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铁上开始的猎魔人之旅》 第717章 奇妙的巧合 “这把剑,”艾尔嘉看着眼前年轻人手里的金光,点了点头,“已经初具雏形了。你凝聚力量的手法越发熟练了。”</p>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点评一件已经被打磨得差不多的物件。</p> “不过,光凭一部分人贡献出的力量凝聚成形的圣剑,威能是有限的。”</p> “也就是说,圣剑的威能和贡献神圣之力的人数有关?”</p> 李宸的目光从那座雕塑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掌心那把圣剑上。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作出思考状。</p> 大祭司点点头,又摇摇头,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拆解过很多次:</p> “准确来说,圣剑的威能取决于其所蕴含的意志的强大。”她的目光落在李宸掌心那团还在微微跳动的光上,“而一个人所能够拥有的意志是有限度的。所以客观来说,凝聚圣剑时使用了越多人的意志,圣剑就越强大。”</p>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稳。</p> “但在意志这件事情上,存在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那就是意志也存在强弱之分。有时候,一个人的意志甚至可以和数十人的意志相媲美。因此,在这些方面,我们就需要更加辩证地去看待...”</p> 辩证?</p> 李宸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p>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试图把那个词和他的认知对齐。</p> 你拿唯物的工具去套用唯心的力量?</p> 他把那句话说出口,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像是往一个圆形的孔里插方形的钉子。</p> 难怪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p> 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没有说出口。</p> “艾尔嘉女士,我在这待了多长时间了?”</p> 李宸心念一动,手中长剑便化作金光消散不见,那些细碎的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他指间旋了一圈,然后无声地融入空气里。</p> 他一屁股坐在卡维尔的雕塑那顶毡帽的边缘,动作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这里氛围的随意。他的双腿悬空,前后摇晃着,靴尖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画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p> “我先是把这里所有圣殿骑士的雕塑都观摩了一遍,又跟着你学习了如何更有效地调动神圣之力和凝聚圣剑...”他顿了顿,像是在清点自己刚做完的事,“虽然目前还需要更多的练习。总之,我感觉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p>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高大的雕塑上,又收回来,像是在等一个能让他安心的时间刻度。</p> 原来,由于李宸现在是意识体,没有了身体的‘负担’后,他感觉不到疲惫,但同时也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那些日夜交替、饥渴困倦、肌肉酸胀的提醒,此刻都消失了。</p> 另外顺带一提,据大祭司所说,这些十几层楼高的雕塑全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完成的。</p> 想到这里,李宸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最高的圣殿骑士雕塑,心里默默把她排进了“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无聊时能做到什么程度”的那个分类里。</p> “原初圣殿的时间流逝相对其他世界很混乱。”</p> 艾尔嘉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雕塑上,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看过很多次、却依然不会厌倦的东西。</p> “因为它是个独立的空间,存在于虚无之中。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就像一条河流。它的速度取决于环境的变化。”她的声音放慢了一些,“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够活在现在。因为在这里,我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老。”</p> “如果你想知道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某个世界过去了多长时间,那就得先找到一个锚点。”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李宸脸上,“什么都行。不过,越是和你息息相关的人或事物,得到的结果就越准确。”</p> “比如我那残破不堪的身体?”</p> 李宸试探性地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谨慎,像是怕问错了问题。然后他就得到了大祭司赞许的眼神。</p>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柔和,像是在说“你开始自己找到答案了”。</p> “所以,艾尔嘉女士,我该怎么做?”</p> 得到赞赏信心大增的李宸当即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轻快。他站直后,又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记下下一步该怎么做。</p> 大祭司歪了一下头,眼中闪过疑惑之色。</p> “你?”她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纠正,“哦,不,你理解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地面上。</p> “你做不到这种事。至少,现在不行。”</p> 闻言,李宸顿时面色一囧。</p>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在一条路上小跑了两步,就发现前面是一道自己还没学会怎么跨过去的沟。</p> 搞了半天,原来这是他目前还涉猎不到的领域么...</p> 他挠了挠后脑勺,没有再多问什么。</p> 他重新坐回那顶毡帽的边缘,两条腿又开始慢慢晃荡起来。</p> 艾尔嘉站在了卡维尔雕塑头顶的正中央。</p> 她的脚尖堪堪踏在毡帽的褶皱边缘,像是踩在一艘船的桅杆最顶端。她闭上眼睛,睫毛低垂,像是正在倾听什么寻常人捕捉不到的声音。</p> 然后,她开始挥舞手里的白色权杖,动作不紧不慢,像用一根树枝拂过水面——权杖所经过的空间,全都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和波动。</p> 那些涟漪不是向四周扩散的,而是像从她指尖渗出的水纹一样,一层层地向外推涌,把周围的灰白色光线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p> 李宸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涟漪的轨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p> 他猜测,这大概和时间以及空间的力量有点关联。</p> “哦...真是奇妙的巧合。”</p> 突然,艾尔嘉睁开了眼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像是刚从水面浮上来的意外。</p> “恐怕你是时候该回去了,李宸。”</p> 她放下权杖,目光穿过那层正在缓缓消散的金色涟漪,落在他脸上。</p> </p> 第718章 没抽完的烟 听到艾尔嘉的话,李宸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脸惊讶:</p> “我的身体恢复好了?”</p>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像是在确认一个还不敢完全相信的好消息。</p> “不,还没有完全恢复。”</p> 艾尔嘉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摇落一滴刚落在发梢上的露水。</p> “但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何况,对于你来说,意识越早回到自己的身体内越好。”</p>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摆放位置。</p> “因为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做,谁也不知道这么干会不会导致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p> 李宸注意到大祭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滑到了边缘,又被她收住了。他正准备开口问些什么,却先看到了她脸上浮现出的那一丝不舍。</p> 很淡,像是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p> 那道细微的弧度在她嘴角停了一拍,然后她放慢了语气继续说道:</p> “我想,我们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p>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p> “虽然我们还能够通过神圣之力进行交流。但像这样面对面...几乎不可能了。”</p> 此话一出,李宸脸上的惊讶立马变成了不可置信。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p> 但在艾尔嘉的注视下,他心里那个正在翻涌的念头终究还是被轻轻按住了。</p> 好在他自己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p> 毕竟说白了,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p> 他只是一个被命运临时拉进来的过客。</p> “我不会忘记你的,李宸。”</p> 艾尔嘉朝李宸笑道。那笑容很淡,像是从一杯温水里浮上来的热气,不烫手,却足够让人感觉到它的存在。</p>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p> 她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是待了太久太久了。</p> 虽然她一直都能和圣殿骑士们进行跨世界的对话,比如和卡维尔,和那些在时间长河中留下过名字的身影。</p> 但那样的对话,终归比不上面对面的交流。</p> 隔着世界的声音是干燥的,像风吹过裂缝。</p> 而近在咫尺的交谈,带着表情、温度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细微停顿,像一条流动的河。</p> 何况,人们不是总说嘛:人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每一次人和人之间的对视,都是灵魂的短暂交流。</p> “是我该谢谢你,艾尔嘉女士。”李宸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一些,“谢谢你救了我的命。”</p>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能把自己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装进去的容器,然后补了一句:</p> “我也不会忘记你,我...我会想办法回来看你的,我保证。”</p> 其实他在说这句话时,自己也有些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做到。</p> 但他还是说了,像是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p> 艾尔嘉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一阵风从她面前吹过:“不,那不是我所期望的,李宸...”</p> 她放慢了语速,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放好,然后她把权杖重新举高。</p> “别再回到这里。你有你的使命要去完成。”</p> 话音刚落,她便将权杖猛地向下一挥,杖端的宝石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p> 那一瞬间,李宸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道光裹住了,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河卷走了。</p>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跨越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一张纸上剥下来,贴到另一张纸上。</p> 具体有多远呢?</p> 他也说不上来,也许跨越了一个宇宙也说不定。</p> 他的意识像是在一片柔软的光中漂浮,周围的一切都在快速向后滑去,像是一列正在穿越隧道的列车,窗外的光点由密变稀,再由稀变密。</p> 然后他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一片坚实的地面,尽管还没睁开眼睛,他就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p> 那些光正沿着他的血管、神经、骨骼流动,他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有些笨拙地转醒过来,一呼一吸,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记得这个节奏。</p>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在耳膜上回响,像是回应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p>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原初圣殿待了多久,但他知道,他已经回来了。</p> ......</p> 杨志康迈进电梯,转身,手指在楼层按钮上按了一下,然后松手垂在身侧。</p> 金属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把他和机库的嘈杂隔绝在另一侧。</p> 电梯开始向上运行,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像是一双手在缓慢地托起他的重量。他靠在厢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板,目光落在眼前那片抛光过的门板上,看着上面映出的模糊轮廓。</p> 不出所料,那是一个面容略显潦草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乱,眉骨的阴影盖住了大半眼睛。</p>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端详过的人。</p> 时间过得真他妈快啊...</p> 他心想。</p> 移开目光后,杨志康的视线落在那串正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p> 好像...又快到端午了?</p> 用餐区这几天的甜点肯定又是各种各样的粽子。</p> 话说咸粽子算甜点吗?</p> 等会儿是吃甜口的还是吃咸口的呢?</p> 他的思绪在‘甜’和‘咸’的边界上打了个转,还没等落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上,就被怀里一阵短促的震动拉了回来。</p> 他单手伸进衣领,摸了摸,把那枚冰凉的金属终端从内袋里掏出来。</p> 屏幕亮着光,杨志康眯着眼睛看了看。</p> 不是任务简报,不是紧急通讯,不是那些总在提醒他“还有事没做完”的通知。</p> 那是一笔从系统中划出的罚款,因为他在电梯里抽烟而被摄像头捕捉到了。</p> 他先是愣了愣,然后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嘴里叼着的那根抽了一半、但已经熄灭了的香烟。烟头灰白,冷却,像一根被截断的引信。</p>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烟从嘴边拿下来,指腹在滤嘴上捻了一下。</p> </p> 第719章 血隙渡行 “妈的,把这茬给忘了...”</p> 杨志康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随后把烟头随意地塞进了裤袋里。</p> 不多时,电梯到站,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p> 杨志康收回手,直起身,大步走出电梯,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而干燥的声响。然后一个没注意,他迎头撞上了门外的一个人。</p> 那人的肩膀结结实实地顶在他胸口,两人都在那一瞬间各自往后退了半步。</p> “啊...不好意思。”</p> 杨志康下意识地快速开口道,快到连他本人的目光都还没完全落到那个人的脸上。</p> “老杨?刚回来?”那人先他一步认出了他,随即就是一句毫无保留的评价,“我去,你特么闻起来跟垃圾车一样...”</p> 这人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却也没有经过任何过滤。</p> 杨志康这才看清那人的脸。</p> 杜子明,半年前刚获得猎魔人称号的新人之一,年龄大概是将近三十岁的样子。</p> 杨志康迅速收回目光,像是看完了所有他需要看的东西,然后语气平静地说道:</p> “这种程度算是猎魔人出任务后的常态了,怎么,这你就受不了?”</p>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提醒’的硬度。</p> 杜子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了一瞬就收住了,像是一根被压了一下的琴弦。</p>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能够直观地感受到杨志康对他表现出来的敷衍和嘲讽,话里话外都在质疑他猎魔人的身份和含金量。</p> 不过他也能够理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是走了捷径。</p>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没有反驳。</p> “改天一起吃个饭怎么样?”杜子明换了个话题,笑眯眯地说道,“我请客。”</p> 他的语气里保持着那种并不让人厌恶的客套。</p> “...再说吧。”</p> 杨志康留下一句话应付,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回头看。</p> 杜子明站在原地,见状,只得无奈地耸耸肩。</p> 他看着那个被灰尘和疲惫裹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转身走进电梯。</p> 杨志康本来想先回住处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再去吃饭。</p> 那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排列得很清楚:热水、干净的衣服、一顿大餐...</p> 但在遇到杜子明后,他感觉自己突然失去了做这些事的干劲。那些念头像是一个没抓稳的肥皂,从他手心里滑了出去。</p> 于是他转头就拐进了最近的吸烟室。</p> 吸烟室内空无一人,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持续而均匀的低频嗡鸣,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呼吸。墙壁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禁烟标识,边角微微翘起,露出下面一层更旧的海报残角。</p> 换气管道在通风口处发出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流动的声响。</p> 杨志康站在角落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指尖夹着一根刚被点燃的烟。他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火星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p> 然后他就忘了吸第二口,烟就那样夹在他指间,缓缓燃着,又缓缓熄灭。火星沿着烟纸的边缘向内收缩,留下一截灰白色的灰烬,安静地悬在那里,像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落下来。</p> 好一会儿后,他才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沉默地将那根已经灭了的烟丢到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后又把裤兜里那个烟头也掏出来丢了进去。</p>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道灰白色的瓷砖接缝上,一动不动。</p> 最近...他好像干什么都有点提不起来劲。</p> 这个念头在杨志康心里转了一圈,像一颗被搁浅的棋子,停在一个他还没想好怎么走的位置。</p>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和变化有点太多了吧?</p> 此时,距离那次以解除猎魔契约封锁为战略目标的‘破枷行动’结束,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p> 血肉横飞的街道、被夷为平地的公馆、战友们接连倒下的背影,像是一幅被卷起来的画,偶尔才会在某些安静的深夜被展开一角。</p> 而就在这一年里,整个现世和夹缝世界的局势也出现了重大的变化。</p> 其中最重要的,无疑是血族的存在在全世界范围内被曝光的这件事。</p> 就在“破枷行动”结束的几个月后,血族那边研发出了一种全新的魔法,一种能让贵族们以极低代价跨越世界壁垒、精准侵入现世的法术。</p> 不久后被总局正式命名为‘血隙渡行’。</p> 不过说是全新,但其实在这之前,该魔法的不完善版本也曾出现过。</p> 正是李宸的堂弟李宇轩被血族掳走时所使用的那个魔法——但那时它还不稳定,存在诸多不便。</p> 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能进入现世大门的钥匙。</p> 在‘血隙渡行’被众多低高阶层贵族学会后,血族入侵现世的次数骤增。</p> 而且每次入侵的吸血鬼都是贵族,而非血奴或者血魔那种低等血族——这就意味这入侵人类家园的不并非是试探性的爪牙,而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掠食者。</p> 原本华夏全国各地一年到头遭到血族入侵而开展‘断桥行动’的次数不会超过五十次,但在那之后,血族入侵就成了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p> 是的,每天,而且也许是一天一次,也许是一天好几次。</p> 那些猩红色的裂隙会在某些人的客厅里无声地裂开,会在深夜的巷口短暂地张开,会在还没来得及拉响警报的时间里,就已经完成了一次入侵。</p> 此外,血族入侵的地点也完全随机,尽管可以通过特定仪器进行排查,但往往检测到时,血族的入侵就已经开始了,根本来不及打断。</p> 这也就导致了‘断桥行动’几乎成为了过去式。</p> 那个曾经意味着‘及时拦截’的任务代号,正在被时间推入档案柜的深处,被一个新的事实取代:你很难再阻止他们进来,你只能在他们进来后,尽快把他们清除出去。</p> </p> 第720章 猎血协议 随着吸血鬼出现在华夏普通居民们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上面的人明白,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p> 那些模糊的目击证词、那些流传在社交媒体上的模糊影像、那些在深夜听到的说不清来路的尖叫声,已经无法再被轻易盖住了。</p> 因此,在舆论的走向开始逐渐变得失去控制前,国家层面就正式向全国居民曝光了血族这一吸血怪物种族是真实存在的事实。</p> 那是一则简短的、措辞严谨的公告,像是在拆一包已经存放了太久的药。</p> 为了安抚民众,国家随即将原本位居幕后的国土超自然威胁防御总局推到了明面上,同时表示国家绝不会任由吸血鬼在国土内肆虐,而是早早就做好了应对措施。</p> 总局的名字第一次在新闻联播里被念出时,杨志康正坐在破晓用餐区的角落里吃一碗大份量的牛肉面。</p> 当时他只是抬起头看了屏幕一眼,然后就低下了头,继续吃。</p> 尽管官方已经采取应对措施,但血族的存在一时间还是引起了大众的恐慌。</p> 那段时间,社交平台上的热搜几乎被与血族相关的词条垄断,以前那些什么十八线明星出轨、某某演员片场耍大牌等舆论全都变成了不入流的垃圾信息...</p> 直到国土超自然威胁防御总局重新筹划出了‘血狩者区域驻守’方针,将大批驻守在黎明、冥河等基地内的血狩者小队下放到各个分局,并指挥他们对指定区域进行轮换的24小时驻守和巡逻。</p> 在民众们多次目睹那些可怕的吸血鬼被血狩者干净利落地猎杀掉后,原本的恐慌才总算得到了些许平息。</p> 人们开始学会接受吸血鬼是真实存在的事实,也开始接受那些名为血狩者的人确实可以保护他们。</p>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这么完了。</p> 恰恰相反,这顶多算得上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开始。</p> 之后还会因为此事出现多少麻烦,谁也说不清。</p> 除了血族被曝光外,另外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便是‘猎血协议’科技的出现。这不是一个在当今局势下能轻易被绕过去的名词。</p> 所谓的‘猎血协议’,其本质上就是一个由各大国家共同主导的、花费了全世界大量的资金和人力、专门研发帮助血狩者和猎魔人猎杀血族的武器装备的高端项目。</p> 而现在,它不再是那种藏在某个实验室里的、只有少数人知道名字的框架性文件,而是已经落地、成型、正在被应用的系统。</p> 众所周知,在‘破枷行动’之前,全世界的血狩者和猎魔人对抗血族,依靠的都是通过猎魔契约所获取到的来自异世猎魔人们的力量。</p> 那些力量像是一根根从世界另一边伸过来的绳子,被系在每一个血狩者身上,赋予他们超越常识的体能、感知或战斗能力。</p> 但猎魔契约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够成功缔结的,那道门槛比人们想象中更高,也更窄。许多资质合格的人站在它面前,却始终没能跨过去。</p> 何况,许多人即便缔结了猎魔契约,也根本无法保证在日后能够成为有效战力。</p> 有的人继承到的契约能力相对鸡肋,有的人则始终无法将力量稳定地发挥出来,更多的人在第一次面对真正的血族时,就已经在恐惧中失去了判断力。</p> 尤其是在经历了猎魔契约被封锁后,全世界国家的高层都深刻地认识到,他们目前对于猎魔契约的依赖,实在是有些过头了。甚至已经到了一旦失去猎魔契约,现世的人类立马就要完蛋的地步。</p> 那个认知像一记没有声响的重锤,落在了每一个能看到全局的人胸口。</p> 于是没多久后,‘猎血协议’科技应运而生。它不再完全依靠那些来自异世的、不可控的力量,而是转向了对现世和夹缝世界的素材研究以及自身的科学技术积累。</p>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猎血协议’并非是突然出现的新潮流,而是现世人类蓄谋已久的针对血族而展开的抵抗策略。它的雏形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提出,只是那时候它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和完成度。</p> 杨志康刚才碰到的杜子明,便是使用了‘猎血协议’科技的人之一。</p> 或者说,对方正是因为‘猎血协议’科技的出现,才能够成为猎魔人——那种曾经需要通过契约才能获得的资格,如今有一部分可以通过技术装备来补足。</p> 它像一座为原本只有一条通道的桥梁加装的第二层结构,虽然不是替代品,却让更多原本无法通过的人有了站上桥面的可能。</p> 突然,手里的终端响了起来,将杨志康从自己那繁杂的思绪中拉扯了出来。</p> 回过神的他当即按下接听键,并习惯性地将终端凑到耳朵旁:“我是杨志康...”</p>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还没完全从沉思中抽离的平稳。</p> 寂静的吸烟室内,他耐心地听着终端另一头的人说话,目光落在那面灰白色的墙上,没有焦点。而很快,他的脸色就从一开始的平静转变为了惊讶。</p> 他的眉头微微抬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立刻说出来,像是在等待那句话在心里落稳。</p> ......</p> 研究处,收容室。</p>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那声音像是冰面在春日里缓慢开裂,又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一点点撑破,李宸整个人猛地从那块由神圣之力凝聚而成的水晶之中脱离了出来。</p> 碎屑四溅,金色的光点在他周围散开,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星尘,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如同干冰升华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灰白色的灯光里。</p> 由于意识刚回到身体之中,李宸的肢体协调还没完全跟上。那种感觉像是睡了太久之后第一次站起来,脑袋发沉,四肢不听使唤。</p> 他一个没站稳,脚底在地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p> </p> 第721章 我不打扰 好在最后关头,李宸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手掌拍在冰凉的合金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才没当场给自己摔出脑震荡来。</p> 他仰面倒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他视野里白晃晃地亮着。</p> 李宸慢慢撑着地面坐起身,又扶着膝盖站起来,脚下传来的踏实感让他安心了一些。</p>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墙面是单调的灰白色。这里除了他,似乎没有任何其他东西。</p>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破烂不堪的作战服,布料边缘被烧得卷曲,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灰尘,像是那场战斗的记忆还紧紧地贴在他身上。</p> 显然,被封存在水晶内的这段时间里,除了消除了大部分神圣之力带来的负面效果外,他的身体基本上没有任何变动——没有变得更干净,也没有长出新的肌肉,甚至连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色污渍都还在。</p> 不过,其实还有一样不同,那就是他觉得好饿啊。</p> 那种饥饿感像积压了很久,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喉咙口,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野兽,正用爪子挠着笼子的边缘。</p> 李宸觉得自己现在也许能吃下一整头鲸鱼。</p>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落定,像一块被放稳的石头,坚硬而不可动摇。</p> 所以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他都应该先吃饭。</p> 想到这里,他当即迈步朝收容室门口走去。他的脚步不算太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重新习惯自己身体的重心。</p> 隐隐约约的,他还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种被撕裂过的痕迹。</p> 大概就如同艾尔嘉所说,他的身体还在缓慢地愈合。</p> 李宸来到门前,按了一下旁边的终端。面板亮起,屏幕上的图标闪了一下。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气闸声,收容室的门随即缓缓滑开。</p> 明亮的走廊出现在眼前,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灰白色的地胶上,像是一条刚刚被擦亮的路。</p> 在原初圣殿待了太久,总算重新回归了‘真实感’的世界,李宸不由得活动了一下躯干和四肢,关节处传来细碎的声响。</p> 这地方我有印象。</p> 他在心里嘀咕。</p> 破晓研究处嘛。</p> 当初他和卡维尔跟着老杨就是在这,一起把中了招的寇远哥捞出来的。他记得这条走廊的走向,也记得该怎么出去。</p> 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后,李宸彻底放了心。他顺着走廊往前走,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p> 他一路经过了研究处的生物分析室、材料检测室、血液样本库...那些门都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里面继续工作。标识牌在他余光里一闪而过,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研究处的大门。</p> 研究处前台,值班的行政人员正仰着脑袋摊在椅子上打瞌睡。他的头微微后仰,嘴巴微张,露出一小截门牙,胸口随呼吸平稳地起伏着,跟一艘搁浅在浅滩上的船似的,正在等待下一次潮水把它推回海里。</p> 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水面沉着一层薄薄的茶渍,像是也在跟着他一起打盹。</p> 这场面吧,其实也无可厚非,毕竟现在是深夜时段,人有时候确实很难违抗生物钟的影响,尤其是在觉得无聊的时候。</p> 李宸也非常贴心地没有打扰对方睡觉,因为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当初睡眠不好的那段时间,可以说是非常煎熬。</p> 那种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感觉,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弦,他不想让任何人再体验一遍。</p> 因此,他选择了自个儿轻车熟路地行动——他微微弯腰,指尖探向对方夹在胸口处的身份牌,动作又轻又快,像是在从熟睡的猫肚子底下抽出一张纸。</p> 随即他刷开了研究处的大门,屏幕亮起,“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后,又悄咪咪地将身份牌放回原处,连夹子的角度都没变。</p> 当初他跟着老杨到这来时,愣是把进出这里的流程也无意间给看会了,当时只觉得是顺带记住的细节,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p> “咔哒——”</p> 研究处大门缓缓合上,门锁落回槽位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终于吵醒了前台的瞌睡虫。</p> 他猛地抬起头,眼皮还很沉,目光游移地扫了一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身份牌,确认一切都很妥当后,脑袋一歪,便又沉沉睡去。</p> 李宸离开研究处后,轻车熟路地走向破晓的生活区。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偶尔有一两个夜班人员与他擦肩而过,目光在他那身破烂的作战服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深夜出没的狼狈身影。</p> 突然,李宸摸了摸作战服夹层,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终端似乎在和吸血鬼侯爵维兰德干架的时候损坏了,被后者一刀砍成了废品,当场退役,最后遗落在了公馆庭院的某个角落里。</p> 所以他现在得先去生活区的官方门店买个新的回来,否则干什么都不方便。</p> 我记得,终端在执行任务期间意外损毁好像是可以报销的...</p> 李宸摸了摸下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他也没意识到的、正在快速盘算什么的惯性。</p>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显然李宸过去那种‘勤俭节约的心态又占据了高地。</p> “你好,先生,请问你需要哪方面的帮助?”</p> 刚踏进店内,穿着制服的导购员便一脸笑容地凑了上来,目光真诚而职业,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刚拆封的、还没被磨损过的热情。</p> 他上下打量着李宸,认真而仔细,哪怕后者现在看上去有点寒碜。</p> 嗯,作战服烂成这样,想来终端也是报废了的。</p> 导购员心想。</p> 像这招情况肯定是没跑了,是时候展现出他销冠的功底了!</p> 几分钟后,李宸拿着最新款的终端走出了门店,那枚崭新的机器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外壳还带着没有被体温焐热的凉意。</p> 那位导购员则站在门店门口,目送李宸离开,嘴角挂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p> 业绩加一!</p> </p> 第722章 众目睽睽 接下来...去商业街开个钟点房,洗个澡,再找地方吃饭吧?</p> 李宸一边划动着终端屏幕一边心想,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p> 然而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美食的诱惑。</p> 在路过看见的第一家餐馆时,那股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的、裹着油脂和香料的热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p> 他心中对食物的渴望,瞬间压下了对体面的追求。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不到一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p> “嚯...这哥们几天没吃饭了?”</p> 一个服务员端着空盘子路过李宸的卡座,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p>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那一片被扫荡得只剩下汤汁和骨头的盘子上扫过,又落在那个还在往嘴里扒饭的年轻人身上,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p> 那些碗碟叠在一起,像是一座正在缓慢坍塌的小山,米饭的蒸汽还在微微冒着,飘散在半空中,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p> 他眼看着李宸点了一桌子的菜,又接连消灭了几大碗米饭,而且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次举筷都带着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p> “我说,他该不会真要把那一桌子饭菜全吃光吧?”</p>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p> “我赌两百块,他吃不完。”</p> 另一个服务员叉着腰,目光落在桌上那盘还剩大半的红烧肉上,像是在评估一匹还没跑完的赛马。</p> “我赌他吃得完。”</p> 先前那个服务员偏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练的笃定。</p> 最终,赌李宸能吃完的那个服务员心满意足地从同事手里拿走了二百块钱——那两张纸币被他折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塞进裤袋里,嘴角挂着一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p> 这时,餐厅外,一道靓丽的身影突然在卡座玻璃前停下了脚步。</p> 她的步伐本来很快,像是在赶路,但在某个瞬间,她的视线被什么吸引了,像是一枚被磁石轻轻拉住的回形针,整个人定在了原地。</p> 她微微俯身,手搭在玻璃上,目光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直直地落在坐在角落卡座里、正心满意足地擦嘴的李宸身上。</p> 她的眼中先是茫然,像是不敢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然后那抹茫然被一层惊讶迅速覆盖,像水漫过浅滩。</p> “...李宸?”</p>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p> 随后,没有一丝丝迟疑,梅若初小姐做出了完全出于本能的决定。</p> 正打算研究研究终端休息一下再走的李宸,突然听到了有人在门口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p> 结果他刚抬起头,一道略显小巧的靓影就冲到了他的面前,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带起一阵轻微的风。那张他熟悉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里倒映着他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惊讶的脸。</p> “李宸!真的是你啊!”</p> 梅若初一脸惊喜地把脸凑到李宸面前,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看花了眼。</p>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像是终于在一堆旧物里找到了那件以为已经丢了很久的东西。</p> “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去哪了?哇!你的衣服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你是刚出外勤回来吗?”</p> 梅若初的话像一串被拧开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住,一个问题还没落地,下一个已经涌了上来。</p> 一连串的问题直接就给李宸砸晕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列语言的小火车迎面撞了一下,那些词语在他耳边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p>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得太多,导致有点晕炭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又放下。</p> “我没事,也没受伤...刚出完外勤?呃,也算吧?”</p> 他勉强回答了容易回答的那几个问题,然后露出一脸无奈。</p> 对他来说,可不就是刚出完任务回来么?</p> 只不过中途为了保命去了别的地方多走了一趟而已,这些个经历像是被叠好放进抽屉里的旧衣服,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该怎么摊开来说。</p> “那个,若初小姐,你先别这么激动...”</p> 李宸小声提醒道,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像是在暗示什么。</p> 梅若初一愣,反应过来的她扭头看向周围。</p> 只见餐厅内的所有人都正伸长了脖子,跟长颈鹿似的往这边瞧呢!</p> 有人端着碗,有人举着筷子悬在半空中,有人甚至微微站起身,像是在等一场还没开始的好戏。</p> “哎哎哎,你看你看,那边那两人什么情况?!”</p> “不知道啊,有点吵...那妹子似乎挺激动的。”</p> “这...该不会是那个男的始乱终弃吧?!”</p> “不是吧?这么漂亮的妹子他都?真该死啊!”</p> 那些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雨点一样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砸在梅若初的耳朵里,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被人往脸上贴了两片刚摘下来的枫叶。</p>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p> 李宸见状,只得无奈地站起身,朝餐厅里其他客人说了声“对不住”,然后拉着梅若初的手腕走出餐厅。</p>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用力拽,只是像在领一个走神的朋友穿过一条拥挤的街道。</p> “若初小姐,心情平复下来了没?”</p> 漫无目的地带着梅若初在商业街上走了一段后,早已松开手的李宸转头朝对方问道。</p> 模拟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意,让人不自觉地深呼吸了一下。</p> “嗯,我没事...就是见到你有点太激动了。”</p> 梅若初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朵旁的发丝,那一小缕头发被她绕到耳后,指尖在发梢上停了一下又放下来。</p> “毕竟自从一年前的‘破枷行动’之后,你就跟消失了一样。我问队长,队长只说你没事,但别的就什么都不肯说了...”</p>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在回忆某个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页面。</p> ‘破枷行动’?一年前?</p> 李宸有点懵。</p> </p> 第723章 确认无误 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的李宸当即快速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终于发现原来年份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已经加了一。</p> 那个排在第四位的数字安静地躺在屏幕角落,像一颗被放久了的水果,轻轻一碰就露出里面的核。</p> 李宸当即捂了一把脸。</p> 他当时拿到新终端只下意识地看了眼月份和日期,还以为只过去了几个月呢。</p> 那爸妈那边...</p> 李宸心中顿时一阵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位置缩了一下。</p> 想想看,作为儿子的他,在除夕夜当着一众亲人的面上了官方的直升机,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了无音讯。</p> 说真的,他真的很难想象父母此刻的心情。</p> 那些他没接到的电话、没回复的消息,像是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一沓旧信,此刻正一张张地浮上来,叠成一个让他不敢细看的厚度。</p> “我得赶紧回家一趟...”</p> 李宸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的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进口袋里。</p> 商业街的灯光在他身后铺成一条光带,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还没有完全定下来。</p> 一旁,梅若初正歪着脑袋盯着李宸看。她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着,目光像是已经先一步替他盘算好了什么。</p> 她的听力很好,因此李宸那句几乎含在嗓子眼里的自言自语,被她听得一清二楚。</p> “要回家的话...”她缓缓开口,尾音拖得很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穿着这身衣服,好像有点不合适哦。”</p> ......</p> 随着战备室的门缓缓滑开,金属门板与轨道摩擦发出低沉而熟悉的嗡鸣声,柔和的灯光从顶部倾泻下来,将那些他早已记在心里的角落一一照亮。</p> 静姐那套深褐色的茶具还摆在桌角,杯沿上残留着浅浅的茶渍,像是刚被人斟过不久;长椅后面那张专供江晏补觉的灰蓝色床垫还铺在原位,边角微微卷起,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墙边那排武器架上,刀剑被擦得干干净净,刃口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p> 空气里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的气息,还夹着一丝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快要散尽的咖啡味道。</p> 没想到不知不觉就有一年多没回来了...</p> 李宸心想。</p> 不过这里看上去变化并不怎么大的样子,都和记忆里的差不太多。唯独墙角多了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子微微耷拉,像是在提醒他,他离开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一盆植物长出新叶了。</p> 自从李宸加入克洛伊小队后,每次需要在破晓‘滞留’时,他都可以直接住在小队战备室内的休息间里。</p> 那间屋子不大,几张上下铺、一张长桌、一个大衣柜,简单到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但对于他来说有个能休息的地方就足够了。</p> 所以对于李宸而言,这里其实也算是他的住处之一,唯一的不同只在于这里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而已。</p> 那些深夜归来后倒在床上的触感、清晨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瞬间,仔细回想起来,其实都别有一番感觉。</p> “嗯哼...欢迎回家!”</p> 梅若初率先走进战备室内,然后转过身来,双手在身前比了一个“请进”的动作,微微弯起眼睛,嘴角带着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意。</p> 她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这一刻,声音清脆而笃定。</p> 见此一幕,李宸即便是心里压着事,也是没忍住勾了勾嘴角。那抹笑意很轻,从他唇边滑过,像是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弹了一下就恢复了原状。</p> “啊嘞?小若初?你不是说要去深庭那边一趟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p> 休息间内,陆畅那大大咧咧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刚从打盹中被惊醒的含糊感。</p> 几秒钟后,陆畅本人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松垮,头发有几缕翘着,显然是刚从某个不规则的睡眠中被迫醒来。</p> 他目光一转,立刻就锁定在了李宸身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脚步顿在原地。</p> “我靠!李宸!原来你还活着啊!”</p> 陆畅一脸吃惊地说道,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像是看见了某个连墓碑都有了的家伙突然出现在了自家门口。</p>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没完全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p> “啪——!”</p> 梅若初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在了陆畅的右臂上,力道不大但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声被压缩到极限的提醒。</p> “你说什么呢!不会说话就闭嘴哇!”</p> 她瞪着他,眉头微皱,像是一只被冒犯到的猫。</p> “私密马赛...”</p> 陆畅缩了缩脖子,揉了揉被拍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错了但我还是想说”的敷衍。</p> “呃...其实可以理解,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想。”</p> 李宸幽幽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味道。</p> 毕竟一个好好的大活人,还是血狩者,却无端端消失了一年多,那大抵是没了...</p> “咳咳咳...总之,兄弟!你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啦!来!抱一个!”</p> 陆畅嘿嘿一笑,随即便朝李宸熊抱了过来。他的动作带着一股猛烈的热忱,像是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通过这个动作塞进李宸怀里。</p> 李宸觉得自己身上还脏,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躲开,却还是被对方抱了个正着。那股力道结实而温暖,带着一种像是确认什么之后才肯松开的笃定。</p> 陆畅的手臂在他后背拍了拍,像是在拍一袋还没完全倒空的面粉。</p> “哎呀呀!确实是活的!还热乎着呢!”</p> 他感叹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p> ...感情你抱我是为了确认一下我的体温,确保我不是变成僵尸之类的东西回来了么?</p> 李宸在心里默默吐槽道。</p> 不过说实在的,陆畅这么来一下,他心里还是挺暖的。</p> </p> 第724章 血样提取 “啊~我说...你们两个大男人...抱来抱去...有意思么...啊~”</p> 这时,江晏那含糊不清的声音缓缓从头顶传来,像是一根被浸泡在水里太久、还没完全拧干的绳子。</p> 李宸抬头一看,愕然发现,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个蓝色的吊床,吊床的布料被拉得平整,边缘的绳子紧紧系在两侧墙面的挂钩上。</p> 江晏正侧躺在里面,一条胳膊垂在吊床边缘,指节微微蜷着,探出半个脑袋,眼皮半睁,目光懒洋洋地向下望着他们,像是刚被什么动静从深水里浮上来。</p> “...晏哥怎么跑到那睡觉去了?不是有睡垫吗?”</p> 李宸不解地问道,目光在那张吊床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它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自己太久没回来,连房间布局都开始出现幻觉了。</p> “呃,江晏说自己最近睡眠不太好,想尝试一下新的睡觉姿势...”</p> 陆畅摊了摊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是很懂”的无奈。</p> 随即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兴奋地和李宸分享道:</p> “不过你还别说,我算过,江晏他以前白天顶多睡4个小时左右,自从买了吊床后,有时候都能睡6个小时了!再加上晚上的8小时,相当于他一天能睡14个小时!简直神了!”</p>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激动,眼睛都在发亮。</p> 闻言,一时间李宸都不知道是该感叹江晏的睡觉功夫厉害,还是该感叹陆畅居然无聊到去准确计算人家睡觉的时间——要知道江晏睡觉可是断断续续的,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睡姿一天能换十七八种。</p> 以陆畅那偶尔较真的性格,怕不是待在战备室的每时每刻都掐着秒表在计时吧!</p> “哥们,你真是个狠人...”</p> 李宸默默地朝陆畅竖起大拇指。</p> 后者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也回了一个大拇指,像是在回应一个他还没完全读懂、但感觉还不错的表情。</p> “嚯...看看这是谁回来了?!”</p> 爽朗的女声从战备室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像是刚处理完什么事、还没来得及收住劲的轻快。</p> 李宸转头看去,裴静的身影顿时透过门框映入眼帘。</p> 她一如既往背着那把秘银长枪,作战服外套已经脱下搭在手臂上,正笑着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种像是早已料到这个重逢时刻、却依然愿意为之停留的从容。</p> 而在裴静的身后,徐毅缓缓探出了半个身子。</p> 他面无表情,站姿很稳,目光落在李宸身上,像一块被水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迹象。</p> 然而他的嘴却在不断嘟囔着:</p> “终于回来了...打一架吧,早就想打了,一直没找到机会。”</p> 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像是他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过很多次。</p> 梅若初无语地捂了捂额头,手指在眉骨上按了一下,像是想隔着皮肤阻止某根神经的跳动。</p> “打你个大头鬼啊!”</p>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p> 看看人家李宸现在的样子啦!你这个情商为负数的家伙!</p> 作战服破成那样,头发上还沾着灰,站姿都还没完全放松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适合切磋的状态吧!</p> 吊床上,江晏翻了个身,吊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p>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还没完全睡醒,却已经被迫参与了这场对话。</p> “啊~看来除了队长...人都齐了。”</p>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刚确认完清单的松散,说完这句话,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像是马上就要重新沉回吊床的深处。</p> 是啊,就差克洛伊队长没见面了。</p> 李宸心想。</p> 他的目光从裴静身上移到徐毅身上,又从徐毅身上移到吊床边缘垂下的那条手臂上,最后落在门口那处被灯光照亮的空间。</p> 所以她现在在哪呢?</p> 他的视线从门口收回来,在地面上那道灰白色的接缝线上停了一瞬。</p> 战备室里的光线还是那样暖融融的,那些刚刚落定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散开,像是一圈圈刚刚停下波纹的水面,正在等待下一个落点。</p> ......</p> 黎明,研究核心区。</p> 隔离窗前,郑文昭一手握着终端,另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屏幕,那些跳动的数据指标在他瞳孔里快速流转,像一条正在被逐行阅读的河流。</p>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本就严肃的表情衬得更加冷峻,像一块被打磨过的、还没有完全冷却的石板。</p> 而在他身旁,黎明研究核心区的负责人则一脸紧张地盯着隔离窗内的那几道人影,像是站在一座随时可能松动的悬崖边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p> 隔离窗的另一边,是专门用于提取血样的血样提取间。不过和其他血样提取间不同的是,这里只有一台用于提取血样的设备,而且看上去比普通款式的要高级了不知道多少倍——银灰色的外壳,流线型的舱体,侧边排列着一排细密的指示灯,像是一只正在缓慢眨眼的巨兽。</p> 这是因为除了提取血样外,研究人员还要在这个过程全程关注使用者的身体状况,所以整台设备看上去已经和休眠舱没什么区别了。</p> 这时,房间内响起一阵舱盖合拢时发出的气密声,轻而沉稳,像是正在闭合一扇通往深水区的大门。</p> “缓着点!慢着点!血样采集时力度参数要尽可能设置得小一点啊!”</p> 眼看着血样提取舱的舱盖缓缓合拢,负责人开始不自觉地小声嘀咕了起来,声音又低又碎,像是在念一道还没背熟的咒语。</p> 他的目光紧锁着舱体侧面的指示灯,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通过这种唠叨来减轻些什么。</p> 郑文昭瞥了对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p> “猎魔人之躯可是比石头还硬。就算用的是特殊材料制成的针头,太轻了,也扎不进去,就没法提取血样...”</p> 他的语气很平,陈述着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甚至带着一丝漠然。</p> </p> 第725章 道德绑架 负责人咬着牙看向郑文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压不住的急躁:</p> “说得轻巧!这位姑奶奶要是真在我这出了什么差错,我就完了!”</p>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无形的圈。</p> “话说,这项研究方案明明是你提出的,为什么要跑到我这里来进行啊!”</p> 负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半路塞了个包袱的无奈。</p> “因为黎明的研究条件比破晓好,设施齐全,也方便访问官方的研究资料库。”</p> 郑文昭淡定的说道,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终端屏幕,像是在叙述一件不值得多费口舌的事。</p> “你也知道,破晓毕竟是在夹缝世界内,很多机密资料是没有条件往那边传输的。毕竟连日常的文件,有时候两边都输送不过来...靠人力运输信息就是这样,费时费力,效率还低。”</p> 他说完,像是不需要再补充什么一样,把手垂下来,终端屏幕暗了下去。</p> 负责人了然地点点头,目光无意间就被郑文昭脑袋上缠着的那圈白色绷带给吸引住了。那条绷带从他额角绕过,在耳后打了一个结。</p> 按理来说,这种私人的事情不该过问,但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p> “你这是...做什么实验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吗?看上去挺严重啊...”</p> 负责人的目光在那道绷带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它的尺寸和位置。</p> 郑文昭嘴角抽了抽,那个抽动很细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扯了一下,他原本平静的语气中则多了一丝愤慨:</p> “摔了一跤?你以为我会犯这种小孩才会犯的错误?”</p>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住某种正在往上涌的东西。</p> “是周宏远那个不讲道理的野蛮人...我的头,是被他抄起会议桌上的烟灰缸砸成这样的。”</p> 他说完,嘴角又动了一下,像是那个伤口还在隐隐提醒他当时的力道。</p> 闻言,负责人的嘴角开始疯狂上扬,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往两边拽他的嘴角。但他硬生生遏制住了,咬紧牙关,像是在跟自己较劲。</p> 不行!不可以!不能笑啊!给我忍住!</p>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又被他强行稳住。</p> 再怎么说,他和郑文昭都是研究人员,属于同一阵营,怎么能当着他的面落井下石呢?</p>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已经涌到喉咙的笑意压了回去。</p> “咳咳...林首长没处罚姓周的?”</p> 负责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p> “罚了,停职调查外加写检讨。”郑文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淡,“跟没罚区别不大,反正后勤还是那家伙在管。”他说这话时,目光已经重新落回终端屏幕上,像是在把话题也一并翻了过去。</p> “姓周的也就全靠以前和林首长是同袍才敢这么肆无忌惮。”负责人斟酌着词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这次你有错在先。”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这句判断他并不是特别确定该不该说出口。</p> 闻言,郑文昭当即不赞成的皱了皱眉头:“有错在先?我可不这么觉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到的冷硬,“我只是在工作而已。”</p> 他说完,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为这句话落下一个句点。</p> 啊对对对,工作,太对了。</p> 负责人在心里腹诽道。</p> 你口中所谓的工作,就是提议把人家当女儿一样养大的妹妹再次送进实验室,而且还是在对方本身就对这种事情存在抗拒情绪和严重的心理阴影的情况下...</p> 说实话,他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真的以为郑文昭会被姓周的活活打死。</p> 因为换做任何一个有点血性的男的都忍不了——那已经不是工作范围的事了,那是越过了某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该碰的边界。</p> 只是脑袋被开瓢,已经很轻了,都不影响实验进程...</p> 他默默地在心里补完了最后那句话,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目光移回隔离窗的方向。</p>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克洛伊小姐的?”</p> 负责人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话题,目光重新从隔离窗上移开,再次落在一旁正在终端上划动屏幕的郑文昭身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好奇。</p> 郑文昭挺直了腰杆,把终端夹在臂弯里,像是终于准备好回答这个他预料之中会被问到的问题。</p> “我只是告诉她...”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把一段信息从档案柜里抽出来,摊平放在桌面上,“阿美利卡以那些过去从她身上得到的实验数据为蓝本,开展了‘逆血工程’,最终成功开发出了‘血淬药剂’。”</p>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跟上了他的思路。</p> “而虽然我国也开发出了‘银蚀武装’,但在生物科技层面,我们显然已经落后了。”</p> 负责人点点头,表示认可。</p> 这确实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没什么好说的。</p> ‘银蚀武装’在杀伤效率上确实有独到之处,但‘血淬药剂’所代表的生物强化路径,同样正在拉出一条肉眼可见的差距线。</p> 负责人等了几秒,见郑文昭没有继续,便开口问道:“然后呢?你说什么了?”</p> 郑文昭直直地看向负责人,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我说,落后就意味着要挨打...”</p>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稳。</p> “然后克洛伊小姐就同意了。显然,克洛伊小姐要比姓周的那个家伙更有大局观。”</p> 负责人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个脑袋缠绷带的家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到一个人用汤匙把一扇门撬开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p> 不是哥们,你他妈道德绑架啊?!</p> 还有,那句话是这么用的吗?</p> 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翻了个个儿。</p> 再说了,无论是‘银蚀武装’还是‘逆血工程’,都是‘猎血协议’科技的一部分啊!</p> </p> 第726章 挥之不去 众所周知,‘猎血协议’项目是由全世界的科学家共同参与开发的。</p> 也就是说,‘银蚀武装’和‘逆血工程’二者的技术本身就是向全世界各国公开的,是全人类之间共享的科技成果——当然,项目主导研发的国家藏私的情况肯定是有,但大部分科技的确是共享的。</p> 负责人的目光在郑文昭那张依然平静的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试图找到一道良心发现的裂痕,然而却一无所获。</p> 于是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幽幽的,像是一根被轻轻拨动的低音弦:</p> “你最好是别让姓周的知道这事。否则我估计你日后还得有一劫,而且要比脑袋被开瓢还要严重...”</p>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提前看到了结局”的了然。</p> 妈的,感情这货是给人连唬带骗给哄进来的!</p> 郑文昭啊郑文昭,难怪总局里大家都管你叫‘科研怪人’...为了搞科研,你是真不怕死啊!</p> 注意到负责人表情的郑文昭眉头皱得更紧了。</p> 他有些不理解,甚至目光里还带着一种“我哪里做错了”的困惑。</p> “只是采集血样进行研究而已,又不是活体实验,有什么大不了的?”</p> 郑文昭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在负责人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变量。</p> 负责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的心里,某个声音正在发出尖锐暴鸣:</p> 我滴妈...你还想做活体实验?!</p> 不多时,血样采集完毕。那台银灰色的舱体内部发出一声轻响,气密阀泄压的声音短促而平稳,像是一道程序的尾音。</p> 舱盖缓缓打开,克洛伊窈窕的身姿重新出现在房间内诸多研究人员的视线中。</p> 她的手臂轻轻撑了一下舱体边缘,然后站起身来,动作干净,没有晃动。她的头发因为长时间密闭而微微贴在脸侧,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p> “身体各方面数值没有明显波动,血样确认已经采集完毕...克洛伊小姐,你有没有觉得身体有哪里不适?”</p> 领头的研究人员凑上前来,手中端着平板,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语速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专业平稳。</p>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一下她的手臂,却被克洛伊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抽回的线。</p> “我没事...”</p> 猎魔人如此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被拉直后放下的线,表面上没有波澜。</p> 话虽如此,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现在脸色有些苍白,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此刻几乎透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连嘴唇的血色都淡了几分。</p> 而且她说话的语气透露出一股浓浓的疏离感,像是正在隔着一段距离和这个世界对话,声音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p> “...要不,我们再为你进行一次更详细的体检?”领头的研究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p> “不用了。”</p> 克洛伊再次开口拒绝道。这一次,她的态度更加坚定,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磨过的石头的冷硬,像是一扇正在被关紧的门,不再留出缝隙。</p>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对方的肩头,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已经在确认那条路的存在。</p> “我可以走了吗?”</p> 得到肯定后,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当即迈步走出了房间,一刻也没有停留。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但她没有回头。</p> 而当她来到走廊,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后,她脸上原本表露出的冷淡,以极快的速度转化成了不知所措和恐惧。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缝隙,从那张平稳的面具下渗了出来。</p>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踩进一片正在变深的雪地里。</p> “呼...哈...呼...”</p> 她又朝前走了两步,脚却止不住地打颤,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连带着小腿都在不自觉地微微痉挛。她不得不停下来,将半边身子都靠在墙上,冰冷的墙面贴着她发热的肩胛,像是一块正在缓慢吸收她温度的金属。</p> 她的手指在墙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指尖划过灰白色的墙面时,带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p>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忘不掉...”</p> 克洛伊呢喃着,声音低得像是在问那道墙,又像是在问自己。</p> 就在她待在采集舱内进行血液采样的那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她的脑海里止不住地回想起了曾经在阿美利卡的实验室内,她是如何被那些人当成小白鼠对待的...那些画面像是一层被薄薄蒙住的纱,总是会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重新浮现出来。</p> 印象中,那些身穿白大褂的白人,总是手握锋利的手术刀,一次又一次切开躺在实验台上的她的身体。手术刀切入皮肤时那种冰凉的触感,肌肉层被打开的轻微撕裂声,那些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的器械排列在托盘上的样子。</p> 无论她如何挣扎和哀嚎,那些眼神和目光却依旧冷漠得出奇,像是在看一件还能继续运行的仪器。她的尖叫声消失在隔音墙的另一侧,她的眼泪流进头发里,她蜷缩的手指被一点一点掰开,露出掌心里那些被反复缝合过的旧伤,像是某种被反复折叠的信纸。</p> 大概在那些人看来,她根本不是人类,而是比吸血鬼更可怕的怪物吧?</p> 因为她死不了,也不受到阳光和银的限制。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伤,无论变得多么奄奄一息,只要时间充足,她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像是被某个古老的法则刻进了‘不可消亡’的条款。</p> 也因此,那些人的脑海里才总是充满了没有底线的狂热和探究,满脑子都只想着如何得到她体内那股力量,为他们所用。</p> 那些深夜里的灯光,那些被逐条记录在数据表上的数据,那些被反复确认的耐受极限——她像是被浸在一瓶不会干涸的液体里,被反复提取、测试、记录,直到她不再挣扎,也不再有等待结束的念头。</p> </p> 第727章 回家的路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p> 当初的克洛伊,心里时不时就会涌上这样的疑问。</p> 可她从未得到过答案,也再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p> 对她来说,似乎死掉都是一种奢侈,因为最起码,死亡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解脱,而她却只能在那个冰冷的台子上,硬生生承受一次次酷刑,直到彻底对痛觉麻木。</p> 而即便到了现在,那种麻木也依旧存在。</p> 克洛伊本以为,这也许可以算是一件好事。毕竟别的不说,最起码在战场上,她无论身受什么程度的伤,都可以继续朝敌人发起反击,不会因为疼痛而分神,也不会因为恐惧而退缩。</p> 这一切看起来是优势,可她却越来越难感受到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p> 直到那位须发银白的猎魔人却告诉她,会感到疼痛从来不是什么缺陷。</p> 因为人如果失去了对疼痛的敬畏,就会不自觉地露出许多破绽,像一个不再害怕烫伤的人,终有一天会被火焰烧穿掌心。</p> 而她那位有着一头鲜艳红发的猎魔导师也说,疼痛是人的力量来源之一,只有会觉得痛,才会愤怒,才能变得更为强大。</p> 那些话她记得很清楚,却更为不知所措了。</p> 已经失去对疼痛的感觉的她,又该怎么做呢?</p> 被过去的阴影始终笼罩着的她,又该如何自处呢?</p> 克洛伊想不出答案,所以她此刻只是靠在墙边,沉默不语。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生物在呼吸。</p> 好一会儿后,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像是刚刚被搅动的水面正在慢慢恢复平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过剑、也曾在实验台上被无数次切开的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它们依然是自己的。</p> 直到心头蔓延开来的阴影稍微褪去了一些,她才重新站直身体,脚步略显虚浮地继续朝前走去。她的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像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裂缝,正在缓慢地延伸。</p> ......</p> 穿着一身稍显肥大的便装,李宸大步走出Y市分局的大门。这件衣服是临时借陆畅的,尺码不太合身,袖子长出一截,在他手腕处堆出几道褶皱。</p>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和尚未散尽的潮气,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边无意识地打量起来往车辆,一边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p> 半个钟头前,他人就已经到了Y市分局,之所以耽搁到现在,是因为他一回来就立马给爸妈打了电话。那通电话接通前的几秒,他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是被拉长了的停顿。</p> 然后电话被接起来了——</p> 母亲的嗓音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清醒的含糊,像是在辨认来电号码,那一声“喂”里带着她惯常的柔软尾音。</p> 爸妈的反应不出所料,他们先是有些不敢相信地一个劲询问:</p> “李宸?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现在在哪?你还好吗?”</p> 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像是被风吹散的树叶,每一片都需要他伸手接住。</p> 那是父母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p> 然后,他听见母亲在那头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是一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沉默,然后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带着那种已经忍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道。</p> 最后就是一个劲的数落...</p> “你真是长大了啊!有自己的主见了!居然瞒着我们去当什么...血狩者?!”母亲的声音在“血狩者”那三个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像是她还没完全接受这个词和她儿子的关联,“那可是要和吸血的怪物拼命的啊!哎呦!你知不知道你吓死妈妈我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啊!我真的以为我儿子没了啊...呜呜呜...”</p> 电话那头,老妈数落着数落着就哭了,哭得泣不成声,像是那些一直堵着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p> 那是高兴的泪水,也是对过去这一年多和儿子失联而累积的负面情绪的彻底宣泄。</p> 那些没接通的电话、没回复的消息、每一次经过他房间时门缝里透出的黑暗,都像一道道伤口。此刻,它们被彻底撕开,也终于得以彻底痊愈。</p> 听着老妈的哭声,李宸也是一阵心里难受,赶忙开口安慰:</p> “我没事!妈!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哎呦...您别哭啊,是是是,都是我不好,等我到家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你别哭啊!”</p> 他的声音在说出“我没事”的时候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那三个字不够重,承不住正在往下落的泪水。</p> 而他的话音刚落,老爸的怒吼就从电话另一头响起,像一道还没完全蓄完力就被释放出来的雷:</p> “你这个混账小子!这么久你跑哪去了?你要急死你妈和我啊?这么长时间一个电话都不知道打?那些穿行政夹克的来了一趟又一趟!我问你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个个就都不说话了!老子还以为...”</p> 他的声音在尾端顿了一下,像是那些没说完的话被他自己咽了回去,然后他又重新开口,语气没变,但尾音里多了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颤抖。</p> “赶紧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p> 对此,李宸自然是连连应声,保证最多两个小时后就会到家。他没有多做解释,他知道,解释不是现在该做的事。他现在该做的,是尽快出现在他们面前。</p> 几分钟后,一辆网约车就开到了李宸面前。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年检标,边缘微微卷起。</p> 看着打开的车门,李宸已经预想到自己回家后大概会被父母再数落一顿,但随即就是细致到让人有些厌烦的关心。</p> 那些关于“吃没吃饱”、“穿没穿暖”的问询,会像一张过于密实的网,把他裹在里面,让他觉得厌烦,却又舍不得挣脱。</p> </p> 第728章 非一般人 不出意外的话,这辆网约车会在十几分钟后将李宸载到高铁站,然后他就能够乘坐高铁回家见爸妈。</p> 虽然这时候天还没亮,但李宸已经可以预想到老妈肯定开始提前准备早餐了,而早餐丰盛的程度则取决于家里都还剩下什么菜。他知道,老妈总是这样,用食物来填补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p>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p> 在开过一座石桥后,网约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而且是急停,轮胎和路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像是被忽然掐住喉咙的线,停得又猛又稳,车头在惯性下微微一顿,整个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像是再不踩死刹车就要迎面撞上一辆大运了似的。</p> 正闭目养神的李宸被这一下晃得脸直接和副驾驶的座位来了一次亲密接触,额头撞在黑色椅套的背面,鼻尖蹭过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p> 好在他是个男生,也没有化妆的习惯,否则肯定会在那椅套上印出一张‘面膜’来。</p> “哎呦我去...师傅,什么情况?”</p> 重新坐正的李宸习惯性地揉了揉鼻子,虽然他一点儿也没觉得疼,只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惯性带得有点发懵。</p> 网约车司机指了指方向盘旁的手机架,上面放着的手机的屏幕不知何时已经从地图页面自动切换成了一个类似于地震预警的页面,几行红字在暗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末端标注着一个不断闪烁的坐标位置。</p> 然后他缓缓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地狱式的调侃:</p> “前面走不了了,闹吸血鬼了...妈的,我媳妇昨天还劝让我别在晚上拉客,我还说呢,哪那么容易碰上吸血鬼啊?没想到啊,这运气也是没谁了。”</p> “这以后啊,晚上大家伙估计都不太敢出来玩了。真是造孽啊!”</p>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像是正在接受一个他不会在今晚睡个好觉的事实。</p> 闻言,李宸也叹了一口气。</p> 不久前,他从梅若初等小队成员们那里多多少少都了解到了一些现状,也知道了血族这段时间频繁使用‘血隙渡行’入侵现世的情况。</p> 那些在深夜无人处裂开的猩红色裂隙,像是被撕破的布料边缘,会无声地张开,又无声地合拢。</p> 本以为,拼了老命解决了猎魔契约被封锁的问题后,最起码局势能够回到原来相对平和的状况,没想到啊...果然,局势这玩意儿主打一个随时变化。</p> 李宸心想。</p> 他看了一眼窗外,远处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尽头,正亮起几道闪烁的红蓝色灯光,像是正在缓慢收拢的涟漪。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高铁到站的时间。</p> “老弟啊,就这情况,你今天晚上肯定是去不了高铁站了。”网约车司机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朝李宸的方向侧了侧,像是在给他展示一条已经被堵死的路,“看到这上面官方划定的避险范围了没?啧啧,前面这一大片区域都被划进去了,连绕路都绕不了!”</p>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可不是我不送你”的笃定。</p> “我这边直接取消订单了啊,钱会退给你的!”</p>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一转,带上了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热络:</p> “不过呢...反正你也走不了了,要不我现在直接带你去离这几公里外的一家酒店住一晚怎么样?”</p> 他偏过头,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向李宸,嘴角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p> “那是我老婆开的酒店,我看咱们也算是有缘,给你打8折!怎么样?够意思吧!”</p> 司机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了收网的人,正在等待对面的回应。</p> 闻言,李宸嘴角顿时一抽。</p> 好家伙,这是打算直接给他拉走去照顾自家生意了啊!</p> 他的目光在司机那张挂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心里默默把这个司机的业务范围又拓宽了一个维度。</p> 显然,这大哥之前肯定也没少这么干...果然呐,各行各业之间都是连通的。</p> 不过你还真别说,但凡换个别人,十有八九还真会同意,因为这大哥说的确实没什么毛病。</p> 毕竟确实路线被堵死,车走不了了嘛。换作普通人,在这种凌晨时分因为吸血鬼出没这种原因被堵在半路上,确实没什么比就近找一家酒店更稳妥的选择。</p> 但李宸不一样。</p> 他今天晚上就是要回家见爸妈!谁也别想拦他!</p> 就他妈你叫吸血鬼是吧?</p> 什么阶层啊这么嚣张!</p>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运气不至于那么差,今晚正好就撞上高阶层贵族入侵。</p> 于是李宸当即拒绝了司机的提议:“不了,不了,我不住酒店,我下车。”</p> 李宸说着,就拉开了车门。</p>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凌晨特有的凉意和尚未散尽的潮气。</p> 而司机一听李宸说要下车,立马急了:“哎哎哎!干什么!你疯了!”</p>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仿佛看到李宸打算要跳河自尽。</p> “哎呦你这老弟...你不住酒店就不住嘛!用不着拿生命危险开玩笑啊!你赶紧上来!我先给你拉到安全的地方再下车啊!”</p> 司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莽”的急切,开始努力把一个还没完全走进雷区的人往回拽。</p> 李宸好笑的回头看向司机,一只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偏过头问道:“大哥,你还记得你是在哪拉的我不?”</p>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引导性。</p> 司机一愣:“哪拉的你?不就是...”</p> 他的声音在尾端顿住了,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然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噢了一声,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p> 在一年后的今天,全国各国土超自然威胁防御分局的地址和真实职能早已像各个警察局一样公开了,各大地图导航app上都能直接找到。</p> </p> 第729章 孟野小队 眼见司机师傅已经反应了过来,李宸随即让他赶紧掉头往回开,离这边区域越远越好。 “虽然自我感觉身体还没好全...” 李宸一边嘟囔着一边原地做起了热身运动。他先是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关节处发出细碎的“咔咔”声,然后又压了压腿关节,身体下弯时能感觉到那股尚未完全消退的僵硬感,像是在提醒他,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被时间冲淡。 “不过只要不用力过猛,应该没事吧?”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掂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向前方那条被夜色和警戒灯光笼罩的道路。 “走着!” 下一秒,李宸猛地朝前方冲去,霎时间,街道两侧的灯光在他视野里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卷起外套的下摆。 速度甚至已经快到了博尔特看了都要翻白眼的程度。 博尔特:开没开自己心里清楚... ...... 昏暗的小区里,作战靴在水泥地上碾过时发出的声响无形中被放大了好几倍。那声音在两侧楼栋之间来回弹跳,像一枚被反复拨动的硬币,迟迟不肯落下。 头顶的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中间空出几段被黑暗填补的间隙,像是有人故意在光线上挖了几道缺口。 周远贵踩着其中一段亮光走过去,靴底碾过路面上的细碎石子和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在相同的节奏里踩着相同的脚印。 作为一名加入总局已经快五年的中级血狩者,周远贵心知他早已步入吸血鬼的攻击范围。 那些藏匿在暗处的眼睛,那些悬挂在屋檐阴影下的、还没有被释放出来的爪牙,正在以某种他已经无法感知的方式注视着他。 过去的经验和脑子里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一种非常愚蠢且致命的行为——他就像一个被丢进池塘里的鱼饵,正在等待那张已经沉在水底的网收紧。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确实就是诱饵。 他妈的...为什么又是我? 脸色苍白的周远贵在心里骂道。 姓孟的绝对是故意的!就是针对我!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像是在用鞋底碾碎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念头。 这都多少次了?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第几次被推到这个位置上了。 每一次都是“周远贵,该你上了”或者“看你的了,好好干”,像是他的名字已经和“诱饵”这个词焊在了一起。 居然还说什么队伍里只有他们两个继承到了猎魔人之躯,作为诱饵容错相对较高,而他作为队长需要指挥其他人,不能亲自上阵这种鬼话! 一想到这里,周远贵就恨得牙痒痒,牙关不自觉地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咯”一声。 那些所谓的理由都是狗屁。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话不过是姓孟的随手编出来的线,用来把他绑住,让他没法挣脱。 说白了,就是因为他周家势小好欺负而已。 如果他不照做,姓孟的肯定会让孟家朝他家里施压,到时候,他的下场会更惨。 周远贵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然后又重新迈了出去。 “最好别让我逮住机会...”他嘴里喃喃道,声音压得很低。 这场子,他迟早要找回来的。 周远贵握了握拳,指节在掌心里硌了一下。 “滋滋...所有人,做好准备,敌人随时可能出现...” 耳麦里,传来姓孟的的提醒声,像是一根被突然拨动的线,带着一种克制却不容忽视的警觉。那声音穿过电流的杂音,落进周远贵的耳朵里,让他本就紧握武器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些,像是想赶紧走完这条路,好从这场漫长而压抑的等待中脱身。结果一个没注意,他不小心一脚踩在了一个半瘪的易拉罐上。 铝罐在脚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咔嚓”声,周远贵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猛地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并没有什么东西被惊动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那种刚刚在别人面前丢了脸的感觉,像是一团还没熄灭的火苗,从胸口一路烧到耳根。 “妈的,果然是穷酸人住的地方,要不是因为任务,我都不会踏进这地方一步。” 他故意嘟囔道,声音不小不大,足以让耳麦那头的人听到。然而,耳麦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应声。 那种沉默像一块被摊平的布,铺在他那句话上,什么也没盖住,却足以让他感受到自己那句话被完整地晾在了空气中。 周公子顿时更加恼火了,握着长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左边一棵大树下的阴影里窜了出来。那道影子在脱离树影的瞬间陡然加速,速度快得像一支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几乎没有任何预兆,直直地扑向周远贵。 那一瞬间,风声被压缩成一道极细的尖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左侧收拢过来。 听到破空声的瞬间,周公子就意识到了危险,他握着长刀的手猛地向左侧挥去,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匆忙的弧线。 然而因为学艺不精,这一刀直接挥空了,刀锋从他预想的位置偏离了约莫一掌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只划开了空气。那道黑影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攻击,身体几乎没有减速,然后利爪探向了他的喉咙,爪尖在路灯的余晖中闪过一瞬冷光,像是一根正在被压到极限的琴弦。 “砰——!” 一记沉闷的枪声响了起来。 而虽然狙击手在枪口处加装了消音器,但那声音在空旷的小区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闷,沉,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后激起的回声。 这一枪的准头非常好,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吸血鬼的腹部,在那道黑色的身影上打开一个短暂的、还在冒着青烟的缺口。 第730章 各具心思 秘银弹头撕裂了吸血鬼的皮肉,热度在伤口边缘迅速扩散,银毒已经开始从内部侵蚀它的生命力。 被大威力的秘银子弹击中躯干,除非是子爵阶层以上的贵族,否则基本上都会直接失去战斗力。 果不其然,那道黑影被击中后身形一踉跄,动作瞬间变得松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的身体里被抽走了。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哀嚎,那声音像是被从深处硬拉出来的,在空气中只停留了片刻,然后它的身体便开始从边缘处崩解,化作一层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被风吹散的旧灰。 周远贵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却还是被刚才那一下给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手掌撑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碎石硌着掌心,在指节下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还没完全从那道从阴影中扑来的轨迹中抽身。 “...周远贵,你在干什么?”姓孟的声音再次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一场观察中抽出身来、还没完全收住尾音的冷淡,“赶紧起来,你的诱饵任务还没结束。” 他的语气里没有急切,没有关心,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道不需要被怀疑的指令。 周远贵咬了咬牙,牙关磨了一下,然后撑着地面站起身。他的膝盖在刚才那一跪里磕了一下,还留着一丝隐约的酸麻。 他直起身,把长刀重新握稳,目光落在前方那段继续延伸的、昏暗的路面上。 可恶,可恶,可恶啊!姓孟的,看到我出丑,你肯定很高兴吧? 他心想,那些话像是一根还没被咽下去的刺,卡在他喉咙深处,没有滑下去,也没有被吐出来。 而此时此刻,周远贵右后方那栋居民楼的楼顶上,孟野正和刚才开枪的狙击手站在一起。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一种被晾干了的水汽和尘土的气息。 孟野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在铁质表面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目光穿过那段被路灯切开的黑暗,落在下方那道还在缓慢移动的身影上——周远贵正沿着那条水泥路往前走。 “一个末代贵族...”孟野盯着下方的周远贵,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身旁那个沉默的狙击手交换信息,“情报显示这次入侵起码有三个以上的吸血鬼。也就是说,起码得杀死四个贵族才能交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数字列好、只差确认最后一笔的笃定。 而他身旁的狙击手则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动作安静利落。他将狙击枪收在背上,金属部件与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朝着楼顶边缘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明确性。 “...你去哪?”孟野转头询问道,目光追着那道正在走远的身影。 狙击手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个位置已经暴露了...最好换个狙击点位。”他的声音不高,脚步也没有停顿,继续朝楼顶边缘走去。 孟野扬了扬眉毛,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松弛: “有这个必要么?这几栋楼都才五六层高。这个高度的话,从我们进来这个小区一直到现在,应该全程都是暴露的状态。” 这话他说的相当笃定。 但狙击手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用腕部的钩索装置跳到了另一栋楼的楼顶上。 钩索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点精准,像是已经提前量好了距离。他的身影在另一侧的楼顶边缘落定,然后重新蹲下。 算了,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孟野看着对方的身影,心想。 最起码这位沈公子比周远贵那个废物强多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下方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身影上。他知道周远贵那家伙的中级血狩者资格都是混来的,要不是运气好继承了猎魔人之躯,实际战斗力可能连初级血狩者都不如。 不过就算继承了猎魔人之躯,这家伙也就这样了——毕竟因为他太过废物,猎魔契约早就被猎魔导师断开了,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肉盾或者炮灰了。 他在心里把这些话翻了一遍,像是一页已经被翻旧了的账,又合上了。 只是,这家伙最近好像有点不安分。 显然,他已经注意到了周远贵刚才那声嘟囔,那句“穷酸人住的地方”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发泄,但那种话里带着的若有若无的的饱含着不满的尾音... 看来要找机会好好管教一下才行了。 他的目光从下方收回来,像是一根被收回的线,正在准备下一次放出。 孟野这边还在琢磨着该用什么方式折腾周远贵呢,就听见耳麦里突然传来一声提醒:“注意身后。” 那道声音像是一根被突然拨动的琴弦,不重,却足够让他的所有注意力在那一瞬间收紧。下一秒,一只苍白的手便揪住了他的作战服外套,冰凉而紧绷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慢慢收拢。 同时,一张露出獠牙的脸也映入了他的眼帘。那张脸的线条锋利而干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来之前,就已经先一步露出了笑容。 毫不犹豫地,孟野当即伸手,五指精准地掐住了试图咬他脖子的贵族的下巴,力道又稳又沉,像是捏住一件刚好合手的物件,给对方来了个‘手动闭嘴’。 然后他另一只手揪住面前吸血鬼的头发,那股拉力让吸血鬼的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像是被从地面拔出来一样——原来孟野是借助身高优势直接将其拎了起来。 孟野随即再猛地一发力,将那具悬空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撞击声短促而沉闷,像一包沉重的沙袋落在水泥地面上。 “想咬我?”孟野一边说着一边死死地用膝盖将吸血鬼压在了身下,膝盖抵在那具正在挣扎的躯干的胸腔位置,像一枚已经落定的铁锚,“你还不够档次啊...” 第731章 高估你了 孟野慢条斯理地拔出腰间的秘银匕首,动作从容,像是在完成一道已经被安排好顺序的工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还在试图抓挠的手,然后在那个贵族还没来得及重新蓄力的间隙里,很干脆地割下了他的脑袋。 刀刃切入脖颈的声音短促而利落,像是一刀合上之前还在轻轻振动的页边。那颗头颅沿着屋顶倾斜的排水面滚了半圈,然后停在一个积着一小片尘土的凹陷处。 那具躯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像是被掐断的琴弦,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然后从边缘开始化作灰白色的粉末,一层层地剥落,像是一幅正在被撤回的画面。 “队长,你没事吧?” 耳麦里传来其他队员的声音,声色听起来是个女生,带着一丝像是还没完全确认情况是否已经稳定的试探。她的声音像是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带着一点还没落定的犹豫。 “...愚蠢的问题。” 孟野冷淡地回复道。 他可是堂堂高级血狩者,而且是靠自身的硬实力拿到的资格,和周远贵那种货色有着天差地别。 一个末代贵族,能把他怎么样? 那根本算不上威胁,甚至连一次需要认真对待的插曲都算不上。 这种关心,简直是对他的一种不恰当的打量。 “...对不起,队长。” 对方说话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孟野没有理会那声道歉,手指在耳麦边缘按了一下。 “行了,都别藏了,还差两个,打完收工。”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 任务简报上写的是大于三个,那么按他们小队的惯例,清理掉四只就算达标,然后他们立马就会打道回府——至于这片区域会不会还有残余下来的吸血鬼,有没有人因此遭殃,那就不是他会操心的事了。 要怪,就怪官方给出的情报不够准确吧。 收到孟野的指令后,周远贵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住的时候靴底碾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像是终于可以把那根被拽了太久的线松开一些。 如果不是怕被队友看轻,他现在甚至想直接掉头往回走。 很快,潜伏在四周的队员陆续从藏身处现身。有人从单元楼的门洞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把刚才蹲着时蹭到膝盖上的灰拍掉;有人从一辆废弃的私家车后面直起身,顺势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脚踝;有人从低矮的绿化带边缘探出半边身子,先看了一眼四周才彻底走出来。 二十多个人陆陆续续汇聚到小区的路面上,动作和神情都带着一种任务接近尾声时才有的松弛感。 虽然这二十多人其中有近一半只是初级血狩者,但比起刚才只有周远贵一个人被晾在外面当诱饵,眼下的局面已经让他踏实了不少。 周远贵收回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视线落在不远处一道身形偏小的身影上。他放轻了脚步,像是无意间路过一样靠了过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被他调整过的温和语气开口:“咳...那个,你还好吗,林小姐?”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正低头重新拉紧腕部的绑带,指尖把搭扣按到底,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抬头,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没事。” 周远贵碰了个软钉子,却没有立刻退开。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微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话: “姓孟的就那样,谁都不放在眼里,他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话说得体贴,目光却从女生的动作上飘到她的脸上,显然是在留意她的反应。 原来,方才耳麦里开口询问孟野安慰的正是这位女士。她叫林知瑶,是小队里的女性队员之一,长得漂亮,身材也不错。 周远贵一直想找个机会和她搭上话,今晚这个场合在他看来自觉分寸刚好。 然而林知瑶听到这话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松开绑带,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说完就直起身,朝队伍前方走去,几步就跟上了前面的人,没有回头。 周远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快融进队伍里,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他垂下目光,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怨恨,但最终,他还是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另一侧楼顶,孟野退了几步,给自己留出一段起跑的距离。他低头扫了一眼脚下那道灰白色的楼顶边缘线,然后快速迈步,在即将踏空的瞬间右脚猛地发力,整个人从边缘弹了出去。 夜风从他耳边掠过,兜起他的外套下摆又放下。他稳稳地落在对面楼顶的防水层上,落地时膝盖微弯,发出一声短促而结实的声音。 他直起身,没有回头看刚才跨过的那道间隙,目光已经落在下方小区的路网上。他的视线在几处阴影交叠的位置略微多停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沿着楼顶边缘继续往前走。夜风从侧面灌进衣领,他抬手按了一下领口,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过几道排气管道和一台生锈的空调外机,在靠近楼顶东南角的位置停下脚步,站定后他把重心换到左腿上,双手搭在腰间的装备带上,俯视着下方那条已经被队员们的脚步声重新填满的街道。 他没有催促耳麦里的人加快速度,也没有再发出多余的指令。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继续看着下方。 “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孟野一边低头拍着裤腿上蹭到的灰,一边开口问道。他的语气不算太重,但明显带着一丝压着的不悦。 “你的猎魔人感知,范围现在应该已经足够覆盖一栋五层高的楼了吧?” 狙击手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瞄准姿势,枪口微微朝下,正在等下一个需要落点的目标出现。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我以为你自己能察觉到。”他停顿了一下,“也许是我太高估你了?” 第732章 作死行为 孟野从喉咙里呼出一口气,扭了一下脖子。他有点不爽,却并不打算朝眼前的人发作。 他孟家大少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但豪门出身的人做事都讲究看人下菜碟。他可以对林知瑶冷言冷语,甚至可以毫不掩饰地当众表达出对周远贵的轻蔑,都是因为林家和周家都不过是豪门圈子里的小角色。 但沈家不一样。 “我说沈少爷,你用不着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吧?”孟野语气平静地说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试图让对话变得更松弛一点的自持,“我可是很想和你打好关系的。”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一截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等着看对面会不会接话。 狙击手没有回答。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瞄准镜下方那条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两段的小区路面上,显然那些正在移动的光影比孟野的话更值得他关注。 大概是懒得搭理这句从头到尾都满是谋划的话语,他的沉默像一块没有被接住的石子,落在地上,却没有溅起水花。 “砰砰砰——!” 突然,一连串突兀的枪声从楼下传来,连响了十几声,节奏短促而紧促,像是有人按死了手里的枪的扳机,跟发了狂似的。 孟野立刻收起了其他心思,面色一沉,按住耳麦开口询问:“什么情况?谁开的枪?发现敌人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正在快速收紧的警觉。 耳麦里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只有一阵短促的电流噪声,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按着麦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不是他们开的枪。”没等小队其他人回应,一旁的狙击手就率先给出了答案。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刚才多了一点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的笃定,“是敌人开的。”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作声。 孟野愣了一下,目光迅速从狙击手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下方那条路灯昏黄的小区路面。 一盏线路被老鼠咬坏而停摆的路灯下方,粘稠的、红到有些发黑的液体正逐渐扩散开来,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慢慢洇开,边缘还在缓慢地往外渗。铁锈的味道开始弥漫在空气中,腥甜腥甜的。 手握一把装满了秘银弹的步枪的林知瑶站在那些人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手里的枪还握在手中,指尖却已经有些发凉。 她看着地上那几具倒下的身影,大脑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下,只剩下一片断断续续的空白。刚才的枪声响起后,她前面的这些人便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倒下了,有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就已经摔进了暗处。 为什么?是刚才的枪声? 这些人...他们都死了? 是敌袭!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落定的一瞬间,她的手指重新收紧了枪握把。她紧张地抬起步枪,目光扫过四周的楼道口、绿化带边缘和单元门前的阴影,试图在那些还没被路灯照亮的角落中找到敌人的位置。 因为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在自己面前倒下,此刻她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还站着,枪口还朝外。 而她的表现,在剩余的小队成员当中算是相当不错的。因为除了几个中级血狩者还算镇定地站在原地、枪口已经抬起、正在快速判断敌人方位之外,包括周远贵在内的小队其他成员直接被这一幕吓得屁滚尿流。 他们像是被同时踩到了尾部的动物一样,转身就往回跑,有人甚至因为太急绊了一下膝盖,差点摔倒后又踉跄着爬起来继续跑。 “这群蠢货...” 楼顶的孟野看到这一幕,面色沉得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身影,又落在林知瑶和那几个还站在原地的人身上,像是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遭遇突袭后立刻不管不顾地落荒而逃,这在血族面前,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逃窜的脚步声在小区的楼栋之间反弹,混在一起,越来越远。孟野却还站在原地,没有去追,也没有喊话让他们停下。 他只是看着那些正在从光亮处消失的背影,冷声道: “看来这次任务过后,又得重新招一批人了。” 没多久后,孟野的判断就得到了应验。 跑在最前头的那名小队成员连枪都丢了,大概是觉得那几斤重量会拖慢他的速度。眼看就要冲出小区大门,一道黑影却从侧面的阴影中横插出来,速度远超于他。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喊叫,就被拖进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一记短促而含糊的闷响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后面那几个还在夺路狂奔的人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了去路。 有人刹得太急,踉跄了两步才重新站稳。地面上那串刚才还在快速远去的脚步声忽然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让人不安的安静。 “这...这...我们怎、怎么办啊?”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带着哭腔开口,声音颤抖,像是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不想死啊……” 他这句话的尾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另一道黑影便从上方无声地降下来,落在他身侧。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瘦高男生的头和身体便分了家。断口处的肌肉组织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用蛮力扯断的,边缘还挂着几丝还没来得及断裂的血肉组织。那具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在原地立了片刻,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机器人,然后才沉默地向前倒去。躯干砸在地面上时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尖叫声从几个方向同时爆发出来,尖锐而短促,在楼栋之间来回反弹,像是一群被逼入死角的小动物。那几个手无寸铁、心无斗志的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他们的脚步散乱,目光失焦,有人一边往回跑一边回头,有人干脆闭上了眼睛继续往前冲,像是在赌自己能比那些黑影更快一步。 第733章 摆阵以待 站得高看得远,楼顶的孟野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下达任何新的指令,也没有催促那些还在奔跑的小队成员们调整方向。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边缘,看着那些小队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些正在远处路面上的奔跑和尖叫声对他来说,像是一段正在被快速翻过去的页面。 不过让孟野眉头一扬的是,周远贵居然没死。 这货靠着强烈的求生意志和猎魔人之躯的身体素质,愣是在前冲途中猛地刹住、掉头、又跑回了林知瑶等人那边。他跑得不算好看,动作里带着一股被逼急了才会有的蛮劲,但至少他还活着,正混在那几个还没倒地的人中间喘着粗气。 “呵...也真够滑稽的。” 孟野收回目光,像是不想再多看那道正在换气的身影第二眼。 他身旁的狙击手则在这时扣下了扳机——枪声依旧短促而沉稳,像是被压在一层厚棉布下面爆开的火。 弹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精准地击中了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吸血鬼贵族的小腿。那道黑影在高速行进中忽然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栽倒,身体擦着地面滑出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一个中级血狩者见状,抓住机会抄起手中的长柄战镐,双手握紧镐柄,自上而下,一镐子刨穿了这个吸血鬼的脑袋。镐头嵌入颅骨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像是劈开一段干透的木头。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镐头拔出来,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便从他的背后穿胸而出,五指微微收拢,指尖还在滴着暗色的液体。那只手停留了大约两秒,确认了猎物已经失去了继续活动的可能后才缓缓收回。 那个中级血狩者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膝盖撞在地面上,镐头还插在那具早已不动弹的躯体里,发出短促的余颤。 “砰——” 消过音的狙击枪声再次响起,这一发却落了空。弹头擦过目标边缘的弧线,偏离了它该去的方向,最终击中了那具正在快速后退的身影身后半米处的水泥地面,溅起一小片碎渣和灰尘。 狙击手稍显意外地将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他现在所使用的狙击枪,搭配上特制的秘银弹,射速可以达到5马赫,也就是每秒1700米以上。 此外,他刚才还用猎魔人感知提前预判了对方的动向,进行了一定的射击预估。就这种情况下,却还是打偏了。 想到这里,狙击手的指尖在枪身侧面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为刚才的数据做了一次重算。然后他放下枪,偏过头,看了一眼孟野。 “你要是再不亲自下场的话,接下来你小队的这些人都要死。” 狙击手开口说,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算好了结果的算式。 孟野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远处那一道道正在逃窜的身影身上收回来,落在那位狙击手脸上。 “你是说...” 他没有把话说完,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刚才那个吸血鬼,起码是子爵。” 狙击手一边说着,一边冷静地拉动枪栓,将滚烫的弹壳从抛壳窗里弹出,金属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 “能靠反应来提前规避我预判的落点,至少速度方面绝对达到了子爵级别。”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孟野自己消化这个结论,然后像是已经不需要再解释更多了,又把枪托重新抵回肩窝,把眼睛重新靠向瞄准镜。 子爵么? 孟野脸上多了几分纠结。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称量这个决定的分量。 他到底要不要出手呢? 虽然他是货真价实的高级血狩者,但高级血狩者之间的差距也是不小的。能够单独猎杀吸血鬼子爵的高级血狩者,那都是这个级别当中战力上游的存在,而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目前的实力,撑死也就达到中游水平。 要是配合小队里那几个平日里表现还算不错的家伙,干掉一个子爵应该不成问题,就是风险有点高,毕竟很难说这个吸血鬼子爵会不会是接近伯爵阶层的存在。 可要是真成功猎杀掉了,那功劳... 他的手最终停在了刀柄上,随即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呵,好吧,那我就亲自下场和那家伙玩玩。” 做出决定后,孟野当即一个纵跃从楼顶跳了下去。落点很准,双脚稳稳踩在那棵高度和居民楼差不多的大树倾斜的树干上,身体微微下蹲卸去冲力,然后沿着树干一路滑了下去,落地时靴底在泥地上碾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队长!” 孟野的出现,无疑是给剩余的小队成员打上了一根强心针。那些原本已经退到边缘、眼神开始发散的队员重新收拢了目光。 因为他们很清楚一件事——如果事态已经严重到无法被解决的地步,他们的队长绝对不会亲自下场。 到那时候,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当成诱饵,而孟野自己则会找机会独自溜走。因此,他们的队长现在能够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 “都给我围成一圈,保持好阵型。” 孟野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语气带着一种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笃定。 “贵族可能随时发起下一次攻击...”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一点重量。 “你们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血狩者,能别表现得像个门外汉一样么?”他的目光在几个还在微微发抖的队员身上停了一下,“尤其是你们几个,还是堂堂中级血狩者呢。” 面对自个儿队长的嘲讽,林知瑶等人没敢反驳。他们沉默地按照孟野的安排围成了相对紧凑的圈阵,确保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发动袭击,都最起码有两把秘银武器正对着对方。 有人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有人把矛又往上抬了抬,有人蹲低了重心,把枪口架在队友的肩侧,各自确认着彼此的间距和掩护角度。 第734章 怀里藏雷 孟野没有站在圈阵内,而是独自站在几米外的空地上。他缓缓抽出了挂在腰两侧的秘银砍刀,刀刃在路灯的余晖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他的站姿已经变了,重心放得更低,肩膀微微下沉,目光不再随意地扫视四周,而是向一根被拉直的线一样,开始四处扫射那些尚未出现任何变化的方向上。 楼顶,狙击手透过狙击镜将孟野和林知瑶等人的身影全都收入眼底,但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并不是在用眼睛在看。他将猎魔人感知的视线凝聚成单个方向,以减少感知范围的总体大小为代价延伸感知的长度。 此时他正将猎魔人感知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过来扫过去,试图在那些尚未被灯光照亮的角落中找出吸血鬼躲藏的位置。 夜风从楼顶吹过,树影在地面上微微晃动,缝隙之间是深浅不一的暗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明暗交界的边缘缓慢移动。 他还在找。 不过还没等他找到,其中一个吸血鬼就再次发动了袭击。周远贵只看到眼前一道黑影一闪,身边那个手握秘银长矛的同伴一只手便不见了,连同那根秘银长矛一起被打飞到了远处,长矛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那道黑影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个正在缓慢倒下的身影和那只落在地面上的手。周远贵被吓得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而他原本是有机会出手的——在那个黑影发动攻击后,其非常明显地停留在原地一到两秒钟,足以让他挥出一刀。 可惜他没有那么做,于是身旁的那个同伴倒了大霉,胸口随即又被破开一个大洞,当场死亡。 而周远贵自始至终只是愣在原地。 似乎是察觉到了周远贵拥有猎魔人之躯,无法保证能够一下杀死,却有被楼顶的狙击手射杀的风险,因此黑影压根没有搭理他,转而朝小队另一个成员扑了过去。 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点精准地扑向那个正在试图举刀格挡的队员。这次吸血鬼的袭击没那么顺利,一个中级血狩者手疾眼快地开出了一枪,枪声短促而结实,迫使黑影不得不侧身躲避。 它落地的位置偏了一些,落在右侧两步远处,尚未完全稳住重心,像是被那颗子弹从原本的轨道上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它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这群人类围在了中间。好几把秘银武器从不同的方向指向它,封住了它可能的撤离路线,十几个枪口微微晃动,随时都可以开火。 摆出圈阵的意义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吸血鬼随即就开始遭受小队成员们的围攻。各种秘银武器从不同角度朝他身上招呼,刀、矛、镐、匕首,轮番逼近,他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左右闪避,动作越收越紧。 他试图从动作最僵硬的周远贵那个方向打开缺口,但就在他调整重心、准备前冲的瞬间,两道银光从侧后方切了过来,一左一右,交错而过。 “噗嗤——!” 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短促而利落。吸血鬼的身体在两道刀光交错的位置被分割成三块,中间那块最大也最完整,还保持着刚转身的姿势,但那些已经不再有实际意义了,因为他已经开始从边缘处化作灰白色的粉末,一层层地剥落,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面对这个结果,孟野的脸色却有些阴沉。他收刀时刃口在路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这是个吸血鬼男爵,并非子爵。 而计算下来,从他们开始到现在,刚好干掉了三个贵族——还差最后一个。 也就是说,这次任务简报上给出的吸血鬼数量非常精确,没有溢出么? 他心想。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正在缓慢飘散的灰烬上,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到来的确认。 就在他还在思考之际,一记微小的“咔哒”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孟野低头一看,只见刚才的吸血鬼男爵在化作飞灰后,居然在原地留下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铁灰色外壳,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该死!”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转身推开挡路的小队成员,动作又快又猛,那人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大步朝着圈外跑去,靴底在水泥地面上蹬出短促而有力的声响。 同时也有小队内其他成员看清楚了那个东西的样貌,当即惊恐地大喊:“是手雷!快躲!”呼喊声又尖又急,在楼栋之间弹了两下。 霎时间,所有人开始作鸟兽散,原本围好的圈阵在几秒钟内就散开了,有人扑向矮墙后面,有人蹲进一辆废弃车的阴影里,有人干脆就地卧倒,双手护住后脑。 “砰——!” 屋顶的狙击手在林知瑶等人散开的瞬间便扣下了扳机。弹头精准地击中了手雷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小块位置,将它从原地打飞了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嘭咚——!” 下一秒,手雷便在空中炸裂开来,爆出一团短促的橘红色火光,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爆炸声在小区的楼栋之间来回反弹,像一记被压得很紧的闷锤,震得不远处的车辆警报器短促地响了两声,又停住了。 见此一幕,狙击手沉默着再次拉动手中狙击枪的枪栓,将弹壳从抛壳窗里弹出,金属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居然用这种恶心人的把戏。 他心想。 还有刚才的枪声...看来,就像官方发布的最新情报里通告的一样,血族使用现代武器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那些吸血鬼已经逐渐掌握了现代世界的武器的使用,而不再完全依赖那些古老的魔法。这可真是糟透了... 第735章 故意放水? 水泥地上,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手雷破片划出一道浅痕的右大腿,那道伤口已经开始止血了,边缘还有一丝干涸的痕迹。 然后他缓缓抬手按住耳麦。 “干得不错,沈公子...”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把一枚硬币放回口袋里。 “这次任务的贡献值,三分之一归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刚刚从掩体后站起身的队员。 “我想,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闻言,不远处的林知瑶等人当即捣蒜般地点起了头。有人刚拍完膝盖上的灰,有人正低头检查手臂上有没有被溅到,有人还在调整呼吸频率,动作幅度都不大,但每一个点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急于确认自己已经脱离危险的迫切。 只有周远贵不爽地撇了撇嘴,没有点头,也没有开口。他站在人群边缘,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闪避中回过神来,又像是在心里默默地把什么东西记了一笔。 “...这次别怪我没提前说,”耳麦里,狙击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重新调整自己的状态,“那家伙已经到你们周围了,一直在高速移动。” 那家伙? 孟野皱起眉头,目光从留下了爆炸痕迹的地面上移开,扫过那些刚从掩体后站起身的那几个队员,又扫过那些还没有被路灯照亮的角落。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吸血鬼子爵么? 出于某种直觉,孟野警惕地摆好了架势。他微微压低重心,双刀一前一后横在身侧,刀尖朝外。夜风从他正面吹来,他没有眨眼,像是一根已经被拉直的线,正在等对面的动向先落下来。 不过很显然,他准备的还是不够充分。 当破空声从右侧响起时,孟野下意识一只手横刀格挡,另一只手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但那道黑影却在靠近的瞬间拐了个弯,速度没减,方向却变了,绕到了他的身后。风声从他背后收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视野之外合拢。 孟野心里清楚,在完全丢失敌人视野的情况下,抵挡攻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干脆没有转身,而是直接朝身后甩出了一刀—— 契约能力——裂喉斩! 刀刃自下而上撩起,直奔吸血鬼贵族的脖颈,带着一种“管它打不打中先砍了再说”的决断。同时,几个反应过来的小队成员也提着手里的武器冲了过来,黑暗中,数道银光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划去。 然而对此,吸血鬼贵族却只是轻勾了一下嘴角。 血源魔法——血蝠风暴! 霎那间,无数巴掌大的血色蝙蝠从其周身凝聚而成,那些蝙蝠的轮廓模糊而细碎,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光,像是刚从空气中撕出来的。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径直朝周围的活人扑了过去。 包括孟野在内,水泥地上的所有人都在猝不及防下被这些血蝠咬了个正着。那些蝙蝠的咬合力不大,但速度快,数量多,像是被从某个容器中倾倒出来的液体一样,沿着人的手臂、脖颈、腰腹扩散开去,附着在皮肤上,在咬合的位置留下细小的、持续渗血的伤口。 有人试图用手拍打,有人甩动身体想把它们抖落,有人干脆就地滚了一圈,但那些蝙蝠像是黏在皮肤表面一样,没有被轻易甩开。 “呃啊...鲜血的味道...” 感受着体内愈发充实的人类血液,吸血鬼贵族发出了享受的声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正在被填满的满足感。 孟野一刀斩向自己的胸口,将那只死死攀附在他身上的血蝠劈成了两半。那只蝙蝠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空中解体成几缕暗红色的雾气,缓缓飘散。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刚才被咬的地方,指尖触到一点黏腻的湿润,然后他借助小区路灯的光线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让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伤口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创口处缓慢向外扩散。 “砰——!” 狙击手再次扣动了扳机。弹头从枪膛中飞出,拖着一道短促的轨迹朝那道黑影的方向射去。 然而在那声枪声响起前,吸血鬼贵族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一个小队成员的作战服,并将其扯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那个队员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已经挡在了弹道的延长线上。 好在狙击手对自己双手和双臂肌肉的控制力已经达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程度,在开枪的同时,他靠着猎魔人感知给出的反馈及时微调了枪口朝向,将弹道偏移了几厘米。当秘银子弹划破吸血鬼贵族的肩膀时,他看上去非常吃惊。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位于楼顶的那个人类居然真的可能杀死他,哪怕他是一名吸血鬼子爵,哪怕那种可能性并不大。 于是,吸血鬼子爵毫不犹豫地调转身形,立刻沿着墙壁朝楼顶冲了上来。他的双脚沿着墙面攀爬,速度快得像一只高速移动的壁虎,利爪直取那个人类的心脏。 他差点就成功了,如果孟野没有提前预判到他的意图的话。就在他即将上到楼顶的瞬间,孟野一记大飞脚直接从侧面踹了过来,正中他的肩侧,将他从墙上踢了下去。那一脚的力量不算太大,却在那个正在上升的节点上精准地破坏了他的重心。 吸血鬼贵族被踢回地面,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落地时膝盖微曲,稳稳地站住。他略作迟疑,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方向,随即再次扑向水泥地上的其他人。 “...你刚才在干什么?” 狙击手瞥了一眼回到身旁的孟野,微微皱起眉头。他的目光在孟野的握刀手上停了一下,那里本该握紧的拳头此刻显得有些松弛。 “明明可以用刀,你别告诉我你在放水?” 他知道,孟野有时候会故意搞这一套,美其名曰锻炼一下小队其他人的战斗能力。 但这可是个子爵,狙击手不觉得孟野会在这种关头犯蠢。 第736章 一个声音 孟野叹了口气,把双刀插回腰间,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上半身没力气了,连刀都握不紧了。”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虚浮。那道被血蝠咬过的伤口,正在沿着他的肩膀缓慢地向上蔓延,在作战服底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更别提砍中那个子爵了...早知道会碰上这种家伙,就该把银蚀武器一并带过来。” 此话一出,狙击手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那些血蝠有毒。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的小队其他人...” 狙击手缓缓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边界的谨慎。 孟野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有些勉强:“不用想,除了你,都中招了。”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虚浮。那道被血蝠咬过的伤口边缘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创口处缓慢扩散。 狙击手的脸色顿时一沉。 连拥有猎魔人之躯的孟野都扛不住的毒,那其他人恐怕... “走吧,趁着其他人还没被杀光,我们现在还有机会脱身。” 孟野一边从作战服里拿出解毒剂扎在手臂上,透明液体被缓缓推入血管,一边迈开步子朝着小区外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但还算稳,刀已经收回了鞘中,而他的语气则像是已经把那些还没倒下的队员从待办事项里划掉了。 狙击手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当前剩余的弹药数量、可用的撤离路线、以及那些正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的暗色身影。 随后他像是认清了现状,麻利地将狙击枪拆成两段收进背后的战术包,拉链拉到底,然后转过身,打算跟孟野一块儿撤离。他翻转手腕,调试着腕部的钩索装置,指腹在搭扣上按了一下,确认卡扣已经锁紧。 他刚迈出了第一步,却突然顿住了。他的身体已经转了一半,重心已经偏移,但脚却迟迟没有再次抬起。像是在那个即将踏入下一步的瞬间,被什么东西从侧面轻轻拉了一下,又转过了头来。 听到身后一下子没动静了的孟野转过头。他的目光在狙击手那张依然平静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说沈公子,你不会是这时候心软了吧?”孟野的语气带着一种正在压住不耐烦的克制,“好心提醒你一句,就算我们两个都留下来,也不过是多留下两具被吸干血的尸体...” 狙击手伸手按了按眼镜框中间的位置,指腹在镜架横梁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我没那么蠢……” 但随即他又话音一转:“不过,既然他来了的话,也许...不,是一定可以。” 他说这话时,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片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两段的小区路面上,没有转头看孟野,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预判到的身影从某个尚未被照亮的位置走出来,走到他能看见的距离内。 闻言,孟野有些懵。 他?哪个他? ...... 林知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昏黄的路灯下,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丢了武器的双手不停抖动。毒素已经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到肩膀,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被浸在冰水里,连握拳的力气都没了。 那个可怕的吸血鬼子爵就站在她几步远的地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低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正在缓慢地、毫不费力地估算剩余时间的从容。 贵族没有急着上前,俨然一副已经确认猎物跑不出猎场范围的猎人姿态,正在等着她自己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林知瑶的呼吸又急又浅,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很难看。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她觉得,所谓触之可及的死亡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突然,她感到有人在背后用力推了她一把。力道不算重,却刚好足以让她失衡,使她不自觉地朝吸血鬼子爵的方向倒去。 林知瑶的视线在空中晃了一下,掠过那个吸血鬼苍白的轮廓,然后又迅速偏开。她的脑子里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细想那一下推力的来源,但她已经下意识地锁定了那个人。 周远贵。只可能是他。 在场所有人都中毒的情况下,除了队长,也就只有他还有余力做这种事了——毕竟他再怎么不济,也继承了猎魔人之躯。 而另一边,已经杀死了将近十个人的吸血鬼子爵正心生疑惑。从开始屠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分钟,但他依然能够感知到楼顶处那两个人类的气息。这不符合常理。他的血源感知捕捉到那两道气息压根没有移动——那两个人类还留在原地。 可他刚才明明很清晰的闻到了那两个人类身上散发出了恐惧的气息,此刻这两个人类应该早已逃得远远地了才对。 没多久,那两个人大概就会带着更多人类回到这里,可那时他早已用魔法回到夹缝世界...这是一份堪称完美的剧本,但出演的演员却没有按照既定的剧情走下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给足了这个小区里的活物足够的恐惧时间。他已经开始厌倦这种一切都不按照他预想的走的感觉了。于是他打定了主意,等他吸干眼前这个女人的血,就冲上去把楼顶上那两个还在逗留的蠢货也一并处理掉。 就在吸血鬼子爵伸手准备抓住那个跌向他的女人时—— “铮——!” 掉落在地的秘银单手剑被人捡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短促而清脆,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吸血鬼子爵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判断那声音的方位,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一股暗红色的能量从他体表向外扩散,把那道即将触碰到他指尖的身影震飞出去。 第737章 彻底缴械 林知瑶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半圈,像是被风吹出去的纸片,撞在几米外的一辆废弃三轮车侧栏上才停住,蜷缩着不再动弹,只剩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而在做完这一切后,吸血鬼子爵自己也非常吃惊。那一下‘血能迸发’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像是一根弦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人拨动了,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判断是否需要动用那一招。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原因,也许是那道捡剑的声音来得太突兀?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感到了不适? 于是,带着愕然和不解,他把目光从那道正在咳血的女性身影上移开,转过身,看向那道让他产生异样感的方向。 他转过身,猩红的眼睛扫过那片樟树阴影与路灯交界的位置,然后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没有看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对方正低着头,手里掂量着刚才从地上捡起的那把秘银单手剑,像是在适应它的重量和重心,从他的动作上不难看出,他显然对这把剑不太满意。 李宸总觉得这把单手剑拿在手里有点别扭。他左右翻转了一下手腕,让剑刃在路灯下翻转了两次,再次感受了一下握柄的粗细和刃长。 太轻了,剑身偏短,握柄也细了一点,没法双手持握,攻击距离自然也就受限了。 他心想。 而且这把剑的弧度和他习惯的剑型不太一样,使得他挥击时的发力点需要重新调整。 但总比没有好。 “你打算自寻死路吗?人类?”这时,不远处的吸血鬼子爵发话了,语气低沉,“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我已经对你心生厌恶了...所以你必须死。”他的尾音收得很低,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说得好像我看到你这张白的堪比墙灰的死人脸有多高兴似的...到现在为止,他已经见过不少吸血鬼贵族了,这些人说话的方式一个比一个端着,像是每句话都必须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音效才能彰显身份。 这些贵族一个个的还真是多多少少都沾点自我意识过剩啊。 李宸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然后他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时,眼睛已经从黑色变成了金色。 那道转变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铺垫。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樟树的叶片在头顶轻轻响了一声,又落回安静。 吸血鬼子爵看着那双在路灯余晖下泛着微光的金色眼睛,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双眼睛里缓慢地、安静地收拢过来。 夜风还在吹,三轮车旁那道已经被震出去的身影还在微微喘息,不远处那根路灯还在断续地明灭。 李宸的目光落在吸血鬼子爵身上,不重不轻,他没有急着开口,等了一阵子才缓缓说道:“既然胆敢来到我们的世界,还犯下这么多不可饶恕的罪行,那么想必你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被路灯切成明暗两段的空地上放得足够清楚。 “你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脚,踢向脚边那把横躺在地上的秘银长刀。刀身被这股力道带得弹起,在半空中翻转了一整圈,最后刃口朝前,笔直地朝吸血鬼子爵的胸口飞去。速度极快,刀锋切开空气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一道短促而低沉的嗡鸣,在夜色中划过。 吸血鬼子爵侧身闪避,身体向右偏了半步,长刀贴着他衣袍的前襟掠过,扎进他身后那棵樟树的树干里,刀身没入大半截,金属与木料碰撞的声音在空地上短促地扩散开来。而就在他侧身的那一瞬间,李宸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吸血鬼子爵的目光刚从那柄嵌入树干的刀身上收回来,视野里已经空了。他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脚尖发力,向上纵跃。 就在他身体离开原位的同一刻,一道剑光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后方刺出,贴着他靴底的边缘划过,差一个手掌的距离就能刺穿他的脚踝。吸血鬼子爵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剑光的落点,重新在空中调整重心,落在上方一根横伸出的粗枝上,蹲了一瞬才直起身。 李宸收住剑势,在下方地面上站定,剑尖斜向地面。他没有急着抬头,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 如果换成他常用的那把长剑,刚才那一击应该已经够到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把这点误差记录进身体记忆里,然后重新把剑尖抬高。 吸血鬼子爵站在三层楼高的粗枝上,低头看着下方那道身影。这个人类和刚才那些慌乱中乱挥武器的人完全不同,且其速度和意图指向性比起之前那个用双刀的还要明显高出一截。 想到这里,吸血鬼想尽快结束这场缠斗,不想再被拖住。他把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了那把折叠式微冲。枪身还带着余温,枪口套管微微发烫,显然使用时间间隔不长。他原本不打算再用这把武器,毕竟开枪会冲淡狩猎的节奏感,但此刻他的想法已经变了。 眼前这个人类的存在感太强了,值得为此调整做法。他抬起微冲,枪口对准下方。 “砰——” 枪声从楼顶方向传来,短促而精准。弹头击中了微冲的机匣位置,枪身在一瞬间炸裂成零件状态,外壳碎片和弹簧弹落在树冠的阴影里,零零散散地掉在地面上。 吸血鬼子爵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握把,又看了看枪身碎片落下的方向,然后偏头朝枪声来源的位置看了一眼——楼顶边缘,一道半跪的身影正在拉动枪栓。 “...想都别想。” 狙击手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一边重新调整了枪口朝向,但没有急着再次开火,像是在等待下一次交锋拉开距离再做判断。 一旁的孟野站在楼顶边缘,目光在这道正在拉栓的身影和下方那道身影之间来回切换。 第738章 高高挂起 孟野在评估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用来决定是继续留下还是撤出。 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忍住开口问道:“这个人你认识?什么级别?”他的声音压得不算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狙击手没有转头,简短地回了一句:“据我所知,他现在应该还是初级血狩者。” 孟野愣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向下方那道正站在树影边缘的身影。他刚才看到的那两下,起手时那一脚踢刀,以及后续快速跟进的一剑,都不像是初级血狩者能做出的动作。 他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不对...这不可能,就刚才那两下,起码也有中级水平了。” 狙击手没有回答。他重新把右眼凑近瞄准镜,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视线重新放回下方那道正在移动的身影上。 随着手里的微冲被打成碎片,吸血鬼子爵的所在位置也彻底暴露。他还没来的及评估接下来的应对方式,李宸便已经开始朝他的方向快速踏步。 李宸的第一步踩在地面上,第二步则踏在空气中,第三步已经离地一人多高,脚底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实打实的着力感,像是脚下真的有一级台阶正在支撑他。他的上升速度稳定而流畅,每一步踏下去后都会顺势拔高一段距离,在短短几秒内就已经与树枝的高度持平。 吸血鬼子爵站在粗枝上,目光追着那道正在上升的身影,瞳孔里映出那个正在踩着空气上来的轮廓。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动作所对应的魔法体系,但每一种可能的解释都在中途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试图在脑子里捕捉这种行为的魔法逻辑,却找不到对应的术式框架。 李宸逼近的速度比吸血鬼子爵预判的要快得多。他没有给对手调整站位的机会。在那道身影刚重新在树枝上稳住重心、还没来得及重新拉开距离的间隙里,李宸已经切入到合适的攻击范围。 他压低重心,侧身,手腕一转,剑刃贴着腰际向后收了一截,然后猛地反手甩出。这一剑直奔吸血鬼子爵的下盘,角度刁钻,时机卡得正好。 吸血鬼子爵试图抬腿闪避,但慢了半拍。刀锋划过他左小腿外侧,皮肉被切开,露出一道斜长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鲜血沿着小腿淌下来,滴在树皮上,滴落声被夜风卷走。 但紧接着,伤口接触到秘银的位置开始变黑,皮肉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灼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夹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气味。 “呃啊啊啊!这是你逼我的!你这愚蠢的人类!” 吸血鬼子爵低吼出声。那声吼不像之前的从容对话,带着一股被触到底线后的躁怒。他猛地张开双臂,暗红色的魔力在周身剧烈翻涌,一大群血蝠从凝聚的雾气中蜂拥而出,数量比刚才那次多了将近一倍,密密麻麻地挤在树枝与叶片之间的空隙里,形成一团正在迅速扩大的暗色云团,朝李宸所在的位置压了过去。 李宸没有硬接。他在那些血蝠还未完全成型之前已经开始后退,脚尖点地,身体快速后撤,同时举剑格挡。剑刃在他身前画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每一下都能劈中一到两只血蝠,将它们斩碎成灰烬飘散。 但他的手臂动作再快,也快不过一整群蝙蝠同时扑来的速度。好几只血蝠突破了剑光间隙,落在他手臂和肩背上,咬了下去。那不是利爪或刀刃的切割感,更像是被好几只带刺的虫子同时叮中,每一口都带着细微的刺痛,紧跟着是一阵持续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咬合的位置缓慢向周围扩散,沿着皮肤渗入皮下,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楼顶,孟野收回目光,轻轻摇了一下头。 “这一下实在是够阴险的,就算全神贯注都免不了中招,更别说一不留神了...” 在说这话时,孟野的语气里多多少少带着一点儿嘲弄,毕竟他自己也中了招。 随后他偏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仍在瞄准的身影。 “走吧,那小子完了。被那些血蝠咬到后,他马上就会没力气,然后那个吸血鬼子爵随随便便就能杀了他。” 狙击手没有回应。他的姿势没有变化,枪托依然抵着肩窝,右眼贴着瞄准镜,呼吸节奏平稳。他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目光。 孟野等了两秒,确认那道沉默的轮廓不会因为他的催促而改变方向,他嗤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最后一点耐心。 “既然你想送死,那我就不奉陪了,再见,沈公子。” 他转过身,走向楼顶边缘,没有回头。他纵身一跃,在半空中抓住一根柳树枝条,借力荡了一下,准确落在小区外那辆敞篷吉普车的驾驶座上。座椅皮面在他落座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拧动钥匙,挂挡松离合,吉普车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然后驶上街道。 原本还听说这个沈家的少爷做事沉着冷静,而且为人够实际够理智,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孟野在开了一段路后,才在心里慢慢补完了这个念头。 终究只是个个人能力还算不错的人罢了,连明哲保身、审时度势这些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 孟野这时又想起沈家传出来的那些传言,想起他是怎么在继承权的争夺中输给他姐姐的。那些或真或假的细节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他随手放下了。 他没有再多去想那个留在楼顶上的人,也没有去想那个正被血蝠围攻的身影,只是开着车沿着这条视野开阔的道路向前驶去。 之后上面肯定会派别的小队甚至是猎魔人来收场,不过多死点人而已,关他什么事? 他可是已经尽力了。 再说他是孟家二少爷,谁敢找他麻烦? 谁会找他麻烦? 只是可惜了,小队又得重新招一批人,明明原本有几个家伙实力还算过得去的。 他这样想着,吉普车已经开过了一个路口,沿着一条看似更直、更亮的路段继续向前驶去。 第739章 一击毙命 昏黄的灯光从垃圾箱上方那盏半坏的路灯里漏出来,光线断断续续地落在水泥地上,把垃圾箱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吸血鬼子爵靠在这只铁皮垃圾箱的一侧,后背抵着冰凉的箱壁,箱体表面有一道被什么钝器砸过的凹痕,硌着他的肩胛。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压抑的声响,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正在把什么不甘心的话往下咽。他盯着那道正在缓缓靠近的身影,面部肌肉绷紧,嘴角向下压着,瞳孔里映出那个人的轮廓,正在以稳定的节奏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理解。 为什么这个人类明明被血蝠咬过,却连一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那些血蝠的毒素应该已经开始发作了才对,会让中招者的四肢逐渐沉重,反应变慢,视线出现细微的偏移,甚至连呼吸都会变得费力。可这个人的行动依然利落,步伐依然稳定,出剑时的手腕没有半点颤抖。 就连那些咬伤处本该残留一段时间的气味——那是一种淡淡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腥甜——也只在空气中短暂停留了片刻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抹掉了一样。 他无法解释这种现象,脑子里快速翻过几种可能,却始终无法确定。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全力释放‘血蝠风暴’。那招把他体内的魔力耗去了将近一半,而他此刻剩余的魔力已经不多,还得硬挤出其中一半去压制左腿上那道被秘银割开的伤口。那里的皮肉边缘正在缓慢地发黑发焦,银毒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已经越过膝盖,正朝着大腿方向推进。 那条腿变得越来越沉,每一次踩实地面都能感觉到一种拖拽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伤口处往下坠。 逃吧。 吸血鬼子爵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放好,又确认了一遍。 这个人类确实古怪,但只要找准时机,脱身应该不难。 为了一点鲜血把命葬送在这里,不值得。 他压下那口还没完全散尽的不甘,调整呼吸,然后猛地发力,朝右侧那面矮墙窜去。他的脚尖碾过一片碎瓦,身体贴着墙根压得很低,速度快得像一道贴地流动的影子。 李宸在他启动的同时就已经动身追赶。他压低重心,两步并作一步,剑尖斜指地面,朝那道正在加速的黑色轮廓追去。他拉近距离,挥剑,剑刃切入的位置却空了。 那道被劈中的黑影在剑锋触碰到的瞬间碎裂成几缕暗红色的细丝,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灰一样消散。吸血鬼子爵的本体则早已调转了方向,贴着绿化带的边缘掠向另一边的小区大门。 “砰——!” 楼顶传来一声枪响。弹头追着那道身影的轨迹飞去,但没有命中,落点偏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在水泥地面上炸出一小片碎渣,弹起几粒细小的石屑。 “哈哈哈!愚蠢的人类!你们以为能够抓住我吗?痴心妄想!” 吸血鬼子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尾音拖着,带着一种正在收拢的得意。他的脚尖已经踏上了通向小区大门的那段路面,前方就是街道。他的手指已经微微张开,准备在冲出小区大门的同时凝聚魔力,彻底逃离这个令他作呕的地方。 李宸手握着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正在拉开距离的轮廓。他知道自己现在追不上了,也知道用普通的方式已经无法拦截了。 他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没完全恢复,贸然调动神圣之力可能会拖长愈合周期,但眼下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稍微用一点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李宸左手朝身侧伸出,五指微张。金色的光从他掌心处开始亮起,先是微光,然后凝实成轮廓,一把圣矛在一两个呼吸之间成型,矛身表面泛着稳定的金色光泽,将周围一小片地面也照得微微发亮。 屋顶上,狙击手原本正透过瞄准镜追踪那道逃逸的身影,却被那抹突然亮起的金光吸引了注意。他的目光从瞄准镜里偏了一下,落在小区内部那片空地上,在那道正在成型的金色轮廓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扬了一下眉毛——这个动作很轻,像是看到了一个他预料之外、但还不至于让他停下来重新思考局面的变化。 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调整瞄准点,扣动扳机。枪声再次响起,弹头飞出枪口,穿过夜色,朝那道正在接近墙头的黑色身影飞去。 几乎是同一刻,李宸将手中的圣矛抛出。矛身在他脱手的瞬间以正常速度飞行,然后像被什么力量从后侧推了一把,在半空中骤然提速,拖出一道短促的金色轨迹,横穿那段距离,朝吸血鬼子爵的后背追去。 经过在原初圣殿的练习,他对‘圣矛召临’的掌控已经更灵活了,像这种让矛在半空中改变速度的操作,他现在已经能做到动作与意图同步。 秘银子弹与圣矛几乎同时命中。弹头击中吸血鬼子爵的右肩,圣矛紧随其后,贯穿了他的腹部,矛尖从后腰穿出,扎进前方几步外的水泥地面里。那片地面被矛尖砸出几道细小的裂纹,金色的光沿着矛身向周围扩散了一圈,将他整个人固定在原地。 吸血鬼子爵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完全停住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被突然按停的画面。他低下头,看着那根刺穿自己身躯的金色长矛,看着矛身上正在缓慢流动的光痕,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股从刚才起就一直隐隐存在的压迫感,那种让他本能地想拉开距离的不适,究竟是什么。那是一种他很久没有直接面对过的东西,一种他每次接近都会被灼烧的东西,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避开了足够久的东西——那是太阳的气息。 吸血鬼子爵还没能把那个念头转完,身体已经开始从边缘处剥落,灰白色的粉末从伤口周围向四肢扩散,沿着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一层一层地剥离。 第740章 再见老友 一阵风从小区内吹过,吸血鬼贵族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从纸上擦去的旧画,边缘模糊,中心消散,最后一点残烬也被气流卷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嗒嗒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小区大门外传来,节奏稳定,一直到路灯的光照边缘处才停住。那道身影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刚被圣矛钉过的地面上。 “嗯?这是什么东西?” 白羽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型的意外。他低头打量着那根仍然插在地面上的金色长矛,随后目光顺着矛身的延长方向移动,越过那段还没有被路灯完全照亮的空隙,落在小区内侧那片空地上。 那里站立着一个身影,其手里还握着一把样式普通的秘银单手剑。 下意识的,白羽弯下腰,手掌握住那根还插在地面上的圣矛。他的指腹贴着矛身,感受了一下表面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温度,然后收紧五指,尝试把它拔出来。 他第一次发力时,矛头纹丝不动,像是被水泥地面从下方咬住了一样。他换了个角度,压低了重心,腰背绷紧,再次发力,圣矛依然没有移动的迹象。 血肉之躯的白羽只得松开手,直起身来,低头又看了那根矛一眼,像是还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用了力,然后嘀咕了一句:“这东西...有点意思。” 他的话音还没落,那根圣矛的矛身表面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紧接着,一声如同梵音般清越的嗡鸣从矛身处扩散开来,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像是金属被轻轻叩响后的余振,在夜色中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然后矛身自行向上提动,从水泥地面中拔出,金色碎屑从矛头边缘簌簌脱落。圣矛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横跨近百米的距离,划出一道短促的金色弧线,准确落回李宸手中。 白羽的目光跟着那道轨迹移动,落在李宸身上。他的视线从李宸握矛的手移到他的站姿,再到他的表情,快速扫了一遍。 “白...白羽哥...”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和微微发颤的尾音。 白羽循声转头,终于注意到此刻小区内的惨状,也看到了地面上那些已经不再移动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地面那些尸体上停留了一会儿,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嘴角的弧度微微变浅了一些,重新抬起来时,语气依然平稳,只是比刚才轻了一点:“看来我来晚了一步,真可惜...” “滋滋...” 耳麦里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声,然后狙击手的声音切入进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笃定:“行动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分钟,你是故意的吧?”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对方留出回应的时间,但没有等到回答,于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持平:“即便你是小队的副队长,但就你这样的行为,算你临阵脱逃也不为过。” 白羽耸了一下肩膀,动作幅度不大,然后一边抬步朝李宸的方向走去,一边按住耳麦回了一句:“所以你打算举报我?” 他没有让这句话停留太久,紧接着就续上了下一句。 “那孟野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又是见势不妙逃走了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松弛的偏移,像是正在用提问的方式把话题的重心挪到一个更安全的位置,“沈修,如果你要举报我的话,麻烦你把孟野也给举报了,我可不想一个人背黑锅,算我欠你个人情。” 你的人情?那种一文不值的东西谁会想要? 狙击手心想。 李宸听到“沈修”两个字时,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多停留了好一会儿。 是他听错了吗? 还是说是同名? 白羽没有注意到李宸那一瞬间的停顿。他已经走到了距离李宸几步远的位置,停步,脸上挂着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深不浅。 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路边碰到熟人:“呦,那把金矛是你的契约能力?之前没见过你啊,不是我们小队的吧?我叫白羽,请问怎么称呼?” 白羽的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上方垂降而下,绳索绷直又松开,靴底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便正正好好落在李宸身边。 狙击手松开钩索,收枪,偏头看了白羽一眼,语气没有起伏地说了一句:“少来套近乎,姓白的,我劝你别动什么歪心思。他不是你能动的人。” 他抬手按了一下眼镜框,像是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收回了视线,没有再额外补充说明些什么。 李宸定在原地,目光落在眼前那个身穿灰色高档定制作战服的人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他自己又咽了回去,重新确认了一遍才说出来。 “沈...沈修?” 他干巴巴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落定的惊讶。 沈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带着他惯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然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怎么,患上脸盲症了?认不出来了?” 这种熟悉的语气让李宸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种说话方式,这种停顿的节奏,还有那种不带情绪却总能让人听出情绪来的措辞方式,只有一个人能如同呼吸一般使出来。 他不由得露出惊喜的神情,脸上的线条松了下来,像是终于在一段不确定的路段上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路标。 沈修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后,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又像是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型就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这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痕迹,但站在几步外的白羽看得清清楚楚,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一瞬——他眨了眨眼,像是想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弧度是真的存在的。 他印象里的沈修可不是这种会用笑容回应别人的家伙。 第741章 都不容易 哈?这位沈家的少爷居然会笑?传闻不是说他天生面瘫么? 白羽心想。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在见到信赖或亲近的人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不需要刻意,也不需要准备,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脸上,像是一次不需要被检查的回应。 “看来是你的熟人啊,沈修,你不给介绍介绍?” 白羽开口,语气轻松,像是在试图把刚才那一段无声的互动延长到一个他也可以站进去的位置。 沈修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丢出一句:“没这个必要。”他说完这句,像是已经为这个话题画上了一条线,不再需要更多的补充。 白羽眯了眯眼睛,目光在李宸和沈修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他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带着一种正在主动退场的松弛感,然后转身朝林知瑶几人走去。那几个还活着的小队成员们正相互搀扶着坐在路边,虽然提不起力气,但神智还算清醒。 有意思...真有意思。 白羽边走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放好。 沈修这家伙自从失去了沈家继承人的身份后,就一直很低调。这两个月以来,对于他和孟野做过的那些事情也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副不打算惹任何麻烦上身的样子。 但今天,他却破了例,甚至还给他脸色看...怎么看,这两人的关系都不一般啊。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个点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了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位置。 “喂,周远贵,你过来。” 白羽停下脚步,朝缩在角落里的一道身影招了招手。他的动作随意,姿态松散,像是在唤一条已经习惯了听从他指令的狗。 周远贵原本正蹲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被那些接连发生的画面吓得不轻,直到白羽的声音落进他耳朵里,他才像被什么东西从静止中推了一下。 意识到是白羽在叫他,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膝盖磕了一下地面也没顾上揉,跌跌撞撞地朝白羽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没有完全恢复的踉跄。 “白...白羽哥,你叫我?”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双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稳住重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白羽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正在把一截没有绷紧的线放回原处。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双手,把周远贵从地上扶了起来,动作不急不慢,像是正在完成一段他已经习惯了的流程。 “不用这么客气,都是一个队的,搞那么生疏干什么?” 他笑着说。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地面上,像是一道还没有被拉直、也还没有被收拢的线头。 然而听闻这话,周远贵的脸色却愈发苍白,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轻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带没有跟上他的意图。他的肩膀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密,像是正在用某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方式应和刚才那句话的重量。 “白羽哥,你有事尽管吩咐!我...我肯定做到!” 周远贵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发虚,像是在用这句话为自己的存在找一个能够暂时被留下的位置。他的目光不敢直视白羽的脸,只敢落在对方的衣领处。 闻言,白羽却是一秒变脸。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彻底消失,但那种轻松感已经从他嘴角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收敛、更薄的表情,像是正在从一个频道切换到另一个频道。他偏头看了一眼沈修那边,确认李宸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谈话后,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远贵身上,神色稍缓。 蠢东西。 白羽心想。 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早就弄死你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把目光在周远贵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 “去查一查那个人,查查他是谁,和沈修又是什么关系。” 白羽的语气变得更轻快了,也更轻浮了,显然这才是他平时说话时的方式。 “有眉目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周远贵的回应,便转身朝另一边走去。他像是已经默认了那道指令会在它该到达的位置落地生根,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给出一个结果。 白羽转身离开时的步伐节奏依然平稳,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路灯的映照下拉出一道正在远离的暗色轮廓。他已经意识到刚才那番试探有失水准,所以他不打算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太久。 尽管他有意试探沈修和李宸之间的关系,但这个时机和场合不太合适。他需要在对方还没有完全校准他的意图之前,先把自己的注意力收回到一个看起来更合理的位置上。 眼见白羽识趣地没有继续纠缠,沈修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戒备。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眉骨的位置停了两下才放下。 这个动作使得沈修脸上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疲惫,只是极短的一瞬,很快就被他自己及时收住了,没有让它继续蔓延。 而就是那么一瞬间,被李宸敏锐地捕捉到了。 “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不太轻松...” 他尽可能用委婉的方式说道,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不想把那句话的重量全部压下去,只放了一半,给对方留出接住它的余地。 沈修的动作微微一怔,手指在放下的过程中顿了一下,最后用他一贯的节奏把那只手放回身侧。 “还说我?” 他重新看向李宸,语速不紧不慢。 “你这个消失了一年多的家伙,难不成这段时间过得很自在吗?” 他这句话的语气没有太重的分量,语速也保持着他惯有的平稳,就像刚才说了一句无关轻重的话。 李宸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因为他一下子刚才想起了一年前发生的一切——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画面在瞬间翻涌上来,又迅速褪去。 第742章 匆忙的约定 李宸的脸不自觉耷拉下来,嘴角的弧度变得平直,像是有一根线被他自己松开了一截。 见此一幕,沈修心中立刻就有了数。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做更多的确认,只是把目光在对方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当血狩者就是这样,”沈修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你得到的一切,背后都有代价。甚至有时候代价会远比得到的更多。” 他的语气没有上扬,也没有落得太低,他在陈述着那一段他已经看清的前路,既不打算美化它,也不打算夸大它的重量。 李宸点点头,深以为然。 是啊,有些代价,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的,但最终,命运还是会强制他付出... “不过...最起码你还活着,很多人可没这个运气。” 沈修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那层薄薄的锐利也收了几分。 “只要还活着,就还能想尽办法保住剩下的东西...那些你在乎的东西。” 他说话时没有看李宸,目光落在小区大门外那段没有被路灯照到的街面上,但他看的却不是那条街,而是其他的东西。 李宸没有立刻接话。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他感觉到那句话的分量,不是临时起意说出来的,像是已经被沈修放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只是恰好在这个时刻被拿了出来。 他想起一年前那些充斥着死亡和离别的画面,想起那些潮水般多的疯狂的吸血鬼,想起那些曾经站在他身边、后来再也不会出现的人,觉得这句话确实有它的重量。 “还记得你当初问我为什么要成为血狩者吗?”沈修转过头来,“还有我的回答?” 李宸点了点头。 他记得那是在冥河基地的用餐区里,他和沈修、顾晏还有第一次见面的苏璃坐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 沈修当时的回答简短而清晰。 “你说是为了追求力量。因为你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力量正是左右命运的关键。” 李宸复述完这句话时停顿了一下,脸上若有所思。 现在回头再看,沈修当初说的话确实没错。力量在一些关键时刻,确实能改变一些东西。 沈修“嗯”了一声,随即像被什么念头带了一下,接了一句:“看来最起码一些真正有用的话,你还是记得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却有意无意带着几分调侃。 李宸一脸不赞同地看向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记性虽然算不上多好,但重要的事情基本不会忘。 “所以,你呢?”沈修忽然话锋一转,把问题递了过来。 “我?我什么?”李宸一时没反应过来,思绪还停在刚才那段对话的轨道上,没来得及切换。 “你为什么要当血狩者?又为什么坚持到现在?” 沈修问道。 “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你在问别人,而不是别人问过你。” 李宸想了想,抬头看向夜空,那里一颗星星也没有,像是一块被均匀涂满的深色布面。 “硬要说的话,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其实是被逼的。” 那些‘预言’里的画面,曾经像一根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无论他走多远都还在。但因为还有必须守住的东西,还有他不想失去的人,所以这条路他只能走下去。 “不过真正做决定的,是我自己,所以我不后悔。”李宸笑了一下,“还好我真的做到了,否则我说什么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修看着这个不经意间露出笑容的家伙,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依然很淡,比刚才那个笑容略微明显了一点。 “你还真是...明明大部分时候还算精明,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偶尔带点傻缺。虽然比王启那家伙好一点儿,但没好到哪去。” 李宸当即再次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像是在无声地抗议这个评价。 他哪里傻缺了? 要知道连艾尔嘉都称呼他为圣殿骑士呢! 虽然...他确实还不太够格啦。 “你杳无音讯的这一年多时间里,”沈修再次开口,语速不快,如同在清点一件已经被他搁置了一段时间的事情,“我、王启、顾砚还有苏璃聚过两次。虽然每次见面的时间都不长,但两次首先谈起的,都是你这家伙。” 李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于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沈修继续往下说。 “至于你突然消失不见的原因,”沈修把目光收回来,语气依然平稳,“我们大概都猜得到是怎么回事,我就不先问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一点收尾的余地,“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分局报告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应该都会跟着小队在Y市驻守,找个时间再细聊吧。” 他说完这句话时,已经微微侧身,像是准备迈步朝街道方向走去。 “那后天怎么样?”李宸脱口而出,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一些,像是那句话还没经过太多思考就已经自己先跑了出来。 沈修正打算走的动作被这句话直接钉在了原地。 他偏过头看向李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与对方的意图是否对应:“...后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还没完全落定的确认,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等一句补充。 “嗯哼,”李宸点头,“因为我最起码得先陪爸妈一天,所以只能后天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种他也没完全意识到的理所当然。 沈修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不由得哑然失笑。 “好,”他说,“那就后天。” 该怎么说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开始有点期待后天了。 ...... 破晓,研究处。 郑文昭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门时步伐带着明显的急促,黑色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短促而密集的声响。他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终端,就划开了桌面上的屏幕,调出一段数小时前的全息监控录像。 第743章 背景板 随着监控画面投影在办公桌上方,研究处大门前台的场景很快便显示了出来——只见那道身影正仰着头,靠进椅背里,手指松松地搭在桌面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动不动。 “值班期间打瞌睡?” 郑文昭抬起头,目光从终端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名站在办公桌边的行政人员身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进了冰水里捞出来的,眼神里那种冷意让对面的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 “你不想干了?”他把终端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搁在桌沿,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对...对不起...处长...”那人开口时声音发虚,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膝盖并拢又松开,“我前几天让人代班了一天,所以连续值了两天班,一个没注意,眼睛一闭就...”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尾音拖得很长,最后干脆没了声。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上,后背弓着,像是正在把自己的高度缩到一个尽量不引人注意的范围内。 “哈哈哈,我说老郑啊,你看你这处长当得也不行啊?” 一旁,杨志康站在门边的柜子旁,咧着嘴,露出一排白牙,语气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松弛感。他的袍子上还沾着灰,右袖口有一道没来得及清理的污渍,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块刚从任务现场搬过来的人形背景板,正等着看这场戏会怎么收尾。 郑文昭偏过头,目光从那名行政人员身上移到杨志康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冷哼一声,语气不带丝毫温度:“离我远点,臭烘烘的...” 他说完便收回目光,没有再往那边看第二眼。 郑文昭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出完外勤回到基地后连澡都不洗就直接走进一个封闭的研究区域,不嫌埋汰吗? 杨志康也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因为他现在心情不错。 李宸醒了,这对他来说是这一年多来最好的消息。至于其他那些需要被追究的细枝末节,他才懒得管,反正老林会处理那些需要平衡各方关系的事务...毕竟首长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喂,罗处长,你那边查到了没?” 杨志康将早早就接通的终端重新凑到嘴边,问了一句。他侧身靠着柜子边缘,把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等着对面回话。 “查到了。”罗晓颖的声音从终端另一头传来,语速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停顿,“根据破晓基地内的监控录像显示,李宸先生离开研究处后去了生活区商业街,在官方门店购置了一台新终端,并在几分钟后提交了报销申请。之后他前往了附近的餐厅,并遇到了克洛伊小队的血狩者梅若初,二人一同前往了小队战备室。”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下一段信息的位置。 “大约二十分钟后,李宸先生换了便装,独自前往了矩阵传送区。根据传送记录,他在两个小时前已经传送回现世的Y市分局。” 杨志康听完这段话,把终端从耳边拿开,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那条路径完整地过了一遍——从研究处出来,到商业街,到餐厅,到战备室,到传送区。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点正在收拢的无奈:“这臭小子,醒了也不知道先提前和我打声招呼就跑回家了...” 杨志康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笑骂的意味,如同在说一件他早就料到可能会发生的、符合对方性格的日常事件。 李宸:你居然责怪一个被困在水晶里一年多、脑子晕晕乎乎还饿的找不着北的可怜人?老杨!你的同情心呢?! “杨先生,鉴于你是李宸的引导者,因此对于这件事你有优先处理权。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终端另一头,罗晓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俨然一副正在陈述一份已经整理好的待办事项的语气。 “李宸先生的身份很特殊,而且在一年前的‘破枷行动’中,也是他最终解除了猎魔契约的封锁。他本人的安危对于总局、国家乃至全人类而言都极其重要。我个人认为,应该派遣专人前往拜访,并为李宸先生进行一次细致的全身检查...” 杨志康摇摇头,手指在终端边缘敲了一下:“没那个必要,我亲自走一趟,确认一下情况就好。” “...那检查的事?”罗晓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细微的停顿,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听完了她的建议。 “神圣之力都搞不定的事情,你觉得能检查得出来?” 杨志康反问了一句,语气没有加重,却带着一种不需要被重复确认的笃定。他顿了一下,像是已经为这个话题画好了边界。 “行了行了,这事我会看着办的,你帮我和老林说一声。” 破晓情报处内,罗晓颖沉默地看着手里已经挂断了通讯的终端,随着屏幕彻底暗下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在终端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放下。 “哎呀,先去洗个澡,然后吃个饭,再美美睡上一觉...” 杨志康一边伸了个懒腰一边嘴里念叨着,手臂向上举到最高处,肩膀的骨节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声。他说完这句话时,已经侧过身,开始往研究处大门的方向走去。 郑文昭皱了皱眉头,目光在杨志康的背影上停了一瞬:“你不是说要去把人带回来吗?还吃饭睡觉?” 杨志康这家伙到底明不明白李宸的重要性? 郑文昭心想。 他可是已经觉醒了神圣之力的圣殿骑士传人! 而且还是已经有了官方认证的‘救世主’称号的大功臣——如果有人拥有查看李宸全部个人信息的权限,那么他就会发现,在李宸的名字旁边,那三个略小一圈的烫金字就明晃晃的摆在那里。 杨志康看也不看郑文昭一眼,步伐没有减速,只是声音从前方丢回来: “你懂个屁!” 人家和家人团聚的时候,他跑去干啥? 当背景板吗? 第744章 刻意引诱 Y市分局,2号战备室。 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光线铺满整个房间,把铁质储物柜的棱角照得分明。空气里混杂着汗渍、金属和消毒水的气味,那是长时间驻守后积累下来的味道,窗沿边沿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灰迹。 孟野靠在一排储物柜上,作战服还没换,拉链拉到胸口位置,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他的肩膀贴着冰冷的柜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面电子钟上。 “也就是说,那个吸血鬼子爵确实被干掉了?”他偏过头,目光从挂钟上移开,落在白羽身上。 白羽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急着回答,先把手里的水杯放回桌子上,杯底与玻璃台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问了小队里的其他人,”他开口,语速不快,“他们说是那家伙和沈修一起做掉了那个子爵。”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你也知道,沈修那家伙目前顶多能对付男爵级别的贵族,而且还得是在没被近身的情况下。” 白羽说完这句话时,目光在孟野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已经接收到了那层言外之意——沈修只打了辅助,真正完成击杀的是后面介入的那个人。 孟野点了点头。 “那就更奇怪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思考的迟疑,“沈修告诉我说,那家伙只是一个初级血狩者。但能够杀死吸血鬼子爵,起码也是高级血狩者的实力...难不成还会有人嫌自己的级别太高吗?” 他说完这句话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不太能够理解眼前这个状况。。 白羽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在身前。 “其实还有别的可能,”他说,“比如他的实力提升太快,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迅速成长到了高级血狩者的水平,所以没来得及参加升级考核。” 孟野摸了摸下巴,手指在下颌边缘蹭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他在脑子里把那条思路又过了一遍。 通过猎魔契约继承到的能力随机性确实很强,如果运气好继承到一个厉害的能力,实力突飞猛进也不是不可能。但问题在于,异界的猎魔人们虽然个个都是强手,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实力并非依赖某一个或几个能力,而是他们拥有的所有能力的组合。 如果是一般的猎魔人,很难出现继承一个能力就让实力原地起飞的情况。他把这条线推到尽头,得出一个结论:那家伙也许是和一个传奇猎魔人签订了契约。 孟野把这个念头停在原地,没有说出口,而是默默把它放回了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位置,然后抬眼看向白羽,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毕竟,这家伙的鬼点子一向很多,而且向来都是有的放矢。 既然白羽一回来就和他聊起这件事,那么肯定还有话要说。 “孟野,”白羽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随了一些,“你不是一直想培养自己的核心班底吗?” 孟野瞥了他一眼,目光在白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没错。”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只是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把一句话拆开、再重新合上,“但你也清楚,核心班底不是能随随便便丢弃的棋子,符合我要求的人不多。在我眼里,你算一个,沈修也算一个,可惜你们都不愿意?”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已经知道答案的陈述感。 白羽摊了摊手,幅度不大:“我大哥不同意。你也知道,除非他亲自开口放我走,否则我生是白家的人,死是白家的鬼。”他说完这句话时,没有多作停留,似乎早早在那道回应后面已经画好了边界。 孟野没有再追问。这种事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明说的默契。 白家大少和孟家大少关系匪浅,所以白家大少自然会支持孟野的大哥。 “我不行,沈修也不行,”白羽这时开口道,语气比刚才放平了一些,“但这个人,说不定可以。”他看了孟野一眼,“别的不说,他的实力确实不错。” 孟野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已经提前衡量过结果的意味。 “问题在于,他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大概也不是深庭的人。其他基地的血狩者对深庭是什么态度,你也不是不知道。” 即便还没正式加入总局的预备队员也都清楚,国内五座地下基地里,深庭的名声向来垫底。 普通人聊起深庭时的口吻也都很直接: 去深庭?我他妈疯了去那啊? 去那干嘛?当那些大少爷大小姐的家仆? 去你妈的...狗都不去。 狗去我都不去。 这就是大多数普通家庭出身的血狩者对深庭最直观的态度。 “这个嘛...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你抛出的筹码够大,我相信,机会总还是有的。” 白羽笑眯眯地说道。他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语调轻快得像在谈论一桩十拿九稳的买卖。似乎在他看来,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不能用‘筹码’二字解决的。 孟野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白羽。他盯着那张从容的笑脸看了好一会儿,总算从对方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咂摸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你好像...很在意这个人?” 白羽的表情微微一滞。笑意在嘴角僵了不到半秒,但很快,那点破绽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去了。他垂下眼,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 “这个嘛,是有一点儿吧?毕竟他和沈修认识——不,不止是认识,还很熟...可沈修从没在我们面前提过这个人,你难道不会好奇吗?就像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人看上去可不像是咱们圈子里的。他们怎么认识的,又因为什么看上去关系不错?” 孟野盯着他看了一阵,嘴角一扯,像是觉得这事的确有几分意思。 第745章 找上门来 内容加载中...... 第746章 看到了什么 内容加载中...... 第747章 一阵叫喊 对李宸而言,那个画面像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滤镜,罩在他眼前,让他第一反应不是迎上去,而是愣在原地多看了堂弟两秒。 不过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李宇轩很快就用实际行动把那层滤镜给碾碎了——这小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变得像只跟屁虫一样,他到哪儿就跟到哪儿,连上个厕所都要站在门口一边刷视频一边等。 声音还开得贼大,都串音了都! 李宸被跟烦了,扭头瞪他,他就嬉皮笑脸地往后缩两步,等李宸转回去,他又悄没声地贴上来。 那种莫名的、带着距离感的情绪,在这样黏糊糊的纠缠里很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李宇轩说,他毕业后也想加入总局,也想去打吸血鬼。 李宸听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上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吧,如果李宇轩他爸妈点头同意,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血狩者也不是说当就能当的。首先得能缔结猎魔契约才行,这是硬门槛,跨不过去说什么都白搭。 据李宸现在了解到的情况,虽然‘猎血协议’科技的出现对血狩者过度依赖猎魔契约的现状有所改善,但要想光凭‘猎血协议’科技就成为一名血狩者,不仅需要另一方面的天赋,还需要钱。 很多钱。 因为‘猎血协议’科技的产物就没有一个是便宜的。价格虽然比不上秘银武器,但也和咒银武器旗鼓相当了。更要命的是,这种高端科技产品和秘银武器一样有价无市——有钱没路子,照样买不着。 这还不算完。东西买到手只是烧钱的开始,后续的维护费用才真正让人肉疼。用的次数稍微多一点,维护费轻轻松松就能超过当初购买的费用,花在保养上的钱够你重新再买一把甚至几把。 想到这里,李宸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还是冷兵器省事。但凡运气好一点,一把好剑传三代,人走了剑还在。省钱又省心,简直是居家必备。 总之,结论很简单——如果李宇轩能通过检测,确认可以缔结猎魔契约,那就当呗。 反正吸血鬼的威胁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不是你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它就会消失的。就算你不当血狩者,也照样要面对随时可能被血族袭击的危险,与其提心吊胆地活着,不如拎着武器迎上去。 想到这里,李宸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只要血族妄图统治现世的想法一日不绝,他们就总会想出别的什么法子继续搞入侵。堵是堵不完的。这么看来,唯一的办法大概只有一个——让他们打心眼里觉得,入侵现世这件事毫无成功的可能。 枕头被他枕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李宸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吊灯,目光渐渐涣散。无数的念头从他脑子里经过,来来去去,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 不知不觉,他就睡着了。 在过了一会儿——具体是多久,他完全没有概念——李宸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枯败的农田中央。 脚下是龟裂的土地,裂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腐烂后特有的甜腻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闷闷地压在鼻腔里。 李宸先是愣了愣神,站在原地转了小半圈,目光扫过四周枯黄倒伏的麦秆,然后才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脑门。 “啧啧啧,老长一段时间没到这个世界来了,搞得我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故地重游的兴奋。 既然来了,那就别愣着了——是时候去见卡维尔了! 想到这里,李宸立刻打起精神,开始熟练地四处查看起来。他踮起脚尖望了望远处的地平线,又查找了一下周围的可能存在的房屋,动作依旧很熟练。 这么久没见到自己那位亲爱的猎魔导师,他心里头难免有些激动,真就像是攒了一肚子话等着汇报的学生即将面见恩师。但与此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忐忑在胃里轻轻翻搅。 毕竟从结果来看,他自认为做得还算不错。在那么多人的帮助和托举之下,他成功阻止了血族的阴谋,也解除了猎魔契约的封锁。这份成绩单拿到卡维尔面前,应该不至于太难看。 但问题在于,失去的东西也太多了。 无论在什么时候,光谈胜利而不谈代价,那都无异于自欺欺人。 而他要怎么跟卡维尔开口说那些代价?那些没能回来的人?那些再也没机会说出口的道别? “嗯?这地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啊?” 一道异样的感觉忽然划过心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李宸停下脚步,皱起眉,低声喃喃了一句。 他重新审视起四周的环境。这片枯败的农田,和他记忆中那个干裂荒芜的景象并不完全吻合。那些印象里本该寸草不生的地面上,此刻却矗立着一片又一片腐烂的麦秆。它们成排成片地立在那里,秸秆已经发黑发软,麦穗耷拉着,有些已经烂掉了一半,散发出一种酸腐的气味。 它们被抛弃了,就这样无声地立在这片土地上,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堵。 麦子熟了,却没有人收割? 李宸蹲下身,伸手在一根麦秆前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正常情况下,农夫是绝不可能任由自己辛苦劳作了大半年的成果烂在地里的。除非发生了什么变故,使得他们不得不抛下自己的心血。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喊声。 那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尖锐而凄厉。李宸猛地抬头,竖起耳朵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二话不说,拔腿就朝那边跑了过去。 他快速地从这片腐败的麦田当中穿过——是字面意义上的穿过。他的身体像一阵没有重量的风,掠过一株又一株腐烂的麦秆,连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都没有碰到。 第748章 雷霆之怒 很快,李宸就冲出了农田,来到一条大路上。 说是大路,其实也不过是一条被人的脚步、牲畜的蹄子和木轮车反复碾压出来的泥路罢了。路面比两旁的荒地稍微平整那么一点,但也仅此而已,坑坑洼洼的,和现世的水泥路或柏油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路面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车辙印,里面淤积着浑浊的泥水。 而就在这条路的边上,一幕令人怒火中烧的罪行正在发生。 几个男人将一个小女孩围在中间。他们身上挂着锁子甲,有的穿着皮铠,有的套着铁甲,腰间别着短刀和匕首,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农夫或行商。 他们毫无顾忌地对那个女孩上下其手,粗糙的手掌不断从女孩的脖颈下方滑到膝盖,手指所过之处,女孩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他们的脸上堆满了恶意和淫笑,那种笑声像钝器敲击骨头,沉闷而令人作呕。 女孩被围在最中央,瘦小的身形几乎要被那几个魁梧的男人完全吞没,她试图挣扎,但一只手刚推出去就被粗暴地攥住,整个人像一片落在泥地里的树叶,被踩得支离破碎。 旁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脸朝下倒在泥地里,一动不动。泥巴糊住了他半张脸,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开,而头顶那一撮白发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暗红色——血的颜色,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然触目惊心。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这几个恶徒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杀了这个老人,然后又试图玷污他的女儿,或者孙女。又或许顺序是反过来的——他们为了玷污这个女孩,所以杀了想要保护她的老人。 顺序不重要,结果是一样的。这几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正在对两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可怜人施以暴行。 李宸的怒火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那种火不是慢慢烧起来的,而是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引爆了一颗炸弹。热气直冲头顶,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在自己面前发生而无动于衷。他的两条腿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身体前倾,马上就要冲上去—— 但他猛地停住了。 李宸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法伸出救助之手,也没法朝那几个混蛋的脸上打出哪怕一拳。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怒火浇成了青烟,只剩下一片烧灼过的焦黑。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相当果断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撑到最大,然后仰起头,扯开了嗓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 “卡维尔——!救命啊——!” 李宸知道,既然他出现在了这里,那就说明卡维尔就在附近。只要你扯开嗓子大喊,他那个无所不能的猎魔导师就一定听得到。 李宸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田野和大路之间炸开,然而不远处枯树上的几只乌鸦对此却无动于衷。 他喊完第一声,紧接着又深吸一口气,准备来第二声。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没那个必要了。 因为几乎是李宸喊出声的同一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便从远处掠了过来——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抹残影,像一柄被投出的银梭划破了视野。 围住女孩的那几个男人中,有一个恰好面朝这个方向。他注意到了那道白色身影的逼近,先是眯了一下眼,随即整个人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原地。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那张方才还堆满淫笑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那就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至于那白色长袍飘飞、剑光闪烁的身影在他眼中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除了他自己恐怕谁也说不清,但他的的确确愣住了,愣得连挂在嘴角的涎水都忘了擦。 而就在这极短的、几乎可以用毫厘来计量的愣神间,他便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卡维尔手中长剑向上一挑,剑尖自下而上切入,轻松得像裁开一匹布。锁子甲的铁环在剑刃下无声断开,金属碎片崩落,紧接着被剖开的是皮肉。 那人的腹腔像一只被划破的皮袋,内脏混着暗红色的血泼洒在泥地上,溅起的声响沉闷而短促。 卡维尔没有多看他一眼,手腕顺势一转,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横着抹过站在旁边另一个歹徒的咽喉。剑锋过处,一道细细的血线浮现,然后骤然绽开。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双手徒劳地捂向脖子,身体已经开始向后倾倒。 一眨眼的工夫,两人便已倒地不起。紧接着卡维尔跨出一步,长剑向前一送,剑尖精准地刺穿了第三个歹徒的胸膛。那人的身体沿着剑刃缓缓滑下,双手在剑身上抓出了几道血痕,跌落在泥地上抽搐了几下,嘴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声,没多久就彻底不动了。 最后一个歹徒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同伙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里变成了三具尸体,而那个白袍的杀神甚至没有喘一口粗气。他手里的短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接跪倒在了泥地里。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哀嚎和求饶,声音破得像是被撕碎的布条。 “我向你保证,先生...这是无心之过!我从此不会再犯!求你饶了我吧!发发慈悲吧!” 最后的歹徒好歹是把这番话说囫囵了,每个字都裹着鼻涕和眼泪。 然而卡维尔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温和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审判者的漠然。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窒息的冷。 然后他右手一挥,剑光平平地扫过去,干净利落地砍下了这最后一人的脑袋。人头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道车辙印里,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秒的恐惧。 第749章 无妄之灾 不远处,李宸站在原地,看完了整场单方面的处决,他觉得自己也许永远不会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好在很快他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 眼前的卡维尔,和他印象里那个成天裹着老旧黑袍、戴一顶毡帽的猎魔导师,简直判若两人。其现在身上穿的是一副金银白三色的铠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胸口处镌刻着繁复而庄重的纹饰。 也就是那张帅气的脸没变,否则李宸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就是圣殿骑士的铠甲——所谓的圣铠。 和那柄来源于第一位圣殿骑士、代代相传下来的圣剑不同,每一代圣殿骑士都拥有一件独属于自己的圣铠,由一位与他们最信任、最亲密的圣职者亲手制造。 卡维尔曾经跟他提过,他和他父亲科尔的圣铠,都是由他母亲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说这话时卡维尔的语气很平淡,但李宸敏锐的注意到了对方眼里闪过的一丝光亮。 李宸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卡维尔没有穿那件老旧的黑袍,也没有戴上那顶毡帽,而是换上了这身圣铠。这意味着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以猎魔人身份行走于世间的那个卡维尔,而是以圣殿骑士的身份拔剑的卡伦.艾尔维斯。 然后他看见卡维尔俯下了身子。 那个方才一剑斩下四人性命的白袍骑士,此刻正单膝跪在泥地里,让自己的视线和面前的小女孩齐平。 他收起了刚才那种冷冰冰到让人脊背发寒的表情,眉眼间重新浮现出李宸熟悉的温和。他看着女孩的眼睛,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安静地凝视着,目光里满是安抚的意味,像是在说: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 “你还好吗?” 卡维尔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柔和得和片刻前判若两人。 泪水淌了满脸的女孩始终没有开口。她坐在泥地上,浑身抖得像一片被风撕扯的枯叶,先是转头看了一眼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歹徒——她的目光里没有痛快,只有恐惧,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的恐惧。然后她又看向那个倒在泥地里的老人,那个一动不动、白发上沾满暗红色血迹的老人。 她的表情在那个瞬间碎裂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膝盖在泥地上磨出了两道深痕,整个人趴在老人的尸体上,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祖父!祖父!哦不....天啊,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哦天啊...” 她泣不成声,后面的字句被哭声绞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卡维尔沉默地站在原地。他将长剑横在身前,手腕一抖,剑刃上残留的血珠被干净利落地甩落,然后插回剑鞘。剑格撞上鞘口,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脆响。他垂下眼帘,看着那个趴在祖父尸体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尽管他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尽管他刚刚在几息之间便手刃了四个恶徒,但面对眼前这一幕,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神圣之力不是万能的,它可以撕裂锁子甲,可以斩断铁与骨,却无法对抗死亡。死亡从不听任何人的命令。 “就算杀了这几个杂种,她的亲人也回不来了...真是无妄之灾。” 李宸走上前来,站在卡维尔身边,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具正在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低低的咒骂。他说话的时候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卡维尔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没有从那女孩身上移开,声音沉沉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人心一旦不受管束,就会摇摆不定。此时如若眼前出现诱惑,便极易自甘堕落...”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而堕落的人,早晚都会失去人性和良知,变成比猛兽还要可怕的东西。 李宸叹了口气,抬起目光,望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压得很低,厚厚地堆叠在一起,像一块怎么拧也拧不干的脏抹布,把天光滤得黯淡而浑浊。 他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不是迷茫,也不是愤怒,只是单纯地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马蹄铁猛烈地敲击着泥地,声音急促有力,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李宸下意识转过头去。只见一群骑士正沿着道路策马而来,速度极快,马蹄踏起的泥点溅得老高。他们清一色披着白袍,袍角在风中猎猎翻卷,袍子底下露出金色的铠甲,在灰暗的天光下依然泛着沉稳的光泽。队伍虽不算庞大,但阵型紧凑,马匹的步调整齐划一,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看来这里也发生了一场惨祸...这种事似乎总能刷新我对人性的认知。” 领头的骑士率先勒住了缰绳。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靴底稳稳地踩进泥地里,然后快步走到卡维尔身旁,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圣骑士礼。 “殿下,格伦维尔的大批军队出现在维斯拉河岸,已经开始渡河。” 此刻,骑士口中的‘殿下’并不是什么王室头衔——卡维尔跟王公贵族八竿子打不着。这是对“守护圣殿的骑士”的简称,也是人们对圣殿骑士这一身份独有的尊称。 “其他人准备得怎么样?” 卡维尔问道。他没有纠正称呼,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 骑士迅速回禀:“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人手不够。”他的语气平铺直叙,不掩饰,也不粉饰,“格伦维尔的军队渡河之后很快就会四散开来,周围所有的村庄都会沦为供他们发泄屈辱和怒火的地狱。人们会遭到欺凌,甚至被杀害——”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就像两个月前一样。” 第750章 人生无常 听到眼前圣骑士的回答,卡维尔沉默了。 李宸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卡维尔在穿上这身圣铠的时候,似乎远没有穿那身猎魔人的黑袍时来得自在。 黑色旧袍裹身的卡维尔像一把归鞘的剑,松弛、沉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而此刻这身银白色的圣铠穿在他身上,反倒像一层看不见的枷锁,让他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些,每一次开口前都要多停顿那么一拍。 不是因为铠甲太重——那点分量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而是因为穿上它就意味着担起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那就换一种策略吧。”卡维尔终于开口了,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戈弗雷,让圣职者和圣骑士们分成小队,在几个距离较近的村庄之间游走。遇到格伦维尔的人就予以警告,如果那支队伍的长官冥顽不灵——” 他抬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格,停在了那里。 “届时我会亲自出面。希望我的剑,尽可能少染上一些同类的鲜血。”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对此,李宸虽然还不是很搞得清楚状况,却依旧不明觉厉。 领头那位名为戈弗雷的圣骑士当即应下。他没有多问半个字,干脆利落地起身,转身朝身后那队骑士快速交代了几句。 很快,两名圣骑士便策马上前。前一人翻身下马,走到那个还在抽泣的女孩面前,没有急着伸手,先蹲下身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才用双臂将女孩稳稳地托起,动作温柔得像是抱起一件易碎的瓷器,将她轻轻放到了马背上。女孩坐在高高的马鞍上,小手攥着马鬃,泪水还在往下淌,但她没有挣扎,只是茫然地回头望着祖父所在的方向。 另一个圣骑士则从马鞍上抄起一把铲子。那把铲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派上这种用场了,铲刃上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木柄被磨得光滑油亮。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路边,选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平地,靴底在泥土上踩了两下试了试松软,然后一铲一铲地挖了下去。 泥土被翻开,堆在旁边,很快便刨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圣骑士把老人的尸体抱过来,小心地放进去,然后将土一铲一铲填回去,最后用手在土堆上拍了拍,压得平整些。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仪式,没有祈祷词,没有墓碑,只有沉默和一把沾满泥土的铁铲。 显然,这不是这位圣骑士第一次做这件事,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不多时,戈弗雷翻身上马,朝卡维尔再次俯首致意,然后猛地一抖缰绳。马蹄声重新响起,那一队白袍金甲的圣骑士再度策马奔向前方,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扬起的尘土之中。只留下那个小土堆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像一个无声的句号。 总算是勉强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务,卡维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微微松下来几分。他转过身,面朝李宸,嘴角牵起一个笑容。那笑意算不上多灿烂,但在经历了方才那一切之后,已经显得足够真诚了。 “时隔这么久,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还真是...”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李宸接上了话。他本意是想用一点蹩脚的幽默冲淡刚才那种几乎让人喘不上气的沉重,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僵得厉害,像一块没化开的冰疙瘩砸进了热水里,硬邦邦的。 好在效果似乎还不算太差。卡维尔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突然从李宸嘴里听到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俏皮话,然后他脸上的笑意反倒比刚才更松弛了些,眼神也跟着柔和了几分。虽然算不上开怀,但至少那层勉强的壳子被敲开了一道缝。 “看到你现在平安无事的样子,我很高兴。你第一次跨过了‘预言’,而我并不对此感到意外。” 卡维尔看着李宸说道。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始终相信李宸能够做到这一切。 “当然,如果你能不那么勉强自己的身体,那就更好了。”他的话音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让人不怎么愉快的画面,“如果不是艾尔嘉女士出手相助,情况真的会变得很危险。” 李宸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我也是实在没招了,于是就把剩余的神圣之力全给梭哈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刻意省去了后半句——结果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梭哈没了。不过看他那副挠着头、眼神往旁边飘的样子,卡维尔大概也不需要他补充。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件事上,我也有责任。”卡维尔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李宸见过太多次了,“没能来得及教你如何正确地调用体内的神圣之力,这是我的疏忽。”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李宸身上,语气里有歉意,也有一种做师父的郑重其事。 “艾尔嘉女士已经告诉我了,这段时间里你已经向她学习过这部分的内容。”卡维尔微微颔首,像是在替徒弟感到欣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劲,“之后除了剑术之外,我大概是时候也该教你几招神圣之力的招式了。” 神圣之力的招式? 李宸的眼睛几乎是本能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划亮了一根火柴,所有疲惫和沉重在这一瞬间都被暂时挤到了角落。他心里那份期待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是像‘圣矛召临’那样的招式吗? 还有他一年前使出的那一招,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道弧光,但紧接着就卡住了。 话说,那一招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来着? 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第751章 称奇的一幕 之后的相处时间里,李宸和卡维尔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方才发生的事。 那个趴在祖父尸体上号啕大哭的小女孩,那把沾满泥土的铁铲,那条泥泞的土路和路边那个孤零零的土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把这些画面收进了心里,但谁也没有再翻开。 因为他们都已经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正确的事。在那个情境下,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问心无愧了。 毕竟,如果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在其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里都选择去做同样性质的事情——那些正确的、良善的、哪怕微不足道的事情——那这个世界,大概早就变得如同天国一般了吧。 腐败的农田向外延伸,在尽头处与一条泥泞的小路相接。路面上躺着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歪在车辙印和泥水坑之间,姿态丑陋而狼狈——那是恶有恶报者应得的收场。 那个杀死他们的骑士此刻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那柄长剑。他独自一人,剑锋却正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流畅的弧线。时而是一记干脆利落的直刺,剑尖破开空气,快得只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时而又是一串行云流水的连斩,剑刃翻转之间,脚步随之进退腾挪,泥地上被靴底碾出一圈圈规整的弧痕。 骑士展现出的剑术极其高超,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得像是用尺规丈量过的,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却又在这种极致的实用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感,仿佛他舞动的不是一件杀人的兵器,而是一支在纸上行走的笔。 时不时的,骑士会偏过头,朝身旁空无一人的方向低声说上几句。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压得很轻,被风一吹就散,只有离得足够近的人才有可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他的语气温和而耐心。他时而微微颔首,时而蹙眉思索,然后又继续挥剑示范,仿佛身边站着某个看不见的聆听者。 然而,在这片属于维伦托斯行省的土地上,东边的法尔肯家族正与西边的格伦维尔家族打得不可开交。这场战争的名义冠冕堂皇——土地所有权,家族荣誉——但落到地面上,就变成了一群又一群失去管束的暴徒和军痞。 他们像蝗虫一样在这片区域流窜,抢夺财物,强暴妇女,草菅人命,把每一座村庄都变成了瑟瑟发抖的猎物。附近的农户早就拖家带口逃了个干净,商队宁可绕行三天的路程也不愿靠近这片是非之地。每个人都对这里避之不及,生怕一不留神就遭了飞来横祸。 所以这里,没人来。 也因此,没人看见这令人称奇的一幕。 ...... 清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沈修的眼睑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睁开眼,没有急着起身,只是安静地躺了几秒,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因潮湿而微微泛黄的裂纹,等待意识从睡梦的深井里一点一点浮上来。 以往,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永远是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眼镜——这个习惯从他初中近视那年开始,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但现在不同了。自从有了猎魔人感知,周遭的一切即使不靠镜片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得清清楚楚,那副眼镜便从‘必需品’降格成了‘出门用的道具’,只有出门前才会被他随手捞起来架到鼻梁上。 此外,现在那副摆在床头柜上的是银丝边的,而更早之前那副金丝的,早在某次任务里折断了镜腿、碎了镜片,和那个夜晚的狼狈一起... 洗漱的水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响了一阵,又归于安静。沈修换上一件熨得妥帖的白衬衫,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指尖在领口处习惯性地压了压折痕,外面再套上一件黑色的背心。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白色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冰箱里东西不多,但每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鸡蛋,培根,青菜,小番茄...全是他前天晚上从超市带回来的。他把食材一样一样取出来,码在料理台上,然后走进厨房,拧开了燃气灶。 他在Y市已经待了两个月了。两个月,六十多个日夜,几乎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节奏,同样的事情,像一张被反复播放的唱片。给自己做早餐,也是这重复旋律中的一个固定音符。 这家出租屋地处郊区,离市中心远得像是被城市遗忘的一角,方圆几公里内连个像样的早点摊都找不着。起初他纯粹是嫌麻烦,觉得每天开车出去找吃的实在是浪费时间,再加上自己动手好歹能控制营养搭配,这才拿起了锅铲。 后来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居然出奇的不错——培根煎得焦脆,鸡蛋的溏心刚好能被吐司边缘兜住,连配菜的火候都拿捏得越来越精准。 不知不觉,这件事就从凑合应付变成了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某种带有仪式感的日常。 早餐做好后,沈修端到那张不大的餐桌前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盘子里的东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他靠在椅背上稍作休息,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盆房东留下的、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的绿萝,思绪放空了几分钟。然后他起身,把碗碟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负一层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奔驰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沈修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又迅速被隔音玻璃吞没。 按照惯例,无论孟野的小队当天有没有执勤任务,他都会开车去分局报到。准时,准点,从不缺席。 说到孟野小队,沈修和这支队伍的关系其实有点儿微妙。 名义上,他确实是这支小队的一员。档案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两个月前,也就是他抵达Y市的那一天,他的人事关系就被正式录入到了孟野小队的编制之下。但这件事,从来就不像档案上写的那么单纯。 第752章 图好看买的 无论是沈修自己,还是孟野,又或是白羽和其他队员,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共识:他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他只是一条暂时停靠在这个港口的船,至于什么时候起锚、朝哪个方向驶离、是以体面的方式调走还是被人连夜召回,都不取决于他自己,而取决于沈家的布局。 更准确地说,取决于沈琳姝。沈修的亲姐姐。 现如今沈家的继承人。 沈修今天不参加执勤。这件事他昨天下午就和孟野打过招呼了,当时他们正沿着路边做例行巡逻,午后的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歪歪斜斜,沈修走在队伍末尾,趁着一次红灯过马路的间隙,朝孟野那边偏了偏头,把话说了。 孟野当时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很奇怪——奇怪到沈修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忌惮,像水面下快速游过的鱼影,刚一露面就沉了下去。 孟野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所以这一丝破绽反而格外醒目。 倒是白羽那家伙,像只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笑眯眯地凑了上来,用一副“我就是随口一问但你别想蒙我”的语气说道:“让我猜猜,你是要去见昨天晚上那个熟人吧?” 沈修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倒不是他不想反驳,而是白羽那语气压根不像在提问,分明是带着答案来找答案,每一个字都踩得笃定无比。 沈修当时在心里转了一圈:看来这两人大概是知道了些什么。 但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试探,孟野和白羽却不约而同地闭了嘴,然后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 这反常的举动,反倒让沈修放了心。 白羽和孟野是什么人? 那是两个做起事来近乎无法无天的主儿,仗着身后家族的势力,平日在深庭里横着走都嫌不够宽敞。 能让这种人突然对某件事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可能性只有一个——有人在他们头上敲了一记足够响亮的警钟,把他们敲老实了。 至于发出警告的人是谁,沈修不清楚,也不感兴趣。 只要李宸那边不受影响,别的他并不在乎。 奔驰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沈修低头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他出门前算过路程,从郊区出租屋开到Y市高铁站,导航显示四十分钟,但那是交通台报喜不报忧的四十分钟。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笔早高峰的堵车税,然后把出发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明智得不能再明智。 即便是Y市这种偏得不能再偏的地级市,早高峰的车流依然堵得让人心生烦躁——十字路口左转的车流和对向直行的车流互相绞杀,公交车的庞大身躯挤占了整整一条车道,电动车像鱼群一样在缝隙里穿梭。 沈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在红灯和绿灯的交替中一寸一寸往前挪。 好在没迟到。 这个念头在他把车停稳在高铁站停车场时终于落了地。 沈修熄了火,拔掉安全带,从扶手箱里拿起手机,点开和李宸的对话框,他先是发送了一个精确定位,然后是一个和车本身相比显得有些平平无奇的车牌号。 没多久,副驾驶的车门被人一把拉开,一股热浪裹挟着外面嘈杂的人声和汽车鸣笛声一同涌进车里,然后又被迅速关上的车门隔绝在外。 沈修转过头去,首先撞进他视线里的,是一副橙色的墨镜。那镜框的塑料质感在正午的阳光下暴露无遗,边缘处甚至能看见没有打磨干净的合模线,镜片的橙色浓郁得有些失真,像是把一整瓶橘子汽水灌进了树脂里。 这玩意儿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三个字:地摊货。 “呦,车里开空调了?呼~这下凉快多了。”李宸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嘴里的话像开了闸似的往外倒,“今天天气有点好过头了,出站的时候差点没热死我,那个太阳毒得呀,我感觉自己在广场上多站两分钟就能直接晒化在台阶上。” 他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把手里那件明显是随手从满满当当的衣柜里抽出来的廉价外套揉成一团,也不叠,就那么囫囵抱在怀里。 车站广场上有几个路人往这边瞥了一眼,大概是在纳闷:一个穿着地摊墨镜、抱着揉成团的外套的家伙,怎么就大剌剌地坐进了一辆奔驰S级的副驾驶。 李宸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就算察觉了他也不在乎。他把自己安顿舒服了,系安全带的工夫嘴也没闲着:“我们等会儿去哪啊?” 沈修沉默了几秒钟。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一种审慎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李宸这身行头——从橙得晃眼的墨镜,到怀里那团皱巴巴的布料,再到脚上那双不知道哪个夜市淘来的运动鞋。 “...你这是什么造型?” 李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把墨镜摘下来,举在半空中晃了晃。镜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道廉价的塑料反光。 “你说这个?初中的时候跟爸妈一起出去旅游买的。那会儿在一个景点门口,有个大爷在路边撑了个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排眼镜,全是没度数的,纯图好看。各种颜色都有,红的蓝的黄的绿的,远远看过去跟彩虹似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半拍。 “当时我们全家一人挑了一副,我挑了这副橙的,我妈选了副茶色的,我爸拿了个最老气的深灰。不过我爸妈那两副早就坏了——我妈的一屁股坐断了镜腿,我爸的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我这副是因为平时压根不怎么戴墨镜,一直塞在抽屉最里头,才保存到了现在。” 沈修听完,目光在那副橙色墨镜上多停留了一秒。 图好看的买的? 真的好看么? 第753章 两份名单 “那你今天怎么想起戴了?” 沈修问。 李宸挠了挠头,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最后给出了一个约等于没解释的解释:“不知道啊...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间在抽屉角落里翻到了,就拿起来戴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感慨:“人生有时候不就是这样吗,很多事情其实都是临时起意。” 行吧。 沈修默默地收回了视线。他在心里给这段对话下了个简短的批注:这家伙的审美,依旧有待提高。 他随即发动了车子,奔驰安静而顺滑地滑出停车位,朝着市区方向驶去。沈修的驾驶风格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车速不慢,但每一次变道都提前打了灯,每一次刹车都踩得平滑而渐进,整辆车在车流中穿行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顿挫。 这种又快又稳当的开法,和王启那种方向盘一打到底、油门恨不得踩穿底盘、把每个红绿灯都当成倒计时冲刺的疯狂风格,完全是两个极端。 李宸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扭头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挡风玻璃外缓缓展开,高楼和矮楼交替出现,行道树一排一排地往后倒去。他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股兴奋——很轻很淡的那种,不汹涌,但痒痒的,像有一串小气泡从胃里升起来,和不久前他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时一模一样。 他甚至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个奇怪的联想:这感觉,就跟马上要和谁私奔了似的。 不过他很快就在心里把自己给否了。 哪有那么多私奔的戏码。 他只是单纯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身处半途的感觉。不在起点,也不在终点,而是在路上。车轮还在转,目的地还没到,一切都悬而未决,一切都还有可能。 “我们去哪?”想起来的李宸把视线从窗外拽回来,又问了一遍。 “Y市分局...” “啊?”李宸猛地转过头来,橙色的墨镜还攥在他手里没来得及戴回去,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看着沈修。 不是吧哥们,这是打算带他一起去执勤吗? 沈修瞥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个眼神里无奈的含量大概占了七成,剩下三成是“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他不紧不慢地把后半句补上,然后意犹未尽地加了一句,“你早餐吃的是炮仗吗?一惊一‘炸’的。” 李宸挠了挠头,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好意思。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回应:“我喝咖啡头疼...到时候我喝点别的好了。” “那就去对面的奶茶店。”沈修显然早就把这个选项列在了备选方案里,语气不慌不忙,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过了三轮审批的行程表,“正好那家店没什么生意,也不会太嘈杂。”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就是恐怕开不了多久了。” 李宸:“......” 奶茶店老板:我招你惹你了了? 在车子抵达奶茶店之前,李宸和沈修就已经聊开了。起初那点微妙的生疏——毕竟一年多没见,中间还隔着一场差点要了命的大战——随着李宸的话匣子打开,没几句话的工夫就散了。 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李宸在说。他说得眉飞色舞,说到兴头上还习惯性地用手比划,差点碰到车顶。 比如,跟着墨成坐飞机去黎明基地的时候,看到舷窗外的云层翻涌得像铺了漫天的棉絮,雪白的大地缩成棋盘大小的格子。 又比如,跟克洛伊小队的队友们一头扎进那个看上去就不简单的山谷,然后跟一帮洋鬼子吸血鬼真刀真枪地干了一场。 还比如,头一回参加‘曙光行动’,打到一半就因为中毒而眼前一黑,后来听说连亡灵这种怪物都跑出来了,而他愣是没瞧见,简直相当于错过了一个亿... 一桩一件,事无巨细,讲到兴起处还要补两句自己的点评。 沈修开着车,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没怎么插话。 一年前那些并肩走过的日子里,李宸在他面前就是这个样子,想什么说什么,脑子还没转过弯,话已经先出了口。这就是李宸放松时的日常姿态,沈修早就习惯了。 等到李宸终于吐出最后一个字,把那个由神圣之力凝结而成的水晶——他说那玩意儿像个琥珀,自己就是里面那只虫子——以及在里面一待就是一年多的事情也原原本本地倒给沈修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 车窗外的街景早就从快速后退变成了静止不动,他一偏头,就能看见那家奶茶店从头到脚的全貌,连招牌上那几个灯管的颜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到了你怎么不提醒我?”李宸的语气有些讪讪的。 沈修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淡:“你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能让别人听见的?有些事,你连我都不该告诉。总局的保密协议,在你眼里就是废纸一张?” 李宸愣了愣:“这...我倒没想那么多。而且关键是,我也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啊?血族和总局的存在不是都已经公开了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对着沈修,他压根没想过还要设什么防线。 沈修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方才那些话里涉及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些是已经公开的信息,哪些是内部通报,哪些是至今仍被列为绝密。结果让他有些头疼。 片刻后,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刚才说的很多内容,都属于机密情报,甚至绝密。特别是关于‘破枷行动’的那部分,总局至今没有公开行动期间猎魔人小队执行任务的具体过程和内容,只公布了一份烈士名单,和一份英雄名单。” 第754章 不难懂的人 说到这里,沈修顿了一下,随后声音无意识的压得更低: “另外,我没有在后面那份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官方应该出于某些原因,暂时对所有人隐瞒了你这个最大的功臣。” 李宸静静听着,很专注,以至于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沈修所说的‘暂时’二字所蕴含的深意... “还有,”沈修话锋一转,已经想到了下一个需要确认的问题,“你刚才说,你没跟引导人打招呼,是私自跑回来的?” 闻言,李宸先是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连眼神都变得飘忽了起来。 完蛋,光顾着回家,把流程啥的全忘了... 李宸心想。 见此一幕,沈修没说话。他抬手拍在自己脸上,顺势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私自从破晓基地跑回来,意味着总局那边也许还不知道李宸已经醒了,更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如果这件事闹大,很说不定会招来一些麻烦。 沈修倒不是担心总局那边会因为这事罚李宸,因为就凭李宸的贡献,已经完全可以在总局内走螃蟹步了。 他现在思考的是稍微更深层次的一些东西。 可各种事在脑子转了半天,千头万绪,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就在刚才,李宸用那种“对了顺便说一句”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自己亲手毁了血族试图永久封锁猎魔契约的计划,还顺手灭了一个吸血鬼侯爵。 沈修握着方向盘,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原来他和李宸之间的差距,已经拉得这么大了。 沈修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某个不确定的远处。 吸血鬼侯爵...这个词在李宸嘴里像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轻巧,落到他耳朵里却沉得发闷。 明明他们是同一批进入总局的,论起跑线,他还比李宸更早接受训练。更早接触系统的知识,更早摸到那些银质武器,更早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 不管怎么算,他都是那个本该走在前面的人。 可一转眼,李宸不仅追了上来,还把他远远甩在了后面。远到也许连对方的背影都看不太真切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沈修的情绪并没有太大的起伏。不是不在意,而是更像在反复确认一个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的事实——因为早在上一次分别之前,他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 只是今天,这件事被李宸口中的一串具体战果给描绘的更具体了。 但转念一想,那个人是李宸。 沈修又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如果是那个第一次见到吸血鬼还没多久,就敢冲上去一刀捅穿末代贵族心脏的家伙,那走到今天这一步,倒也合情合理。 只不过,实力早已今非昔比,这家伙的性格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有些不着调。 沈修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按理说,一个人拥有的力量越多,心性多少会跟着变。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要么目空一切,觉得规则是给弱者定的;要么嚣张跋扈,走到哪里都要让人知道自己不好惹。 以李宸如今的实力,他完全有资格摆出那样的姿态,没人能说什么。 可他还是老样子。坐姿还是那个随意的坐姿,说话还是那种轻松里带点幽默的语气,眼神还是那个偶尔显得有点精明偶尔显得傻不拉几的样子。 好像那些生死一线的厮杀、那些足以让任何人膨胀的战绩,全都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可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从不打招呼就私自跑回现世这一点来看,李宸似乎确实没把总局的规章制度当一回事。 但沈修心里门清,这家伙不是目无纪律,也不是自恃功高,就是单纯的犯二。 回头上面要是问起来,他多半会冒出一句“是啊,还得报备来着,但我特么给忘了...要不你罚我点钱算了?” 沈修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的诚恳。 这种诚恳,有时候比故意的更让人头疼。 沈修把这些念头一一收好,面上始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总之,李宸还是有变化的。 比起刚进总局那会儿,现在的李宸明显自信了不止一点。不是那种刻意做给人看的自信,而是一种很稳当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好像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不需要再去向任何人证明,也不需要再透过任何人的认可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这种变化很细微,类似于潜移默化。如果不是之前跟他相熟的人,大概根本注意不到。 但沈修注意到了,而且看得很透彻——毕竟李宸从来都不是一个很难懂的人。 “今天你在车上把总局机密告诉我的这件事,别说出去。”他开口,语气和以往交代任务内容时没什么两样,平稳,简洁,不带多余的叮嘱,“否则会有麻烦。” 李宸用力点头,刚想拍着胸脯保证,一串清脆的敲击声却抢先一步在耳边响起—— “咚咚咚——” 李宸转头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副驾驶车门外,指节轻扣着车窗玻璃。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对方胸口位置的衣料和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脸完全隐在车窗上沿之外。 下一秒,沈修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摇下了车窗。 “我说,这高档车里边就这么舒服?待着都不想出来了?” 一颗脑袋从车窗外缓缓探下来,双臂交叠搭在车门边上,露出一张带着揶揄笑容的脸——杨志康的脸。 “杨叔?!”李宸一脸错愕。 杨志康咧了咧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调侃:“你小子真是胆大包天啊!也不跟我说一声,也没跟克洛伊妹子报备,自个儿就跑回来了?怎么,想当逃兵?晚了点儿吧?” 这世上哪有仗都打完了才当逃兵的道理。 杨志康没等李宸回话,自顾自直起腰,目光在两人之间溜了一圈,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拍了拍车门。 “说起来,我正好有点口渴了...” 第755章 一个说法 正如沈修不久前所说,这家奶茶店没什么生意,很清净。上午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椅和浅色的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奶精味儿。 店里没有音乐,只有角落那台冰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衬得整个空间愈发安静。或许也正因如此,为了尽可能减少成本,奶茶店内拢共就只有一个员工,而且此人同时还兼职店长和老板——一个身材微胖、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低马尾的中年女人,围裙上还沾着几处淡褐色的茶渍。 “你好,这是你们点的珍珠奶茶和拿铁。” 女店长举着托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动作称得上迅猛,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先将一杯珍珠奶茶重重搁在杨志康面前,塑料杯底与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响,里头的珍珠跟着晃了两晃。紧接着她转身,把一杯杯壁凝着细密水珠的加冰拿铁放到沈修跟前,冰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托盘上还剩最后一杯。 “那个,这杯是你点的...” 女店长端着那杯奶茶,整个人僵在李宸座位旁边,像是在念什么判决书之前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李宸双臂抱在胸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抬眼看她。他不说话,只是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乖巧的弧度。那意味不言而喻。 年近四十的女店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她的视线在那杯奶茶和李宸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两轮,嘴唇嗫嚅着,像是念了一句什么咒语给自己壮胆,然后才以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这是你点的...QQ捏捏好喝到咩噗茶...” 她的声音陡然小了下去,像是咬了舌头。最后一个音还没落稳,她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围裙上飞快地擦了擦。 “好的,谢谢。” 李宸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瞬间化开,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在这一刻收获了莫大的满足。 自己给奶茶取的名字,含着泪也要念完哦。 沈修和杨志康目睹了全程。 沈修端起拿铁默默啜了一口,视线从杯沿上方瞟过去,眼神里写满了“这家伙果然又在犯二”的了然。 杨志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脸颊的肌肉微微发颤,到底还是没忍住,从鼻子里闷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 这他妈是什么鬼名字? “...所以杨叔你是来逮我回去的嘛?” 李宸心满意足地把吸管用力戳进奶茶封膜,低头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道。 “差不多吧,不过不能说是逮。”杨志康顺势往椅子里一靠,他那副骨架不小的身板压得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毕竟现在我都不知道和你动起手来能有几分胜算了。” 他说话的语气随意,可手上的动作却不怎么客气——杯子举起来一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小半杯奶茶就这么没了。 李宸听了这话撇了撇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那您就想多啦。一年前那次我是靠着墨成大叔他们给的力量才堪堪完成任务的...”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些,“现在我能使用的力量恐怕连当时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何况——”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 “我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隔着这么久再次听到墨成的名字,杨志康明显怔了一下。他握着奶茶杯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起白,杯身都被捏出了轻微的形变。他的目光在李宸脸上停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偏过头,把视线投向了窗外空荡荡的街。 “...反正对于总局来说,你这么个‘战略级’人物肯定是得给足关注的。”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 “也就是说,上面打算对李宸进行监视?” 沈修缓缓放下手中的拿铁杯。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用吸管搅着杯子,直到这时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志康。 “算不上,”杨志康摇了摇头,手掌在空中摆了摆,“更多的其实是保护的意思。他是正儿八经的‘救世主’和功臣,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口边缘,像是在组织语言:“只不过在这小子正儿八经拿到猎魔人称号之前,总局有必要掌握他的行踪。防止他被居心叵测的人陷害,或者...”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眉头拧得更紧,斟酌了片刻还是放弃了挑选一个漂亮词,“...反正就是那档子烂事。” 说完这些,杨志康把杯子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他转头看向李宸,神色比起刚才严肃了不少,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深刻了几分。 “有件事你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小子。”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放出来,“我也不知道官方什么时候会公布你‘卡伦的契约者’的身份。不过最近总局内很多人都在上报,要求上面公开‘破枷行动’的具体内容。” 他停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李宸。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还在角落里闷闷地响着。 “毕竟那场仗死了那么多人...总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李宸原本正低头用吸管戳着杯子底部的珍珠,听到这话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有点懵。 “交代?什么交代?为什么啊?” 他的目光在杨志康和沈修之间来回看了看,眉头拧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与他认知完全相悖的逻辑。 在他的理解里,不是只有搞砸了的事情才需要交代吗?可‘破枷行动’明明成功了,他们打赢了不是吗? 为什么打了胜仗后,还要像做错了什么似的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第756章 两个问题 “我想,大概是因为...” 沈修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修长的手指拢着那杯拿铁,指尖在杯壁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在‘破枷行动’中,很多血狩者都目击到了吸血鬼公爵出现在任务地点区域。”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杨志康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皮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像是早就知道沈修要说什么。 “据说,”沈修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是不疾不徐的,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那个吸血鬼公爵不但没有对他们发起攻击,反而一直在救助站附近徘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这个状况一直持续到猎魔人樊赫信赶到现场,才发生改变。”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着李宸和杨志康,缓缓道:“而这件事,直接导致了两个问题的出现。” “...哪两个问题?” 李宸皱起眉头。他放下了手里的吸管,身体微微前倾,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第一,那个吸血鬼公爵在找什么?”杨志康把话头接了过去,声音低沉,像是在念一份自己已经反复看过无数遍的报告,“第二,在有吸血鬼公爵在场的情况下,我带领的小队到底是怎么完成任务的。” 他抬起眼看向李宸,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重量:“就是这两个问题。” “很显然,”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话钉在桌上,“这两个问题,都和你小子脱不了干系。” 李宸沉默了。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接话,只是慢慢靠回椅背上。 此刻他的脑海里正不断闪过一年前的画面——那个吸血鬼公爵悬浮在空中的身影。 夜风里翻飞的黑红色奢华衣袍,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俯视着一切的眼睛。 虽然他没有继承到卡维尔的猎魔人感知,但在那个瞬间,那股近乎不可战胜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费力,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所以,”沈修做了总结,他的声音将李宸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一旦官方要将行动内容公之于众,就必然会牵扯到你。而且——”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词:“是绝对绕不开的一环。毕竟最后是你完成了任务。” 李宸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吸了一口奶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他放下杯子,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满是无奈。 “看来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出名了,”他把吸管咬在齿间,歪了歪脑袋,“是不是该提前练习一下签名?” “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杨志康看着李宸,语气像是在聊一件迟早要面对的正事,“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没?” 李宸迎着他的目光,又吸了一口奶茶,腮帮子鼓了鼓,然后咽下去。 “没有。”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甚至带了点理直气壮的味道。背往椅子里一靠,双手一摊,像个刚被老师问到作业却说“忘了”的学生。 “我才刚苏醒两天,能有什么打算?”他说着,语气里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半点不带心虚,“连现在的很多状况我都搞不清楚。” “也是。”杨志康点了点头,把手里空了的奶茶杯往桌上一搁,塑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脆,“你刚才不是说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吗?这样,我跟克洛伊妹子说一声,一起打个报告上去,干脆再让上面给你放一段时间的病假得了。” 他抬眼看向李宸:“你自己觉得多久合适?” “一个月左右吧。”李宸窝在椅子里,整个人陷得跟一只晒太阳的猫似的,声音也懒洋洋的,“足够休养一段时间了,了解了解当今局势什么的也绰绰有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话里的内容却不是那么回事。 沈修看着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扬了扬眉毛。 他还以为李宸又会说“最好放一辈子假”这种傻话。果然过去了这么久,曾经这个满脑子只想躺平的家伙,还是有一些改变的。 “那行吧。”杨志康双手一撑膝盖,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把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我现在就回破晓,不打扰你们年轻人叙旧了。” 他低头看了李宸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算作一个笑:“有事随时联系我。当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前提是联系得上。” 然后他就走了。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什么欲言又止的停留,甚至连个回头都没有。背影宽厚,步子又快又稳,推开玻璃门的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利落,门上的风铃被他带起的风撞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一如既往。杨志康总是这样,潇潇洒洒地出现,又潇潇洒洒地离开,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李宸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风铃已经安静下来,玻璃门外只剩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和明晃晃的日光。 他眨了眨眼,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老杨是不是...” 李宸缓缓转过头看向沈修,脸上带着些许茫然。 “...没付奶茶钱就走了?” 沈修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拿铁,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 “李宸回来过?” 克洛伊在第二天返回小队战备室之后,从江晏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就浑身抖了一下。那不是什么细微的颤栗,而是从肩膀到指尖都跟着晃了一下的剧烈震动,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突然扎在了最猝不及防的地方。她脸上原本平静的表情几乎是瞬间碎裂了,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你刚才说,他昨天晚上回家去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句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不在破晓?” 第757章 废弃工厂 从吊床上倒挂着探出脑袋的江晏点了点头。他的头发因为倒挂的姿势全朝下竖着,活像一颗炸开的栗子。 他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语气倒是四平八稳的:“看样子他好像很久没和家里人见面了...哈啊——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干嘛去了?” 克洛伊垂了垂眼帘,睫毛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回答。 江晏也没有对这个话题死缠烂打。他换了个姿势,把脑袋重新搁回吊床边上,天花板上的灯在他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映成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心里很清楚,李宸是个特别的家伙。 这件事不止他清楚。陆畅和徐毅也都清楚。 另外他们三个还知道一件事——队长、静姐还有小若初,多多少少知晓一些内情。只是没有告诉他们。 都是朝夕相处的伙伴,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一个训练场上流过汗,时间长了,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就算嘴上不说,眼神和默契也会露出端倪。 他们不对此深究,一方面是因为李宸一开始就证明了他是个值得信任的队友。另一方面,则是对队长和静姐的信任。那两个人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其他人呢?” 克洛伊抬起眼,目光扫过略显空荡荡的战备室。几张椅子都空着,桌上的文件被风扇吹得哗啦啦翻了几页,陆畅那套动力甲的维护工具还摊在角落里,但人不在。 “静姐、陆畅还有徐毅出外勤去了。”稍微清醒了一些的江晏从吊床上坐起来,两条腿悬在床边晃荡,一口气把事情交代了个明明白白,“好像是有支小队遭遇了高阶层贵族的埋伏,需要支援,好几个小队都被调动了。本来我也应该去的,但昨天出外勤的时候被一个子爵发出的音波伤到了耳朵,在恢复之前都用不了猎魔人感知。” 他歪着脑袋指指自己的耳朵,又继续往下说:“至于小若初,她去深庭了。好像是那边研究核心区新研发的‘银蚀武装’武器又出了什么问题,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对了队长,静姐的猎魔人资格考核..好像已经到了最后审核阶段了吧?” 克洛伊点了点头。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表情总算松动了一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弯,像是替裴静感到高兴:“再过几天,等审核通过,裴静就正式成为猎魔人的一员了。” “那也就是说...”江晏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他晃荡的腿慢慢停了,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静姐马上就要离队了。” 战备室里安静了两秒。头顶的空调哗啦哗啦地吹着,把略显沉寂的空气搅成一团浆糊。 “果然我还是有点舍不得静姐啊。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窗外训练场上明亮的日光,像是透过那片光在看很远的东西,“猎魔人...真不愧是静姐。” 过了一会儿,克洛伊重新开口:“再过一个月,就是今年的血狩高级资格考核了。” 江晏听完这话,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重重摔回吊床里。吊床被他砸得吱呀一声,左右晃荡了好几下才稳住。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某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认命的东西:“我还是算了吧。一年过去了,就继承到一个契约能力,感觉今年还是没戏。” 他把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遮住了头顶的灯光。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怎么也遮不住。 不是都说猎魔契约封锁被解除后,所有血狩者继承契约能力的效率和数量都骤增了吗?怎么到他这里还是慢吞吞的? 他记得很清楚,原本继承到的契约能力最少的陆畅,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可是接连继承了两个契约能力。其中有一个,正是陆畅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猎魔人之躯。 那家伙现在连那身动力甲都不太用得着了——出外勤的时候还穿着,纯粹是因为这是小若初亲手研发的。 现在小队里,就剩下他、小若初,还有李宸的等级还在高级以下了。 猜猜他们三个当中的谁会走在前头? 好难猜啊。 ...... 陆畅一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厚重的动力腿甲陷进去一小截,拔出来时带起一声黏腻的闷响。他的视线透过动力甲头盔那两道狭长的视窗,看向眼前那座废弃的工厂。 工厂的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铁皮屋顶锈出了好几个窟窿,几扇窗户的玻璃早就碎光了,只剩下一圈圈锯齿状的残片嵌在窗框里,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 没有光。没有动静。连鸟叫都没有。 “真安静啊。”陆畅的声音透过动力甲的外放器传出来,带着一层金属质感的低沉,“一点儿声也没有。该不会发出求援信息的那支小队的成员都被杀光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处的辅助索敌装置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其正不断用肉眼看不见的激光扫描着可能出现敌人的区域。 “我听说不久前有贵族冒充遇难的血狩者,朝附近的据点发送求援信号,把人骗过去杀的案例。” 陆畅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裴静蹲在一块半人多高的混凝土碎块后面,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工厂的方向。 “安全起见,我们先在外围观察一下情况,等待其他小队前来和我们汇合。” 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极其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转过一圈才放出来的。 徐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刚才他们三个就是从那边穿过来的,林子里到处都是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期间干掉了不少只血奴——那些东西的残骸现在还横七竖八地倒在腐叶堆里,过了多久就会分解成一滩黑灰。 但一路过来,他们没有看见任何贵族的身影。 第758章 机炮突脸 “这里视野不够开阔。”徐毅收回视线,右手已经习惯性地搭在了腰间的长刀握柄上,“我建议先转移。” 裴静没有犹豫,点了下头,打了个手势,三人便沿着工厂外围的林线无声地移动起来。不多时,他们绕到了废弃工厂的另一侧。 这是正对着工厂大门的位置,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敞着,其中一扇已经脱离了上方的滑轨,以一种危险的角度斜挂在那里。 一条破破烂烂的水泥路从门内延伸出来,路面龟裂得厉害,缝隙里长出成片的野草,一直通向三人脚下这片被树影遮蔽的空地。 裴静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一只手抬起来,示意身后两人停下。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陆畅和徐毅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陆畅随即还表示,动力甲头盔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和伺服电机轻微的运转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很遗憾,裴静三人截止到目前都没一个继承到猎魔人感知,反而是都已经继承到了猎魔人之躯。 因此由他们三个组成的队伍,不缺乏火力、正面作战能力以及机动性,却极其缺乏侦察和反侦察方面的超凡手段。 “不,不对。”裴静皱起眉头,缓缓俯下身子,将一只手的手掌平贴在水泥路面上。路面冰凉粗糙,碎石子硌着她的掌心,“不止是声音。还有...震动?好像就在我们脚下。” “下面有东西。”裴静闭着眼睛,指尖轻轻压在路面的裂缝上,“震动的频率很规律。”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因为那动静的感觉不像什么天然的地质活动,反而更像是某种发动机...或者说某种大型机械持续运转时产生的、带着固定节拍的嗡鸣。 可一个废弃工厂的地下,怎么会有机械在运转? 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一阵强气流突然从背后涌来。 那不是自然风。 裴静猛地转头,不远处的半空中,一架灰黑色的运输机正低空朝她们三人的方向驶来,旋翼搅动空气发出的轰鸣声直到这时候才追上它的身影。树冠被气浪压得朝两边倒伏,地面上的碎石子和枯叶被卷起来,劈头盖脸地砸向三人。 第一时间,裴静还以为其他过来支援的小队到了。她的肩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微微放松了半寸。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她自己按死了。 不对。 按照常理来说,支援的队伍不会直接在任务简报上标明的危险区域进行速降。那样做就相当于主动跳进一个最可能遭到敌人埋伏的地点,是把后背亮给暗处的敌人。 除非现场的局势基本上已经被己方掌控,又或者情况紧急到了不得不冒这个险的地步,否则基本上不会有人这么干。 比如她们三个,就是从几公里外的安全降落点一路侦察探索过来的,而这才是最稳妥、最正确的做法。 “寻找掩体!躲避!” 裴静几乎是吼出来的。 下一秒,运输机上搭载的小型机炮开火了。 “咚咚咚——!”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撕碎了。 火花在水泥路面上炸开,溅起的碎石子像霰弹一样四散射出。空气中瞬间灌满了刺鼻的火药味,浓烈到呛得人止不住想打喷嚏,但肺里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刀片。炮火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震得鼓膜一阵刺痛,耳朵里嗡鸣成一片,连自己喊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地面上,陆畅几乎是在炮火倾泻下来的同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张开双臂,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面人形盾牌一样挡在裴静和徐毅身前。动力甲肩部的外挂装甲被机炮子弹扫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得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每一下都震得他牙根发酸。 很不幸,工厂大门前什么遮蔽物也没有。没有断墙,没有石墩,甚至连一棵稍微粗一点的树都没有,就是一片被水泥路面和碎石覆盖的空地,光秃秃的,一览无余。能挡住机炮的掩体更是一样都找不到。 所以他们只能往工厂里面跑。虽然里面那些破旧的围墙和生锈的铁皮屋顶未必能好到哪里去,几发机炮就能打穿,但好歹有墙挡着,总比站在空地上被人追着突突强。 陆畅护着两人一步一步朝工厂大门的方向退。脚步又急又重,每次踩下去都溅起一片泥水。 三人离大门只剩下最后几步的时候,一发炮弹结结实实地命中了陆畅的后背。爆炸的气浪在那一瞬间膨胀开来,陆畅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顶了一下,整个人双脚离地,从队伍的最后面直接飞到了最前面。 他那副穿着动力甲的身躯硬生生撞上了工厂本就松垮的铁门,哐当一声巨响,生锈的铁门连着半截门框一起被他撞了个稀巴烂,碎铁皮和木屑噼里啪啦地砸了他一身。 烟尘还没散,陆畅已经动了。只见他在地上趴了不到两秒,便撑着地面重新爬了起来。他晃了晃脑袋,抖掉头盔和肩膀上的碎屑,那动作轻描淡写得就好像刚才只是摔了一跤——还是在自家客厅地毯上摔的那种。 这得归功于梅若初。这一年多来,她对这身动力甲进行了不知道多少次升级,光陆畅记得的就换过三次主装甲板、两次动力核心,还加装了一整套他自己都叫不全名字的缓冲模块。 如今这套动力甲和一年前那套相比,说是两代产品都算保守了。 几百米外,一处不怎么起眼的矮坡后面,好几双眼睛正盯着这边。 老李把望远镜贴在眼前,从头到尾目睹了裴静三人被那架运输机追着打的全部过程。当他看到陆畅被一炮轰进工厂大门的时候,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抽了抽,当即狠狠唾骂了一声。 “奶奶滴,这特么是玩哪出啊?” 他一边骂一边放下望远镜,露出望远镜底下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 第759章 一发击落 “大哥,那运输机是不是别的国家故意派过来搞事的啊?”站在老李左手边的老王嘟囔着接了一句,“还是说,是恐怖分子啥的?” 老王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但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摸不着头脑的困惑,而不是紧张。 他手里攥着两把武器。左手是一把刃口被削短了一半的双管霰弹枪,枪托上缠了好几圈防滑胶带,右手倒提着一把咒银砍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同于普通金属的冷白色泽。 “我上哪知道去?” 老李把望远镜往怀里一塞,腾出来的那只手朝空中那架还在盘旋调整角度的运输机一指。他指人的动作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命令感,像是习惯了对什么东西发号施令。 “无论如何,敢他娘的朝咱们的人开火,肯定不是什么好鸟!柱子——” 他回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连老王都缩了缩脖子。 “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去!给我把那玩意儿打下来!” 原本同样一脸懵的看着事态发展的柱子听到这话,当即站起身来,快速将背后的那支火箭筒扛在肩上,动作麻利得像是早就等这一句了。 但他还是抽空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了一句: “大哥,我这炮是国产的啊?” “这么说顺口!”老李头也不回地吼,“赶紧的!别真让咱们的人被突突了!” 柱子不敢怠慢。他把火箭筒往肩窝里一沉,歪着脑袋凑近瞄准镜,右眼眯起来,左眼闭得死紧,腮帮子因为用力咬合而鼓起来一块。从扛炮到瞄准到扣扳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停顿。 “轰——!” 火箭筒尾部喷射出一团刺目的火光,后坐力让柱子的上半身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没站稳。火箭弹拖着一道灰白色的尾焰朝运输机直扑过去,在命中右机翼的瞬间炸开。 先是弹头撞上蒙皮的那一声脆响,然后是火药爆炸的闷雷声,橙红色的火球在半空中膨胀开来,金属碎片像被炸开的马蜂窝一样四散飞溅,大半个机身都被撕开了一个狰狞的口子。 “嘿嘿,”柱子把火箭筒从肩膀上卸下来,对着还在冒烟的筒口吹了口气,满脸得意,“我这炮可是南辐牌的!一炮更比六炮强!” 老李没搭理他说的那些个歪词。他正盯着那架运输机,其右机翼被炸掉了一大半,黑烟从断裂处滚滚地往外冒,整架飞机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地朝地面坠落。 运输机的机头最先触地,在泥地里犁出一道又深又长的沟痕,然后是机身和尚且完好的左机翼,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飞机在泥地上一路滑行,撞断了好几棵碗口粗的松树后才勉强停下。折断的树干倒下来压在残破的机身上,黑烟还在往上升,在天空中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灰线。 远远地,老李眯起眼睛,看见好几道身影从运输机敞开的侧舱门内跳了出来。 不是一个两个,是连续好几个,落地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之后没有一个人趴下或者踉跄,全部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飞机都摔成那样了,这帮人居然还能站着。 “哎呦?这都没事?走了狗屎运了啊!” 老李稀奇地喊了一声,语气里倒也没有太多的惋惜,更多像是一个老猎人在看猎物耍花活。 老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儿,忽然整个人僵住了,胳膊肘捅了捅老李的腰眼。 “大哥,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手里那把砍刀不知不觉握紧了几分。 “那几个家伙...好像是吸血鬼啊?” ...... 废弃工厂内,一间由锈迹斑斑的铁皮和裸露红砖围成的厂房里,光线从墙壁上几道裂开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几缕细长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机油味和铁锈味,角落里堆着几个早已腐烂得看不出原貌的木质货架,稍微一动就扬起一片灰。 半蹲在地上的裴静快速扯开一卷绷带,布料在撕裂时发出干脆利落的刺啦声。她先是把绷带对折成合适的宽度,然后俯下身子,用力缠在靠在墙边的徐毅鲜血淋漓的左大腿上,动作又快又稳,没有丝毫犹豫。 鲜血已经把徐毅整条裤腿染成了深褐色,伤口附近的布料被打烂的弹孔烧焦了一圈。 “还行吗?”裴静一边包扎一边开口,手上的力道分毫不减。绷带一层压着一层,很快就把血止住了。 徐毅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砖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表情沉静,只是脸颊上沾着几道灰和一道细细的血痕,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硬朗的冷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点了点头:“顶多动作慢点,还不至于失去行动能力。” 裴静没说什么,只是把绷带最后一截用力扎紧,打了一个利落的结。她拍了一下徐毅的肩膀,站起身来,转身朝厂房门口看去。 陆畅握着链锯大剑,横在厂房门口。他那副动力甲被机炮打得满身都是划痕。 但他站得很稳,双脚一前一后,重心压得很低,链锯剑横在身前,像一堵人形铁壁。一身动力甲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跳。 不多时,陆畅听见了运输机被火箭弹击中坠落发出的动静。 他透过视窗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心想,这下应该是其他小队的血狩者支援过来了没错。 深吸了一口气后,陆畅把链锯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又过了一阵。陆畅捕捉到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而且正在不断朝这边靠近。脚步声里还夹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响动:枪械栓机被拉动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咔哒咔哒,此起彼伏。 陆畅屏住呼吸。他侧过头,透过视窗的边缘去估算脚步声的距离和方位,伺服电机在耳边发出平稳的嗡鸣。他在心里默数——五、四、三、二、一。 他猛地冲出了厂房。 第760章 落地反杀 外面,正手握各式枪械试图将裴静三人所在位置包围起来的末代贵族们,骤然见到一个浑身是伤却依旧气势汹汹的铁巨人从厂房门口冲出来,纷纷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反应——就像一个人拿着猎枪正在围堵一只野兔,灌木丛里突然站起来一头熊。 刚才在运输机上,他们居高临下,只觉得这个大块头是个很不错的活靶子,又大又笨,打起来火花四溅看着还解压。现在下了机,站在同一片地面上,他们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这分明就是一台杀伤力毫不逊色于运输机的战争器械。 那身动力甲上面每一道划痕都在告诉他们,刚才那轮扫射打在这个东西身上,根本就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另一边,陆畅在看清眼前这些家伙的模样之后,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做出了判断:身穿作战服、手握现代武器,却顶着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毫无血色的脸,以及一双红得像快要渗出血来的眼珠子——来者是敌非友。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他们再多看一眼的机会,直接举起手里的链锯大剑,朝离自己最近的几个横扫了过去。 “嗡嗡嗡——!” 链锯大剑的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秘银材质的带刃链条在高速驱动下沿剑身的导轨疯狂旋转,锯齿之间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灰尘吹得朝两边卷去。 在拥有着现代最可靠最暴力的机械结构的链锯剑面前,这些吸血鬼的身躯显得那么不堪一击。秘银链条落在第一个吸血鬼的胸口,一眨眼的功夫便将皮肉撕裂、搅碎,骨头断裂的脆响和血肉被绞烂的闷响混在一起,完全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 血肉飞溅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骨头被锯断的声音此起彼伏。秘银特有的冷白色光芒在高速旋转的链条上拉出一道道残影,每一次挥下都带着一种毫无怜悯的机械暴力。 现场的情形一时间堪比使用最老旧手段屠宰牲畜的屠宰场——没有什么优雅和体面,只有最纯粹的绞杀。 期间,这些吸血鬼试图反击。 子弹和魔法从几个方向打过来,击中动力甲的胸板、肩甲、手臂,但就像石子砸在钢板上一样,除了叮叮当当几声响和几道浅浅的印记之外,什么效果都没有。 反而提醒了陆畅一件事——哦,原来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 然后链锯剑便会精准地朝着攻击打来的方向落下。 终于,最后两个吸血鬼被吓破了胆。他们的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收缩,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他们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丢下手里的武器,化作两道黑影朝工厂内部逃窜。 逃跑时他们频频回头,脸上全是恐惧的神情,生怕那台‘铁浮屠’会突然从烟尘里冲出来。 以我们的速度,那个东西追不上来的。 那两个末代贵族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可正因为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后,以至于没注意到,一杆秘银长枪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们身前。 裴静站在厂房侧面的阴影里,一只手抓在枪杆末端,另一只手稳稳地将长枪中段握住。她的双脚一前一后,腰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瞬间集中到了两臂和手腕上。然后她骤然发力。 契约能力——暴雨连刺! 枪尖在那一瞬间炸开。不是一个点,是一片。如同暴雨般密集的刺击劈头盖脸地朝两个吸血鬼袭来。枪尖从前方、上方、侧面同时出现,密集到连光线都好像被切碎了。 毫无防备的两名吸血鬼连举起手臂格挡的时间都没有,便被枪尖穿透了胸口、腹部、脖颈,以及两个瞪得溜圆的眼眶。银色的枪尖从他们的后脑贯穿而出,带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线。 他们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在半空中崩解成了两团黑色的飞灰,被风吹散在满是血腥味和火药味的空气里。 裴静收回长枪,枪尖在空气中划出半个圆弧,最后稳稳地停在身侧。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撮正在消散的黑灰,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战场,落在陆畅身上。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各自确认了对方没有大碍。 身后,徐毅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长刀,敌人已经被全歼,负伤的他没了出手的机会。 “这些吸血鬼...” 裴静低头看着地上那套只剩空壳的作战服,缓缓开口。 “全都是被转化的现代人。” 这就是为什么这些吸血鬼在使用魔法时看上去很生疏,连逃跑时化作的黑影速度也明显偏慢,反倒是开运输机和使用枪械很熟练的原因。 徐毅往前挪了一步,弯腰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身份牌。他用拇指抹掉内侧标签上沾着的灰,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上面的文字,然后把它随手丢回了地上。 “从样式和上面的文字判断,又是阿美利卡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 裴静冷哼一声,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枪尾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段时间,阿美利卡仗着用‘血淬药剂’制造出来的一批批血清战士,一个劲儿地在夹缝世界划地盘。到头来,却是上赶着给血族送免费劳动力。” “唉...” 陆畅的叹气声同时从耳麦里和前方传来,一个清晰一个沉闷,叠在一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他关掉了还在嗡嗡空转的链锯剑引擎,厂房外的空地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我就从来没指望过阿美利卡能为了人类的未来挺身而出什么的。结果他们偏偏帮倒忙,还觉得自己老仗义了。”他说着,用动力甲的手背把嵌在肩甲上那枚变形的破甲弹头拨了下来,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我可是听说了,阿美利卡政府近期甚至还打算在夹缝世界建造一座规模堪比破晓的基地,来和咱们分庭抗礼呢。” 第761章 地下工厂 内容加载中...... 第762章 看不见的指引 内容加载中...... 第763章 傲慢与轻蔑(上) 仅仅过去了两天,原本驻扎在维斯拉河对岸的格伦维尔军队就越过了那条曾经被视为天然屏障的河道。原因说简单也简单——后方的法尔肯军队正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不放。格伦维尔的残兵在前,法尔肯的追兵在后,中间隔着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马蹄和军靴踩成了烂泥。撤退和溃败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而这一次,那层纸已经被捅穿了。 原本还打算顺道搜刮途经村庄财产的格伦维尔军队最高长官、同时也是格伦维尔家族一员的兰德斯·格伦维尔,他在听说他妈的法尔肯军队还在追他们时,直接被吓破了胆。 这位贵族老爷甚至没有等到斥候二次确认情报的真实性,就连夜率领着一众亲信率先脱离了大部队,策马朝家族驻地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蹄溅起的泥水还没落地,人已经跑出了好几里地。军帐里的地图还摊在桌上没来得及收,喝了一半的葡萄酒在杯子里晃出暗红色的涟漪。 失去了领头羊的格伦维尔军队顿时如同鸟兽般散去。这种溃散几乎没有任何过渡,昨天还是一支勉强成形的队伍,今天就是一群四散在乡间小路上、各奔东西的散兵游勇。 原因无他:自打一开始,这些所谓的军人就是格伦维尔家族从领土各个犄角旮旯里用强硬手段招来的地痞无赖,又或者是整日无所事事、被几枚铜币和一顿饱饭骗进军营的年轻人。 这些人穿上军装之前,连怎么握剑都没学过。穿上之后,唯一学会的就是在暴力的管制下乖乖服从。 总之,一旦没了那根能把他们抽得鲜血淋漓的鞭子的管教,他们立刻就会释放自己的天性——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饿了好几天的野狗,突然发现笼门没锁。 其中一伙人脱离管制后,很快就脱离了主干道,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溜到了附近一处名为白丘村的村庄。 村子不大,十几间茅草屋稀稀拉拉地散落在矮坡脚下,几缕炊烟从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来,还没飘多高就被风吹散了。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焦黄的枯叶在枝头瑟瑟发抖。 这伙人里打头的是个叫哈珀特的混蛋。他有着一双浑浊得像是泡在酒缸里的眼睛,嘴唇又薄又干,嘴角永远挂着一层令人不适的油光。 他刚凑近一间屋子的围栏——说是围栏,其实就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用麻绳胡乱绑在一起,勉强算是圈出了一个院子的范围——就看到一个身材不算窈窕的妇女捧着篮子从屋子里走出来。 妇女大约三十来岁,穿着粗布缝成的灰褐色长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的脸被日头晒得有些粗糙,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出来,贴在汗津津的脖子上。 她打算去屋子后面的鸡舍,给仅剩的那两只鸡喂点麦麸和谷壳什么的。这两只鸡耷拉着脑袋,羽毛暗淡无光,瘦得连骨头都快戳出来了。 而在几个月前,鸡舍里的鸡就算每个月杀一只都足以吃到明年——直到格伦维尔军队从这里路过了一次。 “哇哦,看看这是谁啊?” 哈珀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不是看到什么美好事物时眼里的光,而是饥饿的野兽看到猎物时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幽光。他当即兴奋地翻过围栏,一脚踩断了最上面那根早已朽烂的麻绳,木桩子往旁边歪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他的靴子落在院子里仅剩的那一小片菜地上,碾碎了几棵不知道费了多大劲才从干裂泥土里冒出头来的菜苗。 哈珀特开始一边做着下流的动作一边朝妇女靠近,胯部一下一下地往前顶,手指朝自己勾了勾,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 “到这儿来,女士!来吧,别害羞,你需要的只是——” 他故意表现得非常猥琐,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像是照着某种最令人作呕的剧本演出来的。别人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是个彻彻底底的下流杂种——或者也可能不是故意的,而是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表演。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哈珀特有些惊讶。 妇人脸上浮现出了厌恶。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是本能反应般的厌恶,就像是看见了一坨黏在鞋底甩不掉的脏东西。但她没有惊呼出声,没有落荒而逃,更没有像那些三流里写的那样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她只是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手里捧着的篮子挡在身前,碎步后撤的时候脚跟踩得很稳,既不过度慌乱也不贸然转身,始终和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混蛋保持着让自己安心的距离。 哈珀特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这种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之前遇到过的那些女人,要么尖叫着逃跑,要么吓得瘫软在地上哭,要么——如果运气好的话——她的丈夫或父亲会冲出来挡在前面。 但眼前这个女人,既不尖叫也不逃跑,只是拿一双冷静得有些过了头的眼睛盯着他。 也许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了。 他在心里恶劣地想着,嘴角勾出一个更加恶心的弧度。 真羡慕在这之前得到过她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比起乖乖就范的猎物,他更喜欢会挣扎的那种。 “你不会想这么做的。” 妇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在腊月里被井水浸过的粗布,不带一丝温度。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音量,就那样稳稳当当地站在满是烂菜叶和鸡粪的泥地上,一手捧着篮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刀柄。 “来自圣殿的骑士们正在附近徘徊。他们承诺会保护这个村庄的人,会杀死所有心怀恶意的家伙。”她顿了顿,目光从哈珀特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几个翻过围栏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数目,“你们要是识趣,就应该转头就跑。” 第764章 傲慢与轻蔑(中) 哈珀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 然后他们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那笑声又尖又响,像是几把生锈的锯子在同时锯一块朽木,在安静的村庄里传出去老远。 小流氓迪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那个妇女,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另外几个人也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还夸张地拍起了大腿,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我听到了什么?骑士?”哈珀特转过身,拿拇指朝身后的同伴比了比,像是邀请他们一起欣赏这场表演,“而且在附近徘徊?还会保护你们这些乡下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之意。那种表情不需要刻意摆出来,它就像他脸上本来就有的器官一样自然地挂在嘴角和眉梢——一个从骨子里就瞧不起一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肆意践踏的对象。 “说真的,这笑话真不错!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些高高在上的骑士老爷——”他把“老爷”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肥肉,“还有那些整天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的所谓神明的信徒,他们才不会管你们的死活呢!” “除非你们能拿出一大笔钱来!” 迪特从哈珀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抢着补充道。他的嗓音又尖又细,和他那张长满了青春痘疤痕的脸搭配在一起,活像一只会说话的耗子。 “但很可惜,恐怕就算你把祖辈坟墓里的葬品都挖出来卖掉,大概都凑不齐那笔钱!” 哈珀特等迪特说完,又往前凑了一步。他和那个妇女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他能看清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了,但他没有动手,而是歪着脑袋,用一种几乎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口吻,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一句: “要我说,你还是现在就把衣服脱掉吧。这样最起码你还能保住这件衣服用来过冬。” 毫无疑问,这几个年轻的败类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展露出了他们的全部面目——轻蔑的眼神,赤裸裸的恶意,以及那种从烂泥里长出来的、见不得任何人比自己过得好的阴暗快感。 他们认得清那些上流人士是什么货色。那是一群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很多时候,那些人甚至比他们这些地痞还要恶劣——至少他们作恶的时候从来不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所以很显然,这个女人刚才只是在撒谎和唬人罢了,就这么简单。 但突然,哈珀特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就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下巴还张着,嘴角残留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但声音已经没了。 其他人的笑声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破围栏的呜咽声,和几只不知躲在哪里的虫子在草丛里发出的嘶哑鸣叫。 因为他们听到了远处马蹄重重踏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闷沉沉地砸在干燥的泥土地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重量。蹄声不算密集,远远比不上骑兵队冲锋时那种排山倒海、震得地面都在发颤的威势,但对于几个做了亏心事、心虚得连风吹草动都能吓出一身冷汗的逃兵来说,这个声音已经足够让他们心惊胆战。 “该死!”迪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脖子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慌取代,“法尔肯家族的军队追上来了?!” 哈珀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认道:“这不可能!所有渡河的船只都已经被毁掉了,他们过不来!”他的声音很高,像是在用音量来压制自己心里的不安。 “那难道是格伦维尔家族的人?”另一个流氓插嘴道,“他们回过头来找我们了?” “什么?他们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抢劫?可这里连头像样的畜生都找不出来!” 流氓们七嘴八舌地给出推测,又挨个被其他人打破。他们围成一团,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但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一群被惊扰的马蜂在嗡嗡乱转。没人注意到,那些马蹄声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时,哈珀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猛地转过头,发现那个妇女居然还站在原地。她没有趁他们慌乱的时候逃跑,也没有露出任何得意或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端着篮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 哈珀特心里顿时一沉。 他突然有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不是害怕——至少他自己不认为是害怕——而是一种更让人恼火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这个女人都没有怕过他们。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是虚张声势。 哦,该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变得比刚才更干了。 不会吧? “嘿,你们还记得这个女人刚才说是来自哪里的骑士吗?” 哈珀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朝同伴们发出询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语气里那种不可一世的笃定已经碎掉了一个角,露出了底下强撑着的心虚。 “我没听清楚...”第一个同伴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茫然地往地上瞟,像是在泥巴里能找到答案似的。 “我也没有。有分别吗?”第二个同伴耸了耸肩,嘴唇撇了一下,露出一种见多识广的不屑,“那些骑士老爷不都是一个样吗?不管是贵族手底下的,还是那些神殿的十字军骑士。” “什么?也就是说她刚才说的不是神殿?” 迪特这时也反应过来了。他眨了眨那双间距过近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把一块拼图的最后一片按进了缺口——图案突然清晰了,但清晰出来的东西让他后背一凉。 第765章 傲慢与轻蔑(下) 是的,没错。天底下所有被冠以骑士头衔的家伙,说到底都是一个样。 这些家伙追名逐利,打着光鲜亮丽的幌子,干着最肮脏的活计。这是他们这些底层人用无数次挨鞭子和交保护费换来的经验,从来没错过。 但‘骑士’二字代表的并非只有贵族授予的头衔——要知道,凡是穿着铠甲并且骑在马上的人,都可以被称作骑士。比如骑马的佣兵。 又比如率属于圣殿的那些骑士... “快!抓住这个女人!”哈珀然的咆哮声几乎是撕裂了空气。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凸出来,嗓音因为恐惧而劈裂成了两半,“是圣殿!她刚才说的是圣骑士!那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然而,他的同伴们没有一个人动弹。迪特张着嘴,还保持着刚才耸肩的姿势,肩膀歪在半空中像是被人点了穴。他们一个个全都呆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某种超乎常识的信号让他们的身体本能地停止了运转——就像被美杜莎的魔法照了一下,连血液都凉了半截。 哈珀特也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 刚才的马蹄声,怎么突然听不见了? 马蹄声一直在变大,一直在靠近。然后,就在他们争论‘骑士’二字到底指的是谁的这几口气的工夫里,它消失了。不是渐渐远去,而是停在了某个地方。 停在了很近的地方。 近到哈珀特忽然觉得,自己后脖颈上竖起的汗毛都感受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冷意。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短刀,铁器摩擦刀鞘的声音尖锐而短促,脚下一个箭步就朝不远处那个妇女扑了过去。他的算盘打得很简单也很绝望——抓住她,当人质,不管来的是什么人,手里有张牌总比没有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盯着她那件灰褐色的粗布裙子,盯着她怀里那个破篮子,盯着她那张让他越来越恼火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唏律律——!” 一声急促的马嘶几乎贴着哈珀特的耳膜炸开。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右耳瞬间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蜂鸣,紧接着是沉重的马蹄踩在泥地上猛烈蹬踏的闷响,湿冷的泥点子被马蹄掀起,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 哈珀特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呆滞,他踉跄着停下来,短刀还傻傻地举在半空中,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头高高抬起前蹄的高头大马。那匹战马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匹马都要高大,通体乌黑,只有四蹄上覆着一圈雪白的毛,马鬃在风中像一面撕裂的旗帜。 马背上端坐着一道披着白袍金甲的身影,从头盔的缝隙里透出的目光冷得像是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千年寒冰。而在那道身影的手中,一把长剑已经高高扬起,,正快速朝着他的脖子落下。 下一秒,哈珀特的脑袋便和他的身体说了声拜拜。 颈部的切口整齐得可怕,血液先是来不及喷涌,随后猛地窜出一道猩红的喷泉,在空中炸开一团血雾,溅了迪特一脸。 哈珀特那颗脏兮兮的脑袋翻滚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抛物线,撞在一棵歪脖子树干上弹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滚落到了哪里。无头的尸体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双膝在短暂的支撑后轰然跪倒,然后朝侧面歪了过去,压在之前被哈珀特自己踢翻的木桩子上,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呻吟。 迪特几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溅着星星点点的血,温热的液体在冷风里很快变得黏稠。但他们没有人伸手去擦,甚至没有人敢眨一下眼睛。 “看来你们没有听到圣殿发出的警告。” 一剑斩下眼前歹徒的头颅后,圣骑士戈弗雷拽动缰绳,战马顺从地转过身子。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调整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那几个还活着的、正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小流氓和小杂种们,头盔的缝隙里透出的目光既不愤怒也不鄙夷,而是一种更令人胆寒的东西——平静,像是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泊,湖面之下藏着什么样的深度,没有人敢去探测。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们,”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锻造出来的,砸在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余韵,“宵小之徒被禁止进入这附近的村庄。如果你们只是路过,又或者只是过来讨一碗饱腹的粥,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顿了顿,将长剑缓缓抬起,剑尖朝下,对准了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无头尸体。 “但如果你们心怀不轨,下场就和这个人一样。” 剑尖指在尸体后背的布衣上,一滴尚未凝固的血沿着剑脊缓缓滑落,在剑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暗红色珠子,然后无声地坠入泥土。 迪特盯着那滴血落下去的地方,两条腿终于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这是个误会,大人...” 迪特结结巴巴地开口。他的膝盖还跪在泥地里,裤腿被泥水浸透了大半,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他不敢站起来,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马背上那双从盔帽缝隙里俯视着他的眼睛,只能把视线牢牢钉在戈弗雷胸甲处的圣殿纹章上,声音抖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 “我们只是一群结伴而行的可怜人,我们和这个人并不相识...”他说着,飞快地朝旁边那具无头尸体瞥了一眼,又立刻把目光弹回来,像是多看一秒就会被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拖下地狱,“如果...如果我们知道他是个这样的混账,我们早就合伙把他丢到河里淹死了!” 他说最后半句话的时候,嗓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急于自我保全的慌张和近乎虔诚的诚恳——如果“虔诚”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个地痞在求生欲驱使下迸发出的全部表演才能的话。 第766章 有点酸了 戈弗雷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小流氓。盔帽缝隙里的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波动,既没有因为这番话而产生半分动摇,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愤怒。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白袍在风中微微翻动,金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那种冷意不像是刻意摆出来的威严,更像是某种已经刻进骨髓里的习惯——他听过太多这种话了,多到这些字眼砸在他的铠甲上,连一道浅浅的划痕都留不下。 “我不在乎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教堂里敲响的一口低沉的钟,“我也不会相信。” 迪特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我会一直注视着你们的。”戈弗雷拽动缰绳,战马往旁边踏了一步,蹄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坑。他的目光越过迪特,扫过另外几个瘫在原地的流氓,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一缩,像是在躲避一把看不见的刀刃,“所以听好了,当你们试图作恶的时候,记得摸摸自己的脖子,看看你们的脑袋还在不在上面。” 这句话落在迪特几人耳朵里,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们这些该死的小杂种最好趁我还没反悔,赶紧滚出我的视线。 迪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在泥地里打了一个滑,差点又摔回去,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身体。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回过神来,互相推搡着、跌跌撞撞地朝来时的方向逃窜。没有人敢回头,没有人敢说话,就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短,好像喘气喘得大声一点都会引来那把还没收回剑鞘的长剑。 其中一个人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滑——他踩进了一个被杂草盖住的水坑里,浑浊的泥水溅了他半条裤腿,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脸埋进泥里,啃了一嘴的烂草和沙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他睁开眼,看见了自己是被什么绊倒的。 是哈珀特的头。那颗脑袋正仰面朝天卡在水坑边的草丛里,浑浊的泥水漫过它的下巴,那双死前最后一秒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睛里灌满了泥浆,浑浊地映着他自己的脸。他几乎是贴着那颗脑袋在面对面地对视。 那人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蹭,鞋子在水坑里乱蹬,溅起一片又一片泥水,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成一团。 他爬起来又摔倒,摔倒又爬起来,最后是迪特拽着他的领子,连拖带拉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两人像两只被野猫追着跑的老鼠一样,仓皇地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榆树的阴影里。 “圣骑士戈弗雷...所以他是你的副手?” 无人注意到的路旁,李宸缓缓开口。他和卡维尔并肩站在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榆树下,离刚才马蹄声停下的地方不远不近。 从他们这个角度,正好能将整场冲突——从哈珀特翻过围栏,到他的脑袋和身体分道扬镳——从头到尾尽收眼底,连迪特跪在泥地里编瞎话时身体抖了几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骑在名为费泽尔的马上的卡维尔点了点头。他今天没有披全套甲胄,只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外面罩着一件旧斗篷,看上去就像个普通旅人。 “我一直认为,比起我,戈弗雷可能更像是圣殿的守护者。”卡维尔的声音不高,目光越过榆树的枝叶,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翻身下马的白袍金甲的身影上,眼神里有几分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勇猛、果敢、坚毅,同时还有一颗正义之心。” 李宸听完,没有说话。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把目光从卡维尔的侧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的戈弗雷。 那个圣骑士正把长剑在战马身侧的皮毛上擦拭干净,收剑入鞘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千百次。 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帅,而且确实很厉害,光是刚才那一剑的时机和角度,就不是普通骑士能斩出来的。 于是李宸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稍微有那么一点酸了。 要知道,他可从没从卡维尔那里得到过这么清晰直白的夸赞。卡维尔对他的夸奖从来都是和提醒搭配着来的——先给一颗糖,然后附赠一份详尽的不足之处清单。 糖的甜味还没在嘴里化开,清单上的条目就已经一条一条摆到面前了,条理清晰,论证严密,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角度。 甚至对于一年前他在‘破枷行动’当中的表现,卡维尔同样也是如此。 “你做得很好。” 那是之前卡维尔说起此事时的开场白。 李宸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四个字从卡维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分量重得像一块实心的铁。他当时整个人都坐直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好像自己过去那段时间吃的苦、流的血,在这四个字面前都不算什么了。 “你没有向残酷的命运和残忍的敌人低头,而是用难以言述的勇气去直面和应对,而这正是圣殿骑士该有的底色。”卡维尔说这番话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平稳里带着一种不常出现的郑重,“我的确在你身上看到了坚韧和信念,就如同我所期盼的那样。” 这番话让李宸一时间不由得有些飘飘然。那种感觉不好形容,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像一个一直觉得自己考砸了的学生,突然被老师当众夸奖进步很大——嘴角想往下压都压不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听见卡维尔话锋一转—— “但同时,你在最后关头选择的策略,显然存在一些问题。李宸,我希望你的勇敢不要变成鲁莽。神圣之力不是无所不能的,而它之所以看上去让人觉得无所不能,是因为使用它的人正确地使用了它。” 尽管卡维尔在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温和,不是那种刻意放软的温和,而是他一贯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批评一个错误。 但李宸的表情顿时就耷拉了下来。 第767章 战争和轮回 当时的李宸觉得,那感觉就好像他刚浑身轻松的飞到半空中,就被一箭射中了翅膀,打着旋儿往下掉。 虽然事后他自己冷静下来想想,也觉得当时的做法确实存在诸多瑕疵,有好几个地方明明可以处理得更聪明。但当卡维尔亲口指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莫名感到有点委屈。 当然啦,只是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因为他知道卡维尔是在担心他。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是不会花时间去帮你复盘每一个决策失误的。 “打个比方,”卡维尔依旧还在叙述着,他从来不朝李宸发脾气,但也不会因为学生露出委屈的表情就收回正确的教导,“你在已经知晓那本猎魔契约在哪里的情况下,如果当时没有选择和那个吸血鬼侯爵缠斗,而是顺势拉开距离,找寻机会将猎魔契约拿到手,那么也许之后你就不必再面对那个吸血鬼公爵了。” 李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因为卡维尔说的是对的,对到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如果只要猎魔契约的封锁被解除,情况就会变成那个吸血鬼公爵面对卡维尔。不是李宸面对公爵,是公爵面对卡维尔——挑战者的身份会在瞬间发生互换。 如此一来,李宸既不必透支自己的身体,也能够达成目的。 甚至说不定卡维尔还能当场把那个公爵的灰给扬了——虽然卡维尔客观地评估过,这种可能性并不太高,但最起码不是没有可能。 当时那个叫卡尔米安的吸血鬼公爵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在某个他不曾经历过的‘如果’里,曾经和灰飞烟灭擦肩而过。 “我当时也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时李宸一边挠了挠头,一边老老实实地给出了回复。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挠得有些用力,把一缕头发挠得翘了起来,“满脑子都是只要我干掉眼前的侯爵,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他当时想得很直接:仗着有神圣之力护体,反正那个吸血鬼侯爵也奈何不了他,干脆给他干死。 这样最保险,也最简单,最粗暴,且一步到位。 鬼晓得后面还会跑出来一个吸血鬼公爵啊? 他差点把那个侯爵杀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好了搞定了”,结果一回头,天上又多了一个,而且比刚才那个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只能说,他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而这种亏吃起来有个特点:当时不觉得,事后越想越气。 就像夏天的蚊子,无论你白天打死多少只,晚上睡觉的时候,房间里肯定起码还有一只。 主打一个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给你一个惊喜。 而且是那种你关了灯闭上眼睛刚要睡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嗡——”的惊喜。 李宸想到这里,不由得耸了耸肩,然后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说起来,这场战争是不是快结束了?” 回过神来,视线还停留在远处戈弗雷身上的李宸顺势问道。 那个圣骑士已经收好了剑,正站在泥泞的院子里和那个端篮子的妇女说着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楚,但从妇人的表情来看,她显然对戈弗雷十分感激。 “毕竟格伦维尔不是已经败了嘛,也就没必要再打了。” 卡维尔摇了摇头。他这个动作做得很轻,但配上那双沉静如湖的湛蓝色眼睛,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翻来覆去上演了无数遍的旧戏码,连落幕的方式都烂熟于心。 “贵族之间的战争从来不会真的结束。一场战争的结束,往往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李宸听了这话,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点长,尾巴上拖着一丝无奈,那是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人对这套古老戏码本能的厌倦: “我明白了。想来就是那种桥段吧——贵族之间的战争,打来打去,结果一个贵族都没死,死的都是小老百姓。” 闻言,卡维尔深深地看了李宸一眼。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几拍,脸上满是赞许的神色。 他早就注意到,李宸总能在某些话题上,一针见血地说出连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圣骑士都会沉默片刻的话。 是啊,战争打到最后,遭殃的总是普通人——田被踩烂了,房子被烧了,鸡被抢光了,家里的男人被征去当兵然后死在不知道哪条泥沟里。 而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坐在高高的城堡里,举着银杯,谈论荣耀和疆土。 “我相信,这种境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卡维尔喃喃道,他的目光从李宸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被山峦切割成锯齿状的天际线,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只是改变...还需要时间。” 改变么? 李宸摸了摸下巴。 这个词听起来很轻巧,但真要做起来,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要知道很多时候,光是改变一个人就已经难如登天了,更别说改变这个世界的人类境况了。 尤其是在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还处于封建王朝时期,大部分人的思想还没有得到启发,土地是贵族的,法律是贵族写的,连神殿的祈祷词里都在教人“顺从你的主人”。 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试图改变——比如直接杀死所有的贵族——最终只会引起全社会的动荡,就像一刀砍掉一棵大树的全部枝干,树倒下来砸到的,反而是住在树底下的人。 因为没有了贵族的镇压,那些心怀不轨的恶棍和匪徒就会趁机崛起,靠着武力和残暴成为新的权贵。到时候不过是换了一批人坐在同样的位置上,用同样的手段压着同样的人,只是换了一个新的轮回,连名字都不需要改。 何况,这个世界的人类除了内部存在诸多问题外,还有来自外面的威胁需要时刻留意。 夹缝世界里的血族虎视眈眈,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突破口。 第768章 井里蹲 李宸觉得,说卡维尔所在的这个世界是真正的内忧外患,一点儿也不夸张。 一步踏错,可能整个世界的全人类都得完蛋——这不是危言耸听的修辞,而是实实在在压在每一个知情者心头的石头。 明明拥有强大的魔法和其他超凡之力,可托举着这一切的,却是落后不堪的社会制度。 这就好比是光点力量,不点脑子。或者说,硬件太老,软件太新,跑起来不兼容,到处都在出bug。 难怪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都过得这么糟糕。 一个发展了上千年的文明,在根子上出了岔子,靠修修补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说起来,戈弗雷似乎和我说过...”卡维尔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李宸的沉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刚想起来某件事的恍然,像是某个被暂时搁置的念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他好像也和你们世界的一个人签订了契约,而且就是几天前的事情。” 李宸歪了歪脑袋。这个动作带着几分明显的好奇。 圣骑士的契约者?戈弗雷那种人,会选中什么样的契约对象?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几个可能的形象:一个同样严肃正直的部队出身的军人?还是一个满腔热血的小伙子?又或者,是一个和戈弗雷性格完全相反的家伙? 不过这么看来,看来猎魔契约的对象真的在逐渐扩展——从最初的猎魔人,到后来的女巫,再到如今连圣骑士都加入了契约体系。 李宸忽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如果之后大部分契约对象变得不再是猎魔人的话,那‘猎魔契约’这个名字是不是该改一改了? 比如叫‘超凡契约’什么的。 ...... 几分钟前,在跟着负责人以及同期的其他血狩预备队员走进烬铭基地的研究核心区时,苏小柠一脸兴奋。 她那双眼睛瞪得溜圆,脑袋不停地左转右转,像是恨不得把周围每一块发光的屏幕、每一条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机械结构都装进脑子里带走。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银灰色合金,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纹,头顶的照明不是灯管,而是一整条贯通走廊的光带,柔和得像是把白天的阳光存了起来,碾碎了,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作为一个出生在小县城、平日里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的专科毕业生,苏小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通过了血狩基础资格考核,并成为了总局的预备队员之一。 她那个专科文凭,在一线城市的招聘会上连个面试机会都换不来,毕业之后她干了半年奶茶店兼职,又在家躺了半年,她妈都开始帮她张罗相亲了。 结果现在,她却站在全人类最顶尖的研究设施里,脚下的地板干净得能当镜子照,这反差大得她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 当然啦,这也和总局自从全面曝光事件后就开始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扩招的政策有关。 现在,只要你有成为血狩者的意向,就可以前往当地的分局进行信息登记并参与检测,在确定拥有签订契约的资格后,就可以进入筛选行列。 筛选一共有三轮,每一轮都会淘汰掉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人。 筛选的规则也很简单,说穿了就几个字:看你能不能吃苦,扛不扛得住压力,经不经得起磋磨。 毕竟血狩者可不是什么坐办公室朝九晚五的工作,是正儿八经要拿命去和吸血鬼拼的职业。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今天状态不好就放你一马,也不会因为你是个女孩子就手下留情。 苏小柠本以为自己会扛不住。她个子倒是有一米六五,搁女生堆里不算矮,可浑身上下加起来没有几两肉,细胳膊细腿,手腕细得戴最小号的手环都要扣到倒数第三个孔。 尽管她初中高中的时候没少和人打架——翻过学校后墙,堵过男生厕所,甚至还拿扫帚抡断过隔壁班男生的门牙——但那跟正儿八经的搏杀比起来,完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打架和搏杀的区别是什么? 打架是挥拳头,搏杀是拼命。 苏小柠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从踏进训练营的第一天起,她就做好了第一轮就被刷下来的心理准备。 结果她愣是扛住了。 事后回忆起来,苏小柠只觉得自己稀里糊涂就通过了三轮筛选。 倒不是她天赋异禀或者悟性超群,而是她从头到尾都只做了一件事:负责人怎么教,她就怎么练。教蹲马步就蹲到腿抖也不站起来,教对练动作就一遍一遍对着空气挥到胳膊抬不起来,教负重跑就咬着牙跑到最后也不停下走路。 她不聪明,不会举一反三,但她的执行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这在筛选后期恰恰比聪明更有用,因为聪明人在累到极限的时候会本能地想办法偷懒,而苏小柠不会。 到最后筛选的时候,她把同期筛选的大部分女生和小部分男生打得哭爹喊娘,成功拿到了参加基础考核的资格。 至于基础考核是怎么通过的,苏小柠就更懵了。 考核当天,她和其他人一起被传送到了夹缝世界的一个村子里。那村子看上去很久没人住了,土坯房塌的塌倒的倒,石板路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她不知道自己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别人都被传送在村口、晒谷场或者某间破屋的后面,偏偏她被直接传送到了村子正中央那口枯井里面。 那口井深得离谱,抬头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天,井壁上全是干涸的青苔和滑溜溜的泥垢,而且井口还被一堵不知是谁砌上去的石墙给封了个严严实实。 石墙堵住了她往上爬的路,但也堵住了外面那些血奴往下跳的路。 她缩在井底,听着头顶石墙外面传来的嘶吼声、搏斗声、惨叫声和被淘汰的考核者的哀嚎,抱紧膝盖,一动不动地蹲了大半场考核的时间。 第769章 硬汉也行 等到外面终于安静下来,苏小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井口的石墙撬开一条缝,从枯井里爬出来,考核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村子里大部分血奴也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而那些参与考核的人员该被淘汰的也淘汰得差不多了。 然后她就通过了考核。通过得毫无实感,就像去便利店买瓶水,结果收银员告诉她中了头等奖,可以免费拿走一万块奖金。 简直跟特么做梦一样。 “果然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啊~!” 身穿作训服的苏小柠一边打量着周围科幻电影般的场景,一边没忍住把心里话嘀咕了出来。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出去老远,尾音还往上翘了翘,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小得意。 然而由于她说话从来没有压低声音的习惯——从小学到专科毕业,她因为这个毛病不知道挨了多少顿骂,打了多少场架——所以这句话同期的其他血狩预备队员全听见了。 他们当中有人在筛选时被练得半死,有人在基础考核里和血奴拼得浑身是伤,听到这句没心没肺的“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当即一个个都朝她投来鄙夷的眼神。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也好意思说? 显然,苏小柠的人缘并不好。 而原因也显而易见。 一群拼了命才走到这一步的人里面,混进来一个最后是靠运气走到同一条终点线上的人,换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苏小柠对此有些无奈,但她认。 她确实是走了狗屎运,这一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所以其他人不待见她也很正常。 总不能自己既占了运气的便宜,还要求别人笑脸相迎吧? 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 但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嘟囔了一句: “哼,嫉妒,一个个都纯属是嫉妒我!” 她的嘀咕声再次回荡在走廊里,再次被所有人听见,也再次被所有人齐刷刷地瞪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负责人甚至都无奈到懒得回头。 好吧,苏小柠不合群,可能、大概...也和她的性格有点关系。 不多时,苏小柠便走进了契约室。 房间比她想象中小得多,没有那些科幻电影里常见的巨型屏幕和悬浮操作台,只有几台她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安静地排列在墙壁两侧,以及一排排打开的休眠舱。 在得知并不能亲眼见到那本传说中的猎魔传记之后,她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失望两个字几乎写在了脑门上。 原来苏小柠之前还脑补过自己亲手翻开那本厚重古书的画面,书页泛黄,封面上刻着发光的符文之类的史诗般场景... 不过这种失望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当她躺进休眠舱,舱盖缓缓合上,外界的声音被一层一层地剥离,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地响时,她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作训服的衣角,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把布料攥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我的猎魔导师,会是谁呢? 半睡半醒之间,意识像是被一层温水包裹着,苏小柠迷迷糊糊地想。 最好是个大帅哥!嘿嘿! 她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个不太正经的期待,嘴角在睡梦中翘起一个不争气的弧度。 然后,苏小柠就见到了戈弗雷。 契约空间里的光芒散去之后,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想象中风度翩翩、笑容温柔的俊美青年,而是一个肩宽几乎能挡住半扇门的壮汉。 一头修剪得极短的深色头发,下颌线条硬朗得像是被刀斧劈出来的,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用一种审视中带着礼貌的目光看着她。 他身上披着全套甲胄,白袍的下摆还沾着今天巡逻时溅上的泥点,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座会呼吸的堡垒。 嗯...怎么说呢。 苏小柠愣了两秒,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 帅是挺帅的,这点她必须承认,但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如沐春风、让人看了就想靠近的帅,而是另一种极端——那种非常硬汉的、一看就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硬核帅。 他的帅不需要任何表情和姿态来辅助,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了。 苏小柠默默抬手擦了擦嘴角。 还好,没有口水,这次没有。 其实这位大叔也不是不可以... 她在心里悄悄地想。 成熟硬汉也有成熟硬汉的好,至少安全感拉满,往他身后一躲,天塌下来估计都是他先顶着。 对此一无所知的戈弗雷站在一旁,忽然感觉后背莫名其妙地窜过一阵凉意。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眉头微微皱起。 难道是附近有血族的残党在窥探? 不,不对,这种感觉更像是...算了,他说不上来。 “...什么?你说你不是猎魔人,而是圣骑士?!” 昏暗的小屋内,苏小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坐在床沿上的壮汉。她的眼睛瞪得比刚才在核心区走廊里还要圆,嘴巴张成了一个不太雅观的形状。 她原本以为自己肯定会和一个猎魔人缔结契约——老一点也好,年轻一点也好,总之应该是个猎魔人。 结果对方一开口就告诉她,不好意思,我不是猎魔人,我是圣骑士。 “没错,我是隶属于圣殿的圣骑士。是骑士,也是一名圣职者。” 刚结束了一天的巡逻、连铠甲都没来得及卸下的戈弗雷坐在床沿前,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圣殿里做晚祷一样端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毕竟除了卡伦殿下之外,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被猎魔契约选中的圣职者。 尽管这份殊荣不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但既然落在他身上,他就会以对待圣物同等重视的态度去对待。 苏小柠先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字面意思——圣骑士,圣殿,圣职者,三个词显然是有关联的。 然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脸好奇地问:“所以什么是圣骑士?圣殿又是什么?” 第770章 反差搭配 苏小柠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把问题问得理直气壮,毫无心理负担,就好像在问一个本地人“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一样自然。 戈弗雷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甲胄的指节部分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苏小柠歪着脑袋看他,等着答案,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在戈弗雷心里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戈弗雷开始认真思考,到底是圣职者的数量实在太少,以至于在另一个世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还是圣殿近些年的影响力太过微弱,以至于连‘圣骑士’这三个字都无法穿透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传入另一个世界的人们的耳中? 要知道在他们这个世界,圣殿的名号传遍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圣骑士所到之处,连最偏僻的村庄都会有人心甘情愿的跪下来亲吻他们战马踏过的泥土——当然,他们从不以此为傲。 可在眼前这个女孩口中,‘圣殿’和‘圣骑士’这两个词的陌生程度,大概等同于他第一次从卡伦殿下那里听到‘手机’和‘互联网’这两个词时的茫然。 难道圣殿的光辉,真的已经黯淡到了这个地步? “那圣殿骑士呢?” 沉默了片刻之后,戈弗雷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问道。 圣殿或许对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但‘圣殿骑士’这个称号,总该在某个角落留下过痕迹吧? 他听说,就在不久前,卡伦殿下的契约者成功粉碎了血族试图封锁猎魔契约的阴谋,挽救了一整个世界的命运。那是何等传奇的壮举——一个来自异界的年轻人,在绝境之中选择了坚守,几乎凭一己之力扭转了本该一边倒的战局。 这样的事迹,就算放在圣殿的编年史里,也足以单独开一个小篇章。 眼前这个同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孩,就算对圣殿一无所知,总该听说过这件事吧? 毕竟那拯救的是她的世界,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气,走的每一步路,都踩在那场胜利换来的安宁之上。 然而苏小柠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配上那双依旧亮晶晶的、毫无愧疚感的眼睛,诚恳得让人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好像也没听说过唉...”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认真回忆今天的午饭吃了什么,然后发现想不起来了,“真的没啥印象。” 筛选期间,负责人统一发下来的那些资料和手册并没缺她的那份,只不过全被她拿来垫泡面碗了。 至于进入总局后,官方在终端内的官方网站记录的各种资料——不好意思,她对此唯一的信息来源就是道听途说。 比如吃饭的时候听旁边的人聊几句,训练中途休息的时候再竖起耳朵偷听几耳朵,今天听一截明天捡半句,拼拼凑凑对于一些事情也就知道个大概。 什么?你说专门去找官方资料认真研究一下? 不好意思,对于一个‘名列前茅’的专科生来说,这种积极的学习态度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刷视频打游戏的时间都还不够呢,学习?学个屁! 苏小柠在内心里理直气壮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她一个学渣,才不要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因为绝对会淹死的。那个海洋对她来说不是海洋,是硫酸池,沾一下就得脱层皮。 戈弗雷于是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太一样。 刚才他是在思考圣殿的影响力为何衰退这种宏大命题,而现在,他只是单纯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面前这个女孩看着他的眼神坦坦荡荡,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用一个摇头几乎就把圣殿近万年来的荣耀与荣光全部摇没了。 总之,戈弗雷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契约者时,就被对方整不会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他经历过无数次险死还生的战斗,面对过吸血鬼子爵、伯爵甚至侯爵阶层的血族贵族,也曾和许多强大的魔物展开过搏杀,从来没有退缩过半步。 但他现在看着这个扎着双马尾、穿着作训服、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态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女孩,却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以至于后来当卡维尔问起相关的事情时,戈弗雷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卡维尔当时也许问得很随意,大概就是“和你的契约者解除后感觉怎么样”之类的话,戈弗雷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掠过好几个答案,又全被他否决了。 毕竟,他总不能说“殿下你的名望在另一个世界好像还不够响亮啊,连带着咱们的圣殿都无人知晓无人在意了,你得再加把劲”这种话吧? 这种话别说讲出来,光是心里过一遍都觉得对卡伦殿下不敬。 于是他每次都只好随口应付两句,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他本就不擅长撒谎,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接近支吾其词的时刻了。 看来,要想将眼前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孩教导成一名合格的圣职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戈弗雷心想。 作为圣骑士,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断开契约之类的事情——除非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堕落者,否则契约一旦缔结,便是以自身人格为名的承诺。 他戈弗雷从不背弃承诺,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 不过他具体该怎么做呢? 他打过仗,杀过敌,用剑柄敲晕过闹事的醉汉,也曾在深夜的圣殿回廊里对着烛光默诵古籍。 但教导一个来自异界、对圣殿的一切连基本概念都没有、甚至在听到‘学习’两个字就会本能地翻白眼的年轻女孩? 这种事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他想了半天,寻思着还是去找卡伦殿下询问一些经验的好。 或许殿下能告诉他,该怎么让另一个世界的年轻人在一片迷茫中找到方向。 第771章 奢靡之所 深庭。 这是李宸第一次来到这座在大部分血狩者口中臭名昭著的地下基地。 来之前他做过心理准备,知道这地方和黎明、冥河的风格完全不同,但当电梯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的那一刻,他还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浮现于表面的富丽堂皇。 和冥河基地那种炫酷到极致的科幻风格不同,和黎明基地那种沉稳厚重的古典风格也不同。深庭的整体风格只有一个字就能概括——奢靡。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而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每一寸空间都在无声宣告“这里的东西你买不起”的铺张。 穹顶由一块块价值连城的天然水晶拼接而成,每一块的切割角度都经过精密计算,拼合处几乎看不到缝隙。水晶层上方悬着经过特殊处理的浅层海水,灯光从暗槽里漫出来,穿过海水和水晶的层层折射后变得柔和而璀璨,把下面走动的人照得像镀了一层薄金。 黑曜石铺就的地面嵌着纵横交错的金线,那些金线不是印刷上去的,而是真金熔炼后浇铸进石槽里再打磨平整,踩上去和黑曜石完全平齐,但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有金线在光影中微微闪烁,像是踩在星图上。 安检时工作人员使用的台式终端,屏幕四周套着的框是黑檀老料,木纹细密如丝,上手一摸就知道不是贴皮,是整块老料掏出来的。墙角立着的是黄金打造的花盆和等身高的象牙雕像,转角处的浮雕造型各异,用料之珍贵让人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个军事基地还是哪个大国的皇家博物馆。 许多本该被锁在博物馆恒温恒湿展柜里的大师画作,就这么随意地挂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两侧充当风景墙,连一层隔断的薄玻璃都没有。 而他现在所看到的这些,只是深庭的冰山一角。 李宸刚进来不到一分钟就已经看花了眼。他只觉得自己的视线被各种各样的色彩不由分说地填满了。 水晶折射出的虹光、黄金反射出的暖光、黑曜石表面流淌的暗光、象牙雕件上温润的乳白光泽、油画颜料在灯光下呈现出的层层叠叠的色调——所有这些东西同时涌进眼眶,就像有人把一整条彩虹揉碎了塞进了他的瞳孔里。 宫殿。 没错,这里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座宫殿,而不是一个用来对抗血族的军事据点。 “这也太夸张了点...” 李宸叉着腰,脖子还在慢慢地转,试图把周围的一切都收进眼里,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细节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 “光是置办眼前这些东西,就得多少钱啊?” 一旁,沈修抬手按了一下银丝眼镜的鼻梁架,目光从水晶穹顶上扫过,眉宇间透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意:“华而不实的东西,没什么好惊讶的。” “不不不,”李宸双臂抱在胸前,眯着眼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话我可不能苟同”的认真,“华丽到这种程度的话,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惊讶一下下的。”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一根包金的立柱上,那柱子上雕刻的纹路繁复到让人眼花缭乱,每一片叶脉都清晰可见。 “一开始我还在想,这里再豪华又能豪华到哪去?顶多就是装修好一点,地毯厚一点,沙发真皮一点。没想到...”他啧了一声,语气复杂,“这里的设计师肯定也是个设计鬼才。果然呐,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就是不心疼。” 来深庭之前,李宸稍微做过一点功课,了解过这方面的来龙去脉。 据说一开始深庭基地的风格和其他几座基地相差并不大,也是以实用为主,走的是简洁高效的路子。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完全是基地内这帮出身豪门的家伙心血来潮导致的——准确地说,是那群人觉得原本的深庭内部装潢实在是太过平庸,和他们高贵的身份严重不匹配,住在这里面简直有辱门楣。 于是他们便合起伙来凑了一笔巨资,把深庭从里到外重新装修了一遍。 那笔钱对他们每个人来说也许并不算特别多,加起来却是一个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把军事基地的芯子塞进了皇宫壳子里的奇怪产物。 “早听人说过,有钱的最高境界就是努力把钱花在刀把上,”李宸把视线收回来,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看来是真的。” 不远处,几个正倚在水晶廊柱旁闲聊的年轻男女也在这时注意到了李宸。 “喂,你们看,你们看!那是哪来的乞丐?穿的都是些什么啊?杂牌?我的天,这种人居然也敢到我们深庭来?” 其中一个男的率先开了口,声音不算大,但在这条走廊极好的拢音结构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李宸耳朵里。他说话的时候拿拇指朝李宸的方向比了比,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物种。 “我靠,咱们这什么时候这种乡巴佬也能进来了?”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仿佛李宸脚下那双运动鞋踩在黑曜石地面上留下的脚印,是什么不可逆的污染。 “安检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种人都放?” “烦死了,这种人待在这就是在污染空气,呕...我受不了了,赶紧走赶紧走。” 李宸眼看着一个穿着高档定制短裙的女生捂着嘴转头快步走开,高跟鞋踩在金线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那个转身的幅度之大,裙摆都甩出了一个半圆,好像再多待一秒她的呼吸道就会被某种不可见的病毒入侵。 李宸嘴角抽了抽。 你大爷的,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外套和那条膝盖处已经微微发白的长裤——明明就干净,还散发着一股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 结果在这帮人眼里,他的大概约等于光着身子披了个麻袋。 感觉就好像他这个人站在这里,不需要开口说话,不需要做任何动作,就已经是在犯罪了一样! 第772章 沈家的谋划 “所以我才让你别跟过来。” 沈修冷冰冰地开口,语气里的冷意比刚才评价那些奢华装潢时又降了好几度。他懒得去瞧那些正肆意议论的人,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这里就没几个正常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李宸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你适应不了,也没必要适应。” 李宸耸耸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这不是想着反正放假也没别的事干,过来见见世面嘛?顺便还能见见启子哥。” 他说到王启的名字时语气明显轻快了几分,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翘。 “话说启子哥最近咋样?过去了一年多,链镖应该早就使得出神入化了吧?” 李宸记得很清楚,王启的那一手链镖耍得...反正当初在冥河训练区训练的时候是没少吃苦头,好不容易才有了点起色。 现在一年多过去,想必应该更上一层楼了。 闻言,沈修看了李宸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一年多,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深庭,不是很清楚。”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平淡,但李宸注意到,沈修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一偏,“不过想来以那家伙的性格,在没人管的情况下,恐怕又变回老样子了吧?” 老样子? 也对,以启子哥的秉性,沈修一不在,那肯定是到处花天酒地,潇洒得很吧? 李宸在心里描摹了一下那个画面——王启歪在某个豪华包厢的沙发上,链镖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手里举着一杯酒,身边围着一群穿着清凉的妹子。 颓废!太颓废了啊,启子哥! 李宸心想。 突然,沈修的终端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沈修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跳出的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接。他不喜欢那个人说话时的语气——那种把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仿佛他的存在也只是其中一枚棋子的语气。 每次听到那个声音,他的内心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烦躁,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不轻不重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不至于疼,但闷得发慌。 但他最终还是接了。 沈修按下通讯键,将终端举到耳边,与此同时,沈琳姝轻佻的声音立刻就从终端另一头响起,像是早就等在听筒旁边一样: “哦?我的好弟弟,你居然舍得接姐姐我的电话了?” 沈修没回答。他连一个“嗯”都没有发出。他就那样沉默着,让终端另一头的声音独自悬在空气里。 “看来这段时间让你去其他小队那里历练,还是多少有点成效的嘛?” 沈琳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像是在逗弄一只笼子里的小动物,看看它会不会炸毛。 历练? 沈修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讥讽。 他不过是沈家在和孟家合作时,用来互相牵制的人质。 比如这两个月,他被安排待在孟野的小队里,就是沈家和孟家正在进行合作的产物——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抵押品。 只要他还在孟野的掌控之中,沈家就不会随便对孟家翻脸,否则他就会死。 而实际情况就是,只要沈家和孟家翻脸后得到的利益足够多,沈琳姝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就像丢掉一块筹码。 这一点沈修心知肚明。 但他没有因此表露出任何不满或怨恨——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从他在那个雨夜走进沈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角色。 他不是受害者,他是自己跳进这个泥潭的。 “别说废话。” 沈修冷冷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刃,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不想被对方听出来的烦躁。 “你现在身边的那个人,是你刚加入总局的时候认识的吧?我倒是没想到你们关系居然这么好。” 沈琳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翻看一本她早就读过的旧日记,每一页的内容都了然于胸,却偏要当着日记主人的面一页一页地念出来。 “嗯,据我所知,我亲爱的弟弟身边可向来没什么朋友。哦,对了,以前好像还真有一个,只可惜,被楚临川...” 她故意没有说完。那个名字被她丢出来之后,句子的尾巴就断在了半空中,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嗡地一声之后只剩下余音。然后她发出了几声轻笑,笑声很轻很短,像是用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但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敲在沈修的神经上。 “所以啊,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太信任别人,尤其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对方会为了达成目的而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有那么一瞬间,沈修想直接将终端摔在地上。他的手腕已经微微抬起来了,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了回去。 终端的金属外壳在他掌心里发出极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摔。他只是握住终端的右手不自觉更用力了,像是要把那个还在传出沈琳姝呼吸声的小小机器捏碎在掌心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问出这句话时,沈修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轻轻地跳。 “真是一如既往是个急性子。”沈琳姝的语气忽然变了。那些轻佻和嘲弄像是被她随手收进了抽屉里,合上抽屉之后换上的是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好吧,我就不绕圈子了。我想要你带你身边这个朋友来见我。” “不可能。” 沈修斩钉截铁。拒绝的速度快到她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他的话已经出口了,像一扇猛然合上的铁门,连一条门缝都不留。 第773章 打给王启 “我又不是要害他,弟弟,你真觉得姐姐我是那么蠢的人?” 沈琳姝没有被拒绝的语气激怒,反而语气更加平静了。她从来不靠情绪来谈判——情绪是成本最低的武器,但也是最容易反弹的武器。 “总之,别着急拒绝,有条件的。只要你把人带过来,我就同意你之前提的要求。从今往后,你也就不用再去当什么质子了。怎么样?” 沈琳姝丢出筹码的方式很随意,像是在桌上随手推过去一枚棋子。但沈修知道那枚棋子是用什么材料铸成的。 所以沈修直接挂断了通讯。 他没有犹豫,没有留下一句“我考虑考虑”之类的缓冲,甚至连结束通话的惯用词都没有说。他的拇指按在挂断键上的力道,像是在按一个让一切都停止的开关。 在这件事上,他不打算和沈琳姝多费口舌。 一旁,全程都在假装欣赏随处可见的奢侈品的李宸悄咪咪地往沈修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那尊他叫不出名字的象牙雕像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脖子扭得有点酸,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凑近去问。 好吧,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听见。沈修的终端隔音很好,沈琳姝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听不出任何具体字眼的嗡嗡声。 但他能看到,沈修在接起通讯之后,眉头就一点一点地收紧了,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握住终端的指节白得几乎和走廊里那些象牙雕像一个色号。 曾经好歹相处了那么久,李宸多多少少还是能从沈修那张平时什么情绪都藏得住的脸,察觉出一点情绪变化的。 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李宸还是斟酌着开了口。他没有直接问“谁打来的”“说了什么”,而是挑了一个更迂回的角度,语气也放得很轻: “是和你家族那边有关的事?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沈修面无表情地看了李宸一眼。 有,但不想让你掺和进来。 “还没到那种程度。”沈修收回目光,下意识用手指顶了一下眼镜框,鼻梁架被他往上推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又落回原位,“我自己可以应付。” 李宸看着沈修那张又恢复成了一贯冷淡的脸,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带着某种笃定的动作。 于是李宸也就放了心。 也对,他们几个人当中,最不需要人操心的就是沈修了。 “所以等你忙完后,一起吃午饭吗?” 李宸问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松松垮垮的调子,显然刚才那个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一个很短暂的小插曲,过去了就翻篇了。 “恐怕不行。”沈修平静地给出了答复,语气里没有抱歉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再见面,应该就是明天的事了。” 在孟野小队待了两个月之后,按照家族惯例,他得回家族那边接受盘问。不是什么正式的审讯,但比审讯更磨人。 家族需要确认他还是沈家的人,而不是已经被孟家收买——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总之就是要确认他的忠诚还牢牢地拴在沈家的桩子上,没有松动,没有被孟野那套行事方式撬开任何一条缝隙。 这个流程一般不会特别短,尤其他还是已经丢了家族继承权的沈家二公子。一个失去了继承权却依然有能力、也许还有野心的沈家人,在家族眼里本身就是一枚不稳定因素。 所以他的每次盘问都会被盘得很细,负责盘问的人总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哪怕他什么都没有。 因此对他的盘问通常都会持续到晚上。 对于沈修来说,这种事早就习惯了。所以除了觉得很浪费时间之外,他倒是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朝李宸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不疾不徐,后背挺得笔直,很快就被走廊尽头那片水晶穹顶投下的光吞没了。 目送沈修离开后,李宸双手插兜,一个人站在黑曜石地面上。四周的金线在灯光下无声地闪烁,头顶的水晶穹顶把不知道从哪来的光线揉成碎银洒了他一身。周围时不时有穿着考究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偶尔还有一两道嫌弃的目光扫过来,但他现在已经懒得在意了。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茫然。 本来就是不知道放假该干嘛,所以才跟过来的。结果跟过来之后,还是不知道该干嘛。 深庭很大,走廊四通八达,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通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但现在他身旁既没有向导,也没有自己的目的地,就这么孤零零地杵在金碧辉煌的走廊正中间... 对了。 李宸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掌心拍在脑门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找启子哥去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来深庭不就是为了见见老朋友吗? 沈修忙家族的事去了,他一个人杵在这跟个被遗弃的行李箱似的,正好去找王启叙叙旧。 一年多没见了,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想到这,他当即掏出终端,无视了周围路人对他投来的各种指指点点——刚才挂断通讯之后那些目光就没断过,有个穿着丝绒外套的男人经过他身边时还故意拿手帕掩了一下鼻子,动作之刻意仿佛不是在嫌弃一个人,而是在表演“如何用肢体语言表达嫌弃”的教学示范。 李宸懒得搭理,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找到王启的号码拨了过去。通讯等待音响了好几声,长得让他差点以为要转语音信箱了,对面才终于接起来。 “...喂?哪位?” 终端另一头,王启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起,像是刚从某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被人硬生生拽出来,声带还没完全恢复功能,每个字都拖着一截软塌塌的尾巴。 第774章 还没睡醒? “启子哥,还在赖床呢?这都快10点钟了。” 李宸语气里带着调侃,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他下意识觉得,王启这副有气无力的调子肯定是刚起床。 “...宸哥?”王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惊讶从话筒里喷薄而出,“我靠,是宸哥吗?!” “是我。”李宸乐呵呵地回应,王启这个反应让他觉得很亲切,一年多没联系,开口还是老样子,一点隔阂都没有,“抱歉啦,这么长时间没和你们联系...不过这事说来话长,等见面我再跟你细说。我现在人在深庭,跟着沈修过来的——他家族那边有事忙去了,我就想着找你聚聚。你现在在哪呢?” “啊?宸哥你来深庭了?!” 王启的语气又往上弹了一格,但这一次,惊讶里似乎还夹着点别的什么,李宸没来得及分辨,那点东西就一闪而过了。 “嗯哼,第一次来。没想到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要夸张...” 李宸随口吐槽了一句,目光扫过不远处一根镶满了细碎宝石的廊柱,在灯光下闪得他眼睛都快花了。 “切,土包子。” 一个路过的女人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连看都没看李宸一眼,撂下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步子都不带停的,好像嘲讽一个穿着平价衣服的人是某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 ...你妈的,跟你说话了吗?关你屁事啊!走你的路得了! 李宸在心里狠狠地回了一嘴,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终端上。 “启子哥,你在哪呢?我找你去。” “我...我...我在...”王启的声音忽然变得吞吞吐吐,像是舌头打了结,又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支吾了好几声,最后还是没说出自己的位置,“呃,宸哥,要不还是我来找你吧?” “哦,那也行,我就在休闲区电梯大厅这。” 李宸痛快地报了自己的位置,但挂断通讯之后,他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启子哥刚才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王启那个人,平时说话比倒豆子还快,噼里啪啦一大串,你让他慢下来都难。刚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难不成是刚起床,脑子还没开机? 李宸有些好笑地想,把这点疑虑暂时搁到了一边。 等会儿见面就知道了,八成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脑子还留在枕头上没带出门。 ...... 深庭的商业街是一个奢靡过头的地方,这点毋庸置疑。 凡是能够在这里营业的门店,里面所售卖的无一不是昂贵的东西。无论是吃的、穿的、用的还是玩的,无论那件商品是否真的具备与之匹配的价值。 一盒来自特定产区的手工巧克力,标价可以抵得上一个普通血狩者一个月的津贴;一件挂在橱窗里的当季新款外套,面料和做工确实上乘,但价格里至少有一半是付给那个印在标签上的名字。 而事实上,如果门店的老板把商品的价格标得太低,客人们反而会觉得踏进这里是对他们身份的侮辱。 说白了,这些人到这里来买东西,买的从来都不止是那件东西本身,还有所谓的尊严和优越感——那种刷卡时从导购员脸上看到谦卑笑容的心理满足,那种提着购物袋走出店门时被路人侧目的虚荣快感,才是真正被标上价码的商品。 对于各大门店而言,上门客人的穿着也不能太糟糕。穿得最起码也得是能叫得出名字的名牌,最好是定制的高级服饰,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工坊出品、哪个设计师当季作品的行头。 如果你穿着一身平平无奇的衣服走进店内,那么店里的导购员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来,用相当恶劣的态度将你请出去——不是礼貌地请你离开,而是用那种能把人从骨头缝里冻出冰碴的目光和措辞,让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站在这块地砖上就是对这块地砖的亵渎。 如果你依旧不识好歹,试图反驳或者赖着不走,那么店里的保镖就会把你毫无颜面地丢出去,让你连爬起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先揉哪里。 这里和其他基地的商业街完全是两个世界,而唯一的区别只在于管理者的不同。 今天,深庭的商业街依旧人来人往。空气中几乎到处都弥漫着甜得发腻的金钱的味道。那是高级香水的尾调、手工皮革制品特有的鞣制气味、现磨咖啡豆的醇香,以及一种更加抽象的、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闻得到的东西:贵。 这种味道从每一扇敞开的店门里飘出来,钻进每一个路过的人的鼻孔,提醒他们自己身处何处。 除了拐角处那个阴暗的角落。 那是商业街最不起眼的位置,因为背光,所以不引人注目。偶尔有几个人从拐角处经过,目光最多扫过来半秒,然后便毫无兴趣地移开——一般来说,这个角落和会蹲在这个角落里的人,都不值得他们浪费一丁点儿时间去打量。 王启此刻就坐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潮牌,衣服的版型还不错,配色也算讲究。他的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来踩着台阶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手里的终端。 屏幕亮着,上面还停留在刚才通话结束后的联系人界面,“宸哥”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正中央,像是某种让他既想逃避又忍不住反复去看的审判。 他还在想李宸过来深庭找他的这件事。这个消息砸进他脑子里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喜悦,而是慌张——一种从脚底蹿上来、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的慌。 一年多没见了,他本该高兴得跳起来才对。他确实也跳起来了,但那声“我靠,是宸哥吗”喊出去之后,紧随而来的不是兴奋,是胃里猛地一坠。 第775章 无声的呐喊 啊啊啊...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王启把脑袋埋进膝盖之间,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了几下,像是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袋上挠抓下来。 好吧,其实对现在的他来说,哪天来大概也没什么差别了。今天、明天、后天,他都是一个样,不会因为换了日期就突然变回以前那个王启。 可是...不行。小爷不能让宸哥知道小爷现在的这副样子。 王启深吸一口气,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像是要把那些写在脸上的窘迫和疲惫全都搓掉。 让小爷想想...等会儿见到宸哥,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该笑就笑,该骂就骂,吹几句牛皮,闲聊一会儿之后,找个借口直接脱身。就说突然有个饭局推不掉之类的,随便什么都行。 总之,速战速决。 王启觉得这个计划实施起来应该不算太难。毕竟宸哥对自己目前的情况大概还一无所知。只要他表现得和以前一样,蒙混过关问题不大。 嘶...不对。 王启的眉头忽然皱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就算瞒过了宸哥,那姓沈的呢? 沈修也回来了。 王启知道自己肯定瞒不过沈修。 沈修那家伙,根本不需要当面问什么,只要一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就会着手开始调查,没多久就能把所有事拼得七七八八。 瞒不住的。 王启悲观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很快,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王启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潇洒不羁的王启了。那时候的他,在深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见了他都得给几分面子,他可以用家里的钱随意挥霍,买各种豪车和贵得要死的西装,想买就买,不用看价格,不用比三家,只要自己乐意。 但现在不同了,他的身份一落千丈,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买东西要精打细算,再也不能凭心情了。 而对于这一点,最直观的证据就是他身上现在这身衣服。这是他九个月前买的潮牌,九个月了——也就是说,这件衣服已经过气了整整三个季度。 在深庭的商业街上,这意味着这件衣服的款式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它在社交意义上已经被从货架上抹去了。 要是换做以前,他王启就算再喜欢一套衣服,穿在身上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两个月。不是因为穿旧了,而是因为穿腻了,新款一上架,旧款就进了衣柜深处,再也没见过天日。 而现在,他衣柜里最新的衣服就是身上这件。九个月前的‘最新’。 王启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道微微开裂的印花,指尖反复描摹着那道细小的裂纹,像是在摸一道愈合了但依然看得见疤痕的旧伤。 在长叹了一口气后,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认命般地迈开步子,朝商业街外走去。 “唉,能瞒多久是多久吧。至少在宸哥他们面前,小爷还是想...”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半句。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想什么? 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想假装这一年多什么都没发生过? 想让他们眼里的王启,还是以前那个挥金如土、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爷? 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是哪一个,也许三个都有。 总之,能撑多久撑多久,撑到彻底瞒不住为止。 这一路上,王启的大脑都晕晕乎乎的,脚步是朝前迈的,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商业街璀璨的灯光从他头顶掠过,一家接一家的橱窗在他余光里连成一条流动的彩带,他却什么都看不清。 这种事放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以前的王启怎么可能会像这样胡思乱想? 话说以前的小爷,到底是啥样来着? 王启有些发懵。 他试图在脑子里拼出一个一年前的自己,但那个画面像是蒙了一层雾气,越努力去看,反而越模糊。 然后他就开始纠结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等会儿见到宸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然而想了半天,他都还是有些犹豫。 就这么一路纠结着,王启走进了休闲区电梯大厅。他抬起头,开始在人群里搜寻李宸的身影,然后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他眼睁睁的看见,李宸,正一脚将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像踢皮球一样踹飞了出去... 那一脚踹得干净利落,穿西装的男人双脚离地往后飞了至少五、六米,在空中划过一道没有丝毫美感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黑曜石地面上,整个人滑出去又转了半圈才停下来,胸口那个手工刺绣的口袋巾歪到了腋下。 而不远处的地上,还四仰八叉地倒着好几个人。有的捂着脸,有的捂着肚子,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他们的着装和位置来看,显然是一伙的,也显然在几秒钟之前还不是现在这个姿势。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见此一幕,王启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十根手指张开又蜷起,整个人不自觉地摆出了类似于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的名作《呐喊》中的那个姿势——嘴巴张成一个O型,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尖叫。 糟了!他把这茬给忘了!他应该早点过来接宸哥的! 王启无奈的心想。 以宸哥的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了深庭的这群白痴? 就这帮人,看似穿得人模狗样的,实则嘴比茅坑还臭,性格比魔丸还要恶劣,且动不动就爱往枪口上撞的煞笔,放到外面那都是活不过一个小时的货色。 不好,刚才被宸哥踢飞的那个人好像是....得赶紧带宸哥溜! “宸哥!” 王启想到这里,当即迈开大步朝李宸跑了过去。他的两条腿捣腾得飞快,鞋底踩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啊,启子哥,你来了...” 注意到不远处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王启,李宸原本微皱的眉头当即舒展开来,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第776章 被找茬了 李宸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寒暄几句,却已经被王启一把抓住了手臂。 然后王启就以一股不容分说的势头拽着他朝休闲区另一头跑去,启动的速度之快,带起来的风都快要把旁边一个围观者的帽子都掀掉了。 李宸被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完全不由自己做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王启的步伐一起跑。 “啊嘞?” 李宸全程歪着头,脸上的表情从舒展开的笑容切换到茫然,中间完全没有过渡。 他看看王启死死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又回头看看身后地上那几个还在哼哼唧唧的倒霉蛋,再看看前方王启那张写满了“跑跑跑”三个字的侧脸,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真诚的疑问—— 他都把那些人打趴下了,为什么还要跑?这逻辑不对啊? ..... 李宸觉得,深庭这个地方被诸多血狩者嫌弃,是有原因的——而且这个原因他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来形容这个地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外面看着是一座镶满水晶和金线的宫殿,里面却装着一群脑回路和正常人不在同一个维度的生物。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站在原地,一边看终端里的资料打发时间,一边等王启过来找他——可能只等了还不到十分钟,却莫名其妙地就有一帮神经病找上了门。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就像走在路上被一只突然从草丛里蹿出来的疯狗追着咬,你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当时,李宸正看到《关于血族近期大规模列装现代化武器的报告》这一篇资料。这份报告写得很扎实,里面详细分析了血族在近几个月内获取并改装现代武器的渠道和规模,数据和案例都很有干货,他看得正入神,结果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压了下来。 “喂,小子,你混哪里的?” 李宸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抹着头油、看着就跟小开似的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这人穿着一件亮面丝绒外套,领口敞开两粒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不算细的金链子,正用那种最轻蔑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李宸的脑子还没从报告里完全抽出来,被这么一问,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我大哥是陈浩南...” 对方当场就懵逼了。 他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切的不确定。 陈浩南?哪个陈浩南? 深庭有这号人物吗?哪个家族的?没听说过啊? 见来人好像完全没领会到自己的幽默感,李宸耸耸肩。 这哥们行不行啊,连《古惑仔》这么经典的片子都没看过,还敢出来混? 他当即收起玩心,正色问道:“你有事吗?” “...你他妈在耍我?” 终于反应过来的小开,脸色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渐变,从轻浮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恼羞成怒。他的脸颊涨红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却找不到还手的理由。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啊?阿美利卡总统咩? 李宸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回答了。 那种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向对方的技巧,是他在无数次面对不可理喻的人和事之后,一点点磨炼出来的。 不犀利,不凶狠,不带任何攻击性,就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这人的脑袋好像有点问题啊?可能得了脑残? 他心想。 不知道开没开微信众筹,如果开了他就给对方捐点吧,捐个一百块好了。 主要是萍水相逢,捐多了他也心疼。 “听好了!”小开显然被李宸那个眼神刺了一下,但为了后面的精彩发言他选择暂时忍了,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强行把自己的姿态重新拔回到俯视的高度,“京城钱家知道吧?我老大就是钱旭文钱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明显上扬了,每个字都像被镀了金似的往外蹦,说完还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掌声或者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原以为眼前这个穿地摊货的家伙在听到钱家的名号后会大吃一惊,然后立马朝他卑躬屈膝。毕竟钱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家族,是可以排进全国前十的豪门! 这势力,这背景,这能量,凡是稍微有脑子的人肯定不敢得罪。 然而—— “哦~所以你的老大是钱家人,所以嘞?” 李宸用极其敷衍的语气说道。他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头还配合着往旁边歪了一下。 小开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是程序出了bug,嘴巴和大脑暂时失去了联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一般人貌似还真不知道什么京城钱家。 毕竟钱家人又不会整天在网上发视频发动态吹嘘自己家族多么牛逼、多么有钱,圈外人不知道太正常了。 妈的,哪来的乡巴佬,连钱家都不知道? 小开上下打量着李宸,目光里多了几分烦躁和一丝被浪费了时间的恼怒。 啥都不知道也敢跑到深庭来?呵,看来又是个傻子! 于是他决定放弃铺垫,直奔主题。反正目的本来就不是科普家族谱,是来找乐子的。 “听好了,小子,钱少看你一副寒酸样,难得发了善心,准许你从今往后跟着他混!”小开不耐烦地说道,语气里多了一分急躁,“不过有个条件,你得当场把这身垃圾给脱干净!连内裤都不许剩!完了,再光着身子挑个舞!到时候钱少一高兴,说不定就顺手赏你一套几万块钱的衣服!懂了吧?赶紧的吧!” 说完这一番摆明了就是来找事的话后,小开神气地昂着头,眼神傲慢地看着李宸,好像在等他乖乖听话。他的下巴抬得老高,两个鼻孔几乎要对着天花板了,金链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他甚至已经脑补好了接下来的画面:这个穷酸小子涨红了脸,左右为难,最后在众人围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脱掉那身破烂。 第777章 长点记性 “哥们,你听我说。” 李宸缓缓开了口,语气真诚得像是社区志愿者在给独居老人做健康科普,表情认真得像是医学院教授在讲一堂事关生死的病理课。 “脑残这个病吧,虽然治疗成功的案例不是特别多,但我觉得该治还是得治。另外我看你的病情还算轻的,你口中那个钱少,我估摸着起码是个脑癌。再不接受治疗的话...”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医生向家属宣布坏消息时才有的沉重口吻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唉,其实我觉得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说着,他还伸出手,十分诚恳地拍了拍小开的肩膀,掌心落在外套上发出两声闷闷的轻响。那个动作里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反而充满了某种不合时宜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关切。 “我估计日子都快到了,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我建议你还是趁早帮他准备一下后事吧,选块风景好点儿的地...或者直接把骨灰洒海里,我看视频上说大西洋就不错。” 小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穿地摊货的家伙,用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出了这一番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他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直接呆在了原地。 他在深庭横行霸道这么久,听过人求饶,听过人嘴硬,听过人搬后台,但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科普的语气说“你老大得了脑癌必死无疑建议直接骨灰洒向大西洋”。 “...你...你居然敢骂钱少?!” 小开一口气憋了好半天,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因为愤怒而劈裂成了两个调。 “我没有啊?”李宸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像是刚被冤枉偷吃了糖果的小学生,“我就是纯关心一下他的脑子。而且他脑子的具体状况,我也是根据你说的那些话分析出来的。你看啊,你刚才说他看见我就‘难得发了善心’,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正常情况下是不发善心的。那一个正常人正常情况下不发善心,不正常情况下反而发善心,这还不是脑子出了毛病?” 嗯,逻辑上有问题吗?没有问题! “胡说!你就是在骂钱少!小子,你他妈这是在找死!” 小开一脸激动地指着李宸的鼻子,手指尖因为愤怒而在空气中微微发颤。很快,他就放弃了任何口头上的纠缠,直接一拳朝着李宸的脸打了过来。 “啪——” 李宸轻描淡写地抬起左手,用掌心稳稳地接住了这一拳。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拍了一下桌面。 他的手掌包裹住对方的拳头,五根手指不紧不松地合拢,既不像是用了多大力气,也不像是遇到了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阻力。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不紧不慢地把终端揣进了兜里。 这可是新买的,还不到一周呢,屏幕还贴着新膜,可不能被打坏了。 “你说,我要是把你全身都打骨折,是不是做得太过头了一点?” 李宸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他问得很认真,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甚至还歪了歪脑袋,眉头微微拧起,似乎在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毕竟他是卡维尔的传人,代表着圣殿的形象,要是表现得太残暴,好像有点不太好吧? 要不稍微给点教训得了? 于是下一秒,整个电梯大厅都听见了小开那凄厉的哀嚎声。 “啊啊啊啊——!!!” “我靠,你叫那么大声干嘛?” 李宸皱了皱眉,用右手捂了一下耳朵。他的左手则依旧提溜着小开的衣领,那件外套的领口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勒得小开脖子以上都涨成了猪肝色,脚尖堪堪点着地面,整个人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难不成这是你的契约能力?狮吼功?这也太鸡肋了点吧?” 狮吼功你妹啊!换做是你你不叫?! 小开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回嘴,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是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李宸。 就在刚才,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个疯子就一脚踩了下来。不是那种试探性的、留了余地的踩,而是干脆利落的一脚下去,他的小腿直接从中间折成了两半,骨头断裂的声音通过骨传导比通过空气传播先一步到达他的耳朵,紧接着才是剧痛,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把他的大脑冲成了一片空白。 疯子!这个人绝对是疯子! 小开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惊恐地乱转,他看见这个穿地摊货的家伙现在居然是一脸平静的样子,平静得像踩断的不是一个人的腿,而是一根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枯树枝。 难不成这家伙以前是在破晓的黑区混的?否则下手怎么会比他还肆无忌惮? 听说自从那地方被一个姓唐的背光者猛人全面管控后,不少以前在那地界混的狠角色都溜到深庭来了! 他的运气怎么就这么背啊?! “看你叫得这么可怜...”李宸垂下眼皮,看着手里提溜着的这个已经涕泪横流的小开,语气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给一只踩中了捕兽夹的野狗补上一脚,“好吧,那我就再断你一根骨头好了。你自己选吧,手臂,还是腿?”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李宸之前一直挂在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的、敷衍的、漫不经心的表情,终于褪去了一层。从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透出了真实的冷冽——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凶狠,而是一种冷静到了近乎冷酷的判断。 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眼前的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一时糊涂的愣头青,而是一个纯粹的、狗仗人势的混球。仗着自己认识有钱有势的人,就到处欺负好人或者家庭条件一般的人,把别人的尊严当鞋垫踩,踩完了还要嫌鞋垫不够软。 对这种家伙,没必要心慈手软。 要是打轻了,人家回去跟那个什么钱少讨瓶魔药剂一喝,第二天说不定就又生龙活虎了,然后继续到处欺负人,周而复始,变本加厉。 这可不行。 犯到他手里,起码要让对方长点记性。 第778章 最爱的耳光 “不选?不选那我替你选了哦。”李宸等了两秒,见小开只知道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便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得像是替朋友决定午饭点什么菜,“既然你这么喜欢当别人的狗腿子,那我就接着选腿吧。” 说完,他把小开的衣领一松,让对方短暂地恢复了自由落体的权利。紧接着,在对方的双脚还没来得及完全着地之前,他拧腰转胯,一记扫堂腿干净利落地切了过去。 那一下幅度不大,也没有助跑,但发力极其集中——脚背精准地扫中对方另一条尚且完好的小腿,而且是自下而上、逆向关节方向的力道。 小开整个人在半空中被这股力量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头和脚的位置瞬间颠倒,那条刚才还笔直的腿则在膝盖的位置被反向折断,咔嚓一声脆响,跟两根筷子似的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夹在一起。 剧烈的疼痛让小开的意识直接切断了电源。他的眼睛翻白,脑袋一歪,当场昏迷了过去。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此刻唯一一件还算幸运的事。 不远处,小开口中的那位‘钱少’,也就是钱旭文,原本还双手插兜、歪着肩膀、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嚣张模样。他甚至提前跟身边的另一个跟班打了招呼,说等会儿这小子脱光了之后多拍几张,拍清楚点,回头再发到群里让大家乐呵乐呵。 但当他的目光穿过围观人群的缝隙,亲眼看见李宸第一下踩断小开的小腿时,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当他又看见李宸第二下扫堂腿把小开的另一条腿从膝盖处直接折叠成反向的直角时,他插在兜里的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钱旭文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这种亏。 倒不是说他有多能打。而是在深庭,钱家这两个字就是通行证、护身符和武器,从来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甚至连对他说句重话的人都寥寥无几。 如果对方同样是身份显赫的豪门子弟也就算了,那他多少还能理解——豪门之间的冲突,有豪门之间的规矩和分寸。可不管他怎么看,眼前这个人都只是一个穿着便宜货的贱民而已。 这种人,按理来说就只配乖乖听话,当场献丑,供他取乐。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 那些被他们盯上的倒霉蛋,最后要么红着眼眶把衣服脱了,要么哭着求饶然后被拍了更狼狈的照片,没有一个敢还手的。 可眼前这个贱民,不但还手了,还把他手底下最懂事的跟班两下就干成了折叠款! 钱旭文的目光在小开那两条以诡异角度耷拉着的腿和地上那一小摊不知是汗还是其他什么液体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来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宸。 岂有此理! “那家伙居然敢...你们还他妈的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打死了算我的!” 钱旭文几乎是吼出来的,嗓音劈裂成了好几道,额角有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他还是头一次在公共场合被一个穷酸佬当面折了面子,那种感觉对他来说比挨一顿打还要难受一百倍。他的脸颊涨得通红,但一时半会儿又不敢亲自上前——刚才李宸两下解决小开的身手,他就算再蠢也能掂量出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听到钱旭文的命令,跟班们当即露出了兴奋的神情,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了。显然,这种事对他们来说早就不是第一次了——群起而上,以多欺少,把一个落单的倒霉蛋围在中间拳打脚踢,打完再拍张照片留个纪念,然后扬长而去。 于是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便争先恐后地朝李宸扑了过去,动作之熟练,配合之默契,简直像排练过的团体操。 人多势众,这话不是开玩笑的。 眼见这么多人一拥而上,李宸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害怕的——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一不小心被哪个角度刁钻的冷拳擦到脸,那就完不成‘无伤通关’的成就了。 到时候丢的可不止是他自己的脸,还有卡维尔和老墨的。 他都能想象出墨川那副“老子教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能被这种货色摸到一下”的表情。 想到这里,李宸脸上的神色认真了几分,活动了一下脖子,把两只袖子依次撸到手肘以上。 他奶奶滴,老子打不过吸血鬼公爵,还打不过你们这帮纨绔? 第一个跟班冲到了李宸面前。他跑得最快,身体前倾,脚步轻快,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亢奋,就像短跑赛场上马上要冲过终点线的冠军种子选手。他在脑子里已经提前放映好了接下来的画面,类似于他是如何一记漂亮的直拳命中目标,如何在钱少面前拿下头功的。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因为他连李宸什么时候抬起手的都没看清楚,只觉得左半边脸像是被一块高速飞来的钢板结结实实地拍中了,一声极其响亮的脆响在电梯大厅里炸开,紧接着眼前就炸开了一片五颜六色的星星,然后视野一黑,“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 李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微微发麻,像是刚拍碎了一块冻硬的牛排。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心想刚才那一下的效果,起码堪比电影里的马东锡。 第二个跟班比前面那个稍微经打一些。不是因为身手更好或者反应更快,而是因为他的块头更大——或者更准确地说,更肥,更胖。他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冲过来的时候脚下的黑曜石地面都在隐隐发颤。 李宸照例用巴掌对付他,对着那张肥腻的脸连抽了两下,手感却出奇地差——软塌塌的,油腻腻的,像是往一盆放了太久的红烧肉上拍了两巴掌,反倒打得自己一手油。那胖子挨了两下居然还杵在原地,眼睛虽然已经翻白了大半,肥厚的眼皮一眨一眨的,身体却还没倒。 第779章 霸之意志? 对此,李宸只好补上一记结结实实的左勾拳,正中对方的左额头,胖子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下巴上的肉颤了好几颤,然后整个人轰然倒塌。这货的运气比较差,倒地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黑曜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李宸打他们就跟打沙包一样,轻松而解气。甚至比打沙包还轻松——沙包至少不会自己往拳头上撞,这帮人倒好,冲过来的角度和姿势都像是专程来配合他完成一套连招的。 从战力来看,这些人加起来可能都打不过一个末代血族。以至于他全程都在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生怕一不小心把人打死了。 后来李宸才知道,他刚才打趴下的这帮人,压根就不是血狩者,而是一群靠关系在深庭混了闲职的富二代。 堂堂钱家少爷的跟班,当然不可能是家境普通的人——那种人一般只会被这些家伙合起伙来戏耍一顿,剥掉所有属于人的尊严,然后像甩垃圾一样甩开。 能站在钱旭文身边的,都是家里多少有些底子的少爷,只不过在钱家面前他们还不够看,所以才心甘情愿地当起了狗腿子。 “小子,看来你的力气不小啊。” 这时,最后一个跟班站在距离李宸几步开外的地方,缓缓开了口。他没有像前面几个那样咋咋呼呼地往前冲,而是站得很稳,双手半举在身前,一副与众不同的姿态。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像是手里捏着一张别人都没有的王牌。 “看来你继承到了猎魔人之躯?算你走了狗屎运!不过不好意思,时代变了——” 说着,那人便从兜里掏出一把国外产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李宸。他的动作不算快,带着一种故意放慢的表演性质,像是要把掏枪这个动作本身当成一种享受——享受对方在看到枪口时脸上闪过的那一瞬间的惊慌。 他得意地以为胜负已定,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扣下扳机,而是选择停下来欣赏自己的胜利姿态。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下巴微微上扬,嘴角的笑意扩得更大了。 于是,一个喘气的工夫,他的扳机就被一个箭步窜上来的李宸用右手食指给卡住了。李宸的食指精准地塞进了扳机后方的缝隙里,死死地顶住了扳机回程的路径,不管对方怎么用力扣都扣不下去。 李宸这一整套动作快得对方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刚才还站在几步开外的人,下一秒就已经贴到了他面前,近到他能闻见李宸卫衣上薰衣草洗衣液的清淡气味。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李宸感叹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由衷的、几乎是带着点失望的感慨,像是在看一个拿了满分试卷却发现答案全是抄来的学生。 话音刚落,他便抬起另一只手,一记朴实无华的老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的腹部,力道大得让对方的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折。那人的眼珠瞪到了最大限度,嘴巴猛地张开,一口老血从喉咙里喷出来,然后两眼翻白,双腿一软,像一袋被剪断了绳子的水泥一样瘫倒在地。 这最后一个跟班也就这样被李宸轻松KO。 虐菜真爽。 李宸低头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个人,在心里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那个钱家的少爷了。 李宸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地跟班,落在不远处那个还保持着双手插兜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僵硬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太理解。这个钱旭文,从头到尾只带着一帮酒囊饭袋,没有一个能打的,甚至连一个正经的血狩者都没有。 那么问题来了:这家伙凭什么敢这么毫无顾忌地欺凌别人? 他就不怕遇到横的?不怕遇到不要命的? 不怕哪天踢到一块铁板,把自己和这群酒肉朋友一起搭进去? 难不成他是‘霸之意志’的传承人? 李宸嘴角抽了抽,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他没想明白,也不打算一个劲儿地琢磨对方的脑回路——毕竟对方都脑癌晚期了,跟一个绝症病人较什么真呢。 然后,他信步走到那位钱少面前,抬起一脚,干脆利落地将对方踹飞了出去。 而这正是王启赶过来时看到的那一幕。 ...... 王启拉着李宸一路跑到了用餐区。这一路跑得跌跌撞撞,王启在前面拽着李宸的胳膊左拐右拐,专挑人少的走廊钻,李宸被他拽得像个被拖着的行李箱。两个人一口气穿过好几条走廊,直到彻底来到用餐区大门前才终于放慢脚步。 深庭的人大多自恃身份尊贵,吃饭这种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事情,自然不屑于和普通人一样在用餐区解决。他们几乎都是去商业街那些挂着米其林星或标着“主厨私宴”招牌的高档餐厅吃饭,哪怕只是一顿便餐,也要吃出仪式感和阶层感来,而不是出现在这个会提供免费且好吃的一日三餐的地方。 事实正如王启所料,偌大的用餐区里冷冷清清。当然,这或许也和还没到午餐时间有关——墙上的挂钟显示离正午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 李宸寻思着来都来了,于是顺手从消毒柜里抽了一个餐盘,走到自助取餐区前,拿起夹子往盘子里夹了不少切好的水果。他端着满满一盘水果走到卡座前坐下,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示意王启一起吃。 不过王启现在显然没有吃东西的心思。他坐在李宸对面,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互相攥着,十个手指头不安分地绞来绞去。 他的目光在李宸和桌面之间来回弹跳,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张卡座的椅子对他来说仿佛不是椅子,而是一块长了刺的木板。 第780章 你不对劲 “宸哥,姓沈的他人呢?” 王启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 李宸不紧不慢地嚼着一颗紫葡萄,葡萄皮在牙齿间轻轻破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他把葡萄籽吐到纸巾上,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不道啊。反正是去忙家族那边的事去了,他还说,我和他大概最快也得明天才能见面了。” 闻言,王启顿时如同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肩膀猛地往下一垮,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卡座的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陷进了座位里。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李宸已经吃掉了大半盘水果,王启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直身子,把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李宸以前很少从他脸上看到的表情开了口。 “宸哥,听小爷一句劝。趁着时间还早,你还是赶紧离开深庭吧。” 李宸扬了扬眉毛,叉起一块哈密瓜停在半空中,没有急着往嘴里送。 “你认识刚才那个人?” “钱旭文,在钱家排行老六,纯粹就是一仗势欺人的王八蛋...”王启如数家珍般的开了口,“相比起来,只是吃、喝、嫖、赌外加飙飙车的小爷,都算是圣人了。” 李宸嘴角抽了抽:“我说启子哥,听你这么一说,你好像也不是什么好鸟啊?” 王启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几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难得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小爷刚才说的那都是进总局之前的事。自从那天跟姓沈的打了一架后,小爷就再也没干过了...顶多偶尔泡泡妞。” 李宸依旧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你那是正经泡妞吗?该不会是拿钱勾引的吧?” 此话一出,被好哥们当着面质疑个人魅力的王启不干了。他猛地站起身,双手往桌上一拍,震得李宸面前的水果盘都跟着抖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撩起自己那一头金黄金黄的大波浪长发,修长的手指从发根插进去,一路顺到发尾,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下巴高高地昂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孔雀。 “宸哥,你居然怀疑小爷我的个人魅力?小爷可是天生丽质!哪怕只是随便路过某个地方,都会自动吸引一大群莺莺燕燕的好不好?” 李宸看着他,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然后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不否认——王启长得确实挺标致,五官精致但不显女气,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再配上那一头走到哪儿都吸睛的金色长发,往人群里一杵总是扎眼的那一个。 甚至已经到了可以去当牛郎的程度... “咳咳...话题扯远了。” 王启用一声干咳把自己从刚才那个关于个人魅力的话题里打捞出来,伸手整了整衣领,重新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可惜那副严肃挂在他那张过于标志的脸上,就像把一顶不合尺寸的帽子硬扣上去,怎么看都有点滑稽。 “总之,钱旭文那家伙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宸哥你刚才揍了他,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当然啦,小爷是知道宸哥你的实力的,但这事儿吧,要是闹大了,实在是有点儿不好收场啊...” 他一边说一边摸着下巴,修长的手指在下巴尖上捏来捏去,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路过的蚊子。 结果他低头一看,李宸正大口大口地吃着水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偷到了瓜子的仓鼠,看上去吃得很满足的样子。他甚至还有闲心把不同颜色的水果分开排列,俨然摆出了一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架势。 “宸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小爷说话啊?” 王启当即抗议起来,嗓门拔高了半个调,顺便还伸出手去,理直气壮地从盘子里摸走一颗青提丢进嘴里。青提在齿间咬破,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呦,还挺甜。 “听见了,没事儿...我不怕把事情闹大。”嚼着水果的李宸含糊不清地说道,还随意地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这事我自己处理就好。” 王启瞪大了眼睛,他那一双本来就大的桃花眼瞪起来更显得夸张,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宸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爷是那种抛下兄弟不管的人吗?!我靠,不就是钱家吗?要知道小爷我也是王家...” 说到一半,王启突然顿住了。那个“家”字的尾音还悬在他的舌尖上,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中的叶子,眼看着就要落地了,却忽然被一阵没来由的风卷走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张开的弧度,像是有人在他的喉咙里按下了一个静音键,把后面所有的话都掐灭在嗓子里。他就那样张着嘴愣了一秒、两秒,然后慢慢地把嘴合上,抿成了一条紧紧绷起的线,那条线又细又薄,像是用刀子在嘴唇上轻轻划了一下。 “嗯,这应季的水果就是好吃。” 李宸在这时语气轻快地开了口。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空气里发生的微妙塌陷,自顾自的发出一声由衷的、满足的叹息。 “你说对吧?” 王启怔了怔,随后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他像是被人从一场短暂的梦里轻轻推醒,眼神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随即他神色黯然地重新坐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体忽然变重了,重得骨头都撑不住那份重量。 他歪在椅子里,一只手撑着桌面,手掌捂着额头,修长的手指插进金色的刘海里,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发丝从指缝间滑下来,又弹回原位。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迷茫。 见此一幕,李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看出来王启不对劲了。不,不对,是从一开始,启子哥就表现得很不对劲。 要知道,按照王启之前那性格,要是看到他在和别人干架,那保准是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冲过来和他并肩作战啊,跑过来的姿势大概像一头看到了猎物的猎豹,嘴里大概还会喊着“谁他妈敢动小爷的兄弟”。 第781章 偷袭降临 总而言之,王启在李宸印象里就是这么快意恩仇的一个人。 然而刚才,他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拉住他就跑。那力道,那表情,那仓皇——李宸从没见过王启脸上出现那种表情。 于是李宸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不是一点点不对劲,是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启子哥吗?你曾经那股如同平头哥般谁也不服的气势去哪了? 李宸琢磨着要问一问王启,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不过半天也不知道该开口。 他和王启毕竟一年多没见了,现在相处起来还是有些疏离。 不过只要他们待在一块的时间稍微长点,这种感觉很快就会自然而然的消失。 “钱少!人找到了,还真在这!” 用餐区门口,一道突然出现的身影扯着嗓子大呼小叫起来,那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有人把一只公鸡的脖子掐住了半截,剩下半截还在拼命打鸣。 “好好好,打了我居然还敢留在深庭?挺嚣张啊?” 一身宽松居家服的钱旭文在跟班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换掉了之前那件被李宸一脚踹得皱巴巴的高定西装,套上了一件看起来像是从卧室直接穿出来的丝绒家居外套,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狼狈与凶狠混合的气息。 他的腹部缠着好几圈绷带,绷带在他那件宽松的外套底下隐隐勒出几道鼓起的痕迹,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松一紧地蹭着皮肤。 原来李宸不久前将其踢飞出去的那一脚,不但踢断了这位钱少的几根肋骨,还意外导致其扭伤了脚踝——两只脚都扭了。 此刻他一左一右搭着两个跟班的肩膀,走得像个刚学走路的婴儿。魔药剂什么的显然是喝过了,否则以他那个伤势,别说走到用餐区来寻仇,能不能从床上坐起来都是个问题。 李宸转头一看,发现钱旭文确实吸取了教训。 除了身边那几个簇拥着他、一脸谄媚相的新面孔跟班之外,其他人都是穿着作战服、腰板挺得笔直的血狩者。 这些人站姿和钱旭文的狐朋狗友截然不同,松散中带着警惕,目光扫过用餐区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显然不是靠纯拍马屁混饭吃的货色。 这家伙的报复心确实挺强。 李宸把叉子搁在盘子边上,叉柄在陶瓷盘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都伤成这样了还亲自带人找过来,这份敬业精神要是用在正道上,说不定人类对抗血族的事业都能提前取得阶段性胜利。 “够了,别的先不管!你们几个,去!”钱旭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拍打着身前那几个血狩者的肩膀和背,像是在驱赶一群他花钱买来的猎犬,“把他的手脚都给我打断,然后带到我面前来!快去!” 他的手指戳在空气里,每戳一下都带着一股恨不得亲自上阵但又实在动弹不得的焦躁。 对此,那几个血狩者无奈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少对即将施暴的兴奋,倒更像是一群被老板临时加派了加班任务的打工人。 随即他们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李宸二人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靴底踩在用餐区光洁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笃定,和刚才那群跑都跑不稳的纨绔子弟完全是两个物种。 “我说哥们,你怎么就好死不死地惹到了钱少呢?这下好了,伤筋动骨你肯定是躲不了了。” 其中一个血狩者低头看向依旧坐在卡座上的李宸,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他甚至把手插在作战服的口袋里,站姿随意得像是在和熟人聊天。 在他眼里,这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知趣的话,等会儿被带到钱少面前磕头的时候用力点,也许还能保住你的命。”另一个女性血狩者则不屑地笑了一下。她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足够表达轻蔑,却又不至于浪费太多面部肌肉。她的视线从李宸头顶扫到脚底,又扫回头顶,然后轻飘飘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在折损自己的视力,“这年头,时不时就是会有些不知死活的人,以为自己有多多大本事...可实际上呢?钱少捏死你们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嚯,这么明目张胆的嘛? 李宸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这台词,这语气,这仗势欺人的熟练度——黑社会嘎? 他站起身,看向领头的血狩者:“听起来,这不是第一次你们这么干了?” 领头的血狩者面无表情。他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就像是被熨斗来回熨过,把所有的情绪都熨成了一片平整的漠然。他完全没有要开口回答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李宸做出任何值得他动手的反应。 李宸随即也不再多说。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把重心微微下沉,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对方人多,而且是正经的血狩者,和刚才那群酒囊饭袋不是一个量级。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打一波无伤,所以肯定得认真起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对面的王启突然暴起。他的动作快到像是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骤然弹开,以至于有那么半秒钟的时间,连李宸都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呀哈?钱家的狗居然这么能装?先吃小爷一击吧!” 只见王启快速抄起桌子上的盘子,上面仅剩的两块哈密瓜随着他的动作滑了出去。而那个盘子则以一种毫不含糊的速度和角度,精准地落在了领头的血狩者的脑袋上。 “啪嚓——!” 瞬间,陶瓷材质的盘子便四分五裂开来。碎片飞溅的声音在空旷的用餐区里炸开,清脆得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砸了一块石头。 瓷片划过空气,叮叮当当地落在桌面和地面上,其中一片还弹到了钱旭文脚下,把他吓得往后蹦了一下,绷带底下的肋骨被这个动作扯得他龇牙咧嘴。 第782章 混战 领头的血狩者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头顶。他的手指在头发里拨弄了几下,拈出几片粘在发丝间的陶瓷碎渣,盯着掌心里那几片白花花的碎片看了两秒。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阴沉中带着一种“你他妈还真敢”的难以置信。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锁死在王启身上,然后没有再废话,拧腰转胯,一记带着劲风的直拳猛然朝王启挥了过去。 好在王启的反应相当快。或者说,他在抄起盘子砸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把后撤的路线在脑子里画好了。盘子出手的下一秒,他的身体就已经在往后仰了,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像是早就排练过这个动作一百遍。 领头血狩者那记带着闷响的直拳堪堪擦过他的耳际,拳风撩起他几根金色的发丝,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反倒是那个血狩者自己,因为这一拳发力太猛,,在狭窄的卡座过道里上半身失了平衡,脚下踉跄了半步,一只手不得不撑住旁边的桌沿才没栽倒。 “好机会!看小爷的左勾拳!”王启嘴里喊得气势如虹,整个人借势往前一窜,左臂大幅度地往后拉开,摆出了一副要打出必杀一击的架势。空气被他的动作搅得呼呼响,架势拉得跟拳击海报似的。 领头的血狩者当即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双臂,小臂在脑袋两侧架得严严实实,下巴往胸口一埋,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做出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防守姿态。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王启这人不讲武德。他嘴里喊着左勾拳,上半身摆的也是左勾拳的架势,可实际上他只是虚晃一下,真正的杀招是从下面过去的——一记阴险至极的鞭腿,又快又准,脚尖绷得笔直,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突然弹出毒牙,直奔对方两腿之间那处致命弱点。 “呃啊啊啊——!” 领头的血狩者挨了这一脚,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的防守架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两条胳膊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来,膝盖往内一夹,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去,轰然摔在另一张餐桌上。 他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躺在桌面上,双手死死捂着裤裆,两条腿蜷缩起来又伸展开,喉咙里不停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那个调子又尖又长,在空旷的用餐区里绕了三圈都没散干净。 王启见状,得意地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鼻尖,那个动作又痞又帅,配上他那张精致的脸,活像一个刚从武侠里跳出来的采花贼:“让你在小爷面前装蒜!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李宸竖起大拇指。 牛啊,启子哥! 这一手声东击西,用得简直比他用神圣之力还顺手。 虽然启子哥确实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启。 “钟哥!” 几个血狩者几乎是同时喊出了声,声音里的担忧倒是实打实的。 “钟哥,你没事吧?!” 躺在桌上的钟哥:我看着像特么没事的样子吗?! 他连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意义不明的气音,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白,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眼见自家领头的被一个照面就干倒在桌子上,剩余的血狩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王启和李宸,眼神里有怒火,但更多的是面子被扫了的那种恼羞成怒。 他们这么多人往这儿一站,阵势摆得跟要围剿吸血鬼子爵似的,结果对面区区两个人,不但不逃跑,不投降,不求饶,还敢先动手?这还了得?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以后在深庭还怎么混? 剩余的血狩者不再犹豫,当即全都朝着李宸和王启二人围了过来。他们的包围圈收得整齐而默契,把每一面桌子每一个过道口都封了个严严实实。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李宸没有急着摆出战斗姿态。他站在原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围上来的每一张脸,观察着这些人的动作、站位、眼神。 他想先搞清楚一件事:这帮人,到底敢把这件事闹到什么程度。 刚才有个血狩者说他如果不对钱旭文磕头求饶,很可能就会没命。 那是不是说明,这些家伙在得到许可之后,甚至敢在公共场合使用专门用来对付血族的武器,乃至杀伤性的契约能力? 看来官方是真的不怎么管深庭的人和事... 在一拳砸在一个血狩者的脸上、指关节隔着皮肤感受到对方颧骨传来的反震力之后,李宸借着收拳的余势侧了半个身位,余光恰好捕捉到另一个血狩者正鬼鬼祟祟地踩上了他身后的卡座。 那人显然是想借着卡座的高度来一记居高临下的偷袭,大概以为他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缠斗吸引住了,不会有人注意到头顶。 李宸一脚踩上身旁的卡座,整个人借力腾起,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渡,前一刻还在地面上,下一刻就已经凑到了那人身前。偷袭者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骤然瞪大,瞳孔里写满惊诧,但他已经来不及后退了——李宸的右脚蹬在了他的胸口,鞋底结结实实地印上他的作战服,然后毫不留情地发力,将他直接从卡座上踹了下去。 那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仰面摔在地上,后背撞上地面的闷响和肺里空气被挤压出来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翻了个身,半天没爬起来。 王启那边的应对相比起来就没这么游刃有余了。他没有猎魔人之躯的加持,力量和体力都只是普通血狩者的水准,正面硬刚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更聪明的路——跳上餐桌。他整个人往上一窜,靴子踩在桌面上发出咚咚两声闷响,站稳之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围在桌边的那几个血狩者,冲他们勾了勾手指。 谁想上来,他就赏谁一拳,角度刁钻,下手又快又黑,打完立刻收手退到桌子中央,绝不恋战。一时间那几个血狩者也是拿他没辙,在餐桌周围团团转,像是几只围着垃圾桶却够不着盖子的野猫。 第783章 好大的力气 “你们在磨蹭什么?还不动真格的!” 钱旭文见状,气得把搀扶他的跟班推了个趔趄,脖子上青筋暴起,脸色涨红得像是刚出锅的螃蟹壳。 李宸偏头看了钱旭文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一个转头的动作而已,但他的目光落在钱旭文脸上时,心里那个原本还只是猜测的念头,就像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果然要来了。 一转眼的工夫,那些血狩者便不再犹豫。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接二连三地在用餐区里响起,匕首、砍刀、单手剑、战术斧以及好几把黑不溜秋的手枪...武器上的寒光在头顶灯带的映照下晃动,把原本还算明亮的用餐区切割成一地冰冷的碎影。 这下,可就不是一般的打架斗殴了。 空气里那股焦灼的味道忽然变了,从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变成了真正的、赤裸裸的杀意。 即便这些人的目标可能不是当场要他的命,但他们拔出武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宣告一件事:在这里,规则的底线已经是由他们说了算的了。 好吧,既然深庭的人都是这么办事的,那他就入乡随俗喽。 李宸心想。 不过他不打算杀人,不是不敢,而是因为那样性质就变了。 教训一群仗势欺人的狗腿子和干掉一群深庭的正式血狩者,在台面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何况在公共场合闹出人命,影响似乎也不太好? 他一个放病假的伤员,搞出太大的动静回去也不好跟杨志康交代。 李宸猜测,眼前这些人和那个钱旭文,大概平常也只敢把人带到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再痛下杀手——否则刚才钱旭文喊的就不是打断他的手脚了,而是直接嚷嚷着要弄死他。 虽然这种事也得分情况就是了... 总之,他打算先把这些人打废。 不过得是一劳永逸的那种打废——就算喝魔药剂都养不回来的那种废。 骨头的记性比脑子好,他之前就跟那个小开验证过这个道理,现在不过是换一批学生再教一遍。 “启子哥,当心,这些人要动真格的了。” 李宸提醒道。他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地穿过了一片金属摩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落进了王启的耳朵里。 “没事儿宸哥!小爷我这一年来也是没少出外勤,不就是打打杀杀嘛,小爷还没怕过!” 王启嘴上这么喊着,手上可没闲着。他一边盯着桌边那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一边伸手解下了自己的腰带。 李宸这时才注意到,那压根就不是什么腰带。那是一串秘银材质的链镖。银白色的链条原本被王启巧妙地缠在腰间,链节细密得从远处看和一条普通的金属装饰腰带没什么区别,而镖头则被他当成了腰带的带扣。 此刻他随手一抖,链镖在空中展开,金属链节互相撞击发出一连串清亮细碎的脆响,镖刃在灯光下泛起一层冷冽的银辉,和普通钢铁反射出的光泽截然不同。 这么一看,动手的人好像就我没武器了? 李宸扫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顿时觉得自己很吃亏。 他确实是空着手来的深庭。 主要是他来之前真心以为是来吃吃喝喝见见世面的,顶多逛逛商业街,蹭顿午饭,和启子哥叙叙旧,谁知道要打架? 难怪沈修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别跟来。 沈修:让你别跟来,跟要害你似的... 不过这可不行啊,就算能用神圣之力治疗,他也不能去空手接白刃。 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嘛。 于是在略微思考后,李宸的目光落在了他刚才吃水果时用的那张餐桌上。 深庭的用餐区虽然人少,但硬件配置却也不将就,这张桌子不是普通的板材拼装货,而是一整块花岗岩打磨而成的。桌面光滑平整,边缘切割得相对圆润,防止铬手铬脚,灰白色的石面上散布着天然形成的深色纹理,看着就沉。 李宸弯下腰,双手扣住桌面两侧,指尖在粗糙的石材边缘上摩挲了一下试了试手感,然后深吸一口气,腰背猛然发力。 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固定在地面上的螺栓被他硬生生拔断,断裂的金属茬口在地面上划出几道刺目的白痕。他把那块少说也有上百斤的花岗岩桌面稳稳地举过了头顶,远远看去,颇有几分霸王举鼎的意思。 本来这也没什么。凡是有猎魔人之躯的血狩者,大概都能举起这张重得要死的桌子。但问题在于,李宸在举起桌子后并没有将其当成一次性的投掷物,而是双手扣住两个桌角,将它硬生生挥舞了起来! 而且舞得非常顺畅,虎虎生风。 那张上百斤的花岗岩桌面在他手里仿佛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把造型浮夸的巨型扇子,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股沉闷的风压,在用餐区的空气中搅出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围在他身边的血狩者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脚步在地面上蹭出几道短促的摩擦声,那是身体在本能地替大脑做出了判断。 “卧槽?!” 有个拿砍刀的血狩者原本正往前冲,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手里的砍刀已经举到了肩膀上方,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结果他跑到一半,眼前一暗——那张桌面像一堵突然长出来的墙一样横在了他的去路上。 什么情况这是?! 他被这完全超出预期的场面直接吓傻了,脚步钉在原地,手里的刀还举着,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一动不动。 李宸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桌子。花岗岩桌面结结实实地拍在那人身上,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金属碰撞的那种脆响,而是更厚重的、更像是山体滑坡时巨石滚落的声音。 那个血狩者就像一颗被一号木杆抽中的高尔夫球,整个人双脚离地,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飞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砸落在地上,又滑出去好几米。 第784章 下死手 这时另一个血狩者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那张飞舞的石桌吓得愣神,而是迅速举起了手里的枪,瞄准李宸连续扣动了扳机。枪声在用餐区里有节奏地响起,弹壳叮叮当当地弹落在地面上,金属与石材碰撞出的脆响在空旷的用餐区里来回弹跳。 李宸将花岗岩餐桌挡在身前。子弹打在桌面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但落在花岗岩上的弹头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弹坑,连裂纹都懒得往外扩。 这张桌子今天承受了它作为一张餐桌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没一会儿,那个血狩者的子弹就打光了。枪机的空仓挂机状态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立刻低头,开始熟练地换弹匣,手指按在弹匣释放钮上,空弹匣滑落,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备用弹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然而在那个血狩者将新弹匣拍入枪机、还没来得及拉套筒上膛的一瞬间,一旁的王启手腕一抖,链镖应声飞出。银白色的链条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光,头镖精准而迅速地缠上了手枪的枪管和套筒,像是毒蛇缠住了猎物的咽喉。 他轻轻一拉,链条绷紧的一瞬那把手枪便从对方手中脱了手,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划过一道抛物线落进王启摊开的左手里。 缴械成功。 王启收回链镖的动作行云流水,链条在他手中缩回的速度比甩出去时更快,眨眼间就重新缠回了他的手腕上。 他熟练地单手拉了一下套筒上膛,握把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调整到最舒服的射击角度,然后毫不犹豫地朝身旁那几个正试图趁他不备爬上餐桌的血狩者扣动了扳机。精准地命中了那几个人的腿部和肩部。 这些人纷纷捂着伤口,脸上的表情从凶神恶煞变成了龇牙咧嘴,大概心里都在骂同一句话:兄弟兄弟,你的枪打人好痛啊! “妈的,开什么玩笑?两个人我们都拿不下吗?” 一个血狩者猛地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恼羞成怒的焦躁。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同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种近乎耻辱的感觉涌上心头。 说完,他便咬紧了牙关,眼神从不甘变成了某种更冷的、更决绝的东西。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他握刀的手指一根根地收紧,指节咔咔作响,然后他手腕一翻,将砍刀横在身前,刀刃上忽然有光芒开始流转,不是普通的反光,而是一种从刀身内部渗透出来的亮光。 注意到其表情变化的李宸扬了扬眉头。他在对方的眼神从犹豫变成果决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率先一步将残破的餐桌重新横在了自己和那人中间。 契约能力——断钢斩! 那个血狩者挥刀的速度骤然加快,快到空气中只剩下一道银亮的残影,刀刃撕裂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嘶鸣。砍刀直直地朝着李宸手里的餐桌劈了下去,刀锋和花岗岩猛烈碰撞的一瞬间,火星像烟花一样炸开。 “铛——!” “砰咚——!” 这一刀势大力沉,花岗岩桌面上的裂纹应声扩散开来,从刀痕处向四面八方延伸,细密的石粉从裂缝中簌簌落下。 桌子差点就没扛住。李宸低头看了一眼,餐桌中央出现了一道明显而深长的刀痕,几乎贯穿了整张桌面的厚度,再往下几公分就能劈到他的脑袋。 “真没素质,你这人怎么破坏公共设施啊?” 李宸从餐桌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痕,用一种像是在谴责随地吐痰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不等对方从这一刀的反震中回过神来,双臂发力,将那张已经残破不堪、满是裂纹和缺口的餐桌猛地朝那个血狩者丢了过去。巨大的花岗岩板呼啸着脱手而出,在空中转了小半圈,带着一路碎石雨劈头盖脸地砸向目标。 然而另一个血狩者在这时也出手了。他手中匕首猛地往前一刺,一道亮光随之激射而出。 本就破损严重的花岗岩板在半空中就被轰然炸成了无数碎块,大大小小的石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一样四散飞溅,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这些血狩者放下了所有顾忌、开始毫无保留地使用契约能力围殴李宸和王启之后,局势总算出现了变化。空气中各种契约能力的呼啸此起彼伏,整个用餐区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桌椅被掀翻,餐具碎了一地。 王启手里那把抢来的手枪在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套筒空仓挂机,咔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打斗声中几不可闻。这把枪在几秒钟之内就从武器变成了废铁,被王启随手朝远处用力一丢,手枪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叮当一声砸在角落里,这个距离就算有人想捡回来接着用,也得先跑一场折返跑。 在用链镖缠住一人的右手、将其摔倒在地后,王启一转头,就看见一个血狩者拎着一柄小锤朝他砸了过来。锤面上裹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光芒,他的直觉瞬间拉响了警报——对方使用了契约能力。 如果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身上,他绝对当场被捶成手打牛丸。 不过王启知道,躲是躲不掉了。他现在站在餐桌上,能落脚的地方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周围全是人,前后左右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就是契约能力嘛,小爷也有!” 王启冷哼一声,手腕猛然一抖,链镖在他手中快速甩动起来,银色的链条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圆,速度越来越快。 契约能力——轮刑之链! 快速甩动着的链镖骤然散发出一阵刺目的银光。在王启将镖头猛地朝前掷出去的瞬间,那些银光四分五裂开来,化作无数根细长的链刃,朝着镖头划过的轨迹尖啸而去。 在触碰到那几个血狩者的瞬间,那些银光便凝实成了真正的锁链,每一根链条上都带着细密而锋利的刃口。链刃迅速收拢,精准地贯穿了他们的四肢与身体——不是刺入,是贯穿。 第785章 不是梦 银光化作的锁链上的锋刃从皮肉一侧钻进去,从另一侧带出一蓬殷红的血雾,然后像有生命一般调转方向,重新咬回锁链本体,收紧、锁死。 剧烈的疼痛拉扯着这些血狩者的神经,但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他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因为说白了这是对付吸血鬼的招式。如果是血族中了这招,除非是子爵或更高阶层的贵族,否则基本都会在链条收拢的瞬间化作飞灰。 不多时,那个拎着小锤的血狩者便靠着猎魔人之躯硬生生挣脱了束缚。锁链从他身上崩开,碎裂的链节叮叮当当地落在桌面上,但他脚步非但没有停,反而更快地朝王启冲了过来。 王启勉强扯直手中锁链挡了一下。链条在他身前仓促地拉成一道银色的防线,锤头重重地砸在了链条绷直的位置上,溅出的火花把他的眼睛晃得眯了一下。但那股蛮横的力量还是将他从餐桌上打倒在地,后背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宸见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他的右脚猛踏在那个血狩者的左脚脚背上,这一次他没有收力,脚底传来的触感从坚硬到塌陷再到黏腻,只用了不到半秒。 那一脚直接将对方的整只左脚踩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肉饼,战术靴的鞋面和鞋底被碾碎在一起的骨骼碎片和皮肉组织挤得变了形,几根原本还连着的脚骨从靴帮侧面戳了出来,白森森的茬口混着暗红色的血。 “啊啊啊——!”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瞳孔急剧收缩,手里的小锤哐当一声脱手落在地上,锤面上那层暗红色的光芒闪了两下便熄灭了。他整个人本能地想把脚抽回来,但那只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变成了一团黏在地面上的、糊状的物体。 李宸没有给他继续尖叫的机会。他踩在对方脚背上的那条腿还没收回,借着这股力道顺势拧腰转胯,一记上勾拳从下往上抡出,拳面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这一拳的力道不像是打在骨头上,更像是打穿了一层不太结实的石膏板——那人的整个下颚骨在拳头接触的一瞬间碎成了无数块碎片,碎裂的骨片从下颌一直延伸到了颧骨下方,整个下半张脸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结构的建筑物一样塌陷了下去。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带得双脚离地往后飞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在一堆歪倒的餐椅中间,再也没有动弹。 “启子哥!你还撑得住吗?” 李宸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他的目光依旧扫视着周围那些还在虎视眈眈的血狩者,拳头上的血顺着指节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宸哥,那家伙力气太大了!搞得小爷一个不小心摔了一下,不过问题不大!” 快速起身的王启一边喘着气一边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双手,手指张开又握紧,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些手指头还归自己管。他的脸上蹭了一道灰,金色的长发散了好几缕下来搭在额前,但那张脸上依旧挂着一副不服气的表情。 李宸点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带着王启跑路了。 他一边用目光清点对面还剩几个站着的,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行的撤退路线。 说白了,如果只是他一个人,那他肯定会按照刚才所想,把眼前这十几个人当成路边一条条碍事的野狗,一个个全都打残打废,不多不少,每人领一份对应的骨折套餐。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知道怎么输——这些人就算动用了契约能力,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比刚才那群纨绔稍微费点力气的靶子而已。 可王启显然已经不太遭得住了。李宸不用回头也能从王启的呼吸声里听出来。 那是体力消耗过大之后特有的喘息,吸气又急又短,呼气拖得又长又沉。 显然启子哥还没有继承到猎魔人之躯,刚才又用了一次契约能力,体力消耗绝对不小。再打下去,说不准就会被人干趴下。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干趴下,那基本上就是没命了。 的确,他有神圣之力可以帮王启治疗,但治疗的效果就算再牛逼,那也不是复活。 万一启子哥一个不小心被人当场开了瓢,或者被角落里飞出来的一颗子弹爆了头,而他因为动作稍微慢了半拍而错过了救命的时机,那到时候就连卡维尔到场都救不回来。 因此李宸没有恋战,而是目光快速扫过用餐区的布局。 他在脑子里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算了一下距离、障碍物和那几个还站着的血狩者的站位,然后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启子哥,走了!” 他弯腰一把将王启扛上肩膀,动作快得像是从地上捡起一件外套。王启还没来得及抗议这个姿势不够帅气,整个人就已经头朝后地挂在了李宸的肩膀上,金色长发倒垂下来,随着李宸的动作左右晃荡。 唯一挡在通往后厨那条路上的血狩者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然后一只裹着风声的手肘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那一肘的力量大到他连痛都来不及感受,整个人就仰面朝天翻倒在地,嘴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上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牙龈,只舔到一排参差不齐的断裂面——几颗门牙和旁边的大牙全被这一肘打掉了。 李宸趁此机会,扛着王启迅速消失在了用餐区后门。 钱旭文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道还在轻轻晃动的后门,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才机械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同样一脸懵的跟班,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抽了上去。 “痛不痛?告诉我痛不痛?!” 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跟班捂着迅速肿起来的半边脸,连连点头如捣蒜:“痛!痛啊!钱少!” 痛?痛那就说明不是梦。 妈的,居然真让那两人跑了?! 第786章 不肯闭嘴 钱旭文不可置信地撩了一把头发。他额前的刘海被他一把捋散了好几缕,耷拉在脑门上,配上他那张铁青的脸和腹部缠着的绷带,看上去比刚才挨打的任何人都要狼狈。 他转头看向手底下那群血狩者,眼神从呆滞转为阴鸷。 一帮没用的东西,养着你们简直就是浪费我的钱。 他一边理了理被自己撩乱的头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既然做不到我要求的事,那我也只好找个时间把你们都处理掉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考虑扔几件过季的衣服。 不过现在最紧要的,是干掉那个嚣张的家伙。 那个穿地摊货的乡巴佬,临走前居然还敢说什么“动作快点否则就没机会了”这种话? 钱旭文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又薄又硬,像是用刀在脸上刻出来的。 他以为逃出深庭就没事了?不不不,只要是钱家要杀的人,那就一定得死。 “打电话给黑煞,让他派个人,去把那个乡巴佬给我处理掉。”他朝一旁的跟班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平静,“这次不用带活的到我面前了,直接给我剁碎了喂狗。” 跟班点点头,迅速从兜里掏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起来。不过他翻找着黑煞联系方式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浮了上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 “钱少,刚才那小子旁边那黄毛...我好像有印象,好像是王家的...” 钱旭文顿时一愣。他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从旁边人那里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刚才那骚包男居然是王家的人? “如果真是王家的人...让黑煞的人先别急着动手。” 他叫住了已经准备拨号的手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那样,豪门之间的冲突,有豪门之间的规矩和分寸。 钱旭文确实无法容忍来自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贱民的冒犯——那种人踩了就踩了,踩死也溅不起什么水花。 但如果对方手里握着一个能和钱家掰手腕的豪门的关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李宸不太熟悉深庭。 因为这座地下基地的走廊长得都差不多。同样的水晶穹顶,同样的黑曜石地面,同样的金线在脚底下无声地闪光,每一条岔路口都像是同一个模板复制粘贴出来的。 他在扛着王启离开用餐区之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完全就是在瞎跑。左拐,右拐,再左拐,穿过一条挂满了他不知道名字的油画的走廊,又跑过一片摆着象牙雕塑的区域,中途还差点撞翻一个喝着咖啡的行政人员。 直到王启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介于干呕和呻吟之间的声音,他才猛地刹住脚步,把王启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启子哥,你没事吧?” “没事...小爷就是有点头晕而已。” 王启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他在那个姿势上保持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但依旧没有站起来。 没多久,他发出一阵哀嚎。但那声哀嚎不是因为头晕...怎么说呢,他的头确实晕,刚才那通乱跑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可现在真正让他头痛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钱旭文的手下给打了。 不是那种推搡了两下的打闹,是正儿八经的拿链镖穿了人、拿枪打了人,还对着领头的血狩者结结实实地来了一记阴损至极的鞭腿。 王启用双手捂住脑袋,手指插进发根里,感觉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地跳了。 这要是换做以前,这都不叫事。他以前在深庭又不是没跟人打过架,完了一抹鼻子,该喝酒喝酒该泡妞泡妞。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 “滴滴——” 终端响了。 王启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一路叹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掏出终端,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每次看到它他心里都五味杂陈。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王启在说这声“喂”时有气无力的,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又被拉去加练了二十圈。 “王启,我听说你刚才和钱旭文手底下的人打了一架?怎么回事?” 王衡的声音从终端里响起来,语速不快,但那副沉稳的嗓音底下压着的东西,王启隔着终端都听得出来。那不是质问,那是比质问更让人难受的疲惫。 “哥,你听我解释,”王启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要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一口气全倒出来,省得中间被他哥打断,“我有个朋友,他第一次来深庭,结果被钱旭文那家伙找茬了...你也知道那家伙是什么德行,一来二去不就干起来了吗?那作为朋友,我不得去帮帮场子吗?” 终端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儿。 显然,王衡对于钱旭文是个什么货色也是略知一二的。 不多时,王衡再次开口: “王启,我最近和钱家大少刚谈下一笔合作,正是资金流通的关键时候。”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又像是在把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往王启心里摞。 “你也知道咱们兄弟两个现在在王家的处境。爸现在还在急症室里躺着,大伯又把我们两个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现在这关头,我不要求你帮上什么忙,但你别给我到处惹麻烦,知道吗?” 王启张了张嘴,话还没从喉咙里出来,就被一股从胸口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他换了一只手拿终端,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走廊墙上的一条接缝。 “可是...宸哥是我兄弟啊!我总不能看着他挨揍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尾音微微上扬,像个在跟大人争辩的小孩,明知道自己说不过,却还是不肯闭嘴。 第787章 然后呢? “王启!孰轻孰重,你现在还想不明白吗?” 王衡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像是一把钝刀突然开了刃. “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除非我同意,否则你一步都不准踏出住处!否则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他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句话的力道攒足了再掷出去,“还是说,你想被逐出王家吗?!” 逐出王家?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王启的耳膜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本就蹲在地上的身体又缩紧了几分,像是被人对着肚子揍了一拳。像他这种生在王家长在王家的人,一旦被逐出王家,那就得把之前从王家得到的一切全都还回去。 也就是说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他实际上还是无法脱离王家,而是会被家族当成欠了家族债的人,然后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去抵债,包括他自己这条命。 于是王启再也说不出话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哆哆嗦嗦地朝终端应了一声,那声音小得几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他挂断了通讯,站起身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神情沮丧。 “启子哥,你怎么了?” 见王启脸色不对,李宸当即开口询问,他的语气里带上了担忧。 因为王启接通讯时把终端音量开得很小,所以他这次又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王启那通电话从头到尾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王启蹲在地上,肩膀一寸一寸地往下塌,看着王启不知所措的用手指抠地板砖缝,看着王启挂断通讯之后那个失魂落魄的表情,像是在几分钟之内被抽掉了好几年的精气神。 “抱歉,宸哥,”王启蔫了吧唧地开口,声音比刚才那声“喂”还要低,低到几乎要贴着他嘴边才能听清,“小爷家族那边找小爷有点事,所以小爷今天也不能陪你吃午饭了。” 李宸盯着王启一动不动:“和你刚才打了那个钱家少爷的手下有关?” 王启接着蔫了吧唧地点点头,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主要是这两件事的关联性实在太明显了——他们俩才刚从用餐区后门溜出来还不到十分钟,王衡的通讯就打过来了,傻子都猜得出来怎么回事。 “启子哥,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好歹我还能帮着解释一下。” 李宸说道。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能说服王家的人,但多一个人站在旁边,总比让王启一个人回去挨训强。 “不用,宸哥,这点事小爷扛得住。”王启摆了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嘴里像是含了一颗滚烫的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才咬着牙吐出后半句话,“就是接下来,小爷可能帮不了你了。” 李宸看着他,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笑容不灿烂,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淡淡的、温和的。 “你已经帮了我不少了,启子哥。谢啦,兄弟,改天咱们再一起吃饭。” 闻言,王启这才勉强从脸上挤出几分笑容。那笑容挂在他那张过于标致的脸上,看着让李宸心里一阵发堵。 “行,到时候小爷我请客。” 目送王启离开后,李宸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安静极了,水晶穹顶上方的海水无声地流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曜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所以,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那个钱家少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也许马上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派出来围堵他,下一批人肯定会比刚才那批更强,也许会动用更过火的手段。 他是不是真的应该像王启说的那样,尽快离开深庭? 这个念头在李宸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就让他心里更不舒服一分。 可他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站在电梯大厅里老老实实地等朋友,看着终端里的资料打发时间,不曾招惹任何人。 是钱旭文自己带着人凑上来的,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衣服脱干净,连内裤都不许剩。 他不过是拒绝了,不过是差点挨揍时还了手。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事。 为什么到头来,他要像一个罪犯一样灰溜溜地逃走? 貌似他才是那个受害者吧? 在打架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一个人站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这种不公平的委屈感反倒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了上来。 他想过给老杨打个电话——只要拿出猎魔人的名头,想必钱家自然会‘懂事’地不予追究。 可他现在却怎么也不愿意去碰兜里的终端。 作为一个在县城出生、在县城长大,直到上了大学才终于有机会去看看外面世界的人,李宸确实不懂什么豪门的规矩。 他不知道豪门之间有所谓的规矩和界限,不知道打了一个豪门少爷的跟班和打了豪门少爷本人分别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钱家在深庭到底代表着什么。 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一点: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因为别人家大业大势力大,就任由自己的尊严被践踏、任由自己被别人踩在脚下肆意欺凌的规矩。 这种规矩不存在。 就算有人把它写进了某本厚厚的家规里,世代相传地遵守了上百年,它也不会变成对的。 豪门有豪门的规矩,他也有他的。 何况...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李宸了不是吗? 于是,李宸开始审视自己。 不是用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脸照的那种审视,而是用圣殿骑士传人的眼光,从里到外地把自己剖开来,检查每一个选择、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 这是在原初圣殿的那段时间里,艾尔嘉女士教他的。 尽管彼此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但那位大祭司在李宸眼里依旧是个谜一样的存在。 她说话的时候永远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打上来的水,清澈而冰凉,浇在你心口的时候不会让你觉得冷,反而会让你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忽然醒过来。 第788章 审视和热流 艾尔嘉女士曾和李宸说过,当你感到迷茫和不知所措时,不妨用‘审视’的方式来看清自己,看清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看清接下来该走哪条路。 这算是一种冥想,也算是一种回顾。 那么,开始吧。 李宸心想。 他不顾周围其他人对他投来的指指点点——那些目光里有困惑,有不屑,有好几个路过的深庭职员看到他身上那件外套上还沾着石粉和血渍,纷纷绕着他走——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和虚无的空间里,他的意识从身体内剥离出来,站在了他的身体面前,注视着自己。 从这件事的开始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有没有偏离初衷? 他的意识如此问道。 声音是他自己的,却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冷静,像是另一个人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和地展开了一份时间表。 答案是:没有。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想维护自己的尊严,这无可厚非。 钱旭文让他当众脱光衣服,他没有照做。 那几个跟班围上来要打他,他打了回去。 他不是主动挑衅的那一方。将那些没有签订猎魔契约的跟班打伤,也是因为他们显而易见的堕落举动——以欺凌弱者为乐,以践踏他人尊严为消遣——而不仅仅是出于私怨。 那么你的言行举止是否符合圣殿骑士的规范呢? 他的意识接着问道。 李宸想了想。 答案是:不太符合,但无伤大雅。 他的确没有像戈弗雷那样,在动手之前先义正词严地宣告对方的罪行,也没有在打完之后把长剑往地上一杵,讲一番关于正义和怜悯的道理。 他只是在心里骂了句“这帮人怕不是煞笔吧”,然后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但话说回来,那种情况下,对着钱旭文和他的跟班长篇大论,大概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下一次,他也许应该当面指出对方的恶行——不是因为对方会听,而是因为一个人说出口的话,有时候不止是对别人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最后,他的意识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否已经尽了你的本分,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并问心无愧呢? 李宸沉默了。 答案是:否。 卡维尔曾经说过,在他的世界里,每时每刻都有不幸的事情发生,而他不可能救下每一个遭遇不幸的人——即便他是圣殿骑士。 但只要是发生在面前的不幸,那他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要么救人到底,要么除恶务尽。 李宸忽然想起那天,在那条泥泞的大路边。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路边野草被雨水洗过之后特有的清新味道。 他当时问卡维尔是不是因为作为圣殿骑士要承担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才很少穿上那一身圣铠。 而卡维尔是这样回答的: “圣殿骑士的头衔有时候的确很沉重...以至于我大部分时间都更愿意以猎魔人的身份自居。” 说这话时,被风卷起的落叶从他们脚边簌簌地滚过去,枯黄的叶片擦过泥土的声音干燥而细微。 卡维尔透过手中奥罗拉那如同镜面般的剑身注视着自己,剑身上的光芒把他那双沉静的湛蓝色眼睛映得格外深邃,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湖水。 “但那只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们别忘记初衷的警示,而不应该成为一个束缚我们自身的东西。如果为了所谓的名声,就放弃去做正确的事情,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本末倒置...么? 是啊,从一开始他就搞错了。 李宸睁开了眼睛。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水晶穹顶依旧无声地流淌着淡蓝色的光芒,周围依旧有穿着考究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偶尔投来一两个嫌弃或好奇的眼神。 但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麻烦,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怕把事情闹得太大,最后所有人都不好收场? 还是说,害怕玷污了圣殿骑士的名声,所以宁可对那些真实存在的堕落者视若无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无辜群众? 一年前在‘破枷行动’里,他连吸血鬼公爵都敢正面迎上去,那时候他可没有这么多顾虑。 “哈...” 想到这里,李宸抬手摸了摸鼻子,鼻尖上还蹭着一点之前在用餐区沾上的石粉,然后他情不自禁地笑了。那笑容不长,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对自己的嘲笑。 圣殿骑士的职责,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行正确之事。 一年前,他之所以会不顾一切地去面对那些强大的吸血鬼贵族,哪怕就是死也不愿放弃,就是因为那么做是正确的。 血族怀着对人类的恶意而来,所以他才要对他们拔剑相向。 那么同样的,对于这些来自人类同胞的恶意,他又有什么理由用另一套标准去对待? 难道因为恶意的来源换了一张脸,它的本质就变了吗? 钱旭文和他那帮跟班对无辜者做的事情,和吸血鬼对普通人做的事情,除了不吸血之外,又有多少分别? 在想通了这一点后,李宸顿时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一路顺畅地吐出来,像是把堵在心里很长时间的什么东西一起带走了。 有些事,只要想明白了就好办了。 他回头看向用餐区的方向。走廊在他身后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拐了好几个弯,已经看不到刚才那扇后门了。 也不知道那个钱家少爷还在不在... 李宸心想。 嗯,不在也没关系。 毕竟听起来那个钱家那么家大业大,多找几个人问问,应该就会有眉目的吧? 可问题是,他该怎么判断一个人做没做过堕落之事呢? 他总不能仅凭直觉就上去给某个人扣上一顶‘堕落者’的帽子吧? 那他和钱旭文有什么区别? 可一个个去查证,挨个调档案、找证人、翻监控? 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正当李宸站在走廊中央、眉头微蹙地思索着这个难题时,一股热流突然毫无征兆地自他的双眼深处涌了出来。 第789章 小笨鸟和小天鹅(上) 李宸发现那感觉不烫,不疼,倒像是有一层温热的泉水从他的眼眶内部漫上来,轻轻柔柔地覆盖在他的眼球上。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了一下,然后又骤然清晰起来——但清晰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随即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道。 难怪卡维尔总能快速分辨出歹人、善人和普通人——一直以来,卡维尔几乎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谈,只要看一眼就能快速做出判断。 李宸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单纯的阅历,是活了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之后积累下来的经验。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招呢。 ...... 在排队过安检时,柳妍看着身后如同跟屁虫一般紧紧黏着她、从运输机上下来就没离开过她三步范围内的苏小柠,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她见过的奇葩不少,但能让她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反复刷新认知的,苏小柠绝对是头一个。 “我说,你干嘛非要跟着我来深庭?” 她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对方问道。柳妍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看她的时候像是在审一道怎么也算不对的数学题。 “我是来找我姐的,你来干嘛?” 苏小柠眼神飘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活像是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找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答案。 “呃...我似乎、应该、大概也是来找人的?嗯,没错!找人!” 她说完还用力地点了两下头,好像在给自己刚才那句话盖章确认。 什么叫应该啊?所以到底是还是不是? 柳妍无奈扶额,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两圈。 经过这一路上的接触,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苏小柠完全就是个看上去很有个性、实则凡事都有点拎不太清的家伙。 明明约好了上午九点集合,结果这家伙愣是迟到了半个小时,她抱着胳膊站在说好的集合地点等了又等,差点以为对方放了她鸽子,结果这货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含含糊糊地说什么“闹钟响了但我以为那是梦里的闹钟”之类的鬼话,差点就没赶上从烬铭基地直达深庭基地的专机。 好不容易上了运输机,这家伙还不消停。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东看西看也就算了,嘴里还不断嚷嚷着“哇,这飞机真大气”、“你说我们会不会运气不好坠机啊”、“这安全带看上去好高级啊”这种让人听了就想翻白眼的话。 整趟航程柳妍都在闭眼假寐,试图用沉默来暗示对方消停一会儿,结果毫无效果。 要不是看在好歹是同期、而且昨天还特意跑到她跟前求了她半天的份上,她早就把对方抛下了。 说起来,昨天下午苏小柠找上她时的那个场景,她哪怕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当时苏小柠双手合十,眼睛里闪着星星,说她在深庭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去肯定会迷路,说柳妍一看是同期的人里最靠谱的。 这马屁拍得过于直白,但配上那张满是殷勤的小脸,居然让柳妍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你在深庭有认识的人?朋友?同学?” 柳妍上下打量着苏小柠,目光看向对方那不施粉黛且一看就没有好好保养过的脸蛋,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这小丫头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有钱人家出身,怎么会在深庭这种地方有熟人? 苏小柠摇摇头:“都不是。” “那是什么?” 苏小柠嘟噜着她那张小嘴,嘴唇撅得能挂一个小油瓶,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措辞,结果努力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脑子里转着戈弗雷跟她解释过的那些话——戈弗雷大叔说圣骑士是圣殿骑士的扈从,她不太理解扈从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小弟? 而她作为戈弗雷的契约者,自然而然就是那位圣殿骑士的契约者的扈从。 所以通俗来讲,她这趟就是来认老大的!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老大在深庭,那当然是戈弗雷大叔告诉她的啦。 而戈弗雷则是从他老大那里得知的——苏小柠有注意到,戈弗雷每次谈到他那位老大时,语气总是很郑重,连坐姿都会不自觉地更端正几分。 想来那位圣殿骑士肯定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吧? 顺带一提,苏小柠在第一次和戈弗雷见面后,回头就把与圣殿以及圣职者有关的官方资料全都找了出来,然后花了好几天时间陆陆续续的看完了——她纯当在看故事,所以进度非常慢。 “那你知道对方在哪吗?” 柳妍再次开口问道,语气里已经开始透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苏小柠再次摇摇头。她摇得很干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见状,柳妍终究还是没忍住,狠狠地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又慢又到位,眼珠子几乎要转到后脑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一串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你就先跟着我去找我姐吧。”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自己都不太想执行的临时决定。 她是真服了,昨天她就不该心软答应对方的请求。 可最后她还是傻了吧唧答应了... 这是为什么呢? 柳妍心想。 也许是因为苏小柠这家伙平时总是一个人待着,训练的时候一个人在角落里对着沙袋挥拳,吃饭的时候一个人端着盘子坐在最偏的那张桌子,休息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视频,偶尔看到好笑的地方就一个人傻笑,笑完了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她,就继续一个人接着看。 嗯,看着怪可怜的。 而且...好吧,人长得确实可爱。那张小脸圆嘟嘟的,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时候反而更让人觉得亲近。 唉,果然作为一个资深颜控,就是无法拒绝这种事情啊。 第790章 小笨鸟和小天鹅(中) 柳妍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然后拉着还在好奇地四处张望的苏小柠的袖子,把她拽过了安检门。 进入深庭基地内部后,苏小柠的眼睛立刻就花了。 之前在烬铭基地,她觉得自己已经算是见过世面了,可跟眼前这地方的豪华程度一比,烬铭简直就是个简装样板间。 她的脑袋不自觉地开始左转右转,嘴巴也跟着微微张开,一句“哇”刚冒出半个音节,就被柳妍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别东张西望!” 柳妍把她的肩膀往下一按,两个人往走廊边上靠了靠,避开了一群从她们身边昂首阔步走过的少爷小姐。柳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苏小柠能听见,但那语气里的紧张一点都不含糊。 “你在外面不顾形象地胡乱嚷嚷也就算了,但这里是深庭!别在这里做出不体面的行为,也别表现出你是第一次来的那种样子!” 苏小柠茫然地看着她,一双眼睛从柳妍的指缝上方露出来,眨了又眨,瓮声瓮气地挤出一个词:“...为什么?” 见苏小柠确实听见了,没有要继续大呼小叫的意思,柳妍这才把手松开。她下意识地往周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在注意她们,然后凑近了几分,像是在传授什么生存法则一样继续说道: “因为这里的人一个个都自诩是上流社会的,看不起那些和他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所以在这儿,你要尽可能表现得和他们一样——无论是穿着、姿态、说话的语调甚至吃的东西,都要尽可能和他们靠拢。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让你换上作战服过来吗?就是因为穿这个最合适,而且不会引人注目。” 她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作为血狩者,穿作战服走到哪里都挑不出毛病,毕竟谁也不知道你下一刻是不是就要出外勤。 你再有钱,也不可能穿着西装和晚礼裙去对付吸血鬼吧? 所以作战服在这里反倒成了普通人的一张通用通行证,既不会被嘲笑寒酸,也不会显得刻意。 苏小柠有些不服气,嘴巴撅了起来,声音倒是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但语气里的不满一点没少: “凭什么啊?我还看不上他们呢!一个个打扮得跟掉了毛的公鸡一样,走起路来下巴抬那么高,也不怕撞门框上...” “你小点声!”柳妍赶紧又拍了她的胳膊一下,力度比刚才重了几分,“要是被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听见,会很麻烦的。在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我们到我姐姐那,就不用这么束手束脚的了。至于现在...你就装一下吧!” 闻言,苏小柠即便还是有些不服气,却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她虽然有时候拎不太清,但并不是真的傻。 柳妍目前是同期里唯一一个愿意带着她的人,从早上等她迟到那半个小时开始,到现在一路上帮她打掩护,她心里都记着呢。 她苏小柠确实不太会看人眼色,但她分得清谁对她好。 说实话,她在这之前表现出一副好像根本不需要朋友的样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好像活得挺自在的。 但那并非她本意。 那些独来独往的行为只是下意识的——她总不能因为自己没有朋友这种事,就到处哭哭啼啼地到处嚷嚷和控诉吧? 跟谁说呢?谁又愿意听呢? 每次到了饭点,其他人都有说有笑地结伴去吃饭,她只能假装在系鞋带,等所有人都走了再一个人慢悠悠地跟上去。 训练结束之后大家都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复盘,她只能假装在研究墙角那台饮水机怎么用,耳朵却竖着听别人都在聊什么。 俗话说日子无论怎么样都还得过,所以苏小柠就算觉得寂寞,也还是要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因为如果连这副‘无所谓’的壳子都撑不住,她怕自己真的会撑不下去。 实在没办法了,骗一骗自己又怎么样呢? 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每天早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一声“一个人也挺好的”,说久了,说不定就真的觉得挺好了。 而且,也许可能说不定,苏小柠之所以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跑到深庭来认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大,也不全是因为戈弗雷说的什么‘扈从’和‘圣殿骑士’之间的羁绊。 可能她就是觉得,如果有了老大,有了一个能扯得上关系的人,那她在总局就不再是一个被完全孤立的人了。 柳妍靠着终端的实时导航功能,带着苏小柠在深庭内部快速穿梭起来。 她们穿过铺着金线地砖的长廊,绕过摆满了象牙雕像的转角,又经过了一整面用不知名宝石镶嵌而成的巨幅壁画。 起初,苏小柠每走几步就要发出一声压低了音量的惊呼,柳妍虽然表面上一直在“嘘”她,但说实话,她自己的眼睛也没少往那些东西上瞟。 毕竟这种级别的奢华,早就超出了她这个小家族出身的女孩的认知范围。 但人类的审美系统是有承受上限的。当她们穿过第六条同样铺满水晶和金线的走廊、绕过第八个同样摆着大师画作的转角之后,那些原本对财富和艺术近乎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叹,终于被过度的视觉轰炸磨成了一摊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两个人从最初的目不暇接到后来的目不斜视,中间只隔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感觉我的眼睛就快要瞎了。” 苏小柠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吐槽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过度刺激之后的疲惫,连吐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地方怎么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设计师是不是对金色有什么执念? 还是说金色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颜色,所以用来当底色? “我也有点头晕。”柳妍将目光从终端屏幕上移开,用力眨了眨被那些光芒晃得干涩发胀的眼睛,语气疲惫地说道,“那有家奶茶店,要不我们进去休息一下吧?” 第791章 小笨鸟和小天鹅(下) 苏小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家装修得比她们县城最高档的咖啡馆还要精致十倍的门店。 她点了点头,于是二人便走了进去。 一分钟后,她们迈着极其果断且坚决的小碎步从店里跑了出来。那个速度之快、动作之一致,不知道的还以为店里面着火了。 “疯了吧?一杯最便宜的奶茶要一千块?这家店用的什么料啊?” 苏小柠压低嗓音喊道,但因为实在太震惊了,所以那个压低之后的音量仍然足以让几个路过的深庭成员朝她投来微妙的目光。 “难不成奶是海里鲸鱼的奶?茶是外星球上采的茶?” “别说话了,赶紧走吧!” 柳妍一边拽着她的袖子往前走,一边觉得自己的头更晕了。 一千块钱一杯奶茶,这还只是最便宜的。 那最贵的是什么东西? 喝了能长生不老吗? 二人又跟着导航走了一段路,这次她们再也不敢多看旁边的门店一眼。 无论那些店里具体是卖什么的,不管橱窗里的东西有多漂亮、灯光打得有多诱人,她们都像躲避陷阱一样把目光牢牢锁定在正前方。 苏小柠甚至在路过一家看起来像是甜品店的门口时,干脆用手挡住了自己的余光——毕竟女孩子都爱吃甜品。 不多时,她们来到了休闲区中心位置的一个广场。 不出所料,这里的装潢依旧豪华得能闪瞎人的眼睛。 地面铺的是一种她们叫不出名字的白色石材,每一块都亮得能当镜子照;头顶悬着的水晶灯据说有好几吨重,灯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水晶棱面洒下来,把整个广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珠宝盒。 广场中央还立着一座纯白大理石雕刻的巨型雕像,苏小柠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雕的是什么,反正就是一个穿着长袍的人举着什么东西。 “接下来...该往哪边走呢?” 柳妍拿着终端东晃一下西晃一下,屏幕上的导航箭头像一只迷了路的蚂蚁一样原地打转。她显然已经被这里复杂的线路以及丝毫看不出差别的地标性建筑绕晕了。 深庭的路全是设计师拍脑袋想出来的艺术品,没有一条是直的,也没有一条是短的。 苏小柠倒是很省心,她早就开启了跟随模式。柳妍往哪走她就跟条哈巴狗一样跟着往哪走。 反正她本来也不知道该往哪走,与其自己瞎猜,不如把脑子交给靠谱的人代管。 而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突然从她们二人的正前方传来—— “嘣——!” 那声音又闷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以极大的力道撞上了另一件更硬的东西,紧接着是一片碎石落地的噼里啪啦声。 苏小柠被吓得肩膀一缩,整个人往后跳了小半步,然后她伸长了脖子朝声音来源处张望。 只见一道人影猛地从一旁飞出,在空中翻了好几个不规整的跟头,然后重重地摔在广场边缘一座精美的石雕上。那石雕被撞得四分五裂,人头大小的碎石块滚出去老远,其中一块咕噜噜地滚到了苏小柠脚边。 “哇,那个人倒霉啦!这得赔多少钱啊!” 苏小柠下意识开口道。 柳妍这次没有再去捂这傻丫头的嘴。不是她不想捂,而是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苏小柠的嘴上,而在别的地方——她的目光顺着那道人影飞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双冰冷的眼睛,以及那人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她的心猛地一沉,脑子里来不及做任何分析,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起来。她一把拽住苏小柠的胳膊,然后拉着她就往后面跑了好几步。 这明摆着是有人打起来了啊! 而且从那声巨响和那个石雕的下场来看,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是涉及契约能力的冲突。 赶紧跑远点,免得被祸及池鱼! ...... 伍荣,也就是刚才从广场那头飞出去、撞碎了一座精美石雕的那个人。 此刻他正一脸痛苦地趴在地上。 他的后背抵着几块碎石,作战服被石雕锋利的断口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肤。 他一边往外吐着血,血色暗红,混着唾沫拉成细长的丝挂在嘴角,一边口齿不清地朝不远处那个正不紧不慢踱步过来的身影问道:“咳咳...为什么...你问的问题我都答了啊!为什么你还要...” “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只要你回答问题就会放过你’这种话吧?” 李宸面无表情地走到伍荣面前站定。他的影子落在伍荣身上,把对方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 在模拟日光的映照下,他那双不知何时变成了金色的眼眸仿佛在发光——不是那种炽烈的金光,而是一种冷冽的、像是被冻结在琥珀里的金色,平静而透明,却让人看了之后从脊背蹿上一股凉意。 “那你想...怎么样?” 伍荣咬着牙勉强坐了起来。他的后背靠在一截断裂的石雕基座上,每动一下都有碎石屑从他的衣服褶皱里簌簌落下。他抬头看着李宸,神色慌张,眼眶里的眼珠在不停地左右摆动,像是在寻找一条不存在的退路。 李宸毫不迟疑地给出了答复:“干掉你。”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平淡。说完,他便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里凭空浮现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它们如同被旋涡吸引一般快速聚拢、交织、凝实,最终在他手中变作了一把样式华丽的长剑。 见此一幕,伍荣脸上的慌张瞬间变成了恐慌。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并非虚张声势。 在几分钟前,最先被李宸找上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和他一起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平时比他还横,在深庭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吃过亏,看到李宸挡路,张口就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辱骂。 结果呢? 似乎就因为他那个朋友没有回答李宸的问题,还对其出言辱骂,就被李宸直接扭断了脖子。 咔嚓一声,又脆又短,像是掰断了一根枯树枝。 他亲眼看到的。 第792章 追溯之眼 “...为什么?我们哪里得罪你了?!” 伍荣用近乎崩溃的声音喊道。他的声音已经劈了叉,高亢中带着嘶哑,像是一把被拉得太紧的琴弦在崩断前发出的最后一声颤音。 “我压根就不认识你!或者...如果真是我不小心哪里做错了什么,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行不行!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什么都可以?” 李宸缓缓开口,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 “那命呢?” “...什么?” 伍荣迷茫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求饶的姿势举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去抓什么东西却抓了个空。 李宸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看上去似乎很可怜的男人,朝他发出了灵魂的询问:“一个月前,被你带到房间内强暴后又被你活活掐死的那个女孩的命呢?” 伍荣瞪大了眼睛。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张脸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就连嘴唇都在发抖。 然而李宸的询问还没有结束。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不带任何多余的语调和情绪,一条一条地往下念,像是在宣读一份迟到了很久的判决书: “三个月前,出外勤时,被你乱枪打死并丢进E15区域的那条河里的男人的命呢?” “一年前,在S市,被你开车活生生撞成两截的那个妇人的命呢?” 他顿了顿,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个死法都念完之后,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冷:“如果我饶你一命,你能...把他们的命还回来吗?” 伍荣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宸,嘴张开得能够塞进去一个皮球。他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瞳孔里倒映着李宸那双金色的眼眸和那把泛着冷光的长剑,脸上的表情从恐慌变成了某种更深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最深处的秘密被赤条条地摊开在阳光下的表情。那种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就疯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开始疯了似的大吼大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反复弹跳,撞上水晶穹顶又落回来,把广场上为数不多靠近的那几个围观者吓得纷纷后退了好几步。 “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明明...我明明都摆平了!都摆平了啊!” 这些事,他每一件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该花钱的早就花了,该打点的早就打点过了,该死的人早就死透了,该封的口也早就封严实了。 甚至那个女孩的尸体,他都是亲自塞进化尸袋里看着它一截一截融掉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 是啊,为什么呢?明明都是一些被尘封的往事,李宸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答案便是不久前他从卡维尔那里继承到的契约能力——追溯之眼。 这个能力的名字听起来像某种考古学家的技能,但实际上它既不考古也不追溯什么历史文物,它追溯的是一个人灵魂内埋藏着的过去。 李宸只需注视一个人的眼睛,便可发动追溯之眼,然后在那一瞬间,他会以那个人的视角回到过去某个时刻的场景中,亲眼目睹对方曾经做过的事——正确之事,或堕落之事。 整个过程像是在几秒之内看完一部以对方为主角的长篇纪录片,画面不算精细,但足够完整,足够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烙铁烫在他脑子里。 唯一的限制就是不能在短时间内连续多次使用,否则就会出现头昏脑胀的症状。 不得即便是这样,也依旧无法掩饰这个能力很方便,也很省心的本质。 没有繁琐的调查流程,没有真假难辨的口供,没有被人为篡改过的监控录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上一眼,所有的秘密就都不再是秘密。 那些被藏进深庭金碧辉煌的外壳底下的东西,那些被用金钱和权势一层一层包裹起来的真相,在追溯之眼面前就像是放在阳光下的水渍,不需要刻意去找,它们自己就会蒸发出来。 请问,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在遭遇不平之事后选择重拳出击的时候,最担心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把握不好分寸。 毕竟你不能够排斥这样的情况:有的人出于明哲保身或者被迫,不得不听从某个有钱有势的家伙的话,去干一些违背他们意愿的事。 比如刚才在用餐区围攻他的那几个血狩者,虽然他们替钱旭文卖命的做法不值得同情,但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着几条人命,还是仅仅只是当了一回帮凶? 像这种情况,就应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别的不说,反正一棒子全都打死肯定是不妥的。 因为即便是坏人,也分大坏人和小坏人——有人是主谋,有人是从犯,有人是迫不得已,有人是乐在其中。 李宸作为圣殿骑士的传人,在‘审判’这些坏人时,也理应根据他们的堕落程度做出对应的惩罚。 就像法律制裁罪犯时,也是根据罪犯犯下的过错而具体量刑的——偷窃和抢劫不一样,抢劫和杀人又不一样,过失杀人和蓄意谋杀更是天壤之别。 什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全都交给法律制裁? 对此李宸表示:不是哥们,你难不成以为是我不想吗?那不是没办法嘛!有人钻法律空子啊! 钱旭文那帮人干了多少烂事,为什么还能在深庭大摇大摆地晃悠? 那个叫伍荣的家伙,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能穿着昂贵的衣服安稳的走在街道上? 因为他们花钱摆平了,因为他背后有家族兜底,因为法律的手还没伸到他头顶就被另一只更粗的手给挡开了,甚至可以在法庭之外就把事情摆平。 常言道: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而法律在某些时候,也适用于这句话。 总之,有了追溯之眼后,李宸就大可不必担心这些情况了。 他不需要再花时间去查证、去推理、去担心自己是不是冤枉了好人。 第793章 威慑主义 现在李宸只需定睛一看,好与坏、善与恶、罪与罚,全都摊在眼前,比任何案卷都更真实。 一旦发现对方属于后者,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用最朴素的方式制裁对方——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命还一命。 不是什么高尚的正义,也不是什么复杂的程序正义,就是最古老的、刻在人类骨子里的那种公道。 什么? 你问谁给李宸的权利去审判和制裁别人? 对此李宸表示:我不道啊,惩奸除恶的道理是卡维尔教我的,要不你问卡维尔去? 或者实在不行,你找上面的人,派人给他抓起来枪毙了呗? 他保证不反抗。 时间回到现在。 李宸之前通过追溯之眼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堕落者。 所以他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当着那些被骚动声吸引、逐渐从广场四周围拢过来的人的面,他手起剑落,一剑砍下了伍荣的头。 剑刃划过脖颈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只发出一声极其短暂的、类似裂帛的轻响。鲜血从断裂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溅在广场昂贵的地板砖上。 一分为二的尸体瘫软在地,身首分离,头颅滚出去半米远,停在了一个围观者的皮鞋旁边,把那人的鞋尖溅上了几滴猩红。这一幕血腥而极具冲击力,像一幅被粗暴地钉在画廊白墙上的暗色调油画。 做完这件事后,李宸右手一松。圣剑的剑身在他指尖脱离的一瞬间重新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一样散入空气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他空空的掌心。 他偏头看向那些正站在不远处围成一个大圈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广场上已经聚拢了好几十号人,他们自觉地退到了一个既不危险又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距离,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像是观众在看一场街头表演。 这些人正表情狂热且麻木地用手机或终端朝这边拍摄,有的人甚至踮起了脚尖,把手举到最高,生怕拍漏任何一个细节。 “靠得还真近啊。” 李宸嘀咕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看到有人当场被砍头,至少会谨慎的四散开来或者远离此地。然而眼前这群人表现得像是刚发现了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 他们看上去似乎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脸上满是一种找到了乐子的欣喜——那种表情,大概和他们在商业街买到一件当季新款限量版外套时差不多。 也许在这个地方,暴力与死亡只要不是落在他们自己头上,就是另一种可供消费的景观。 不过也正因如此,可以预见到自己当众杀人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总局。 因为那些拍摄下来的画面会顺着终端网络像病毒一样扩散。 李宸看着那些正对着他的摄像头,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像是飘过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用不了多久,‘疯子’、‘杀人狂’、‘神经病’之类的标签也许就会像膏药一样牢牢地贴在他的名字上,并且在未来官方曝光他是卡伦·艾尔维斯的契约者这个事实后,彻底达到舆论的顶峰。 那时候,也许会有无数的人对他展开一轮又一轮的口诛笔伐和质疑。 因为在正常人的视角里,他今天所做的一切——在公共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砍下一个人的脑袋——无疑是疯狂的,是不可理喻的,是不符合文明社会任何一条行为准则的。 有人可能会说:卡伦·艾尔维斯的契约者,为什么会是一个杀人犯?他真的有资格成为圣殿骑士的传人吗?圣殿骑士不是应该正直、仁慈、宽恕的吗?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只剩下一地的血和一具无头尸体? 也有人可能会说:就算那个被杀的人犯了罪,就算他真的恶贯满盈,真的必须用命来偿还,那也可以换个场合、换个时间、换个方式。把他抓起来,交给军事法庭,走正规程序——怎么样都比当众砍头要强。当众杀人本身就是不对的,甚至是愚蠢的!这是在挑衅秩序,是在给圣殿骑士的名号抹黑。 不过实际上,这些李宸在动手前也都已经想过了。他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审视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所做之事可能导致的后果都在心里推演了一遍。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在通过审视自己弄清楚接下来要走的路之后,他已经不在乎所谓的名声了。 名声这种东西,说到底不过是别人嘴里的一阵风,今天往东吹,明天往西吹,你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正如同卡维尔,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那些被他保护着的、对他一无所知的人,不也照样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甚至出言辱骂吗? 可卡维尔从来没有因为因此就放下手中的剑。只要是对的事,他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又想当好人,又想要好名声,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啊? 李宸选择当个和卡维尔一样的好人,所以他不要名声了。 此外,他选择当众杀人也是有原因的。他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忘了找个没人的角落。 他当然可以拖着伍荣到某个监控死角再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偏不。 因为他就是要这件事被所有人看到,被所有人拍下来,被所有人传出去。 这是给那些有能力且想要做堕落之事的人的一封公开信:看看这具无头尸体吧,看看地上这摊还没干透的血吧。如果你们不想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那就把你们的恶意死死地捂住,捂在你们昂贵的西装和擦得锃亮的皮鞋底下,永远不要让它冒出来。 否则,你们就祈祷吧——祈祷不要碰到他。 因为只要让他碰上,只要让他看上一眼,他就一定会砍下你们的头。 这是一种摆在明面上的威慑。 你们也许能够钻法律的空子,用钱和关系把一切摆平,把受害者变成失踪人口,把罪证变成意外事故,把黑的说成白的。 但你们钻不了我的空子。 第794章 装装样子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借过借过!” 人群中,几个身穿作战服的身影挤了出来。 他们推开那些举着手机和终端踮着脚尖的围观者,从密不透风的人墙里硬生生开出一条缝。 是深庭监察处的人。 “嚯,直接把脑袋给剁下来了?哥们,你挺凶狠啊?” 领头的那个凑上来一看,先是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颗滚出去老远的头颅,又看了看旁边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无头尸体,最后把目光落在李宸身上,语气像是在菜市场点评一条刚宰完的鱼。 他盯着地上那摊血迹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看向李宸:“说说看吧,怎么回事?” 李宸看向对方的眼睛。在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追溯之眼无声无息地发动了,大量零碎的画面如同快速倒带的胶片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看到眼前这个人穿着同样的作战服,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做过不少事——有把人从坍塌的建筑里拖出来的,有挡在受伤的同僚身前替他扛下一击的,也有在半夜加班整理案卷到趴在桌上睡着的。 没有堕落之举,反而做过不少正确的事。 于是李宸很干脆地收回了目光,开口道:“这家伙害了不少人,但靠着背后的关系和金钱交易逃脱了法律制裁。这种人不配活着,所以我杀了他。” 闻言,领头的那人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像是在听一个他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故事。 “懂了,所以你是行侠仗义。不过呢——”他把手插进兜里,语气从闲聊切回了公事公办,“先不说你能不能拿得出这个人害人的证据,就算你拿得出来,这么干也是不符合规矩的。哥们,恐怕你得和我们走一趟了。” 李宸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还有别的事要办,暂时不能跟你走。” 他还得去找那个钱家的少爷。 “那如果我硬要带你走呢?你也会砍了我的头吗?” 领头的那人意味深长地问道。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测试,又像是在单纯地好奇。 他在这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见过被人赃俱获之后跪地求饶的,见过搬后台搬救兵搬出一串他惹不起的名字的,也见过一言不发闷头认栽的——但眼前这个穿着平价卫衣的年轻人,哪一种都不是。 “我只砍畜牲的头,而你是个好人。” 李宸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领头的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算大,就是嘴角往上扬了扬,但比刚才那些礼貌性的微笑都更真实。 “还挺有原则哈?嗯...”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李宸,似乎在想什么,“你在深庭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就是那种——你刚才说的,能帮别人逃脱法律制裁的人?” 他问得很直白,也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妥。毕竟在深庭待久了,谁都知道这里的游戏规则。 敢在深庭当众杀人,而且看上去还这么冷静,要么就是心里有底所以不慌,要么就是生死看淡豁出一切了。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应该是第一种。 然而李宸却摇了摇头:“没有。” 整个深庭他大概只认识两个人,一个是沈修,一个是王启。 而他是不可能把两个老朋友搬出来的——无论他们能不能在这件事上帮上忙。 没有? 领头的那人皱了皱眉头。 这个答案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本来以为眼前这人既然敢在广场上动刀子,肯定是背后站着哪个家族的少爷,或者至少认识某个能在事后兜底的人。 结果他说没有。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一个能在出事之后打个电话就把事情按下去的人。 那你凭什么这么淡定? “那你还是得和我们走一趟。” 领头的那人叹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遗憾。 没办法,这是规矩。 就算眼前这人杀的可能确实是个该死的人,但流程就是流程。他不能因为在心里给这人点了个赞,就越过监察处的规章制度办事。 李宸没有再回答对方的话。他做出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极其没有节操的选择:转身就跑。 他的动作快得出奇,前一刻还站在原地和人说话,下一刻人已经窜出去了好几米,外套帽子被风灌得鼓起来,运动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领头的那人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的目光从那个拐角收回来,落在身边几个还在发愣的手下身上。 “愣着干嘛?追啊!” “哥,有这个必要么?咱们不能装作没看见吗?” 一个明显是新来的年轻队员小声嘟囔道。 他刚进深庭监察处没几个月,还保留着那种朴素的正义观——觉得杀坏人的人不算是坏人,觉得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什么大不了。 “要不说你是新来的呢。”领头的那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无奈的教育意味,“这么多人看着,装样子不会吗?” 他朝那些还在举着手机拍摄的围观群众努了努下巴。 就算这是在深庭,就算上头对某些事情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他们好歹挂着监察处的名号呢。 大庭广众之下有个人被砍了头,他们要是完全不管,那像话吗? 哪怕只是追着跑一圈、做个追捕的样子,也比站在原地目送凶手离开要强。 他一边带着手下们朝李宸消失的方向慢跑过去,一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 “那哥们说他还有事要办,该不会又是杀人吧?” 他回想了一下李宸刚才说话时的语气。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对他而言,杀一个该死的人并不是什么需要大张旗鼓的事情,只是他今天待办事项清单上的一项而已。 领头的那人想了想,补了一句:“那这哥们也太残暴了。” 不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谴责的意思,倒更像是一个看了太多烂摊子的老油条,面对一桩新的烂摊子时发出的无奈感叹。 第795章 苦口婆心 围观的人群后方,柳妍看着李宸那快速消失不见的背影,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她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发干,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真真切切——那个男人手起剑落,一颗人头就滚到了地上,血溅出去好几米远。她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混着广场上某种不知名的熏香,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我的天,早听说深庭这地方挺乱的,但也没人告诉她乱到这种程度啊!居然有人当街杀人! 不是打架斗殴,不是拳脚相向,是直接一剑把人的脑袋砍下来!太可怕了有木有! 她自认为胆子不算小,在训练营里也见过不少血了,但那种血和眼前这种血完全是两回事。 安全起见,她们两个小趴菜最好还是离案发现场远点儿,越远越好。 “喂!你干嘛!” 柳妍刚想转身带苏小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发现那死丫头居然一脸激动,两只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偶像的追星少女,整个人往前倾,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试图朝着李宸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柳妍赶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五指死死扣在她袖子上,力道大到指节都在泛白。 “那个人...就是那个人!我要找的就是他!” 苏小柠兴奋地说道,声音里的雀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手里那把剑本身,以及剑身上流转的金色光芒,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神圣之力!和戈弗雷大叔用的一模一样! 那种光她不会认错的,过去这段时间里她见戈弗雷大叔用了起码上百次,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你说什么?” 柳妍瞬间瞪大了眼睛,大脑在一瞬间完成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推理。 所以苏小柠要找的人,就是那个当众把别人脑袋砍下来的杀人犯? “你有没有搞错啊,大姐!” 大姐? 苏小柠眨巴一下眼睛,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被这个问题打断了一拍,她的关注点瞬间偏离了轨道: “我是06年的,应该比你小吧?” 她歪着脑袋,脸上的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像是在和一个熟人核对身份证号。 “谁在和你说这个了啊!” 柳妍有些崩溃地低喊出声,声音从喉咙里压着出来,又尖又闷。 她迅速看了看四周,确认刚才那声低喊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围观的人还在朝监察处的人追过去的方向张望,没人关注她们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女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语速降下来。 “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和那个人以前是什么关系,反正从现在开始,你最好装作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明白了吗?” 苏小柠摇摇头,摇得毫不犹豫,双马尾在她脑后甩来甩去,像是某种动物在坚决地摇尾巴。 “不行不行,那样大叔那边我没法交代啊!” 她昨天晚上可是和戈弗雷做过保证的。当时她信誓旦旦地说,这两天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找到老大,然后像戈弗雷那样当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弟——不对,是扈从。 大叔?哪个大叔? 柳妍茫然了一小会儿,但眼下没时间纠结这个问题了,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把苏小柠往自己身边又拽了一步,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语气——那种幼儿园老师跟小朋友解释为什么不能把手伸进电源插座的语气,朝苏小柠解释道: “你想清楚了!刚才那个人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犯罪了,而且还是没得洗的那种!这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个摄像头和监视器,目击者更是数都数不清,你看到周围那些举着手机的人了吗?他刚才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拍下来了!” 她顿了顿,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苏小柠能听见,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尤其这里还是深庭。你要是和对方牵扯上,都不知道会被什么样的麻烦缠上。” 她没说的是,刚才那个被一剑砍了头的男人,虽然临死前表现得一副弱小又胆怯的样子,又哭又求又喊救命,但苏小柠也许没注意,她可是注意到了——那人身上穿的,是Kiton的高定西装。 这种能把普通人一辈子才能攒下来的钱穿在身上的人,背后的背景绝对不小。 一旦被盯上,别说像她和苏小柠这样毫无背景的小角色了,就算是一般的豪门家族,可能都会被卷进去搅成碎片。 苏小柠皱着眉头,毫不犹豫地反驳道:“那个死掉的肯定是坏人!”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是刚看完一场结局大快人心的电影,而旁边的人却告诉她“主角做的不对”。 戈弗雷大叔说过,圣职者绝对不会滥杀无辜,何况那个人还是圣殿骑士的契约者——她不是相信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大,她是相信戈弗雷大叔。 戈弗雷说他是好人,那他就是好人。 这件事在她脑子里就是这么简单。 柳妍有些抓狂,她把苏小柠的手腕攥得更紧了,指甲都快掐进对方的袖子里: “这和坏不坏没关系!我说的是明哲保身!就算那个人真的该死,那也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她真想把这丫头的脑袋撬开,往里面塞点成年人该有的常识。 再说了,人们不是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吗——只有小孩才分好坏,成年人只讲究利益。 既然大家都只在乎自己,那她们又凭什么要傻乎乎地为别人出头? 她苏小柠是比别人多条命吗? 还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得找点刺激? “苏小柠,你听我说,我不会害你的。” 柳妍的语气忽然放软了,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她把声音里的急躁一点一点地压下去,换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调子,一字一句地说. “你就当今天是陪我到这来找我姐姐的,好吗?那个人,你就当不认识,也从来都没见过,好不好?” 第796章 登门拜访 是的,柳妍怕了。以至于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掌心沁出的汗把苏小柠的袖口都濡湿了一小块。 这并不奇怪,因为她有充足的理由。 这件事本来就和她没关系,不是吗? 她只是来深庭找她姐的,当然没必要牵扯进去,没必要给自己和家族带来不可预知的麻烦。 所以...如果苏小柠执迷不悟的话,那她就只能选择撇清关系了。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换做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会这么做。 苏小柠看着正满脸期待地盯着她看的柳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在柳妍脸上停了好几秒,从对方紧蹙的眉头看到抿得发白的嘴唇,从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害怕的眼睛看到那只死死攥着她袖子的手。 她明白,柳妍是真的在为她好。 柳妍怕她被卷进去,怕她出事,怕她惹上不该惹的人。 可是...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从夜空中掉了下去。 如果要在柳妍和戈弗雷大叔之间做出选择,那她当然会选择戈弗雷大叔。 她看得出来柳妍真的是为了她好才说了这番话,但很可惜,她们大概终究不是一路人。 她苏小柠不懂什么利益纠葛,不懂什么明哲保身,她只知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好人就该幸福,坏人就都该死。 这些道理没有人教过她,是她自己用一次又一次独来独往的日子慢慢想明白的。 “我和大叔约好了的。” 苏小柠看着柳妍的眼睛,目光坚定地说道。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讨论余地的事情。 “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的。我相信我苏小柠的老大杀的人,肯定都是该杀的人!” 柳妍一怔,脸上的期待瞬间碎成了错愕。她的嘴微微张着,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苏小柠的袖子,整个人愣在原地像一尊还没雕完的石像。 老大? 什么鬼啊? 什么老大? 这个苏小柠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大? 她怎么完全不知道? 柳妍的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想追问,但还没等她开口,苏小柠已经转过身去,朝着李宸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还没完全散去的围观者中间。 “这个笨蛋...” 柳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喃喃道。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抓着苏小柠袖子的那个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垂下来。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真是笨死了。” ...... 早在几分钟前,李宸就已经从伍荣口中得知了钱家的一些信息。 当时伍荣被杀人不眨眼的李宸吓得肝胆俱裂,嘴里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着各种求饶的话和乱七八糟的情报,其中有用的没用的掺在一起,听上去像是在背一篇临时拼凑出来的吹捧钱家的宣传稿。 而在抛开那些毫无意义的信息之后,最终李宸真正获取到的重要情报只有一个——深庭商业街南边的那几家门店以及酒店,基本上都是钱家开的。 所以如果他要找那个钱家少爷,最方便快捷的方法不是满深庭瞎转,而是直接找上门去。 李宸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处于‘被通缉’的状态——如果按照GTA里的犯罪等级来换算,他现在起码是三颗星的程度。 刚才在广场上当着几十号人的面砍下一个人的头,视频大概已经在深庭的各个群里传疯了,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其他基地。 只不过由于深庭的监察处和其他基地不太一样,对这种事的态度要微妙得多,否则他大概早就被一群全副武装的监察处队员给团团包围了。 不多时,李宸就‘流窜’到了商业街。尽管他身上干干净净,并不像传统杀人犯那样浑身血迹、面目狰狞,但他那身非奢侈品牌的衣服还是让他在这条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就好比在一群穿着燕尾服的企鹅中间,忽然混进来一只穿了件棉布背心的北极熊。 商业街上那些正拎着购物袋悠闲逛街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总会在他身上多停半秒,然后露出嫌恶的表情并迅速移开,像是在回避什么不太体面的东西。 他目标明确,直奔商业街以南。转过一个弯之后,他在一家装修得富丽堂皇的服装店门前停下脚步,随便找了个正站在橱窗旁边看衣服的路人,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指了指那家店:“请问一下,这家店是钱家开的吗?” 那个路人本来正在研究橱窗里一件标价七位数的羊绒大衣,被拍了一下肩膀之后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正想发作,却对上了李宸那双平静得过头的金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却也找不到任何情绪的温度,像是一对被镶嵌在眼眶里的金色琥珀。 路人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到嘴边的牢骚全都咽了回去,赶忙丢下一句“是钱家开的没错,整条街南边这几家都是”,随即转身快步走开,走出去好几米才敢回头看一眼。 确定没找错地方后,李宸当即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家店内。 自动感应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滑开,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和淡雅香薰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的冷气打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冷,只觉得神清气爽。 “欢迎光——” 一位导购员踩着高跟鞋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个微笑在她看清楚走进店内的李宸的穿着之后,就如同冰块掉进了温水里,迅速地、不留痕迹地融化掉了。 她嘴里的“临”字还没吐出来就被硬生生吞了回去,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温和变得冷漠。 “这位先生,请你出去。” “我找钱家的六少爷有事。” 李宸上来就直奔主题。他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甚至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那名导购员闻言脸色一变。 第797章 门店装修 女导购员下意识地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人,最终不敢自己做主,赶忙谨慎地问了一句: “您是...钱少的朋友?” 然而李宸只是自顾自地走到店内待客区的沙发前,坐了下来。那套沙发是深棕色的小牛皮定制款,坐垫软硬适中,扶手被擦得锃亮,旁边的小茶几上还摆着一束当天更换的鲜花。 见状,导购员不敢再耽搁,连忙快步走向后头的办公室去找店长。她的高跟鞋踩在漂亮的瓷砖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一路小跑到店长跟前,压低声音把刚才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这人穿得这么寒酸,能是旭文少爷的朋友?” 店长从办公桌后面探出头,隔着玻璃墙朝待客区瞄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在钱家的产业里干了快十年,从店员一路做到店长,对钱家几位主子的脾气秉性摸得门儿清。 钱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位钱家六少是个什么人物? 看到有人穿成这样,别说上去交朋友了,不上去踹两脚骂两句“臭乞丐”都算他那天心情好得离谱了。 眼前这个穿便宜衣服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旭文少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 不过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能在深庭商业街当店长的人,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注意到李宸坐在沙发上的姿态——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坐法,不是屁股只沾着沙发边、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的坐法,而是大大方方地靠在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像是在等一个预约好了的会面。 这种底气,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因此店长在反复权衡过后,还是选择了掏出终端,给钱家六少打去了通讯。 通讯接通之后,店长先是恭敬地问候了几句,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明了情况,并把李宸的长相和穿着细细描绘了一番。 终端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沉默的时间长得让店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就在他准备再开口补充几句的时候,他听见终端那头传来一声深呼吸,然后才是钱旭文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紧,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的,好啊!这小子真他妈有种!居然还敢跑到老子地盘上来撒野?叫人给我把那人看住了!老子马上就带人过来!” 闻言,店长顿时明白了一切. 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钱少的朋友,分明是来找麻烦的。 他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从刚才的谨慎试探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挂断通讯后,这个店长立刻叫来店里的几个保镖。这家服装店作为钱家的产业,安保力量自然不会弱,光是常驻店内的保镖就有好几个,个个都是之前出过不少次外勤的血狩者,随时配备着手枪和伸缩电棍,平时用来对付那些不识好歹的穷鬼绰绰有余。 他命令保镖们把人围起来,一步也不许踏出店内——只要拖到钱少带人赶到,就是大功一件。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李宸等的就是这些人围上来。在保镖们按照命令从几个方向同时朝沙发区逼近时,李宸抬起了头,金色的眼眸从每一个保镖的脸上一一扫过。 追溯之眼无声地发动了,那些藏在制服和严肃表情背后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有把欠了钱的小贩打到终生残疾的,有替钱旭文处理那些不肯就范的女孩的,有半夜闯入别人住处里杀人夺财的... 没有一个是被迫的,没有一个是不情愿的,全都是心甘情愿地充当钱家的爪牙,靠着践踏无辜者来换取那点微薄的权势残渣。 这些人,全都是听从钱家的命令草菅人命的崽种。 李宸当即暴起。他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到让最近的一个保镖连握紧伸缩棍的时间都没有。他右手向前一探,无数金色光点从空气中涌出,在掌心凝聚成圣剑;左手同时向侧面一甩,另一团金光拉长变形成一杆短矛。 剑与矛在他手中成形的同时就已经挥了出去,剑刃切开第一个保镖的喉咙,矛尖穿透第二个保镖的胸膛,两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鲜血溅在那些挂着七位数标牌的衣服上,溅在锃亮的瓷砖地面上,溅在沙发区那束当天才换的鲜花上。 剩下几个保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就被圣剑的第二次横扫和圣矛的第二次突刺收割了性命。霎时间,原本装潢奢华的服装店被一片又一片的鲜红色喧宾夺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烈到几乎盖过了店内那股高级香薰。 店长缩在角落里,整个人目瞪口呆。他一只手抓着衣领,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把店里所有的保镖全杀了。他甚至不敢跑,因为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而李宸并未因此就放他一马。他的追溯之眼同样看透了这个店长的底细——仗着有钱家这个靠山,背地里没少做仗势欺人、欺男霸女的事情。 虽然没亲自动手杀过人,但他做过的那些事,从用假账侵吞供货商货款导致对方跳楼,到替钱旭文物色并诱骗那些刚进入总局不久的年轻女孩,加起来也足以判十几次枪毙了。 李宸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原本属于某个保镖的手枪,拉开套筒检查了一下弹匣。他先是朝着店长的裆部连开了三枪,枪声在封闭的服装店里炸开,尖锐的回音在血红色的空气中来回弹跳。 店长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抽搐。然后李宸抬起枪口,对准他的额头,补上了第四枪。惨叫声戛然而止。 仅仅过去了一分多钟,这家前一刻还放着轻音乐、弥漫着高级香薰气息的钱家服装店,便彻底从喧哗转变为了寂静。货架上那些精心陈列的衣服还在,但已经没有人会在乎它们了。 第798章 钱家高手 李宸重新坐回沙发上,但没有坐在原来的位置,因为那个位置被一摊从沙发背后溅过来的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挑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了下来,把已经打空子弹的手枪搁在茶几上,然后安静地看着店内那些客人和导购员仓惶的跑出店内。 然后他凝视着周围这堪称残忍的一幕——地上的尸体,墙上的血痕,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他的脸色不受控制地苍白了一瞬。 胃里有东西在翻涌,但他用力地咽了回去。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他这次并非是被动的、被迫的、为了自保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这次是他自己主动选择了要这么做。 他主动找上门,主动拔剑,主动扣下了扳机。这种主动让他感到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沉重,但他的眼神很快就重新化作了坚定。 当钱旭文带着人赶到服装店门前时,他还没来得及迈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店里到处都是血,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人,其中一具尸体的姿势还保持着往门口爬的姿势,手指伸向玻璃门的方向。 即便是像他这样从小就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混蛋,这样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店里,正大光明地杀了他的人——而且杀了不止一个。 直到这时,钱旭文才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细针从他的脊背上轻轻划过,不疼,但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丝不安连同那根细针一起丢到了脑后。他是钱旭文,钱家的六少爷,从小到大只有他让别人害怕的份,从来没有他怕别人的道理。 “看来我今天的运气确实差了点,居然惹到了你这条疯狗。” 隔着老远,钱旭文朝李宸放狠话道。他没有走进店里,而是站在门口,身边簇拥着好几个人,像是要用人数来支撑起他那摇摇欲坠的底气。 “不过就算你再疯,也只是一条狗罢了!原本我还以为你是王家养的狗,还有点顾虑来着,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冷笑了一声,刚才在用餐区听到王启这个名字时的那点顾虑现在已经被愤怒和报复的快感冲得一干二净。 “妈的,你以为杀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就能让我感到害怕?我可是钱家钱旭文!你算什么?!” 说完,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身旁那几个身穿定制作战服的血狩者,用手指挨个点过他们,像是在展示一件件价值连城的收藏品: “小子,你嚣张到头了!这几个,可都是我钱家花了不少资源才培养出来的高手!别看他们明面上只是高级血狩者,真实实力那可是直逼背光者!等死吧你!” 此话一出,那几个血狩者当即无奈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一种心累。 这个煞笔少爷居然上来就把他们的底细给说出去了。 直逼背光者...这种话能当着敌人的面说吗? 这下好了,对方听了之后肯定会有所防备,想打个措手不及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虽然他们几个心里并不认为眼前这个看上去挺能装的小子仅凭自己就能对付他们几个,但明明能简简单单就搞定的事情,何必非得先给对方递一张情报卡再打呢? 这位钱少这辈子大概从来没体会过什么叫真正的战斗——那种需要算计、需要判断、需要在刀尖上做决策的时刻,他只需要张嘴喊一句,然后让别人代劳就够了。 “算了,赶紧完成任务,晚上还得出外勤赚贡献值呢。” 外号‘黑煞’的血狩者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临时加班打乱了日程的淡淡不爽。 他是这几个人当中领头的,站的位置也最靠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双眼睛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像是在打量一道迟早要解决的工作任务。 “我来吧,正好可以试试手里这把新刀。” 几人当中实力排名仅次于黑煞、外号‘白煞’的血狩者一边说着,一边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身从刀鞘中滑出的声音不是传统金属摩擦皮革的闷响,而是一声清亮干脆的电子音,像是什么精密仪器被激活了。 李宸原本还在观察黑煞几人的体型和姿态,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站姿、肩宽、手臂肌肉的分布一路扫过去,在心里飞速地给每个人做初步评估。但在白煞拔出刀后,他的视线立刻就被那把刀吸引了过去。 和以往他见过的那些偏向于复古样式的银质长刀不同,白煞手中那把长刀充满了现代甚至是科幻的风格。整体呈现银白色,刀身比传统长刀略宽,表面经过哑光处理,在店内灯光的照射下不反光,反而像是把光吞了进去。 秘银材质的刀刃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中间还做了一道意味不明的镂空处理,那道镂空的凹槽从刀身中部一直延伸到接近刀尖的位置,里面隐约能看到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护手和刀柄则全都用某种不知名的复合材料制成,握柄上布满了细密的防滑纹理,而最让他在意的是刀柄最下方那个方方正正的模块——看模样有点类似于手枪弹匣。 银蚀武装。 几乎是瞬间,这四个字就出现在李宸的脑海之中。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把刀,应该就是银蚀武装系列的武器。 没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实物,不是在和血族拼杀的战场上,而是在钱家的一家服装店里,握在一个替钱家卖命的血狩者手中。 “你那把刀用来对付人,大材小用了吧?维护费用那么贵,你还真舍得。” 黑煞瞥了一眼白煞手里的刀,不咸不淡地吐槽了一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也确实是实话——银蚀武装系列武器的维护成本他清楚的很,光是更换能量模块和校准刀身共振频率的费用,就够普通血狩者出好几趟外勤才能赚回来。 第799章 银蚀模块 白煞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个工人在开工前检查了一下新买的工具,发现工具的状态让他很满意: “总得提前适应适应新武器嘛,我可不想对付吸血鬼的时候出现手感不好之类的问题。” 闻言,黑煞点点头,显然是被说服了。他见过太多血狩者在战场上因为对新武器不熟悉而吃亏的例子,提前练练手总比到时候送命强。 下一秒,白煞便猛地踏步而出。 他的启动几乎没有预兆,没有无意义的寒暄,没有嘲弄敌人的环节,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他的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一声尖锐的短鸣,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直扑李宸,刀尖在前,手臂在后,整个人和刀融为一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出招凌厉,刀尖直刺李宸的胸口。 而在李宸的视角里,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冲刺,而是一点寒芒突兀地出现在自己身前。那点寒芒在白煞出刀的瞬间就已经到了。 不是速度太快看不清,而是它的出现本身就没有过渡,像是一颗星星忽然从夜空中掉到了他眼前,带着冰冷的、不容拒绝的杀意。 李宸条件反射般地挥动右手,金色的光点从空气中炸开,圣剑在一瞬间凝聚成形,剑身堪堪格住了白煞的刀尖。 金属碰撞的声音极其短促而尖锐,像是两块钢铁互相撕咬了一下又立刻分开。顺着这股力道,他一个后翻跳到了沙发后面,运动鞋落在沾了血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白煞见一击没得手,有些惊讶。他的刀尖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他原本以为这一刀足够结束战斗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子,靠着一身蛮力和不知从哪继承来的契约能力在深庭撒野,这种人在他看来不过是被肾上腺素和复仇心驱动的一头初生牛犊,看起来凶狠,实际上连最基本的战斗节奏都不懂。 但刚才那一刀被格开的感觉,分明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是有着一定硬实力的,而且反应速度远在普通人之上。 看来这家伙能嚣张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胆量和运气。 不过白煞也不气馁。经验丰富的他几乎没有在失手的懊恼上浪费哪怕一秒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瞬间的惊讶从脑子里清空,然后迅速调节好了状态。 他先是手腕一转,银蚀长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刀身上的蓝色荧光拉成了一道细长的光尾。紧接着他一刀劈下,那张横在他和李宸之间的真皮沙发被他从中间一分为二,剖开的皮革翻出米白色的内芯,海绵碎屑和木架断裂的咔嚓声混在一起,扬起的灰尘在血腥味弥漫的空气中搅起一团小小的漩涡。 他一脚把残破的半截沙发踹到一旁,沙发残骸撞翻了旁边一个陈列着羊绒围巾的展示架,玻璃碎了满地。然后他沉默地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最下方那个方形模块的边缘,用力一拧。 “嗡嗡嗡——嗞——”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刀柄内部响起,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刀身深处的东西被唤醒了。 紧接着,一道略微刺眼的银光从刀柄末端涌出,沿着那道镂空的凹槽迅速向上蔓延。尽管光芒的幅度并不算大,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道银光并非静止不动的,它在流动,像是一条被关在透明管道里的银色水蛇,沿着刀身内部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蜿蜒前行,最终将整把长刀的刀刃都覆盖了起来。 刀刃的边缘在银光的包裹下变得微微模糊,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类似雷雨过后臭氧层的味道。 李宸盯着那把被银光‘吞噬’的长刀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刀刃上流动的银光,那种嗡嗡的低鸣声,那种空气中微微发热的震颤感,怎么看怎么像《星球大战》里的光剑变种版,只不过光剑是五颜六色的荧光棒,眼前这把更像是被一层流动的、有生命的水银裹住了。 李宸不知道的是,银蚀武装背后的技术原理远比它看起来更加精妙。 银蚀武装的开发者们通过应用一项名为‘类等离子体转化’的尖端科技,将纯银或秘银转化成了类等离子体的物质——一种既保留了银和秘银对血族天然克制力的特性,又拥有了等离子体高温高速物理特性的奇特形态。 这些被转化后的类等离子体会被储存在名为‘银匣’的专用容器之中,而银蚀武装系列武器的核心,则是那套能够稳定循环输出‘银匣’内类等离子体的能量系统。将武器本体与银匣合二为一,便是银蚀武装的全部奥秘。 银蚀武装之所以强大,道理也很简单:被转化成类等离子体的纯银或秘银,能够对血族造成远比固态银质武器更为恐怖的伤害。 因为类等离子体状态下的银和秘银始终处于高温及高速流动的状态,一旦接触到血族的躯体,这些类等离子体便会像找到了堤坝缺口的洪水一般,沿着伤口疯狂涌入其体内,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内部将血族的身体组织摧毁殆尽。 至今为止的多次实战检验已经证实,在使用银蚀武装系列武器以秘银类等离子体命中躯干的情况下,部分身体强度稍差一些的吸血鬼伯爵甚至扛不住一击,就会当场化作飞灰。 是的,连吸血鬼伯爵都扛不住——不过前提是你得命中躯干,打到胳膊腿不算。 也因此,总局内早早就流传起了这样一句话:银蚀武装贵是真的贵,贵到一般人倾家荡产都用不起,但好用也是真的好用,好用到连初级血狩者都有概率能用它单刷高阶层贵族。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类等离子体本身就具有高温和高速流动的特性,因此即便用来攻击非血族的其他对象,威力也远超一般武器——换句话说,白煞手里这把刀砍人和砍吸血鬼一样好使。 第800章 不相上下 “能死在我这把刀下,是你的荣幸。” 白煞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他原本不打算废话的,但握着这把被银光包裹的长刀,感受着刀柄传来的那股轻微而有力的震颤,他实在是压不住那份想要炫耀的心情。 这种心情就像一个刚换了新跑车的人,明知道在马路上轰油门很蠢,但还是忍不住要在红灯变绿的一瞬间把转速拉到最高,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引擎的咆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心疼: “你知道吗?即便用的是纯银匣,一刀下去,包括维护费在内,也差不多要十万块...” 一刀十万? 李宸原本平静的脸上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丝松动,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眉头也跟着动了动。 这个人,刀还没砍到他身上,先跟自己算起成本来了——看来确实是心疼了啊。 不过一刀十万确实很夸张了,何况用的还特么是纯银匣。 那秘银匣呢? 一刀下去难不成要一百万? “看来你是个有钱人。” 李宸评价道。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里没有羡慕,没有嘲讽,如同一个在商场逛了一圈之后终于弄清楚了商品标价的人,在漫不经心地给出一个总结。 “当然,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替钱家干活?就是因为赚得够多。” 白煞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李宸手里的圣剑。 那把剑的造型和普通武器截然不同,剑身修长笔直,护手处有繁复的金色纹路向两侧展开,剑脊上流淌着若有若无的光芒,不刺眼,但存在感极强。 他看得很清楚,刚才这个年轻人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空着双手坐在沙发上。但就在他刺出第一刀、刀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身体的那一瞬间,这把金色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了其手中。 不是什么障眼法,就是毫无预兆地、从空气中凝聚成形。 凭空召唤特定武器的契约能力么? 白煞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有点意思。 李宸双手握住圣剑,摆好了架势。他的双脚前后分开,重心微微下沉,剑尖斜指前方,是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但他并没有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白煞身上,而是视线不断在眼前的白煞和门口的黑煞几人之间快速切换。他的目光会在白煞的刀尖上停一秒,又跳到黑煞抱着的手臂上停半秒,再扫过红煞和其他几个人的站位,在心里给他们每个人标记一个大致的位置和距离。 他心里很清楚,虽然现在看似是他和白煞在一对一的单挑,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门口的黑煞几人其实随时都可能一拥而上。 而眼前这几个人和之前在用餐区碰到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任何轻视都是找死。 很快,白煞便再次欺身而来。他的脚步移动极快而无声,整个人像是一条贴着地面滑行的蛇,刀尖在他身前划出一个又一个令人难以预判的轨迹。 他的刀法很刁钻,每一次攻击的角度都非同寻常。有时候是从侧下方的肋骨位置斜挑上来,有时候是从头顶偏右的刁钻角度劈下来,有时候明明看着要刺胸口,刀尖却在最后一刻转向了咽喉。 而且他对力度的把握也恰到好处:既能够保证那一下命中敌人时足以取走对方的性命,又不至于因为用力过猛而收不住劲,露出空当被人反击。 这是一种只有经过无数次实战才能真正掌握的精准,每一刀都踩在刚好够致命的那条线上。 李宸接了还没几招,就感受到了些许吃力。对方的刀比他想象中更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而是那种藏在每一次看似轻巧的攻击背后的、足以随时加码的余裕感。 圣剑和银蚀长刀碰撞的声音在血红色的服装店里密集地响起,叮叮当当,时快时慢,两把武器之间的每一次交锋都溅起一小簇火星。 看来那个钱家老六还真没夸大,眼前这个血狩者光从刀法上就能看出不是简单角色。 李宸在心里默默地想。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果不其然,在逐渐适应了白煞的攻击节奏后,李宸的应对变得越来越从容。他不再被那些刁钻的角度牵着鼻子走,而是开始预判白煞的下一刀会从哪里来。 白煞的肩膀刚往某个方向动了一下,李宸的剑就已经提前移到了防御位置。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脚步不再像最初那样被压得节节后退,而是在防守的间隙开始试探性地往前压了半步、一步。 虽然还算不上轻松,但一时半会儿,白煞也是拿他没招。 每一次银蚀长刀的刀锋眼看就要撕开李宸的防御,却总在最后一刻被圣剑堪堪格住,像是在打一堵永远差一厘米就能推倒的墙。 这不可能。 此刻,白煞心中几乎掀起了一阵波涛。 他比李宸年长起码十几岁。 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他比对方多了十几年的战斗阅历和实战经验,多出了十几年的外勤,多杀了不知道多少个血族和人。 他这辈子碰过的敌人,从末代血族到子爵阶层的贵族,从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到经验丰富的高级血狩者,很少有谁能在他手下撑过这么久还不露败相的。 可现在,他光凭刀法居然还拿不下眼前这个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显然也没有使用任何别的契约能力,从头到尾就只是靠着那把金色长剑和最基本的剑术,实打实地在和他硬碰硬地对打。 “...真的假的,那小子居然能和白煞拼刀拼得不相上下?” 站在门口的几人当中,外号‘红煞’的血狩者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他的嘴巴微微张着,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好几分,差点就要从门口跨进店里去了。 他跟白煞搭档过太多次了,深知对方的刀法在他们几个的水准之上,在整个深庭能和白煞拼刀拼到这种程度的人,恐怕不会超过一百个——毕竟基本上没几个猎魔人会驻守在深庭。 第801章 突发变故 “看来咱们的旭文少爷这次确实是踢到铁板了。” 黑煞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是之前那种沉稳的、不急不躁的老大哥风范,但比起刚才那句“赶紧完成任务”,现在他的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这个人不简单。看得出来他的基本功很扎实,不光是有这方面的天赋,还经过系统性的训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家伙一开始还有点接不住白煞的攻击,被压得连连后退,可他没有慌张,脚步没乱,呼吸也没乱。然后打着打着,反而越打越从容了。你们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红煞几人想了想,面面相觑,然后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他们纯武将来的,冲锋陷阵一个比一个猛,但要让他们分析对手的心理状态和成长曲线,那就有点超纲了。 几人当中也就领头的黑煞以及正在里面和李宸拼刀的白煞脑子还算灵活。 黑煞叹了口气,垂下眼皮,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就不该指望这几个没什么大脑褶皱的家伙能自己想出答案。 “这说明,这个人以前和比白煞更厉害的人交过手,所以他才一点都不慌。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应付得来。” 他解释道。 “另外,那把金色的长剑也不简单。” 黑煞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李宸手中的圣剑,即便在白煞的刀法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也一直有一部分锁定在那把剑上。 按理来说,白煞手里的银蚀长刀具备‘侵蚀’特性,这是银蚀武装系列武器的核心优势之一——类等离子体高速流动的特性会在每一次与敌方武器接触时,对接触面造成极细微但持续叠加的磨损。 一般的武器,哪怕是用上等钢材锻造、经过淬火和回火处理的精品刀剑,只要被银蚀长刀磕碰上那么几下,就会因为材料疲劳而当场崩解。 因此那些没有篆刻过咒文的普通武器,在这种侵蚀效果面前就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但此时白煞和那个年轻人已经打了起码二十个回合,两把武器叮叮当当地碰撞了不下数十次,那把金色的长剑看上去却完好无损。剑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甚至连反射出的光芒都没有暗淡半分。 另一边,钱旭文眼看白煞半天都没拿下李宸,心里总算多了几丝慌乱。 之前他带人去用餐区围堵李宸和王启,结果被二人从后门溜走,他还可以在心里把责任全推到那帮废物手下身上,反正那些人也确实不怎么中用。 但黑煞小队的成员可不是什么废物——这些人都是钱家花了大价钱养着的,是真正从血族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每一个都有实打实的战绩。 如果连白煞都打不赢,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有心想让黑煞几人也加入战斗,免得夜长梦多。但在犹豫了几秒之后,他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是因为他觉得白煞能赢,而是因为严格来说,他并没有权力指挥黑煞小队。 黑煞小队隶属于钱家,是钱家的重要‘资产’,由家族统一调配,而不是他钱旭文一个人的私人打手。 现在黑煞几个人愿意过来替他出头,已经是给了他这个钱家少爷面子了——毕竟他又不是钱家的继承人,说白了就是一个家里排行老六、没什么实权的纨绔,能蹭着钱家的名号在外面耍耍威风就不错了。 慢点就慢点吧,反正黑煞他们不可能会失手。就算白煞一个人拿不下,不是还有剩下的人吗。 钱旭文在心里安慰自己。 然而这位钱家少爷终究还是失算了。因为下一秒他就看见,那个穿着便宜衣服的小子一剑穿透了白煞的胸口。剑尖从背后透出来,带出一蓬比店内那些溅在衣服上的血更鲜艳、更温热的血雾。 那一刻,连同白煞在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白煞低头看着那把贯穿自己胸膛的金色长剑,刀刃上的光芒映在他瞪大的瞳孔里,他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不理解——刚才明明还是他占据优势,他一刀比一刀紧,一刀比一刀刁,把对方压得只能勉力支撑,怎么会突然就被翻盘了?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登山的人踩得稳稳当当的一脚踏上去,却发现脚下的石头是空的。显然这个变化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最先反应过来的黑煞当即露出怒不可遏的神情。那个平时总是沉稳如山的表情在短短一瞬之间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把眼眶瞪裂的狂怒。 因为白煞不仅仅是他的小队副手,更是他的亲弟弟。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军,一起为钱家办事。 而刚才那一剑也许没有真的杀死白煞,但绝对足以让白煞失去所有反抗的能力,甚至可能从此再也拿不起刀。 咬紧牙关的黑煞一把抓起背在身后的步枪。他没有瞄准,没有警告,甚至没有多余的想法,手指在摸到枪身的瞬间就把保险推到了连发档,然后毫不犹豫地朝李宸扫射了起来。 弹壳像瀑布一样从抛壳窗里弹射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枪口的火光在血红色的店内疯狂闪烁,把墙壁上映出的影子切成了一帧一帧的残像。 面对弹雨,‘李宸’看上去却从容不迫。 他一边朝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踏步——不是直线后退,而是一种带着弧度的侧步——一边轻描淡写地以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挥舞起了手中长剑。 大部分子弹呼啸着从他身侧擦过,落在身后的墙壁和货架上,把挂在墙上的一排西装打成了马蜂窝。 而其余那些轨迹正好落在他身前范围内的子弹,他则飞快地用剑将它们一分为二。 每一颗被劈开的弹头都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像是被激光切割过的金属片,密密麻麻地掉在服装店的木制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 第802章 颠覆认知 “...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 打空了弹匣的黑煞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弹匣已经自动弹出,步枪的枪机锁在了空仓位置,但他没有去换弹匣,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枪。 他的猎魔人感知在刚才那几秒钟里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一个细节,无论是那些子弹的飞行轨迹,还是那把剑沿着一条毫不偏差的路径将所有轨迹一一斩断的画面。 他不是没见过躲开子弹的人,总局内的高手多的是,能预判弹道然后提前避开的人他也认识好几个,甚至他自己在状态好的时候也能做到。 但那充其量只是靠着契约能力或战斗直觉做出预判之后提前移动位置,说白了就是一种提前走位罢了。 而用剑砍开子弹完全是另一个概念。 这不但需要精准预判每一颗子弹的飞行轨迹,还需要拥有比子弹更快的挥剑速度,恰到好处的挥剑力度,以及容错率低到令人发指的精准度。 只要任何一刀慢零点一秒,或者偏了一厘米,子弹就会穿过剑刃的防线命中身体。 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到的。 黑煞的手指还扣在已经打空了弹匣的步枪扳机上,他喘着粗气,目光僵硬从地板上那些被劈成两半的弹头上缓缓移开。 “不对劲...这家伙不对劲...” 在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这小子有这样的实力,那刚才为什么还和白煞僵持了那么长时间? 一刀一刀地拆,一招一招地接,还被压得节节后退,看起来不过是在勉强招架——如果他有能力一剑定胜负,为什么要演习给他们看?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像是这个人故意在和白煞对练、在试探白煞的刀法,试完了之后随手一剑就把人捅穿了。 他刚想开口让红煞他们冷静一点,别着急上,先观察一波形势,找机会把白煞带出来再说——人还在地上躺着呢,血还在流,再不拉回来可能就真来不及了。 然而黑煞转过头去的那一刻,话音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看到红煞几人已经如同见了血的恶狼一般从他身侧扑了出去,完全没有要等命令的意思。 同伴的血没有让他们冷静下来,反而像汽油浇在火上一样,瞬间点燃了他们血液里所有原始的本能。怒火烧掉了理智,残忍取代了判断,红煞几个人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那个手握长剑的小子,不择手段。 他们拿出了看家本领,各自在一瞬间释放出了对人杀伤力最强的契约能力。 一时间,服装店内的空气被这些力量撕扯得乱流横飞,衣架和碎玻璃被卷上半空,墙上那些还没被血染到的壁纸被割出一道道口子,整个空间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搅拌机。 ‘李宸’单手提着圣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在那些杂乱无章的能量风暴中纹丝不动。 没人注意到,他的眼眸不知何时变成了湛蓝色——那种蓝很清澈,像是一潭没有任何杂质的高山湖水,此刻正沉着地注视着面前那些朝他扑来的敌人。 面对这声势浩大的一幕,‘李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似乎这些咆哮着的契约能力、这些面目狰狞的血狩者、这些足以把一个普通人撕成碎片的攻击,在他眼里微不足道。 然后他动了,速度快到光都来不及反应——这句话放在平时是夸张的修辞,但在此刻,在黑煞的猎魔人感知所能捕捉到的极限里,这句话无限接近于事实。 ‘李宸’的身体已经离开了原地,但他脚下的影子却还留在那片血泊之中,像一个被主人遗忘的行囊,过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之后才被拉走。 有一种通俗的说法是: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当一个人的速度快到能和光速持平,那么当他行动起来时,周围的一切对他而言就相当于是静止的。 或者换一个更容易理解的角度——这就相当于,有人当着你的面使用了时停。 最先倒霉的是红煞,原因无他,他冲得最靠前。他戴着一套开刃的指虎,此刻拳头上正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拳风已经轰到了‘李宸’刚才站立的位置,但那只拳头什么都没碰到,只打穿了一片空荡荡的空气。 红煞的脸上还挂着愤怒与嗜血交织的表情,他甚至没来得及把这个表情换成惊讶,就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凉意——那种凉意太轻太快了,轻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把疼痛信号传递过来,他的意识就已经断了线。 不过在这个时候讨论谁先谁后似乎也已经没了意义,因为从头到尾,红煞几人死亡时的间隔加起来也才不到一秒钟。 他们几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同一把剑带走了生命,如同同一道闪电同时劈中了并排站着的几棵树。 其他人眼中的视角则是这样的:前一秒,红煞几人还各自手持武器,如狼似虎地朝‘李宸’扑过去,下一秒,他们的脑袋就已经在空中搬了家。 那几颗头颅几乎是同时离开了各自所属的脖颈,在空气中划过几条短暂的抛物线,然后和各自的身体一起落地。 且由于‘李宸’的剑太快了,所以直到红煞几人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殷红的鲜血才从脖颈平滑如镜的断口处姗姗来迟地涌出。 也就是说,这场干脆利落的处决从头到尾只弄脏了地板,连墙壁都没溅上。 而那个被钱旭文形容为疯狗的小子,则突兀地出现在了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单手提着那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的圣剑,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门外。 黑煞懵了。 他的手指还扣在空仓的扳机上,枪口斜指着地面,但他已经忘了手里还有一把枪。 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的猎魔人感知捕捉到了一道模糊到近乎幻觉的轨迹。 但即便只是这一道模糊的残影,也已经足够让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彻底颠覆。 第803章 一念之间 黑煞从没见过那么快的剑。 不,别说见了,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确信总局内的大部分资深猎魔人,那些在血族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资历,恐怕也做不到。 那已经不是人类应该有的速度了。 “我投降...” 下一秒,黑煞干脆利落地将手里的步枪和挎在腰间的两把秘银战斧丢了出去。 金属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几声沉重而刺耳的撞击声,枪械的零件在冲击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战斧的刃口磕在地砖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随即举起了双手,掌心朝前,十指张开,做出一个毫无保留的投降姿态。 “能饶我和我弟弟一命吗?从今往后我们可以唯你马首是瞻。”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黑煞已经注意到,红煞几人的脑袋刚才在不到一秒之内齐齐搬家,但白煞只是被刺穿胸口而并没有被当场杀死。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他做出了判断:这个人也许不是见人就杀的疯子,他有自己的原则。 ‘李宸’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圣剑依旧握在手中,剑尖朝下,纹丝不动。 黑煞在等待的这几秒钟里,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李宸的眼睛在那短暂的沉默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刚才还是湛蓝色的眼眸,此刻变成了金色——那一抹琥珀金和最初在服装店里时一样引人注目,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东西,神情也从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冷静中略微松弛下来,变得更鲜活了一些。 这个细节让黑煞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切,是这个年轻人使用了一种强大到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契约能力的结果。 那种速度和精准度不是常态,而是一种瞬间爆发,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切换某种状态才能施展。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推断从技术上来说完全正确,只不过用出那个能力的并非是他眼前这个人本人。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黑煞身后,一道身影像一坨被抽掉了骨头的软泥般瘫倒在地。那件熟悉的丝绒外套在地上蹭得皱巴巴的,腹部的绷带因为刚才过度的动作已经松开了好几圈,散开的纱布拖在地上沾满了血和灰尘。 此刻,钱旭文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恐惧来形容了,而是崩溃,彻彻底底的崩溃。 因为即便是狗屁不懂的他也看出来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压根就称不上是战斗,而是处刑。 李宸看看眼前一动都不敢动的黑煞,又看看其身后已经被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钱旭文,然后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其中的无奈却是实打实的。 因为他没有想到卡维尔会突然出手。 按照李宸原本的计划,黑煞这几个人虽然棘手,但他自己也不是完全应付不了。只是可能需要动用神圣之力来辅助,多花一点时间,多费一点力气。 不过如果考虑到他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而黑煞几人如果一齐扑上,那么他就不得不在短时间内高强度地使用神圣之力来应对,那么卡维尔亲自下场的理由也就很明了了:他担心李宸在现在这个关头过度使用神圣之力,会对本就受损的身体造成不必要的负荷。 而以李宸目前的身体状况,今天这一系列所作所为确实有点浪过头了。 从用餐区一路打到广场,从广场又杀到商业街,中间还连续使用了追溯之眼,凝聚了圣剑,召唤了圣矛,还和手持银蚀武装的白煞硬生生对了二十几招,简直堪称一往无前的浪... 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其实是来深庭吃吃喝喝见见世面的,是来放病假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还是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吧。 李宸朝门外走去,路过黑煞身边时没有停步,也没有再给对方任何一个眼神。 刚才在用追溯之眼扫过黑煞的过往时,他看到了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东西。 黑煞替钱家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细看起来,他的堕落程度远不如伍荣,也不如那个被他连开数枪的店长。 黑煞手上沾的血大多是在正面交锋中流下的,是那种可以被勉强归类为‘各为其主’的血,而不是那种在暗处对毫无反抗能力的人施暴的血。 他猜测这也许和黑煞在钱家扮演的角色有关——没有人愿意弄脏一把真正趁手的好刀,除非万不得已。 正因如此,黑煞得以在钱家的阴影下保留了一份相对干净的履历。这也是为什么他还能站着向李宸投降,而他的队友们已经身首异处。 见状,黑煞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特有的颤抖。他不敢耽搁一秒,拔腿就冲向了店内。 他的靴子踩过碎玻璃和血迹,绕过一具又一具他昔日手下的尸体,直奔白煞倒下的位置。 他的弟弟很走运,卡维尔那一剑确实贯穿了白煞的胸膛,却并未命中致命要害,也就是心脏。 不过事后看来,这也许并非全然的运气,而是卡维尔故意把决断权留给了李宸。 对一个尚未完全堕落的人,是选择放他一马,还是不留任何祸根? 事实就是,无论怎么选都不算对,也都不算错。 因为一件事的答案,总是要取决于选择最后导致的结果。 而这个结果,现在还无法预料。 总之,尽管白煞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但他还活着。 黑煞用发抖的手从腰间摸出一瓶魔药剂,咬开瓶塞,把药水灌进白煞的口中。药液顺着白煞的嘴角淌下几滴,但大部分都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白煞胸口的剑伤周围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绿光。 魔药剂开始起作用了,伤口边缘的肌肉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他弟弟的命大概是保住了。 第804章 罚点款吧 不多时,李宸就来到了钱旭文的面前。 这位原本高高在上的钱家少爷此刻瘫坐在服装店门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盯着李宸手里那把圣剑——剑身在商业街璀璨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刚才他亲眼看见这把剑在不到一秒钟之内让红煞几人的脑袋搬了家,此刻这把剑离他只有几步远,那种恐惧让他连求饶都忘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身体尽可能往后缩,仿佛只要缩得够紧,那把剑就落不到他身上。 就在李宸打算动手之际,一阵快速接近的脚步声从他背后传来。那些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扎实,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奔跑,而是那种习惯了在各种混乱场面中闲庭信步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哇,真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上次在深庭见到这种场面是多久以前来着?” 一个略微有点耳熟的声音从李宸背后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感慨,像是在回忆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老电影。 “嗯,想起来了...没有上次。” 身穿定制作战服的猎魔人霍镇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距离李宸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李宸的肩膀,扫过服装店内那片惨不忍睹的景象——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被劈成两半的弹头散落一地,被砍成两截的沙发翻倒在血泊中,墙壁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像是被一群发了疯的啄木鸟光顾过。 收回目光后,霍镇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但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压着火气的烦躁。 看来是太久没收拾这帮少爷小姐了啊,居然这么明目张胆?这么不把监察处放在眼里? 霍镇心想。 今天说什么也得给这些自我介绍时总得带上某某家族前缀的家伙们点颜色瞧瞧。 “转过来。” 他冷冷地说道。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深庭商业街当街行凶。 李宸乖乖照办。他转过身,运动鞋在沾了血的地面上转了半圈,正面对上霍镇的视线。 而在看清李宸的脸的瞬间,霍镇脸上的冷漠就如同被热刀切开的奶油一般,迅速而彻底地化开了。 原本紧皱的眉头猛地松开,嘴角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条抽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手指在下巴的胡茬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猎魔人此刻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茫然。 “嘶...怎么是你啊?” 霍镇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刚才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判若两人。 这特么对吗? 他在心里嘀咕道。 就在刚才,他还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过了一遍——某个家族养的死士?某个跟钱家有仇的雇佣兵?某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疯子? 结果...怎么偏偏是这个小家伙? 一时间,霍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作为监察处的一员,他的逻辑思维还是在线的。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李宸脸上移到店内那些尸体上,又从那些尸体移到瘫坐在门口瑟瑟发抖的钱旭文身上,很快就在脑子里把事情梳理得八九不离十了。 “啊...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是钱家和其他哪个家族为了点什么屁事干起来了呢,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 霍镇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李宸身旁,站定。 他的站位很微妙,不是站在李宸对面,而是站在他旁边,面朝同一个方向。 这个站姿在监察处的标准程序里没有任何定义,但任何一个在场的监察处队员都看懂了这意味着什么。 李宸眨了一下眼睛,眼眸处那层冷冽的金色快速褪去,像是被风吹散的琥珀色薄雾,渐渐恢复成了原本的黑棕色。 他手腕一翻,圣剑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然后他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那个,我只是来深庭找几个朋友叙叙旧,结果...”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像是在跟一个长辈解释自己为什么跑到对方家里然后还把场面搞得一团糟。 “不过我可以保证,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我可以提供证据,就是需要一些时间和人力去查证。” 李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任何狡辩或推脱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霍镇摇摇头,摇得毫不迟疑。 “没啥必要。深庭的人我还不知道么?全拉出去枪毙可能有冤枉的,但每十个人枪毙九个,到最后绝对他妈的有漏网的。何况你杀的基本上都是那些家族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冤枉的情况。” 在说这话时,霍镇的眼中满是对这些豪门和家族的厌恶。 那种厌恶不是一个刚入职的愣头青对不公平现象的愤怒,而是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太多年、见过太多烂事,对一潭死水一样的现实已经懒得再做任何遮掩的嫌弃。 钱家在深庭干的那些破事,他早就心知肚明,只是碍于规矩不便插手。 李宸点点头,想了想,然后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那...我是不是关几天禁闭就没事了?” “关什么禁闭啊。” 霍镇摆了摆手。 “象征性罚点款得了,事后你自己拿终端交去。” 他朝身后的其他监察处成员打了个手势,那些人当即心领神会地四散开来,拉开隔离带,开始保护现场。 闻言,李宸心里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本来,他都已经做好了被逮捕、被关禁闭、甚至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各种心理准备——当然啦,最后大概会平安无事。 结果霍镇现在却告诉他,只要罚点钱就没事了...深庭果然是个神奇的地方啊。 “那他我现在还能杀吗?” 李宸指了指瘫在地上、已经抖成一团的钱旭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一道菜还能不能再热一下。 第805章 时机再现 霍镇低头看了一眼钱旭文,这位钱家六少爷此刻的样子实在算不上体面,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当着我的面这么干就不合适了,让他以后再也掀不起浪花得了。” 李宸欣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既然不能杀,那就让对方生不如死就好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赎罪呢? 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能体会什么叫代价。 另一边,钱旭文在听到霍镇那句轻描淡写的“掀不起浪花”之后,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那个小子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居然还能和监察处的猎魔人站在一起,像老朋友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 这他妈的怎么可能? 是他在做梦吗? 还是他的眼睛已经坏了? 那一刻,钱旭文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比他断掉的肋骨、比他扭伤的脚踝、比他那被毁掉的服装店和死光的跟班都更让他恐惧—— 深庭的天,黑了。 而就在钱旭文一边发抖一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东西的时候,李宸走上前来。 他没有拔剑,没有废话,只是抬起脚,干脆利落地踩了下去。 骨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商业街上响了好几下,每一脚都精准而高效,像是在执行一项早就排进日程表里的任务——不多不少,正好废掉了这个人以后继续为非作歹所需的一切零部件。 “话说大哥,你不是破晓监察处的吗?怎么跑来深庭了?” 收拾完钱旭文后,李宸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头来朝霍镇问道,语气轻快得好像刚才只是踩死了几只蟑螂。 霍镇无奈地盯着他看。 “调班呗,还能是因为啥。”他叹了口气,还是先回答了问题,然后话锋一转,“话说你不知道我叫什么是吧?” 闻言,李宸顿时汗流浃背了。 这也许是他今天最紧张的时刻... “...我叫霍镇,记住了。” 猎魔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 ...... 不远处围观的人群之中,苏小柠挤在最前面。她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一张小脸蛋上满是纠结。 当她循着喧闹的人群找到这里时,监察处的人也刚好到了。 猎魔人霍镇带着监察处成员们像一阵风一样插进人群,熟练地拉开隔离带,把现场围了个严严实实。 毫无疑问,她来晚了。 看着李宸和那个头戴毡帽的猎魔人闲谈时的模样,苏小柠心知自己错过了一次绝佳的认老大的时机。 原本在路上的时候,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剧本都写好了:等会儿到了地方,老大打谁她就冲上去跟着打谁,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哪怕是监察处的也照打不误! 打得越狠越好,打得越卖力越好。 如此一来,就算在此之前老大和她素不相识,有了这次并肩战斗的经历,后续结识和相处起来也会更轻松,更融洽。 这就跟戈弗雷大叔跟他老大的关系一样——戈弗雷大叔说过,他和殿下就是在一场恶战中结识的,从那以后便成了生死与共的伙伴。 苏小柠想要的,就是那种‘生死与共’的开场。 然而现实却是: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商业街南边,李宸和黑煞等人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而那几个她原本打算冲上去揍一顿的监察处成员,此时也没有要开打的意思。 不过这也让苏小柠更加坚定了要认老大的决心。 她缩在人群最前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宸的背影,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连监察处的人都不敢对老大动手,看来老大果然很有实力啊! 戈弗雷大叔果然没骗她! 但她还是没有贸然冲上去。 苏小柠不想自己和老大的第一次见面显得太过生硬,不想让老大觉得她是那种没头没脑就贴上来套近乎的人。 这事还是得讲究方式方法,得有个合适的契机,最好是那种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契机。 可机会这个东西吧,稍纵即逝,即便有了准备也未必能够抓住。 苏小柠盯着李宸的背影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七八种搭话的开场白,没有一种让她满意的。 她正苦恼着,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稍纵即逝的反光,和商业街上那些水晶和金线折射出的璀璨光芒截然不同,更冷,更硬,更不怀好意。 苏小柠是个血狩预备队员没错,但和某个误打误撞就加入了总局的人不一样,她是经受过各种严格训练的。 因此她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挤开身边的人,弓着腰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去,快步朝着那道反光所在的位置狂奔。被她推开的人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但她的耳朵已经自动过滤掉了所有无关的声音。 “砰——!” 枪声在她冲到那人身前的一瞬间炸响。 苏小柠的右手死死握住了那把手枪的枪管,灼热的金属烫得她掌心一阵刺痛,但她咬着牙没有松手,将枪口稳稳地向上抬起。 子弹擦着她的耳侧飞了过去,在商业街的穹顶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弹痕。 开枪的人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人群里冲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试图抽回手枪,但苏小柠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攥着枪管,寸步不让。 “抓到你啦!” 苏小柠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亢奋,好像她抓到的不是一个杀手,而是一张中了大奖的彩票。 听到枪声,周围的人群立马四散开来,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几个监察处的成员几乎是在枪声落地的瞬间就冲了过来,速度快得跟闪现一样。 那个开枪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就被几只手同时摁倒在地,脸贴在地砖上,手腕被反剪到背后,咔哒一声上了手铐。 第806章 事出有因 不过苏小柠没想到的是,她也享受到了和那人同样的待遇。 一双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的大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下一沉,然后她的脸也被摁在了冰凉的地砖上,胳膊被反拧到背后,手腕上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 整个过程快到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喂喂喂!你们搞错了!我和这个人不是一伙的啊!我是来帮忙的啊!” 苏小柠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喊道。 她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试图翻身,但摁她的那个人力气实在太大——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监察处队员,一双大手像铁箍一样锁着她的肩膀和手臂,即便她已经使出了全力也纹丝不动。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肢在空中挥舞了半天,却完全改变不了现状。 “这小姑娘倒是挺好心的,就是差点帮了倒忙。这股热心劲...一看就不是深庭本地人。” 不远处,霍镇双手抱在胸前,毡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表情,但从他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来看,他对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并不怎么在意,反倒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外但也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还好这一枪还是开出来了,否则我就少了个向钱家发难的正当理由。” 原来,从一开始,拥有猎魔人感知的他就知道人群里藏了个包藏祸心的家伙。 那个人的呼吸节奏和周围看热闹的人完全不同——太慢了,太稳了,像是在心里默数着秒数等一个时机。 霍镇在走到李宸身边之前就已经用余光锁定了那个人的位置,之所以没有提前把他揪出来,是因为他想将计就计。毕竟在深庭这个地方,找到一个能名正言顺地找钱家麻烦的理由,比找到一个杀手难多了。 “这是冲我来的?” 李宸顺着霍镇的视线看向那个被摁在地上的袭击者。 那人的脸被监察处队员死死压在地砖上,五官挤得变了形,但从他不断抽搐的眼角和咬得咯吱作响的牙关来看,他对自己的失手极其不甘。 “不,是冲他来的。” 霍镇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钱旭文。 钱旭文歪倒在地上,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早就昏死过去了。 “枪口一开始对着的就是他。应该是别的家族派来的,想找机会把事闹得更大,这样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霍镇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报告。 这也算是大家族之间你争我抢的老套路了——趁你病要你命,借刀杀人,浑水摸鱼,招数从来都不新鲜,但从来都好使。 “那为什么说这是个向钱家发难的正当理由?” 李宸不解地问道。 他确实不太理解这其中的逻辑:杀手是别的家族派来的,目标是钱旭文,那怎么看都应该是钱家去找那个家族算账,霍镇怎么反而要拿这件事去对付钱家? 霍镇冷哼一声,那声冷哼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天真问题的包容和不屑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狗咬狗我才懒得管。但这送上门来的理由,不用白不用——钱家六少爷在商业街被人当众行刺,监察处为了保护钱家少爷的安全,决定对钱家在深庭的所有产业进行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查。这就叫事出有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反正这种人到最后查也查不出底细。” 豪门的手段,那都是一环套着一环,真正下命令的人和执行者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层关系、多少个替死鬼,查到最后往往也只是揪出来一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真正的幕后推手早就把线剪干净了。 但能不能查出来是一回事,借着这个由头去查又是另一回事。 突然,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叫喊声打断了李宸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追问。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被冤枉到了极点、不喊出来就要憋死的急切,在整个商业街上弹来弹去,连正在拉隔离带的几个监察处队员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 “老大!救命啊!我是冤枉的!老大救我啊!” 李宸循声望去,发现喊话的是那个被摁在地上的热心肠妹子。 她的脸被压得侧贴在地上,说话的时候嘴角蹭着地砖,话音含含糊糊的,但那双眼睛却自始至终都在用一种委屈巴巴的、像小狗崽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看。 “你在叫我?” 李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的表情快速从困惑过渡到了懵逼。 苏小柠被压在地上,没法点头,但她用一种极其高频率的眨眼代替了点头的动作,长长的睫毛上下扑扇了好几下,像是在用摩斯电码传递“是的是的是的”。 “可问题是...我好像不认识你啊?” 李宸仔细回想了一番,把自己在冥河、在黎明、在破晓、在深庭见过的所有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确定了一个事实——他从来没见过对方。 “你是不是搞错了?” 苏小柠连连摇头。她的脸在地上蹭来蹭去,头发散了一地,被压住的那半边脸颊已经蹭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但她完全不介意,拼命地摇着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没有没有!没有搞错!我是戈弗雷大叔的徒弟哇!” ...戈弗雷? 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听到这个名字,李宸不由得神情恍惚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卡维尔谈起戈弗雷时那种难得带着几分欣赏和信任的语气,闪过那个在白丘村篱笆旁一剑斩下地痞头颅的、身穿白袍金甲的魁梧身影,那些画面在记忆中其实并不算清晰,却足够真实。 然后他才像是把两条原本没有交集的线索终于对上了号一样,恍然大悟地回过神来。 “原来你就是那个和戈弗雷缔结了契约的幸运儿?” 李宸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第807章 小弟来也 李宸知道戈弗雷是追随于卡维尔的圣骑士,是卡维尔最信任的副手,是卡维尔口中那个勇猛、果敢、坚毅,同时还有一颗正义之心的人。 可这并不意味着戈弗雷的契约者就必须追随他啊? 戈弗雷追随卡维尔,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是他们在不知道多少次并肩作战和生死与共中建立起来的关系。 而现在这个被摁在地上的小姑娘,只是因为和戈弗雷缔结了契约,就叫他老大什么的——这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你认识这姑娘?” 霍镇朝摁住苏小柠的那个监察处成员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赶紧把人放开。 那个队员愣了一下,似乎还在犹豫该不该松手,霍镇只得又补了一个不耐烦的眼神,他这才连忙解开了手铐。 霍镇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没眼力见,人家小姑娘又没犯事,最多就是冲出来搅了个局,至于把人摁在地上跟抓通缉犯似的吗? “呃,怎么说呢...算是素未谋面的朋友吧?” 李宸犹豫着说道。 霍镇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要不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素未谋面和朋友这两个词能放在一起用吗? 不过他也懒得深究。 总算重获自由的苏小柠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孩子从滑梯上摔下来之后又立刻蹦起来的皮实劲,先是用手背蹭了蹭沾在脸颊上的灰,又拍了拍作训服前胸和膝盖处的浮尘,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额前也顾不上理。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一路小跑,溜到李宸面前站定,腰板挺得笔直,脚跟一磕,行了一个虽然不太标准但胜在精气神十足的礼: “报告老大!血狩预备队员、超级无敌美少女、你的头号小弟——苏小柠来也!” 李宸看着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她的眼睛亮得出奇,像是把整个商业街的灯光都吸进去了一点,脸上那种雀跃又紧张的表情混合在一起,让那张本来就有些孩子气的脸看起来更生动了几分。 他原本略有些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松弛了下来,连刚才那些血腥场面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都像是被她的出现冲淡了不少。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勾,想压下去,失败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那种被某样很蠢但很可爱的东西逗到之后从胸腔里自己冒出来的笑。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就叫我老大?” 李宸略有些促狭地问道。他故意把语气压得很平,配合上他的表情,摆出一副很怀疑对方的诚意的样子。 “呃,这个嘛...” 苏小柠的脸色顿时一囧,整个人从刚才的意气风发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像一株被太阳晒得有点缺水的小花。她伸出手指挠了挠嘴角,眼神开始往左飘、往右飘、往地面飘,就是不敢看李宸。 坏了坏了,她还真没问过戈弗雷大叔这个问题。 她昨晚明明有那么多时间来着,怎么就光顾着听戈弗雷讲老大的英勇事迹,连老大的名字都忘了问呢? 苏小柠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一个马上就能回想起来的假象。 见状,李宸也不再逗她。 他收起了脸上那点促狭,向前迈了小半步,主动伸出右手,声音里的调子也放得柔和了几分: “我叫李宸,木子李,屋檐宸。很高兴认识你,苏小柠小姐。” 眼见李宸露出一脸和善的神情,没有半点老大的架子,苏小柠的脸蛋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李宸的指尖,然后才慢慢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 李宸的手掌温热而干燥,虎口处有握剑磨出的薄茧,但握起来并不粗糙。 总感觉...老大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苏小柠忍不住心想。 原本她还觉着,敢当众把坏人的脑袋砍下来的老大,肯定是那种心狠手辣...啊呸,性格冷酷话很少的类型,一张脸永远绷着,看人的时候眼神跟刀片似的。 没想到笑起来这么亲切,还会主动跟她握手。 戈弗雷大叔说起老大的时候语气那么郑重,她还以为会是个特别威严的人呢。 霍镇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漠不关心。 他的目光在苏小柠和李宸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便毫无兴趣地移开了,重新落到手下那边正在进行的现场清理工作上。 现在的年轻人关系真复杂啊。 他两手插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还在咀嚼李宸刚才那个词——素未谋面的朋友。 看样子确实像是那么回事,但那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等会儿我会给老杨打声招呼,今天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小子,你现在可以走了。” 霍镇对李宸如此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大包大揽的爽利,好像把一桩至少涉及十几条人命的案子揽到自己身上,和帮邻居代收一个快递没什么区别。 “另外我再多说一句,”霍镇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双带着几分严肃的眼睛,“下次你想在深庭干这种事的时候,最好还是先和我打声招呼。”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在深庭杀人,而且是杀那些有家族背景的人。 李宸挠了挠头。 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霍镇似乎非常笃定他以后肯定还会在深庭杀人...好吧,其实他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 毕竟他今天这才第一次来,就已经从电梯大厅打到了用餐区,又从用餐区杀到了商业街...而这一整天还没过去。 深庭这地方,简直就是个刷怪笼啊——走到哪儿都能遇到需要被他清理掉的‘怪’。 “话说你为什么会在深庭?你通过基础考核后被分到这儿了?” 李宸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感想丢到脑后,转过头朝苏小柠问道。 他打量了一下对方的作训服——那是标准制式的血狩预备队员作训服,袖口和领口的磨损程度一看就是穿了不老少时间了。 第808章 成功‘逮捕’ 苏小柠摇摇头。 她的马尾在脑后甩了甩,有几缕头发还因为刚才被摁在地上而沾着灰: “不是啊,我是听戈弗雷大叔说老大你在这里,所以我才专程过来找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能滴出水来,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好像“专程过来找老大”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丰功伟业。 啊这... 李宸被她这个眼神和语气搞得愣了一下,胸口某个位置像是被温温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莫名有些感动是怎么回事? 他今天一天都在打打杀杀,从广场杀到商业街,从血狩者砍到钱家少爷,浑身带着一股还没散干净的血腥味,结果这个时候冒出个小姑娘,眼巴巴地跑到他面前说“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在暴雨里走了大半天,忽然有个陌生人跑过来递给你一把伞,虽然那把伞小得只能遮住一个肩膀,但你还是会觉得这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李宸顿时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又多了一项名为“苏小柠的老大”的责任。 这责任来得有点突然,但感觉并不坏。 “你吃饭了吗?”李宸问道。 苏小柠摇摇头,摇得又快又用力,好像这个问题戳中了她心里某个委屈的点。 她倒是想吃啊!可深庭的物价跟天价差不多,一杯奶茶都要一千块,那些餐厅的菜单她更是不敢踏进一步。 她今天早上出发前就啃了半块面包,这会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全靠“马上要见到老大了”这口气撑着。 不过一顿两顿不吃又饿不死,但钱没了可就是真的没了。 省钱是美德,饿肚子是暂时性的,但穷是一辈子的事。 一眼看穿了苏小柠心思的李宸微微一笑,随即适时地递出一个情报: “深庭用餐区的一日三餐,和其他基地一样都是免费的哦?” 苏小柠瞬间瞪大了眼睛,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过了两秒才把李宸的话消化完,然后惊喜的说道: “真的嘛?老大,那我们去吃饭吧!我好饿!” 李宸想说他其实也一样。 从上午到现在,他不是在被人追着砍,就是在追着别人砍。 和王启一起待在用餐区时吃的那盘水果早就在他肚子里消化得连渣都不剩了。 李宸随即朝霍镇道了个别,对方只举起一只手在耳边随意地晃了晃,算作回应。 ...... 用餐区角落的一张餐桌前,沈修的目光透过银丝眼镜的镜片,直直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宸。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淡,淡到像是被镜片过滤过一遍,只留下一种类似于研究者观察样本时的平静。他面无表情,手指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像是在给空气打拍子,又像是在计算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但李宸认识他够久,沈修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根本不需要通过皱眉和呵斥来表达,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盯着你,盯得越久,压力越大。 因此李宸只能一个劲地回避着沈修的视线。 他看上去很忙,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调整一下盘子里的筷子,一会儿抽张纸巾抹一抹桌子边上并不存在的油渍,一会儿又把自己的手机从左边挪到右边。 一如既往地不知道在忙什么。 此时窗外的模拟日光已经黯淡,用餐区暖黄色的灯光打下来,把他那点毫无章法的小动作照得无所遁形。 过了好一会儿,沈修才缓缓开了口: “根据计算,我们分开还不到十二个小时。而等我们再次见面,你已经成了深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既没有惊叹也没有恼怒,只是缓缓地、有条不紊地把他观察到的事实一桩一桩地摆出来,像是一个会计在给客户盘点今天的流水。 “如果我没猜错,现在各个家族大概都已经在开会讨论这件事了。” 李宸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桌子上的那盘红烧鱼看。 鱼烧得油亮,酱汁浓稠,上面洒着细细的葱花和几根姜丝,盘底的汤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红褐色光泽。 尽管此时距离他和苏小柠一块吃午饭的时间才过去几个小时,现在基地外大概天都还没完全黑,但他还是觉得有点饿了。 也许是今天消耗太大,也许只是单纯的馋了,毕竟红烧鱼这东西搁在眼前,换谁都得咽两口唾沫。 谁知道呢? 至于他现在为什么会在用餐区和沈修坐在一块,答案也很简单。 当天中午,也可能是下午,他和苏小柠在吃饱喝足之后,因为都没有什么想去或者说能去的地方,于是干脆就待在了用餐区,一人占了一张卡座,瘫在软垫上摆弄各自的手机和终端。 苏小柠抱着一个从自助区拿来的水果拼盘,一边刷视频一边时不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傻笑,那副把餐厅当自家客厅的模样简直比李宸还要自然。 不过这里的沙发和卡座躺起来确实很舒服,空调不冷不热,还有各种可口的水果和饮料免费供应,比商业街上那些花好几万才能进去休息一晚上的酒店房间舒坦多了。 苏小柠甚至嘟囔着说,她们要不干脆就在用餐区过夜得了,还能再省一笔钱。 李宸表示这倒是不至于。 虽然他也承认深庭商业街酒店的住宿费贵得要人老命——一间普普通通的双人间居然要两万块一晚上,但不得不说的是,现在的他还真负担得起。 因为当他掏出终端查看自己账户余额时,他对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来来回回数了三遍,硬是没数清楚到底有多少个零。 自从一年前的某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变得对自己官方账户上的钱没什么概念了,只是模糊地知道上面给过不少任务奖金,他要是正常话一辈子大概都花不完,但那个数字还是实实在在地超出了他的预期。 以至于后续他提交的终端的报销费用到账之后,余额看上去似乎都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就因为李宸和苏小柠在吃完午饭后哪都没去,就待在用餐区的卡座上瘫着,于是就在临近晚餐时分的时候被找过来的沈修逮了个正着。 第809章 一点小意外 果然在这里。 几分钟前,刚踏进用餐区大门就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熟悉身影的沈修如此想着。 以李宸的性格,在处处都是天价商品的深庭,他眼里唯一的天堂大概也就只有这里了。 他今天从沈家那边脱身的时间比预料中早了一些,本想着先回自己的住所换件衣服,再联系李宸明天约个时间见面,结果刚拿回终端,沈琳姝的通讯就打了过来...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反正该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了。” 很快,李宸就败下阵来。他原本还想用埋头吃鱼的方式来撑过整场对话,但他刚夹了一筷子,那鱼就滑回了盘子里,第二次夹起来,又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完全咽不下去。 他索性把筷子一搁,破罐子破摔般地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架势。 “...你指的是什么话?” 沈修问道。他的语气里没有顺着李宸的话往下接的意思,反倒像是真的在问一个他不太确定答案的问题。 “就是那种...说我太过莽撞之类的话?” 李宸试探性地问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像是一个刚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的小孩,在家长开口之前先帮对方把台词念了。 沈修扬了扬眉毛。他扬眉毛的动作很小,幅度也就一毫米不到,但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态度了。 “从你硬要跟来深庭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和这里的人起冲突。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会把场面闹得这么大,也没想到你会取人性命,甚至取了不止一个人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毕竟你昨天才刚和那位姓杨的猎魔人聊过身份曝光的事情,我以为你这段时间大概率会保持低调。” 李宸沉默不语。 他把头低下去,视线落在自己那双还沾着些许灰尘的运动鞋上。 他原本是打算低调来着。但后来他发现,那么做只会让他距离卡维尔所走的那条道路越来越远——每一次绕开,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假装没看见,都会让他离那条路远上一步。 于是他就当机立断地放弃了。 “不过——”沈修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种审慎的冷漠稍微化开了一点,“在深庭,用雷霆手腕去处理那种琐事,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策略。毕竟在经过这次事件之后,基本上就不会再有人敢主动朝你发起挑衅了。以后你来深庭,应该能清净不少。” 一边说着,他的手指一边在桌面上的红茶杯杯沿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听到这番颇具安慰意味的话,李宸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笑意。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地思考清净的好处,然后眉头反而皱了起来,嘴里嘀咕道:“这么说,以后那些家族的人看到我都会绕道走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沈修说着,端起面前的红茶,送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茶香很淡,和用餐区里那股混合着食堂饭菜气味的空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喝得十分自在。 李宸当即皱起眉头:“那看来以后我杀人的难度增加了不少啊...” 他的语气里有种认真的苦恼,不是那种开玩笑的浮夸,而是一个人在为一桩尚未发生但大概率会发生的难题提前做评估。 这不就相当于无缘无故给他加了一场追逐的戏码吗?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个画面:一个堕落者在前方没命地狂奔,一边跑一边回头,嘴里喊着“你不要过来啊”;他在后面玩命地追,双腿倒腾得飞快,脸上挂着狞笑,嘴里还不断发出“桀桀桀”的极具压迫感的声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搞得好像他才是反派一样? “噗——!” 一下子没绷住的沈修一口红茶全喷了出来。 那口茶来得又急又猛,在空中形成了一片均匀的、细密的水雾,以一个极其精确的扇形角度,严严实实地洒了李宸一脸。 茶水温热,还带着点红茶的清苦和淡淡的甜味,顺着李宸的额角、鼻梁和下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咳咳咳...你刚才说什么?” 沈修此刻脸上少见的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他看向李宸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货真价实的陌生——不是那种疏远的陌生,而是一种“我和你认识这么久,怎么才发现你还有这一面”的陌生。 他甚至忘了掏出手帕去擦嘴,就那样微微张着嘴,看着对面那个满脸茶水的家伙,一时间连咳嗽都忘了继续。 “老大!我回来啦!我在甜点区找到了这个,真的超好吃,你尝...啊嘞?老大你怎么变成落汤鸡了?!” 端着一盘水果小蛋糕打野归来的苏小柠一脸懵逼地看着李宸。她手里的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切好的小蛋糕,每块上面都点缀着不同颜色的水果,看起来确实比自助区最抢手的草莓蛋挞还要诱人。 她原本是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跑回来的,脚步里带着一种雀跃,结果刚走到卡座跟前就愣住了——她老大正满脸湿淋淋地坐在那里,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茶色的小雨中走了出来。 苏小柠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头看向对面那个戴着银丝眼镜、手里端着茶杯的家伙,瞬间就进入了哈气模式。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竖起了毛的小猫,对着沈修怒目而视: “你谁啊!对老大做了什么!” 李宸沉默地用手抹了一把脸。他的掌心从额头一路抹到下巴,把那些还挂在脸上的红茶珠抹成了一片均匀的潮湿。茶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他已经湿透了的前襟上,无声地晕开。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生无可恋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无声的疲惫。 然后他无奈地开口:“我没事...这是我朋友,刚才只是发生了一点意外。” 第810章 方式与方法 苏小柠挠了挠头。 她的手指在头顶上抓了几下,看看李宸,又看看沈修,再看看沈修手里那杯还剩个底的红茶,脑子里试图还原案发现场,但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个意外法。 不过既然老大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没事喽。 她在这方面一向很讲道理:老大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老大说这个人是朋友,那她就勉强不当他是敌人。 于是她乖乖地坐回到自家老大身边,往沙发软垫上一靠,然后默默地将自己带回来的小蛋糕一分为二。她切得极其认真,小叉子在蛋糕上比划了好一会儿,力求两半完全对称,然后心满意足地叉起其中一半,塞进了自己嘴里。 哼,她才不要分给这个看上去就像斯文败类的家伙呢。那一半是给老大留的,那个眼镜男想都不要想。 沈修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苏小柠心中被打上了一个评价相当低的标签,而且那个标签还是用加粗字体贴在他脑门上的。他此刻依旧还沉浸在对李宸刚才那句话的震惊之中。 他的大脑在过去的几十秒里飞速运转,把李宸那句“以后我杀人的难度增加了不少”拆开来反复分析了好几遍,越分析越觉得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还残留着几滴没擦干净的红茶,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顾不上了: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继续杀人?具体杀谁?钱家的人?” 他的语气已经不自觉地变得严肃了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显然,他误以为李宸是打算将复仇进行到底,准备顺着钱家这条线一路追查下去,把和钱旭文有关联的每一个钱家人都一一清算。 李宸一边用餐巾纸擦脸一边摇着头。 他把那张已经吸饱了茶水的纸巾揉成一团丢在桌上,又重新抽了两张用来擦脖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 “我的意思是杀坏人啦,就是那种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之后仗着有钱有势逃脱了罪责的家伙。我打算从今往后,这种人见一个杀一个,就跟美剧里的惩罚者一样。”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补了一句。 “你认识我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会滥杀无辜的人。” 随后,李宸又朝沈修介绍了自己今天刚继承到的‘追溯之眼’的效果。 他尽量把话说得简洁明了,表示这个能力只要注视一个人的眼睛,就能看到对方过去做过的好事和坏事,而且是以对方的视角去亲历那些场景,所以基本不会看走眼。 沈修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原来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动不动就想杀反派全家的桥段啊。 那没事了。 想到这里,沈修不由得瞥了一眼李宸。 话说这家伙说话能不能不要总用那种容易让人心脏骤停的措辞...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用指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重新找回了平时那种冷静自持的语调。 “哇...这个能力...好厉害!不愧...是老大!” 嘴里塞着蛋糕的苏小柠含糊不清的夸赞道。 李宸:那什么,其实没必要硬夸的... “在深庭的话,这么做倒是问题不大。但如果在其他地方,就很可能引起上面人的不满。” 沈修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苏小柠,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然后分析道。 “当然,以你的贡献和身份,上面的人就算不满,明面上也不会表露出来。但说不定会暗地里给你使绊子。虽然大概率只是一些不痛不痒但会让人心烦意乱的绊子,但你也知道,林子大了什么人都有。” 他说到“什么人都有”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很淡的疲惫,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 要知道,就算是同样坐在上面的那些人,也得分有脑子的和没脑子的。 有脑子的,知道你的价值,会权衡利弊,会在关键时刻睁只眼闭只眼;没脑子的,就只盯着你不守规矩这一件事看,什么都做得出来。 最怕的就是那种自作聪明的家伙——平时不声不响,一到某个关键节点就跳出来给你来一下,然后还觉得自己是在顾全大局。 “这我懂,毕竟咱们是文明的现代化社会嘛,我要是完全不考虑做事的后果和影响,肯定也不合适。” 李宸想了想后说道。他说这话时已经把脸上最后一点茶水擦干净了,但额前那几缕被打湿的碎发还是顽固地贴在皮肤上,让他看上去多了点落汤鸡式的狼狈。 他顺手把湿透的纸巾团成一团,用一个极准的弧线丢进了不远处的小垃圾桶里。 “你放心,在深庭之外的地方,我肯定会找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动手。” 白天的时候他当众杀人,本来也就是出于威慑的本意——他要让那些藏在这座基地阴影里的堕落者们亲眼看看,天网恢恢可能只是说说,但他李宸的剑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现在这个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整个深庭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煞星了,那就没必要再继续那么大张旗鼓,搞得跟杀人犯的行为艺术一样。 反正呢,他就一个原则:凡是那种无可救药的堕落者,只要运气不好被他碰见了,那就肯定得死——在这一点上,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在这个前提下,讲究一下动手的方式方法还是可以的。不是所有鸡都得用宰牛刀,也不是所有戏都得演给所有人看。 “就算是这样,随着你动手的次数越来越多,落人口舌的概率也还是会越来越高。” 沈修说道。 “你也许可以选择无视那些风言风语,因为大概率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但我觉得,你也许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来实现目的。” 李宸顿时来了兴趣。他原本往后靠着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个被老师在课堂上突然点了名却充满期待的学生: “什么方式?” 第811章 利益的规则 “加入监察处。” 沈修言简意赅地说道。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商量语气的后缀,干净利落,像是一步早已在棋盘上摆好了的棋。 说白了,李宸本质上其实就是想制裁坏人嘛。那么与其一意孤行地和秩序对着干,不如正大光明地融入其中,给自己换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 既然那些堕落者最擅长利用规则和势力来给自己脱罪,那李宸也可以站到规则里面去,用规则本身就具备的强制力去对付他们——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加入监察处么... 李宸挠着头思考了起来。他的手指插进半干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挠着,像是对自己这台脑机进行手动散热。 说实话,这么做的确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起码身份层面能站得住脚了,对外面的人也有个交代。 但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还是依旧存在——程序化和制度化。 这两个词听着挺干巴,实际上像两根看不见的绳索,绑得人浑身不自在。 很简单的道理,无论他加不加入监察处,只要他在不履行正规流程的情况下擅自将堕落者击杀,那本质上都还是违反了总局的规章制度和法律的。 区别只在于,那些追责者的身份从一开始概念模糊的‘上面的人’,变成了更加明确的‘监察处高层’而已。 而且一旦他成了监察处的人,倒还多了一层执法者知法犯法的骂名。 治标不治本。 想到这里,李宸当即打消了加入监察处的想法。 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身份,而在于他怎么做才能让上面的人——最起码是其中的大部分人——对他的所作所为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完全无视。 就像霍镇那样。 他要的是这个,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宸的目光突然落在面前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红烧鱼上,脑子里却翻涌着比酱汁还要浓稠的思绪。 他忽然就联想到了总局建造深庭时的初衷,然后又联想到了在深庭的那些个豪门家族。 钱家、沈家、王家...还有那些他今天叫不出名字但总能在走廊和商业街上看到的、一张张写满了傲慢的脸。 这些家伙之所以能在深庭这块地界过上横行霸道、肆无忌惮、堪称土皇帝的生活,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他们给钱了。 钱这个字眼听起来俗,但放在哪里都硬气得很。 要知道,国土超自然威胁防御总局虽然挂着官方的名号,但每年从国家那里得到的资金支持终归还是有限度的。 账单不会因为上面写的是‘保卫人类’就自动跳到零。 而基地要维护,装备要更新,武器要研发,伤员要救治,抚恤金要发放,哪一样不是钱? 这就导致总局内部有时候可能会因为各种内部或外部原因出现资金运转不足的状况,而每当这种时候,就是那些大家族出钱出力的时候了。 人家拿的是真金白银,出的是一整个家底掏出来的血。 当然,他们不是白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而是等价交换。 所以他们才能在深庭享有特权,所以他们才能在这里活得像个土皇帝,所以他们的子弟在这里飞扬跋扈,监察处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这本质上就是利益置换。 这些大家族和豪门的存在对总局是有价值的,正因如此,他们才被允许存在。 同样的,他李宸目前所拥有的这些个特权,其实也和他的价值有关。 他是救世主——准确地说,是相当于已经拯救过一次世界的救世主。 这个头衔的含金量无需多言,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让上面的绝大多数人在今天的事情上选择装聋作哑。 可救世主这个身份吧,该怎么形容呢? 听着足够高大上,金光闪闪,像是一顶谁看了都得仰望的桂冠。 但它却极易受到局势变化的影响。 用一句最简单易懂的话就是:当世界需要被拯救时,救世主很重要;但当世界很和平很安定时,救世主似乎就可有可无了。 人们不会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去感激一个曾经替他们挡过暴雨的人,时间一长,他们只会记得这个人昨天在商业街砍了好几个人的脑袋,然后问一句“他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能够真的‘肆无忌惮’。 因为对于总局内的某些人而言,他的定位更像是一重现实的保险,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动用的底牌,却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实际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而有的人早已把利益当成了至高的真理,甚至凌驾于一切之上。 “我有一个想法...” 李宸斟酌着开了口。 他的语速比刚才更慢,像是在一条结冰的河面上小心翼翼地试探,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要先确认冰层的厚度。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表现出的价值还不够多,所以有些人不能容忍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他们的意愿。”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裹着霜的冷意。 李宸此时口中的“他们”,指的自然是总局高层当中那部分居心叵测的家伙。 那些人大概觉得,即便他是救世主,有时候也应该学会乖乖听话。 因为一个不听话的救世主,就和一个随时会失控的怪物没有区别。 这其中的分寸,他们心里有本账,但账本的封皮上写的是他们的利益。 “但如果,我手里的筹码重要到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和我翻脸,哪怕我跳上他们的办公桌打他们嘴巴子,他们都得朝我露出微笑呢?” 李宸说道。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快,但其中蕴含的分量,让桌面上那杯已经没了热气的红茶都像是被压得往里陷了一分。 闻言,沈修先是一愣。然后他开始了思考,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里透出一种只有真正听懂了这句话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第812章 下一步筹划 几秒钟后,沈修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说的是...神圣之力?” 李宸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个“不愧是你”的表情。 还得是沈修,一下子就看清了要点。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有些话根本不用说明白,只消把线头露出来,对方就能顺着线把整团线球都扯出来。 “我相信在总局内,应该会有不少人想要得到神圣之力吧?”李宸说道,“我觉得可以在这方面上采取点行动。”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一颗石子被投进了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连回声都透着幽长。 “神圣之力...” 沈修沉吟了一下,手指又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像是从记忆中调取某些已经归档的资料。 “根据官方资料的记载,的确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被分享的力量,只是需要满足一些特定的条件。再加上神圣之力本身具备的强大功效...嗯,确实很合适作为筹码。”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那种认可不是敷衍的应和,而是一个习惯在棋盘上推演的人,在确认对方这一步确实走在了他没想到但不得不承认不错的位置上。 他之前有段时间专门研究过神圣之力的相关文献。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花在查阅官方的资料库和沈家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弄来的相关情报,试图弄明白这种力量与魔法的根本差异。 也正因如此,他清楚一个很多人并不真正理解的事实——圣殿骑士是神圣之力汇聚的终点,也就是说基本上,没有圣殿骑士,就没有神圣之力。 这一点至关重要,就像水源的源头只此一处,其他人充其量只能从源头取水,却无法自行造水。 这样一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纷争都能从根上被掐断。 “你打算怎么做?最好说得具体一点。” 沈修双手交合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眼镜镜片上映着用餐区的灯光,看上去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他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想知道李宸脑子里那个东西到底成不成形。 因为...其实他早就对这件事有所考虑,但关键在于李宸自己的想法。 李宸则往卡座后背处一靠,整个人陷进软垫里,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一边想一边说道: “其实我也说不太好,只是脑子里有了一点计划的雏形。现实情况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神圣之力是个好东西。我们知道,总局内很多血狩者和猎魔人应该也知道,总局的高层们大概也知道。所以,只要我能想办法实现将体内的一部分神圣之力分享出去,应该立刻就能引起上面人的重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的那点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成形的笃定,像是在说的过程中自己把思路慢慢捋顺了。 沈修点点头,然后纠正道:“恐怕不仅是重视的程度。”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平淡底下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他觉得李宸还是把这件事想得太轻了。 神圣之力和魔法不一样。 魔法虽然同样强大,但要想正常发挥作用,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血去学习,学习的过程中还需要耗费大量资源。 这是典型的高投资高回报,门槛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最重要的是,目前总局内能够教人正儿八经魔法的导师,只有一个。 据说,对方目前已经有两个徒弟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就算有心想学也没用。 而神圣之力呢? 即便你狗屁都不懂,完全不会用,甚至说不清它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光是其本身具备的加护和治愈被动效果,就足以让所有血狩者陷入疯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需要啃那些砖头厚的魔法理论,不需要在训练场上吐血,只要被分到那么一点,你的身体就会自发地享受到它带来的全部被动加成。 而且还有更要命的一点,神圣之力来源于人类的意志,属于唯心的力量,也就是说它基本上不需要消耗任何物质资源。 一个低成本、高收益、到手即生效的东西,出现在一群每天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面前,那场面可想而知。 二者一比较,不说高下立判,那也是一眼就能看出参差。 因此只要李宸放出话去,说愿意分享神圣之力,沈修敢打赌,整个总局都会在最短时间内掀起一场名为“寻找卡伦·艾尔维斯的契约者”的狂潮。 “我依稀记得...神圣之力似乎还有着延年益寿的功能来着?” 沈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据说圣职者的寿命大多很长,平均三四百岁的样子。”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抬起眼看向李宸时,镜片后的目光里分明写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几个字。 这话一落,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半拍。 三四百岁。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连一个完全不会战斗的普通人都能靠着分到的一点神圣之力延年益寿、强身健体,那这种诱惑力已经不能叫筹码了,那叫命脉。 到时候别说总局内部的人了,恐怕只要消息传出去,是个还喘着气的人都想凑过来从他手里分一点走。 李宸摆摆手,他的动作很大,像是在驱散一片正在聚拢过来的、看不见的乌云: “先不说有没有那么多神圣之力可以分享出去,就算可以,那我也不可能是个人就给啊?” 他得先想清楚,这东西又不是路边发传单,见者有份。 等他真学会怎么分享神圣之力了,第一时间肯定是先给身边认识的朋友安排上。 其次是那些常年在前线奔波的猎魔人,那些真正拿命在填坑的人,那些每天都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这个世界挡风的人。 至于其他人...那就得分情况再做出决定了。 那些今天开会讨论怎么处理他的豪门中人,那些只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那些一边骂他疯子一边又觊觎他力量的人,想从他这里分一杯羹,得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第813章 阴谋诡计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宸成功地在假期期间给自己找了个相当重要的主线任务,这个任务来得很突然,但莫名地顺理成章,如同一块早就该拼上的拼图自己乖乖归了位。 不出所料的话,他的整个假期都将花费在这上面,原本计划中那些‘躺平、吃饭、看资料打发时间’的安排全部作废。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个假期算是相当充实了——尤其是今天。 “话说...你旁边这个是怎么回事?” 讨论完了正事,沈修随即把目光投向了李宸身边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默默吃蛋糕、偶尔偷偷瞪他一眼的身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在谈论多余物品时特有的轻描淡写,甚至没有使用人称代词来开场,而是直接用了“这个”。 苏小柠“吧嗒”一声把叉子拍在托盘上,腮帮子里还塞着最后一口蛋糕,两边的脸颊鼓得像一只正在储粮的仓鼠。 她努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挺起胸膛,很不高兴地瞪着沈修: “什么这个那个的啊!我有名字的好不好!我叫苏小柠!” 她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布一个非常重要但已经被对方忽略过两次的事实。 “我是李宸老大的头号小弟!” 沈修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头号小弟的人形仓鼠。她的嘴角还沾着一小撮奶油,马尾因为刚才一系列动作已经歪到了耳朵边,脸上的表情凶巴巴的,但在那张过于圆润的脸上呈现出来的效果,大概等同于一只正在炸毛的布丁鼠。 他默默地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过头朝李宸说道: “你找这么个二货当手下,何意味?看来你的眼界有待提高。” 他的语气极其平静,平静到那句“二货”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摆盘不够精致。 李宸苦笑着捂了捂额头。他的手掌从眉毛一直捂到眼窝,遮住了小半张脸,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处理尴尬的时间。 主要是他也没得选啊? 苏小柠毕竟是戈弗雷的契约者,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老家来的亲戚,总不能板着脸说“我不需要小弟”然后把她赶回烬铭基地吧? 而且说句实在话,这姑娘虽然行事风格有点脱线,但人真的不坏。 “在我看来,她甚至可以和王启相提并论了。” 沈修接着补刀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莫名的认真。 那确实很二了。 李宸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不过,尽管只是无意间说到了王启,却也成功提醒了李宸。 他收起了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把捂在额头上的手放下来,语气也从刚才的玩笑变得认真了几分: “说起来,我今天和启子哥见了一面。怎么说呢...感觉他好像有点放不太开的样子?” 他用了“放不开”这个词,说得相当委婉。 但沈修和他都不是第一天认识王启了,那个曾经一副要泡遍天下所有漂亮姑娘、走路带风、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和今天那个偶尔连说话都支支吾吾的王启之间的差距,远不是一句“放不开”能概括的。 沈修伸手按了一下眼镜框,然后直白地点破:“你是想说他现在为人处事有点畏畏缩缩吧?” 李宸点点头。他没有再解释更多,因为沈修显然对此已经有所考究。 “哼,我就猜到是这样。那个没出息的家伙。” 得到李宸肯定的答复后,沈修微微皱起眉头。 他皱眉的动作极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平静的水面上,几乎看不见波纹,但空气中确实因此多了几分沉闷。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着什么,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据我所知,这应该和王家几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有关联。原本王启的父亲王振是王老爷子的继承人。但前几个月,发生了一次血族入侵现世事件,地点刚好就是王家的宅邸。王振当时遭到了血族的攻击,身受重伤,直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 李宸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在脑子里把沈修说的这些信息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越听越觉得这事透露着一股子不寻常。 怎么就那么巧? 刚好血族入侵现世,刚好地点就是王家的宅邸,刚好受伤的就是王家的下一任继承人? 这概率比他在奶茶店里连续中三次再来一杯还低。 而且王家的人难道都是吃干饭的? 那么大一个家族的宅邸,安保力量怎么也得有吧? 家里面没几个高级血狩者坐镇他是不信的。 可就是这样,还是让下一任继承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打了个半死... 这时沈修恰好也补充了一句,像是看穿了李宸心中那个还没说出口的疑问: “说来也有趣。那一次袭击,除了王振和几个王家的下人外,无一人受伤。而刚好那天,王启的大伯,也就是王振的亲哥哥,也在王家宅邸,却安然无恙。” 他的语气依旧淡得像水,但其中“有趣”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这件事的最后受益者就是那个王启的大伯,没错吧?” 李宸问道。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了,但还是要问出来确认一下。 “没错。从那以后,王家的继承人就换了。” 沈修说道,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没有喝。 “但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做的。” 有没有证据先不说。 李宸在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王家老爷子他妈的上来先把继承人给换了是什么鬼啊? 既得利益者永远是第一嫌疑人,这点常识连他一个从县城出来的普通大学生都知道。 警察破案还知道先查谁有作案动机呢。 怎么到了王家这种动不动就玩勾心斗角那一套的豪门,反倒没人提这一茬了? 他越想越觉得王启他爸这伤受得憋屈,也难怪王启现在偶尔看上去都跟被霜打了似的。 第814章 民以食为天 “王家老爷子...大概是没得选吧。” 看出李宸心中疑惑的沈修随即解释道。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上,杯沿处残留着一圈淡褐色的茶渍,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些细小的水痕照得像是一道被时间遗忘的等高线。 “自己岁数大了,王振这个家族继承人又迟迟昏迷不醒。在王家需要一根定海神针的当下,即便他明知这可能是个局,也只能装作眼瞎耳聋。” 所谓家族就是这样。 沈修在心里想。 永远把家族的整体利益放在第一位,别的什么都可以舍弃,包括自己的儿子,包括事情的真相。 只要这艘船能继续在风浪里行驶,甲板下到底烂了多少块木板,没人会去认真检查——因为烂木板好歹也是木板,如果没了这些烂木板撑着,那船就垮了。 钱家如此,王家如此,沈家也是如此...这就是他为什么想脱离沈家。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的逻辑,正因如此,他也比任何人都厌恶这些。 “只是重伤昏迷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上忙。” 李宸一边盯着红烧鱼的盘子看一边说道。 在神圣之力的治愈效果下,只要人还没死,那就问题不大。 只不过那样做的话,他就得亲自跑一趟王家。 期间因为身份不明等种种原因,可能还会遭到王家人各种质疑和反对。 那些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多谢救命之恩”,而是“你是哪来的,有什么目的”。 光是把这些问号一个一个掰直了回答,估计都能耗掉他半条命。 而且如果他真治好了王启的老爹,还可能招来王启那个大伯的仇视。 人家的计划进行到一半,继承人位置才刚坐热乎,你一个外人突然跳出来把局面搅了,人家不恨你恨谁? 想想都觉得麻烦。 不过呢,如果是为了启子哥,这点麻烦倒也不算什么。 “你可以帮他一次,难不成还能帮他一辈子?” 沈修瞥了李宸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他那个眼神里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是一种“你怎么老想着直接上手帮忙”的无奈。 王启身上的问题,归根结底从来不是他爹受了多重的伤。 就算李宸今天跑过去把他爹治好了,让王振重新站起来,也难说王启今后就高枕无忧了。 “王启这家伙,一直以来都太过依赖于王家人的身份,以至于离了王家后,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我看这反倒是个机会,让他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沈修说到这里,语气里的冷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极不明显的、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温度。 李宸点点头,觉得沈修说的不无道理。 被身份和过去所束缚——他之前不也是这样吗? 那个‘卡伦·艾尔维斯的契约者’的身份,曾经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害怕辜负这个身份,害怕做错事玷污了这个名字,以至于在来深庭之后畏首畏尾,差点就忘了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好在后来他想通了,也把那些东西打碎了。 既然他可以做到,那么王启也理应可以打破来自王家的桎梏。 人总得自己站起来,别人拉是拉不起来的。 “那我们现在就什么都不做?” 李宸问道。 他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又扶了一下眼镜: “世上绝大部分人,在养成一定习惯后,就很难做出改变。要想真正让王启摆脱对王家的依赖,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我们要做的,就是试着寻找甚至创造出这样一个契机。”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用餐区那扇通往走廊的门。门外有暖黄色的灯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也就是说,不是彻底撒手不管,而是时候未到。 李宸摊了摊双手:“我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反正这件事他确实是没什么头绪,干脆全权交给沈修。 沈修瞥了李宸一眼,眼镜片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里的具体情绪,但嘴角那一点点几乎不可见的抽动还是出卖了他: 想偷懒就直说。 嘶...我的红烧鱼呢? 李宸原本还在消化沈修刚才那番关于契机的理论,目光习惯性地往桌面上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顿住了。 他面前那个原本装着红烧鱼的椭圆形瓷盘,此刻只剩下一层红褐色的残汁和几根被拨到一旁的姜丝,鱼肉不翼而飞。 整张桌子在他没注意的这段时间里像是被一只幽灵扫荡过。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去。 一转头,就看见苏小柠正捧着另一个盘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还沾着酱汁,手里的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鱼背上的肉,毫不含糊地送进嘴里。 红烧鱼的酱汁在她嘴唇上留下了两撇深色的痕迹。 她吃得极其认真,眼珠子亮晶晶的,满脸写着幸福和满足,那条鱼已经有三分之二进了她的肚子。 好哇,苏小柠!你敢从老大嘴里夺食! 李宸当即愤愤不平地站起身来。 他一只手按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用极具谴责性的目光盯着苏小柠,试图用眼神让这个不守规矩的小弟感到羞愧。 然而苏小柠只是回了他一个茫然的眼神,嘴里还嚼着鱼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李宸见状,当即愤愤地转身,迈着大步朝取餐柜台走去。 没一会儿,他就端着一份新出锅的红烧鱼走了回来。热气腾腾的,酱汁比刚才那盘还要浓稠,那股甜咸交织的香味随着他的脚步一路飘过来,比他刚才那盘还要诱人。 他坐下来,夹起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嗯,真香! 沈修看着这一幕,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 不一会,他也站起身,朝取餐的柜台走了过去。 第815章 邵平小队 夹缝世界,E6区域。 “哗啦——”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血狩者邵平只是正常地往前踏出一步,脚下便骤然掀起了一阵水花。 水声在溶洞中回荡开来,撞上岩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叠地往更深处推去。这里的水深得毫无章法,有些地方才刚到脚踝,往前走两步就忽然没到了膝盖,再偏半尺又可能深及大腿,每一步都像在跟这片水域下一盘暗藏杀机的盲棋。 在这里,潮湿和幽深是最好的代名词。 水很凉,不是那种刀子般浸透骨头的冷,而是带着石头气味、混着青苔和泥土气息的凉,顺着裤腿一点点爬上来,像是有无数只湿冷的小手从脚踝一路摸到小腿肚。 抬头可见的巨型钟乳石从洞顶悬垂而下,末端在不知道从哪个缝隙漏进来的阳光映照下闪着细碎的白光,像是一排悬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石质獠牙。 周围是灰白色的岩壁,围出的空间时而狭长逼仄,只容两三人并排通过;时而又宽阔得不像话,脚步踩出的水声都被空间稀释得干干净净。岩壁表面满是水流冲刷过的痕迹,一条条细长的沟壑从高处向下延伸,纵横交错,像皮肤上淡去的疤痕,记录着这片溶洞在漫长岁月里被水雕琢的全部经历。 四周到处混杂着滴水声、风声、以及不知名鱼类从水里高高跃起又重重砸回水面时的声音。那些鱼跃出水面的一瞬间,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然后又消失在水下,只留下一圈慢慢扩散的涟漪。 每一种声音都太突兀,每一次响动都让人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武器。 这片溶洞的黑暗中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小队所有人都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 “这帮血族可真会找地方。”一个小队成员的吐槽声从身后传来,大概是为了缓解这种近乎凝固的压迫感,“不过也难怪,换做是我,打死也想不到他们居然会把导弹藏在这种地方。” “也不怕导弹弹体受潮报废?”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溶洞的回音效应下被放大了好几倍,尾音在石壁间来回弹跳,最后消散在远处的水声里。 “受潮?这种问题人家只要一个魔法就能轻松解决了,真当吸血鬼的魔法是摆设呢。就是不知道血族到底还藏了多少导弹。” 另一个小队成员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更多是为了接住前面那句玩笑。 “多少都无所谓。他们这帮异世土著,不会真以为靠着几发导弹就能炸掉破晓吧?” 那名小队成员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踏实的乐观。 原来,他们这支全都是由中级血狩者组成的小队,这次之所以会来到这片区域调查,是因为在今天凌晨,我国D区域的一处据点遭到了不明单位的导弹袭击。 好在那处据点的防空措施比较给力,防空炮在发现目标的瞬间便倾泻出了大量火力,将那些导弹悉数拦截在了中途,连一发都没能落到据点头上。 而通过防空雷达给出的数据以及种种技术层面的分析,最终解析出那批导弹的发射地点就在E6区域。 这个结论让破晓方面不敢怠慢,为了避免附近的其他据点再次遭到类似情况,高层随即派遣了数支经验丰富的小队前往调查,邵平所在的小队正是其中之一。 “真浪费啊。”小队中一个女生这时环顾着周围的景观,忽然感叹了一句,语调里带着明显的不舍,“夹缝世界里不少地方都堪称是绝景,这里也不错。可惜到处都被吸血鬼给占据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岩壁上,像是能从那些湿冷的石头缝里看出几分不同于基地白墙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原始美感。 即便如此,人类也无能为力。 他们可以对那些地方进行清理,组织小队进入,把盘踞在其中的血族一个不剩地消灭干净。 但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血族出现,重新盘踞,重新占领。 这些吸血鬼就像是从这片土地的骨骼缝隙里生长出来的一样,永远清理不干净,永远卷土重来。 这个夹缝世界,本来是个奇异而美丽的世界,但或许正应了那句话: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是危险。 到头来,为了保命,人类还是只能待在用钢筋水泥打造出来的据点或基地之中,透过厚实的防护墙和监控屏幕,远远地看一眼这片他们既无法真正拥有、也无法真正理解的土地。 或许是因为其他小队成员聊天的频率过于频繁了,这支小队的队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片水声和回音交织的溶洞里,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所有人头顶: “我说,你们是不是太过松弛了?以为自己在秋游吗?等会儿要是被血族阴一波,咱们就都得交代在这里!注意力集中!” 此话一出,刚才还聊得正起劲的几个小队成员顿时乖乖闭上了嘴巴。 水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滴滴答答地从头顶的钟乳石尖端落下,像是在替这份突如其来的安静打着节拍。 没人敢反驳。 虽然他们几个和那名小队队长一样都是中级血狩者,平级,谁也不比谁高一头,但在外勤任务中,队长的威信是一支队伍里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如果一支血狩者小队执行任务时连队长的话都不听了,那这支队伍离解散也没多远了——不,解散还是好的,更可能是团灭。 “等等...前面水里好像有东西?” 一个配备了头戴式热成像仪的血狩者突然停住了脚步,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他歪着头,像是想把那个一晃而过的身影从蓝黑色的水幕底下重新揪出来。 闻言,走在最前面的邵平当即将手中步枪对准了前方晃动的水面。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枪托抵在肩窝,准星压在水面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边缘,呼吸在一瞬间就调到了最平稳的频率。 第816章 战场直觉 邵平小队所在的这片水域的水很凉,同时也很蓝。 蓝到有些过头的那种。 溶洞里漏下来的几缕天光穿过水面折射回来,蓝得发亮,像是谁往水里倒了一整缸染蓝了的水晶液体,以至于肉眼根本看不到水面以下任何事物。 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蓝,蓝得越漂亮,越叫人心里发毛。 对此,邵平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将生命托付给身后信任的队友们,同时做好了随时扣下扳机的准备。 他不是第一次站在队伍最前面,但每次这种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搭着——那是队友们视线的重量。 “信哥,你是不是看错了?我什么都没感知到啊?” 队伍里另一个拥有猎魔人感知的成员这时开口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对队友判断的怀疑。 闻言,被称作信哥的血狩者不由得迟疑了一下。他再次放眼望去,视线在水面上一遍一遍地扫,像用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来回梳理着那片蓝得过分的水域。 然而之前水中那一闪而过的轮廓,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水面上除了风吹过的细纹和他们自己踩出来的涟漪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热成像是不是被这溶洞里的湿气干扰了,或者只是某条体型大点的鱼突然游过去,让他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看走了眼。 “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他喃喃道,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但他没有把设备摘下来,反而把成像仪的角度往下压了压,又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就在小队其他人都逐渐放松警惕、甚至有人已经准备继续往前走时,邵平却突然感到心神不宁了起来。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有一只湿冷的手从他的脊柱底端一路摸了上去,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他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符合一个普普通通的溶洞该有的样子。 但就是这种正常,反而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那种不对劲没有具体的指向,像是一个字写在舌尖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像是一首歌的旋律在脑子里打转却记不起名字。它不容忽视,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后脑勺。 他有心想要提醒队友们,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那种不安感正在一点一点地膨胀,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他的胸口,越来越重。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开口:“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闻言,队长当即转头看向他,表情里带着一丝小队被打断前进节奏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老队员突然冒出这句话时才会有的警觉:“邵平,你说什么?” 邵平回头看向小队队长,脸色苍白。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想把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从喉咙里硬拽出来。 最终,他说出口的只有几个字,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此话一出,小队成员们顿时面面相觑起来。水声从他们之间的沉默中穿过,一滴水从头顶的钟乳石尖落下,砸在某个人的战术头盔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按理来说,这种缺乏事实依据的话,根本就不具备参考性。 一个正常的小队决策流程里,不会因为某个人感觉不对劲就改变整个行动计划。 然而,但凡有点资历的血狩者都知道,有种东西叫做‘战场直觉’——也就是所谓的战场第六感。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捕捉到了藏在风里、水底、或者黑暗深处的某种信号。 甚至还有好事者强行从科学的角度为其做出过解释:所谓‘战场直觉’,往往发生在战斗经验丰富的人身上,这实际上是人在潜意识中对战场环境进行评估之后,所产生的心理暗示。 说白了,就是你的脑子在你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把所有蛛丝马迹都算了一遍,然后通过感觉这个模糊的管道把结论塞给你。 总之,对于绝大多数血狩者来说,‘战场直觉’这种东西他们不会全信,但又不得不信。 毕竟,谁不想在战场上保住性命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在这种地方,任何一个被忽略的直觉都可能成为最后一块没踩稳的石头。 “队长,我建议我们先停止向前推进,改用无人机对附近水域进行侦察作业。” 队伍中,那个携带了各种侦察器械的血狩者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技术兵种特有的冷静和条理,像是一个在混乱中掏出尺子的人,试图用工具重新丈量现场。 小队队长略作思考后便点了头。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只是下巴往下压了压,但那已经足够让整支小队从前进状态切换成戒备状态。 小队随即开始朝旁边的一块岩壁走去。 那里地势稍高一些,水只没到脚踝,岩壁的边角上有一块凸起的平台,勉强能站下所有人,便于休整和观察。 几个人默契地放轻了脚步,涉水声被压到了最低,但在这片过分安静的水域里,依然清晰得让人不安。 这期间,刚才开口的那名血狩者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形状类似蝠鲼的水下侦察无人机。这东西通体墨绿色,扁平的机身两侧展开着柔性的仿生翼,尾部拖着一条细长的传感器缆线,看起来不像是机器,倒更像是一条被驯化了的深海生物。 他把无人机连接上手里的平板终端,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等信号灯从红色跳成绿色,便蹲下身,将它轻轻放入水中。 无人机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机身在水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像一片被水吃掉的影子一样,无声地滑进了那片蓝得过分的水面之下。 第817章 主心全无 “悠着点,邵哥。你应该是紧张过头了,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一名小队成员走上前,拍了拍邵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战场上特有的粗糙安慰。说这话时他自己也绷着脸,显然没觉得这地方让人省心。 邵平点点头。 希望如此吧。 他在心里说。 只是,命运就是喜欢和人开玩笑。它总在人们刚刚说服自己放下心来的时候,从暗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让事情的发展和人们所希望的方向背道而驰。 就在邵平距离岩壁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那名负责操控无人机的血狩者突然用一种极轻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话: “怎么回事?无人机怎么突然断联了?奇了怪了,明明刚才还有信号的...难不成这里的水会阻断信号?” 他一边用不接的语气嘀咕着一边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拍了拍平板侧面,像在教训一台突然耍脾气不干活的老旧电视机。 那一瞬间,邵平只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闪电给劈中了。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他真的全身都忍不住颤了一下。 一股酥麻感从尾椎骨蹿到后脑勺,头皮一阵发紧。 “小心——!” 他张嘴大喊,声音从喉咙里撕开,却在半空中就被溶洞的湿气和层层叠叠的回音吞掉了大半。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终究迟了一步。 看似平平无奇的水面下,一道巨大的蓝黑色身影猛地跃出。那道身影出现得极其突然,没有前摇,没有水花的预先翻滚,就像是水下的一堵墙忽然活了过来,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味破水而出。 这东西看着既像鳄鱼,又像虎鲸,躯干庞大修长,覆满了深蓝近黑的鳞片,鳞片之间还长着鱼鳍一样棱角分明的角质凸起,背脊上有一条颜色稍浅的纹路一直延伸到粗壮的尾部。 它有着一张极其不协调的大嘴,嘴里密密麻麻地长着两排尖牙,每颗牙都像是用骨头磨成的匕首,长短不一地交错排列着。四条粗短的腿末端生着带蹼的爪子,爪缝间还挂着黏糊糊的水草。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眼睛——眼珠子差不多有一颗乒乓球那么大,凸在头颅两侧,灰蒙蒙的,像两个泡在水里的死月亮。 下一秒,小队队长就被这头怪物整个吞进了腹中,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有过程。 人们只看到那张大嘴猛然张开,像一扇从地狱里弹开的门,然后队长站立的位置就空了。 “噗通——!” 在成功吞掉一人后,怪物带着沉重的身躯再次钻入水中。水花像一根被打碎的蓝色柱子,四散飞溅,把周围几个队员浇了个透心凉。 等水花落尽,水面已经恢复得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剩下一圈一圈朝外推开的涟漪,以及水面上几缕渐渐散开的、不知道是水草还是什么别的深色痕迹。 邵平怒吼一声,疯狂地朝着怪物消失的水面扣动扳机。 枪声在溶洞里炸成一串暴烈的回响,枪口焰把蓝色的水面照得一明一暗,子弹噗噗噗地扎进水中,激起一条条细小的水柱。 然而一个弹匣打光了,周围除了被枪声震得簌簌落下的石屑之外,什么反馈都没有。 没有惨叫,没有血水翻涌,没有怪物的尸体浮上来。 那怪物和它吞下去的人,彻底消失了。 邵平瞪着眼睛,手指还扣在空仓挂机的扳机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浑身止不住地发软。步枪从他的肩头滑下来,枪管嗑在腰带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金属响。 而目睹全程的其他小队成员也没好到哪里去。恐惧像一把滚烫的油,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兜头浇下。 “队长!队长被那怪物吞下去了!” 有人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机械的方式重复着刚刚发生在眼前的事实,像是要把这句话念上一百遍,才能说服自己相信那不是幻觉。 “姓许的,你他妈的刚才睡着了吗?!有怪物靠近为什么不提前预警!” 有人当即指着那个负责猎魔人感知的队友,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溶洞里的湿气。 “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感知到!我他妈的猎魔人感知就一直没停过!操啊!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被指责的那人在压力和愧疚的双重绞杀之下,整个人看上去快要疯了。 他一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一手不断拍打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希望用疼痛把那个失灵的感知重新敲醒。 那怪物发起袭击时离他不到十米,可他的感知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就像那个方位上只有水和石头。 这种超出常理的失效,比怪物本身更让他崩溃。 “别管那些没用的了!队长可能还活着!快把那个怪物找出来宰了!把队长救出来!” 有人红着眼睛,满脑子都是要上去莽一把的冲动。他的手已经在往腰间的武器上摸了,好像下一秒就要一个人冲进水里。 “怎么救?那怪物来无影去无踪,我们根本找不到具体位置。” 另一个队员低声说。他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步枪,枪口对着水面来回晃动,像在指向一个他明知道不存在的目标。悲观像这溶洞里的水一样,从四面慢慢漫上来,淹过了他的胸口。 一时间,邵平所在的小队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恐惧、愤怒、悔恨、慌乱,这些情绪在湿冷的空气中相互挤压、相互碰撞,像是一锅被人猛地搅动起来的沸水。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在失去了队长这个主心骨之后,他们这队人就像被扯断了绳子的念珠,散落了一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滚。 是应该立刻撤退,还是试着寻找那头怪物的踪迹? 如果撤退,那队长怎么办? 就这样把队长丢下吗? 任务又怎么办? 如果去找那怪物,在没有任何信息情报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他们会不会因此损失更多的人?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没有答案的深渊,而他们就站在深渊边上,脚下的水冷得刺骨。 第818章 酸臭粘液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队伍里的各种情绪不但没有得到平息,反而愈发焦灼起来,像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一群野狗,在缺氧和恐慌中开始互相撕咬。 有人铁了心想要去救队长,觉得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得拼一把;有人则一门心思要打道回府,认为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被那怪物一个个吃掉;还有人摇摆不定,觉得哪种做法都不合适,却也想不出第三种办法。 中途,小队里的副队长在稍微冷静下来之后,试图站出来控制局面。 他想叫大家先别吵了,先退到岩壁高处重新整理队形。但他的声音在争吵声中被稀释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尽管他的确挂着副队长的头衔,可平日里也只是负责队伍日常活动规划以及小队任务选取这类文职性质的工作,论实战指挥,他既没有那个经验,也没有那种让队员们从恐慌中重新凝聚起来的威望。 所以他喊了两声,发现没几个人在认真听,也就渐渐地没了声音。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属于上述的第三类人。他做不出决断,连自己都不知道该选哪条路。 一个自己都没方向的人,怎么可能带着别人走出迷途? 最终的结果就是,原本好端端的一支小队直接一分为二,变成了不伦不类的、混乱的两拨人。 邵平选择了加入救援队长的那支队伍。 原因很简单:如果不是他突然提了一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小队也不会临时改变路线,跑到岩壁这边来休整。那么也许被那个怪物一口吞下的,就未必是队长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脑子扎进胸腔,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因此邵平觉得,他有责任把散了的东西重新拼起来。 所以他选择加入救援队伍,试着去挽回那个他们刚刚失去的人。哪怕希望渺茫,他也想试试。有些事,不试会后悔,试了至少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片区域的危险性吗,也低估了那只怪物的可怕。 这片水域,就像一只缓缓收拢的手掌,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手掌心里几粒还在徒劳挣扎的沙。 这也导致了他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伙伴一个个死去。一个,又一个。 那种感觉像是有把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他心口上的肉,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带出一片温热的血。 有人在他眼前被拽进水底,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有人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被咬掉一半身躯,倒下去的时候那剩下的一只眼睛还睁着;还有人是为了救他,将他一把推开,结果自己却惨遭怪物的撕咬...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他们倒下去时的姿势,记得水面上泛开的血怎么一圈一圈地扩散,又被新一波的浪涌打散,最后什么痕迹都不剩。 那些人临死前最后的画面,像烙铁一样永远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想忘都忘不掉。 ...... “哗啦——!” 猎魔人一脚踩进深度几乎能包裹住他整条小腿的水域内,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迅速蔓延上来,从脚踝一路蹿到膝盖,像是被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同时扎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蓝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那条深色的裤腿染成了一种不真切的暗蓝。但毡帽下的脸依旧面无表情,像是这水的温度、这地方的诡异、这满眼不正常的蓝,对他来说都不过是任务报告里多出来的几行字。 猎魔人随即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那具漂浮在水中的尸体。不过准确来说,是抓住那件空荡荡的作战服——因为原本被包裹其中的躯体早已不翼而飞,衣物却还保持着一个人生前的形状,鼓胀地漂在水面上,像一道被遗弃的壳。 作战服浸透了水,拽起来的时候沉甸甸的,水从布料纤维里哗哗地往下淌。 此时距离猎魔人进入这片区域探索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而包括眼前这个,他已经发现了五具来自破晓的血狩者尸体。 整整五具。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冰冷的石子从喉咙滚进了胃里。他们的死法几乎如出一辙,但这也正是最让他警觉的地方。 这片水域里有什么东西在用一种极其高效且不留痕迹的方式收割人命,而到了第五具,他还没看见那个东西的影子。 “只留下了衣服,肉体不见了...还真是他妈的怪了。” 猎魔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毡帽的帽檐压着,混在水声和风声里,听上去有些含混。 他拎起那件作战服,翻来覆去地打量,像在检查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大衣,不放过任何一处针脚和褶皱,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些线索。他的手指在湿透的布料上细细地摸着,从衣领到袖口,从胸前的挂载织带到下摆的收绳。 最终,还真被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层黄绿色的粘液,牢牢地粘在作战服的表面。黏糊糊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反胃的油润光泽。而且不止是朝外的那一面,他把它翻过来,作战服的内侧同样也被这种东西涂满了。 他心里陡然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一直悬着的念头终于被证实了。 也难怪前几件作战服他都没发现——这片水域的水是蓝色的,上头阳光一照,满世界都泛着蓝白光,非常影响视觉判断。 否则他恐怕早就在之前那几件作战服上注意到这一点了。 猎魔人蹲下身,把作战服平铺在水面上,再伸出手指,用指尖沾了一点那种黄绿色的粘液。它的质地比水稠得多,介于凝胶和鼻涕之间,从他的指腹拉开一条黏腻的细丝。 他把它放到鼻下,轻轻一嗅,一股刺鼻的酸气瞬间充斥了整个鼻腔,像是一把烧红的铁签直接捅进了他的鼻窦。 酸,冲,还带着某种腐败气息。 他猛地皱起眉头,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把那根手指挪得远远的。 第819章 伤亡惨重 “...胃液?” 猎魔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但这两个字一出口,整片水域似乎都跟着冷了一度。 他迅速转动视角,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周围晃动不止的蓝色水面。水波一直在动,一直在闪,到处都是粼粼的蓝光,像有无数条透明的鱼贴着水面在游。 猎魔人保持着站立的警觉姿势,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水面上依旧无事发生。除了远处偶尔跃出水面的小鱼带起的银弧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重新低下头,动作很慢,像在迁就这片水域那根时刻紧绷的弦。 然后他默默扯下了挂在作战服下摆的铭牌。那枚金属铭牌浸了水,边缘已经有些发暗。 他用拇指把上面的水渍抹掉,看清了上面的编号和名字,动作有些粗鲁地把它塞进怀里的夹层之中,铭牌和其他几块之前收进去的铭牌碰撞,发出几声细碎而沉闷的金属响动。 “嗞...嗞嗞...” 这时,耳麦处传来一阵杂音。那声音刺耳而断续,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撕扯一块带静电的破布。 猎魔人立刻抬手按住耳麦,将频率旋钮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调节。杂音在他的指尖下渐渐收束、过滤,不多时就变成了一串模糊但勉强可以辨认的话语。 “还有没有活人啊...救命...我快...死了...大家都被...水里...” 那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但“水里”两个字从耳麦里挤出来的时候,猎魔人的指尖在耳麦上停了一下,眼中顿时闪过几丝了然,因为这证实了他刚才的猜测。 那东西确实藏在水中。 “喂,我是猎魔人段怀言,是来支援你们的。能听见我说话吗?知道你现在的大概位置吗?” 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个字都像是在这满耳朵的杂音和绝望中打进了一根桩子,稳稳当当。 毕竟这种时候,救援者如果也跟着慌张,那另一边的人心态多半会直接炸开。 “...猎魔人?位置...我不知道...这里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声音虚弱极了,每说几个字就要断一下,像是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很黑? 段怀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溶洞的顶部在数十米高处,几处天然的缺口敞开着,阳光从那些缺口直直地砸下来,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几条光柱砸在蓝色的水面上,又反射成白花花的一片,整个区域亮得晃眼。 反正,是和“很黑”这个词毫不沾边。 他又看向前方,目光越过那片水面,落在远处岩壁交叠、洞穴耸立的地方。那些巨大的岩壁和溶洞堆砌在一起,像一座从水里拔起的、沉默的黑色城堡,几个洞口黑洞洞地张开着,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 他顿时就猜到,对方大概是被困在了这里面最深的某处。 一个阳光渗透不进去的地方。 表面看上去,这确实是个露天溶洞,但规模却大得吓人。 段怀言心想。 别的先不提,光是从他现在站的位置向两侧望去,岩壁层层叠叠地往远处推,头顶的穹顶高得像是要把天都吞进去,几道阳光从不知多高的缺口处漏下来,落在蓝得发亮的水面上,像一根根斜插进水里的光柱。 这种尺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地球上任何一处天然溶洞该有的规格。 最起码,地球上应该是不存在这种天然地貌的。 而溶洞的地形本就错综复杂,溶洞连着溶洞,水巷套着水巷,再加上这些蓝不拉几的水,到处都是反光和暗影,视觉上能依赖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更麻烦的是,鬼知道这水面之下还藏着什么结构,说不准就有地下空洞、中空的间隙,或者那些被水填满了的暗洞,人要是一脚踩空,可能连个水花都泛不上来。 不过好在,这里似乎暂时没有信号隔断之类的干扰,否则要在这片地方里捞一个人出来,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了。 现在,他只要顺着信号强度一路找过去,应该就能找到那个被困的血狩者。 段怀言抬起眼望向前方那几座黑洞洞的溶洞入口,当即就在心里下了决断。 “坚持住,我正在往你那边赶。” 猎魔人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朝着前方其中一个溶洞走去。 他没有放下按住耳麦的手,而是一边前进,一边时不时地压着嗓子说些什么。 而此时谢怀言和刚才那人的信号连接早已断开... 漆黑一片的空间内,邵平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终端。 谢怀言那一句“我正在往你那边赶”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 终端从他手里滑下来,在岩石上磕了一下,滚了半圈,他也跟着向后一倒,筋疲力尽地瘫倒在身下那块潮湿的岩石上。 石头很冷,但他只顾着有一口没一口的喘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发出细而急促的嘶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一点点转过头去。 他的脖颈僵硬,动作慢得像生了锈,每转动一点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终于,他看见了身旁那个只剩上半身的同伴。 那具残躯就歪在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腰部被硬生生截断,断口参差不齐,皮肉翻卷着,显然是被一股巨力强行撕开、扯断的,骨头的断茬白森森地支棱出来,泡在混着血的水洼里。 他的视线在那张已经灰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该怎么说呢? 其实这已经算是他们几个当中目前死后最体面的那一个了。 至少还有半具完整的身子,至少还能被人认出来是谁。 其他人呢? 要么就是像队长那样被怪物一口吞下,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要么就是被那东西按在水里撕咬,扯成一块块血肉模糊的碎块,然后再被吞进那张深不见底的嘴里。 “为什么只有我没被...” 邵平喃喃着,声音从嘴唇间漏出来,低得几乎和周围的滴水声混在一起。 第820章 格里姆沃特 邵平是真的想不明白。 因为从不久前那个状况来看,他应该是完全没可能活下来的才对。 那东西从他身边游过去的时候,他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背靠着石壁,眼睁睁看着它经过。 它掀起的大浪把他整个人都打湿了,他闻到了从它身上传来的那股像腐烂海藻一样的腥气。 可它只是游过去了,像他根本不值得被杀死。 他望着眼前那片混浊的水面,脑子里只剩一个荒诞的念头: 难不成是那个怪物吃饱了? ...... 在露天洞窟的下方,是一处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的地下水域。 光根本到不了这里,那些从上方洞口漏下来的、蓝得晃眼的阳光,在距离水面还远的地方就被层层叠叠的岩石与甬道吞没了。 这里黑得没有尽头,也没有层次,像是一团凝固了的墨,把空气、石壁和水面统统浸在其中。 只有偶尔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风,贴着水面滑过去,带起一点极轻微的、类似呼吸的波纹。 吸血鬼伯爵维尔奥纳正悠然自得地漂浮其中。 他半仰着身子,枕着墨一样的水面,漆黑的衣袍在水里铺展开来,像一片化不开的夜。 他的皮肤苍白得几乎要在这片黑暗中发出微光,一双瞳仁则比周围的水更冷,呈现出一种近似深海冰层的暗蓝色。 在这里,他不用躲避阳光,不用伪装,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像一条回到自己洞穴的蛇一样,慢慢地、满足地漂着。 突然,他缓缓伸出手。 苍白修长的手指向前探去,指尖落在眼前这头庞然大物的吻部,轻轻滑过那覆满鳞片的粗糙表面,然后他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那是一种主人看着自己的作品终于成形时才会有的、带着几分傲慢的微笑。 它安静地泡在水里,庞大的身躯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背上那几道颜色稍浅的纹路还在若有若无地反着一点寒光,看起来温驯得不像话,。 但邵平若是站在这里,恐怕一眼就能认出来——就是这个怪物,几乎团灭了他所在的整个小队! 而实际上,它是一种名为格里姆沃特的魔物。 在异界,人们称呼其为‘锯嘴怪’。 因为它的牙齿就像锯子一样,无论咬在人的身上,还是啃在船板上,留下的咬痕总是如同锯齿般狰狞,参差、深长、带着撕裂的毛边,像是用一把生了锈的巨锯反复拉扯过。 “尽管中途有暴走的迹象,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并未将最后那个用作诱饵的人类撕成碎片。” 维尔奥纳自言自语道。 他的声音低而缓,像一条在黑暗水底滑过的暗流,吐字之间带着一种异界贵族特有的华丽尾音。 那只手仍放在格里姆沃特的脑袋上,指尖在鳞片间不紧不慢地轻拍了两下,像在奖励一条克制住了本能的猛兽。 “很好,看来你已经学会了控制欲望。” 他说到“控制欲望”四个字时,嘴角的弧度扩得更大了些,那是一种属于驯养者的愉悦。 他养的这头锯嘴怪终于不再是一见血腥就发狂的劣等魔物了,它学会了在命令与本能之间选择服从。 “很好,好极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几个字被他含在舌尖上,像在品尝什么甜美的液体。 维尔奥纳的满意并非空穴来风。 在这之前,他陆陆续续养过不下上百只格里姆沃特。 这些魔物凶悍、贪婪,是制造水岸恐慌的绝佳工具,但大多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一旦尝到血腥味,它们就会变得无法控制,冲杀得红了眼,最终反而坏掉他布好的局。 直至今日,能够做到完全听从他命令的个体,也不过才二十来只。 至于那些一尝到血腥味就发狂的,在维尔奥纳看来根本没有任何价值,连当炮灰都不配,通通会被他干脆利落地杀死,然后丢给其他个体作为养料,也算是用最后一点残渣,养肥了他想要的东西。 “接下来,想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类,如同飞蛾扑火一般过来送死了吧?” 维尔奥纳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石壁与水流,像是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缓缓地弯了弯唇角,神情里带着一种已经预见了结局的悲悯。 那种悲悯是假的,底下压着的东西,是遮都遮不住的轻蔑。 明明自身也不是多么强大的存在,却还会为了所谓的同情心而出手帮助其他同类,甚至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 他熟悉人类的这种习性,那个被特意留下的、奄奄一息的人类,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向外发出求救,而外面的人,也会为了这点信号,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他的圈套。 愚蠢。 甚至比愚蠢更可悲。 “人类...真是虚伪至极的生物。” 他缓缓给出了结论,声音沉进黑暗里,像一句已经不必再争辩的判词。 ...... 潮湿的岩石表面上,因为太过疲惫而昏睡过去的邵平悠悠转醒。 他的意识回来得很慢,像是一团被水浸透了的棉花,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黑暗里捞出来。 有一瞬间他完全想不起自己在哪里,直到后脑勺底下那片冰冷坚硬的石头重新唤回了他的知觉。 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觉身体依旧沉重得可怕,连动一动手指都需要先做一场思想斗争。 他从怀里摸出终端,指尖哆嗦着在屏幕上按了几下,试图再次和前来救援的那位猎魔人取得联系。 然而通讯那头安安静静的,什么回应也没有。 他忍着胸口的憋闷又试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 于是邵平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终端搁在湿冷的岩石上,屏幕的光映得他半张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一个悲观的结论不由得浮上了邵平的心头:也许是因为他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向外界给出任何回应,导致那位猎魔人认为他已经遇害,所以放弃救援行动了。 第821章 水怪上岸 这并不奇怪。 在一个地形复杂的陌生地区,每走一步都需要冒一定的风险,为了救他邵平一个人出来,说不定要折几个人进来...没有任何人有责任和义务这么做。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邵平就只能靠自己试着趟出这片水域了。 尽管希望渺茫,但人只要活着就总得动起来。 邵平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开始试着活动自己的脚踝和手腕,确认它们还能不能听使唤。 就在这时,终端突然再次响了起来。 段怀言的声音从通讯那头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岩石缝里传过来: “...滋滋...听得见吗...我应该已经到你附近的区域了...但是因为这里的地形比较复杂...找到你还需要时间...待在原地别乱跑...” 听到这些话,邵平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胸口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骤然一松。 啊,原来他并没有被放弃... 既然那位猎魔人已经到附近了,那他差不多就快没事了。 他这样想着。 毕竟那可是猎魔人啊。 他的后背重新靠回岩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 然而,邵平不知道的是,随着猎魔人段怀言逐渐靠近他所在的这片水域,他还活着的可能性也在同步发生骤降。 不是因为他离获救更远了,而是因为他坐着的这块岩石下方,那片安静的、蓝得发黑的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绕着他游动。 一头听命于吸血鬼伯爵的格里姆沃特开始悄无声息地从水下靠近邵平所在的那块岩石。 它游动得很流畅,全身的鳞片在黑暗中微微翕动,巨大的鳍全都舒张开来,像一张在水下缓缓张开的网。 两只黑不溜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上那道模糊的人影,那一小块从岩石边缘垂下来的、属于人类的肢体,在它眼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接下来,只要维尔奥纳一声令下,这头锯嘴怪就会一个飞扑,将瘫坐在岩石上的那个人类拦腰咬断。 它的尖齿已经蠢蠢欲动,口腔里已经提前分泌出了一层又稠又厚的粘液。 没有等待太久,某种无声的指令便从水域的更深处传来。 得到主人的许可后,它残忍而愉悦地从水下现了身。水面被它庞大的身躯顶开,碎石和蓝黑色的水花四散飞溅。它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预定的位置咬了下去。 人的躯体被挤压和碾碎的声音在这处黑暗的溶洞内回荡开来,混杂在一起,听起来毛骨悚然。 那声音比尖叫更短促,比断裂更沉闷,像是把一整副骨头和上面的肉一起塞进了一台疯狂运转的压缩机里。 然而,尽管确实已经品尝到了血肉的滋味,这头格里姆沃特却并不高兴。 它的嘴在咀嚼,喉咙里却在发出一种低沉的、不满的咕噜声。 因为嘴里这个人类并不是它真正的目标,而是那具被其他同类咬得只剩下了一半的尸体。 那东西就搁在岩石旁边,早已经死去多时了。 而它刚才跃出水面的一瞬间,明明瞄准的是那个活人的方向,可咬进嘴里的东西却又冷又柴,和它预想中温热弹软的口感差得太远了。 不远处的水中,邵平快速将头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吞吐着空气。 就在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战场直觉再次发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只是突然觉得脊背一紧,好像有一根冰冷的针从尾椎一路扎到后脑,他本能地往侧面一倒,才堪堪躲过了锯嘴怪的攻击。 然后他听见身后岩石碎裂的声音,听见那怪物撞击岩石时发出的巨响,他没敢回头。 他滚进水里,憋着气,玩了命地往下潜,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要用尽,才从另一侧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 “到头来...你这该死的畜生还是不肯放过我啊!” 邵平既愤怒又绝望地看着正位于他刚才所待之处的那头巨怪,低吼出声。 他的声音在黑暗的溶洞里回荡,撞在看不见的石壁上,又折返回来,叠成几层颤抖的回响。 然而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 尽管丢失了所有照明工具的他此刻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全是浓稠的、毫无层次的黑暗,他却还是下意识地选了一个方向,用尽所有力气游了起来。 他游得毫无章法,手脚并用,拼命地拍打水面,像是要借这股蛮力把自己从恐惧里硬生生推出去。水涌进他的衣领,灌得他整个人又重又冷,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往前扑。 他运气不错。 才游出去几秒钟,他就撞上了一片由掉落下来的钟乳石堆成的区域。石头尖利湿滑,他的手掌被割得生疼,却顾不上在乎。 他连滚带爬地攀上去,膝盖和手肘在石棱上磕得砰砰响。就在他爬上去的下一秒,一张血盆大口便出现在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并以一种几乎能撕裂空气的夸张力道猛地合拢。 那一咬充满了恼怒和不甘,牙齿与牙齿碰撞的声音在水面上炸开,像是一扇巨大的钢闸被猛然关上。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邵平浇了个透湿。 连续两次没能将猎物扑杀,锯嘴怪不由得在水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怒吼—— “吭吭吭——!” 那声音从它庞大的胸腔里滚出来,像远处的闷雷贴着水面传过来。 就在邵平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时,他却眼睁睁地看见,水里那道巨大的黑影,上岸了。 它从水中缓缓爬出的姿态并不迅捷,甚至有些笨重,四肢的每一次落下却都让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爪子在湿滑的石面上打出嘎啦嘎啦的摩擦声。 邵平的心跟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地往下沉。 没错,格里姆沃特是两栖魔物。 只不过比起在水中,这种魔物在陆地上的速度和灵活性要差上一截。 可即使如此,杀死一个邵平,这点削弱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邵平拔出腰间的手枪,双手死死握住枪柄,朝眼前那头正在逼近的怪物连续扣动扳机。 第822章 蓝色眼睛 枪声在溶洞里炸响,枪口焰把怪物的轮廓一瞬间照得雪亮,他看见它那张布满尖牙的嘴,看见那两只凸起的死月亮般的眼睛,看见自己射出的子弹在它厚实的鳞片上炸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这波攻击并非毫无作用,但也仅仅只是在格里姆沃特身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血洞,像被几根烧红的钉子轻轻烫了一下。 锯嘴怪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偏了偏脑袋,像是被几只讨人厌的飞虫叮了几口。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邵平的运气终于用完了,他那把手枪只打出半梭子弹,就意外卡壳了。套筒像是被什么卡死了,他用力去拉,指节发白,手腕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但枪机纹丝不动。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手掌反而被枪身粗糙的边缘划出了一条老长的口子。 血从掌心涌出来,又热又黏,顺着枪柄一滴滴落在石头上。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痛。 这股在往常看来根本微不足道的疼痛,此刻却几乎成了压倒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从小不怕疼,训练时摔断过胳膊都没哭过,但这一刻,掌心那道口子像是一把钥匙,把他身体里所有还硬撑着的力气全给放了出去。 他半跪在石堆上,握枪的那只手不住地发抖,视线被汗水、泪水和血水糊成一片。 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差一点。 邵平看着手上的鲜血,心有不甘地想着。 明明只要那名猎魔人赶到...就差一点,他就能活下来了。 那名猎魔人刚才还在通讯里说“我快到了”,可怎么还没到? 他还要多久? 他是不是也在路上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还是说,他其实也... 不,不能想。 邵平把那个念头狠狠摁下去。 要知道,即便小队的其他人都死了,他也还是想活的啊。 就算像条落水狗一样,就算丢掉所有的尊严,他也还是想活的啊。 哪怕要一辈子都背着愧疚和遗憾,哪怕每天晚上都被噩梦惊醒,他也还是想活的啊。 他还没到三十岁,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回去,他不想死在这个连天空都看不见的地方,变成那怪物肚子里的一摊烂肉。 “你以为...我会乖乖站着让你吃吗?!” 邵平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因为脱力而摇摇晃晃,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反手握在掌心里,刀尖朝前,将滴血的手掌和冰凉的刀柄死死攥在一起。 他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一声嘶吼: “草泥马的来啊!” 锯嘴怪听不懂眼前这个人类的话。 但它本能地感受到了对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的恐惧气息,那种濒死的猎物在最后一刻露出的扭曲战意。 在它的认知里,当猎物开始发出这种声音、摆出这种姿态的时候,往往就离它扑食成功不远了。 它低低地咕噜了一声,后腿一蹬,动作麻利地再次扑了过去,漆黑的影子铺天盖地地压向邵平,势必要一口将眼前这个折腾了太久的人类彻底吞入腹中。 看着视线中快速放大的黑影,邵平强逼着自己睁着眼睛。 他的手指在发抖,刀刃也在抖,但他的脚没有退。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风压来判断那个怪物到了哪里。 就是现在! 他咬着牙将手中正握的匕首朝那团黑影猛扎出去。 这是邵平最后的反击。 可他却扎空了。 刀尖划开一片虚无,手臂因为用力过猛而甩向一旁。 他心里一空,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可就在他以为下一秒自己的身体就会被咬成两截的时候,预料中的撕咬却没有降临。 他听见耳畔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离他极近,近到他的右耳瞬间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然后整个溶洞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 一股强劲的气流掀得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是重物坠入水中的声音,轰然炸响,水花溅起数米高。 邵平被那浪头兜头砸中,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坐在冷硬的石堆上,匕首脱手而出,叮当一声掉在他脚边。 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水面还在翻涌,一圈一圈地拍打着石头的边缘,发出渐渐微弱下去的哗啦声。 邵平独自一人浑身发抖地坐在被黑暗笼罩的那堆钟乳石上,眼前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刚刚还在眼前的那个巨大黑影,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被这片黑暗整个吞了回去。 这到底是? “咔哒——咔哒——” 这时,一种略显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从远及近地响起。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随着来人的脚步有节奏地相互敲击。 邵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他那双已经被黑暗浸泡了太久的眼睛,首先捕捉到的不是人的轮廓,而是一片幽幽的蓝光。 六只狭长的蓝色眼睛,正在距离他大约十几米外的地方悬浮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接着,他才看见那些眼睛旁边还有另外好几处相同颜色的不规则光亮,微弱而稳定,像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然后,一个如同被砂纸磨过般的粗糙嗓音响起: “找到了,在我这,精确坐标已发送...另外,怀言老弟不久前说的某种怪物也在这里。” 邵平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个人。 那六只蓝色眼睛,是热融合夜视仪上的观测镜,在黑暗中自动发光;那几处不规则的亮斑,则是对方所穿的那一身外骨骼装甲裸露在外的能量导管,正随着液压系统的运转一明一灭地闪烁着蓝光。 是救援的人到了。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邵平感觉自己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滚烫起来,像是有两团小小的火球被塞进了眼眶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眨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到下巴,落进脚下冰凉的积水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第823章 水魔弹 惊喜过后,很快邵平就想到,现在并不是高兴的时候。 那只怪物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还没有真正脱离危险。 那东西刚才还在他面前,巨大的黑影几乎填满了他全部的视线,可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它就不见了。 就仿佛要印证邵平的想法一般,下一秒,那头格里姆沃特便从他身旁不远处的水里再次钻了出来。 水幕从它庞大的身躯上轰然炸开,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愤怒和饥饿已经把它的最后一层理智也烧穿了。 这头锯嘴怪随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腹腔深处滚上来的怪吼,朝着唐重和邵平所在的方向张开了那张锯齿密布的大嘴。 “哦?挺抗揍啊?挨了我全力一击居然跟没事一样?” 唐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魔物。 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身经百战的他完全没有被其庞大的体型和凶恶的模样给吓到。 他默默地按下外骨骼头盔右侧的隐藏式按钮。瞬间,液压系统开始运作,一股高压蒸汽从他的头盔后方喷射而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急促的白练。 紧接着,原本分开来的六只热融合夜视仪观测镜,跟着外骨骼面甲一起迅速合拢,像几片金属花瓣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将唐重那张成熟硬汉的脸整个遮挡了起来。 头盔的正面只剩下一条发着微光的Y型观测槽,像一道面无表情的金属目光。 然后唐重举起右手,缓缓拔出了背后的长剑。剑刃与剑鞘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拖得极长,清亮而冷冽。 他握着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半弧,剑尖劈开潮湿的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尖啸。 最后,他将剑用力插了下去,插在了水里。剑刃穿透水面,没入水下的岩石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 唐中的右手并没有松开剑柄。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边身子斜向剑身,重心低沉,像一把已经拉满了的弓。 之所以摆出这么个动作,一方面是因为比起把剑背在背上,这样握着剑柄能够更快反应敌人的攻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样看上去就他妈的非常帅。 而且贼他妈的有气势。 不过格里姆沃特可不管那么多。 它只知道不远处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朝它发起了攻击,还把它打疼了。 随即锯嘴怪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半伏在水里,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缓慢地闪烁着,时左时右地游移,像是在寻找一个最佳攻击角度。 另一边,唐重就更不着急了。他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一样站在水里,长剑插在腿边,剑柄握在掌心,整个人稳得连水波从他腿边流过都像是绕着他走。 他现在的主要目标,是确保那边钟乳石堆上的邵平安全。 只要这头怪物没有立刻掉头朝那个方向去,他就大可以逸待劳。 不过他随即就看见,这头格里姆沃特缓缓地张开了嘴。那张嘴张得很慢,比之前捕食时那种弹开式的张法要慢得多,像是在刻意蓄力。 紧接着,一股蓝色的气流开始从四面八方向它的口腔处汇聚,像无数条被看不见的手扯过来的蓝色丝线,越聚越快,越聚越浓,在它的喉咙深处凝成了一团亮得诡异的光。 唐重没有等那团光继续变大。已经斩杀过不少魔物的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前奏。 他的左手一把抽出置放于左大腿外侧快拔套里的银蚀手枪——那同样是一把造型非常帅气的武器,枪身棱角分明,握把处嵌着几条发着微光的能量槽——然后对准格里姆沃特那张大嘴里暴露在外的、没有鳞片覆盖的脆弱口腔血肉,扣下了扳机。 “嗡——!” 一记空灵的枪响过后,银白色光团状的银蚀弹呼啸而出,并且几乎是在出膛的瞬间就命中了目标。 几乎没有弹道延迟,没有下坠,没有空气阻力的拖拽感,枪口亮起的刹那,目标那里就炸开了一团银色的光。 没错,银蚀武装系列的枪械,打出的银蚀弹初速远超一般现代枪械,那是完全另一个量级的速度。 而更可怕的是它的威力。 原本正张着大嘴凝聚魔力、准备对唐重发起远程攻击的锯嘴怪在被击中后,整个上颚猛地向后一仰。 子弹从它嘴里最脆弱的那块皮肉钻进去,炸开,血肉翻卷。那原本红里透粉的口腔内壁瞬间变得鲜血淋漓,靠近舌头根部的位置上,一个清晰的血洞赫然出现在那里,大股大股暗红色的血水混着那种黄绿色的粘液一起从它嘴角溢出来。 在品尝到熟悉的血腥味后,格里姆沃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粗壮的喉管上下滚了滚。 直到那血的味道顺着舌头爬进喉咙深处,它才意识到那是它自己的血。 成功打断了眼前魔物的攻击意图,还对其造成了肉眼可见的伤势,唐重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蚀手枪。 枪口还在散发着极淡的白烟,他动作利落地将其在掌心转了两圈,枪身绕着他的手指翻了个面,然后重新落回掌中,握稳。 “果然是真正的高科技武器,不是那种只存在于理念之中的花架子。” 他感叹了一句。 唐重的话音刚落,锯嘴怪就彻底发了狂。 那发银蚀弹没有让它退缩,反而把它最后一点对眼前这个人类外骨骼装甲的忌惮给炸掉了。 它猛地一甩脑袋,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乎能让水面沸腾的嘶吼,然后再次张开大口。 这一次,它汇聚魔力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点,蓝色光芒像被漩涡吸进去一样疯狂地涌进它的口腔,几秒钟就凝成了一团晃眼的光球。 紧接着,它从口中凭空射出一道水流。 那水流的颜色和这片水域的水一样蓝,蓝得发亮,蓝得像液态的闪电。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尖锐的鸣响。 唐重反应极快。他的身体以插在地上的长剑为轴,整个人像一扇门一样朝侧面旋转过去,水花在他脚下炸开,外骨骼装甲的关节处发出低沉的液压蜂鸣。 第824章 一面盾牌 那道蓝色水流擦着唐重的肩甲而过,击中了唐重身后的岩壁。那动静堪比被挖掘机的铲子全功率砸了一下,轰然巨响震得人内脏都跟着一颤,水花和碎石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 他回身一看,岩壁上已经多了一个边缘布满蛛网般裂痕的不规则陷洞,最深的地方还在往外冒着白烟,碎裂的石片扑簌簌地掉进水里,溅起一圈圈白色的细沫。 唐重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判断。 显然,格里姆沃特喷出的这道水流,威力比他的银蚀手枪还要强。而且是强得多。 如果刚才那一下结结实实轰在他身上,就算装甲不破,他这个人也得从水里飞出去。 唐重刚回过头来,格里姆沃特就又从嘴里射出了另一道一模一样的水流。 蓝光贴着水面疾射而来,所过之处水面被犁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凹槽。 他再次侧身躲开,右脚在水底猛地一蹬,整个人借力旋了半圈,同时右手将插在地上的长剑拔了出来。剑刃出水的瞬间带起一溜细碎的水珠,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然后稳稳地横在了他身前。 几乎同一时间,锯嘴怪也朝他冲了过来。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蛰伏在水中伺机而动,而是四爪踏水,带着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气势正面扑来。更棘手的是,它张着嘴,一边冲刺一边不断发射水流,像是把那张布满锯齿的大嘴当成了一门可以移动的水炮。 “喂!你要是还能动的话,帮忙把地上那玩意儿丢给我!” 唐重转头朝不知何时已经缩在了角落里观察局势的邵平喊道。 他的声音被迎面而来的水炮声削去了一截,但邵平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地上那玩意儿? 把自己蜷成一团的邵平愣了一下。 他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可四周还是黑得像是被人用厚布兜头蒙住了。他只能依靠唐重身上外骨骼装甲发出的那几许微弱蓝光,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地在地上找。 那几道蓝光在水面上跳跃,照不亮太多东西,却足够让他看见十几步外那个黑不溜秋的轮廓。 那是一面防弹盾牌,但不是《美国队长》里史蒂夫·罗杰斯用的那种圆盾。从样式上看,更像是方盾和防爆盾的结合体。 表面棱角分明,侧面还有几道用来卡住武器或工具的凹槽。整体材质似乎是某种哑光合金,在蓝光下泛着一层极沉极冷的金属色。 邵平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刚才格里姆沃特朝他扑来、眼看就要咬中他的那一刻,是唐重将手中的这面盾牌当成投掷物甩了过来,像一块高速旋转的巨型暗器,硬生生将格里姆沃特从半空中砸进了水里。 他当时听见的那声巨响,就是这面盾牌和那怪物脑袋撞击时发出的。 他之所以还能活着缩在这里想这些,全因为那一下。 眼见格里姆沃特已经离唐重越来越近,邵平没敢再耽搁,手脚并用地从石堆上爬起来,朝着那面盾牌扑了过去。他的动作又急又笨,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个跟头。 他弯下腰,抓住盾牌的其中一角,用力一掰。 没动。 他换了只手,两只手一起上,脚底下踩稳了,腰背绷足了劲,再用力一提,还是没动静。他的脸涨得通红,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那盾牌却像是和整块大地焊在了一起。 这倒也正常。 如果这面盾牌很轻的话,也不可能将体型巨大的格里姆沃特打飞出去。 能把那种体量的怪物砸退的玩意儿,重量只会接近那头怪物本身的重量... 邵平松开手,喘了两口气,心里忍不住飘过一个问题: 所以这位身穿高科技装甲的大哥,力气到底是有多大啊? 那玩意他刚才该不会是单手扔出去的吧? 邵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唐重,只见后者还在跟那头怪物绕着圈子,脚下步伐不慌不忙,身形在黑暗中左一晃右一让,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攻击的间隙里。 邵平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半寸,然后又重新绷紧了。 在使出了吃奶的劲之后,邵平总算用身体将那面盾牌勉强抵着抬起来了一点。 盾牌离了地,但那种沉重的下坠感还是压得他两腿发软。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这东西即便抬起来也没用——他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两只手全占着,重心被盾牌带着往前倾,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根本拖不动这面死重死重的盾牌。 别说丢给唐重了,他现在就是往前挪一米,都觉得自己这身骨头快要散架了。 邵平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张脸因为用力和缺氧涨成了猪肝色,脑门上那几根绷出来的血管突突直跳。 臣妾做不到啊——! 他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呐喊,脸上却连个像样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此时此刻,邵平感觉自己的胸口堵得厉害。 他真是太没用了,这种时候连一点小忙都帮不上!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盾牌边缘上,肩膀一下一下地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太重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注意到邵平的窘状,唐重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他的目光没有在邵平身上多停留一秒,没有露出失望,也没有皱起眉头,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当然不会因此责怪那个已经拼到脱力的年轻人——那面盾牌的重量,没人比他更清楚。 重到他甚至不愿意把它背在背上,宁愿在战斗开始前就把它脱下来拿在手里,必要的时候直接丢出去砸人,也不愿让它多贴着自己一分钟。 他太了解这面盾牌了,如果不是必要,根本没人会想把那玩意儿一直举在手里。 老伊的咒文确实超出常理。 尤其有时候那家伙在篆刻咒文的时候,总是不管不顾地往极限上推,好像只要物体本身不崩塌,就往死里加码。 最终愣是将一面原本不到十公斤的合金盾牌,硬生生变得超过五十公斤,而体积上却没有增加哪怕一平方毫米。 第825章 单杀锯嘴怪 放在以前,这种将重量和体积彻底剥离开来的手段,那真相当于是神仙手段...就是老伊有时候真的用力过猛了点。 唐重心想。 要不是几个月前他从自己的猎魔导师那里继承到了更完全的猎魔人之躯,恐怕现在连他也未必能这么轻松地拎着这面盾牌到处走。 五十公斤对于一个拥有猎魔人之躯的猎魔人来说不算太重,但要当成武器抡圆了往外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唐重心念电转之际,庞大的格里姆沃特已经来到他面前。 它从水中扑出的姿势极其暴烈,水幕被劈成两半,巨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他整个正面的视野。那些锋利的牙齿比婴儿的手臂还要粗,森白中泛着一层黏腻的黄绿色,直勾勾地朝着他的脑袋和肩膀就咬合了过来。 唐重没有躲闪,但不是因为躲不开。 尽管格里姆沃特的体型太大,加上已经淹没到他腰间的水面,确实会极大地限制他的移动空间。要想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难度非常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他选择不躲,主要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刃先拉到身体左侧,剑尖后沉,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反曲弓。然后在格里姆沃特的扑咬到达的瞬间,他快速且坚决地挥出了一剑—— 契约能力——溃败重斩! 唐重手中那把篆刻了新咒文的长剑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从剑身传到剑柄,再顺着他被外骨骼装甲覆盖的双臂传遍全身——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剑里醒了过来。 然后他挥剑,剑刃划出的银光在黑暗中只闪了一下。 下一秒,格里姆沃特下颚那些比婴儿手臂还粗的牙齿,就像被美工刀划过的蜡烛一样,被从根部齐刷刷地斩了下来。那一排牙在剑光过后才慢慢错位、剥落,叮叮咚咚地掉进水里,每一颗落水都像砸进去一块小石头。 可锯嘴怪的嘴并没有因此丧失全部威胁。它的上颚还留着一整排尖牙利齿,虽然因为下颚遭到重创,咬合力道有所减弱,但如果被那一排合下来,照样能把一个成年人咬成两截。 唐重没有给它第二次合嘴的机会。 他手腕一翻,手中长剑顺势换了个角度,将比格里姆沃特的牙齿更加坚硬的剑刃主动送进了对方的嘴里,剑锋擦着上颚的皮肉滑进去,最终以一个极为微妙的角度,卡住了它整张嘴。 当时,锯嘴怪的上排牙齿距离唐重的脑袋只有不到一厘米。 这个距离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那几颗牙齿表面细密的纹路,和齿缝间残留着的、不知属于谁的暗红色肉糜。 怪物的喉咙里喷出的腥气一阵阵扑在他脸上,又热又黏。 但无论它怎么使劲,怎么上下颌颤抖、喉咙里低吼不断,都无法让那排牙齿再前进哪怕一分一毫。它们被那把剑彻底锁死了。 唐重和格里姆沃特就这么角力了一会儿。 他两只手死死握住剑柄,外骨骼装甲的液压系统发出持续而沉闷的蜂鸣,肩甲后面有几道冷却蒸汽不自觉地喷了出来,在黑暗中散成一片白雾。 锯嘴怪的上下颚肌肉在拼了命地收束,想要咬断卡在嘴里的东西,但剑刃纹丝不动,反而随着它的每次用力,一点一点地往它口腔更深处陷进去。 然后,唐重突然松了劲。 他手腕一抖,以巧劲将剑刃从怪物牙齿的缝隙内迅速抽了出来。剑一离口,格里姆沃特的嘴猛地合上,发出一声巨响,但由于下颚的牙早被他砍了个精光,这一咬除了震得它自己的脑袋嗡嗡响之外,什么也没咬到。 唐重没有给它缓过来的时间,左拳紧随其后,外骨骼装甲的动力关节在出拳的瞬间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一拳狠狠砸在了这怪物的鼻子上。 那一拳重得格里姆沃特的脑袋向后仰了一下,四只爪子在水底都打了滑。唐重顺势灵活地绕到了它身体左侧,避开它正面唯一还能用来攻击的头颅和上颚。 战斗持续到这里,胜负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格里姆沃特犯了个大错,它不应该选择和唐重近身缠斗。更准确地说,它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小得多的人类,体内居然蕴含着比它还要强大的力量。 而事实上,这一点从那面飞来的盾牌开始,就已经有所预兆,但它没当回事,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尤其这还是在唐重比它更灵活的情况下。 唐重所站立的这块区域,水对于格里姆沃特来说太浅了,没不到它半个身子,它根本游不起来,只能靠四条短腿在湿滑的石底上挪动。 它失去了水流的掩护,也失去了在水中腾跃的爆发力。它现在只是一头被砍了半口牙、被揍了一拳、困在浅水里的水怪。 有时候,一个错误的决策,就能轻易摧毁一个人的一切。这个道理,对于魔物来说,大概同样适用。 下一秒,唐重便再次举起长剑。剑身上的血水还没来得及滴尽,就被他重新攥紧,接着一剑劈下。这一剑没有用契约能力,只是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记斩击,剑刃从格里姆沃特粗壮的脖颈右侧切入,斜着斩开了小半个脖子。 那怪物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像样的反应,浓稠的鲜血已经像开了闸的黑红色瀑布一样喷涌而出,泼了唐重满头满身,也把周围原本蓝得晃眼的水面染成了一大片暗红。 空气中那股属于冷血魔物的腥甜气味骤然浓烈起来,混着水汽和硝烟味,腥得人喉咙发紧。 格里姆沃特还想挣扎,它的四条腿在浅水里乱刨,尾巴拼命地拍打水面,溅起一片又一片红蓝相间的水花,但那些动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肌肉最后的徒劳抽搐。它的力气正随着喷出去的鲜血一起迅速流失。 最终,这只几乎团灭了邵平所在血狩者小队的魔物,总算是被唐重成功击杀。真正终结这一切的,是唐重最后那一剑——他踩着怪物还在发抖的躯体,爬上了那个大家伙的头顶,双手反握剑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剑尖朝下,猛地贯穿了它的头颅。 第826章 认‘亲戚’ 冷冽的剑刃穿过坚硬的头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然后直没入脑。格里姆沃特庞大的身躯剧烈地弹了一下,像是触电一般,然后所有动作都停了。 “居然一个人就把那头怪物干掉了?” 邵平近乎瞠目结舌地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刚刚恢复平静的水域。 借着唐重身上外骨骼装甲发出的微光,他刚才才勉强看清了对方终结格里姆沃特的最后一剑——那个画面像被刻进了他的视网膜,连带着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影一起,挥都挥不掉。 太强了! 这一位绝不是什么普通外援!这个人绝对是猎魔人! 邵平在心里笃定地想。 除了猎魔人,谁还能单独干掉这种怪物? 他当血狩者这几年,见过的世面也不算少,但像唐重这样把一头巨大魔物从头到尾按着打的,还是头一回。 从格里姆沃特的尸体上一跃而下后,唐重落到浅水里,血水四溅。他先是将那把沾满血的长剑平放在水面上,剑身被水没过,漂起几缕暗红色的丝线。 他又把双手浸进水中,十指张开,合拢,再张开,仔细地搓洗着指缝和掌纹里的黏腻。水冷得扎手,但那种冷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洗完之后,他把剑和手从水面下提起来,手腕猛地一甩,水珠像碎玻璃一样甩出去,打在旁边的石壁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他要把血迹甩干——比起水,更加滑腻的血更容易导致人在战斗时不小心出现武器脱手的情况。 “也没看上去的那么厉害嘛...” 手动展开头盔面甲后,唐重特意回头瞥了一眼那头漂在水里的锯嘴怪,颇有些得意地说道。 他的脸上还沾着几道没擦干净的血痕,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那笑容说不上张扬,更像是一个被请来干重活的师傅,干完活之后叼着烟回头看一眼刚拆掉的机器,轻描淡写地来上一句装叉的话。 根据之前的经验,魔物身上不少东西都可以作为炼金或者制作魔具的素材。 唐重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这个大家伙,怎么着也能贡献出不少好东西吧? 就在这时,耳麦里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方说话很流利,但隐隐还是能听出某种说不清的口音,像是咬字时总在每个词结尾的地方轻轻往上一挑: “唐重阁下,我刚才感知到好几头魔物正快速朝你所在的位置靠近!这会儿却又消失了!这些蓝色的水似乎有隔断感知的效果,务必小心!” 闻言,唐重脸上的笑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掉了,快得没有半点过渡。 他转过身,大步朝邵平走去,水花被他的步伐踩得啪啪作响,外骨骼装甲在行进中发出沉重而规律的机械声,每一步都让脚下的碎石轻轻打颤。 “你的腿没什么问题吧?还能不能跑起来?” 他大声问道,声音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洪亮,像是要把邵平身体里那点快被恐惧榨干的力气给吼出来。 邵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同样大声回复道: “没问题!可以跑!” 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的腿还能不能跑,但眼下这个节骨眼,答案只能是这一个。 唐重俯身捡起地上的防弹盾。那面能把格里姆沃特砸飞出去的重盾,他只用了一只手臂,就稳稳地把它架了起来,动作轻松得像是从地上拾起一块泡沫板。 然后他用盾牌边缘指了指来时那个方向:“走这边,遇到岔道就一直右拐,跑个几分钟应该就能看到光了。” 他的语气简短、清楚,每句话都像命令一样掷在地上。 说着,唐重手腕一抖,将长剑夹在腋下,腾出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根战术手电,随手朝邵平抛了过去。 邵平连忙伸手接住,手电的外壳又冷又冰,但他还是牢牢握住了。 “跑起来后,别回头,更别停下来,懂吗?” “...懂了。” “那就走吧。” 邵平低头看看掌心那支战术手电,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披着重甲的壮汉。 对方满身血污,盾和剑都已经就位,一副披挂齐整,兵器凶狠的备战模样。 于是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唐重冷哼了一声。那声哼很轻,像从鼻腔里随手丢出来的一个音节,不带多少情绪,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倒是想啊,不过——”他拖了个半拍,侧了侧脑袋,像在听水里那些正在逼近的声响,“它们不乐意啊。” 他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水面便接连窜出好几道巨大的身影。 水花四溅开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势大得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把一整块湖面都掀了起来。 邵平下意识拧亮手电,光柱朝前打过去,然后他的呼吸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光柱照见的那几道影子,体型、轮廓、鳞片、还有那一双双凸起的死月亮般的眼睛,和刚才被唐重杀死的那头格里姆沃特几乎一模一样。 那种怪物居然不止一只?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了一下,几乎跳不动了。 “明白了就赶紧走,省得我还得空出手来保护你。” 唐重再次合上头盔面甲,在黑暗中拉出冷冰冰的蓝光。他的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告别,也不像是在交代后事,就只是把最实际的情况告诉他。 邵平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他咬了咬牙,又深深看了唐重一眼,然后转身朝着刚才被指示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战术手电的光在黑暗中上下颠簸,像一只慌不择路的萤火虫,很快就小了下去。 唐重没有目送他。他转过身,面朝那几头正在水中重新聚拢、从几个方向缓缓逼近的格里姆沃特,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第一个指向左边那头,停了一下,又移到右边那头。 “让我来猜猜看...”他的声音透过头盔面甲传出来,带着一点金属摩擦般的回响,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真的在跟它们说话,“我刚才杀的是你爹吧?” 然后他又指向旁边另一头:“或者也可能是你外公?” 第827章 互相牵制 格里姆沃特们完全听不懂眼前这个人类在说什么。 它们只是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交错的獠牙,喉咙深处滚出极低极沉的威胁声。 嗜血的本能正从它们体内苏醒,像一团被压了许久的火,终于从鳞片下面蹿了上来。 “不过没关系,马上你们就会团聚了!” 唐重说这句话时,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气势。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重心下压,防弹盾护住躯干和脑袋,长剑压在一侧,剑尖斜指水面,摆出了一副随时迎接冲击并予以反击的架势。 那些格里姆沃特嘶吼着,蠢蠢欲动,整个溶洞都在它们的低吼中微微震颤。 ...... 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空洞内,吸血鬼伯爵维尔奥纳沉默地站在一处岩壁前。 他双手负在身后,苍白得几近透明的手指在暗处微微交叠,一双猩红的眼眸半阖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中的石像。 然而实际上,他正通过血族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另一片水域中正与数头格里姆沃特缠斗的唐重的一举一动。 那些魔物与那个人类厮杀时溅起的水声、剑刃劈开鳞甲时的脆响、外骨骼装甲液压系统运转时的蜂鸣,全都顺着洞穴与水流,一点不漏地落进他的感官里,被他一一拆解、称量。 “不过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罢了。” 维尔奥纳喃喃道。他的唇角甚至没有动,只有那几个字轻飘飘地从唇齿间滚出来,带着一种将眼前战局视作闹剧的轻慢。 但凑巧的是,同样以蛮力见长的锯嘴怪即便占据了数量优势,一时半会儿却还真拿不下那个人类。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不难解释——这不仅仅是因为唐重本人的战力超出了这些畜生的处理能力,他那一身装备在战斗中所发挥的作用同样不容忽视。 每一记咬合都被盾牌挡下,每一次水炮都被咒文铠甲硬扛下来,就连格里姆沃特最引以为傲的尖牙,撞在那块盾面上也崩断了好几颗。 “篆刻了繁复咒文的铠甲和盾牌,且咒文之间不相互排斥...要做到这种程度,即便是很老练的咒术师,起码也得花上数月的时间。” 维尔奥纳仿佛自言自语地低语着,语气里没有多少惊讶,更多的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类的危险性。 一个有着不俗力量的猎魔人,再配上一套由老练咒术师精心打造的铠甲和盾牌...和这样的家伙正面作战完全是自讨苦吃。 突然,吸血鬼伯爵转过头来,看向远处那座被一缕微光照亮的地下崖壁。那道光不知道从哪里漏下来的,呈一种极淡的灰白色,像一条薄薄的纱幔从高处垂落,刚好照亮了崖壁前的一小片地方。 而就在那里,正矗立着一道身姿修长的身影。那人站在光与暗的边缘,像是一根被风固定住的墨色剪影,安静、克制,连呼吸都很难被察觉。 早在几分钟前,维尔奥纳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家伙的存在。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对方也停止了继续靠近的脚步。两个人都没有动,谁也没有先跨出那一步。 仿佛这片黑暗之中,有一条双方都心知肚明的界线,谁先越过,谁就得付出代价。 很显然,这是一种无形的牵制。 如果维尔奥纳选择去围攻唐重,那么这一位立刻也会跟过去,而维尔奥纳如果无动于衷,这一位则同样会按兵不动。这种对峙像两根绷到极限的弓弦,谁也不肯先松手。 身为高贵的吸血鬼伯爵,维尔奥纳何时忍受过这样的屈辱? 被一个异族逼到只能站在原地,进退不得,这种滋味比被人用剑抵住喉咙更让他难以忍受。 于是下一秒,他便化作了一道黑影,迅速朝着崖壁那边掠去。他掠过水面的时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带起,只有空气里残留下一道极淡的、像烧焦的花瓣一样的气息。 再次现身时,维尔奥纳已经出现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处。光从头顶那处裂缝落下来,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脸,另一半则依旧浸在黑暗里。 他抬起头,用那双猩红色的眼眸打量着那张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对方的脸大半被阴影盖住,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和几缕从兜帽边缘滑落下来的、颜色极浅的金色发丝。 即便只是这么一眼,维尔奥纳也确认了对方的种族。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很好奇,你一个精灵族,为什么要帮助人类?你们不是一向痛恨人类吗?难道你忘了你们遭受了什么样的待遇?在人类经营的地下黑市里,可是有相当一部分的奴隶,长着一对和你类似的长耳朵。” 闻言,伊萨里尔冷冷地抬起下巴。 兜帽的阴影顺着他的动作向后滑了半寸,露出一双颜色极浅的眸子,像被泉水洗过千百遍的月光石,清冷,锐利,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看着维尔奥纳,语气像刀锋划过冰面:“你所说的那些,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人类。” “...这么说,你觉得这个世界的人类和我们世界的有所不同?” 吸血鬼伯爵露出嘲讽的笑容。 那笑容只动用了半边脸的肌肉,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但其中包含的恶意却像缓慢注入水中的墨汁,浓得散不开。 “多么天真又愚蠢的想法啊,精灵族。你大错特错。”他顿了顿,像在咀嚼一个本该不用多说的道理,“早在几十年前,我们就已经确认了。这个世界的人类,和我们世界的那些,一模一样。一样的贪婪自私,一样的冷漠毒辣,一样的阴险狡诈。只不过这个世界的他们,还要更加虚伪卑劣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像是在对伊萨里尔说,又像在对自己复述一个早已验证过无数遍的真理。 “而你,居然这么容易就上了他们的当,真令我感到惋惜。” 第828章 理想与真实 伊萨里尔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并未因为眼前贵族的那番话而出现任何变化,兜帽下的那张脸依旧冷峻,如同一面被月光浸泡过的石板,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维尔奥纳的那些话像风一样拂过伊萨里尔的耳际,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 作为一个咒术师,伊萨里尔同时也是半个学者。而学者有个特点,那就是有事没事就喜欢翻阅各种书籍。 并非偶一为之的消遣,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一切未知之物的追索。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通过各种方式了大量属于这个世界的书。 历史、哲学、文学、宗教、社会研究,甚至包括一些通俗得不能再通俗的地摊读物——他一本一本地读,一行一行地看,如同在异乡的废墟上拼凑一张完整的地图。 而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那些包含人类历史和关于人性探讨之类的著作。 那些书里对人性光明与黑暗的反复描摹,对道德困境的层层拆解,让他受益颇多。 然后,伊萨里尔就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之前的一些观点太过片面,也太过狭隘。 他曾像大多数精灵族一样,把对人类的全部认知建立在仇恨与警惕之上。 但书页翻过之后,旧日里的某些东西开始松动,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去看见的,不过是事实的冰山一角。 同时,他也明白过来,精灵族和人类之间所形成的仇怨,从来都不只是因为彼此单纯的恨意和排斥。其中还包括文化、心理、思想等等方面的差异所导致的隔阂和误解。 两个智慧种族之间绵延近千年的积怨,被各种不可通约的认知和情绪层层加固,早已不是对错就能够轻松概括的事。 有那么一段时间,伊萨里尔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通往答案的门槛前。 他觉得自己已经知晓了事情的起因,理解了那些结是如何被打下的,那么比起从前的一片混沌,这无疑是前进了一大步。 他以为只要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或许真的能找到让族群与人类和谐共处的办法。他曾为此短暂地、极轻地雀跃过。 但随着他查阅的相关书籍越来越多,他翻过的那些关于战争、压迫、背叛与循环复仇的记载越来越厚,他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因为那一缕光没有变得更亮,反而被愈发浓重的阴云压了下去;因为有些伤口不会因为被理解就愈合;因为有些仇恨不会因为被命名就消散。 伊萨里尔逐渐明白,所谓“知因即可解果”,很多时候不过是学者的一厢情愿。 不过,这也让伊萨里尔决定了一件事:他想要更多地了解人类。 不是隔着书页去了解,而是真正走到他们中间,去看他们怎么活,怎么说话,怎么愤怒,怎么在绝境中做出选择。 而别的不说,最起码到目前为止,他所接触到的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类,和他相处得还算融洽。 至于他帮助这个世界的人类对付血族,这其实无关立场。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人类,也不是因为他背叛了自己的种族,更不是因为他相信了某些宏大而正义的口号。 只是单纯出于和部分人的友谊和交情罢了。 那些曾和他一起踏入危险区域、背靠背作战的人,那些在他最需要信任的时候没有撤回信任的人,他不能看着他们死。 仅此而已。 说到底,他的选择从来都不复杂。 接下来的十几秒内,伊萨里尔和吸血鬼伯爵相视无言。 黑暗在他们之间安静地堆积,连远处唐重战斗的回响都像是被这无声的对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伊萨里尔没有开口,维尔奥纳也没有再说话。 而这样漫长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会被对方说服的态度。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知道无论说什么,彼此都听不进去。 “真遗憾,原本你还有机会活下来的。” 维尔奥纳率先开口,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叹息轻飘飘的,像是从喉咙深处吐出来的一缕冷风,不带悲伤,更像是替一个将死之人提前惋惜。 然后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团猩红的火焰“噗”地一声炸现出来,在他的掌心中幽幽跳动。 那火焰的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半边脸映得血红,另外半边则陷在阴影里,明明暗暗,像是一张从画布上裂开的肖像。 “你也知道,我们血族现在的目标只是人类而已,你却硬要把自己掺和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两只手不停地倒腾那团火焰。左手倒到右手,右手又倒回左手,火焰在他指间来回翻动,轻盈得像是没了重量,连空气都被它舔得微微扭曲。 他玩得漫不经心,仿佛那不是在战斗中,而是在某个漫长的、无聊的夜里拨弄一团炉火。 随后,轰鸣声响起。 火焰在他掌心炸开,升腾而起,化作一道火流星,拖着一道暗红色的尾迹,直直地朝着伊萨里尔砸了过来。 空气被烧得嘶嘶作响,那一瞬间,整个崖壁都像是被那道光热照得往后退了一步。 伊萨里尔没有慌张,他甚至连半步都没有退。 他只是有条不紊地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勾,一道银白色的光索便自他掌心抽展开来。那道光索并非实体,而是某种由魔力交织而成的光带,末端细长如蛇,通体却亮得像是从月亮上裁下来的。 伊萨里尔精准地控制着魔力的流动,手腕轻抖,光索便在半空中挽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弧。 火流星像一条被网住的鱼,直直撞进那弧圈之中,被魔光索牢牢缠住。 他手腕再转,整条光索像是有了生命,带着火流星绕了整整一个大圈,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滚烫的圆,然后猛地朝来处甩了回去。 “砰——!” 火流星几乎在吸血鬼伯爵面前炸开,冲天的火焰腾起数尺,飞溅的火星像一群受惊的萤虫,朝四面八方弹射而去。 第829章 气派的圣殿 火流星炸开来的声势在整片空间里来回震荡,崖壁被火光照得通亮,连水面上都倒映出翻滚的火舌。 然而,火焰散尽之后,维尔奥纳依旧站在那里,身上没有半点焦痕。 魔力凝聚出的火焰终究无法对贵族造成有效伤害,尤其是这团火本就出自他自身。 这不过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回敬。 维尔奥纳拍了拍身上的黑红白三色礼服。 那身礼服剪裁繁复,肩线与袖口都绣着属于旧贵族的暗纹,此刻虽未沾上半点尘灰,他还是不紧不慢地将衣襟和袖管各掸了一下,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做作的优雅。 但和这个动作不太搭的是,他那变得有些微妙的表情。 原来,仅仅刚才那试探性的一击,维尔奥纳已经察觉到,眼前的伊萨里尔对于自身魔力的控制要更强于他。 强的有限,但更强就是更强。 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交锋来说,一点微弱的优势便足以改变整个局面。 不过维尔奥纳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活得够久。 虽然精灵族同样是长寿的种族,和血族一样拥有悠长的生命,但他面前这个显然还是个小年轻——以精灵的寿命尺度来看,此人的岁数也许还停留在生命很青涩的阶段。 维尔奥纳敢打包票,自己的岁数绝对是对方的三倍以上。 这也就意味着,他体内的魔力总量要更加雄厚。 单纯拼消耗,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你打算一直待在那不过来吗?” 维尔奥纳看着依旧沐浴在阳光下的伊萨里尔说道。 那道从洞顶裂缝漏下来的光,像一道金白色的屏障,将精灵族的身形照得明亮而清晰。 光与暗在维尔奥纳脚边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 他站在这边,整个身子隐没于黑暗之中,只有那张苍白到发光的脸探出暗处,像浮出水面的一轮鬼月亮。 “难不成你害怕了?” 他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伊萨里尔对吸血鬼伯爵明目张胆的激将嗤之以鼻。 他甚至连白眼都懒得翻,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兜帽的阴影把半张脸衬得更冷:“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吸血鬼?” 明知道黑暗是血族的主场,他为什么要傻乎乎地跑进去?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个问题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那一缕从头顶照下来的阳光,突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前兆。头顶还是那个露天洞口,他进来前还特意抬头望过,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阳光直照下来,把整片水域染成了那种过饱和的蓝。 伊萨里尔垂下眼帘。 他没有表现出意外,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思考这究竟是某种血族术式,还是整片溶洞都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他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了一把银蚀手枪。 那枪比唐重腰间那把更小巧一些,枪身线条简洁流畅,能量槽在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银光。 那么,牵制结束。 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 李宸再次见到卡维尔时,是在一座圣殿内。 不同于以往那些占地面积狭小、建筑风格简陋的小礼拜堂,眼前这座圣殿甚至比现世一些赫赫有名的大教堂还要高大,还要宏伟。 它坐落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巨人,用一种近乎温和的魄力俯瞰着每一个朝它走来的人。 还没走到近前,那些属于石头与古木的气味就已经先一步漫了过来——不是陈腐阴冷的气息,而是一种被阳光长久烘烤过的、温暖又肃穆的味道。 圣殿的大门敞开着,两扇门扉各有一人多高,由整块橡木拼接而成。 那些橡木板上的木纹在风蚀与日晒下变得格外清晰,像老人手背上的脉络,干裂发白,却依然结实。 铜质的铰链经过漫长岁月已泛出暗绿色的锈迹,但在经常被触碰的位置——门缘的拉环、门板中段的推扶处——金属表面又被无数次的触摸磨得锃亮,露出铜本身那种温润的、近乎金色的光泽。 那些磨痕深而圆润,是几百年来无数双手轻轻推过时留下的。 跨过门槛,最先迎上来的是一片宽阔而安静的空间。 穹顶高悬,几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它。柱身没有繁复的雕饰,仅以几条纵向的凹槽划分出均匀的棱面。 光线从高处的天窗滑落,贴着那些棱面流淌,在棱边处投下细微的阴影,使柱子看起来既稳重,又不显得笨重。它们像是一队沉默的卫士,各自站定,互不打扰。 圣殿四面墙壁的高处,各嵌着一面圆形的天窗。窗子以铜框收边,边缘被擦拭得很干净,偶尔有一两处被雨水或湿气侵蚀出的暗痕,反让那铜色更显温润。 窗面镶嵌着深浅不一的彩色玻璃——深蓝、酒红、琥珀黄、青灰绿,被日光一照,整面窗都像在缓缓燃烧。 日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椭圆形的光斑,色彩交叠,像有人把调色盘打翻在了石板上。 越过一排排长椅后,迎面是几层不算高的台阶。台阶之上摆着一个纯木制的大讲台。那讲台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发亮,台面上留着几处很浅的凹痕。 看得出来,打造它的木匠花了不少心思,榫卯严丝合缝,台身打磨得没有一根毛刺。所以即便没有任何贵重物品加以点缀,它看上去依然很气派。 不过,尽管这些建筑与光影已经足够惊艳,但比起此刻圣殿内那些正笑着坐在长椅上说话的人们,再美丽、再讲究的场景布置,也只能沦为陪衬。 那些人大多穿着深色的衣物,灰色、棕色或者深蓝色,材质为亚麻或者羊毛。 面料不算细腻,许多人的衣袖和领口都已洗得发白,甚至打着几块颜色相近的补丁。但那些衣服很干净,衣角被细心地抚平,褶皱也显得规整。 他们坐在那里,彼此说着话,有人在低声询问对方近来的收成,有人把手轻轻搭在邻座老人的小臂上,有人抱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脸上带着一种踏实而松弛的笑意。 第830章 热闹场面 很显然,这些人并非是什么身份贵重之人,而是最普通不过的平民。 他们聚集在这里,互相慰问和交流,一个个看上去都非常的放松和惬意,像是从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季节里走出来,终于能坐在同一片光下歇一歇脚。 时不时,一位神情严肃的圣骑士或者圣职者会顺着人流一同踏进圣殿,然后从一排排长椅间穿过,径直走向圣殿最里面的内部空间。 他们中途不会停留,也没有客套的寒暄,甚至连脚步都不会乱上半拍。 但大概是那一身白袍太过显眼,每当有人经过,那些最平凡的人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话头,发出低低的赞叹。 孩子们眼中的光更直白些,满满地盛着向往和崇敬,像是看见了从故事里走出来的某个人物。 这些人是来‘朝拜’的。 只不过他们‘朝拜’的对象,并非某位虚无缥缈的神祇或者至高无上的存在,而是那些刚刚才从他们身旁经过的、沉默而挺拔的背影。 他们带着感激和憧憬而来,手捧鲜花和硕果,篮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有沾着露水的野花,也有自家地里刚摘下来的果子,颜色鲜亮,香气清浅。 他们用这些最朴素的东西,来报答那些从不求回报的人们。 “这...起码得有几百人吧?” 感觉自己的认知被颠覆的李宸站在讲台旁,一只手平放在眼睛上方,摆出一个眺望的姿势,把整个圣殿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扫了一遍。 圣殿里几乎坐满了人,长椅上一排排全是攒动的人影,连柱子旁边都有人站着,靠着墙根,怀里抱着篮子或孩子,低声说笑。 他一直以为,圣殿在异世的民间没什么人气。 现在看来是他搞错了。 但李宸觉得这也不能怪他。 因为在此之前,他跟着卡维尔去过的那些个圣殿建筑,要么就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要么干脆处于半荒废状态。 有几回他走进去,除了几个年迈得像是已经和石墙融为一体的老圣职者之外,连只鸟都不愿意落在窗台上。 那种时候他总不能去问卡维尔“咱们圣殿貌似没什么香火啊”这种戳人心窝子的话吧? 他只能摸摸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四处打量,然后在心里默默为圣殿的事业担忧个几秒钟。 “不过总的来说,有人愿意来捧场就是好事啊。” 李宸一边感叹着,一边装模作样地朝人群作起了揖。 他站在讲台边上,学着记忆里那些电视节目里迎客的主人模样,左一拱手,右一欠身,动作做得有模有样,语气里带着三分正经七分胡闹: “感谢各位大驾光临昂!感谢感谢!大家吃好喝好啊!虽然咱们圣殿并不提供餐食就是了...” 然而,圣殿内的人们压根就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的话。 他只是这片场景之外的一个观察者,像一滴落进河里的透明水滴,融进去,却激不起任何波纹。 那些相互问候着的平民不会抬头多看他一眼,那些从长椅间走过的圣职者也不会朝他点头致意。 但话说回来...李宸正是因为知道会这样,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跑到讲台边去现眼。 反正没人看得见,不丢人。 他在心里给这个逻辑打了个满分。 就这么自娱自乐了好一会儿后,李宸拍了拍脑袋,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没办。 他刚才又是眺望又是作揖又是自说自话的,活脱脱像个头一回进城看戏的野小子,哪里还有半点圣殿骑士传人该有的样子。 他有些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脸,低声嘟囔: “呃,这也不能怪我吧?情绪这东西是会传染的,我是一时情不自禁才...” 他下意识为自己开脱起来,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底气,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 恰好这时,两名结伴而行的圣职者正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从讲台旁经过。 他们穿着同样素净的白袍,步伐轻缓,腰背挺直,像是从圣殿内殿的方向出来,正往大门那边走。 李宸下意识地闭了嘴,往旁边让了让——虽然他知道自己根本不会挡到他们。 “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过来圣殿,这应该算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了吧?” 其中年轻的那个颇有兴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新鲜劲。 “想来都是为不久前圣殿在战争期间为他们提供庇护一事,来表达心中的感激。” 年长的圣职者应道,语气沉稳,像是一个早就见过世事起伏的人。 “我们所做的一切,人们看在眼里,自会有所公论。” 年轻的那个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对了,听说卡伦大人今天也在!哇,那位象征着希望的圣殿骑士!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位大人呢!”他越说越兴奋,连脚下的步子都明显快了两拍,“等见到本人的时候,我该不会一不小心昏过去吧?” 年长的圣职者则立刻开口纠正了他。他先是用一种不轻不重的语气开口,像是授课时纠正学生的发音: “首先,是卡伦殿下,不是什么大人。” 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其次,作为卡伦殿下的扈从,我们理应时刻保持冷静和沉着,这也是我们作为圣职者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他说得义正词严,语调四平八稳,听起来就像他本人此刻正是冷静和沉着的完美样板。 然而,尽管这位年长的圣职者话讲得很漂亮,但他那双垂在身侧、时不时轻轻抖一下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真实的心情。 嗯...果然依旧还是听不懂。 李宸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两名圣职者刚才那番对话,每个字他都听得真真切切,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他完全无法进入的语境。 他听着就跟在听两个生肉游戏里的NPC念设定一样,熟悉又陌生。他只能保持微笑,假装自己听懂了,然后在一阵清风穿过圣殿大门时,把那股微妙的尴尬和风一起放走。 第831章 莫比亚来信 不过随即李宸就注意到,那两名圣职者和之前进入圣殿的其他圣职者一样,穿过人群后,脚步未停,径直朝大堂后方走去。 那些平民们还坐在长椅上聊着天,孩子们还抱着花跑来跑去,而白袍们却像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一一消失在圣殿深处那个半明半暗的入口里。 这么一看,那里大概是有一个类似于只有圣职者才能进入的办公室或者活动场所。 毕竟总得有个供他们换衣服、放东西、喝口水的地方吧? 要知道就算是一般的旅游景点,也还有专门的员工休息室呢。 那么不出所料的话,卡维尔应该也在那边。 李宸摸了摸下巴,心想自己跟上去应该不算私闯重地——他好歹也是卡维尔的契约者,放在这帮圣职者堆里,怎么也算个编外人员吧? 于是他当即就跟了上去。他走得不快,甚至还有些鬼鬼祟祟,和那些圣职者们光明正大的步伐截然不同。 圣殿后方的光线比前厅暗了不少,石头墙壁把外面的喧闹过滤成一阵低低的嗡鸣,连空气都凉了几度。 好在这条路不算长,拐过一个小回廊,就看见了几扇木门。 其中一扇门后,透出温暖的、带点陈旧木料味的气息。 那是一间装潢朴素的房间。 没有挂毯,没有金银器皿,甚至墙壁上连一幅像样的画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来自对面那扇敞开的木窗,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房间里的空气洗得干净而清冷。 身穿圣殿骑士铠甲的卡维尔就靠在角落的墙边,一只手搭在窗台边缘,正静静地盯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泡得发白的天空出神。他的侧脸浸在光里,金色的发丝被风掀起来几缕,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房间居中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桌腿粗壮而简朴,和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东西一样,看不出任何多余的心思。 桌旁配着一把材质相同的木椅,椅背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大概是被人坐久了留下的。 和旁边那个被各种书籍和纸张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不同,桌子上很干净,干净得几乎有些空荡。除了一个已经打开的信封,和一张被折过之后重新摊平的信纸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信纸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过来,在纸上画出几道明暗分明的褶皱。 这是今天早晨猎魔人公会的成员送来的信。 以往这种信件上只有极其简单的几行字,像是被谁用刀裁过一样,能让收信人知道个事情大概就足够了。 但这封信却不同,甚至算得上是卡维尔收到过的、来自猎魔人公会的最长的一封信了。 而光从其篇幅来看,就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事情了。 信的内容如下。 ———— 致猎魔人卡伦.艾尔维斯阁下: 愿这封信能在风尘中平安抵达您的手中。 莫比亚已非您记忆中那座镇子了,且事态比我们任何人预想的都要严重。 六日前,血族从我们目力所不能及的远方发起了攻击。它们全程未曾露面,事后才有猎魔人在远处发现了它们短暂停留过的踪迹。而在此之前,从天上坠落的东西已经把镇子撕成了两半。 那是一件我们从未见过的火器。它尾部喷着火焰,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夜空,精准地落在镇子上。 先后有五枚落下,威力之大,远超我们所知的任何攻城器械或炼金造物。镇子大半被毁,房屋坍塌,街道碎裂,护镇的围墙也崩开了数道裂口。 幸运的是,事发时恰有几位魔法师途经莫比亚,在镇中歇脚。他们及时出手,提供了援助,用魔法护盾挡住了后续的冲击。若非如此,恐怕整座莫比亚连残骸都不会留下。 即便如此,镇民也死了将近一半。 托尔芬先生同样遭遇了不幸,但他还活着。不过因为白银酒馆的横梁砸中了他,他的左腿断了。他现在躺在临时搭起的棚屋中,那条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 那五枚火器的残骸我已派人在废墟中搜拣出来,发现它内部构造极其精密,金属空腔里填充的是某种类似火药的不知名粉末,外壳刻着我们无法解读的符文或标记,目前我们已将其锁在石窖中。 血族从何处得来这种东西,又是如何学会使用的,我们目前不得而知。 莫比亚已毁了大半,但还剩下一些人。我们需要答案,也需要应对的手段。 我们恳请您能抽出时日,亲来莫比亚一看。 猎魔人公会 · 莫比亚分部。 克兰斯特.埃里克。 ——— 在看完这封信后,卡维尔将信中提及的那几处关于火器外观、发射时产生的声响以及弹着点残留痕迹的细节反复对照了几遍,很快便推断出了血族所用的那种从未见过的火器究竟是什么——一种来自现世的、依靠爆炸推力将弹头高速抛射出去的远程武器,与已知的任何炼金器械或火器都不尽相同。 略作思忖之后,他想出了临时的应对之法: 首先,花重金购置一件能够大幅度提升魔力感知范围的魔具;然后雇佣几名在当地小有名气的魔法师,与他们签订短期契约,安排轮流驻守小镇。 每一班次都以魔具增幅过的感知力编织成一张覆盖小镇上空的无形网络,一旦探测到导弹来袭的轨迹,便立刻施法拦截。 导弹相对于魔法而言,其主要优势在于能够对极远距离外的某个目标或方位实施精确打击,而魔法的释放往往受限于施法者与目标之间的距离,超出一定范围后威力和准头都会急剧衰减。 不过反过来看,导弹的威力也并非没有上限。它对目标造成的伤害,本质上是爆炸产生的高温与冲击波,波及范围通常局限在一定直径之内。 因此只要预先判明落点,在爆炸波及的范围内及时释放魔法护盾,便可以大大削弱其破坏力,地面建筑和人员至多受到一些冲击余波的波及。 第832章 知识的传统 此外,导弹在飞行途中是可以被提前拦截的。 而用于引爆弹体的魔法,对威力的要求并不高——只需一发精准的火球或风刃,击中弹头外壳并破坏其内部结构,便足以让它提前在空中殉爆,失去原本的杀伤效果。 总体而言,除非血族一次性发射的导弹数量极多,多到感知网中同时出现十几个光点、拦截根本应接不暇,否则一名经过魔具增幅的魔法师按理来说完全能够应对。 当然,日后若战事升级,或许还能摸索出更周全的长期对策,但卡维尔眼下想出的这套方案,至少足够稳住眼前局势,解莫比亚那边的燃眉之急。 不过,即便回信已经通过魔法传送送到了莫比亚,卡维尔却依然没能真正放下心来。 因为导弹这个杀器能够威胁的目标,远不止像小镇这样可以被集中防护的固定地点——它还可以精准瞄准某一个人。 比如说,某个被血族通过潜伏在镇上的眼线、沿途马蹄印的走向等途径摸清了落脚方位的猎魔人。 猎魔人再怎么说也是人,是人就需要进食和休息,也就总有警惕性下降的时刻。 哪怕再谨慎的老手,在深夜篝火旁或旅店床榻上,也难免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感知迟钝、反应变慢。 而就在那样一个间隙里,手握导弹发射按钮的吸血鬼贵族只需轻轻一按,那枚导弹便会划破夜空,精准落在猎魔人栖身的屋顶之上,让他在沉睡中连同身下床板一道化为飞灰。 用一发,或者顶多两三发导弹,换掉一名经验丰富的猎魔人。 这笔账算下来,成本和收益都摆在明面上。 血族那边,恐怕是很乐意做的吧? "果然...还是只能用魔法加以应对吗?" 良久,卡维尔才缓缓将视线从窗外的夜色中收回来,低声说出这句话。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意外,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敲了三下,力道不轻不重,指节叩在木面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卡伦殿下?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隔着门板传来的声音语调清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询问的意味。 卡维尔随即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攥紧又松开的手掌,将面上残存的凝重神色迅速敛去,换了副如常的平静神情。 "请进。" 他应道。 话音才落,房门便被推开了。 来者推门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憋着一股气,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拦在外头似的。 来人是名为莱娜的圣殿祭司。 她身着一袭白色长袍,头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髻,手里抱着一本扉页已经卷了边的厚书——那是今天朝拜仪式上要用到的典籍。 莱娜站在门口俯身示意,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确认卡维尔面色如常之后,才轻轻吐了口气。 按照章程,今天的朝拜仪式轮到她来主持。 所谓朝拜仪式,说穿了就是讲课——当天轮值的祭司会登上大堂上方那座木制讲台,摊开手中那本厚厚的典籍,为台下坐着的民众逐页讲解书中轮到的那部分内容。 有时候讲完了当天的段落,祭司还会多说几句,无非是些“日子总会好起来”、“守住本分便得心安”之类鼓舞人心的话,让台下那些面色疲惫的人们多一分好好过日子的劲头。 这是圣殿代代沿袭下来的传统,这么多年来从未断过。 圣殿之所以常年开设这样的仪式,是因为在这些名义上归属领主、实际上由贵族把控的领土上,平民百姓的日子大多过得紧巴巴的。他们大多是一家人挤在低矮的土坯房里,一天能凑出两顿稀粥已算不错,更不用说花钱去买纸张和书籍来识字习文了。 圣殿的朝拜仪式便是在这样的世道里扎下根来的——它为普通人提供了一个完全免费的知识来源,无论刮风还是落雪,只要你迈过圣殿那道拱门,拣个位置坐下来安静听上一段,就总能学点什么回去。 那些知识固然浅显,无非是些日常算术、节气农时、草药辨别的粗浅门道,可日积月累地听下来,说不准哪天就派上了用场。 这之前莱娜已经上过几十次讲台了。 从第一次登台时连手指都在抖、翻书页差点把纸撕破的新人,到如今能稳稳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时不再慌张的熟手,她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在一众祭司当中她资历确实不算深,但至少对朝拜仪式的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可今天的情形怎么看都跟往日不一样。 最先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场子里的动静。 平常这个时辰她走上讲台时,台下偌大的大堂里顶多坐着稀稀落落的三四十号人,有的低头打盹、有的倚着柱子发呆,她翻书的声响甚至能盖过台下的窃窃私语。 可今日她从侧廊绕出来、沿着台阶走上讲台的那一小段路上,余光便扫到座席间几乎找不出几个空位来——平日里那些总是空着的靠后几排长凳上,这会儿也挤满了人,稍微数了一下后发现怕是有近百张面孔。 而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这次参与仪式的不仅仅是前来参与朝拜的人们,还有诸多圣职者同僚以及卡维尔本人。 莱娜觉得,那么多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坐在底下,自己一个入行才一年多的后辈,怎么好意思站在台上来来回回讲那些浅白的东西? 尤其卡伦殿下也在场。 一想到他的目光可能就落在自己身上,莱娜就觉得手里的书册分量沉了几分,连翻页的指节都有些发僵。 万一讲到一半说错了什么...那场面她想都不敢想。 "莱娜,一名成熟的圣职者,就是能在任何情况下都尽到自己的本分。" 卡维尔微笑着说道,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从容。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同时我也相信你的能力。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第833章 ‘拈酸吃醋’ 卡维尔说话时,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莱娜身上,语调平缓,像是在帮她一点点卸掉肩上那副看不见的重担。 对此,莱娜则认真地点头,面上是一副虚心受教的庄重神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收得恰到好处。 但她的心里早已不是那么回事了,就如同有人在她胸口点燃了一把细碎的焰火,噼里啪啦地燃个没完,暖意直窜到耳根。 她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否则怎么会偏偏在今天轮到她主持朝拜仪式? 要知道,能和卡伦殿下共处一室,还能这样一对一地交谈——这种机会,整个圣殿上上下下的圣职者中,又有几个人摊上过? 就在卡维尔专心地给面前这位年轻祭司做着心理疏导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越过莱娜的肩头,落在门口的方向,然后微微顿住了。 只见李宸的脑袋正从门框边上探进来,先是左右各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室内的情形,然后目光定在卡维尔身上。 那张原本写满了好奇与跃跃欲试的脸,在找到目标之后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一咧,冲卡维尔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像极了在街头遇见自家的温柔大哥哥。那副模样说不上有多机灵,反倒透着点呆呆的憨气。 不知怎么的,卡维尔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加深了几分。 另一边,跟卡维尔打过招呼之后,李宸便大大方方地跨进了门,脚步利落,毫无拘束。 他很有眼色地没有凑过去打断卡维尔和莱娜的谈话,而是径自绕开了两人所在的位置,在房间里自顾自地转了起来。 这地方,确实是那种简朴而大气的风格。 李宸心想。 或者说整个圣殿都是这个风格? 他先是踱到墙边那排书架上,凑近了歪着脑袋看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尝试着伸手去碰一碰,又缩回来;随后他又溜到桌旁,低头盯着那封摊开的信纸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却什么也看不明白——那上面仿佛蒙着一层模糊的马赛克似的。 然后他又迈步走向窗边,双手撑住窗沿,探出半个身子去看外面的夜色。 结果大概是他探得太多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就那么翻了出去。 "啊——卧槽——"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窗外传进来,尾音还带着明显的慌乱。 卡维尔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没能忍住,当场轻笑出声。 意识到失态之后,他赶紧用握成拳的右手抵了抵嘴唇,把那点笑意勉强压了回去。 而莱娜对此浑然不觉。 她站在原地,眼前还残留着卡维尔方才轻笑时唇边那一瞬的弧度,脑子早已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地响着,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卡伦殿下...刚才朝我笑了! 一分钟后,门外的两名圣职者在听见房间内传出莱娜那压低了却仍然无法忽视的"嘿嘿嘿"笑声之后,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抬手推开了门,就看见莱娜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一种完全失去控制的傻笑。 两名圣职者二话不说,一人架住她一边胳膊,将人直接从房间里抬了出去。 "非常抱歉,卡伦殿下...莱娜她是第一次见到您,可能有些激动。" 其中那位年长一些的圣职者回头解释了一句,面上满是歉意,心里却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今天偏偏是莱娜轮值主持朝拜? 为什么不是他?! 他在这圣殿里勤勤恳恳待了十几年,主持过上百场仪式,讲过不知多少堂课,可和卡伦殿下单独说上话的机会,竟然被一个两年资历的年轻姑娘先撞上了... 区区莱娜,怎么就那么好运气?! 等那位老练的圣职者将门轻轻带上、脚步声也在走廊尽头渐渐远了之后,房间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卡维尔刚打算把方才被打断的思绪重新拾起来,余光就见窗口那里又探出了一颗脑袋。 李宸从窗沿底下翻上来,手脚并用地爬回了室内,早在一年前他就发现了,现在这个状况下的自己身体轻得很,而且无论如何都会真的受伤。 见刚才和卡维尔谈话的那已经离开,他当即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开始求教。 "将神圣之力分享给他人的方法?" 卡维尔在听完李宸的来意之后,不由得略微顿了一下。 "这方面的门道,我原本是打算等你先学会神圣之力的大部分基础应用之后,再慢慢教给你的。"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宸,语气里带着一丝斟酌的意味,"不过既然你已经提到了,那我就告诉你吧。" 闻言,李宸当即转过头去,以免被卡维尔看到自己的脸,随后露出一脸邪笑: 计划通! 卡维尔没有留意他那点小动作,只是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开始了讲解: "首先,我先给你简述一下神圣之力的一些基本常识。所谓的神圣之力,归根结底来源于人的意志。当一个人的意志足够坚定时,这种力量便会自然滋生出来。但问题是,这种力量并不能够凭空被收集,而是需要借助某些特定的渠道——其中最典型的一个,就是圣殿。" 他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偶尔停下来等李宸跟上思路,又接着往下讲。 按理来说,像卡维尔这样在异世生活了多年的异世人,说话时总会带着些旧式文书般的文绉绉腔调,那是这个世界的文化人的通病——主要是,有文化的人都这么说话,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了。 不过好在卡维尔这些年没少被现代的短视频内容洗礼,那些碎片化、直白又带点俏皮的现代表达方式逐渐渗进了他的日常表达里,如今他讲起这类严肃话题时,倒也能把话说得既清晰又不显刻板。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卡维尔,在有意的反复练习和学习之下,已经基本能够流畅地说一口普通话了,只在偶尔遇到生僻词时会微微顿上一拍。 第834章 所谓圣物 “不过,圣殿虽然能够收集神圣之力,却无法长时间储存。因为神圣之力在被圣殿成功'捕获'之后,就会开始自然而然地流向圣殿骑士所在的方向。那些由无数人的意志汇聚而成的金色微光,从穹顶和石壁上脱离出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缓缓朝向某个方向飘移过去。这期间,神圣之力的总量会有所损耗,但幅度不大,充其量不过十之一二,无伤大雅。” 卡维尔说到这里时稍稍抬了抬手指,像是在半空中顺着那股无形的流向轻轻划了一道,随即放下手来,目光又落回李宸身上,继续往下讲。 “除了圣殿之外,圣殿骑士本身也能够自然而然地汇聚周围游散的神圣之力。这更像是一种本能,就像呼吸一样。你不需要刻意去想'我现在要吸气了',身体自己就会去做。那些力量在你周围飘浮着,你只是站在那儿,它们就会慢慢靠拢过来,如同晨露凝在叶尖。而当你学会如何主动去'呼吸',也就是有意识地加快或加深那种引导时,你便可以更高效率地吸收源于他人意志所诞生的神圣之力。” “至于最后一样能够收集并储存神圣之力的东西,则是圣物。这是圣职者们在使用神圣之力时不可或缺的装备,无论是提供加护、施展治愈还是释放攻击,都离不开它的辅助。同时,它也是我们将神圣之力分享给他人的关键所在。” 关键所在?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李宸脑子里荡开了圈圈涟漪。 他原本靠在桌边的姿势不自觉地直了起来,正撑着下巴的那只手也放了下来,整个人的注意力像被拧紧的发条一样猛然收束。 也就是说,只要把圣物这块彻底弄明白,分享神圣之力这件事基本上就等于拿下了吧? “那圣物具体是怎么来的?”李宸当即开口问道,声音比方才快了半拍,身子微微前倾,“是像我的圣剑那样,直接用纯粹的神圣之力凝聚而成的实体吗?” 卡维尔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果然会这么问”的浅淡笑意,那笑意并不深,只是唇角略略抬了抬: “严格来说,圣剑的确是一种特殊的圣物,其他圣职者也能使用它,但只有圣殿骑士才能真正发挥出它全部的威力。不过我方才所说的圣物,和圣剑不是同一类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它们在成为圣物之前,大多只是一些极其普通的物件——一件旧斗篷、一枚徽章、甚至一块石头。但这些物件在除持有者以外的人看来,不会注意到任何特别之处,顶多觉得那东西被用得旧了些、磨得光滑了些,不值得多看一眼。” 除持有者以外的人看来极其普通的物件? 李宸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话听着有点绕,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意思是这东西放在别人眼里平平无奇,跟路边随手就能捡到的任何一块碎石、一根旧绳没有什么两样,可对于持有者本人来说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他微微眯起眼,越想越觉得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换而言之,是不是只有对持有者而言比较特殊、承载了某种情感或记忆的物件,才具备变成圣物的可能? "没错,就是这样。脑子转得很快嘛。" 卡维尔毫不吝啬地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赞许的弧度。 "要把一件普通的物品变成圣物,一共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节分明。 "第一,需要往那件物品里一次性灌注足量的神圣之力。灌注的量越多,它之后蜕变为圣物的可能性就越高。因为在其真正蜕变成形之前,那些灌进去的力量会逐渐向外逸散,就像一只盛满了水却带着裂纹的陶罐,放不了多久就漏得只剩下个底。可这里头有个分寸,需要拿捏好了。如果一下子灌得太多、太猛,那件物品本身承受不住,就可能当场崩开,或者从内部损毁。"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了一个适度的范围,拇指和食指张开一段距离,像是在掂量那股力的轻重,随即又放下手来。 "第二,"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略微放慢了一些,好让李宸跟上,"在那件物品内部的神圣之力全部逸散干净之前,持有者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学会把自己的意志施加到这件物品上面。具体来说,这种感觉大致就相当于——" 他停了停,目光微微上抬,像是在找一个再直白不过的比方。 "你忽然看见一件旧物,你盯着它,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些画面来,心里头忽然就涌上了一点劲头,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那种被触动、被鼓舞的感觉,就是最粗浅的意志附着。等持有者实际做到了这一步,他也就基本上掌握了如何将自己的意志转化为神圣之力的方法,并且可以用那件已经蜕变完成的圣物来进行后续的收集了。" 他说着说着,不自觉地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托着一件无形的、正在成型中的物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里,片刻后才放下来,眼角仍带着讲得兴起时残留的温度。 "再然后,就是关于如何应用圣物中那些神圣之力的内容了。也就是你目前所在的阶段,因为就如我刚才所说,你不需要从头去学怎样把意志变成神圣之力,这件事对你来说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李宸听到这里,往前凑了凑身子,手肘撑在桌沿上,又问了一句:"那...非圣职者的人,能够使用圣物吗?" 卡维尔摇了摇头,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他表示无法将自己的意志作用于圣物之上的人,是无法调动其中储存的神圣之力的。即便把一件已经成型的圣物挂在他脖子上、放在他手心里,对他来说那也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件,发不出任何效用。 第835章 打消念头 以上,便是和圣物有关的基础常识。 之所以说是基础,是因为圣物这玩意儿背后其实还藏着不少可以深入探究的东西。 但这些内容大多与神圣之力的深层理论纠缠在一起,偏向于书本上的学问,对于绝大多数圣职者而言既不够日常实用、也不容易上手操作,所以并没有在圣职者之间广为流传。知道个大概,够用就好。 好了,既然现在关于圣物的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答...那么接下来就是轻松愉快的制造圣物,然后分享神圣之力的环节了对吧? “轻松愉快个毛线啊!” 李宸差点把这句话直接喊出声来,硬是在嗓子眼里压住了,只在心里头对自己这个之前产生的想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先不说“把某人的意志施加到某件物品上”这件事本身有多抽象、多玄学,光是听卡维尔说完那两条前提条件,他脑子里就已经开始嗡嗡作响了。 说到底,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物件,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不轻松的事情了好吧? 又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把精神寄托安放在某件具体物品上的习惯,每天出门揣着一块怀表或者一枚旧徽章,对着它感慨万千什么的...这听起来也太文艺了,一般人怕是都没这个情操。 就比如李宸自己,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有什么东西是能拿来当这种‘精神载体’的? 而且,还有的人还喜欢把思念之类的东西寄托在某个特定的建筑甚至地方呢,比如东方明珠塔啥的,难不成把那么老大一座塔给转化成圣物吗? 你托塔天王啊? 李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站在塔底下,双手按着冰冷的钢铁底座,往里头灌注神圣之力——这念头光是浮上来就已经够荒唐的了。 想到这里,他当即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要把心里那股子郁闷全都吐出来似的,连肩膀都跟着塌了下去。 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桌前的卡维尔把他这副样子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倒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他缓过神来。 直到眼见李宸叹气,卡维尔才无奈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温和: “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对吧?要想得到一件圣物,有时候真的需要付出很多努力,而且还不一定能够成功。” 李宸认命地点了点头,原本还算精神的眉头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嘴角也垮了,整个人像被霜打了似的蔫在椅子上。 说实话,他刚才其实还抱着那么一丝丝侥幸心理——要是制造圣物的条件没那么苛刻就好了,比如对物品本身没什么要求、或者对情感寄托的门槛很低,那他也许就可以利用现代工业技术进行批量生产什么的。 到时候拉一车统一规格的铁质徽章或者带扣什么的过来,流水线式地灌一遍神圣之力,每人发一个,全国猎魔人人手一件。 那帮吸血鬼要是看见几百号人齐刷刷地亮出圣物,怕不是连獠牙都要吓掉几颗,然后连夜打包逃回老家... 可现在来看,这个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甚至开头就困难重重。 "铛铛铛——" 这时,一阵浑厚洪亮的钟声响起,那声音从圣殿顶端的钟楼里震荡出来,一波一波地在廊柱之间来回碰撞,余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催促着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情。 李宸下意识抬起头,目光从桌面移开,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向头顶那片天花板。 "圣殿的朝拜仪式要开始了,一起去看看吧,就当放松心情。" 卡维尔适时地提出了建议,说话间已经从桌边站了起来,随手将椅子推回原位,又侧过头来看了李宸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松。 "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反倒只会起到反向效果呢。" "也是...有些东西强求是强求不来的啊。" 李宸感叹了一声,随即用力挠了挠头发,像是要把方才那阵闷头苦想的烦躁劲挠散似的。 卡维尔随即就带着李宸穿过廊道,沿着石砌的旋梯向上走了两层,来到了圣殿二层的看台。 这里正对着一楼大堂的讲台,视野开阔,能够将整个朝拜仪式的场面尽收眼底。 此刻这里已经聚集起了数十名圣职者,三三两两地散站在看台边缘的栏杆旁,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靠在柱子上翻着手里的旧书。 值得一提的是,二层的看台不像大堂那样摆放有一排排的座位,属于是纯粹的‘站票’。 "快看,是卡伦殿下!" 卡维尔的身影刚远远地出现在二层的拐角处,就立刻引起了圣职者们的注意。 原先散落在各处的声音像是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又换了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的调子重新流动起来——刚才还大大方方的交谈,现在变成了窃窃私语。 "哇哇哇!真的是本人啊!我还以为你们是在开玩笑呢!真不敢相信我居然有幸能够瞻仰尊容..." 一个年轻的圣职者双手捂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喜悦之间,声音虽然压低了可那股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对他来说,这大概就像是票友撞见了名角登台,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在圣殿的体系里,除非担任祭司、钟律使、训导官这类需要长期留守在某座圣殿的固定职位,大部分圣职者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圣殿之间辗转历练——今天在东边的小镇,明天可能就要赶去西边的城市。 而这位年轻的圣职者恰好就属于这种情况,他是今早凌晨四点左右才赶到这座圣殿的,原本只是打算在这里歇几天脚、补一补行囊,根本没料到居然能遇上卡维尔本人。 “我说,你这情况纯粹是因为成为圣职者的时间太短,再加上运气不好而已吧?我可是已经见过卡伦殿下两次了,这次是第三次。” 另一个年纪相近的圣职者侧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对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 第836章 平静时光 “咳咳,各位,我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你们说过我曾经和卡伦殿下一起并肩作战的事迹了啊...” 这时,一个把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的圣职者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地开口道。 他说话时微微仰着下巴,目光从周围同伴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等着有人接他的话茬。 而在昨天,他那把胡子还是乱糟糟脏兮兮的,一绺一绺地打着结,简直就和圣殿角落里那把快要用坏的扫帚的扫帚毛一毛一样。 也不知道是今天早上花了多少工夫才打理成这副体面模样。 “什么一段时间啊?你昨天下午才刚说过一次吧?还有,那种情况明明就是你被一群魔物给包围,最后被经过的卡伦殿下救了吧?你是怎么好意思说成是并肩作战的啊?” 一个年长一些的女圣职者斜了他一眼,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满是鄙夷,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被气笑了。 “你就说我是不是和卡伦殿下一起对付魔物了吧?” 胡子圣职者梗着脖子,面不改色,底气足得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这也算?” “当然!”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下巴抬得更高了,那把修得整整齐齐的胡须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晨安,卡伦殿下。” 当前这座圣殿的管理者、同时也是该圣殿的大祭司和训导官的塞巴斯蒂安·维拉尔这时迎上前去,他步伐沉稳,走到卡维尔面前时微微欠身,率先恭敬地发出问候。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晨安,维拉尔大祭司。” 卡维尔回礼,神色温和。 维拉尔身后的一众圣职者们当即炸了毛: 真卑鄙啊!这家伙居然抢跑!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瞪向维拉尔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明明是我们先看见的’的愤懑,碍于对方大祭司的身份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憋着气干瞪眼。 而这种‘愤怒’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卡维尔开始挨个与这些圣职者们打招呼,才逐渐得到了平息。 他走到每个人面前时都会稍稍停顿,看向对方的眼睛,道一句"晨安"或"辛苦了",语气和颜悦色,不紧不慢,像是把在场的每一张面孔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另一边,李宸的注意力则已经集中在了下方的圣殿大堂——或者说,集中在了那道站立于讲台之上的身影上。 他双手搭在围栏边,微微俯身,目光穿过二层看台与一层大堂之间的那段距离,落在那个身穿素白祭司长袍的年轻女性身上。 不多时,一个带着些许磁性的清冷声音便响彻在整个大堂之中,声线干净,吐字清晰,同时也清晰地传到了二层的看台之上。 那声音在石砌的穹顶和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经过几次反射之后,反而带上了一种温和的、被磨去棱角的圆润感。 李宸靠在围栏边,视线在下方那有些模糊的画面中来回扫视。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那些听众的面孔都看不太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他们整齐地坐在长凳上,安安静静地仰着头。 他听不懂那个声音所叙述的知识,那些词句对他来说如同来自天书,每个字都听得见却抓不住具体的意思。 但奇怪的是,他莫名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宁静和岁月安好的氛围,仿佛那些平淡无奇的话语本身就像温热的茶汤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空气里,让整座圣殿都变得松弛而安稳。 身旁,卡维尔和圣职者们的问好早已结束。他们齐齐站在距离围栏有着两步远的地方,以一种有些庄重的姿态站立着,表情肃穆地看向讲台上那位名为莱娜的祭司。 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走动,数十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同一处方向,像是某种被岁月打磨出来的默契。 圣殿的朝拜仪式向人们讲述的一直都是一些很常见的知识,可常见,也就意味着其本身的重要性和普适性。 就好比大人第一次教导孩子——告诉他们不要靠近火,否则会被烧伤;注意下过雨后的泥地,小心摔伤;天晴了要晒被子,天冷了要添衣裳。 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听的人耳朵都要起茧了,可每一年、每一季,总有人因为这些朴素的叮嘱而少受一些伤、少吃一些亏。 这种夜以继日的坚持无疑是枯燥的,可但凡是了解这种行为意义的人,都会以最尊重的态度去看待。 无私奉献的精神,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最好的诠释呢。 李宸心想。 他收回了搭在围栏上的手,站直了身子,目光仍然落在下方那个素白的身影上。 那些平缓的声音还在继续流淌着,从他耳边滑过去,像水一样清澈,也像水一样让人捉不住。 要是他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就好了。 ...... 当谢怀言终于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溶洞通道赶到战场时,伊萨里尔与那名吸血鬼伯爵之间的战斗早已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溶洞空间比预想中要开阔得多,穹顶高悬,钟乳石从上方倒挂下来,被四处飞溅的魔法光芒映出明灭不定的影子。 两道身影正各自悬浮于半空之中,一白一红,像是两团互不相让的焰火在不断碰撞。 他们不断朝着对方甩出各种眼花缭乱的光团和光束——有的贴着洞壁擦过,在岩石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有的在半空中相撞,炸开一片刺目的亮光,碎片般的光芒四散飞溅。 整个溶洞空间内都响彻着魔法轰鸣的声音,那些爆炸的余响在封闭的洞穴里来回碰撞,一层叠着一层,没有消散的间隙。 还没待上一会儿,谢怀言就已经觉得双耳的耳膜有点不舒服了。 那股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高频震动从耳道深处传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耳朵里塞了两只嗡嗡作响的蜂群,又闷又胀。 这就是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吗? 真是又费眼睛又费耳朵啊。 他眯着眼,抬手在面前挡了一下迎面炸开的一片强光,心里这么想着。 第837章 血裔针剂 “...你来的太慢了。” 伊萨里尔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他刚刚再次挡下一团火球,护盾表面荡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那枚火球被远远弹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炸出一片碎石。在落回地面数尺,脚跟虚点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后,这才快速开口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吐字也快,却清晰地传进了猎魔人的耳中,仿佛那声音绕过了漫天轰鸣直接落在耳边。 谢怀言抬头回了一句: “我也不想啊,这不是这阴间地方太绕了吗?” 他说的是实话。 那条通道岔口多得出奇,每隔几十步就有三四个分叉,他一路摸过来全靠用猎魔人感知找地上伊萨里尔留下的魔法印记。 又因为伊萨里尔往印记里注入的魔力比较少,感知起来有点费劲,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 “再说了,我觉得我来得也不是很晚嘛。” 谢怀言说着,一把抓住别在腰后的两把武器,将它们在掌中转过一圈,调整好握柄的方向, 那是两把战戟,但不同于一般款式的双手戟。 猎魔人手中这两把戟更像是那种长柄战戟砍掉了一半握柄后的产物,金属刀刃部分肉眼可见地大上一圈,刃口在昏暗的溶洞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握柄末端缠着深色的防滑绑带,被掌心的汗浸过好几层,已经发硬了。 "伯爵阶层的贵族的话,得一上来就全力以赴才行了啊。" 谢怀言一边说着,一边将右手的战戟插进地里,腾出手伸进怀里,从内袋中掏出一根装着鲜红色液体的注射器。 那根注射器管壁是深色的半透明材质,隐约能看见里面液体流动的细微波纹。 他将针头对准自己的颈侧,眼睛没有看注射器头,目光反而抬起来盯向上方那道红色的身影,随后快速而稳定地将液体推进了自己的体内。 "毕竟要是一不小心,可是会死翘翘的。" 他低声补了一句,语气算不上紧张,倒更像是某种熟稔的、与死神打过多次交道之后才有的平淡。他拔出针头随手往后扔开,注射器在碎石堆上弹了一下,滚进暗处不见了。 再次抬起头来时,猎魔人的眼眸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猩红光泽,那层薄光覆在瞳孔表面,像是一层被点燃的薄膜。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因刚才注入的液体而发生了剧变——骨骼变得更为坚固,关节间的间隙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锁紧;肌肉纤维紧实地绷起,每一束都在皮肤下面隐隐凸出,像是被重新编织过一样;皮肤表面则变得跟凯夫拉纤维似的坚韧,能看到隐约的深色纹路顺着血管走向蔓延开来,又从领口和袖口边缘消失不见。 这便是由阿美利卡主导的‘逆血工程’的产物所导致的结果,该产物被命名为:血裔针剂。 所谓‘逆血工程’,其实就是人类基于血族的基因样本——绝大部分来源于捕获的血奴和血魔——所进行的基因层面的逆向研究。 其意图是通过研究血族体质的方式来获得与吸血鬼类似的能力和力量,好让人类在面对那些非人之物时,手头能多出一两张能打的牌。 说回到血裔针剂本身:该药剂为一次性使用,每支仅供单次注射,用完即废。在正式投入战场之前,使用者须预先完成多次注射以建立耐受性,让身体逐渐适应那种剧烈的生化改造,否则就可能出现无法动弹或行动大幅度受限等副作用——严重的甚至会在注射后直接晕厥过去,变成战场上最醒目的活靶子。 同时,为避免触发类似于血族的嗜血反应——那种对鲜血渴望到难以自控的本能——血裔针剂的配方经过了多重处理,仅能够在短时间内提升使用者的力量与体质,并不会附带血族那种变态级别的自愈能力。 尽管实验证明,使用者的伤口愈合速度还是会略有提升,但远达不到断肢再生或者伤口瞬间收口的程度。 至于长时间使用血裔针剂是否会导致人的身体将来出现什么负面影响...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那就是: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将来。 也正因如此,其实内心对于‘逆血工程’这种和血族相关的事物完全排斥的谢怀言,才会闭着眼睛往自己身上扎入那根针剂。 他注射时眉头紧锁,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咬紧了后槽牙,像是在强行忍耐什么不该属于人类的东西顺着血管爬进身体深处。 可他清楚得很,在战场上,无论是什么样的力量,只要能够用于摧毁敌人,那就可以存在和使用。 至于力量的来源是否符合道德准则,又或者是否触及了某种原则,那就是下了战场之后才需要清算的东西了。 这是人性,也是现实。 "这感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受……" 谢怀言手握双戟交叉于身前,两柄加宽加厚的金属刀刃在昏暗的溶洞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却已经穿透了那层交错的刃影,将半空中那道不断闪转腾挪的身影牢牢锁定在猎魔人感知的范围之内。 "就跟全身的肌肉都被人用小刀拉了一下似的。" 话音刚落,他便瞬间弹射了出去。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狠狠一蹬,石屑朝后炸开,整个人如同一枚被绷紧后骤然释放的弓矢,贴着地面低空掠出,速度快到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血裔针剂所带来的力量和体质增幅,几乎能够和部分稍弱的猎魔人之躯相媲美——骨密度接近极限,肌肉爆发力远超常人,条件反射速度也提升到了足以反应魔法弹道轨迹的程度。 这也使得没有猎魔人之躯的谢怀言短暂获得了和吸血鬼伯爵正面对抗的能力。 随着猎魔人加入战斗,吸血鬼伯爵维尔奥纳顿感压力骤增。 因为谢怀言一冲进战圈便立刻压了上去,双戟交替劈砍,一记横扫紧跟着一记上撩,刃口划过空气时带出两道银白的光弧。 第838章 愤其不争 维尔奥纳侧身躲过第一击,又向后滑退半步避开第二记,但那第三戟来得更快,几乎是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削下一缕散开的黑发。 伯爵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人类的速度能快到这种程度。 原本一个手握贵族杀器的咒术师就已经很难缠了,现在又来一个专门对付吸血鬼贵族的猎魔人...不过,这正是他想要促成的局面。 在连续躲闪掉了冲到跟前的猎魔人的几记重击之后,维尔奥纳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整个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黑影,落地时已经退出了十余步。 他同时抬手一挥,掌中涌出一大团黑红色的烈焰。那火焰不像是寻常的魔法火焰,倒更像是某种凝固的血浆在燃烧,浓稠而黏腻,散发出灼热的气浪。 烈焰在空中便舒展开来,化作长长的一条,像是一条由火焰构成的鞭索,从高处猛然落下,在轰然炸开的瞬间成功牵制住了战场中心位置的伊萨里尔和谢怀言。 两人被迫各自向两侧闪避,地面被黑红色的焰舌舔舐过,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随后,察觉到不对的二人几乎是同时听见了那种独属于血族传送魔法的嗡鸣声。 那声音低沉的震颤着,如同是某种巨大的弦乐器在较远的距离上被拨动了一下,余韵绵长。 但这一次,传送魔法的对象并不是他们两个——血族使用该魔法并非是为了将他们分而击破。 嗡鸣声一共响了四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方位落下,像是四颗石子被依次投入水面。 黑红色烈焰渐渐消散,空气中仍残留着灼热的气味和暗色的烟尘。 谢怀言和伊萨里尔同时转头看向四周,目光迅速扫过溶洞的四面——包括维尔奥纳在内,一共五道黑红色的身影正从暗影中浮现出来,将他们二人围在正中。 那些身影的轮廓在魔法的余烬中逐渐清晰,每一道都散发着属于吸血鬼贵族特有的、带有压迫感的气息。 五道身影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彼此之间的距离差不多相等,将两人的退路全部封死。 一个满头金发打理得紧紧有条的吸血鬼伯爵这时缓步上前,步伐从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慵懒的神情。 "围猎啊...我好像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呢?不过感觉并不坏。" 他开口时语气里充满了对谢怀言二人的戏谑,仿佛眼前的猎魔人和咒术师已经是瓮中之鳖,不值得他再费什么力气。 而这也难怪,毕竟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吸血鬼贵族,除了有四名伯爵之外,还有一名吸血鬼侯爵。 那名侯爵站在维尔奥纳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形比其余几人都要高大一圈,体表缠绕着暗红色的魔力纹路,整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让人呼吸发紧的沉重压迫感。 "奥菲尔大人,您的吩咐我已悉数照办。" 吸血鬼伯爵维尔奥纳这时转向身旁那道身影,单膝跪地,右拳抵在胸前,头颅低垂,声音恭敬而驯服。 闻言,吸血鬼侯爵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奥菲尔的目光越过维尔奥纳低垂的头颅,落在远处那两道被包围的人影身上,像在打量两件已经失去价值的物件。 他甚至连嘴角都懒得动一下,只是用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淡漠嗓音下了命令: "杀了他们。" 在奥菲尔看来,区区几个人类,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出马。 他的手甚至没有抬起来,始终垂在身侧,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身周那层暗红色的魔力纹路自行流转着,像是一尊被唤醒后却懒得动弹的石像。 他之所以现身于此,不过是为了做做样子罢了——毕竟是大张旗鼓的围猎,底下几个伯爵全都出马了,他总得来露个面。 至于亲自动手? 那未免也太抬举对面那两个人了。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因为吸血鬼侯爵莱卡多及其麾下血仆的计划被人类破坏的缘故,卡尔米安公爵接连遭到德古拉公爵和其他几位吸血鬼公爵的指责和压力。 那些指责一封接着一封,措辞一封比一封尖锐,有的用词几乎接近于公然斥责——在整个血族贵族体系里,这种级别的口诛笔伐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严重的耻辱了。 那原本是个近乎完美的计划,期间不少吸血鬼公爵为它投入了大量资源和心血,每一步都经过周密推算,甚至完美到了这样一个程度——只要当时卡尔米安公爵率领麾下的血族挡住人类那一波精准的反击,那么另一个世界的人类的败退就会成为时间问题,胜负的天平将彻底倒向血族一方。 可卡尔米安公爵却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说穿了其实很简单:他害怕。 他害怕通过‘降临’来到夹缝世界中的卡伦·艾尔维斯,所以选择了不战而逃,直接放弃了再度抢走那本猎魔契约并将其封锁的可能。 这种程度的怯战,在整个血族高层中掀起了巨大的震动。 这样的落败,直接招来了德古拉公爵的怒火。那怒火并非寻常的恼怒,而是带着一种被同伴的懦弱所羞辱之后的暴烈。 毕竟那又不是卡伦本人亲临战场,那只是通过一个年轻人类的躯体短暂留存于夹缝世界的投影罢了,连完整的力量都无法携带过来,实力必然大打折扣。 何况,那个年轻人类在此前的战斗中已经濒临死亡,就这样的身体状况,即便那位圣殿骑士接管了躯体又能怎样? 又能发挥出几成的实力? 事后,德古拉公爵甚至断言,如果卡尔米安公爵当时果断一些,完全可以将那个年轻人类当场击杀,将卡伦的意识赶回原来世界。 别忘了,你可是吸血鬼公爵啊? 就算对方是卡伦·艾尔维斯又怎么样? 别说对方本人没来,就算本人真的来了,也不可能一个照面就把你给秒了! 你在怕什么?你怎么就不敢和他硬碰硬了? 第839章 到此为止 以上,是德古拉公爵写给卡尔米安公爵的信中的大概含义。 当然那些只是概括,信中原话的措辞比这激烈得多,有些段落读起来几乎像是当面指着鼻子在骂。 据传卡尔米安收到信后整整三天没有走出自己的住所。 而除了这些之外,信中其他内容还充斥着大量对卡尔米安的指责,从战前部署到临场决断,从兵力分配到撤退时机,几乎每一个环节都被翻出来逐条批驳了一遍。 奥菲尔在知道这件事后,觉得德古拉公爵着实是在为难鬼。 让卡尔米安大人去直面卡伦·艾尔维斯? 那无异于让德古拉本人去直面范·海辛。 那位猎魔人始祖的手段有多狠,整个血族高层都心知肚明——当年德古拉公爵被那位老猎魔人用某种古老的术法压制了整整几千年,连挣脱的机会都没有,直到近代才因为封印松动而重获自由。 在那几千年的黑暗里,他连说话都做不到,只能困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感受时间一点一点地爬过去。 奥菲尔之前想到这里时,嘴角甚至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如果德古拉公爵大人真的再次站在那位范·海辛面前,恐怕,他会跑得比谁都快吧。 当时的他如此想着。 言归正传。 总之,现在卡尔米安公爵因为这些事情很头疼,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于他们这些眷属的态度自然也随之水跌船低。 从前公爵偶尔还会召见他们问几句话、过问几句近况,如今却连面都懒得露,只偶尔用‘血之权柄’传几句话出来,语气也冷得像是隔了一层霜。 作为下属,这种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表现得积极一些——在主子心情最差的时候主动把事情办好,比平日里干十件漂亮事都管用。 所以奥菲尔才会亲自过来,以表他对这些事情的重视。 “等等,那个家伙是...精灵?” 奥菲尔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脸上那副慵懒的神态瞬间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少见的严肃。 “居然是你?那个咒术师?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语气变了,方才那道淡漠得不带温度的命令此时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敌意,像是被踩中了某根藏得很深的尾巴。 闻言,伊萨里尔看向他,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对你这张死人脸毫无印象。” “没关系,马上你就会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了!” 奥菲尔的眼中迸出兴奋的流光,那种如同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狂喜。 他右手猛地一挥,空气在他掌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根法杖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法杖杖身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暗色金属铸成,表面带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血管缠绕在金属表面,随着他的握持而微微跳动了一下。 杖端镶嵌着一枚黑色的宝石,乍一看像黑曜石,可仔细看去,那颗宝石深处隐隐透着一股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其中缓缓流转着。 一个吸血鬼公爵,使用一个非常强力的、甚至能够改变周围的环境的攻击性魔法——那么他从凝聚魔力到成功释放该魔法,拢共需要多长时间? 答案是:不到三秒钟。 奥菲尔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吐出了某个单词,又像是没有。随后那根法杖顶端的紫色光芒骤然亮起,像是被点燃的瞳孔睁开了眼。 血源魔法——血之潮汐。 下一秒,地面开始渗出粘稠的血色雾气。 起初不过如晨露覆草一般稀薄,淡淡的一层贴着岩石表面,像是大地渗出的汗。可旋即那雾气便翻滚膨胀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扩散,将整个溶洞吞入一片灰红色的混沌之中。 那雾气仿佛带有实体般的重量,每一缕都像是活的,附着在一切裸露的表面上——无论是粗粝的地面、嶙峋的石壁、还是人的皮肤和衣料,都覆上了一层黏腻的湿冷触感。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滞重起来,像是被灌满了糖浆,每一次呼吸都要多花上几分力气。铁锈味混着甜腻的腐败气息交织在一起,那股味道直冲鼻腔深处,像是把鼻子埋进了一把陈年的血泥之中,让人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猎魔人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发现那片被血裔针剂强化过的皮肤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腐烂。表面的纹理开始松弛、断裂、翻卷,像是一张被火燎过的纸,边缘发黑,中心泛出深红色的溃烂痕迹。 他攥了攥拳,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感受着那股腐蚀性力量正沿着皮肤往下渗透。 “真要命啊...” 他低声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倒没多少惊慌奈。 伊萨里尔迅速抬手撑开魔法护盾。一面半透明的淡金色屏障从她掌心延展开来,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纳入其中。 护盾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符文纹路,在血色雾气的侵蚀下微微闪烁着,像是正拼尽全力维持着自身的完整。 可那些血色雾气已经开始附着在护盾表面缓慢地啃噬着那层金光,像是无数只极细的虫子在同时咬食一张看不见的纱网,每一次咬合都带走薄薄一层。 不多时,护盾的光芒就明显变得比方才暗了一些。 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我感觉到这已经是极限了,老伊,你觉得呢?” 谢怀言突然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被血色雾气包裹的窒息空间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五道黑红色的身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腐烂痕迹,用指腹蹭了一下边缘溃烂的皮肤,蹭下来一层发黑的碎屑。 “到这里进行探查的小队,除了早早觉察到不对劲提前撤离的那支,其他几乎全军覆没。唯一一个活着的人,刚才已经被唐哥救下,这会儿要么已经顺着通道逃出去了,要么中途遇到了点什么,没命了。” 第840章 有恃无恐 谢怀言换了一口气,将双戟在身前略微放低了半寸,像是在为撤回的动作做准备,随后继续道: “现在我们被好几个高阶层贵族围住,继续探查下去已经不可能了...” 伊萨里尔点了点头,显然同意了他说的话。 随即他同时伸手按住耳边的通讯器,指尖在耳麦边缘轻轻抵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平稳而清晰: “唐重阁下,我们准备撤回了。你那边自行判断撤回时机,但要尽快。我们已经遭遇了多名高阶层贵族的围攻,其中包含一名侯爵。如果我们离开,他们会有极大可能迅速去往你所在位置。" 耳麦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唐重的回复。 “...侯爵?说真的,如果能保证一对一的话,我还真想再试着挑战一次。” 他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背景杂音——有水花四溅的哗啦声,有锯嘴怪低沉而尖锐的嘶吼,还有银蚀枪发射时那种短促而有力的轰鸣——那些声音挤在一起,把他的话切割得时断时续。 “知道了,我会尽快撤回。反正这些大块头魔物挤在一块,我也没法挨个收拾它们,纯浪费力气...” 通讯到此暂时中断。 伊萨里尔松开耳麦,与谢怀言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唐重那边也做好了撤回的准备后,他们这才放了心。 “...你们在密谋些什么?” 声音几乎是贴着耳后传来的,轻得像一缕冷风钻进衣领。 吸血鬼侯爵奥菲尔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二人身后,距离短得令人头皮发麻,他没有给两人做出任何反应的时间,便猛地挥出了手中的法杖。 那根暗色金属铸成的长杖划过一道弧线,杖端的紫色宝石拖曳出一串模糊的流光,破风声沉闷而急促。 猎魔人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双戟交叉架在身前,挡在了伊萨里尔前面。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那一瞬,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巨响在溶洞中炸开。 可紧接着顺着双臂传来的力道却大得远超预期,谢怀言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整个人被奥菲尔一杖横扫,双脚离地飞出数米远。 很难想象,一根本应被用来施法的法杖,居然能被用出类似钝器的效果,这一击的力度甚至让猎魔人的虎口震得裂开了来。 谢怀言在半空中仓促地扭过头,视线飞快地扫过自己落往的方向,然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那里正好站着一名吸血鬼伯爵。 那位伯爵显然也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嘴角缓缓翘起一个邪魅的弧度,然后慢条斯理地举起了手中的黑金长剑。 剑刃部位正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被某种高热加热过后的铁器,显然处于被附魔的状态。 谢怀言一点儿也不想被那把剑贯穿身体。 可此时此刻他身处在半空中,没有借力之处,只能任凭自己的后背距离那把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伊萨里尔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右手一抖,一道细长的魔光索从掌间甩射而出,银白色的光带在半空中舒展开来,试图缠住猎魔人的脚踝将他拉回来。 但光索飞出还没有多远,就被一道从侧方袭来的火球精准击中。火球迎面炸开,灼热的冲击波将光索从中撕裂,断成两截的光点残片在空中闪烁了两下便湮灭了。 伊萨里尔侧目望去,正对上维尔奥纳那张带着几分得意神情的脸,对方的手指间还残留着火球术施法后的余温。 而与此同时,奥菲尔也已经再度欺身上前,直直冲向他,其手中的法杖被翻转过来,杖身在空中画出凌厉的弧线,裹着劲风朝他连番挥砸下来。 那根本不是一根法杖应有的用法,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仿佛抡动的是一根铁棒。 为了不被砸得脑浆飞迸,伊萨里尔不得不连续施展魔法闪身躲避,脚尖在地面上连点几次,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堪堪滑开,无暇再顾及远处的猎魔人。 猎魔人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 接下来他将会被那把黑金长剑贯穿,然后带着遗憾和不甘死去。 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却只发生了前半段。 他的身体确实被长剑刺穿了,剑刃从他左肩下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贯穿进去,穿透皮肉,从后背透出半截泛着红光的剑尖。 皮肉翻卷开来,鲜红的血液沿着剑脊快速淌下,滴落在脚下的碎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谢怀言甚至能感觉到那层附魔的灼热在伤口内部缓缓扩散,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在体内搅动着。 可在那之后,谢怀言就当着一众高阶层吸血鬼的面消失不见了,整个人在一瞬之间崩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被摔得粉碎的星光,从剑身上脱离、向外飘散、然后彻底湮灭在空气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柄黑金长剑失去了刺穿的着力点,剑尖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中,只剩下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剑刃缓缓滑落。 手握黑金长剑的吸血鬼伯爵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剑刃上那抹尚未干涸的血迹上,又抬起来看向刚才猎魔人所在的位置——那里只剩下空气和残存的血色雾气,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吸血鬼伯爵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探入那片空无一人的区域,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空气。他的指腹在虚空中微微摩挲着,随即眉头一挑,敏锐地感知到了那一缕不同寻常的魔力残留。 "传送魔具?" 这位吸血鬼伯爵转过头来看向不远处的精灵族,却发现伊萨里尔那张温润的脸上并未显露出任何意外之色。 奥菲尔的目光落在伊萨里尔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终于意识到,为何从始至终这个精灵族和那个猎魔人都没有表现出很慌张或绝望的情绪。 明知道自己是堂堂侯爵,完全具备将这两个人置之死地的能力,再加上身周那些伯爵下属、还有这片血之潮汐覆盖的范围,都足以让任何被困在其中的人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 第841章 悠悠球打法 可眼前这一人一精灵却始终没有慌。 搞了半天,原来是因为有恃无恐。 奥菲尔在那一瞬间几乎想笑。 也许他早就应该想到的——毕竟这个精灵族从来都不是纯粹的魔法师,而是一名能够制造魔具的老练咒术师。 他随身携带了多少件准备精良的魔具,没有人知道。 传送魔具大概只是其中一件而已。 但即便已经知晓了这一点,奥菲尔此刻也无可奈何了。 传送魔法是一种很高阶的魔法类别,而血族在这一领域甚至堪称建树卓越。 否则他们也不可能做到跨越世界壁垒,从原来世界来到夹缝世界,甚至前往现世——要知道,这一项魔法‘技术’至今仍被血族所垄断,人类和其他种族在这一领域始终无法企及同等的高度。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奥菲尔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即便他在一分钟之前就已经知晓了这件事,也根本无济于事。 因为这点时间根本就不够他构筑出能够阻断传送魔法的魔法术式。像传送阻断这样的高阶术式,需要极其精细的魔力编排和大量的预备时间,即便是他这样级别的侯爵,也起码需要三分钟以上的专注准备才能完成。 一分钟? 连最基础的术式框架都搭不起来。 除此之外,另一种能够使传送魔法无效化的方式就是魔力领域覆盖。 比如一年前那座用来保护整个‘血族之城’不受外部火力威胁的、名为‘红皇后’的魔具。 它制造出的巨大魔法保护罩,其本质就是在广域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强大的魔力领域。 在该领域之内,任何强行跨越该领域边界的行为都会被阻断,无论是炮弹轰炸、魔法轰炸,还是传送魔法。 大部分防御类型的魔法都基于同样的原理——即阻断强行跨越魔力领域与非魔力领域之间边界的行径。 奥菲尔作为侯爵,手中当然也有功能类似的魔具,但道理还是一样的——那些魔具展开魔力领域需要不短的时间。 而从猎魔人从被打飞出去到消失,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 ...... 平整的空地上,一道原本处于隐藏状态的魔法阵突然从地面浮现出来。 那些繁复的纹路像是被从地底唤醒的脉络,一缕接一缕地亮起来,散发出温和而稳定的白光,照亮了周围几尺范围内的碎石和泥土。魔法阵的轮廓在光芒中逐渐清晰,随即又随着咒力的消散而缓缓变淡。 等白光彻底黯淡下来之后,谢怀言的身影随之出现。 他左脚刚踩上实地便一个趔趄,手中那两柄加宽的战戟随着他手臂的无力垂落而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金属刃口磕在碎石上溅出几点火星。 谢怀言下意识捂住了腹部那道被黑金长剑贯穿后留下的窟窿,指缝间能看见暗红色的血液正在不断往外渗,混着衣料被烧灼后留下的焦黑碎屑。 他的脸色苍白得接近透明,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整个人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见此一幕,旁边正警惕周围动静的几名血狩者先顿时脸色一变——他们原本潜伏在附近的灌木和战壕后面,视线一直盯着这片空地的方向和外围通道的入口 见此一幕,他们立刻放弃了继续潜伏的打算,其中一人从掩体后跳出来,边往谢怀言的方向跑边扯开嗓子大喊: "有伤员!是猎魔人!快拿魔药剂过来!" 身后几人闻声而动,有人弯腰从应急箱里拿出一瓶幽绿色的魔药剂,有人快步上前配合着将谢怀言从地上搀扶起来。 几个人动作麻利而小心,一人架住他一边胳膊,将他几乎悬空的身体半拖半架着朝不远处的藏身处移动。 不多时,谢怀言便被带进了掩体之中接受治疗。 此处位于E3法兰西据点附近,是专门为了这次任务而布置的临时据点。选址隐蔽,入口藏在几块大石与一丛矮树之间,从外面看很难发现这里居然别有洞天。 部署在这里的人不算多,前后拢共不到二十人,不过其中有一名猎魔人坐镇,以防撤回途中出现意外遭遇战。 此刻那名猎魔人已经迎了上来,在快速扫了一眼谢怀言的伤口,确认其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后才松了口气。 实际上,像这种专门为猎魔人等宝贵战力量身打造的保险措施,总局已经施行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套接应体系在实战中被反复打磨,如今已经运行得相当成熟。 而实施这种措施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破枷行动’之前的那段时间,血族针对各国猎魔人发起的类似斩首行动的集中围杀。 那段时期,猎魔人们在执行任务途中频繁遭遇伏击,许多经验丰富的老手甚至来不及发出求援信号就失去了联系。 短短几个月时间,仅华夏一个国家就失去了数十名猎魔人。 如果再算上‘破枷行动’中牺牲的那些,总数早已经超过了三位数。那些名字被一张一张地写进了档案册里,有的连遗体都没能找回来。 原本,华夏猎魔人的数量就已经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培养一名合格的猎魔人所需要的时间和资源极为漫长,而战场的牺牲却往往只在一瞬间。 那段时间的损失更相当于是雪上加霜,防线一度吃紧。 尽管目前总局通过开放血狩者使用‘银蚀武装’和‘逆血工程’权限的方式,强行拉高了总局的整体实力,使得局势在近几个月内有了明显回转,但问题既然已经暴露出来,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猎魔人作为人类对抗血族的核心战力,每失去一个都是难以弥补的缺口,只靠临时补强手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何况解决办法就在眼前呢? 咒术师伊萨里尔的存在使得这一套保险措施得以成功实现,并且效果远超预期。 究其原因,比起晦涩难懂、需要大量精力去维持的魔法,魔具实在是太方便了。 第842章 闲暇插曲 要知道,魔具体积小巧、触发迅速,不需要像传统传送魔法那样耗时准备,也不需要施法者全程维持术式。 被传送者只需将其随身携带,在危急关头捏碎或激活即可完成撤离。 它不需要使用者对魔力有多深的造诣,也不需要长时间的吟唱或专注,只需要最简单暴力的方式就可以轻松发动,连普通人经过简单训练都能够熟练使用。 正是这种便捷性,让这套接应方案从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构想变成了战场上真实运行的防线,也为那些在最前线搏命的猎魔人多添了一分活着回来的可能。 其中一个帮扶谢怀言的血狩者这时从藏身处门口走出来,顺手弯腰拍掉膝盖上沾的泥和碎草屑,直起身时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一阵紧绷感从胸腔里排出去。 “说起来,我自个儿参与这种类似的任务已经好几次了,但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连猎魔人都不得不使用魔具才保住性命的情况。” 他侧过头,目光往谢怀言被抬进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那些高阶层的血族还真是可怕啊...可以的话,真希望一辈子都别碰上。”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另一个血狩者听完这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却没有接话茬。 他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以一种干巴巴的语气问了一句: “你是独狼?” “这还不明显吗?”那名血狩者摊了摊手,拇指朝自己胸口方向随意地比了一下,“这次任务,我全程都是一个人跟着你们这两支队伍一起跑东跑西的。连你们吃饭的时候我也一个人跟着在边上蹲着啃干粮,你们分头行动的时候我哪边都跟一会儿,你们就没觉得多出来一个人?” 对方依旧没接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再次开口问道: “为什么不加入小队?” “这个嘛...”那名血狩者搓了搓后颈,干笑了两声,肩膀微微耸了耸,"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这几年夹缝世界不太平,陆陆续续死了好多猎魔人,血狩者那就更不用说了。前一个任务还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人,过两天名字就上了阵亡名单,这种事儿见得太多了。这种情况下,要是加入什么特定的队伍,很容易就会被上面叫去参与重要的行动。而一般来说,那种任务都危险得一塌糊涂。"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子,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不在乎的弧度,可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有些话不太想停下来细想。 “我想多活一段时间,”他顿了顿,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语调平淡下来,“所以之前待的那支队伍解散之后,就一直是一个人。” 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藏身处里面走动时压低的脚步响。 这一小段对话就这么突兀地结束了,像是被人用剪刀从中剪断了一样。 另一名血狩者既没有说“独狼也许死得更快”这种听起来就像在咒人的话,也没有开口去问对方之前那支小队解散的具体原因。 因为除去部分特殊情况,一支血狩者小队解散,基本上就只有一种原因,就是队伍里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所以这名血狩者只是揣着手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朝自己原来的警戒位置走回去。 那名独狼血狩者也跟着转身,顺着另一条方向走回了他自己的站位。两人各自背对背走开,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不多时,唐重的身影也伴随着一道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魔法白光出现在那处空地上。 白光散去时,他那身外骨骼装甲的表面还残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和一处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凹痕,但他本人站在那儿时双肩平稳、呼吸均匀,显然这一趟没有吃什么大亏。 展开面甲露出脸来,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胸口的装甲上那些泛白的擦痕,随手拍了两下,像在掸灰。不同于谢怀言的是,他看上去依旧活蹦乱跳的样子,走动时步伐利落,没有丝毫迟滞。 显然那身外骨骼装甲将他保护得很好——格里姆沃特的利爪和锯齿状的牙齿虽然在装甲表面留下了不少痕迹,却没有一道真正穿透到里层。 唐重除了几处轻度的挫伤和淤青之外,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见此一幕,在此留守的猎魔人祁琳走上前来。 她身材高挑,留着一头利落地短发,身穿定制作战服,头戴黑毡帽。她走到唐重面前三步处停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 “在E6区域外围部署的一支血狩者小队刚才传来消息,确认接应到了一个叫邵平的血狩者,但只有他一个。” 她的声音平稳而简洁,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唐重点了点头,将外骨骼的面甲完全掀开,露出里面沾了些许灰尘的脸颊:“那就对了,几支探查小队当中,拢共就他一个活下来的。” 他说这话时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只是目光往旁边那间藏身处入口瞥了一眼,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药剂瓶的碰撞声隐约传出来,便知道谢怀言已经被安置好了。 祁琳沉思了一会儿,两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指尖,像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当前的兵力分布和地形条件,然后缓缓开口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看可以直接申请向那个区域进行火力打击了。这种情况下,再投入任何人员都相当于是无谓的牺牲。”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等着唐重的反应。 “恐怕血族那边也会有所防备,”唐重皱着眉头说道,眉心的褶皱挤得很深,“十有八九又会弄出来一个什么魔法罩之类的东西。” 到时候就算想用炮火洗地,恐怕也是白白浪费火力。 第843章 第四个人 “话说老伊怎么这么慢?”唐重突然放下手,偏头看了看空地中央那道已经彻底黯淡下去的魔法阵痕迹,随口说道,“现在就差他还没回来了吧?”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问得并不急迫,更像是在确认一个顺理成章的时间点。 “老伊?你说的是那位精灵咒术师伊萨里尔吗?没想到他也参与了这次行动...” 祁琳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她偏过头,目光在唐重的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在她看来,像伊萨里尔这样‘贵重’的角色理应待在破晓总部里被好好保护起来,待在安全的房间中、被层层防线围着,而不是被直接送到前线参与这种高危渗透任务。 毕竟万一有个闪失,那损失的可不止是一位堪比猎魔人的战力,还有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魔法知识和数不清的魔具。 那位就相当于是一个活着的宝库,每件由他手制的魔具都可能在未来救下一条人命,折损了谁都没法再找到第二个替代品。 “我们倒是想叫他安心待在房间里,每天除了吃喝玩乐、没事儿就鼓捣些魔具、教教魔法知识什么的就好...但人家不愿意啊?” 唐重咧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吧我也很无奈"的摊开架势。 他交叠起双臂,像是在回想什么事情。 也许是因为一年前那次并肩作战的生死经历,唐重一直以来都觉得伊萨里尔和他很合得来——尽管他们的性格堪称天差地别,一个风风火火主打一个不服就干,一个沉静稳重凡事讲究章程。 “另外提醒你一句,”他侧过头看向祁琳,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认真,“可别因为老伊长得好看就轻视他,他的本事不小,胆量也不小。” 祁琳闻言笑了一声,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弧度: “我当然不会轻视一名正儿八经会用魔法的精灵族,更何况还是个愿意上前线的战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空地中央那道已经彻底熄灭的魔法阵纹路,像是在重新梳理任务清单上的条目。 “不过——任务简报上说可能出现状况、需要接应的一共有四人吧?就算加上那位咒术师,也还差一个。”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跟唐重对一下账本上的数字,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会在对方心里激起什么波澜。 闻言,唐重顿时感到有些疑惑。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原本放松的姿势也不自觉地往前站直了一些,像是被这句话拨动了某根弦。 因为从始至终,他所在的这支救援队伍都是由他、伊萨里尔以及谢怀言三个人组成的。 从没有第四个人参与过行动部署,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增派人手的补充通知。 这个所谓的‘第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难不成是临时从附近区域调派过来支援的资深猎魔人? 唐重暗自想着。 如果真是这样,希望对方能机灵一些、反应快一些,见势不妙就赶紧使用魔具撤退,可千万别把命丢在了那里。 血族侯爵领衔的包围圈,可不是开玩笑的。 ...... 目送谢怀言的身影被白光吞没、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之后,伊萨里尔没有丝毫停顿。 趁着那几位吸血鬼贵族目光还停留在猎魔人消失的位置、脸上那层愕然尚未完全消退的空隙,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勾,一道强烈的气流从脚底猛地腾起,卷起碎石和尘土向四周席卷而去。 那阵风来得急促而猛烈,吹得周围的血色雾气翻涌滚动,地面上细碎的石子噼里啪啦地打着旋飞溅出去,在冲过来的路径上形成了一瞬短暂的视线屏障。 借着这阵风的势头,伊萨里尔脚尖点地,身形向后滑出数丈,迅速拉开了与贵族们的距离。他在落地的同时已经将目光扫向周围,心头略微松了半口气。 远处的贵族们在反应过来之后,却并没有做出任何追击的举动。 维尔奥纳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了下来。其余几位伯爵也各自收住了脚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第一个踏出那一步。 显然他们已经猜到——既然那个猎魔人能通过魔具传送离开,那么这名精灵咒术师身上极大概率也持有同样的东西,贸然追上去不过是白费力气。 何况,维尔奥纳等四位伯爵心中各有各的盘算,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侯爵的怒火需要一个出口,他们都在暗自衡量——如果自己抢先追出去却一无所获,反倒给了身旁的主人一个拿自己开刀的理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几个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不久后,在用魔力感知确认唐重的身影也从那片空地上消失、两人均已成功撤离之后,精神高度集中的伊萨里尔终于松开了攥在掌心的那枚白色吊坠。 他用指腹在坠子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用力捏碎。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洒落,一阵微光将她笼罩,紧接着她的身形也在光芒中迅速变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转瞬便彻底消失无踪。 奥菲尔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空荡荡的黑暗。血色雾气正在慢慢变薄,原本被堵得严严实实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可那些宽敞的空间里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猎魔人,没有精灵,连刚才战斗的声响都被溶洞的寂静吞没了。 他顿时绷不住了,那张原本端着的、倨傲的面容开始一点一点地扭曲起来,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握杖的手指指节发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们当中,”他扯着嗓子低声吼道,嗓音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难道就没有一个预想过这种状况?”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扫过面前那四位伯爵:“还是说,你们在指望我亲自出手?那我就不明白了——如果凡事都要我亲力亲为,那你们几个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第844章 敌我同源 奥菲尔话音落下后,一股浑厚而沉重的血源魔力从他身上骤然迸发,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维尔奥纳等几位伯爵被那股气势兜头罩住,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缩紧。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随即连连低头谢罪,语速快得近乎慌不择言,用尽一切措辞试图平息侯爵的怒火,以此来减轻接下来可能面临的责罚。 “呵呵呵...真是一出好戏。” 一个陌生的女声突然从一处洞窟的拐角处传来。 那声音清亮而从容,尾音微微上扬,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戏谑,像是已经看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决定出声。 石壁将那声音折返了两次,传过来时已经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让人觉得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 “是谁?!” 奥菲尔猛地转头看去,视线死死锁住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法杖的手指本能地收紧,杖端的宝石也随之明灭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多犹豫一秒——在猎魔人和精灵咒术师接连逃离之后,他的耐心已经耗尽。 一个陌生的家伙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无异于往已经烧到极点的怒火上又浇了一层油。 于是下一秒,吸血鬼侯爵便毫不犹豫地凝聚起体内的魔力,法杖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杖端的宝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 最后他一击挥出—— 血源魔法——血影天瀑! 由血液构成的暗红色瀑布瞬间倾泻而下,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从洞窟顶部翻涌坠落,声势浩大,将下方那片拐角处的空间尽数笼罩了进去。 血色的瀑布撞击在地面上时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溅起的水雾和碎石向四周飞散,连石壁都被那层浓烈的血色映得通红。 然而,随着一道血红色的刀光闪过,那道声势浩大的暗红瀑布在瞬间被什么东西从中劈开,干净利落,干脆得像用利刃割开一段绸缎。 瀑布被劈开之后便像断了水的水龙头一般失去了原有的气势,只剩下残余的几缕暗红色液体从断口处可怜巴巴地滴落向地面,原本的轰鸣声骤然萎顿成了稀疏的水滴声。 "场面搞得那么夸张,攻击本身却这么华而不实。你们这帮蠢货总爱玩这一套...我说得没错吧?" 分崩离析的瀑布碎片之间,一道赤红色的身影硬生生闯进了奥菲尔的视线之中。那道身影从飞溅的血色水滴中穿行而来,周身上下没有沾上一滴,衣摆干燥而整洁,仿佛从始至终都没有被那场攻击波及到分毫。 她步伐不快,姿态闲适,像是只是随意地逛到了这里。 如果李宸此时此刻来到了现场,那么他会一眼认出,这道赤红色的身影是他的队长克洛伊。 但不同于以往他记忆中的克洛伊——那个时常沉默、偶尔会露出一点温和笑意、话不多却做事利落的女人——此刻的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凌厉气息,像是一柄被抽出了鞘的刀刃。 她的姿态和眼神都和平时大相径庭,甚至连外观都出现了一些变化:那原本黝黑素净的发梢如今洇着一层如同浸过血般的红色,瞳孔的颜色也较往日更深了几分,带着一抹冷冽的猩红光泽,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血鬼侯爵奥菲尔一开始眼中满是疑惑。他的眉头紧皱着,目光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快速扫过。 他对下方这个女人毫无印象,他记忆中没有任何一张脸能和她对上号。 可偏偏,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感知边缘,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直到他注意到那一头颜色如鲜血一般的长发,以及那一双简直要比他这一个吸血鬼侯爵更加纯正的猩红眼眸,某种被深埋在记忆底层的恐惧才猛地翻涌上来,让他在一瞬间明白了对方是谁。 那一刻,奥菲尔感觉全身流动的血族之血都凝固了。他握着法杖的手指僵硬得像被冻住了一般,掌心渗出冷汗,法杖的握柄在他手中微微打滑。 一股无以复加的恐惧毫无征兆地笼罩住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物猛地压在了他的胸口上,让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为什么? 他心想。 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居然离这个疯女人这么近!? 他离她顶多只有六十步——六十步!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他真的会死的啊啊啊! 出于求生本能,吸血鬼侯爵甚至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立刻张开了他最擅长的那道名为‘血影移形’的传送魔法。 血色纹路在他脚底飞速铺展,术式的框架几乎在眨眼间就构筑过半,边缘已经开始泛起即将传送的那种微光。 此刻他只想离开这里,离这个疯女人越远越好。 “想当着我的面逃走?天真!” ‘克洛伊’冷笑一声,那声笑短促而锋利,像是刀锋蹭过磨石。 她伸出左手,五指张开,一个血红色的魔法阵瞬间浮现在她掌心之中,纹路繁复而精密。那阵法一出现,周围的空气流动便猛地一滞,仿佛整个空间的呼吸都被她攥住了。 奥菲尔的魔法被当场阻断。他脚边那层刚刚构筑好基本框架的血色术式毫无征兆地坍塌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根部捏碎了一样,纹路崩解成散乱的光点,随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传送的预备姿态,此刻身体却依然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 吸血鬼侯爵脸上的恐惧更深了。 他似乎能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刻而持续的寒意。 不过这也正常——在面对一个对你的大部分手段和能力了如指掌的敌人,任何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无力感。 第845章 绝对压制 “怎么样?要再试一次吗?” ‘克洛伊’笑着开口说道,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从容得令人发毛的悠闲,似乎是在问一个蹩脚的学徒要不要再放一次已经哑火了的烟花。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一闪——原地只留下几缕赤红色的残影——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了吸血鬼侯爵的身后,像一片赤红的枫叶般款款落下。 “骗你的,我才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她话没说完,那把出鞘的单手剑已经被极快地挥了出去,破风声短促而尖锐。 奥菲尔咬着牙往后激退,试图拉开哪怕一寸的距离。 但那道银白色剑光在中途便骤然变色,化作了一道猩红色的弧光,如同开了生长倍速的杂草一般开始疯狂蔓延、膨胀、铺张开来。 “给我拦住她——!” 奥菲尔终于发出了毫无形象可言的嘶吼,嗓音已经破了音,尾音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颤抖。 而实际上,即便他不喊出声,维尔奥纳等四位吸血鬼伯爵也已经在动了。 因为如果奥菲尔这个主人死了,他们这些血仆也会在同一瞬间随之湮灭——魂飞魄散,不留痕迹。 那是血族契约最深层的约束,没有人能逃脱。 眼见一个吸血鬼伯爵居然用身躯挡在了自己的剑光前,‘克洛伊’——或者说,伊薇贝拉·诺尔兰德——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快。 她的剑光没有收回,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如同一道劈开暮色的赤色闪电,在一剑劈开对方仓促撑起的魔法盾之后,去势不减,顺势将那名伯爵本人一同砍成了两半。 断裂的身躯向两侧倾倒,暗红色的血液在空气中喷溅开来,又迅速化作灰烬飘散。 她甩了甩剑尖上沾染的残血,随即当即开口嘲讽,声音清亮:“让你的血仆替你去死——这就是你的全部手段?作为一个侯爵,你还真是名副其实啊。”她轻轻侧了侧头,目光追着那道正在往溶洞外快速掠去的背影,“不过...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逃出生天吧?” 闻言,正全力朝溶洞外掠去的奥菲尔顿时一愣,身形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那半拍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可能。 伊薇贝拉勾起嘴角,那弧度比她刚才任何一次笑都要深,就如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踩中了最后一根绊索。 她再次伸出左手,五指微拢,然后轻轻一握—— “嗡——!” 随着一声低沉而深长的魔法嗡鸣,一道刺目的阳光瞬间便透过溶洞上方的缝隙投射了进来——金色的、灼热的、真实的光线,化作一道道笔直的箭矢贯穿了洞窟顶部的岩层,扫过黑暗的洞壁和石柱。 之前由在场的其中一名吸血鬼伯爵凝聚出的厚重‘夜幕’被驱散了,那层覆盖在整个溶洞上方的暗色帷幕如同被利刃割开了一般,裂开数道巨大的口子,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 正试图通过其中一条缝隙逃走的奥菲尔则被那缕阳光当头一照。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根本就不是能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更类似于某种金属在高温下被撕裂的尖叫。 吸血鬼侯爵的皮肤表面开始冒起青烟,暗红色的烧痕迅速从他的肩头和脖颈蔓延开来,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火焰从头顶点燃了一样,再也维持不住飞行的姿态,直直地朝着下方坠落而去。 见此一幕,伊薇贝拉当场露出了一个能让人头皮发麻的残忍笑容——哪怕别人只是看了一眼,都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魔鬼。 她握着那把单手剑,站在原地,注视着那道坠落的黑红色身影,像是欣赏着某个精心编排的落幕。 这时另一个吸血鬼伯爵也扑了上来。他的双手掌心在胸口处相对,十指微微张开,两掌之间凝聚起一团庞大而狂暴的血源魔力,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之间越来越炽烈,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压缩到极限。 那团魔力在他的控制下不断坍缩、挤压,边缘开始泛起不规则的火花和细碎的裂纹——这摆明了是想通过强行压缩魔力然后引发爆炸的方式,和伊薇贝拉同归于尽。 这原本算是一步好棋。 溶洞内行动受限,顶部低矮、两侧石壁狭窄,可供闪避的空间极其有限,只要爆炸范围铺得足够大,那这一招几乎是必中的,无论对方速度多快都很难完全避开。 但他显然是忘了——当然,也可能还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位猎魔人到底是谁。 总之,当剧烈爆炸产生的烟尘和碎石终于逐渐散去之后,伊薇贝拉依旧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她脚下的地面被炸出一个深坑,周围的碎石被高温烧得发黑,有几块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但她本人除了衣袍出现了大面积的破损之外,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连站姿都保持着方才挥剑后的从容,腿都没有挪动半步。 出于对徒弟身体的爱护,她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用双臂护住了身体的关键部位,挡住了胸口和腰腹处重要布料的完整,但裸露出来的大片雪白肌肤依旧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小臂、肩膀、锁骨和腰侧都露了出来,衣料边缘被灼烧出焦黑的卷边,皮肤上沾着些许灰烬和细小的石屑。 “嗯...还剩三个。”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状况,用指尖捻了捻肩头一处破损的布边,又微微侧身看了看后背的情况,随即嘀咕了一句,“要不要速战速决呢?” 她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剑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思量接下来的节奏。 原本,她今天过来并不是打算来猎杀血族的。 她只是趁着有空跑过来,想借克洛伊的身体尝一尝现世的美食,比如黄油面包和裹满糖汁的烤饼,还有那种装在玻璃瓶里、冒着细小气泡的、名为可乐的深褐色液体,一口灌下去冰凉又刺激。 第846章 无声的预兆 伊薇贝拉原本想着,好不容易结束了这次长达数个月的旅途,她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来着。 没想到刚好赶上克洛伊出外勤,她来了之后见人已经在夹缝世界之中了,便在附近转了转,四处溜达时顺道参观一下这里的风景。 而更凑巧的是,她过来后没多久,奥菲尔等吸血鬼贵族的气息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露天溶洞内。 那股浓郁而黏稠的血源魔力在空气里飘散开来,隔着多远都能感知的到。 一个吸血鬼侯爵,即便对于伊薇贝拉来说,也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猎物’。 毕竟越是阶层高的贵族,就越是喜欢躲在血族领地的腹地深处,轻易不肯挪窝。 那些老不死的警觉得很,城府也深,只要稍微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风吹草动,就会毫不犹豫地立刻逃走。他们当中大部分并不会真的为了所谓面子而多留一刻。 像这种送到嘴边的肥肉,如伊薇贝拉这样‘贪心’的人又怎么可能放过? 于是她用血族的魔法将自身气息彻底隐藏,如同化入石壁的影子一般潜入了溶洞之中,静待时机。 她找了一处视野开阔又不引人注意的拐角,靠着石壁站了许久,将那场战斗从头到尾都收在眼底。 不久前当谢怀言差点就要命丧那些吸血鬼之手的时候,伊薇贝拉几乎就要忍不住出手了。 虽然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身手晦涩的猎魔人,可毕竟她现在用的是徒弟的身体,说不定对方就和自家徒弟认识呢? 但问题在于,她用于阻断血源魔法的魔法术式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准备完毕,在那种情况下,那个吸血鬼侯爵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可能逃走的。 毕竟万一对方手里也捏着类似的传送魔具,捏碎就跑,那她这番潜伏就白费了。 好在她注意到了谢怀言快速扯下衣领下的吊坠的动作,确认其确实有安全的撤离手段,因此这才没有打草惊蛇,继续按捺着等待术式彻底成型。 “哗啦——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水面被巨物踩踏而溅起的哗啦声,以及脚掌压碎岩石时沉闷的撞击声。那些声音从周围的数个洞穴口同时传出,此起彼伏,似乎是某种大型动物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包围圈。 对此,伊薇贝拉却只是微微侧目。 她偏头的动作并不大,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圈四周,不但没有阴沉下来,反而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怪异的微笑,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闪着一种近乎期待的光。 眼见自己圈养的几十头格里姆沃特挨个从周围的洞穴里爬出,粗壮的前肢踏过碎石和水洼,将那个女人围在了中间,不远处的吸血鬼伯爵维尔奥纳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些巨兽低垂着脑袋,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口鼻间喷出粗重的水汽,结成一小团白雾散开。 虽然就这么放弃这些辛辛苦苦培养的魔物有些浪费——每一头格里姆沃特都花了他将近半年的时间驯化和喂食——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要能拖住对方,哪怕只是多争取个几十秒,这几十头魔物的损失就是值得的。 维尔奥纳心想。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要是还猜不到眼前那个女人的身份,那只能说明他的智商远低于吸血鬼伯爵的平均水平了。 那些流传在血族高层之间的传闻,那些被提及名字时连公爵都会下意识压低嗓音的片段,此刻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让他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维尔奥纳看向身后那名除他之外奥菲尔麾下仅剩的吸血鬼伯爵——对方此刻正在查看他们共同的主人的情况。 吸血鬼侯爵奥菲尔从落地后到现在一直都没能站起身,整个人蜷缩在碎石堆中,身上多处皮肤被阳光灼烧出大片焦黑色的溃烂面,边缘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声,显然被伤得不轻。 “奥菲尔大人,请您稍作忍耐...” 那名吸血鬼伯爵用指甲割开自己手腕上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腕口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奥菲尔被阳光灼烧过的伤口上。 "滋滋滋——!" 血液和溃烂的伤口接触的瞬间,便发出了类似铁板烧烤肉一样的声响,白色的蒸汽从接触面升腾而起,伴随着一股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奥菲尔的肩膀猛地一抽,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却连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而不远处,伊薇贝拉和格里姆沃特战斗的动静更大。 刀剑切割时发出的动静、皮肉骨头被一分为二的声音、沉闷般的哀嚎和鸣叫接二连三地响起,后者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 那种声音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用原始手段屠宰牲畜的屠宰场,此时整个溶洞都在回荡着那些声响,石壁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 “呃啊啊啊...” 这边,奥菲尔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后痛呼出声。他浑身不住地颤抖着,眼眶周围被阳光灼伤后留下的疤痕纹路在面部扩散开来,像是裂开的陶器上的细纹。 他的眼神阴翳而晦暗,里面满是愤恨,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被碾碎了自尊之后残余的畏惧——那种恐惧深入骨髓,哪怕他现在已经脱离了阳光直射的范围,依然能从他的瞳孔里读到。 奥菲尔一把抓住那名吸血鬼伯爵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拽着对方的衣料,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带我离开这里...快...” 那名吸血鬼伯爵连连点头,不敢有任何迟疑。他将奥菲尔拦腰抱起,动作虽然称不上轻巧但也尽量稳住了重心,随即脚下发力,展开双翼朝一个朝向偏远的洞穴飞去。 他飞行的速度很快,头顶几乎擦过洞壁上的钟乳石,卷起一阵气流,带着飞溅的碎石灰尘朝身后飘去。 但飞到一半,这名吸血鬼伯爵的动作就忽然僵住了。 打斗的动静——怎么突然没了? 第847章 杀戮交响乐 内容加载中...... 第848章 无本买卖 内容加载中...... 第849章 圣物预备物 一大早,深庭商业街那家贵得令人发指的酒店房间里,李宸已经换上了一身黑不溜秋的作战服。布料贴着身体,质地偏硬,领口和袖口处的搭扣都扣得整整齐齐。 昨天,苏小柠跟他聊到这事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在深庭,穿作战服反而比穿着一身不够昂贵的便服更不惹眼。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十个里有两三个都是类似打扮,混在里面就跟水滴融进河里一样自然,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李宸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忽然想起了沈修之前说的那番话:以后深庭其他大家族的人看见他大概都会识趣的绕道走... 那他要还是穿着昨天那身,岂不是等于提前给人预警了吗? 这肯定不行啊! 那一刻,李宸脑海里当即冒出了一个主意:看我换上作战服,混入人群,阴他们一手!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苏小柠、沈修,三个明明没有外勤任务的人,却穿着款式一模一样的作战服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李宸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穿这身,苏小柠穿作战服的理由更是无需多言,但他实在搞不明白沈修怎么也换上了。 因此刚才开门时他就已经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沈修的回答简短得很:下午要去训练区训练,提前穿上比较方便。 ...差点忘了这货是个训练狂魔。 李宸当时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随即他又不由得有些庆幸——还好他现在是个伤员,可以名正言顺地不跟着去。 时间回到现在,李宸正坐姿不那么端正地坐在茶几前一张看上去就很有格调的矮凳上,一条腿盘在身下,另一条腿伸出去虚搭在地毯边缘,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凳背。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台面上那条项链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链身的细环一路移到吊坠的轮廓上,像是在用视线反复测量它的每一个转折处。 那是一条铂金细链,链节由手工打磨的微型椭圆环交错连接而成,每一环的衔接处都经过抛光,光线从窗边斜斜地投过来时,会在链子表面拖出一道细长的、不断游移的银白色光带,像是有一条极细的流水正沿着它的轮廓缓缓滑动。 链身细得几乎没有佩戴感,却异常牢固——那种矛盾的特质往往是奢侈品与普通饰品之间最直观的分界线:它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可实际上每一环都咬合得滴水不漏。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修,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你确定要用这个做实验?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嘛?” 沈修挑了挑眉,脸上表情没怎么变,目光倒是从李宸脸上移到了那条项链上,停留了大概两秒:“你刚才不是说,只有对持有者而言有意义的物品,才有成为圣物的可能吗?我手里最合适的东西就是这个。”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任务简报。 李宸捂了一把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才耐着性子解释道:“是这样没错啦...但是在把神圣之力灌注进一件东西里面的这个过程中是有风险的!一个不小心可能就直接损毁掉了!而这可是你母亲的遗物,我要是一个不小心给弄坏了——” 那你不得当场掏出那把老长的狙击步枪给我一枪崩了吗? 他在心里默默补完了后半句,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目光又落回那条铂金细链上。 沈修不紧不慢地抬手按了一下眼镜框,随后用那种一贯平直的语调说道: “我刚才的确说了这项链是我母亲的遗物没错...但我可没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闻言,李宸顿时一愣。 原本正摩挲着下巴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微微张着嘴,目光在沈修脸上和项链之间来回跳了两趟,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一下,却依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样的项链,在我母亲的房间里,还保存有起码几十条。”沈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某份库存清单,“此外,还有其他各种款式的手链、耳环、戒指等等首饰——都是她生前佩戴过的,都是真正意义上的遗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铂金细链上,又补了一句,“我选择把这条项链随身携带,只是因为它的款式相对没那么花哨,带在身上不会显得太违和。” 李宸挠了挠头,这才慢慢反应过来——也是,沈修好歹是沈家的大少,他母亲是沈家的夫人,属于贵妇人中的贵妇人,那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在去世后只留下一条不起眼的项链? 那些一尘不染的梳妆台、镶着银边的大衣柜和堆满首饰盒的私人收藏间,才是更符合那层身份的印象。 类似“唯一遗物”那种情况,大部分都只是影视作品为了制造戏剧性而刻意塑造出来的巧合罢了。 “那你呢,”李宸转而看向一旁的苏小柠,撑着下巴问道,“有没有合适的小物件啥的?” 苏小柠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一个劲地左手摸右手,右手再摸左手,指尖在指节和手腕上来回摩挲,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一脸的犹豫和纠结。 见状,李宸顿感迷茫。 这小姑娘什么情况? 有还是没有啊? 没有直说不就行了,犯得着这么扭捏吗? 难道是有但没带在身上? 回想起苏小柠目前还跟随预备队伍驻扎在烬铭基地,平时出入都跟着队伍统一行动,李宸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 “没带也没事儿,”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我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都会待在深庭,你回去取一趟也来得及。” 苏小柠摇了摇头,嘴唇抿了一下才终于开口:“我确实带了...不过,先说好,老大你可别笑我啊!” 话音刚落,她就翻开作战服的左衣袖。动作快而利索,像是怕再多犹豫一秒就更说不出口了。 第850章 见好就收 苏小柠将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 那里绑着一根由不同花色的麻花绳编织而成的手绳,绳上还用细线捆着一个小小的、造型丑萌的布制图样,从外观来看,这东西应该有些年份了,颜色已经泛旧,布面边缘起了毛,不少地方已经开始掉色。图案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是什么,隐约能看出似乎是个小动物的轮廓,圆滚滚的身子,歪歪扭扭的耳朵。 “就是这个...”苏小柠缩着脖子,声音比平时小了足足一半,不太自信地说道,目光飘向一旁,不太敢跟李宸对视。 李宸和沈修对视了一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几乎同时耸了耸肩。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很常见啊?”李宸撑着下巴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反应大可不必”的随意,“我现在都还记得我堂哥小时候两边胳膊上、腿上被他爸妈各套了一个黑白色的麻绳,说是能保平安什么的...当时我爸妈也想效仿来着,但是我嫌勒,没过几天就绑书包上去了。”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自己手臂的位置,像是隔着这么多年还能想起那些麻绳勒在皮肤上的触感。 沈修则站在一旁,双臂依然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苏小柠手腕上那根掉色的麻花绳,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听不出褒贬:“嗯,虽然很丑很没品味,但每个人喜欢的东西有所差异也很正常,没什么可笑的。” 苏小柠瞪大了眼睛盯着沈修看,瞳孔里写满了无声的控诉: 你这不就是嘲笑的意思嘛?!你这可恶的四眼仔! “这是我上初中的时候,奶奶送我的...我一直很宝贝它的。” 苏小柠平复了一下心情,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褪色的麻花绳,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的指腹在那些磨得发亮的绳结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像是隔着好几年的时光又看见了那个把礼物递到她手里的老人。 李宸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问了一句:“那...你奶奶现在?” 苏小柠很快抬起头来,语气明朗得像窗外刚亮起来的天光: “在老家呢!这会儿差不多快到农忙的时候了,她现在应该每天都在田里转悠——因为稻谷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得沉甸甸的啦!” 她说话时眉眼弯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种干净而踏实的笃定,像是光提起这件事就能让心情好上几分。 李宸这才猛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连肩膀都跟着松了下来。 还好苏小柠没有跟沈修一样,掏出来一件亲人的遗物。 否则他手里攥着两条人命的分量,光是想想就压力山大。 那么,既然要转化成圣物的物品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往里面注入神圣之力了。 李宸突然站起身,在原地快速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扭了扭脖子,发出一串细碎的骨节响动。 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战场跟人搏命一样,连脸上的表情都认真得过了头。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其实是紧张到了极点。 虽然沈修说过他家里还有很多条类似的项链,可遗物终究是遗物;虽然苏小柠的麻花绳看起来粗糙又普通,可她戴了那么长时间,可见是真心喜欢到了骨子里。 李宸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毁了朋友们的珍惜之物。 他不想一上来就把事情搞砸。 所以他还是很紧张。掌心甚至微微有点潮,他不动声色地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好吧,我准备好了!” 在对自己说完这一句鼓励的话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朝台面上那两件并排放着的饰品伸出了右手。 下一秒,金灿灿的点点光芒便从他的掌心之中浮现出来。那些光点很细碎,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般,悠悠然地打着转,从指缝间飘散出来,不紧不慢地飞向茶几上那两件静静等待着的饰品。 光点落在它们表面时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像水珠渗入干土一样慢慢融了进去,在材质内部泛起一层极为淡薄的金色光晕。 见此一幕,苏小柠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苹果,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手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而一向冷静的沈修,此刻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惊艳的神色。他推了一下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牢牢地锁在那层正在两件饰品表面流转的金色光芒上,像是在用视线追踪每一个细小的变化。 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没见过李宸使用神圣之力,但他却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家伙,对于体内神圣之力的掌控,已经摆脱了最初的稚嫩,逐渐走向了成熟。 就算如这家伙自己所说,在原处圣殿的一年多时间里,一直都在向那位名为艾尔嘉的大祭司讨教。那加起来到现在,也才不过不到两年的时间。 沈修心里默默地算着这个时间跨度,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宸的脸。 在官方资料中被记载为“不可思议的救世之力”的力量,难道真的会是这么容易就被人掌控的东西吗? 不,不可能。 他看向眼前额头处正缓缓渗出汗珠、表情逐渐从专注变得有些吃力和抽象的李宸。 这只能说明...这家伙本身同样也是个很特殊的家伙。 虽然从外表看上去,他实在不太像就是了。 沈修在心里下了结论。 这么多够了吗?要不要再多一点? 这边,李宸已经开始有些犹豫不决了。 他盯着台面上那两件正泛着微光的饰品,掌心维持着伸出的姿势,能感觉到体内的神圣之力正在以平稳的速度向外流淌。 按理来说,灌注的神圣之力越多,持有者学习将自己的意志施加于这件物品之上的持续时间就越长,那么成功将其转变为圣物的可能性就越大。 可他看着台面上那两件饰品,沈修的铂金细链已经开始微微颤动,链环之间的衔接处发出一阵几不可闻的细碎摩擦声;苏小柠的麻花绳表面那层融入的金色光晕也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一层极薄的活水覆在褪色的绳面上...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见好就收。 第851章 王家兄弟 “就这样吧,如果这次不成功,大不了再重新灌注一次,就是有点费时间...” 李宸嘀咕着,缓缓收回了右手。 那些从他掌心中飘散出来的金色光点也随之变得稀薄、断流,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即便排除掉灌注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损耗,李宸估计自己刚才往沈修的项链和苏小柠的麻花绳里注入的神圣之力的量,起码都足够分别凝聚出三、四把圣矛了。 这个数量放在平时也算得上是大手笔了,然而和真正的圣物相比,这个储存量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真正的圣物内部储存的神圣之力的量,都是可以支撑一位圣职者连续使用几天而不见枯竭的,他这点充其量只能算个起步。 “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了,加油——” 李宸有气无力地比了个大拇指,连手指都懒得伸直,只是象征性地朝那两件饰品晃了晃。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这会儿就像是被掏空了大半的米缸,空荡荡的,四肢的末端微微发麻,像是血液都往躯干中心缩回去了。 一下子释放了这么多神圣之力,他整个人都有点发虚。 “呃...好累啊,我去床上躺一会儿,睡个回笼觉,你们随意啊。” 说着,他转过身,朝身后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大床走去,然后纵身一跃,整个人像一袋被抛上去的沙包一样扑进了被褥里。 在柔软的床面上弹了一下后,李宸随即熟练地翻了半圈,扯过被子往身上一裹,把边角掖好,只露出半个脑袋搁在枕头上。那睡姿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是提前进入了一种与世无争的状态。 见此一幕,沈修无奈地抬手扶了一下额头,指腹在眉心处轻轻按了按。 他刚才就劝过李宸,最好还是等身体的伤全好了再做尝试。 结果对方愣是不听,拍着胸脯说得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放心,我会把握好量的,不会弄巧成拙的。” 当时某人甚至还带着一脸自信满满的笑容,如此说道。 沈修:呵呵。 ...... 魔都,黄浦区。 一家装潢华丽的五星级酒店门前,车流在晨光中缓缓穿行。 王启站在酒店大门一侧的台阶旁,依旧穿着那身已经明显过季的奢侈服装。 他的目光落在酒店金光闪闪的旋转门上,神情有些复杂。 他在等人,确切地说,是在等他大哥王衡。 说实话,虽然王启和王衡是亲哥俩,血浓于水,但感情却似乎并不深厚。 在王振倒下之前,王衡一直被当做王家的下下一任继承人来培养。 他接受的是精英教育中的精英教育,从小就被安排进各种私教课堂,学金融、学管理、学礼仪,餐桌上该用哪只刀叉都有专人指点;享受的是王家最好的资源,也承担着极高的压力。 而王启呢,凡是认识他的人都默认他是个纨绔子弟,虽然家族内同样没人敢招惹他,但那只是因为他是王振的小儿子、王衡的亲弟弟,仅此而已。 背地里,所有人都没把王启真的当成什么人物。 关于这一点,王启其实也很清楚。 那些人在他面前堆着笑脸喊他“启少”,可等他转过身去,他们说话的语气和眼神就会立刻换上一副截然不同的底色。 大概正是因为王启和王衡兄弟俩之间有着如此多的差别,再加上他们常年相处的时间也不长,所以才导致他们逐渐疏离? 可平心而论,小的时候,他们哥俩的感情还是非常好的。 那时候王衡还会带着他去王家宅邸的后院抓蜻蜓呢... 只是后来那些日子被王衡那越来越厚的课表和时间表压在了底下,再也捞不起来了。 时至今日,王启也不确定自己的亲哥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了。 但他心里清楚,一直以来他都很佩服王衡——那种从小到大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很稳、很周全的人,是他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还有就是...王启其实还有点怕他亲哥。 至于这是否和血脉压制什么的有关,那就不得而知了。 “难得你到得比我还早。” 王衡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王启身后传来,伴随着轿车门被关上的沉闷声响。 王启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后背微微一绷,连忙转过头来。 他看见王衡正从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走出来,笔挺的黑色西装裁剪合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王家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啊哈哈...哥,你来了?”王启干笑了两声,声音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分,“没有没有,小爷...我也才刚到。” 王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件花色鲜艳的外套移到同样花哨的裤子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好歹也是王家人,老是穿这种衣服,不像话。” 王启低下头,下意识地扯了一下身上那件外套的下摆。 他很快也意识到这身衣服跟大哥那套笔挺的西装站在一起确实不太搭调。 “呃...主要我平时都穿习惯了,要不我去换一件?” 他低声询问道,目光往酒店大堂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在估算回去换一趟需要多久。 “...算了,就这样吧。”王衡叹了口气后,目光重新落在王启脸上,“今天的场合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你进去之后少说话,听我安排。” 王启连忙点头:“没问题,哥。” 得到肯定的答复,王衡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酒店大门走去,步伐稳而有力。 王启赶紧跟上,身后还有几名穿着同色西装的下属也鱼贯而入,一行人穿过那扇缓缓旋转的玻璃门,走进了酒店大堂。 “呦,王少!您来了!请进请进!” 门口招待的服务员定眼一看,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堆了出来,几乎是屁颠屁颠地凑了上来。他弯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热情得像是在招呼一尊财神爷。 “钱少、白少还有孟少都到了,我带您上去?” 第852章 赶不上变化 王衡微微点头:“有劳。” “瞧您说的,这都是应该的...这边请。” 此时的服务员笑得简直比花还要灿烂,赶忙朝电梯所在的方向伸了伸手,脚下小碎步领着路。 不多时,王衡一行人就被带到了一间大包间的门前。 按规矩,王衡身后的下属是不能跟着进去的,他们自觉地停住了脚步,和其他家族的下属一起,留在了门外的大厅等候。 刚踏进包厢内,王衡目光一扫,便迅速认出了围坐在圆桌前的那几张面孔。 钱家三少爷钱时安正侧着身,手中捏着一只白瓷茶杯,姿态松弛;孟家大少孟予行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目光懒洋洋地扫着手机屏幕;白家小少爷白羽年纪最小,却神态自若,显然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 至于那些坐在角落里、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家族子弟,王衡则完全没有印象。 今天这场饭局,算是各大豪门后辈之间的一次私下聚会,场面不算大,但来的人大多都有点分量。 尽管他们来自不同的家族,可即便是同一个姓的人之间也会有利益纠葛和矛盾,因此有时候与其他家族的人合作,反倒可能是更好的选择——虽然也只是可能而已。 饭桌上的关系,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先随便找个地方坐会儿,吃点东西,有事我会叫你。” 王衡回头低声朝王启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处理一件顺手的小事。 王启从善如流地应下,然后相当自觉地朝着人少的那片角落走去。 他没多问,也没多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安排。 虽然他大哥没说让他坐哪里,但王启心里跟明镜似的——以他的身份,主桌是没资格上的,那是留给钱、孟、白家那几位正牌少爷的位子。 他一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坐过去只会自取其辱。 随便在角落那桌挑了个座位坐下后,王启便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一样。 瓶盖"啪"地一声弹落在桌面上,他仰头灌了差不多半瓶,喉结上下滚动,冰凉的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线,他用袖口随手抹了一下。 这‘粗鄙’的举动立刻就惹来了同桌几个人的白眼和窃窃私语。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下巴朝他的方向抬了抬,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咚——!” 王启将啤酒瓶用力往桌上一放,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桌面上的小碟子和筷子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语气不客气地开口:“看什么看?信不信小爷揍你一顿?” 要是以往,王启这么一说,这些小家族的人肯定早就吓得哆哆嗦嗦了。 因为他们知道王启是真的敢动手,而在这种需要体面的场合,谁也不想闹出什么难堪来。 但今天的情况似乎并不一般。 “我说启少啊,”一个穿着粉西装的男的率先开口,语气拖得长长的,尾音带着一丝阴阳怪气,“我听说令尊现在还在病房里躺着呢?没想到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喝酒呢?”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笑,眼皮却微微垂着,像是在等着看对方的表情变化。 另一个穿白色礼裙的女生则不动声色接过了话茬:“这你都看不出来?王启少爷这是在喝闷酒呢!你可有点眼力劲吧。” 她说完还掩嘴轻笑了一声,目光意味深长地往王启那边瞟了一下。 “怪我怪我!打扰了王少的雅兴!”粉西装男蹬鼻子上脸地补了一句,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只酒杯,朝王启的方向举了举,“要不这样,我来陪启少喝两杯?怎么样?” 他嘴上说着“陪喝”,眼角却弯着一道嘲弄的弧,那杯酒被他举在空中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映出一道晃动的光影,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王启心里那根弦断了。 被人当面故意提到昏迷不醒的老爹,还是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他心里的火一下子从胸腔烧到了头顶,连耳朵都烫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大步走到那人跟前,一把揪住他那身粉西装的衣领,面料在指间被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有废话,王启毫不犹豫地冲着对方的脸就是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人的颧骨上。粉西装男的头猛地朝一侧偏过去,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翻倒下去,杯中的酒液洒了一袖子,碎玻璃似的酒珠落在桌面上滚了几滚。 “啊啊啊!别打了!启少!我错啦!是我不配!我不配和你一起喝酒!” 粉西装男当即叫嚷起来,双手胡乱地往上挡,声音里带着几分装出来的慌张,旁边几个人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有人站着看热闹,有人往边上挪了挪凳子,生怕被波及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顿时就引起了主桌那几位的注意。 “...怎么回事?” 孟家大少孟予行刚才正和白羽谈着正事,手指间还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结果话说到一半就被角落那阵拳脚声打断了。 他眉头不悦地拧了一下,目光朝喧闹的来源处扫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后不太耐烦的冷意。 白礼裙女当即站起身来,伸手往王启的方向一指,声音又尖又脆,像生怕有人听不清似的:“刚才金少说想敬王启少爷一杯,结果王启少爷好像就不高兴了,把金少揍了一顿!” 她说话时甚至还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唯恐别人无法想象那画面。 在听到动手的人是王启之后,孟予行的表情突然微妙起来。 他原本拧着的眉头松了下来,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目光在王启和那个捂着半边脸还在哼哼唧唧的粉西装男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随即没有再在明面上继续追究,只是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第853章 诚意十足 原本还脸色平静的王衡,此刻脸面上则顿时有些难看。他的唇角绷成了一条直线,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弟弟身上,手指在桌面下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寸,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他的余光早已注意到钱家三少爷钱时安的表情。 只见对方一只手撑着下颌,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怪笑,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王衡的后槽牙不由得微微咬紧了一些。 一旁,白家的白羽更是不动声色,如同一个观棋者。 事到如今,钱家六少爷钱旭文被人当众打成残废、这辈子都只能当一个植物人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深庭。 而据传闻,那人对钱旭文动手的当天,和王启见过面,甚至两人还一同在用餐区把钱旭文的一群手下给打了。 尽管后来钱家已经查明,王启并没有对钱旭文本人动过手——整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沾到钱旭文一根手指头——但钱家那边肯定多少是会受到点迁怒的。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钱家被猎魔人霍镇狠狠敲打过之后,根本不敢对那个人下手的情况下,王启这个名字自然就成了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那一个。 “我说衡少,”钱时安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让人看清一样,开口时语气轻飘飘的,“你这弟弟做事也太没规矩了吧?好好的聚会,本来气氛还不错来着...” 他说话时故意拖了一下尾音。 王衡冷冷地看着对方,目光平直而锋利,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回道:“回头我会说他。” 钱时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回头说可就没那个效果了,不如咱们现在就把你弟弟叫过来?刚好我也有件事情要问问他,耽误不了几分钟。” “不用你叫,小爷来了——” 王启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他表情阴沉地大步走了过来,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一把扯开王衡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的动作又重又响,椅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只见王启把双手往桌上一撑,目光直直地盯向钱时安。 在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他立马就意识到了刚才那两个人是在故意激他。 从提到他父亲开始,对方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把他往发作的边缘推。 至于这背后是谁在指使,这还用猜吗? “姓钱的,你想问小爷什么?要问你就直接问!别搞那些没用的!” 王启气呼呼地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度。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干什么了?” 钱时安脸上的冷笑愈发明显,嘴角那道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恰到好处地停在嘲弄与挑衅之间。 他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 “明明是你不分场合动手打人啊?”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要刻意把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字字分明,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进了耳朵里,“衡少,这平白无故污蔑人,是你弟弟自己的意思?还是说...是你的意思啊?” 最后那半句话被他说得轻飘飘的,落进听者心里却异常的沉重。 王衡放在桌面下的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握了一下,指节在暗处绷紧又松开。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连喘口气都得看对方眼色。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与虎谋皮——和钱家的人合作,他很可能会玩脱,因为双方手里的资源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庄家和闲家之间往往都是庄家通吃。 可如果他不这么做,那就是坐以待毙。 他和他大伯之间的那笔账,不是能靠躲来解决的。 很简单的道理:和外人合作,还有一线生机;什么都不做,那就必死无疑。 这个选择并不难选。 “我弟弟他今天情绪比较激动,做了点出格的事,说了点出格的话,劳烦几位体谅体谅...” 王衡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站起身。他拉开椅子的动作沉稳而克制,拿起面前那只盛满香槟的高脚杯,朝钱时安的方向举了举。 "安少,我敬你一杯。"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身为大家族子弟,这样的道歉已经算得上是双方还没撕破脸的情况下,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 “哥...” 王启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刚烧起来的劲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全泄了。他耷拉着脑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刚才动手的时候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此刻看着他哥替他站起来敬酒的样子,心里却闷得发慌。 见状,钱时安适时地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语气也松了下来,像是刚才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只是随口一提:“衡少你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呢?” 王衡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将酒杯倒了过来,示意自己确实喝光了酒,给足了对方面子,然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餐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面色如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当不当真这种事,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念之间罢了。 王衡心想。 钱时安这家伙的话,真是毫无诚意可言。 不过倒也正常,现如今,恐怕钱家人也不怎么把他和王启放在眼里了...从父亲倒下那天起,很多事情就已经悄悄变了味。 “三位,你们要聊什么,我们其他人也管不着,纯当个听客...” 白羽这时面带笑意的缓缓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压住桌面上那些细碎的杂音。 “不过今天这场合,可不是专门用来聊家常的,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提醒大家菜快凉了,可那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把在座几人的表情都过了一遍。 “那是自然,二位放心,”钱时安看了一眼白羽,又侧过头扫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孟家大少,态度良好地接话,“很快就会结束的。” 第854章 一杯红酒 钱时安转向王启,面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也跟着平了下来: “那我就直说了。启少,那个在商业街,当着监察处的成员以及猎魔人的面,把我可怜的弟弟打成残废的那个人...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落在王启脸上,像是要把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收进眼底。 王启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酒水洇湿的深色水痕上,像是在那圈不规则的轮廓里找什么答案。 片刻后,他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王衡。 后者端坐在椅子上,面上神色不动,只轻轻的摇了摇头。 王启于是收回目光,慢慢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段事先排练过的台词:“没什么关系。以前在血狩预备队的时候是一个队伍的,初级资格考核一过就分开了,然后就再没怎么联系了。” 他说完这句话,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多余的东西。 这里,王启说的“没什么关系”的确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他后面说的那半句却又是实话:他和李宸确实很久没联系了,足足有一年多的时间。 前几天李宸突然发消息说来了深庭时,他也确实愣了很久。 常言道,最难分辨真假的话,就是真假掺半的话。 而此刻从王启嘴里说出来的,正好就是这种话。 钱时安一脸冷漠地听完,食指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然后提出了疑问:“既然很久没联系了,那为什么当天你在场?” “几天前,他突然给我发信息说来深庭了,打电话给小爷说想见一面...小爷也不知道具体原因。”王启继续用那种干巴巴的语气叙述着,目光落在钱时安面前那只茶杯的杯沿上,像是在对着那只杯子说话,“再然后,小爷看见他和不知道什么人打起来了,小爷也没多想,就上去帮忙了。” 后面这句话是王衡教他这么说的,表达的意思很明确:王启并不知道李宸打的人是谁,甚至不知道对方是钱家的人,只是看见有人在打架就稀里糊涂地冲了上去。 这事,纯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就是一误会。 “也就是说,”钱时安微微前倾了半寸,目光像一根针一样钉在王启脸上,“你和那人其实不熟?” 王启这时又看了自家亲哥一眼。 王衡依旧面色如常地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没有看他。 王启于是把目光收回来,有些不情愿地轻轻点了下头。 对不起,宸哥。 他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几天,王衡每天都会给王启打电话,反复做他的思想工作。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耐心,翻来覆去地把利害关系讲了一遍又一遍,意思早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王衡此前和钱家大少那边有一笔生意在推进,进程已经走了一大半,不久后就有一笔可观的资金即将到账。 那笔款项对于他们兄弟来说十分关键,甚至关系到接下来他们一家的安危。 因此在合作结束之前,王启必须和与钱家交恶的李宸撇清关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得做得滴水不漏。 尽管这确实只是虚与委蛇,王衡心里也清楚得很,可王启还是觉得别扭。 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跟当二五仔没什么区别,是彻头彻尾的小人做派。 有道是:今天你可以为了生意跟我撇清关系,那明天也可能为了别的什么东西而弃我于不顾。 你已经在利益和关系之间做出了第一次选择,那么下一次就很有可能还会选同样的选项。 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解释就是:要兄弟还是要黄金? 而王启此刻选了黄金。 当然啦。他肯定是想要兄弟的。 可王衡已经把话说绝了:此时此刻,他们非选黄金不可,否则全家都得死翘翘。 至于李宸那边,等这阵风波过去,再慢慢去解释——王衡是这么说的。 王启却觉得那样的解释很苍白无力。 “安少,对于这件事,我弟弟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既然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王衡微微挺直了脊背,语气从方才的紧绷转为一种刻意的松弛,像是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灰。他抬手将面前那只喝空的酒杯轻轻推到桌面中央,目光从钱时安脸上移开,转向窗边那盆修剪得整齐的文竹。 “如果你没有其他疑问,那么接下来,谈谈我们的合作如何?” 这里王衡所指的“我们”,本质上是他和钱家大少,只不过钱时安这次是代替他大哥出席,算是代表。 话说到这个份上,按规矩,接下来就该把酒往合作的方向引了。 “啊,好啊,没问题...” 钱时安一脸无所谓地站起身,动作慢悠悠的。 然后他看似随意的端起了桌上那只还剩着些许红酒的高脚杯,踱着步,不急不缓地绕过了半张桌子的距离,走到了王启身后。 王启坐在那里没动,只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里能看见钱时安的西装下摆正贴着椅子边缘擦过。 王衡以为钱时安是想最后再让王启本人罚一杯酒,走个过场。他刚想使个眼色让弟弟应下来、把这一页翻过去,却没想到,姓钱的居然直接把高脚杯微微倾斜,将杯中剩余的红酒缓缓倒在了王启的头顶。 石榴色的酒液从杯口倾泻而下,先是在发顶上聚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然后顺着发丝的走向慢吞吞地淌下来,沿着额角、鬓边、耳后一路往下流,打湿了那一头垂在肩侧的长发。 一时间,王启原本蓬松的发丝几乎全都黏在了一起,贴在脸颊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酒珠,落在肩头的布料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湿痕。 王衡愣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整张脸上的表情从克制慢慢过渡到空白,又从空白过渡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 第855章 ‘匹夫’之怒 刚才的这一幕完全在王衡的意料之外。 究其原因,王衡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豪门的精英教育,那些一代代传下来的规则和理念让他始终坚信,作为豪门子弟,无论何时都应该保持基本的风度,那才是真正的豪门中人该有的胸襟和气量。 而钱时安此刻的行为,显然和“胸襟”二字沾不到一点边。甚至完全可以用“蛮横”二字来形容。 那杯酒倒得从容、倒得刻意,如同一种无声的嘲讽。 但更让王衡始料不及的事情还在后头—— “砰——!” 清脆而刺耳的破碎声在包厢内炸开。 就在刚才,钱时安再次抓起了桌上一只还没开封的红酒瓶,抡圆了胳膊往王启的头上狠狠一磕。 红酒瓶身在剧烈撞击下猛地炸裂开来,深色玻璃碎片混合着剩余的酒液飞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碎玻璃划过桌面上方的空气,在灯光下亮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地毯上。 王启原本那一头已经隐隐透出些许淡红色的金发,此刻正被另一抹更加鲜艳的红所沾染。 深红色的血液从发际线附近渗出来,顺着发根流向发梢,从头顶流到白皙的脸颊上,拖出一道道蜿蜒的、刺目的痕迹。 “钱——时——安——!” 王衡怒喝一声,那声怒吼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崩裂的张力。 他整个人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被他猛地向后推翻了,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翻倒声。他一把抄起面前那只喝了快一半的香槟酒瓶,手指攥紧瓶身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把所有的风度、所有的盘算、所有的隐忍都一股脑扔在了身后。 这一刻,王衡什么别的都没想,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扑上去,把姓钱的那颗脑袋也打开瓢。 对此,钱时安面露惊讶之色。 他原本一直在提防王启的突然爆发,毕竟这小子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冲动性子,能动手绝不吵吵。可他没想到,率先发难的人居然是一向举止得体、哪怕被人当面顶撞也只是皱皱眉头就算了的王衡。 那双眼睛里的凶狠,完全不像是平时人们印象里的那个王家大少。 反应过来后,钱时安毫不犹豫地开始猫腰躲闪,身形往旁边一缩。 和身材显瘦的王启不同,王衡长得又高又壮,是典型的双开门身材,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自带一种压迫感,何况是他发了怒的时候? 那股气势压过来,连旁边的桌面上放着的餐具仿佛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钱时安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衡手里那只倒提着的香槟酒瓶,背脊弓着,生怕下一秒脑门上真的挨上一下。 直到王启突然伸手抓住了王衡握着酒瓶的那只手臂。 那只手从斜下方伸过来,五指紧扣在王衡的手腕上,指腹压着腕骨外侧的筋络,力道不大却稳得出奇。 王衡挥臂的动作被硬生生定在半空中,瓶口的朝向偏移了半寸。 “哥,我没事...” 王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语调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仿佛后脑勺那道正在淌血的裂口只是不小心刮破了一层皮。 王衡愣住了,立刻将目光从钱时安身上猛地收回来,落在自己弟弟的脸上,语气里压不住的怒气像是被堵在了半道上,整个人有一瞬间的茫然。 “...没事?你管这叫没事?”他的嗓门拔高了几分,手指攥着酒瓶的力道绷得更紧了,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难不成你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你在流血啊!” 他说这话时视线穿过那些被酒液打湿后的长发,隐约能看见发根处那道细长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鲜艳的红色,血液没有止住的意思,已经开始顺着脖颈的弧度淌进了衣领里。 王启轻笑了一声,那声笑短而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哥,你别忘了,我可是血狩者啊。那可是动不动就和吸血鬼拼个你死我活的活儿,出点血算什么?”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让耳后那一小片流到颈侧的血迹滑到锁骨的位置,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真没事...你把酒瓶给我。这么贵的酒,浪费了不值当。” 王衡定定地看着王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试图透过那些被血和酒浸透的发丝看清弟弟脸上的表情,可那头凌乱的长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见下颌线条的轮廓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王衡想挣脱王启的手,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甩不掉。那只手腕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任凭他试图发力,却纹丝不动。 僵持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王衡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只能用另一只手接过酒瓶——他将酒瓶从他被抓住的那只手里抽出来,稳稳地递到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中。 然后隔着大半个包厢的距离,他猛地将其朝钱时安砸了过去。 香槟酒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深绿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旋转了几圈,然后撞碎在钱时安身后两步远的墙壁上。玻璃碎片四散飞溅,酒液的泡沫顺着墙纸淌下来,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钱家老三毫发无伤。 “呼~好险,就差一点...” 钱时安放下挡在脸前的双臂,低头看了一眼几步外墙根处那摊正在慢慢往下淌的酒渍和玻璃残渣,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嘟囔了一句,又伸手掸了掸西装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后他直起身子,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手指把领结扶正、拉平,然后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重新看向王家兄弟那边。 “我说衡少,何必这么大动肝火啊?”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慢悠悠的冷笑,目光从王衡手里的空瓶残骸移到王启头上正在慢慢凝固的血迹上,“要知道,我家旭文现在都成活死人了,你弟弟只是脑袋上多了道口子而已...这么算下来,只砸了你弟弟脑袋一下,我们钱家已经够客气了吧?” 第856章 孤家寡人 这边,钱时安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伸出食指朝王启的方向点了点。 “还有,王衡,你可想清楚了!今天要是我被伤到一根毫毛,我可以保证,”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之前你和我大哥谈好的那笔生意,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说到这里,钱时安停顿了一下,往侧边走了半步,不紧不慢地绕到桌角旁边,似乎是担心王衡又抄起桌上另一个酒瓶,然后才补了一句: “哎呀呀,要是连这笔钱都没了,你们连你们那半死不活的爹的医疗费都给不起了吧?到时候,你们就扛着一具尸体上街要饭去吧!实在不行,干脆再来一出卖身葬父?反正你们兄弟俩长得还算能看,应该会有老女人肯出价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评估自己刚才那一番话的杀伤力。 说真的,从小到大,王衡这辈子从没被人当面这么侮辱过。 他站在包厢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被王启松开的那只手五指收紧又张开、又收紧,指尖在掌心里掐出几道半月形的红痕。 任何一个自尊心强烈的人,在遭到别人肆意的践踏之后,心中都会滋生出滔天的恨意。 现在,他恨不得冲上去直接杀了钱时安,而且还得是开膛破肚的那种才行。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道窄缝,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从门缝中伸入,抛进来一个明晃晃的东西。 那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银白色弧线,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又滑行了小半寸才停稳。门随即被立刻关上,门把手回弹时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哒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王衡低头看去,正正落在他身前桌面上的,是一把表面经过精密电镀工艺处理的手枪,通体泛着一种冷冽的镜面光泽。 钱时安愣住了,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仿佛被人用一把无形的锤子敲碎后冻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的额头处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的弧度缓缓淌下来,在侧脸留下一道反光的湿痕。 因为他意识到,王衡和王启兄弟虽然落魄了,虽然手里没钱、背后没靠山、连爹都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知,可他们依旧还可以做出一个最决绝的选择:天地同寿。 也就是所谓的同归于尽。 “...衡少,别冲动。”钱时安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分,语速也快了些许,他缓缓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猛兽,“我刚才说的那些事,都是只有在你对我动手之后才会发生的。” 他态度的转变几乎称得上无缝衔接,前一刻还在尖酸刻薄地嘲讽对方要去卖身葬父,这一刻已经换上了一副和谈的嘴脸。 该说不说,这家伙某种程度上确实是把“能屈能伸”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他脸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可他举起的手却稳稳的,没有任何颤抖。 “现在我们两家已经两清了,你们现在可以走了,至于那笔钱...过几天就会到你的账户里。”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在那把枪上。 王衡的脸冷得像冰块一样,皮肤绷得紧紧的,嘴角压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垂眼看着那把枪,银白色的枪身在灯光下安静地躺在那儿。 他没有伸手去拿。 或者说,这把枪的出现反而相当于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让他从刚才那股快要烧穿理智的怒火中清醒了一些。 他的呼吸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思绪像被缓缓拉开的水闸一样重新开始流动。 王衡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个局。 还是个局中局。 钱时安以为自己是设局的人,以为那杯酒、那几句侮辱、以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导演的戏码——但其实他自己也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真正设局的人的目的,就是借着钱时安激怒他们兄弟,让他们当众将钱时安击杀。 如果王衡刚才真的拿起了那把枪,扣下了扳机,那么一切都将正中对方的安排:他们不但拿不到那笔钱,还会和钱家结下死仇,在深庭再无立足之地。 王衡不知道设局的人是谁。 也许是他的大伯,也许是其他想要他死的人。 当下却根本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后脑勺的寒意已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让他连手心都变得冰凉了几分。 “哥,我们走吧。” 王启这时轻声开口道,声音比刚才虚弱了几分。 王衡闻言,先是抬起右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腹从眉心压到鼻梁,再从鼻梁滑到下巴,仿佛在试图把脸上所有残存的情绪都一把抹掉。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那些尚未散尽的恨意和愤怒,才一言不发地俯身扶住了王启的肩膀,将弟弟的手臂架在自己后颈上,半托半架地带着他走出了包厢。 门被推开的瞬间,门外大厅里那几张沙发上等着的那几个下属见状,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 “全都给我——滚!” 王衡大声呵斥道,声音在走廊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厉。 那几个下属顿时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谁也不敢再凑上前来。 发生了刚才那档子事后,王衡哪里还看不明白? 事到如今,在王家,恐怕除了王启这个亲弟弟之外,他已经没有能够完全信任的人了。 包厢内桌子上那把突然出现的手枪,就算不是他这些下属中的某一个人扔进来的,那他们也一定知情,并且默许了这个行为——因为从他们一个个衣装整齐、袖口平整的状态就看得出来,他们根本没有试图阻拦过任何人。 一个陌生人带着枪穿过大厅走到包厢门口,这几个人却连一个上前盘问的都没有。 此刻,他对这些下属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彻底的冰点。 第857章 遭遇‘驱逐’ 在再三警告那些人不要跟过来之后,王衡便扶着王启出了酒店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魔都街头惯有的那股车流尾气和潮湿的柏油气味。 王衡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将弟弟小心翼翼地安置进副驾驶座,替他拉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位,发动了轿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内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几小时后,得到了专业医生的清创缝合治疗的王启走出了手术室。 他头上缠着一圈干净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在额角处微微隆起,隐约能看见底下敷料的轮廓。 尽管伤口处依旧时不时传来阵痛,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轻轻叩击,但他的脸色已经比送来时好了不少,至少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站在走廊里等待的王衡远远看见弟弟走出来,立刻挂掉了手里正在通话的电话,然后快步走上前去。 那件面料极好的深色西装外套被他随手丢在走廊的长椅上,袖子垂下来搭在椅垫边缘,只穿着一件贴身衬衫和马甲,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袖口也卷到了小臂中段。 兄弟俩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的白炽灯在头顶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在浅色的地砖上。 双方都张了张嘴,又都合上了,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先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王启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伤口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打了折扣:“哥,我没事了,你其实不用等我的,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那么忙...”他顿了顿,垂下目光,又补了一句,“何况老爹那边还得你去照顾呢。” 闻言,王衡一个七尺男儿,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红了眼眶。 那股酸意来得毫无征兆,从鼻腔深处猛地涌上来,他别过脸去半秒,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才把那股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绪压了回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每一个字都卡在了喉咙里:“王启...哥没用,没护住你,没护住咱爸。我这长子当的,真是一点都不合格。” 王衡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王启头上那圈洁白的纱布上,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用目光丈量那道伤口的位置和长度。 王启愣住了,随即连连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急切的坚定:“哥,没这回事...” 如果要说不合格的话,那他更是一个不合格的弟弟,一个不合格的儿子,甚至是一个不合格的王家人。 王衡却摆摆手,示意王启无需多说。 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的语气比方才平缓了一些,可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事到如今,我也算是彻底看清了。原以为靠着父亲以前的威望和人脉,咱们多多少少还能再支撑一点时间。我以为只要等父亲醒过来,老爷子自然会回心转意...” 王衡伸出右手,按了按王启的肩膀。那只手掌宽厚而温热,在弟弟的肩头停留了大约两三秒,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现在看来,我们也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可他的眼神却已经不那么笃定了,像是心里隐约浮现出某种预感,却被他自己压着不让它浮到水面上来。 “从今天开始,你离开王家吧。” 王衡语出惊人道。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平稳,如同在叙述一件已经反复思量过很久的事情,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打磨。 “比起我们一家子都折在这,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王启瞪大了眼睛,那双瞳孔里映着走廊白炽灯的冷光,微微震颤着:“哥,你在胡说什么啊?离开王家?我...”他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怕自己说得太慢就会被对方打断,“是,小爷知道小爷没用,帮不上哥你什么忙,但小爷不能抛下你和爸妈独自当逃兵啊!”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王衡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重复了一遍那句他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 “王启,孰轻孰重,你要想得明白。” 王启摇摇头,咬牙道:“小爷才不要!再说了...小爷这么多年,吃王家的,喝王家的,用王家的,就算小爷想走,大伯他们也不会答应的!” 这便是豪门的残酷。 即便到最后他们兄弟俩彻底坠入泥潭、一无所有,他们的大伯大概也不会直接要了他们的命——他会留他们一命,然后用他们最珍视的东西来要挟他们,把他们最后一点价值压榨干净,直到他们死的那天。 这是豪门里最熟悉的戏码,王启从小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了。 “这你不用管,我会安排好...” 王衡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只是用这句话把问题搪塞了过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和决然,仿佛一切都已经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只是不打算告诉王启具体步骤。 眼见木将成舟,王启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哥,咱们去求一求爷爷好不好?只要我们求他,爷爷他一定...” “没用的。”王衡用生硬的口吻打断了王启的话,那两个字短促而锋利,像是一扇门被猛地关上,“那个老爷子早就已经不是你口中的那个爷爷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老了,也变得心狠手辣了。他现在是王家的大家长,他只在乎王家继续繁荣昌盛下去,根本不在乎以后接手王家的是他的哪个儿子...更不会管我们这些孙子的死活。” 王启还是摇着头,纱布下的伤口似乎因为他的情绪波动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没了你和爸,小爷就算一个人逃走了又怎么样?大伯他们一家子迟早会把小爷抓回来的!小爷总不能藏一辈子吧?而且藏得住吗?” 第858章 找错人了? 王启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 对此,王衡则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只剩下远处护士台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和脚步声,空气安静得像被凝固住了一样。 他垂着眼,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良久才抬起目光,说道:“王启,你去求你那个朋友吧...” “什么?” “你那个把钱旭文打成残废的朋友,我已经听说了。他的背景不简单,钱家直到现在都不敢报复,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你去求他吧,求他保你一条命。” 这句话很长,长到王衡说完后几乎需要换一口气。他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像是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摁了回去。 然后他从长裤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银灰色的卡片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随即被强塞在王启手中。 王衡的手很稳,没有颤抖,可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匆忙的果决,仿佛再多停留一刻就会改变主意。 “你哥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他看着王启的眼睛,语气低沉而清晰,“走吧,王启,再也别回王家。” 留下这句话后,王衡当即转身,一把拎起搭在长椅上的西装外套,快步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脊背挺得笔直,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那件被拎在手里的西装外套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着,像是一面灰扑扑的旗帜,渐渐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王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王启还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空荡荡的转角处,像在确认那个身影不会再折返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强塞进来的银行卡。 银灰色的卡面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边缘硌着指腹的纹路,他的指节不由自主地收紧,将那张薄薄的卡片用力攥在了掌心里,几乎要把它捏弯。 他忽然感觉有点喘不上来气,像是胸腔里被塞进了一块越来越大的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出口。于是王启开始大口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试图把那股正从喉咙深处往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可它不听他的,越压越往上涌,像是水底下那股暗流终于顶开了冰面。 他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脚下一扫,狠狠踹翻了走廊边那只铁皮垃圾桶—— “咚——哐当当——” 垃圾桶翻倒在地,里面的纸屑、空杯子和用过的纸巾散了一地,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余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了几下才渐渐消散。 “啊啊啊啊啊——!” 王启大吼起来,那声嘶喊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连喉咙都跟着发疼。 他的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发抖,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和无能。 声音落下去之后,走廊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护士台那边有人探头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而等他宣泄完之后,那股憋在胸口的气像是被抽掉了一样,整个人忽然就空了。 泪水随即从眼眶里涌出来,像是终于决了堤的口子,顺着脸颊滚滚流下。 王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脚步像是被某种机械驱动的,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再左脚,再右脚,机械而迟钝。 他就好像丢了魂一样,脑袋里空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那个身影离开的画面在反复回放,像卡了带的旧录像。 此时天已经黑了。 魔都的街道上灯红酒绿,路边的商铺亮着各色招牌,行人和车辆在马路上来来往往,喧闹而拥挤。 可这一切都与他完全无关。 那些晃动的灯光和擦肩而过的人影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任何一个在他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王启突然想起自己过去在京城闲逛的时候,无意间在某个路边的茶摊听过一段评书。 说书人手里敲着醒木,讲了一段关于魂和鬼的老话,大意是说——只有三魂七魄齐全的才能叫人,但凡少点什么,就和鬼差不太多了。 王启觉得自己大概就是这样。 此刻的他站在马路台阶前,面前是车流穿梭的街道和明明灭灭的霓虹灯,身后是医院大门透出的冷白色灯光,他夹在两者之间,目光涣散,脚步钉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杵在这座城市的边缘,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和一身无处安放的东西。 “唉——” 一声仿佛近在咫尺的轻叹,让王启略微回过神来。 那声叹息不重,却刚好穿透了街头的车流和嘈杂,像是有人故意挑准了时机才开口的。 他愣愣地转过头去,目光有些迟钝地落在了几步外的人行道上——然后沈修那张冷冰冰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映入了他的视线。 沈修双臂抱在胸前,站在路灯底下的光线边缘,依然是那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表情,故意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王启一遍——从头上那圈渗着血色的纱布,到脸上残留的泪痕,再到手里那张被他攥得边角发皱的银行卡。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挑剔:“你这家伙...可真是把自己折腾得够呛啊?居然被别人打成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一段时间没见,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出息。” 王启揉了揉眼睛,指腹蹭过眼皮时沾上了残余的湿意。 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沈修会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深庭基地远在蓉城附近,距离魔都将近两千公里,坐飞机都要好几个小时,这人怎么就跟凭空冒出来似的站在了路边? “哇,兔子一样红的眼睛哎!老大,这个小哥哥好可怜的样子...我们是不是找错人啦?”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脑袋从沈修身后探了出来,苏小柠歪着头,眨巴着眼睛上下打量王启。 她怎么看也没法把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家伙和李宸嘴里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看上去像个骄傲的花孔雀”的花花公子联系起来。 第859章 夜宵时间 “我说...你们俩是存心来捣乱的吗?这种时候能不能说点人话啊?” 换上便装的李宸有些无奈地从沈修身后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拿手肘轻轻顶了一下苏小柠的肩膀,示意她收敛一点。 此刻李宸早已换上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脑袋上。 果然,指望这两人能安慰人什么的,着实是不太现实啊。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启子哥!” 李宸就这么朝王启喊了一嗓子他的外号,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尾音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调。 然后他张开双臂,两条胳膊朝两边大大地伸开,像是在迎接什么人扑过来: “要不要和兄弟我抱一下,安抚你脆弱的心灵啊?”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认真的底色。 王启咬着下嘴唇,下唇被齿尖压出一道深印,然后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比刚才在医院走廊里流得还要凶。 他好像搞错了。他不是孤魂野鬼。 因为真正的孤魂野鬼是没有活人会惦记的,而他还有。 虽然不多,但足够了。 “宸哥——!” 王启当即嗷的一声冲了上去,整个人像是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炮弹,义无反顾地朝李宸扑去,用力和他抱在一起,手臂箍得紧紧的,把那张银行卡连着李宸的后背一起夹在中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攥住再也不松开。 “哎不是——你真抱啊?卧槽——!” 李宸一个没站稳,被王启这一扑直接带得往后倒仰,脚后跟在人行道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两人当即双双栽进了路边那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里,灌木被压得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几片叶子在路灯下翻飞了几下才落下来。 可即便是这样,王启还是一个劲儿地抱着李宸不撒手,整张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嚎声闷在衣料里变得含混不清,嘴里断断续续地蹦着“我对不起你”、“小爷真该死”之类的话,说到后面已经串不成完整的句子了。 李宸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一边伸手拍了拍王启的后背,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这货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难不成把他以前的丑照发朋友圈了?那他是真该死啊! 话说一年前的丑照为啥要等到一年后再发啊? “两个丢人现眼的家伙...” 沈修捂了一把脸,宽大的手掌从眉心一路遮到下巴,指缝间露出的表情满是无奈,像是恨不得当场掉头就走。 然而实际上他却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团被撞得东倒西歪的绿化带上,嘴边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小柠则满脸兴奋地站在原地,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奇景,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就差从兜里掏手机出来拍下来了。 ...... “什么嘛,我还以为启子哥你干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了呢...” 坐在路边烧烤摊小桌板前的李宸捻起一根竹签,将几根烤得微微发焦的韭菜咬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嘀咕道。 竹签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又被他顺手插回桌面上的空铁盘里。 这条小吃街就在刚才那家医院的不远处,天黑之后正是这地方发光发热的黄金时段。 铁板上的油花噼啪作响,烤炉里升起的白烟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沿街的塑料桌椅几乎坐满了人,喧闹的碰杯声和聊天声混杂在一起,把深夜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 “你那不就是装傻充愣么,根本算不上对不起我啦。” 他拍了拍手,把指尖沾的调料碎末掸掉。 王启耷拉着一张脸,手肘撑在桌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神还是有点发蔫:“可是...小爷觉得这么干很没义气。”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话——兄弟,不讲道理,讲义气。 王启觉得这话听起来就格外顺耳。 沈修慢条斯理地吃完一串五花肉,将竹签往桌板上一放,然后故意偏过头来看向王启,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被人用酒瓶子给脑袋开瓢的感觉怎么样?” 闻言,王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块被砸中的头皮——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了,可他的手指覆上去时,还是隐约觉得那儿隐隐作痛,仿佛残留着一丝知觉上的错觉。 他收回手,撇了撇嘴:“那还用说吗?痛死小爷啦!”他说完又转头看向李宸,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多亏了宸哥,否则小爷这脑袋还不知道得疼多久呢。” 刚才就在烧烤摊旁边那条昏暗的小巷口,李宸看准时机直接朝王启后脑勺丢了一发圣光——金灿灿的光点落下去之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连个疤都没留下。 不过因为之前已经做了清创缝合的关系,王启那一头原本飘逸的大波浪此刻在左后侧无可避免地秃了一小块,大概两指宽,摸上去光溜溜的,好在被周围的长发一盖,不细看基本上看不出来。 “你们这是自作自受。” 沈修淡定地开口,端起面前的塑料杯喝了一口冰啤酒,放下杯子后又补了一句: “你的亲哥王衡,我对他多少也有点了解。在各大家族的同辈当中,他算是有手腕的那种人,为人处世比较正大光明。他大概确实不擅长搞阴谋诡计,但还不至于连今天是场鸿门宴都看不出来。”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白:王衡其实一开始就猜到那场饭局是个局,却还是带着王启几乎没什么准备地往里闯了。 “那不是没办法嘛,”王启嘟囔着,把面前那盘凉掉的毛豆往自己这边扒拉了半寸,随手捏起一颗剥开,豆粒掉进嘴里,壳被他丢在桌面上,“自从老爷子把老爹的公司股份收回去之后,小爷一家子现在都穷得叮当响...”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像是觉得再多说下去也没意思。 钱时安那个王八蛋虽然该死,可他说的那些话却也不完全是凭空杜撰。他们一家现在的确急需那笔资金来周转,父亲的医疗费、日常开销、还有各种明里暗里的债务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第860章 地位之争 正因如此,所以你们才更不应该去啊。 沈修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如果换成是我,”沈修不紧不慢地侃侃而谈起来,像是在分析一个战术任务,“首先,我就不会带你去参加今天这场聚会。只要我不露面,钱家就拿不准我的态度,甚至还会以为我有所后手——他们会猜我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是不是背后还有别的什么人,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筹码。” 他顿了一下,伸出食指在桌板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强调接下来的重点: “其次,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主动和李宸划清界限。因为钱家现在之所以没有直接翻脸,一方面是你在钱旭文那件事上确实涉及不深,另一方面就是忌惮李宸的身份。” 结果呢,王衡这家伙... 沈修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 不但带着王启去了聚会,还主动把他们和李宸之间的关系做了切割。 这一步棋走得简直可以说是拱手把优势让了出去。 “总之,如果是我,我一定会‘扯虎皮做大旗’,”沈修说道,“坐等钱家主动把那笔资金打过来。” 王启挠挠头:“那...他们要是拖着不给怎么办?” 沈修随即表示:钱家不太可能敢拖着不给。 因为从钱家人的视角来看,既然李宸敢废了一个钱旭文,那就敢再废一个钱时安。 甚至一个搞不好,连钱家大少也得栽进去——谁也说不准那个背景不一般的疯子疯起来会干出什么事来。 李宸:谁是疯子啊?!你礼貌吗?! “但凡你们玩一出‘狐假虎威’,今天的事都不至于会像这样收场。” 沈修说着,还面无表情地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拿酒瓶砸向王启脑袋的虚晃动作——姿势很标准,精准地停在王启头顶上方半寸的位置,然后收回来。 不过总的来说,这波应当是王启自己负全责。 王衡毕竟不了解李宸,不可能把一切都押在一个自己拿不准的陌生人身上——他会犹豫、会观望、会先用自己的方式去试探,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但王启不一样。 他明明手里攥着一张好牌,却愣是没敢打出来。 对此,王启却委屈巴巴地扁着嘴:“那怎么行啊,小爷要是这么做,那不是给宸哥树敌嘛!也不太讲义气了...” 沈修:你满脑子是只有‘义气’这一个词吗? 你以为这是在演水浒传吗? 沈修随即开始用一种“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眼神看着王启,心里默默想着:划清界限是不讲义气,主动靠拢扯虎皮也是不讲义气 那你到底要怎样啊? 就喜欢被人拿红酒瓶子爆头是吧? 你怕不是个抖M吧? 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拿起烤盘里的一串鸡翅,决定暂时不跟这个人说话。 “而且再说了,小爷也没想到宸哥这才过去一年多,就变得这么厉害了啊!”王启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整个人精神了半寸,目光朝李宸身上一落,脸上带着一种真诚得有点过分的佩服表情,“连钱家都不敢在宸哥面前造次!简直就是——牛逼克拉斯!”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还刻意比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加一个盖章认证。 李宸正埋头咬着一串烤茄子,闻言差点被辣油呛到,赶紧灌了一口可乐压了压惊。 他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孜然末,表情介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和“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之间,然后干笑了一声道: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没错,老大就是牛逼克拉斯!” 苏小柠一脸得意地接话道,手里的羊肉串随着她说话的节奏晃来晃去,油光闪闪发亮。 王启一愣,眨了两下眼睛,视线在苏小柠那张陌生的脸上停了两秒:“话说你是谁啊?小爷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啊?” 苏小柠毫不见外地将那根羊肉串在王启面前像挥舞旗帜一样晃了晃,孜然粒从表面簌簌往下掉:“我是李宸老大的头号小弟,苏小柠!记住了没,二号小弟?” 她说完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肉串,腮帮子鼓起来一嚼一嚼的,嘴角油光发亮。 嘿嘿,跟着老大就是好!一天吃五顿,顿顿吃到撑! 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闻言,王启当场就不干了,他把手里的竹签往桌上一拍:“你说谁是二号小弟!小爷明明是宸哥的好兄弟好不好!所以本小爷也算是你半个老大才对!” “呸!”苏小柠毫不示弱地一偏头,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我的老大只有李宸老大一个!没有别的老大!尤其是你这个小白脸!”她说着还故意把“小白脸”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重点标记什么。 “什么?”王启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你在逗我"的表情,“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敢说英明神武的小爷是小白脸?!” 李宸:那个,其实的确有一点像... 沈修更是露出一脸赞同之色。 “我说了又怎么样?你咬我啊?略略略——“苏小柠吐了吐舌头,脸上的表情看上去相当欠揍。 “呀哈?”王启被彻底激起了胜负心,整个人往前凑了半尺,“有本事你把手伸出来!你看小爷敢不敢咬!” 苏小柠不信邪,直接伸出右手——那只手上还攥着半根羊肉串,手指油乎乎的。 她挑衅地朝王启的方向递了递:“来啊,你咬啊!” 王启还真就拉长了脖子凑过来,张嘴就作势要咬下去。 “哎——!”苏小柠手缩得快,指尖堪堪从他牙尖边上擦过,差那么一丁点就要留下一个红印。她赶紧把手缩回胸前,瞪着眼睛喊了一嗓子,“我靠,你真咬啊!你是狗变的啊?” “怎么样?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王启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得意的勾起,连刚才那股丧气劲儿都被这场短暂的胜负较量冲散了大半。 第861章 再出江湖? 这打闹的方式...你们俩是小孩子么? 李宸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沈修则用一种几乎不带感情的语气做了个总结: “两个二货凑一块儿,发生化学反应了啊...” 不过经过苏小柠这一打岔,王启身上那股让人看了就揪心的丧气劲确实散得差不多了,整个人从刚才那副丢了魂的状态里活了过来。 “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修默默把话题拉回到了正事上,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问今天要吃什么口味的烤串。 王启想也不想就开口,语速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小爷现在已经脱离王家了,所以接下来打算投奔宸哥!求宸哥收留小爷!” 话音刚落,他翻下板凳,整个人往地上一蹲,一把抱住李宸的左腿,然后把脸往膝盖上一埋,就开始鬼哭狼嚎起来,声音拖得老长,一句接一句的“宸哥你不能不管小爷啊”、“小爷无家可归了啊”、“求求了给小爷口饭吃就行”,看上去毫无节操可言。 “完了!启子哥疯了!沈修快救我!” 李宸一个劲地推搡着王启的脑袋,试图把自己的腿从对方的熊抱中解救出来,然而效果不佳。 沈修:...累了,毁灭吧。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闹够了,也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鬼哭狼嚎实在有损形象,王启终于松开了李宸的腿,翻回板凳上坐好。 他挺直腰板,双手撑在膝盖上,表情从刚才的嬉皮笑脸逐渐变得异常坚定,甚至能看见他下颌线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小爷决定了,”王启举着手里新拿的烤串,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宣誓,“小爷要成为猎魔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小爷成了猎魔人,大伯他们一家就再也奈何不了小爷了!到时候小爷就杀回老宅,把他们通通全都锤进地里!” “哦?”沈修扬了扬眉毛,那一下抬得不高,却带着一种明确的质疑意味,“你?猎魔人?怕不是在说笑吧?” 他上下打量了王启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留给他一个不服气的侧脸:“小爷知道,光凭小爷自己是成不了猎魔人的!但是——”他转回来,目光从沈修脸上划到李宸脸上,再划回来,“这不是还有你们帮小爷嘛!” 李宸不由得笑了一声:“这会儿知道靠我们了?不是说讲义气嘛?不是说不能给兄弟添麻烦嘛?” 闻言,王启顿时瞠目结舌起来。他张着嘴,像是被一记精准的反问堵住了话头,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怎么,这就反悔了?”沈修故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闲适。 王启快速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大得连他那头大波浪都跟着甩了一下:“怎么可能!小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小爷说要成为猎魔人,就一定要成为猎魔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视前方,语气里不带半点犹豫。 看着王启那股认真的劲头,李宸先是和沈修对视了一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是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确认。 ‘然后李宸放下手里的整根烤茄子,坐直了身子。 “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都是怂瓜蛋,这一点对血狩者也同理。”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调比平时稳重了几分,“既然启子哥都表态了,那我也表个态——我也要成为猎魔人!” “你这家伙要是连猎魔人都当不上,”沈修嘴角抽了抽,“那咱们也不用努力了,坐等全人类被血族奴役就行了。成为猎魔人,应该是我们几个的基础目标才对。你的目标,应该更远大一些吧?” 李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想着先定一个小目标再说嘛...” 学渣苏小柠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鸡翅,脸上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她对于“猎魔人”三个字还没有形成一个具体的概念,只知道那些好像都是些很厉害的家伙,但具体有多厉害——她并不是很清楚。 但见李宸三人说得这么热血沸腾的,她也不甘落后地把鸡翅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地举起一只手:“那我也要当这个什么猎魔人!”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嘴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孜然味儿。 李宸当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烧烤摊的喧闹中显得格外清亮:“好!那我们就说好了!总有一天,我们几个,再加上顾砚和苏璃,都要成为猎魔人!” 顾砚、苏璃:不在场的我们也要吗? “嘿嘿!听起来就很带劲!”王启激动地一拍桌板,铁盘上的竹签跟着跳了一下,“咱们几个都当上猎魔人后走在一起时的场面,想想就威风!” “虽然这么多人都达成目标,怎么想都有点不切实际...”沈修按了按眼镜框,镜片反射着路边摊的暖黄色灯光,“不过听起来还不错。” 他放下手,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一遍,然后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看来,我有必要为我们所有人制定一份完善的训练计划了。” 李宸、王启:你说什么?! 不好,训练狂魔上线了! 丸辣! 不明所以的苏小柠一边嚼着鸡翅一边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疑惑。 发生什么事了? ...... 史密斯在砍下眼前最后一个血奴的头颅后,用力甩了甩手中秘银砍刀刀刃上的血。暗红色的液体在晨曦前的昏暗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脚下灰白色的石板路上,沿着砖缝的沟壑渗了下去。 他手腕一翻,收刀入鞘,金属与皮革鞘口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响,但左手却依旧攥着那把伯莱塔M9手枪,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枪口微微朝下,随时可以抬手击发。 环顾四周,史密斯的视线从街道两旁的屋檐、紧闭的百叶窗、转角处歪斜的路灯柱依次扫过去,确认周围不再有其他吸血鬼的身影后,才略微放松了警惕。 在夹缝世界生存,就是这一点比较麻烦——时时刻刻都可能面临血族的侵扰。 第862章 不速之客 史密斯找的这个地方已经很偏僻了,是一座风格偏向西式的现代小镇。 这里的建筑墙面大多刷着象牙白色的涂料,日晒雨淋之后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米黄,像是被时间浸过一遍。墙面上用同色的浮雕作为装饰,雕着些藤蔓和花环的纹样,工艺算不上精细,但远远望去也还算讲究。屋顶高耸,铺着深灰色的瓦片,在清晨天光的映衬下勾勒出一道道整齐的棱线。 整座小镇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山坳里,像是某个被人遗忘的后花园。 然而,吸血鬼们显然根本不在乎某个地方是偏僻还是居于正中,尤其是血奴们——它们到处都是,比路边的野狗还多还烦人。 无论你躲到哪条沟里、哪片林子里,它们总有办法循着某种气息摸过来,像是不肯散去的蚊蝇。 史密斯在这个小镇已经待了快一周了。他习惯在每天凌晨太阳出来前的那一个小时走出藏身处,沿着镇子外围的几条主要街道走一圈,对附近的血族来一波数量上的削减。 这段时间天色将亮未亮,血族的活动频率会有所下降,而他又能借着那层微弱的晨光看清周围,正是一天里最划算的动手时机。 因为即便他早就在藏身处的各个角落抹上了掩盖自身气味的粉末,但如果吸血鬼的数量太多,再加上这帮家伙老喜欢到处转悠,说不准哪个晚上就会发生点什么意外。 到那时候,他既没有即将升起的太阳作为最终保障,还要面对数量完全不可控的血族,难保阴沟里翻船。 “该吃早饭了。” 史密斯喃喃道,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只传了半句就被晨风卷走了。他开始朝着藏身处的方向走去,靴底踩过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 一边走,他一边想着不久前从一个英格兰血狩者手里搞到的那包红茶快要喝完了。 史密斯本人也是英格兰人,所以才会有喝茶的习惯,哪怕是在夹缝世界里,这个习惯也没被他丢掉。 他的藏身处是一栋从外表看来平平无奇的小楼,灰白色的外墙,屋顶有几片瓦松动了一角,门前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沙土,看起来和这条街上其他几十栋空置的屋子没有任何区别。 可屋子里面却暗藏玄机——一楼客厅的壁橱后面有一个暗室,打开暗室门的开关就藏在壁橱旁边那盏不起眼的小壁灯上。 那盏灯跟寻常人家的墙灯差不多大小,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铜质底座已经有些氧化发暗。 史密斯能发现这间暗室纯属是因为他手欠,进屋后到处乱碰乱摸,结果无意间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史密斯从那扇虚掩着的后窗翻进了小楼内。 落地时他刻意压低了重心,靴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缓缓放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转身看了一眼门缝的方向,确认夹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那张信纸依旧好端端地待在原处,边缘平整,没有被抽动过的痕迹,这才稍微放了心。 虽然是个简单的小把戏,但很管用,如果有人在他外出期间试图从正门进入,纸片要么会掉落要么会移位,一看便知。 史密斯走到壁橱前,伸手抓住小壁灯那枚铜质灯座,朝右侧拧了半圈。只听得壁橱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哐当”,像是有什么锁扣被松开了。 紧接着,整个壁橱连同连接着它的大半面墙都微微震了一下,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处飘起一小股灰尘。 接下来,史密斯只要用力将墙沿着地面顺时针或逆时针方向推动,就可以再次看到暗室的全貌。 有一说一,这也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 壁橱再加上连接的那段墙壁,总重量一点不轻,少说也有上百公斤,就算中间的转动轴保养得当、没有生锈,一个成年人也得使出全力才能推得动。 可史密斯只用单手就轻松将壁橱和墙推开了九十度,而暗门敞开的最大角度正好是九十度,再往外就卡住了。 他侧过身,弯腰钻进了那条刚刚露出的入口。 “呦,可算回来了。” 暗室内,一个身穿灰色大衣的男人坐在史密斯的那张小躺椅上,左手捏着一块干面包,右手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杯口飘出的白雾在暗室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他嘴里正在咀嚼着什么,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看见史密斯进来之后也不急着起身,反而先用拿面包的那只手朝史密斯的方向随意地指了指,然后像是被面包噎了一下似的,赶紧仰头灌了一口红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是不知道...我都等你半天了。”男人笑眯眯地开了口,一句接着一句,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跟多年的老友唠嗑,“外面天亮了没?那些血奴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吧?” 他说起话来一副和史密斯很是熟络的样子,语速不紧不慢,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感。 史密斯却站在暗室入口处,拎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放进枪套的M9,一脸懵地看着对方。他眨了眨眼睛,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那人虽然说了好一会儿话,叽里咕噜的,可史密斯一句也没听懂。 他这辈子就没学过普通话,顶多就知道两句——一句是“你好吗”,一句是“谢谢你”。 但很快他就搞清楚状况了。因为他定睛一瞧,目光掠过那人颈后——一条灰白相间的细绳正松松地搭在脖子上,绳端连着一顶毡帽,被随意地挂在后背的衣领下方。 接下来的一秒钟内,无论是史密斯还是穿着灰色大衣的猎魔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动作。 一秒钟后,史密斯以极快的速度举起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那个不请自来的男人。 而同一瞬间,灰大衣猎魔人左手里捏着的干面包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顶棕色毡帽——那顶帽子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了他手里的一样——然后他手腕一抖,那顶毡帽带着一股劲风直直朝史密斯的脸上甩了过来。 第863章 反叛者 视野被遮挡的那一瞬,史密斯本能地扣下了扳机。 “砰——!” 镀银子弹穿过那顶属于史密斯的毡帽,将帽顶斜斜地掀飞出去一块,毡绒碎片在空中散开,帽身旋转着撞在暗室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 史密斯恢复视野后眼神刚刚重新聚焦完毕,就看见一个沙包一样大的拳头正对着他的面门疾速逼近。 “呼——!” 拳风贴着史密斯的头皮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强烈的气流,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都掀了起来。 出其不意的一击打空,使得猎魔人不由得愣了一下。他那一拳的力道用得很足,落空之后整个人微微失去平衡,腰背处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破绽。 而就是这一愣,让他没有来得及收回重心。 史密斯的扫堂腿已经在同一时间贴地扫了过来,精准地踢在他的脚踝外侧。 猎魔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朝侧边倒去,肩膀着地,在暗室的地面上翻滚了小半圈,顺势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了起来。 可他站稳之后,暗室的入口已经空了。那道被推开的壁橱和墙壁还维持着九十度的角度,而史密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小楼外面的晨光之中。 只有那顶被打穿的棕色毡帽还静静地躺在墙角,帽顶上那个弹孔边缘还带着一圈烧焦的痕迹。 见状,猎魔人贺知言不紧不慢地拍了两下灰色大衣上沾染的灰尘,手掌在肩头和胸前各掸了一下,然后望着那道已经消失在暗室入口的身影,低声感叹了一句: “不愧是英格兰的老资历,这反应确实不差啊。” 在说这话时,他的嘴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外追了过去,脚步在地面上蹬出短促而有力的声响。 跑出小楼的那一刻,贺知言快速地伸出手,一把抄起颈后那顶灰白相间的毡帽,稳稳地扣在了头上,帽檐微微朝下压了几分。 这意味着他要开始认真了。 史密斯狂奔在小镇的街道上。他的脚步急促而沉重,靴底在石板路面上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着,带起的回音在两侧紧闭的百叶窗之间来回弹跳。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团,目光不住地扫过前方的岔路口和两侧的窄巷。很快,他就一口气从小镇的这一头跑到了另一头,沿途经过了那座破损的喷泉、三栋外墙剥落的空屋和一条堆着废弃木箱的死巷。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身后空荡荡的街道上却不见那个猎魔人的踪影。 但这不但没有让史密斯安心下来,反而让他更紧张了。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的频率反而又加快了一些。 华夏的猎魔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甩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镇上每条街道都空得透明,连藏人的墙垛都数得过来,那家伙不可能凭空蒸发。 “哈弗里·格雷·史密斯——英格兰国籍,42岁。” 贺知言的声音从史密斯右侧的屋顶上传下来,语气不轻不重。 “作为血狩者活跃了整整17年,9年前在英格兰注册了猎魔人身份,2年前在破晓通过了华夏的外籍猎魔人资格审核...”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隔着帽檐的阴影落在史密斯身上,“却在1年前,出于某些原因,在3周内靠着猎魔人身份接连反水,谋杀了数支我国血狩者小队的全部成员。目前已经是各国重点搜寻的国际罪犯。总局早在11个月前就已经下达命令,任何人发现目标,都可以当场击毙,生死不论。” 他的声音平缓,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落下来,像是贴着屋檐滑落的雨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史密斯拔出了腰间的砍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冷光,刀尖斜指向地面。他警惕地朝贺知言的方向微微侧过身,将刀身横在身前,目光紧锁在屋顶上那个灰色身影上。 “你最好让我走。” 他说这话时语气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冷硬。 贺知言没有开口回应,他也听不懂史密斯那满是伦敦口吻的英文。他只是沉默地拔出了腰后那两把弯刀,其刀刃比常规的弯刀略短一截,握柄处缠着深色的防滑绑带,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两把刀在他掌心里快速旋转了几圈,刀锋划过空气时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呼啸声,最终被其一把反握在手中,刀背几乎贴着小臂外侧,刀尖朝后。 没有丝毫犹豫,贺知言随即从屋顶边缘一跃而下。灰色大衣的下摆在半空中鼓荡开来,借着重力和那股俯冲的势头,他快速逼近下方街道中央的史密斯。 史密斯当即朝其连续扣动了扳机。M9枪口喷出一道道短促的火舌,枪声在狭窄的街道上炸开,震得两侧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震颤声。 但他的准头并不算好,一个弹匣打空的情况下,只有寥寥几发子弹飞往了正确的方向,其余的要么打在了贺知言身后屋顶上,溅起几缕碎石和尘土,要么偏向了更下方的墙壁,在墙面留下几道铅痕。 贺知言在半空中快速挥动双刀。刃光交错,几道刺眼的火花在半空中一闪而过——那是弹头被刀刃精准劈中后崩开的碎屑在晨光中散落。 另一边,史密斯早早地丢掉了打空的手枪。他双手握住砍刀的刀柄,十指扣紧,左脚朝前迈了半步,重心下沉,将刀尖拖在地上。 史密斯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那道正从空中压下来的灰色身影,然后将手中长刀猛地朝上一挑。 拖在地面上的刀刃骤然扬起,将那股蓄积在腰腿之间的力量顺着刀脊一路送到刀尖—— 契约能力——决意挑斩。 感受着那股自下而上翻涌而来的压迫感,贺知言心里清楚,他要是执意硬碰硬,怕是真的会被这一刀从下往上腾空砍成两半。 刀势已经压到面门,那股力道裹挟着破风声灌进耳膜,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864章 前后反复 于是当史密斯的刀刃贴近他腰腹的前一瞬,贺知言身体猛地一翻,整个人在半空中扭转了方向。 他用手中弯刀刀刃为底和砍刀进行对撞,随后靴踩刀背,将重心下移,减缓双臂受到的冲击力,那灵活程度简直就如同猫儿一般。 可尽管是这样,等贺知言一个纵跃落在十几步远的地面上之后,他还是感觉四肢发酸,从手腕到肩膀都透着一股酥麻的余震,虎口处隐隐发烫。 他甩了一下握刀的手,将那股滞涩感从指节间甩出去,随即冷声开口道:“一力降十会,真不是说着玩玩的啊...” 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贺知言目光重新锁定了不远处那个正双手拖刀喘气的白金发男人。 这样的攻击,力道沉、速度快,但消耗的体力肯定不小。 贺知言倒想看看,这个前英格兰猎魔人还能逞能多久? 然而事实则证明,这个外国佬的持久性,确实让贺知言大吃了一惊。 在接下来十几分钟的缠斗里,史密斯展现出了远超资料记载的战斗功底。 无论贺知言从哪个方向发起攻击,无论是直刺还是斜劈,是虚晃还是变招,他都尽数挡下。弯刀与砍刀碰撞的金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史密斯的防御几乎全程滴水不漏,脚步沉稳,重心始终压得很低。 要知道,在官方资料记录中,史密斯是没有觉醒猎魔人感知的。他靠的全是十七年血狩者生涯里磨出来的本能和经验,却还能做到这种程度。 贺知言一边缠斗一边在心里默默重新评估了这个对手的威胁等级。 这场战斗的僵持,一直持续到太阳在半空中彻底亮相,金色的光芒铺满整条街道,将建筑物的影子从这边拉到那边,又渐渐缩短。 阳光落在石板路上,蒸腾起一夜积攒的潮气。 史密斯因为过多使用契约能力,体力终于逐渐见底。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脚步也开始出现细微的拖沓,刀势的力道和速度都明显不如方才。 贺知言等的就是这个,一个破绽。 他佯装一刀直刺向史密斯胸口,刀尖带着凌厉的风声逼近,却在距离对方衣料只有数寸的时候突然中途变招,身子猛地下沉,收刀侧身,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踢精准地踹在史密斯握刀的手腕上。 砍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撞上对面的墙壁,噹的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后躺在阳光里不动了。 “我的上帝啊...你们这些人就不能当我死了吗?” 史密斯接连后退了几步,背脊重重地靠在了街边一根灰白色的电线杆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汗水从额角顺着下颌滴落在衣领上,在灰色作战服的领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眼看着贺知言,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种无法掩饰的倦怠,开口时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无力和不解。 “你们想要我怎样?去和那些该死的吸血鬼战斗到死?为什么?”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声说道,像是在质问对面的人,又像是在质问别的什么人。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干掉了成百上千的血族。他手里的刀砍断过无数利爪和獠牙,他的靴底踩过不知多少血族的灰烬。 按理来说,他本应是英雄,享有超然的身份和地位,坐拥数不清的金钱和财富。 可实际上呢? 他从英格兰政府那里拿到的只是一份堪比中产阶级的薪水。 那些钱只勉强够他租一间体面的公寓、买几件过得去的衣服,却离他过上富豪生活的期望相差何止一星半点。 所以他才选择了申请华夏的猎魔人资格——因为他知道华夏对于猎魔人向来优待,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算得上是‘溺爱’了。 他以为那扇门后面是铺满黄金的走廊。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份‘溺爱’是有代价的。 你想要财富?想要名声?想要地位? 没问题。 可你得付出与之相匹配的代价。 史密斯觉得华夏总局简直疯了,居然想派他去前线和那一批最可怕的吸血鬼拼命。 他可是猎魔人啊! 像他这样的高端战力,难道不应该留在后方镇守,在安全舒适的大本营里坐镇指挥、偶尔露个面就够了吗? 为什么要和那些血狩者一样去前线当炮灰? 开什么玩笑? 要知道在英格兰,猎魔人虽然拿不到多少报酬,但大多数时候只需要坐办公室就行了。 以前他是血狩者的时候,得去和吸血鬼拼命也就算了,现在他是猎魔人,为什么还要去做一样的事情? 这是什么道理? 然而,如果史密斯不这么做,他就拿不到那些他渴望的东西——高额的津贴、优待的待遇、以及那份英格兰政府给不了的尊重。 所以他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翻涌的不满,把那些怨气一口一口地吞回肚子里,然后乖乖奔赴前线。 一开始,他对这样的安排还算能够接受。 前线虽然危险,但同时他得到的待遇也确实好得没话说。 独自一人的豪华住所、绝对优先配给的武器装备、每月数额高到让人嘴角忍不住上扬的薪资...甚至连他喝惯了的那款高级红茶都能随时免费供给。 他住得舒服、吃得好、手头宽裕,那段日子他几乎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无比正确。 直到他被吓破了胆。 在前线,像吸血鬼伯爵这样的高阶层贵族时不时就会现身。 即便是老练的猎魔人,一对一的情况下也是生死难料。 史密斯曾亲眼见过一个比他年轻4岁的英格兰猎魔人后辈,被一个吸血鬼伯爵单手掐住喉咙提在半空中,然后像折断树枝一样拧断了脖子。 更何况这些贵族本来就不会单独行动,身边总是跟着成群的血仆和血魔,一现身就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压过来。 第3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史密斯再也受不了这种‘惊吓’了。 他下定决心要撂挑子。 但就在1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得知了华夏最新研发出的‘银蚀武装’系列武器价值不菲的消息。 第865章 身份转变 据说那些银白色的、充满科技感的枪械和刀刃,对血族的杀伤力远超普通镀银武器。 那么具体有多不菲呢? 简单来说就是,在同等的重量下,连黄金都远远没有一把完整的银蚀武器值钱。 于是在贪念的驱使下,一个邪恶的计划与史密斯的心中诞生了:他打算借着猎魔人的名头,混入那些手头富裕的华夏血狩者小队当中,伺机下手。 因为他顶着猎魔人的身份,那些血狩者看见他时眼里都带着几分敬重,谁也不会提防一个正经的猎魔人对自己人动刀子。 史密斯确实成功了。一次又一次,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不是在野外遭遇战之后的混乱中,就是在夜间轮值时的暗处。 他下手干净利落,从不留活口,反复几次之后,他手中积攒的银蚀武器数量已经来到了十几把。他把那些枪支和刀刃小心翼翼地裹在防水布里,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里。 只要他想办法把这些贵重玩意儿卖掉,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史密斯觉得,这都是他应得的——他可是猎魔人,理应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高上一等不止。 不过就在他得意洋洋、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卖掉武器之后第一站该去哪座城市度假的时候,事情败露了。 华夏总局通过调遣专业人员,修复了事发现场几名血狩者身上损坏的实时监测装置——那些高精设备虽然主体被破坏了,但数据存储模块往往还能恢复一部分。 技术人员们很快从那些零碎的音画片段中拼凑出了真相,随即第一时间向全世界发布了通缉令。 史密斯一下子从猎魔人变成了超能力罪犯,从受人尊敬的高端战力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巨大的落差让他不由得心生畏惧。 不过最重要的是,成为罪犯之后,他无法再用自己的猎魔人身份使用任何一国的矩阵传送装置返回现世。 他被留在了夹缝世界之中。 他被困在这里了,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提醒他这一点。 史密斯于是就这么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但他还没有放弃。他蜷缩在夹缝世界各个偏僻角落里的那些夜晚,总是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只需要一台便携式的矩阵传送装置,他就可以回到现世。 那玩意儿不大,也就一个麻将桌的大小,只要他能搞到手,往某个隐蔽的角落一放,接通能源,就能回去。 他如此想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念一句能撑下去的咒语。 而只要不在华夏境内,华夏的猎魔人就奈何不了他。那些家伙再怎么厉害,总不可能把手伸到别的国家的地盘上去执法。 至于其他国家的猎魔人,他们大多对于缉捕罪犯这种事毫无兴趣,只要不闹到他们头上,那些人对通缉令上的名字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史密斯觉得自己距离好日子依旧只差一步之遥,可那一步却是如此的艰难。 因为破晓监察处的猎魔人们一直在找他,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循着他留下的每一丝痕迹穷追不舍。 之前的几次他都用尽了浑身解数成功逃脱了。 可现在,他又被眼前的贺知言找到了。 这一次,他还能有同样的运气吗? “我都他妈的计划好了!为什么你偏要在这个关头来坏我的好事?!” 史密斯朝眼前的猎魔人大吼道。他的嗓音已经哑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砂,可他还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把胸腔里那股积压的愤恨一股脑倾泻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法克鱿!该死的华夏人!我不过杀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而已!你们就不能当作没看见吗?” 他说这话时双手攥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唾沫随着他的嘶吼从嘴角飞溅出来,落在空气里。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周围泛着一圈疲惫的暗红。 就在几天前,他已经成功和一支阿美利卡的血狩者小队搭上了线。那支小队在夹缝世界执行完任务准备返程,他找了个机会凑上去,用他那口带着浓重英格兰腔的英语和对方攀谈。 最终,那些阿美利卡人同意他在两天后的返程途中混入队伍,跟着他们一起通过矩阵传送装置回去,只是需要付出两把银蚀武器作为这件事的报酬和保密的费用。 史密斯假意答应,还拍着胸脯保证东西两天后准时带到。 但实际上,他压根没打算付这笔钱。 等传送装置一启动,他人往里一钻,谁还管你什么报酬不报酬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至少在十几分钟前,他还是这么以为的。 “...你现在求饶也完了。” 贺知言这时皱着眉头说道。他的语气里没什么起伏,握着双刀的手也没有丝毫放松,刀尖微微朝下,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出手的姿态。 看着不远处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的猎魔人,史密斯突然恶毒地笑了。那笑容扯开他干裂的嘴角,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整张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下一秒,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密封的小金属盒,扁平的、巴掌大小,表面还残留着几道磕碰的凹痕。 史密斯用蛮力将盒盖掰开,金属边缘在他虎口处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他没有理会。从中,他拿出了一根内部填满深红色液体的针剂。 那根针剂比寻常的药剂管要粗上一圈,管壁是深色的半透明材质,在阳光下几乎不透光,只能隐约看见里面那片暗红色液体流动时的细微波纹。 这是他偶然从一个刚废弃不久的阿美利卡据点内找到的。 当时那个据点里的人撤离得很仓促,桌上还摊着没来得及带走的文件和样本,角落里几个金属盒被踢翻在地,其中一个的密封盖松了,露出了里面那抹暗红色的光。 同时他还找到了与之相关的资料,那些打印纸散落在金属盒旁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据和表格。资料上明确说明了,这是一根基于‘逆血工程’研发出的实验性针剂,目前研究进度甚至还未进行到临床试验阶段。 第866章 快门声 见此一幕,贺知言顿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史密斯手里那根深红色的针剂上,双腿绷紧,本能地想要冲上前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哦吼吼——!” 果不其然,在注射了那支实验性针剂之后,史密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发生了变化。 他的眼珠变成了红色,像是两颗烧红的炭嵌在眼眶里,眼白则变得黝黑,红与黑的反差让他整张脸透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诡异。浑身的皮肤表层下,一根根发黑的青筋骤然凸起,顺着脖颈和手臂的走向蔓延开来,如同虫子在皮下蠕动、膨胀。 原本已经非常粗壮的手臂和腿在几秒之内又足足粗了一大圈,衣服的袖口被撑得绷紧,布料边缘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几根线头崩开后翘了起来。 “该死的...阿美利卡的人就不能保管好他们那些破药剂吗?” 一秒猜出始作俑者的贺知言吐槽道,语气里带着些许心累。 然而此时史密斯已经朝他冲了过来,脚步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用铁锤砸石板。 贺知言只得摆出战斗架势,双刀交叉在身前,但身体产生变异后的史密斯变得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不少。 尽管赤手空拳,变得皮糙肉厚的对方却仅凭拳头就能够对贺知言产生致命的威胁。 他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砸过来时,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一拳打出,哪怕贺知言用上全身肌肉的力量去格挡,双刀交叉着架在身前,却依旧被打飞了出去。那股力道顺着手臂传到肩膀,再从肩膀贯到腰背,整个人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般脱离地面,砸进街道旁的一栋小楼里。 木质窗框被他的后背撞得粉碎,碎玻璃和木屑四散飞溅,最后他半个身子卡在窗户上,两腿悬在屋内,上半身挂在窗外,刀还握在手里没掉,看上去狼狈极了。 “啊对对对,坏蛋总是有杀手锏。好人呢,则就靠着一腔孤勇...” 保持着狼狈姿态一动不动的贺知言一脸心累地嘟囔道,声音闷在窗框里,带着一种放弃挣扎的疲惫。 “咔嚓——!” 突然,一记快门声从头顶传来。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在战斗的间隙中显得格外突兀。 贺知言猛地抬头看去,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个镜头比棒球还大的照相机,以及一个黄澄澄的脑袋。 那是个身穿作战服的女生,淡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正举着那台看上去就很专业的相机对准他的方向,镜头盖挂在绳子上晃来晃去。 这显然是个奇葩,在危机四伏的夹缝世界里,她居然带着一台看上去就挺专业的照相机到处拍照。 刚才的注意力全放在那个打药的家伙上了,都没注意到这个小妹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了。 贺知言心想,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的警觉性打了个低分。 “喂,这里现在很危险!你要想拍照的话,还是去其他地方的好!” 从窗户里钻出来后,贺知言一边压了压帽檐一边朝对方喊道,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屈卸去残余的冲击力。 他抬手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玻璃碎屑,又顺了顺被风吹歪的帽子边缘。 “还有,你要拍,那就拍点我战斗时的帅气画面,懂吗?” 闻言,手持相机的莉亚不由得歪了一下脑袋。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太明白下方的猎魔人为什么会在意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贺知言半个身子卡在窗户里、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倒是拍得挺清楚。 “你是监察处的猎魔人吧?大叔?” 莉亚歪着头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的?” 贺知言扬了扬眉毛,顺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底下那双略带诧异的眼睛。 他也没戴什么标识之类的啊? 还有他才不是什么大叔啊!他才三十岁出头好吗? “当然是猜的啦。” 莉亚吐了吐舌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随后她小心地将相机放到脚边,动作又轻又缓,还顺手把镜头盖扣了回去。接着她熟练地抬起手腕,用上面套着的黑色发圈将及肩长发拢到脑后扎了起来,几缕碎发从指缝间漏下,垂在耳侧。 最后她一把抓起背后的大斧——斧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被她单手拎起来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作战服袖口下微微绷紧了一瞬。 “大叔,你好像陷入苦战了呢,我来帮你一把吧?” 嘴上说着询问的话语,但女生的动作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 她一个点跃便从屋顶跳了下来,靴底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随即已经稳稳站在了贺知言身旁,斧柄往地上一顿,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架势。 “...你什么级别?” 贺知言偏过头看着她,问得直接。 “嗯...好像是中级血狩者吧?” 莉亚想了想,语气随意。 “那不行,”贺知言斩钉截铁地说道,眉头皱了起来,“这家伙很危险,要和他打,起码也得是高级血狩者才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能应付得来。我好歹也是个猎魔人。虽然比不上那些资深的,但也是猎魔...喂!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眼见身旁的女孩扛着大斧,突然一个踏步猛地朝史密斯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贺知言当时就被吓了一大跳。 女孩的速度很快,起步的那一下几乎没有犹豫,大斧被她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身侧,斧刃划破空气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 这女孩也太莽撞了吧! 虽说按照固有印象,用大斧这种大开大合武器的人一般来说都这样...但按理来说,长相这么甜美的女孩应该稍微文静一点才对吧! “我真服了!这怕不是哪个大家族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吧!” 贺知言吐槽道,脚下却没有耽搁,整个人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弹了出去。 第867章 上下级关系 担心女孩出什么意外的贺知言很快就追了上去,双刀在掌中重新翻转成反握的姿态,几息之间便与莉亚拉近了距离。 他切入的角度刚好卡在史密斯的侧翼,逼得那个变异的身影不得不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压力。 而在没多久后,贺知言心中便有了这样的念头—— 哎哟?这女孩...好像有点东西啊? “噗通——!” 随着一声闷响,史密斯那臃肿的、到处都是撕裂伤的身躯轰然倒地。后背砸在石板路面上,激起一圈细碎的灰尘,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 那双赤黑色的眼睛还半睁着,却已经不再转动了,胸口微弱的起伏也在几秒之后彻底停了下来。 周围,原本还算能看的街道此刻则因为战斗的余波变得破破烂烂了起来。石板被砸碎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土,路旁一栋小楼的整面外墙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窗框歪斜着挂在墙上,窗台上的花盆碎了一地,泥土和陶片混在一起散落在台阶前。 随处可见骇人的血迹——溅在墙上的、拖在地上的、糊在碎石缝隙里的,深红与暗黑交错,像是有人在这条街上泼了几桶颜料。 好在,那些都是倒下的史密斯的血。 “呼——真有够难缠的,好几次差点又被肘飞了。” 贺知言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污血,灰色大衣的下摆上糊了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也没多去管它。他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汗湿的额头,感叹道。 “没想到你这小妹妹还挺厉害,居然能和打了药的这货硬碰硬?”他偏过头来看向莉亚,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意外,“难不成你的猎魔导师是传奇猎魔人?” 闻言,莉亚当即露出一脸惊讶,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张了张。 居然猜中了啊...不愧是我。 贺知言颇有些得意地心想,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不过下次你要是再敢在战场上无视一名猎魔人的命令...” 他瞬间变脸,方才那点轻松的神色像是被一把抹掉了,看向女生的目光严肃了起来,眉头重新拧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 “那你就等着受罚吧。” 莉亚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缩。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监察处禁闭室的画面。 那是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四面白墙,一盏冷光灯嵌在天花板正中央,门从外面锁死,连窗户都没有。 “我下次不会了啦...” 她有些委屈地鼓着腮帮子说道,声音闷闷的,目光朝旁边偏了偏,盯着地上那摊碎石。 哼,可恶的大叔! 莉亚心想。 明明她帮了他的忙来着!居然还想罚她! “你最好是。” 贺知言幽幽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说完便从大衣内侧摸出终端,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屏幕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 “对了,报一下你的名字和身份牌编号,我例行检查一下。” 刚才挨了一次批评的莉亚随即乖乖照办。 “嗯...你叫莉亚是吧?大约一年前成为的中级血狩者,目前没有加入血狩者小队...” 他一边看一边念,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了一截,然后停住了。目光在后面那一行字上定了两秒,眉头动了一下,随即有些懵逼地将视线从终端屏幕上重新移到女孩的脸上。 “等等,你也是监察处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吗”的疑惑。 “那这么说来,我算是你的直属上级!”他声音拔高了半度,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把终端塞回大衣内侧,目光重新落在莉亚脸上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你胆子够大的啊,明知道我是长官还敢抗命!” 莉亚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轻轻抠着指节,目光盯着自己的靴尖,像是在研究鞋带系得对不对。 贺知言见状,也不再过多敲打。 毕竟人已经认错了,再训下去就成欺负小姑娘了。 他收起终端,径直走向史密斯的尸体,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抬手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那股血腥味直冲鼻腔,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伸出手,先翻开史密斯那件已经被撑裂的作战服外套,摸了摸内袋,空的。 又翻了翻裤兜,只有几枚硬币和一张泡烂的纸片。 最后把尸体侧过来,在后腰处摸了两下,依旧什么也没有。 对此,贺知言只得无奈的耸了耸肩。 那毕竟是十几把银蚀武器,如果能找回的话当然最好,但找不回那也没招。 毕竟这个老外在夹缝世界流窜了这么长时间,鬼晓得他把东西藏哪了。 大约一小时后,一架小型运输机呼啸而至,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及近,震得街道两侧残余的窗玻璃嗡嗡作响。 机腹下方降下一条绳索,在风中微微摇晃。贺知言和莉亚随即一前一后攀上绳索,被缓缓收回机舱,开始返回破晓。 而在返程期间,手捧照相机的莉亚几乎全程脸贴在窗舷边,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还嘟着个嘴,嘴唇翘得能挂住一只油壶。 她的目光越过窗外那片灰蒙蒙的云层,一直盯着下方模糊不清的地面,眼睛里满是依依不舍。 因为她原本没想着这么快就回去的,结果愣是被贺知言给强行带回了。 “既然你这一趟的缉捕对象已经被你就地正法了,那就赶紧跟我一起回去!”不久前,贺知言如此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夹缝世界可是很危险的,你这小妹妹真是不知深浅...” 然而,莉亚之所以加入监察处,就是奔着当监察处成员执行独立追剿‘反叛者’的任务时,可以自行决定在夹缝世界中停留的时日这个好处来的。 那种可以一个人在全新的世界四处乱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的自由,对她来说比什么都更有吸引力。 第868章 福祸相依 为了达成所愿,原本对血狩者等级没什么追求的莉亚,甚至还特地跑去参加了血狩初级、中级资格考核。 因为监察处规定,只有中级及以上的监察处成员才可独自接取追剿任务——这是一道硬门槛,级别不够的人只能组队行动,而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跟陌生人组队。 不多时,运输机便抵达了破晓。 起落架触地的那一下颠簸把莉亚从走神中震了回来,她一边翻看着相机拍摄的照片,一边跟着贺知言下了飞机。 舷梯上的风吹乱了她刚才扎起来的头发,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在脸颊边飘来飘去。她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的,脚步拖沓,靴底蹭着地面发出有气无力的声响。 照片拍得再好,也比不上到现场亲自看。 莉亚心想。 何况我才刚开始学摄影,拍的还乱七八糟的呢...算了,反正都回来了,干脆就休息几天好啦。 于是在跑去破晓监察处交完差后,莉亚立马就跑去了矩阵传送区,传送回了冥河。 熟悉的轻微晕眩感过后,她已经站在了冥河的研究核心区内。 就在她刚离开研究核心区,琢磨着现在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要不要直接去用餐区享用甜点时,作战服口袋里的终端却一个劲地振动了起来。 对此,莉亚早已习以为常。 在夹缝世界和现世之间往返就是这样,因为信息不互通,所以往往都是延迟收取,最后的结果就是一收一大堆,通讯和讯息早就爆仓了。 等到终端终于不震了,她这才将其掏出,不紧不慢地一条条查看起来。屏幕亮起的白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老长。 其中大部分都是那些豪门子弟发来的骚扰短信,清一色的套近乎开场白,有的自称是某某家的少爷,有的附上一张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自恋自拍... 对于这些,莉亚向来是看都不带看一眼的,直接拉黑。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丢进黑名单,动作流畅得可怕。 只是她每次拉黑后没多久,这些狗皮膏药又会换个终端发消息过来,搞得她相当无语。 那些新的号码和头像在屏幕上跳出来时,她甚至能想象到对面那些人换了个手机继续发消息的嘴脸。 “居然说什么‘仰慕已久’之类的,明明一个个的根本都不认识我...” 莉亚不耐烦地嘀咕道。她的眉头拧成一团,手指戳在屏幕上拉黑的动作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屏幕戳出个洞来。 这些人只是知道维瑟加德这个姓而已,根本不在乎前面那个人名。 她叫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们统统不关心。 气鼓鼓地将那些家伙全都再次丢进黑名单后,莉亚平复了一下心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团烦躁吹散似的。 然后她接着往下划。 “嗯?初晴又鼓捣出新的魔药剂了?能让人短时间内变成一只魔物的魔药剂?听起来就很不妙的样子啊...” 莉亚一边嘀咕着,一边把那条讯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屏幕上短短几行说明文里写着“使用者服用后将在一定时限内获得对应魔物的外形与部分能力”,后面还跟了一长串备注: 因为配方中掺杂了多种魔物身上的素材,所以具体会变成什么魔物并不固定,服用前无法预知结果,服用后也无法主动解除,只能等药效自行消退。 “这到底有什么用啊?” 莉亚忍不住吐槽。 变成魔物,还是随机的、没法选的那种,万一喝下去变成一只史莱姆之类的,那不是除了在地上弹来弹去之外什么也干不了? 她随即愈发不看好这种新型魔药剂的前景了。 好在时至今日,夏初晴作为女巫的契约者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夏初晴手握多种功能强大的魔药剂炼金术,在总局更是有着‘现世大女巫’的称号,堪称风头无两。 就连那些平日里摆出一副端方持重样子的猎魔人,见到她时也会主动多寒暄两句。 “说起来,之前找初晴买的那几瓶美容美颜的魔药剂已经喝光了呢,”莉亚笑眯眯地自言自语道,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划了一下,“找个时间再去薅几瓶好啦。”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显然这一年多里,她们两个的关系早已变得亲密无间了起来。 在又处理了几条和日常琐事相关的讯息后,莉亚手指再次下滑。 而在看清这条讯息的具体内容后,她原本轻快的步伐一下子就停在了原地。靴底在地面上发出一个短促的顿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此时,莉亚距离冥河用餐区的大门只剩下最后一条走廊了。 走廊尽头那扇对开的门已经近在眼前,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门缝洒出来,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甜点出炉的香气。 现在走过去大概连两分钟都用不着,但她却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朝反方向一路小跑而去。脚步急促而细碎,作战服的衣摆随着跑动在身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因为在莉亚心中,她自己的声音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李宸回来了!而且人就在深庭!就在深庭! “这个笨蛋...居然消失了这么久!哼,让我等了这么久!” 虽然话是这么说,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平。 那抹弧度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连耳根都透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不过,你总算是回来了。 莉亚心想。 她不想再等了,所以她要主动去找他! ...... 李宸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便装,蹲在魔都一家夜店的地下停车场内。他手里捧着手机,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副漫不经心在等人的模样。 而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在等人。 不过等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或者准确来说,是在蹲对方。 第869章 专业蹲点 停车场里灯光幽冷,水泥柱子上刷着黄色的警示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尾气和潮湿混合的味道。 “你确定那个钱家老三现在人就在上面这家夜店里边?消息可靠吗?” 李宸用极快的速度将上述文字打好并发送给了沈修,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沈修本人就站在他旁边,后背靠着水泥柱子,同样是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色便装,鼻梁上架着那副银丝眼镜,手里也捧着手机。 李宸发出消息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先抬手推了一下眼镜框。 另一边则还蹲着一只苏小柠。 她蹲的姿势不太符合‘亚洲蹲’的标准,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 每隔几秒就有一个哈欠从她嘴里冒出来,打哈欠打得都快泪流满脸了。 不远处,还有好几个打扮得千奇百怪的靓男靓女正站在几辆不知道转了几手的路虎前嘻嘻哈哈。 有人踩着高筒靴,还有人头顶戴着一圈荧光发箍,五颜六色的光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时不时朝李宸三人这边投来轻蔑和探究的目光,有人还凑到同伴耳边嘀咕两句,然后发出一阵压低了却依然听得见的笑声。 不过对此李宸三人却毫不在意,因为他们正在忙正事,那就是一起给那个叫钱时安的崽种一个惊喜。 说实话,本来李宸就已经看钱家很不顺眼了。 结果这个钱时安居然还敢去找启子哥的麻烦,还给启子哥开瓢了! 这能忍? 根本忍不了一点! 于是在吃完烧烤后,李宸三人先和王启一起去了附近一家酒店住宿。 他们开了两间房,一间单人的,一间三人的。 在刚进入房间后,李宸和沈修就开始在不经意间用各种理由催促王启去休息,比如“今天你够倒霉的,最好还是早点睡,以此跳过到下一天”这种烂理由... 而在看着王启躺下、呼吸逐渐平稳后,李宸和沈修随即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并在走廊里和苏小柠成功汇合。 开玩笑,报仇哪有隔夜的? 今天必须制裁那个叫钱时安的! 不多时,沈修也发来几条信息: “一般来说,豪门子弟的行踪的确不太容易精准锁定。但如果是钱时安、钱旭文这种公认的纨绔子弟,那就另当别论了。” “像他们这种整天无所事事、只想着吃喝玩乐的家伙,出行往往都是吆三喝四的,身边往往会带上不少人。” “这种情况,只要稍微找点关系,问一问对方身边的那几个熟人,很快就能确定对方位置。” 李宸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好家伙,你管这叫稍微找点关系? 能和那个钱时安玩到一块儿去的,恐怕都是豪门圈子里的人吧? 此外,就算能找到人,人家又凭什么告诉你呢? 因此这么一看吧,这事也就是沈修来办,一般人可真没那么容易搞定... “老大,咱们这样真能蹲到人吗?” 苏小柠这时把脑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她的下巴还搁在膝盖上,说话时嘴唇动得相当含糊。 李宸坚定地点了点头,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来,望向那部安静地亮着楼层数字的电梯。 有志者,事竟成嘛! 实在不行,他就一个人打上门去! 反正钱家宅邸离这也就十几条街远,跑过去用不了多久,就当是深夜跑步了。 不过最终,这种‘人前显圣’的画面也只是浮现在李宸的脑海里。 没过多久,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钱时安以及他身旁那些狐朋狗友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前。 “来了,中间那个穿缎面西装的就是钱时安。” 沈修适时的出声提醒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穿过停车场的昏暗光线,精准地锁在电梯口那群人身上。 闻言,李宸当即站起身,双手撑着膝盖,膝盖发出两声细微的咔响。他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舒适的脆响,然后活动了两下肩膀。 “终于来了,不枉咱们三觉都不睡在这等...话说这些都是普通人吗?有没有经打一点的?” 他偏头看向沈修,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样的期待。 沈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眯起眼睛,用猎魔人感知挨个将钱时安等人扫了一遍。他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下一个人,停顿时间不长,但每一次停顿都是一次无声的评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给出明确回答:“没有。” “那好像用不着咱们三个,我一个就够了。” 李宸又开始活动手腕脚腕。他把左脚搭在身后的水泥柱上,往后蹬了两下,拉伸小腿后侧的肌肉,又转了两圈手腕,指节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 沈修白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意味:“你的意思是,我在这跟你等了这么久,到头来只是看着你动手?” 我吃饱了撑的?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再说事到如今,除非是猎魔人,谁又能奈何得了你这家伙? “有道理...”李宸点了点头,觉得沈修说得确实在理,便不再坚持一个人上,“那我们上吧。” 他说着便大步朝钱时安几人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缓,乍一看看上去像是饭后散步一样随意。 “老大,你不用那个什么眼看一下吗?” 快步跟上的苏小柠压着嗓子问道。她小跑着跟在李宸身侧,目光在前方的目标人群和自家老大之间来回跳动。 “没事儿,其他人我都不下重手,只管揍姓钱的就行。” 李宸头也不回地说道,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而姓钱的自然没必要看了,直接动手就完事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李宸突然觉得浑身有劲。 随着脚步逐渐加快,他整个人都有点兴奋了起来,如同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被点燃了,从胸口一路烧到指尖,热烘烘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第870章 麻溜解决 啧,不管了,怎样都无所谓! 想到这,李宸直接将沈修二人甩在身后,飞快地冲了过去。他的身影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脚步声急促而密集。 前一秒,钱时安还一脸牛逼哄哄地和身旁的几个人说些什么,手里比划着某个手势,嘴角挂着那种不可一世的笑。下一秒,李宸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他丝毫没有减速,借着冲刺的惯性腾空而起,一记飞踹直奔钱时安的腰腹。 “砰——!” 钱时安整个人像被一辆小型货车正面撞上,双脚离地,身体弓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直接倒飞了出去。他的后背狠狠撞在早已合上的电梯门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金属门板被撞得向内凹陷了一小块,发出嗡嗡的震颤。 然后他顺着门板滑落在地,脑袋歪向一侧,不省人事。 见状,李宸当即冷哼一声。 让你仗势欺人,报应来了吧? 我就是你的报应! 他稳稳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瘫在电梯门前的那摊身影。 “钱少!你...你是什么人?!你都干了什么?!” 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这时尖叫出声。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在封闭的停车场里来回弹跳,刺得人耳膜发疼。双手捂着嘴,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甲油,在灯光下闪了两下。 “吵死了...” 沈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旁,像一道从暗处滑出来的影子。 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已经站到了那个女人身侧,然后一记轻描淡写的摆拳击中女人的下巴。 拳头接触下颌的那一瞬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女人的脑袋朝旁边一歪,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软绵绵地朝地上倒去,昏厥了过去。 “你们...你们疯了吗?他可是钱家的少爷!” 一个男的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他站在几步外,双手攥着拳,身体却止不住地往后退,脚跟撞在了一辆豪车的前保险杠上,退无可退。 他的声音发颤,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你们知不知道他一句话,就可以要多少人的命?!你们找死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拉上我们?!” “那不也是你自己选择的吗?你自己选择要当这个钱少的狗腿子,当然要承受相应的代价啦!” 苏小柠轻快地走上前来。她的步伐轻巧,双马尾随着走动一甩一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道理多简单啊”的理所当然。 她抬起右腿,一脚踢在那个男的脸上,靴底和他的面颊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对方整个人朝侧后方翻倒,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下来,不动了。 “要怪就怪你们找错了老大喽?不过你们放心,只要你们不反抗,不会遭太多罪的!” 一旁,李宸不语,只是一个劲地帮这些人治疗失眠。 他快步来到剩下几个还站着的人面前,动作干脆利落,落点精准,每一下都恰好打在对方的下颌或太阳穴附近,力道控制得刚好。 既能让人当场失去意识,又不至于留下什么严重的伤害。 一拳下去,保证能够做个美梦。 “完了,等钱少醒过来,我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最后一人在倒下前,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声音虚弱而绝望,目光涣散地扫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同伴,然后闭上了眼睛。 其实不然。 因为等钱时安醒来后,无论他自己还是钱家,大概都没空搭理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 沈修心想。 李宸走到昏迷不醒的钱时安面前蹲下,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那张毫无知觉的脸,然后开口问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直接给这货就地打成残废,还是拖去别的地方?” 在深庭也就算了,那的规则不太一样。 但这里毕竟是现世的魔都,大街上来来往往都是普通人,杀人实在不合适,善后也很麻烦。 所以打废得了——留他一条命,但让他这辈子再也没法拿酒瓶子去砸别人的脑袋。 沈修扬了扬眉毛: “难不成你还打算让满大街的人都知道是我们几个对钱时安动的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那边的那些人已经报警了。” 说着,他便用大拇指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试图将自己完美地藏在路虎车后而不被他们三人发现的家伙。 那几个人缩在车轮旁边,有的还在对着手机屏幕低声说话,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们的半张脸。 “说的也是哈。” 李宸随即站起身,耸耸肩,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然后他抬起脚,用力朝着前方的地面踏去。 ...... “当第一次爆炸发生的时候,我们以为那是某种魔法的杰作,比如从天而降的陨石魔法...” 托尔芬站在吧台后,一如既往地用手里的白布擦拭着酒杯。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杯壁在布面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仿佛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可他那略显空荡的、需要用假肢来支撑起半边身体的左腿却在无声地诠释着什么——那条腿从膝盖以下被炸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用皮革和金属箍固定的木制假肢,支撑在地面上时,偶尔会因为重心偏移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但我们都知道,那本质上只是将一堆土和石头糅合成一个球然后砸下来而已。” 托尔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将它举到灯下转了半圈,确认没有水渍残留,才放回架子上。 “一般的陨石魔法做不到将一条用石板铺就而成的街道炸成废墟。要知道那些石料坚固到连镇子里最好的火铳都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痕。”托尔芬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后来我们很快猜到这是一种炼金产物,因为随着硝烟弥漫开来,我们都闻到了类似火药的气味...” 卡维尔坐在吧台前,手肘搁在台面上。 他静静地聆听着托尔芬讲述不久前莫比亚小镇所遭遇的那场劫难,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排架子上,像是在透过这些话语回忆什么。 第871章 柯尔维娜 但托尔芬突然转移了话题: “我记得你以前提起过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武器,卡维尔。” 他停下手里的活,将白布搭在肩头,目光转向卡维尔。 “我其实记得不大清楚了,因为我没把那当回事。我当时想,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那里的人就算再聪明,又能研发出什么像样的武器呢?”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结果事实证明我错了...” 卡维尔平静地注视着托尔芬,用平常的口吻说道: “这还不是他们最厉害的武器,托尔芬,还差得远呢。” 随即他不由自主的陷入回忆之中。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通过那个世界存在的种种信息就可以知道,那种威力难以想象的武器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但值得庆幸的是,血族应该还没有得到那种武器,否则莫比亚小镇早已变成一片死地...真正意义上的死地。” 那种名为‘核辐射’的残留物,足以将这周围的一大片土地,全都变成没有任何生命可以踏足的禁区。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托尔芬长叹了一口气,肩膀跟着塌下去一截。他伸手按了按假肢与皮肉连接的位置,像是在缓解某种迟来的酸痛。 “你是对的,卡维尔,你总是对的。我们不能眼看着血族得到那个世界,得到那个世界的人们所拥有的一切,否则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 这时,一名身穿赭黄色外套的男人大步走进白银酒馆。他的靴底在地板上踩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推门的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风,将旁边悬挂的几串干草药吹得轻轻晃了晃。 他径直来到卡维尔面前,站定后微微喘了一口气,显然是赶了一段路。 “我已经和柯尔维娜女士等人打过招呼了,她们同意卡伦阁下接触那些炼金产物的遗骸,但只能是简单的触碰和检查,不能损毁和带走那些东西。”他说完这串话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困惑,“说真的,无论怎么看,那些都不过是一些废钢,我真不明白那些魔法师为什么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来者是不久前写信给卡维尔的克兰斯特·埃里克。他的脸膛被风吹得有些发红,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同样是猎魔人公会、莫比亚分部的核心成员之一。 在托尔芬受伤期间,莫比亚分部的事宜基本上都是由克兰斯特负责的,其中包括: 清理如同沼泽一般混乱的街道——那些碎石和木头堆在路面上,踩上去就会陷下去半个脚掌;将那些被困在残垣断壁的居民救出来——有的人被压在房梁下面半天,被刨出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派人请求附近城镇的神职者前来为伤者治疗——那些面露鄙夷之色的神职者来了七八个,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忙了一天一夜;以及按照卡维尔的回信内容,雇佣魔法师保护已经饱受摧残的莫比亚。 其中雇佣魔法师这件事是最简单的,因为就如克兰斯特在信里提到过的那样,事发当时,恰巧有几名魔法师途经莫比亚,并提供了及时的援助。也就是他刚才说的柯尔维娜女士以及她的那两名同伴。 那三位好心的魔法师当即应下了猎魔人公会的委托,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她们会用猎魔人公会斥巨资买来的能放大魔力感知的魔具轮流监视莫比亚周边区域,并尤其关注那些来自空中的威胁。 每隔八小时换一班,无论刮风下雨,感知网始终覆盖着小镇上空。 不过有件事有必要提一嘴,那就是柯尔维娜女士三人并没有完全接受猎魔人公会提出的以银钱雇佣的条件,而是在得到一部分薪酬的同时还要求将那些爆炸物的残骸收入囊中。 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在卡维尔想要查看那些导弹的残骸,还得向她们提出请求的缘故。 “那是因为你看不明白那些东西的价值,克兰斯特,但见识过那东西厉害的魔法师看得明白。”托尔芬放下手中酒杯,杯底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钝响,语气中多了几分责怪的意味,“你不该把那些东西全交给她们的,至少也该留下一部分...哪怕只是用来日后高价卖给其他对此感兴趣的人也好。” 他说这话时,空荡荡的左腿微微晃了一下。 “这次事件过后,莫比亚小镇里那些不幸的人失去了生命,而那些幸运的人同样也只留下了一条命。向神殿请求援助所需的费用掏空了所有人的钱袋,现在他们几乎身无分文,连买黑面包的钱也没有了。” 托尔芬的目光从克兰斯特脸上移开,扫过空荡荡的酒馆大厅。那些歪斜的桌椅已经被扶正了,桌面上的裂痕却无法补全。 “看看,已经日上三竿了,酒馆里却一个客人也没有。” 闻言,卡维尔默默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轻轻地放在吧台上。银币与木质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空旷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你干什么?” 托尔芬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目光钉在那枚银币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我的酒窖被炸了个稀巴烂,哪有酒给你喝?” 卡维尔只好乖乖收回银币,指腹在币面上蹭了一下,然后把它揣回口袋里。 他耸了耸肩,脸上的无奈一览无余。 这可不是他不愿意捧场啊? ...... “没想到我会在一天之内见到两位开创了新时代的猎魔人,真让我倍感荣幸。” 当柯尔维娜打开房门,见到卡维尔的第一眼,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她的语气平静而郑重,俨然一副正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而非客套的恭维的模样。 她侧身让开门口,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节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气味: “请进吧,克兰斯特先生,以及尊敬的卡伦阁下。” 第872章 数量惊人 “你刚才说,两位?” 克兰斯特有些诧异地开口问道,脚步在门槛前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柯尔维娜和卡维尔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眉头微微挑起。 魔法师柯尔维娜微微一笑,嘴角弯出一道浅淡的弧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侧目看了卡维尔一眼:“没错,看来各位对于我手里的这个新玩意儿都很感兴趣。” 卡维尔心中顿时有了猜测,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期待。但他明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 “请跟我来,那东西就放在地下室。我有一个内胆是蕴魔晶材质的箱子,之前是用来存放魔药草的,现在却储存着那些完全感知不到魔力的金属...” 柯尔维娜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在前引路。她的长袍下摆扫过走廊的木地板,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灯光在她银灰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眼前的女魔法师如此重视那些废钢,克兰斯特不由得沮丧了起来。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半寸,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块地板的花纹上。 因为此刻他深刻地意识到托尔芬是对的。 他不该把那些东西全交出去,那些‘废钢’的价值大概远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 三人刚走到地下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执声。 门板很厚,但声音还是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一个是气急败坏的男声,另一个则是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你能拿我怎样”的慵懒腔调。 “哦,天呐!您不能这么做,伊薇贝拉女士!你会把这些弄坏的!” “呵,一堆没用的垃圾而已,你们居然把这些当成宝贝一样藏得这么严实?” 卡维尔不动声色地超过了走在前面的克兰斯特和柯尔维娜,率先推开了门。 地下室里的空气比走廊上凉了几分,带着一种金属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昏黄的灯光从头顶一盏悬挂的裸灯里洒下来,照亮了房间中央那张被当作工作台的长条木桌,以及桌旁那一头熟悉的红发。 “等了你半天了,怎么才来?” 伊薇贝拉转过头,红发在灯光下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在看清来人是谁后,她当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 她的手里正捏着一大块导弹残片的边缘,把它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那块金属在她手里转了一圈,表面被灯光照出几道冷硬的反光。 卡维尔笑了笑:“我去酒馆看望了一下托尔芬先生,他似乎还挺适应那条假腿的...”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比得上原来的那条。 “你看过那些弹体碎片了?” 卡维尔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起了伊薇贝拉,就如对方同样也在打量他一样。他的目光从她手里那块残片上移开,不紧不慢地扫过她整个人。 女猎魔人今天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和黑色长款外套,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皮肤,两把黑柄的真银单手剑略显松垮地挂在腰两侧,剑鞘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一点低调的银光。下方的深色长裤尽管厚实,布料却依旧勾勒出了一条诱人的曲线,剪裁贴合得恰到好处,很容易让人挪不开眼。 但卡维尔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看得太久,立马就会招来对方挑逗的眼神——那种半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如同猎人看见了猎物做出的什么有趣反应。 “嗯哼,”伊薇贝拉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把残片举到灯下转了转,指尖在金属断口边缘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质地,“虽然都碎得不成样子了,但我稍微拼凑了一下。根据上面的文字基本可以确认,这些都是来自那个叫阿美利卡的国家的导弹。” 她说着把残片随手往桌上一丢,金属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来这之前,我还去了十几里外的血族用以发射导弹的发射地点。从地上留下的痕迹来看,那些吸血鬼发射的导弹应该不止这么几个...” 卡维尔这时突然想到了赶往莫比亚路上看到的那些不规则大坑洞。那些坑的直径和深度都差不多,边缘的泥土有被高温烧灼过的焦黑痕迹,散落在附近的碎石也是朝同一个方向飞溅的。 看来那些也是导弹的杰作。 “这肯定只是一个开始。” 他说道,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伊薇贝拉点了点头,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从卡维尔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堆散乱的残片上: “几天前,阿加斯蒂亚行省、拉格托斯行省、维伦托斯行省的猎魔人公会陆续传来有人遭遇导弹轰炸的消息。不过因为你提前给所有分部都发去了应对措施,目前还没有猎魔人被当场炸死,但有不少刚入会的新人因此遭了殃。”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一般来说,跑去当猎魔人的大多都是些穷光蛋,根本买不起昂贵的魔具。 一套最基本的防护装备就要花掉他们好几个月的收入,更别说那种能提供抵御强大冲击力的魔法护盾的高级魔具了。 面对那些从天而降的导弹,他们几乎无计可施,连预警都做不到,往往听见爆炸声的时候人已经被埋在了碎石底下。 “血族不可能把手里所有的导弹都带到我们的世界当中来。这样规格的轰炸,说明他们手中的导弹数量远超我们的预期...” 卡维尔分析道,指节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着。 此时他心里不禁有了一个疑问:光靠袭击阿美利卡位于夹缝世界的据点,真的能弄到这么多导弹吗? 那些据点里储存的弹药数量应该是有限的,就算全部搬空,也未必能支撑起同时袭击三个行省的规模。 除非...他们在某个地方还有更稳定的获取渠道! 第873章 两场会议 “走吧,没什么可看的了。” 伊薇贝拉说着,便伸手推着卡维尔的肩膀往外走。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自然。 卡维尔一脸无奈,只好由着她的性子,被她半推着朝门口走去。 没办法,谁让她是他的导师呢? 见状,克兰斯特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好似咬了一口没熟的果子。 所以他算是白跑了一趟? 他起了个大早,穿过半个镇子,跟柯尔维娜好说歹说才谈妥了条件,结果卡维尔到了门口连东西都没摸一下就被推走了? 真是好极了。 一旁柯尔维娜撇了撇嘴,目光落在伊薇贝拉刚才随手丢在桌上的那块残片上,又抬起来看向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不太高兴的线。 显然,伊薇贝拉对她那些宝贝的态度让她感到有些不满。 什么叫“一堆没用的垃圾”? 那可是她费了好大劲用魔法从废墟里一块一块刨出来、又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清洗和整理的珍贵样本。 ...... 林佑国坐在总局总部会议大厅前排居中的一个位置上。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个黄皮文件袋,封口处贴着一道细长的白色封条,封条上盖着红色的保密印章,印章边缘压得很规整,一看就是专人盖上去的。 按规定,在会议开始前,这份文件是不能够打开来看的。 不过实际上,林佑国即便不看也已经大概知道文件的内容了。 就在昨天,应我国常驻联合国代表请求,安理会主席召集了紧急会议。这是一次非正式的内部磋商会议,参与国仅有安理会的十几个成员国,并且会议内容完全不公开,会议期间不进行表决,也无任何官方记录。 各国外交官在闭门状态下交换了意见,气氛据说不算友好,有几个国家的代表甚至中途要求休会十分钟来平复情绪。 昨天刚开完联合国安理会,今天总局高层就立马召开了这次的全体会议,已经摆明了二者之间的联系。 作为破晓总负责人,林佑国自然也有着一些来自官方的消息渠道,对于接下来要开展的会议,也已经知道了个大概。他甚至知道坐在前排的几位同僚中,有人昨晚连夜被从外地召回,飞机落地时已是凌晨。 “老林,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坐在林佑国左边位置上的黎明总负责人许建明这时转过头开口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之间听见,手指间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笔杆在指节间灵活地翻来覆去。 “还能怎么看?” 林佑国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停留了两秒才放下来。 “原本的猜测变成了事实,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破晓这边已经进入了全面的警戒状态,凡是阿美利卡籍的血狩者,都被第一时间遣送回国,甚至连阿美利卡籍的猎魔人都得进入层层排查。” 他在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面前那个黄皮文件袋上,封条上的红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筛查工作早在消息传来的几天前就已经开始了,破晓这边已经核验了上百份档案,调出了所有阿美利卡籍人员的行动记录和通讯清单,情报处那边彻底忙成了一个热炉子。 许建明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有些不解地说道: “阿美利卡和血族合作,这无异于与虎谋皮,还会引起全球范围内其他国家的敌视...我是看不太明白这帮人到底图什么。” “这就是我们和阿美利卡政府那帮人思维上的差别了...” 林佑国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的目光从文件袋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调变得平缓,带着一种多年与各方周旋之后沉淀下来的冷静: “我们看重的,是以后和将来。我们知道和血族合作纯属就是引狼入室,随着时间推移,只会导致越来越多的人被吸血鬼同化,变成任凭驱使的傀儡。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彻底沦为血族的奴隶,也就彻底失去了未来。” “但阿美利卡政府未必会在意这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历史已经充分地表明了,阿美利卡在大多数时候都只注重当下的利益。” 许建明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嘲讽:“你想说他们目光短浅是吧?” 林佑国这时又叹了一口气,肩膀跟着往下塌了一寸,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人类当中出了叛徒,这说不定就是分裂的开始。 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会议大厅前方的讲台上,声音沉了下去: “目光短浅也就算了,毕竟每个国家都会有目光短浅的人。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那满不在意的态度——他们不但不在意自己是谁,甚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人类...” 也许在阿美利卡人看来,成为吸血鬼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但拥有了悠久的寿命,还得到了强大的力量,而代价只是失去自由和不能晒太阳而已。 后者本就无所谓,众所周知现代人的夜生活远比白天更丰富,酒吧、夜店、通宵营业的餐厅,哪一样不比白天刺眼的太阳有意思? 至于前者,阿美利卡虽然总是打着自由、民主的旗号,但实际情况如何,大家懂的都懂。 “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一个将理想抛掷脑后的民族,一个充斥着享乐主义和利益至上的民族,面对诱惑,终究会彻底丢弃作为人的尊严,沦为欲望的奴隶...” 林佑国眯着眼睛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第874章 排查异己 闻言,许建明认同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在默默把目光从林佑国脸上移开后,盯着面前那份同样的文件袋上看了很久很久。 是啊,这也是为什么现实生活中需要理想主义的存在。当然啦,现实主义也很重要,因为它意味着脚踏实地、务实和理智。 关键在于寻找到二者的平衡。 几分钟后,会议正式开始。 林佑国拆开了桌上的文件袋,封条被指尖划开时发出一声细碎的纸响,露出里面那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他一边仔细地翻阅,一边听着台上局长的讲话。 局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语调沉稳而克制,明明是即时演讲,却仿佛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推敲过的文稿。 其中大多都是日后总局的战略部署调整的内容——哪些据点的防守要加固,哪些区域的巡逻频率要提升,哪些类型的装备要加快配发。偶尔夹杂几句对阿美利卡政府行为的批判,措辞严厉却不失分寸,以及走心但干巴巴的鼓励话语,诸如“同志们辛苦了”、“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但我们必须顶上去”什么的。 会议大厅后排,杨志康翻了几下手里的文件后,很快就开始打瞌睡。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每翻过一页就往下垂一分,最后索性把文件往桌上一扣,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这几天他一直在国外出差,期间基本上没怎么休息——白天要跑现场踩点,晚上要整理情报写报告,有时候连一顿正经饭都顾不上吃,困了就靠在椅子背上眯十几分钟,醒了继续干。 可给他累坏了。 现在会议大厅每个参加会议的人手里都有的那份文件的信息,有差不多一半都是他和另外几个猎魔人想办法获取到的。 那些情报有的是从线人手里买来的,还有的是冒着风险潜入某些敏感区域弄到的。 至于具体是跑去了哪个国家,想来在场所有人也都心中有数。 “老杨...老杨,别睡了,走了。” 杨志康猛地抬起头,一脸恍惚地看向四周。他的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重新聚焦,瞳孔里还残留着方才打瞌睡时那片雾蒙蒙的茫然。 他的下巴上印着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刚才手掌托着下巴时硌出来的。 “呃...我醒着呢,我没睡...”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又飞快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 林佑国无语地看着他,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却终究懒得揭穿。他随即摇了摇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二人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大厅。走廊里挤满了散会的各负责人和随行人员,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有人低头看手机,皮鞋和靴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杂乱而密集的声响。 期间他们都保持着沉默,只是并肩穿行在人群里,直到上了车后神情才略微放松了一些。 “我说老林啊,你咋还在开这辆老普桑?怎么也不买辆新车?” 杨志康摊在副驾驶上,后背贴着座椅靠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下滑了半寸。他的目光从前挡风玻璃扫到车内那几块已经磨得发亮的内饰板上,又落回仪表台上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上。 那台收音机的旋钮已经掉了一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杵在那儿,音量刻度早就看不清了。 “这都开了多少年了?居然还能过年检?” 林佑国坐在主驾驶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熟练地松开手刹,档杆被推到一档时发出一声沉稳的咔哒。 他转头提醒了一句:“安全带系上。”顿了顿,才不紧不慢地回答:“车况还行,能跑就别浪费。” 沿着崭新的柏油路面,这辆黑色的桑塔纳顺畅地开出了总部大门,上了高速。引擎的声音沉稳而平顺,车身在路面上跑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窗外的行道树和路灯一根根向后掠过,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遮阳板挡去了大半。 “情况怎么样?” 林佑国意有所指地开口问道。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可语气里那点分量,两人心里都清楚指的是什么。 杨志康抓了抓下巴,指甲在皮肤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找着。整个总部从下到上,从局长到外面扫地那大爷,我都‘看’过了,没啥问题。” 林佑国长舒了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力道跟着松了几分,指节上那点泛白的痕迹慢慢退去。 “看来,情况还没有糟糕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如此说道。 杨志康撇了撇嘴,嘴角歪向一边,斜眼看了林佑国一眼:“你啊,就是爱瞎想。总部这边要是真有人被血族‘策反’了,你以为总局还会这么风平浪静?那肯定早就人人自危了啊!哪还轮得到咱们坐在这车里慢悠悠地聊天?” 闻言,林佑国却只是生硬地甩出一句: “小心驶得万年船。阿美利卡那边,我们也该早做安排。”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像是一块石子投进水里,把杨志康那点懒洋洋的气泡给压了下去。 杨志康转头看向他,目光在林佑国侧脸上停了两秒。那张脸上看不到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嘴角抿成的一条直线和微微蹙着的眉心,是那种他看了几十年的、认真起来的样子。 “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林佑国想了想后说道:“最稳妥的人选当然还是猎魔人...但除了最近刚取得资格的那几名,我国猎魔人的身份信息早就被阿美利卡政府掌握了,一旦入境,很快就会被察觉。” 他说到这儿,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余光扫过杨志康,补了一句:“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你前段时间才会被一众杀手一路追杀,直到回了国才得清净。” 闻言,杨志康用力挠了挠头,手指在短发里使劲耙了两下,挠得头皮都发出了沙沙的响声,表情有些微妙地扭曲着,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 第875章 天人交战 该说不说,不久前在阿美利卡的那段时间里,阿美利卡政府派来的杀手确实让杨志康烦得不行。 那些杀手都是些普通人,但都经过严格训练,并配备了专业的武器装备,从单兵消音器到高精度狙击步枪,一应俱全,身上还带着各种伪造的证件和充足的现金。 那帮家伙知道和猎魔人硬碰硬那就是纯粹找死,所以纷纷选择了潜伏和暗杀。而所谓的暗杀,指的是在隔着两条街外的高处架狙,对他进行远程狙杀。 他记得有一次在某个巷子里走着,头顶忽然掠过一阵尖锐的风声,然后身边的砖墙上就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碎屑溅了他一脖子。 在接连有两颗狙击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后,他也是实在受不了了,当即循着弹道反向摸过去,在那栋楼的顶层把对方干掉了。 然而他每杀一个,过不多久阿美利卡政府就又会派过来一个。他再杀,那边再派,而且数量越来越多,派来的人也越来越难缠,根本没完没了,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 “也就是说,得派一个目前还不怎么出名,同时自身能力还足以媲美猎魔人的人去?” 杨志康眯了眯眼睛,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 林佑国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前方的路面上:“而且还得知根知底,靠得住才行。这样的人确实不太好找。”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脑海里逐一翻检名单,又逐一否掉。 “...我倒还真想到一个。” 杨志康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来得有些突兀,嘴角往上扯开时露出半排牙齿。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拇指按在屏幕边缘,屏幕亮起来,通讯录的界面弹了出来,一副打算当场联系对方的架势。 林佑国有些惊讶,余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杨志康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老杨居然这么快就想到符合条件的人选了? 他认识杨志康这么多年,知道这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可真到正事上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你说的那人是?” “还能是谁?当然是李宸那小子...” 林佑国用力一踩油门,同时猛打方向盘。时速超过百公里每小时的桑塔纳顿时在高速路上一个踉跄,车身猛地朝左侧偏了过去,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响,像是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掌。 下一秒,车头几乎要撞上中央的隔离带,后视镜里能看见后面的车疯狂按着喇叭,灯光在镜面上晃成一片刺目的白。 杨志康手里的手机直接冲了出去,屏幕在仪表盘上磕了一下,然后撞在身前的空调出风口上,斜斜地卡在格栅和面板之间。 好在老林及时回过神来,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用力回救,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两道短短的黑色痕迹,最终才略显凌乱地把车停在了路边的应急停车道上。 引擎熄火后,车头还微微朝右偏着,像是没完全从刚才的失控中缓过来。 “杨志康,你他娘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林佑国情绪激动地朝杨志康吼道。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炸开,震得仪表盘上那台老收音机的旋钮都轻轻颤了一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那股平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愤怒的难以置信。 “你刚才说派谁去?你再说一遍?” 被晃悠得龇牙咧嘴的杨志康默默伸手,把头顶那顶歪斜的毡帽重新扶正,帽檐被撞得翘起一角,他用力按了按才压平。他的另一只手还在到处摸手机,指尖在吹风口和座椅缝之间来回划拉。 “不是你说的嘛,要不出名,同时能力过硬,还得靠得住...那小子完全符合条件啊?” 他嘟囔道,语气里带着无辜。 是啊,确实完全符合条件... 正因如此,林佑国现在真的很想直接一脚将老杨踹下车。他的右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微微动了一下,鞋尖几乎要往副驾驶的方向偏过去,最后还是忍住了。 把‘圣殿骑士的契约者’、同时还有着‘救世主’称号的李宸,派到阿美利卡去当间谍? 好主意啊!真是他妈的好主意! 林佑国直接就被气笑了。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短促而干涩,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可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随时要把方向盘捏出两道印子来。 真就‘明珠暗投’呗——把弥足珍贵的宝贝丢到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去。 他说白了,这种主意也就杨志康想得出来! 换了别人,谁有这个胆子开这个口? “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当那孩子的引导者!一天到晚地出这种馊主意!” 林佑国骂骂咧咧了一会儿后,重新挂挡上路。档杆被他推进二档时发出一声略显粗暴的咔响,引擎重新运转起来,车身从应急停车道上缓缓驶进低速车道。 他的目光从后视镜扫到右侧车窗,又从车窗扫回前方的路面上,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杨志康嘿嘿一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骂归骂,反正我说的是对的”的笃定。 他在座位旁摸索了一阵,从吹风口下面把手机捡了回来,屏幕还亮着,只是钢化膜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他吹了吹屏幕上的灰,揣回怀里,然后故意默不作声了一段时间。 因为他了解老林。 试问,当一个平日里非常冷静的家伙突然丢掉了沉着,甚至显得心浮气躁起来,这是为什么? 原因无他:这个人此刻心中正发生着一场天人交战。 林佑国那副骂骂咧咧的嘴脸底下,其实已经有一半的自己在认同这个方案了,只是另一半还在拼命抵抗,不愿意承认罢了。 事实就是,李宸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也是最不合适的人选。 前者是基于这次任务人选的所需条件的考量:不出名、能力过硬、靠得住,三条全中;后者则是基于李宸本人的身份:圣殿骑士的契约者,救世主,破晓乃至整个人类世界的战略级存在。 把他派到阿美利卡去,万一有个闪失,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第876章 一箭三雕 可杨志康觉得,李宸的身份问题其实压根算不了什么问题。 深入敌后听起来确实危险,但和夹缝世界的前线比起来,又能危险得到哪里去? 在夹缝世界里,他面对的是吸血鬼伯爵、侯爵乃至公爵级别的存在,是随时可能从天而降的导弹和无处不在的血族伏击。 相比之下,现世的暗杀和追踪反而显得没那么致命——尤其是在李宸已经觉醒神圣之力的情况下。 总局看重李宸这是肯定的,但他们不可能因此就把李宸雪藏起来。一把锋利的长剑要是一直藏在鞘里,可是会生锈的。这把剑已经被锻出了锋刃,不去磨砺、不去使用,只会在鞘里慢慢变钝、生锈、失去它原本的价值。 而且,派李宸执行这个任务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逼迫总局内的那些高层认清现实。 因为直到现在,总局高层内还有对阿美利卡心存幻想的家伙——那些人总觉得阿美利卡政府只是被蒙蔽了、只是暂时走错了路,总有一天会迷途知返,重新站到人类这一边来。 但心存幻想终归也只是幻想,李宸的存在对于总局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定海神针之一。 谁也不想自家的‘救世主’折戟在异国他乡,所以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一旦他们决定派李宸去,那些高层立马就会主动批下最好的装备、最好的掩护、最好的撤退路线,会把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这就相当于强行让那些还在打瞌睡的人彻底清醒过来。 这就是政治。 而随着资源倾斜,任务顺利完成的概率自然会大幅度提升,李宸的安全性也又能得到进一步保障——可谓是一箭三雕。 既能把最合适的人派出去,又能借机逼高层认清现实,还能让李宸在磨砺中继续成长。 这事,他老杨想得明白,那老林就一定也能想明白。 杨志康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有完全压下去。 他了解老林,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 果然,没多久,他就听见林佑国再次开口道: “...你问问李宸,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意向,记得把风险什么的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林佑国的语气硬邦邦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过的,手里握着方向盘的力道明显比方才重了几分。 “如果那孩子不愿意,那就立马换人。你别给我搞循循善诱那一套,听到了没有?” “行行行...” 杨志康一边敷衍地应下,一边滑动着手机屏幕。他的拇指在通讯录里翻了两下,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是我,老杨。” “瞧你小子这话说的,没事儿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杨志康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右手来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话说回来,你这几天在深庭闹出的动静不小啊?跟老杨我说说看,你是怎么想不开跑去那种鬼地方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解释的声音,杨志康的眉头挑了一下。 “...编,接着编,什么叫身不由己?”他嗤笑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但凡你真的有偃旗息鼓的想法,也不至于当众杀人了。你是故意把事情闹大的,我说的没错吧?” 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像是对方能看见似的:“啊行了行了,我也不是来追究你这件事的...放心吧,我老杨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还能不知道深庭那帮人是怎么一回事吗?一群败类,杀了就杀了。” 林佑国偏头看了一眼杨志康,见对方迟迟没有把话题挪回正轨,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眉头拧成一个结。 这家伙到底在磨蹭什么? “对了,问你个事儿...” 察觉到老林视线的杨志康当即改口道。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从方才的闲聊模式切换得生硬而突兀,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戳了一指头。 “去过阿美利卡没有?有没有过去玩两天的想法?” 他的话语刚落,林佑国就炸了: “杨——志——康——!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 说了详细的告知一切风险!说了不许循循善诱! 你他娘的全当耳边风了是吧? 林佑国在心里怒骂,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着,脚下油门不自觉地又踩深了几分。 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速表的指针缓缓向上爬了一格。 ...... 时隔一年再次踏进深庭,看着遍布各处的富丽堂皇的装饰,苏璃却并不觉得怀念。 因为这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张扬、铺张、恨不得把“有钱”两个字刻在每一寸空气里。 事实上,如非必要的话,她宁愿一步也不踏入这里。 如果硬要找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这里的人让她觉得恶心。 途中,她没有丝毫停留。 身着作战服的她过了安检后,便直奔用餐区。 此时才刚过上午10点,用餐区没什么人。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煎蛋和烤面包的气味,混着咖啡机预热的嗡鸣。模拟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暖黄色的方格。 苏璃进门后,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很快就确认自己是第一个到的。这让她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遗憾。 她说不清自己是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期待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哪怕只是一张也好。 她上一次和沈修他们见面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半年前? 记不太清了。 时间在她的记忆里被切割成一段段模糊的碎片——训练、任务、报告、再训练,周而复始。 苏璃觉得,这半年似乎过得很快,但似乎又格外漫长。 快是因为忙碌,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跑不完的腿、写不完的报告,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还没来得及细看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漫长则是因为煎熬——那些在夹缝世界的凌晨盯着夜空发呆的时刻,那些在任务途中突然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那些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第877章 迥异的两人 苏璃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但至少她自己是这样没错。 但最重要的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却似乎还是在原地打转... 直到现在,在这段短暂的等待中,她才终于闲了下来。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长吐了一口气。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后厨传来的细碎声响,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 我当初...到底是为什么加入总局来着? 苏璃抚摸着长着薄茧的指根,心想。 她记得当初她们几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当时李宸就问过她们这个问题。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苏璃想了好一会儿最终才想起来——她当时一门心思都放在和顾砚、沈修打好关系上了,脑子里盘算的全是谁更有背景、谁更值得结交、谁能在将来帮上忙。 对于这个看似无聊的问题根本不屑一顾,所以没有回答。 想到这里,苏璃不由得嗤笑出声,那声笑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短促而干涩,嘴角扯了一下,满是嘲讽。 那时的她,把名利看得太重,把未来看得太轻。 结果就是当她现在回首往事时,只觉得那简直就是纯纯的黑历史,实在是没眼看...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那时候到底在盘算什么。 名利,名利...和生死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璃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从胸腔最深处缓缓地吐出来,像是要把积了半年的什么东西一起呼出去。 人死道消,生前的一切都成为浮云,名利也终将成为过往。 这么简单的道理,当时的她为什么就看不明白呢? 难不成,是被什么蒙住了双眼吗? “嗯?你就坐在这里干等啊?不吃点什么东西吗?” 一个装满了各类甜点的盘子被放在了苏璃的对桌。那盘子不小,上面挤着四五样东西——一块奶油蛋糕、两只蛋挞、一碟曲奇、几片切得整整齐齐的布朗尼,还有一坨不知是什么的白色慕斯,边缘还撒着彩色的糖粒。 来人丝毫不拘谨,大大方方地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餐桌前落座。 苏璃瞪着眼睛看着对方,瞳孔先是缩了一下,随即放大,嘴唇张开,惊呼出声:“...莉亚?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昨天就到这里了啊,来找李宸。”莉亚拿起叉子,语气随意得像在回答今天天气怎么样,“结果到了地方,发消息给李宸后他说他现在人已经不在深庭了。不过之后他又说今天中午会回来这里,所以我就在这里等啊。” 她说完就叉起一块奶油蛋糕,直接一口吞下。叉子从嘴边抽出来时干干净净,连一点奶油都没沾上。腮帮子瞬间鼓起,鼓得圆滚滚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可即便如此,她说话时竟然还能吐字清晰。 “啊...原来是这样啊...” 苏璃不自觉地用手指挠了挠脸颊,指腹在颧骨下方来回刮了两下。 之后的几分钟里,她们两个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用餐区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传来的排风扇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上的餐盘和那盘甜点照得发亮。 莉亚不紧不慢地品尝着甜点,叉子起落的节奏稳定而从容。她的效率非常快,一块蛋糕三口吃完,一只蛋挞两口解决,曲奇是一口一个,布朗尼两口一块。 但她的吃相却并不让人觉得粗俗,嘴巴闭着嚼,偶尔用手背蹭一下唇角,动作轻巧而自然。大概是因为人长得好看,无论干什么看上去都可爱吧。 盘子很快就空了,只剩下几粒饼屑和一抹没刮干净的奶油痕迹。 苏璃掏出手机假装在看视频。 屏幕亮着,画面在动,可如果有人此时从旁边路过并无意间扫了一眼的话就会发现,她手机屏幕上正反复放着一条洗面奶的广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模特在镜头前搓脸上的泡沫,搓完左边搓右边,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也...太尴尬了吧?! 苏璃甚至感觉自己的脚趾正在蠢蠢欲动,在靴子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顶着鞋底使劲蹭了两下。 所以为什么莉亚会坐在她面前来啊? 苏璃记得很清楚,自从血狩初级资格考核后,她就和莉亚再没有任何交集了。那场考核像是一道分水岭,把她们两个人从同一条路上硬彻底隔开,从此各走各的。 而即便是在考核前,她和莉亚也基本上没有太多交流。 可以这么说,自从那天她和莉亚闹掰后,她们的关系就一直处于一种怪异的状态。 谈不上仇人,可也绝对算不上朋友;说不上陌生,可彼此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从来没被捅破过。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下,她们老死不相往来都是很有可能的——毕竟女生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相互疏远,然后各自走远,从此再无交集。 “你为什么老盯着我看?我的脸上沾到奶油了吗?” 莉亚突然开口问道。她歪了一下头,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痕迹,淡白色的,在唇边靠左的位置。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苏璃心中一跳。她的目光和莉亚撞在一起,那双好看的眼睛正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审视,也没有回避,只是单纯的询问。 她连忙打了个哈哈,嘴角扯开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化挺大的。我记得你以前是不留长发的吧?” 倒是我,现在留起了和你当初有点相像的短发... 苏璃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没有说出口。她一只手下意识向后脑勺摸去,指尖碰到了自己的发尾——短而齐,刚好盖住耳朵。 “因为想留,所以就留了啊。” 莉亚将一缕发丝捋到耳后,动作随意而轻巧,那缕头发被她别到耳廓后面,露出干净的侧脸线条。 “哦...这样啊。” 第878章 友谊的小船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沉默落在两人之间,如同一块透明的玻璃板。 “莉亚,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我知道你是因为李宸,才勉强自己凑过来和我说话的对吧?” 苏璃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机边缘,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没有啊,我是自己想和你说话才过来的。” 莉亚大大方方地回复道,甚至连头都没抬,叉子还在盘子里刮着最后那点奶油。 苏璃先是一愣,随即不自觉地露出了怀疑的神色。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莉亚的侧脸移到她盘子里那点残渣上,又收回来。 真的...吗? “怎么说呢...其实我不是很会和人相处。” 莉亚放下叉子,想了想后说道。她的目光从盘子边缘移开,落在桌面上某一处不起眼的纹路上,似乎是在组织措辞。 “因为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要么我说什么他们就跟着说什么,要么就干脆当作看不见我。时间久了之后,我就连怎么和别人正常说话都不太清楚了。” 苏璃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很多时候,我都是在学动漫里的角色说话...”莉亚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但是那些台词能够表达的意思其实很局限,所以当我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干脆就不说话了。” 学动漫里的角色说话吗!? 苏璃这下彻底惊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莉亚以前那些简短而突兀的回应、那些听起来像台词一样的句子、那些莫名其妙的沉默。 原来是这样吗? “你刚才说别人顺着你说话,我倒是能听明白,但是什么叫有人当作看不见你啊?” 苏璃皱着眉头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机。 “我是在欧洲长大的,跟着我父母。” 莉亚把弄着手里的叉子,将它翻过来又翻回去,叉齿在灯光下闪着一小点银光。她的目光跟着叉子的转动来回移动,眼中闪过几丝迷茫,像是那些记忆被翻出来时还带着一层雾。 “我小时候的玩伴只有家族里的同龄人,但是他们都看不起我...也许是因为我不是哥哥姐姐那样的天才吧?” 她说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几乎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转述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可苏璃注意到她转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在叉柄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 “后来因为父亲的缘故,我高中毕业后选择了上这里的大学。当然啦,主要是因为听说这里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而且我出生后国籍也是随父亲的,在这里生活也会比较方便。” “不过大学期间,我也一直住在校外,所以也没什么和同班同学交流的机会。一开始,我连普通话都说得不够流利。” 她说最后那半句时,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是想赶紧把这句话带过去。 “再然后,就是我打听到了血狩者之类的事情,觉得另一个世界什么的很有趣,所以就报名了。” 莉亚说完,把叉子放回空盘子里,叉柄靠在盘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抬起目光,直直地看向苏璃。 听完这一番话,苏璃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唇抿成一条不太确定的线,目光落在莉亚脸上,又移到她搁在桌上的手指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她好像有些明白,莉亚为什么总是表现得很孤僻了——因为她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孤僻。 “所以...你是想和我和好对吗?” 苏璃小心翼翼地问道。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尾音甚至带了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目光落在莉亚脸上,又飞快地移开,再移回来,像是怕自己问得太直接会让对方缩回去。 该怎么说呢? 毕竟女生之间可能就是这样,有些矛盾其实算不上矛盾,只是单纯的朋友之间吵了一架,然后双方都没敢迈出那一步而已。 那一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就是横在两个人中间,谁也不好意思先动。 莉亚直勾勾地看着她,那双眼色极浅的眸子没有闪躲,也没有低垂,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迎着苏璃的目光。 她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你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算喽...” “怎么会?我当然愿意啦!” 苏璃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嘴角抽了一下,可她顾不上揉,只是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和莉亚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张着,像是还有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脸上那副表情又急又认真,像是怕对方收回刚才那句话。 下一秒,两人都没绷住,当场笑出了声来。 那笑声先是短促地撞在一起,就跟两个不小心碰到的气泡似的,然后越涨越大,最后变成了两串压也压不住的响动。 ...... “宸哥!你的大恩大德,小爷无以为报!只能来生再给你当牛做马了!” 深庭一条没什么人影的走廊上,王启从后面一把揽住李宸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对方身上,脑袋凑到李宸耳侧,语气夸张得像是在念什么戏台上的台词。 还好你说的不是以身相许,否则我现在就回去,重新把你爸送回病床上继续睡大觉... 被王启拉扯了一路的李宸无语地心想。他的肩膀被压得微微往下沉了半寸,脚步也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慢了下来,靴底在地板上蹭出不太利落的声响。 原来,出于王启一家在王家的处境已经变得岌岌可危的缘故,李宸在和沈修经过一番商量后,决定在返回深庭前,还是跑一趟京城王家宅邸,用神圣之力治好王启的父亲王振的好。 虽然他们是想给王启上点压力,好让他有点向上的动力没错啦,但眼睁睁地看着王启家破人亡而无动于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