。 而且,天道最后的谶语虽然荒唐,却让他们不得不重视。 一个世界如何崩坏成一片废土,他们已经亲眼目睹过,绝对不会让姜宛所在的世界再遭受这样的噩运。 但不见面,并不代表不能躲在暗处悄悄观察。 所以,在有了经济实力后,他们买下了这套房子,只因站在窗前就能看到姜宛卧房的窗户。 哪怕是隔着窗帘看到她桌前亮起的一点暖光,也像是命运的馈赠。 “每次我站在黑暗里,看到你窗前亮起灯,我就会想到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姬忱夜轻声感慨。 彼时他从未想过,那个在黑夜中为他点亮火折子的少女,将会成为照亮他生命的一束光,让他走过黑暗的前世,来到这个崭新的世界。 姜宛看着姬忱夜的眼睛,心里有点酸涩。 她能想象到他每夜时如何孤独地站在窗前,只等她的窗子亮起灯光。 他明明是一个最怕黑的人,却因为怕被她发现触犯了天道的规则,选择日复一日地站在黑暗里等待。 “你有没有留意过你家楼下的小摊?”姬忱夜插嘴。 姜宛想了想:“那个卖糖的老人家?” 她家楼下是有个糖食小摊的,卖的是各种各样的糖,麦芽糖饴糖和糖画就不用说了,各种糖点心也应有尽有,比较特别的就是姜糖,天气冷的时候还有冰糖葫芦。 因为都是古法手工制作,所以小摊几乎是被糖的香甜气息包裹着的,拐进巷口就能闻到。 卖糖的老爷爷常年支着小锅熬糖,每次见了她总是笑眯眯地让她尝一尝新做的糖,还经常送她糖吃。 可惜妈妈怕她牙齿坏掉,很少让她吃糖。 只有姜糖是常买的,因为她和爸爸姓姜,而姜糖的甜度并不高,驱寒暖胃倒是好的。 吃得久了,反而喜欢上了那种甜里带辣的感觉,含一颗在嘴里,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 那些糖都是包裹在雪白的糯米纸里,再放在荷包里,古韵气息十足。 现在想想,这样的小摊能存在都是一个奇迹。 买糖的人都没有多少,但摊子上的糖食却是日日做新,从不卖陈货。 这样做生意居然还能一做十几年,怎么想都不合理。 姜宛恍然大悟:“是你做的!” “还记得你送给我的糖吗?” “……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超级加辣版姜糖……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楼下的糖食摊子是裴子奚安排的,她却因为这个小摊喜欢上了做糖,然后穿书时又把糖带给了裴子奚和姬忱夜……这因果关系到底该怎么算? 好像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其实,应该算是时间开的小玩笑吧。 等等! 姜宛对裴子奚怒目而视:“那从我家到学校路上那么多小书店,也是你搞出来的吧?” 她那么爱看小说,和这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小书店关系很大! 尤其是在她零花钱匮乏的时候,书店老板居然能改卖书为租书,还热情地提出可以给她办租书的月卡,简直是物美价廉! “是我们一起做的,如果不是因为不能干涉写我们那本书的作者,那本书早就该出现了。” 姬忱夜这口气,听上去还略有遗憾? 姜宛简直怀疑他和裴子奚这两个离谱的家伙,会把作者绑架过去强迫她写文,还要改个好结局的那种。 不过……为什么? 她老实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裴子奚接过去解释:“这是天道给我们立下的第二条规矩。” “除了不能提前出现在你面前,还不能以任何手段干涉那本书的事。” 姬忱夜补充了一句:“它还说过一种最坏的情况。” 虽然这两个大男人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但听到“最坏的情况”这几个字,姜宛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如果那本书没有问世,或是你没读过那本书,我们来这里的一切因果都将不复存在,我们就会消失。” 姜宛忽然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她是喜欢看小说没错,但这世界上的小说多如过江之鲫,她的口味又比较杂,逮到哪本就看哪本,下载之后丢在书架里不闻不问的也有一大堆。 在浩如烟海的小说世界中,她穿越到姬忱夜和裴子奚的世界里,仔细想想,简直是个超小概率事件。 她紧张地摸了摸姬忱夜和裴子奚的手,担心地问:“那现在呢,你们是不是彻底安全了,不会突然就消失了吧?” “谁知道呢,”裴子奚促狭地笑:“说不定你明天睡觉醒来,会发现这些都是一场梦,我和阿启根本就没来过这个世界……”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宛用抱枕狠狠镇压了:“闭嘴!”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该回答我们的问题了?”姬忱夜突然发问。 “是啊,你们这个世界可是没有一妻多夫制的。”裴子奚坏笑着补充。 “……” “所以,我们两个,你到底选谁?”姬忱夜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他做正宫我做小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肯偏宠我。”裴子奚似乎是铁了心来捣乱。 姜宛忍无可忍地把他们凑过来的脸推开:“滚!” …… “看你们表现再说!” 笑闹一阵后,她最后还是用了拖延战术。 岁月悠长,现生安稳,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讨论这个世界难题…… 第32章 萧禹前世篇(一) 我叫萧禹,是安阳侯世子。 父亲和母亲是青梅竹马,恩爱甚笃。 所以我从小就认定,我此生会像父亲一样,只娶一位妻子。 不管我们是命中无子,还是儿孙满堂,我都会和她白头到老。 说不定我们的儿孙将来说起我们,也会说他们的父母或祖父母是一对恩爱夫妻。 也说不定将来悬挂在侯府正堂的家训里会添上一笔,情有独钟,矢志不渝。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责任感,亦是家族传承。 父母早早就为我订下了婚约,我未过门的妻子是姜家三小姐。 姜尚书共有一子二女,长子是我读书时的同窗好友,次女是京城第一才女。 而我的未婚妻虽无才名,却以容貌艳冠京城。 除此之外,我也曾向姜兄打听过她的性情。 姜兄把小妹夸得天花乱坠,还带我埋伏在她和姜夫人去上香的必经之路,美其名曰让我一睹芳容。 “能不能看到,就看你的手上功夫了。”姜兄促狭地冲我挤了挤眼。 我捏紧了白玉棋子,手心微微出汗。 要在马车经过时准确地打中车帘,并不算难事。 但我怕手劲太大伤到佳人,又怕手劲太小没能让车帘扬起,左右为难。 还没等我想好,姜兄已出声提醒:“来了!” 看到姜府的马车,我运劲掷出棋子。 打中了! 然而车帘只扬起一半,便有只手将它按了下来。 惊鸿一瞥间,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还有一只纤细秀美的手。 那一刻,我终于读懂文人笔下的“纤纤玉手”。 将来若有这样一双手替我月下磨墨,奉茶添香…… “发什么呆!你到底看见了没有?” 姜兄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有点远了。 其实也不是太远,母亲一直想让我早点成亲,倒是父亲古板一些,想着让我先建功立业再成家。 或许,我回家后该和母亲聊聊成亲的事…… “没看见。”我随口敷衍了一句。 “你小子平时射箭投壶眼神尖得像鹰隼,怎么该看清楚的时候没看清了?” “这样偷看不太好,我先走了。” “你小子是不是没看上我妹妹?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乱起花花心思,我就……” 我突然收住脚步:“你就怎样?” 姜兄愣了一下,才挺了挺胸:“我就替妹妹另觅良婿!” “你敢!”我下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我们本就是开惯了玩笑的兄弟,笑闹一番就过去了。 但姜兄却在分别前正色道:“其实,我是听人说你和苏家小姐过从甚密,才想着带你见一见妹妹。” “苏青辞?你想多了,她这人常在外面闯祸,我只是看不过去帮帮她,并没有别的意思。” 姜兄半信半疑地拍拍我肩膀:“那个苏小姐我也见过,不是我护短,我妹妹容貌比她美,性情也比她贤淑,你小子千万不要辜负她。” “是,大舅哥。” “呸,我妹妹还没出嫁呢,谁要认你这个妹夫!” 送走了姜兄,我头上却挨了一记小石子。 真是不能背后说人,苏青辞这不就来了。 小姑娘家家的居然爬墙,也不怕被人看到后说她闲话。 我反手把石子丢回去,谁知她身子一晃就掉了下来。 还好我轻功练得好,总算是接住了她。 谁知她却揽住我的脖子:“你要成亲了是不是?” “这倒没有。” “胡说,他们都说你去相看姜家小姐,马上就要娶她过门!” 我耐心跟她解释:“我们本来就有婚约……” 谁知一向说自己宁可流血也不会流泪的苏青辞,居然当场就哭了。 我家里并没有姐姐妹妹,一下就慌了神,追问半天才得到一句:“你成亲后就不会同我一起出门行侠仗义了。” 居然是这么个原因,吓我一跳,还以为她是对我有意。 如果是那样,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行侠仗义,那肯定还是照旧。” “如果姜小姐和你成亲后,不许你再见我呢?” 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不过看母亲对父亲在外面做什么都是支持的,我未来的夫人应该也是一样吧。 “不会的!我会跟她说你我情同兄弟,她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说着,我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说不定到时候她也会跟我们一起去,到时候更热闹。” “那种闺阁女子会行侠仗义?”苏青辞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 我却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个侧影,她眼帘低垂,姿态沉静,确实是姜兄整天挂在嘴上的温柔娴静。 我想得出神,差点把苏青辞摔了。 她气鼓鼓地捶了我一拳,说要和我切磋武功。 其实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我闭着眼睛都能打赢她。 不过是逗她玩玩,顺便教她几手自保的功夫。 这么一闹就到了傍晚,看来今天是没办法跟母亲提成亲的事了。 第二天父亲就派我去巡视侯府在叶城的铺子,事情安排得紧,我连跟姜兄都没能打个招呼就骑马出了京城。 叶城的几家店铺掌柜都是本分的老实人,账目做得一清二楚,并没有什么好查的。 我倒是在首饰铺子里看到了一支白玉簪子,色泽极好。 这发簪若是拿在姜小姐手里,怕是也要黯然失色。 掌柜见我盯着它出神,便双手捧了盒子送上来:“听说世子殿下快成婚了,这发簪正好给新夫人添妆。” 我拿了盒子在手里,正想赶回京城去,却看到街边围起了一群人。 经过他们身边时,一句话飘进耳朵里。 “姜尚书全家都死了,咱们这个皇帝真是越来越……疯了。” 我头上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说话人的衣领:“你说什么?” 那人被我吓得说不出话,我丢开他挤进人群,果然看到了官府文书。 “……罪大恶极,全家抄斩。” 我强压住心慌去看前面,想找出这横祸的缘由,四个字却突兀地跳入眼帘。 “……抗旨不遵,纵女自戕……” 耳边有人叹息道:“那姜三小姐也算是贞洁烈女,宁可自尽也不肯进宫。” “是啊,听说人家本来已经定了亲,是那皇帝见色起意要强纳入宫。” “红颜薄命啊!” “还是容貌惹出来的祸事。” “是啊,她二姐号称京城第一才女,在宫宴上出过多少次风头了都没事,偏她进宫一次就被瞧上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京城的,清醒过来时,我人已站在了姜府门前。 看着门上染血的封条,我正要抬手去揭,后颈却挨了重重一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前,我眼前浮现的还是那一抹侧影…… 第33章 萧禹前世篇(二) 醒来时,我看到的是苏青辞哭红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狗皇帝在姜家周围埋伏了天罗地网,只等你上钩!” “你居然真的敢这么跑过来,笨死了!” “我……”我看看周围,是座破庙。 其实皇帝嚣张跋扈的事做过很多,从前我也只是听一耳朵就作罢,最多是和苏青辞他们义愤填膺地骂一顿皇帝昏庸。 没想到有一天,这种荒唐的悲剧会落到我身上。 “姜家人安葬在哪里,乱葬岗是吗?” “别去!说不定那里也是陷阱!” “我想见她一面。”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执拗过,苏青辞看了我一会儿,才叹息道:“没用的,姜小姐自戕后,尸身被下令丢去皇家猎苑喂狗……” 我眼前一黑,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 那一刻,我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要杀了狗皇帝! 冷静下来之后,我想到了具体办法。 我得先回家一趟,拿到钱财和父亲调兵的令符,然后赶去边关征调人手,屯粮养兵,只等时机成熟便挥剑京城! 我和苏青辞说了自己的想法,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好!我和你一起!” 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已经自顾自规划开了:“狗皇帝现在肯定很想抓你,好安个罪名给安阳侯府,你写封信,我去替你取兵符和钱。” 她考虑得也算周到,如果我现在被抓,什么宏图大志都是死前空想。 为了获取父亲的支持,我割破手指写下血书。 把它交给苏青辞时,她绷紧的小脸上满是郑重:“信在我在,信丢我死。” “不!”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肩膀:“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青辞重重点头:“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这次,我一直等到深夜,才等到了身受重伤的她。 她脸色惨白,半边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却强撑着拿出装着令符和银票的匣子:“幸不辱命。” 说完,她便晕在了我怀里。 我替她包扎了伤口,在她醒来时告诉她:“我会娶你。” “我不要你的施舍!不就是脱了衣服包扎伤口吗,事急从权,我不要你负责!” 我一时间怔住,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说实话,我心里是乱的。 得知姜三小姐的死讯,即将背井离乡去造反,所有事堆积在心头,我只能凭本能行事。 但苏青辞却不在意世俗眼光,礼教大防。 她真的……很不一样。 我还在发呆,苏青辞已经笑着在我额角敲了一记:“傻阿晋,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杀了狗皇帝,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难得害羞地低下头,想要转身逃开,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痛呼一声。 我急忙把她揽在怀里:“好,以后再说。” 之后的日子摧枯拉朽般从面前流过,一件事连着一件,我几乎没时间停下来思考。 我很久之后才知道,就在我和苏青辞离开京城那天,皇帝以谋反的罪名血洗了安阳侯府。 从那天开始,我没有家人了。 同样遭到厄运的还有苏家。 接到消息时苏青辞也在,她坚定地握住我的手:“阿晋哥哥,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那一刻,我终于控制不住地抱紧了她:“等打下京城那日,我们就成亲。” 她含泪微笑:“好。” 大概是上天觉得我此生遭受的苦难已经足够,造反的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 只可惜,我没能手刃暴君,连那个为虎作伥的裴子奚也没能抓到。 那两个人在几乎毁了整座京城的爆炸中失踪了,有人说他们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也有人说他们是金蝉脱壳去为祸别处了。 而我成了终结暴君统治的英雄,顺利登上帝位。 登基那天,我遵守承诺册封苏青辞为皇后。 我们携手走来的这一路,已成为百姓心中一代帝后的传奇故事。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我还册封了另外一位皇后。 她的牌位供奉在宗庙,谥号元昭。 元即初心,昭为光明。 倘若不是她以死警醒了我,我或许终其一生都是在昏君座下谋生的安阳侯。 然而我此刻的荣耀加身并不能和她分享,只能用元昭二字寄托哀思。 青辞知道后表示理解,并主动为我张罗祭祀事宜。 “陛下,不如给姜小姐以皇后仪制立一个衣冠冢?” “朕已经做了。” 青辞愣了一下,很快又换上笑容:“是吗?陛下打算让姜妹妹在哪里安睡?” “朕会与她合葬。” 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看到青辞脸上失去了温婉笑容。 她的眼神带了几分锋利:“那陛下打算置臣妾于何处?” 我握住她的手:“你与朕共享江山,她所拥有的不过死后空名,朕这一生与你共度,不过是想圆一份死后的念想罢了,你能懂吗?” “臣妾不想懂!” “你是开国皇后,百姓心中的巾帼英雄女中豪杰,朕会给你建一座更加气派的寝陵,让北燕子民永远记得你曾灿如烈日,驱走了暴君留下的黑暗。” “那臣妾还要多谢您了,陛下。” 她拂袖离去,但我知道,她不会生气太久。 朕的皇后一向识大体知进退,是这世上最与众不同的女子。 更何况,独自坐拥一座陵墓受万民景仰,难道不是她想要的吗?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我所想,苏青辞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还几次去皇陵中亲自督工。 我心中也有些许愧疚,告诉她不必如此。 但她总是笑着回应:“这些都是臣妾的分内之事。” 既然她已接受,我便可以心无旁骛地表露哀思了。 我千方百计地找来曾见过姜小姐的人,又寻来天下最好的画师和工匠,按照他们的描述为她作画塑像。 当然,最下工夫的一幅画,是我亲自口述的。 那是马车经过时的惊鸿一瞥,一抹沉静的侧影,还有捉住车帘的那只手…… 画师按照我的意思尽职尽责地画好,连拉车的骏马的鬃毛都毫发毕现。 然而画中人的面目却是空白的,他为难地看向我:“陛下,这位姑娘的眉眼五官该如何画呢?” 我看过其他画师的作品,画中人美则美矣,却和我心目中的那个影子不尽相同。 我忽然改了主意,我一定要见她一面! 第34章 萧禹前世篇(三)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寻找术师方士时,我刻意瞒住了青辞。 然而阵法试了不下百次,招魂的符咒巫蛊也用过无数,始终都没有找到姜小姐的魂魄。 我杀了很多无功而返的方士,又悬赏重金去找更多。 就算不能寻回魂魄,起码让她入梦相见也好。 然而穷尽碧落下黄泉,始终寻不到那人的踪影。 听闻我在百姓中的形象,已从明君逐渐转为昏聩。 那把龙椅仿佛有种魔力,能放大人内心的欲望,直到那欲望被权力喂养成魔鬼。 倘若舍身成魔就能达成执念,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所以,当苏青辞带着几个陌生方士来找我,声称有逆天之术能起死回生时,我立刻就答应了。 他们说我是真龙天子,血脉中蕴含着能天命的力量。 只要用鲜血填满法阵的凹槽,我便能逆天改命,让原本死去的人重活一世。 那阵法并不算多大,我答应了。 等待血流满法阵的时候,我看到青辞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 执着了这么久,我似乎应该给她一个交待。 或者,是解释。 “青辞,我有话想……” “我先说。” “好。”我虽然对青辞要说的话没什么兴趣,但还是答应了。 但我没想到,她说出的话竟然会颠覆我整个人生! “是我把姜宛的画像送入宫中引起暴君注意。” “狗皇帝下令让姜宛入宫,姜家本来是想答应的,是我模仿你的笔迹给姜宛写了一封信,她就蠢到自尽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怒不可遏,但苏青辞却笑了起来:“别着急,等我说完。” “好,你说!” 我握紧了拳头,想杀人的欲望前所未有的膨胀。 如果不是法阵还没有流满鲜血,我恐怕现在就会控制不住地动手掐死她。 原来那不是狗皇帝临时起意,而是她在穿针引线! 看到我的样子,苏青辞笑得更加肆意:“这就生气了?听到后面你岂不是会发疯?” 我心下一沉,却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严重。 无非是前朝弄权后宫争宠,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但念在她陪我戎马多年打下皇位的情分,我只当不知。 可她先说了姜宛的事,再来说这些岂不是本末倒置? “你写的那封信,我把拓本送去你家换了令符和钱,真本送去了皇宫,向狗皇帝举报你们萧家屯兵谋反。” “你……说什么?” 我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丢进冰窟,周身的血液都被凝结。 “你的意思是,我萧家满门被屠,是你做的?” “不把事情做绝,你怎么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看着相伴多年的人,竟觉得她面目全非。 我真的娶了这样一个女人吗?不,我真的认识她吗? “你是骗我的对吗,你是因为对我失望,所以想让我痛苦!” 对,一定是这样的。 是她对我因爱生恨,才用这种极端手段试图引起我的主意…… “萧禹,你还真是……好笑。” 苏青辞抬手拍了拍我的脸:“来世见。” “什么来世?” “我刚才好像漏说了一点,这个阵法不是用来起死回生的,而是……逆转光阴。” “你们骗我?” 我试图停下阵法,却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动弹不得。 当苏青辞拿着匕首向我走来时,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左臂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我没耐心等了,在血流完前你还有点时间,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为什么?”我看着苏青辞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情绪,但没有。 “反正都是要死的,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她讲述的一切听上去荒诞至极,但她的神情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原来我所在的世界,存在于一个故事里。 故事总要有主角,在这里,这个主角是苏青辞。 既然整个故事已经衍化成一方世界,所以在这里,她就是被天道选中的天命之人,自身气运可以左右整个世界。 我终于明白,那一路战火纷飞中发生的事,有些确实是奇迹,并非我天赋异禀。 我之所以能从安阳侯世子变成皇帝,是因为苏青辞选择了我,作为替她实现一统天下梦想的同伴。 她知道故事里发生的所有情节,所以能精准地引导我走向正确的路。 但很可惜,故事里提到的事总是有限的。 最后的结局,是萧禹和苏青辞成为开国帝后,坐享山河万里。 然而我们并没有死在那一刻,所以故事中已有的情节讲述完之后,这个世界的生活还要继续。 苏青辞选择继续她的权力之路,一手抓朝堂一手管后宫。 她的梦想里,还有一统天下,把眼睛看不到的疆域都纳入麾下。 她要做名垂青史的皇后,让千秋万代铭记,让后人提起她时都要赞叹一声传奇。 但我却成了她这场传奇中的败笔。 我没能扮演好那个爱她如命的帝王,反而追逐着心中的一抹影子做了许多荒唐事。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 苏青辞最后这样总结,声音冰冷得没有丝毫感情。 我看着阵法逐渐被鲜血浸透,觉得一切都荒唐至极。 原来我这一生,竟是被一个故事束缚住的傀儡。 怪不得在登基之后,我好像变得漫无目的了,却又好像自由了许多。 “最后一个问题。”我哑声开口。 苏青辞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问。” “阵法启动后,会发生什么?” “时光会倒转回我想要的时间点,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完成了你的夙愿。” 苏青辞笑了,眼里闪着诡秘的光:“这一次,姜宛不会死。”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浇灭了我心里刚生出的希望:“可惜,你不会记得。” 我不明白,这样重来有什么意义。 还是说只有我不记得,而苏青辞却能记得这辈子发生的一切,随心所欲地改写剧情? 如果是这样,也太不公平了! 面前的阵法突然亮起红光,大地开始震颤。 全身束缚消失的那一刻,我一把扯下腰带上挂着的定情信物,我和苏青辞亲手雕刻的一对印章。 我把印章重重砸过去:“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再遇见你!” 第35章 萧禹今生篇(一) 我是安阳侯府世子萧禹,我的未婚妻是姜府的三小姐姜宛。 皇帝暴虐无道,我和父亲已经商议好尽快迎娶姜宛过门,成婚那天借着迎亲出城的机会藏匿在城外,让替身代替完成婚礼及后续伪装。 我就此脱身赶往边关,接手萧家经营多年的军队,只待时机成熟就剑指京城。 唯一的风险就是替身过早被拆穿,累及侯府和姜家。 但要成大业,这样的风险是必须承担的。 至于姜宛,若她能帮我遮掩得久一些,大业得成那日,我必将给她世间女子最尊贵的位置。 “如果她出卖你呢?”苏青辞突然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她是我的红颜知己,亦是我的谋士,我的全盘计划她都知晓。 “那便是我们今生无缘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成大事者,怎可心慈手软? 苏青辞握住我的手:“阿晋哥哥,你一定会是个大英雄。”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为了成就皇权霸业,将无辜的人置于危险中,这算是英雄吗? 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闪,就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对前路的憧憬,以及建功立业的决心。 但皇帝和裴首辅动手比我想象中要快,两家正在商议成婚日期,一道圣旨传召姜宛入宫伴驾,打乱了全盘计划。 我想去找姜尚书商议,却被苏青辞拦住。 “你现在做任何事都可能引起狗皇帝怀疑,牵连到萧家,他们本来就是要借姜家的由头对你下手,现在我们只能等姜家做决定。” “他们会怎么做?” 我心里隐隐知道答案,姜家是诗书世家,文人最讲风骨。 毁约他们做不出,但抗旨……他们也做不出。 我颓然握拳砸在桌上:“是我害死了她。” “或许姜小姐会忍辱偷生也说不定,等大事落定你们说不定还能再续前缘。”苏青辞安慰我。 “不可能!姜家祖训……” 我说到一半,心中已然蹿起怒火:“若她这般不知廉耻,还不如死了好!” “阿晋哥哥,不要说气话……不过,若她真的入宫侍奉狗皇帝,你打算怎么做?” “那就杀了她!”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说完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么残暴的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 就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但想来总觉得有哪里奇怪。 想活下去,是错的吗…… “阿晋哥哥,成婚计划废了,我们该好好计划下接下来的行动了。” 苏青辞的话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来,没错,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姜宛已经成了我和皇帝之间博弈的工具,或者说是……弃子。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姜家全家都被下狱等候问斩,姜宛和姜容竟然被带入宫中做了宫女! 我明白了,这是皇帝想折辱我,折辱整个萧家! “我要进宫,要么带她走,要么杀了她。”我做出了决定。 这次苏青辞没有试图劝阻我,而是主动提议:“我和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这太危险了!” “正是因为危险,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看着苏青辞坚定的眼神,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幸好有你,如果……” 如果姜宛有青辞一半机智果敢,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种两难的地步了。 无论如何,这趟皇宫我必须去。 青辞会去替我引开宫中侍卫的注意,我只要在西苑马厩附近等姜宛来就好。 如果她是被迫入宫,她一定会来。 不,她看到我让青辞送去的字条,也一定会来! 虽然我们只在幼时见过,但这些年来我每每送礼物去姜家,都会附上亲笔手书,她应该能认得出来。 但我在约好的地点等了一个时辰,不仅没见到姜宛,就连青辞都没回来。 按照商量好的计划,我应该立刻出宫。 但我非但没离开,反而朝内宫走去。 我告诉自己是为了救青辞,她为了我的事冒险,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到姜宛,当面问个清楚。 或者是,当面了断清楚。 我怀着杀人泄愤的心思在昏暗的宫殿间穿行,谁知前方却走过一对巡逻的侍卫,我只好就近躲进一间宫室。 但动静还是引来了查看的人,我被迫蹲在墙角躲避,手指却无意中摸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有棱角,像是个长条形,顶端的圆润轮廓摸着还有些熟悉。 我下意识地把那东西握在手心,等人走了才拿到月光下看。 这不是我和青辞一起雕刻的印章吗? 连上头那四不像的异兽都是我们俩设计的,世上只此一份。 什么时候竟掉在了这里? 幸好找到了,不然和青辞手里那个就不是一对了。 我下意识地想把它挂回腰间,摸了个空时才意识到,今夜为了来皇宫,我穿的是夜行衣。 而这枚印章,应该挂在家里那套常服的腰带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里的疑惑正在翻涌,印章上一抹刺目的血色就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我用手擦了擦,血色还在,仿佛是沁入了玉石印章的肌理。 怎么可能?之前我写那张字条时还用过印章,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印章,掌心却骤然一痛。 我摊开手心,才发现原本圆润的异兽不知何时缺了一角,边缘锋利如刀。 此刻,那印章上染了淡淡血色,竟突然闪过了一抹红光。 我本能地觉得不对,想丢掉印章,谁知那红光却陡然大盛,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 脑海中出现了陌生的画面,却有着熟悉的人物。 那分明是我的家,我走过的大街小巷,但为什么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连陪在我身边的青辞都是一模一样,但发生的事却和我记忆中的任何一处都对不起来。 我像是个旁观者,在看别人的人生。 直到那一幕幕闪过后,图穷匕见,已经成为皇后的青辞在陌生的法阵前对我说出那番话,我才明白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那是我的前世! 我曾经活过一世! 第36章 萧禹今生篇(二) 红光散去,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枚印章。 怪不得这枚印章和我之前用过的不同,原来它来自……我的前世。 我低头看着印章,前世所有的愤恨和不甘,最终都凝结为这一抹血痕,不知怎么躲过了 时空重启,让前世和今生有了交叉点。 原来前世的一切都是骗局,我不过是天命之人选定的偶人,陪她演一出传奇帝后的戏。 她若是不高兴,便随手推倒这戏台重来。 而我这个偶人便要一遍遍陪她重演,按照她的意愿走完我的人生。 或许还走不完,就像前世那样。 荒唐!可笑!可悲! 我立刻掉头离开皇宫,可惜苏青辞没过多久也回来了。 “我大概是迷路了,没能找到姜小姐,对不住。” 我平静地看着她:“是吗?” 苏青辞欲言又止,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果然,她很快就放弃了。 “其实……我见到她了。” “然后?” “她不愿意跟我走,打算留在宫里做狗皇帝的妃子。” “好。” 大概是惊讶于我的镇定,苏青辞疑惑地看过来:“阿晋哥哥,你怎么了?” 我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该流露出情绪的时候,如果被苏青辞知道我有了前世的记忆,她再无耻地重开一次时间线,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拾记忆。 于是我强压下心中的怨怼,像往常一样拍了拍她的头:“强扭的瓜不甜,不要再跟我提起这个人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应该多去想想怎么起兵夺取皇位,不是吗?” 苏青辞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看来我演得还算成功。 好不容易送走了她,我才终于能卸下虚伪的面具。 我悄悄去了姜家,因为我知道姜尚书擅长丹青,每年过节时必定要作画留作纪念。 姜家虽被抄家,但罪臣的文墨拿去也是无用,那些兵士肯定不会费劲去拿,丢掉怕是都来不及。 我现在去找,说不定能有机会寻得一二。 自从发现那枚印章后,前世的执念仿佛就通过伤口钻进了心里,生根发芽。 前世我到死也没见过姜宛,这次一定要看到她的真容! 姜家已是一片狼藉,书房里的书画被践踏得一地狼藉,还有不少都被血迹所污,我搜寻许久都是一无所获。 正当我想要放弃时,却瞥见书桌下露出了卷轴一角。 扯出来看时,上面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我认得的有姜尚书、姜兄、才女姜二小姐,还有…… 站在姜二小姐旁边的少女低眉浅笑,和我记忆中那个沉静的侧影重叠在一处。 是她! 看姜兄的模样,这应该是近年的画作。 我吹亮火折子凑近去照,把她的眉眼五官刻进心里。 只可惜画中人低垂了眉眼,让我想象不出她抬眼时该是什么样子。 然而,我很快就亲眼看到了。 听闻姜家人即将被处斩,我想去救人,却被苏青辞阻拦。 为了不暴露,我只能说是想趁机杀了裴子奚,毕竟他因为得罪了皇帝正在大理寺思过。 若能一箭双雕也是一件好事,因为没有了裴子奚,皇帝就失去了最锋利的爪牙。 才刚和裴子奚打个照面,一个人就猝不及防地撞入怀中。 看清她面容的那刻,我几乎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前世今生所有的执念凝结成内心深处狂喜的声音:“原来,她是这个样子的!” 前世那些画师名家,真的都不曾还原她的样貌,尤其是那双眼睛,亮过天上星辰。 见她想躲,我想都没想就扯掉了遮面的黑巾:“我是萧禹,你不要怕。” 就在这时牢房塌了,姜宛甚至连话都没和我说一句,就奔入了烟尘滚滚的废墟。 我想救她的,却被手下强行拉走。 一直到回府后,我仍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早就说过她自甘堕落,现在你亲眼看到了吧?” 我木然点头,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的,她是因为家人都不在了,所以才不肯苟活。” 一定是这样的,拥有那样澄澈眼睛的人,绝不是苏青辞口中水性杨花的女人。 可惜当时我忘记了,前世我就看错了苏青辞。 结果这一世,我又看错了姜宛。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青楼,意想不到的地点,意料之外的相遇。 那一刻,我以为是天赐良机。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抛下了苏青辞,带走了姜宛。 她对我冷言冷语,我只当她是刚失去家人,我又没能及时去救下她,还在闹脾气。 苏青辞就常常这样,因为这样那样的小事生我气,但过了气头上哄一哄就好了。 但我没想到,姜宛根本就没等到我去哄她,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裴子奚偏偏在这时候要交换人质,这一定是他的诡计,让我在苏青辞和姜宛之间做个选择。 如果换作从前的我,或许会犹豫。 但现在我有了前世的记忆,想都不用想。 裴子奚像是预料到了我的选择一样,我撞上了裴国公的七万大军,一败涂地,只能逃走。 不知道逃了多久,苏青辞找到了我。 “你知道了?” 她收敛了从前在我面前柔情蜜意的姿态,眼神冷峻一如前世的最终时刻。 我明白,她发现了我的异常。 反正我也没想过要瞒她一辈子,摊牌也好。 “是,你又要重来一次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里闪过一丝恼怒。 “不,我改变主意了,你我各取所需如何?” “哪种各取所需?” “我帮你娶到姜宛,你助我得到我想要的。” 条件很诱人,我差点脱口而出答应下来。 但前世苏青辞给我留下的教训太过惨烈,我最终还是谨慎发问:“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勾勾嘴角:“你确定要听?我怕你听到会受挫。” “总不至于惨过上辈子的结局。” “也对,你听好,现在是我不要你了,打算换个目标。” 我立刻懂了:“是姬忱夜,还是……” “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个答案还是让我有些诧异。 苏青辞冷笑:“姜宛都能做到,我凭什么做不到?” “闭嘴!” 听她用这种语气说姜宛,我感觉很不舒服。 就像是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被别人夺去,还要在我面前炫耀一样。 为了不让她说出更多刺痛我的话,我直接答应:“好,成交!” 第37章 萧禹今生篇(三) 看到大红喜轿停在门外,我两世为人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虽然用的手段算不上光彩,但她来了,便是我们有缘。 这一次,我必定不会让这缘分脱手。 她要解药,我便给。 她说自己不曾杀人,我便信。 然而,她还是晕在了我面前,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竟变作了傀儡。 我为了寻她卑劣到这等地步,结果换来的还是一场空? 但我忘记了一件事,卑劣一旦开了头,是很难收场的。 姜宛消失后,有些事重归了前世的轨迹。 姬忱夜和裴子奚双双失踪,而我成了北燕新帝。 只不过这次我身边既没有苏青辞,也没有姜宛。 如果不是那枚印章上的血迹提醒我这一切曾真切发生过,我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怪梦。 苏青辞死了,是我亲眼所见。 她曾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一死便会天下大乱,但我等了许久,并没见到要出乱子的迹象,可见也是撒谎。 那么姜宛会在哪里? 我寻得的方士检查过那个傀儡,说曾有魂魄附在上面。 我命人利用这傀儡招魂,却和前世那般一无所获。 但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暗中寻访许久,终于在玉山见到了她。 她有了新的身份,还和姬忱夜在一处,这并不稀奇。 奇怪的是,她看上去完全不记得我。 我管不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一心只想带她回北燕。 这次我已是一国君王,不再是当初被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的世子。 但裴子奚的疯狂远超我的想象,为了拦住我,他竟能连命都不要! 更让我寒心的是,姜宛又一次抛下了我。 她的离开让我的执念成了个笑话,不就是比疯吗?我也可以! 我不顾一切地发动战争,亲笔画下她的肖像寻人,不计代价地做尽疯事。 我要向姜宛证明,姬忱夜和裴子奚能做到的事,我也做得到! 凭什么,凭什么选他们不选我? 在做这些事时,我意外发现了一件事,苏青辞竟然还没有死! 而且这女人输到一败涂地都死性不改,竟想故技重施重开一次? 我心急火燎地赶去西陇想要阻止她,却还是晚了一步。 幸运的是,阵法启动时我就在阵眼周围,所以得以保存了这两世的记忆。 整个世界倒退回了我还在北燕的时候,醒来时我正在皇宫,参加一场记不清的宫宴。 我本能地想去找姜宛,站起身来时才记起前世最后听到的真相,她根本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怪不得她可以一次两次毫不犹豫地丢下我离开,因为我在她眼中,只是一个纸片人。 而我也根本分不清楚,爱上的是前世惊鸿一瞥的那个侧影,还是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的她。 我还在犹豫,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撞入耳中:“萧禹!” 苏青辞抓住我的衣袖:“救我!” 我装傻:“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阵法启动前我看到你了,你肯定什么都记得。” 苏青辞紧张地抬头看了一下四周:“只要你救我,我就告诉你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这种把戏,她在这两世已经玩过无数次。 我如果还上当,还不如直接蠢死算了。 “你先说,否则免谈。” 苏青辞脸上有点怒意,但在看到裴子奚的席位空着时,她脸色变了。 “两个世界是有通道的,只要你救我,我就告诉你。” 去姜宛所在的世界?听上去是个好提议。 但提议能不能变成现实,要看我怎么跟苏青辞讨价还价。 裴子奚杀过来的时候,我命人护住苏青辞撤退。 “把能打开通道的东西给我,否则我就把你交给裴子奚。” 我已经知道了去往异界的关键,现在只缺信物。 为了让苏青辞就范,我特意放缓了逃跑的速度。 差点被裴子奚手中的链刃划破脸颊,她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塞过来一支笔。 “这就是那本书的主人的信物,笔杆上镌刻着法阵,只要……” 我没认真听她说话,只急急去摸笔杆。 指尖触到笔上浅浅的刻痕,我心中大喜。 拜这两世的执拗所赐,我在怪力乱神之事上付出了太多精力,对诸多法阵也有所了解。 手中这支笔灵力充裕,且笔杆上镌刻的也确实是阵法。 时间线刚刚扭转,苏青辞就算再算无遗策,也没办法再顷刻之间造一支假笔来骗我。 确定了这一点,我便把笔塞进了袖袋。 苏青辞着急地摇我手臂:“快走!那个疯子杀过来了!” 疯子吗?这世上可太多了。 我确定笔已经落入袖袋后,顺手拔出了腰间长剑。 剑锋所过,衣袖上传来的力量骤然一松。 苏青辞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你我,到此为止。” 我冷酷地留下这样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苏青辞说的没错,裴子奚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冒着毁掉整个世界的风险,去杀苏青辞。 算上今天我已经历三世,虽然对苏青辞恨之入骨,但从未想过要主动杀她,最多是……借刀杀人。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苏青辞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我毅然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在第一世最初的时候,我对她或许有那么一丝真心。 只是那点真心在她的操纵算计之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且在第一世末尾被彻底磨灭殆尽,之后剩下的只有恨。 如今爱恨俱销,我只愿生生世世都不再与她相见,不再做这天道之下任人摆布的棋子! 才刚踏出宴会场地,天上就有一道闪电劈下,大地也跟着震颤起来。 我突然想起苏青辞说过,她是这世界存在的根基,如果她死了,整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 难道……这是真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寻了个僻静地方拿出那支笔,默默念诵苏青辞说过的咒文。 一道白光自笔尖涌出,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 闪电照亮天空时,我看到浓密的黑云向这边涌来,仿佛是凭空幻化出的怪兽,要将这片天地一口吞下! 但这些,都和我无关了。 我在炫目的白光中闭上眼睛,堕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第38章 萧禹今生篇(四) 我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七天,才大概弄明白了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 和书中熟悉的世界相比,这里更自由。 没有尊卑贵贱,有的只是俗世烟火,平淡人生。 在这样一个平静的世界里生存,应该不太难。 尤其是我听护士说过我的家境殷实,父母都是生意人,所以有大把钱财抢救我这个在车祸中堪堪保命的人。 她们以为我永远不会再醒来,所以当我睁开眼睛坐起来时,她们几乎吓到腿软,随后就欣喜若狂地跑去叫人。 在所谓的医生来之前,我挪下了床。 大概是因为躺得太久,这具身体有点僵硬。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我很不习惯。 原来所谓的穿越时空,只是魂魄来了,我的肉身还留在书里的世界。 我怔了一下,又想到一个问题。 姜宛当初去我的世界,是否也是魂魄穿越,那在这个茫茫世界里,我该怎么找到她? 这似乎比前世还要糟糕,我不仅不知道她的本来模样,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我懊恼地坐回床上,觉得命运像是在捉弄我。 医生给我做了全身检查,声称我的情况堪称医学奇迹,坚持要我在医院多住几天。 出院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本书的作者。 这也是苏青辞之前叮嘱过我的,来到现实世界后一定要及时弄死对方,不要让她有改写剧情的机会。 不过,在这个世界做这种事,被抓住了会受到惩罚,所以我做的很隐秘。 而且我也没有听苏青辞的弄出人命,只不过是让对方陷入深度昏迷。 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从这个世界赶走了。 我彻底抢走了这个叫裴承的年轻人的人生,代替他回到学校。 学业对我这个来自异界的人来说很难,但有那场车祸做借口,没人对我起疑。 当我以为人生就会这样风平浪静地进行时,我却在学校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正一脸茫然地站在喧闹的街头,神情恍惚得仿佛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那一刻,我心跳如狂。 是单纯的容貌相似,还是…… “学长,你怎么了?” 一个相熟的学弟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认识她吗?”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肩膀反问。 学弟看看前方:“谁?” 就这一打岔的工夫,我再回头时已经失去了她的身影。 人潮如织,却再也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车祸后遗症出现了幻觉,然而在去低年级帮忙监考时,我在考场学生名单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姜宛……我亲手把姓名签贴在桌角,她会是我认识的那个姜宛吗? 然而考试都快开始了,那张桌子始终空无一人。 就在我以为一切又是镜花水月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教室。 是她! 她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茫然地寻找自己的姓名。 我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她似乎比我更加恍惚,整个人像是掉了魂一样,和刚刚在街头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难道…… 我怀揣着隐秘的猜想叫出她的名字:“姜宛。” 她猝然回头,茫然地眼底亮起了期待的光。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弄错了什么。 是了,我现在的名字叫裴承,这个熟悉的姓氏,还有和某个我厌恶的人极度相似的嗓音…… 我强压下心底的失望,微笑着告诉她:“你的座位在这里。” 一个卑劣的想法涌上心头,如果我将错就错,让她把我当成裴子奚会怎样? 前世的我曾经派人查过她和那两个男人之间发生的事,假扮别人应该不难…… 所以,在把她送到医务室后,我鬼使神差地拿出了姜糖。 其实在前世我就养成了吃姜糖的习惯,因为那是我唯一能感觉自己在靠近她的方式。 结果来到这个世界后,这个习惯也如影随形,我身上随时都会备着几颗。 果然,她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姜宛。 看着她含着糖神情恍惚地点头,我再也不觉得刚才那个想法卑劣了。 成王败寇,赢家得到一切,不管用什么方式。 但我的喜悦只维持了短短一夜,听说她去外地时,我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 她的目的地如此熟悉,因为我不久前才去过。 难道……她是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的,我做的非常隐秘…… 电梯门打开,看到她眼神时,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她眼里没了之前的柔情和恍惚,只剩警醒和审视,和前世里她每次看我时一样。 图穷匕见,被叫破名字时我没有想象中的恼怒,但她那句轻蔑的“纸片人”却让我勃然大怒。 按照这个世界的说法,苏青辞把我当工具人,姜宛看我是纸片人……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凭什么她们能高高在上地蔑视我?凭什么! 然而,现实给了我无情的一击。 我自以为对世界的了解,在从小就生活在这里的姜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我不知道她说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把我送进监牢,但我知道我赌不起。 我不是为了来这里做囚徒的! 既然姜宛这么想回去,那我不妨帮她一把。 送她回那个世界的法门,我已经从这本书的原作者口中套出来了。 原本是想着彻底销毁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只是当时我在这个世界立足未久,所以才保留原稿算作是一条退路,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她,就再也没人知道我的底细了。 只是我已经决定,在她离开后就把原稿销毁,彻底毁掉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 这样,无论是我还是姜宛,就再也不能跳来跳去了。 存了这样的心思,在阵法彻底启动前,我还是给了她一次机会。 我告诉了她那个世界可能会变成的可怕样子,希望借此打消她回去的念头。 “你……确定要去?” 说出这句话时,我像是在等待宣判。 难道命运真的不能眷顾我一次吗? 事实证明,不能。 她义无反顾地踏入了法阵,奔向那个注定要被摧毁的世界。 我看着原稿在火焰中被吞噬殆尽,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再也不见,姜宛。” 这样的结局,也好。 最起码我不用亲眼看着她死,或是她幸福地和别人在一起。 第39章 萧禹今生篇(终) 然而,我自以为是的结局并不是终点。 姜宛离开后,我一开始有些失落,毕竟她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锚点,而我想来到这里的初衷也是找到她。 然而日子久了,随着对这个世界越来越了解,我竟有种乐不思蜀的感觉。 虽然我在这里没有尊贵的身份地位,不能前呼后拥差奴唤婢,但也不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最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就是我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人。 一直以来,苏青辞就像是始终横贯在我人生中的阴影,让我只想拼命逃离。 或许,我就是在这种心理驱使下,把姜宛当成了救命稻草。 回想前世种种,我简直都认不出我自己。 其实,来到这里后我看过那本书的原稿,书里的我本应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可我回想那几世为人的经历,险些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就在我信心满满地准备享受新生活时,噩梦却突然降临。 只不过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工夫,我竟回到了从前的世界! 看着大街小巷穿着古装的人,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抓路过的人,希望他告诉我只不过是误入片场。 但我的手却扑了个空,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在日光下竟显得有些透明。 所以……我是变成鬼了吗?还是单纯的魂魄出窍? “没错,你现在是鬼。” 一个声音突兀传来,周围的场景随之一变,成了一片五彩绚烂的空间,一只和背景色同样花哨的鸟儿正歪着头打量我。 “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东西?” “小爷我不是东西……啊呸!小爷我是天道……代言人!” 如果是从前,这段话我肯定听得一头雾水。 但是在那个奇特的世界生活过几个月,我竟然听懂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能不能把我送回……” “不能。” 回答来得猝不及防,我竟在一只鸟儿的眼里看到了类似悲悯的情绪。 它在可怜谁,是我吗? 不可能,在这里我是萧禹,在另外一个世界我是裴承,无论哪个身份都不是需要别人可怜的存在。 “两界的通道已彻底关闭,你不可能再去那边了,而留在这里,你原本的肉身已被损毁,所以……” 我艰难地揣度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孤魂野鬼?” “没错!聪明!”那只鸟儿如释重负。 我忽然很想笑,又想哭,然而我发泄许久,却不曾有一滴泪流下。 原来折腾了那么久,我还是一无所有。 我止住笑声,恶狠狠地瞪着那只鸟:“那为什么不杀了我?” 那只奇怪的鸟支棱起翅膀,像极了我在另外那个世界见过的无奈手势:“你以为我不想直接送你去投胎吗?但是不行,你在这个世界做过皇帝,也算是担负过一部分天命,所以命不该绝。” 听到这里,我几乎绝望。 难道我要用这种状态游荡上几十年? 仿佛是落井下石,那只鸟又道:“我查过生死簿,你的寿元是一百零三。” 想想我如今的岁数,我简直生无可恋,偏偏又死而不得。 “不过……” 那只鸟故意拖长了腔调,像是在逗引我去问。 见我始终没有兴趣,它恼羞成怒:“不问拉倒,小爷还不想告诉你呢!要不是姜宛……” 我猛然起身想抓住它,结果手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即便如此,那只鸟还是摆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架势:“你干什么!想威胁小爷?” “你刚才说姜宛,她对你说了什么?” 那只鸟眼里又出现了悲悯的神气:“她让我关照关照你。” “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毫无威胁的魂魄后,我又补充了一句:“行吗?” “你不知道吗?” “我该知道什么?” “她回去了,就是你刚刚来的那个世界。” 在我开口之前,那只鸟已经浇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不过你就别想了,这两个世界已经彻底断联,就算我是天道代言人也不可能送你去,更何况……” 它似乎是碍于面子,把声音压低了些:“我和你又没什么交情。” “所以,我是要用这种形态耗到死吗?能不能帮个忙,别让我投胎了。” 在这个世界里轮回,说不定还会遇上苏青辞。 就算没有她,我从头到尾也注定是个纸片人,命运根本由不得自己掌舵。 这种无趣到极点的人生,还有什么好留恋? “那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那只鸟的眼珠滴里咕噜转了几圈:“不过你要是肯帮天道做事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画大饼?”我下意识地用了新学到不久的词。 “什么饼?你现在都这副德行了还想吃饼?” 好吧……差点忘了这只鸟没去过另外一个世界。 虽然对它的话深表怀疑,但我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原来在我离开的那段日子里,这个世界曾天翻地覆,险些毁灭。 而姜宛却从异界义无反顾地回来,几乎走遍了这里的土地,只为收集希望。 我从未想过,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竟是希望。 想想也对,我不就是为了这只鸟口中那“一线希望”,答应了这个荒唐的提议吗? 所谓帮天道做事,就是重建这个世界。 姜宛虽然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天道,但之前整个世界崩塌到那种境地,并非天道之力可以顷刻间扭转的。 而那些在浩劫中丧生的人,魂魄尚在者还可以轮回转世,魂魄被毁的就是真的灰飞烟灭,再无半分痕迹留存了。 幸存者们大部分都是孩子,我的任务就是借用那些魂魄被毁的活死人的躯壳去照顾他们,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希望,就像是姜宛曾经做的那样。 因为天道在这次浩劫中遭受了重创,希望是天道赖以生存的养分和力量来源,有了足够旺盛的希望,它才能尽快恢复到从前的力量。 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真正踏上这段旅程时,我才意识到姜宛有多勇敢。 我是在已知结果的情况下来做这件事的,而她面对的却是看不到头的黑暗。 随着时间的推移,世界逐渐在恢复元气,我的心境终于渐渐平和下来。 原来重获新生的感觉是这样,我想,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大叔,今天还讲神女的故事吗?” 孩童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转头对他们微笑:“讲!搬好板凳拿好瓜子,我马上就来!” 第40章 西陇公主篇(一) 从记事起,我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西陇皇族是天选贵胄,身负逆天血统,注定要称雄天下。 称雄天下我没看到,但兄弟姐妹之间的倾轧争斗却连看都看厌了。 那所谓崇高的血统于我而言,无非就是受伤好得快些,身体强健不用经受病痛之苦罢了。 我的兄弟姐妹和我一样,只是他们的血液里大概还添了野心这样东西,为了皇位争得不可开交。 讽刺的是,以我们这种强悍的血统,本应个个无病无痛活到白首。 但西陇皇族却是子孙死得最快的皇族,没有之一。 我幼时曾问大哥这是为什么,他想了想:“大约是因为我们身体太过强悍,所以大家下手时便没了轻重。” 岂止是没了轻重,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往死里整。 大哥说过那句话不久后,就被三哥五马分尸了。 这次猎场上的“意外”并没引起任何人的过激反应,毕竟在过去这些年里,各式各样的意外就像乌云一样笼罩在西陇京城上空,从未远离。 我去看了大哥的遗体,“据说”是被黑熊撕碎的。 想来那“黑熊”着实有几分讲究,只是把人整整齐齐撕作了六份,连一口都不曾吃。 大哥被找到时,周身的血洇开了好大一片。 只是再多的鲜血,都不能让四分五裂的肢体重新拼合在一处,活转为人。 从那天开始我就很少说话,因为不知道今天还说过话的兄弟姐妹,是否明天就会变成一堆没有生命的血肉。 西陇皇室那一代的公主,我是唯一一个活到成年的。 我一度以为是我的谨慎和沉默有了回报,后来我才明白,命运只是让我苟延残喘了几年,再迎头给我一个痛击。 来找我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他在兄弟们中排行第几,只能含糊地以“皇兄”称呼。 那人微微一笑:“怎么,不记得渠哥哥了?” 秦渠?记忆里似乎有过这个名字,只不过他在兄弟中一向不显山露水。 不出风头,还能平安活到现在,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传言不假,小妹果然是天姿国色。” 这句话让我警惕地后退了两步,西陇皇族的暴虐荒唐是与生俱来的,兄弟们至多不过一死,但姐妹们的遭遇…… 看出了我的警惕,秦渠哈哈大笑:“别怕,我只是想给妹妹找一条好出路。” “什么样的好出路?” 他没回答,而是转向身边的中年人:“裴先生以为如何?” 裴这个姓氏在西陇很少见,倒是…… “公主天姿国色,得之为妻,是北燕国君之幸。” 北燕! 没错,北燕世家大族以裴氏为首,就连北燕皇后都出身裴氏。 我的心凉了半截,外戚出面替皇帝求亲,不用想都知道里面有阴谋,绝非秦渠口中的“好出路”。 “渠哥哥,”我装出甜甜的笑:“我们的婚事都是要父皇做主的。” “父皇?” 秦渠语气中的轻蔑让我不寒而栗,父皇早年也是凶狠的主儿,他敢用这种口吻,显然是自信能压倒父皇。 也就是说,他已经对皇位势在必得。 我想不出他这么自信的理由,毕竟皇族中还有其他几个兄弟幸存。 难道是他身边这位裴先生给了他自信? 我心下一沉,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现在就是秦渠和北燕交易的筹码。 “妹妹不用多想,安心待嫁就好。” 不多想才是见鬼了,当夜我就翻墙跑路。 为了不暴露踪迹,宫里的东西我一概没带,出去后饿了半天,在酒楼吃了饭不给钱,理所当然被留下来刷盘子还钱。 刷盘子算不上一件好活,但我干得格外卖力。 毕竟这酒楼后厨的腌臜气息,都比皇宫的空气来得新鲜。 盘子刷到第三日,我多了个竞争对手。 他也是骗饭吃被留下来的,但干起活来远不及我,半个上午就摔破了两只碗并一个盘子。 生了一副小白脸子的模样,果然也是小白脸子的做派,连活都不会干。 我觉得老板会很生气,看他的目光不自觉带了同情。 “姑娘,你是酒楼里雇的长工,还是同我一样的?” “同你一样。” 这人想了想,递过来一个盘子:“那我劝你多摔两个盘子比较好。” “为什么?” “摔得越多,老板损失得越肉痛,你我才能多混几日的白饭吃。” 我恍然大悟,若我不给酒楼继续造成损失,再过两日便要还够饭钱被撵走,还怎么借着赔钱的机会赖在这里混一口饱饭? 本公主一向从善如流,立刻对刚摞好的一叠盘子下了手。 原本打算摔几个就完事,没想到地面太油直接把自己整个人都摔进了盘子堆。 鲜血在碎瓷间晕开,小白脸吓得脸上更没了血色:“姑娘,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就是有点疼。 小白脸看着弱不经风,力气还挺大,直接把我从碎瓷堆里抱了出来背在背上。 “姑娘别怕,我带你去找郎中。” “其实我不需要……”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一阵风般冲出了酒楼。 “放我下来!” “我根本没事!” 见小白脸不肯听话,我甩开袖子把胳膊送到他面前:“你看,都好了!” 小白脸终于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我的胳膊。 鲜血尚未干透,但伤口已经愈合,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连一点破损过的痕迹都不存在了。 “姑娘真神人也!难道是神女下凡?” 听了他这般离谱的猜测,我在他背上咯咯笑:“我要是神女,还用得着在酒楼混饭吃?” 小白脸猛地一拍额头:“酒楼!这下闯祸了!” 摔了老板这么多盘子,明天开张怕是都没有家伙用。 这次回去就不是混不混得到白饭这么简单,怕是要被报官扭送县衙,或者被打个半死。 我的身份当然不能见官,挨打我更不愿意。 于是我和小白脸有志一同地选择了逃跑,打算换个新地方混饭吃。 被留下洗盘子前照例时先吃一顿白食,我们俩吃光一整桌菜后,颇有惺惺相惜的感觉。 小白脸彬彬有礼地拱手:“在下青阳无妄,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 一个秦字险些脱口而出,我硬生生忍住,改口编了个假名字:“叫我阿琴就行。” “好,阿琴姑娘。” 小白脸……不,青阳无妄冲我粲然一笑,还怪好看的。 第41章 西陇公主篇(二) 我跟青阳无妄很是东奔西走了一段时间,有祸一起闯,有饭一起蹭。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时日,虽然吃了上顿就有可能没下顿,但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真实地活过。 我逐渐了解了一点青阳无妄的身世,原来他出身世家大族,却不愿听从父辈安排入仕做官。 我好奇地问:“那你想做什么?” 青阳无妄把手上的水渍在衣服上抹了抹,站起来摆了一个昂首挺胸的姿势:“当然是守护天下苍生!” 我忍不住笑喷:“守护苍生?你想做神仙啊!” 青阳无妄一本正经地回答:“做神仙有什么意思,我就乐意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看遍人间烟火。” 明明是荒诞至极的话,但他说得那么认真,我居然脱口而出:“我也想!” 看到青阳无妄茫然的表情,我脸颊微热:“我就是随便说一句,没有别的意思,你……你不要多想!” “……哦,好的。” 明明是我不让他多想的,但听到这么简单的回答,我竟有点生气。 接下来我足有大半天不搭理青阳无妄,看他还是如常干活吃饭,我恨恨地在心里骂了句木头。 傍晚吃饭时,见我盛了一碗饭独自端到院门口去吃,这家伙才觉出不对,找了过来。 他讪讪地说了几句话,见我总是不搭理,很是愁眉苦脸了一阵。 其实我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只不过故意板起脸逗他。 正想跟他说没事了,他皱成一团的脸却突然舒展开来:“阿琴姑娘,我给你算个命吧!” “你还会算命?” “那当然,我精通望气之术,六爻八卦也是看家本领。” 说着,他便拿出六枚铜钱来,叫我随便一掷。 我依言照做,六枚铜钱落地,他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快算啊!”我催促道。 他扯了扯嘴角:“姑娘……身份尊贵,不可言说。” 这也能看出来?我瞪着地上的铜钱看了一会儿,嘴硬道:“我都沦落到这里和你一起洗碗了,有什么尊贵的?还有什么,你倒是说啊!” “还有……” 他一反常态地支支吾吾,我正想追问,远处却传来一声吆喝:“冰糖葫芦,糖人儿!” 这家伙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跳起来:“我去买!” “你回来,给我说清楚再走!” 结果这人装聋作哑,跑得飞快。 我也懒得去追他,反正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除非他有本事躲在外面不回来! 等他回来,我一定要问清楚那卦象是怎么回事。 但我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只因为在青阳无妄回来之前,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兜兜转转,没想到先离开的人是我。 秦渠嘴角挂着讥诮的笑:“看不出来你这个老鼠胆子,居然还能做出逃跑这种事,是不是有人引诱……” “没有!我只是想在嫁去北燕之前出来散散心。” 秦渠眯起眼睛:“原来你不是那种蠢人,是我看走眼了。” 我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希望:“那能不把我送去北燕吗?” “不能。” 秦渠无情地碾碎了我的希望:“皇族中的适龄公主,还活着的只有你。” 我说不出话来,和我的姐妹们相比,我似乎算是运气好的了,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 可活下来的代价却是要被当成物件,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从此失去自由,这似乎又是最大的苦难。 尤其是,在我偷来了这样一段悠闲日子之后…… 我甚至连一张字条都不能给青阳无妄留下,因为我知道秦渠的脾气。 他大约已经知道我这段日子和什么人在一起,他不提,便有可能是没把青阳无妄放在眼里,都提不起精神去对付这样的蝼蚁。 但我若是提了,青阳无妄可能就死定了。 所以,我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吧。” 秦渠大概是很满意我的顺从,什么都没说就带我回了皇宫。 重新做回笼中鸟,这次的生活比我记忆中的还要难熬。 大概是从前没尝过甜,所以也不知道生活有多苦涩。 而现在,那偷来的一口甜像是变成了毒药,时时刻刻在骨髓血肉中发作,提醒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我时常会想,青阳无妄发现我消失后会怎么做。 是会继续他一个人的流浪,还是偶尔也会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或者…… 心里仿佛被种下了一颗隐秘的种子,哪怕是在西陇皇宫里这样的压抑的地方,也阻止不了它的生长。 那个人,会不会像戏文和话本里说的那样,不顾一切地来带我冲破这个樊笼? 如果说这是漫无边际的奢望,那至少,他会不会在我出嫁那天,骑一匹老马远远坠在送嫁车队后面,目送我离开西陇,一去不回?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背后大约会有一轮缓缓下落的夕阳,而西陇的罡风扬起的沙擦过他的眼角,为他曾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增添了一抹沧桑。 我们的交情,大约也到不了这种地步…… 那么,至少在几十年后,他儿孙满堂垂垂老矣,坐在躺椅上赏月时,应该会想到游历天下时曾遇见过一个女孩,如昙花一现般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而那个时候,我大约在另外一座绝望的深宫里,透过窗子和他共享同一抹月光。 那点月光,就是我和他此生能有的唯一联系了。 我很满意自己编的故事,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体会过的跌宕起伏。 无论是相忘于江湖,还是残留一点暮年的惦念,都很好。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一个人记得我。 真可惜,我还没问清楚那卦象到底是什么。 这大约会成为我一生的遗憾吧。 我曾无数次回想起当初的场景,如果我能拉住青阳无妄,会不会听到答案? 如果我们没有在那家酒楼停留,是不是能晚点被秦渠找到? 但所有的不甘心,都无法改变我被送往北燕的命运。 出嫁那天,我没有看到青阳无妄。 看来命运给我安排的故事,是最后那个结局。 然而我没想到,在深宫中孤独终老竟也是奢望。 命运给我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秦渠对我的网开一面,是因为他给我安排了最黑暗的人生。 从踏入北燕皇宫那天开始,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噩梦就此开启…… 第42章 西陇公主(终)) 大概因为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所以他们连做戏都嫌累,直接把谜底丢给了我。 北燕太子身患重病,命不久矣,无法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裴氏家族为了让这个孩子登上皇位,不惜以重兵和银钱支持秦渠登基,以此换取西陇皇族的血脉之力。 裴家人多疑,为了验证秦渠说的话,他们还从西陇宗室里绑来了一个少年,对他施暴到奄奄一息时,再取我的心头血救治。 试验结果他们很满意,现在,只要我能生下北燕皇帝的孩子,他就能成为那个病弱小太子的解药。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想到的就是死。 只有死亡能让我和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解脱,否则等待他的将会是比我还要绝望的人生。 但可悲的是,我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只是要我活着生下孩子,并不介意把我手脚弄残或者直接灌药把我变得痴傻。 所以,我只能顺从,静静等待时机。 但真的好难熬,尤其是当我感受到孩子在腹中动弹的那一刻。 这本应是女子一生中最喜悦的时刻,但此刻的我只感觉出了屈辱和绝望。 我不仅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要连累一个没出生的孩子。 就算我设法打掉他,裴家人也会想方设法地让我怀上第二个第三个。 现在的我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监管,连吃饭穿衣都不用自己动手,就是怕我有什么异动。 而最终那一刻到来时,命运竟然又和我开了个玩笑。 原来我腹中的不止一个孩子,居然是双生子! 其中一个继承了西陇那罪孽般的血脉,另一个则和常人无异。 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 就让惨剧到此为止,只是可怜那两个孩子,从此要孤独地在世上挣扎求生了。 很残忍,却是我唯一的选择。 否则我此刻的心软,只会让更多孩子遭受同样的命运。 没有我,起码那个继承了我血脉的孩子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至于另外一个,希望上天能对他网开一面,这样,他们在世上好歹还有个照应。 趁着裴家人给新生儿放血试验药效时,我抓起了稳婆剪脐带的剪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心口! 西陇皇室的血脉之力异常强悍,尤其是在嫡系子女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所以我硬生生剜掉了自己的心。 原来,我也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只可惜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否则,应该剜出那群豺狼虎豹的心才是。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想我又多了一个遗憾。 那两个孩子,我甚至连一眼都没有看过。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之浅薄,竟至于斯……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变成了鬼。 裴家人大概是恨毒了我,所以死也不肯让我自由,而是把我的魂魄镇压在了生前被囚禁的这座宫殿里。 我想去看看我的孩子们,却根本出不了这座宫殿的范围。 这里本就罕有人来,我被困在这处,连世间年月都无法知晓。 我只记得自己数过墙角的花荣花枯,已经二十次有余。 但在我醒来之前过了多久,就真的无从得知了。 每次我觉得命运已到低谷时,现实却总能给我下一个深渊。 被禁锢在这里,我连魂飞魄散都是奢求。 直到有一天,一个少女突然闯入,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吸进了她的镯子里。 她身上有股很熟悉的气息,后面我才知道,那来自我的两个孩子。 原来世间岁月悠悠,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我借用她的眼睛,在彻底消散前第一次看到了我的孩子们。 他们已长大成人,眉眼五官依稀是我从前的模样,并没有那个北燕皇帝留下的痕迹。 那一刻,堆积多年的绝望和不甘都化作酸涩涌上心头。 我很想摸摸他们的脸,但我现在只是被困在别人躯壳里的一抹幽魂,只能用目光反复描摹他们的轮廓。 魂飞魄散前能看到他们平安长大,是我的幸运。 但我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一位故人。 虽然他的样子沧桑了许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当初和我一起洗碗的少年。 只是他如今白衣飘飘,仙风道骨,倒是真有几分拯救天下苍生的风采。 “你……我……我现在是鬼,你为何能看到我?” “你附身的那个小姑娘我认识,那个镯子也是我送她的。” “她是你女儿吗?” 青阳无妄一怔,无奈地笑了笑:“不是,我并未娶妻。” “是因为我吗?” 我厚着脸皮问,这种话在我活着的时候是不好意思说的,但现在死都死了,而且马上就要彻底消散,世上再也没有能让我怕的东西。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了却年少时的执念而已。 “我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过寻常人的生活。” “这样啊……青阳,那你喜不喜欢我?” “阿琴,你很快就会魂飞魄散,我救不了你。” 这人实在可气,永远答非所问。 “这不重要,我是想……” “我早就知道结局如此。” 一句轻飘飘的话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满心的问题都变成一句话:“你什么意思?” “当年算的那一卦,让我知道你的身份,还有接下来的遭遇。”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眼里有悲悯,有痛苦,还有更多我看不懂的情感。 “所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我会死?” “是。” “为什么?” “我……天命不可违逆。” 说完这句话,他就低下头不敢再看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影子,忽然觉得追究任何事都没有意义了。 不管是天命还是人祸,我这一生已经走完,注定无可挽回。 “其实,我……” 青阳无妄还想解释,却被我打断:“没事,最后还能见你一面,也知道了那副卦象的内容,我很高兴。” 他霍然抬头,这次我看懂了,他眼里还有懊悔和心疼。 我冲他笑了笑:“谢谢你。” 谢谢你曾和我一起混迹街头,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还要谢谢你,在我魂飞魄散前来见我一面,不至于让我带着疑问抱憾此生。 “如果能重来,我……” “不重要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有可能的话,照顾一下那三个孩子。” 做人做鬼加起来几十年,我已经能看懂很多事了。 那个少女和我那两个孩子之间的故事,肯定比我的那点过往更跌宕起伏。 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这是我作为母亲和长辈,能给出的唯一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