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开局获赵云武力,一战封侯》 第510章 议立国本!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时分。 神京的暑气已褪尽了,天却压得低,灰沉沉的,像一块打湿的厚毡子悬在城郭上头。 风从南边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吹得宣武门外那一排柳树簌簌地抖。 柳叶已有些黄了,才落了几片,便被沿街而立的兵士踩进泥里。 菜市口在宣武门外,离城门不过半里。 这里本是个极热闹的所在,南来北往的贩子在此聚散,菜担子、果挑子、粮车骡马,天不亮便挤得满街都是。 后来因地处外城,又靠着城门,地方空旷,便被顺天府定了做“弃市”之所。 所谓“菜市口问斩”,便成了神京百姓耳熟能详的一句话。 每逢秋决,沿街的茶棚酒肆都关了半扇门,胆大的扒着窗看,胆小的把门一闩,连狗都不放出来。 今日的行刑,比往日秋决大不相同。 天还没亮,皇城司与羽林军的兵士就已把菜市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临街的幌子全摘了,道旁的沟渠也让人用黄土铺平。 从宣武门到菜市口,青石板路被水车冲了三遍,又拿细沙垫了,踩上去软软的,不似往日泥泞。 行人早已绝迹,只有兵士的靴声与矛杆拄地的闷响,在长街上此起彼伏。 菜市口正中央,搭起一座三丈见方的观刑台。 台高一丈八尺,用新伐的松木架成,外头裹了赭红色的粗布,四角挑起黑旗。 台前立着三根朱红旗杆,旗杆上悬着白纸黑字的告示,正对着官道。 台下是一片刻意空出的半圆形场地,沙土压得平平整整,这便是今日处斩的所在。 观刑台两侧,又各设了一道木栅。 栅内摆着长条凳,已在陆陆续续开始坐着人了。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皆按品级雁翅排开,五品以下的官员便站在栅外。 晨风从人群头顶掠过,掀得官袍下摆翻起一角,又落下。 那一张张脸,在这灰扑扑的天光下,或青或白,都没有什么好颜色。 而此刻菜市口旁的一座酒肆之中,西窗之下。 内阁阁臣熊赐履和兵部侍郎陈晟隔着一方小几而坐,正在用着些点心,今日他们都没有吃饭便赶了过来,等到现在有些饿了! “孔祭酒可惜了,没想到他也被皇城司拿捕下狱,说是前些日子与南安郡王等人通着书信,被打为奸党,今日要一体处决!” 熊赐履一张儒雅的面容上见着不虞,沉声开口道。 他口中的孔祭酒自然就是国子监祭酒孔令方! 兵部侍郎陈晟面色难看,手中夹着点心,冷声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次除南安等武勋以及卫所武官,我兵部也要被处极刑数十人。” “天子让贾璟小儿蛊惑……这般暴戾,竟还让神京官员悉数来观刑,莫不是要威慑我等,简直毫无仁君之德!” 陈晟手中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动,脸上见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之所以如此义愤,不仅是因为这次景盛帝要处刑如此多人之事, 还是因着这些时日总理戎政衙门在建立“一厅八司”,将兵部的职权几乎剥夺殆尽, 他这个昔日位高权重的兵部侍郎,一下子似乎成了边缘人物,职位含权量爆降,偏偏还丝毫发作不得! 熊赐履面色也有几许变化,见酒肆之中无有他人,思忖着冷声道: “天子对贾子玠信若腹心,只要两人在位一日,我等朝廷忠良就永无出头之日。” “不过,好在当今皇长子殿下宅心仁厚,还是孔祭酒从小教导出来的,仁义爱民,知书达礼,信奉儒学的经义,将来必是仁善之君……” 这句话中的意味就十分深刻了! 当今天子出身民间,起自郡县,见惯民生疾苦,才养成这副杀伐极重,以严刑峻法治国的性子, 以致才会有这段时间的屡兴大狱,诛戮功臣,剥皮实草、廷杖凌迟,动辄满门抄斩的狠劲! 但皇长子朱允标却几乎是在他们儒臣手中成长起来的,读的什么书、学的什么理,基本都是他们有意引导着的, 皇长子知道士大夫才是国家根基,他若能顺利登基,以后执政自与当今不同! 陈晟眼神闪了闪,道: “皇长子确有仁君之相,只天子如今春秋鼎盛,似还没有立太子之意!” 皇长子朱允标自幼受多名大儒教诲,天性仁厚,主张宽仁治国。 这段时间,他也曾数次反对过景盛帝过度杀戮,主张减省刑罚,宽待臣民。 这一点,陈晟自然也有听闻! 只是,天子如今春秋鼎盛,看着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且皇长子虽然既嫡且长,但到底没封为太子,名义上欠缺几分。 熊赐履脸色莫名,徐徐道: “天子膝下只有两女一子,昔日不立太子,一是因为坐朝之君,不急于立国本。” “二是因为沂王太子之位废除不久,太皇太后和太上皇那边阻碍甚大。” “三是因着皇长子年幼时曾感染风疾,身体一直不太好,怕他入主东宫,因劳累政务而加重病情。” “但如今形势已然不同,天子已经彻底坐稳大宝,太上皇和太皇太后根本无法掣肘朝政;” “且皇长子年岁渐长,照常例,已到了入朝参政的年纪。此时,只要我等推上一把,上疏劝谏早立国本,想来陛下也不会拒绝!” 这事熊赐履是比较有信心的,天子只有皇长子这一个儿子,议立国本不存在夺嫡之争,也不存在担忧着储君坐大! 且天子一向宠爱着皇长子,管教虽严厉,但却是真心当做后继之君在培养,这一点,满朝皆知。 而一旦皇长子入位东宫,他们就可以团结在皇长子周围,继续潜移默化引导着,等待时机。 毕竟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得哪天天子就不小心落水或是出个意外,皇长子登基,一切不就又回到当初众正盈朝的局面? 陈晟沉吟道: “阁老言之有理,国本确需早立,待今日之事结束,我就上疏陈奏此事!” 第511章 皇长子朱允标 只要他日太子登基,那贾璟小儿必然也就没了今日这般威势,到时候就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甚至,若是天子早亡,为了防备后继之君压不住贾子玠,说不得还会主动去制衡其人,也未可知! 至于贾璟手握兵权可能会造反,则完全不在他们考虑之内, 因为贾子玠是天子一手简拔起来的,君恩似海,其对外也一直是忠君形象,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欺凌幼主,必遭天下唾骂,共诛之! 熊赐履眯了眯眼,轻笑道: “那就这般说定了!未防天子多想,咱们各上各的疏,不必互相联名着。” “这段时日,且再容贾璟小儿跋扈一段时间,以后……哼哼!” 熊赐履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乾清宫外,广场开阔。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砖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气,偶有秋阳从云层后漏下,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半明半暗。 风从西面来,带着一股子霜降前特有的凉意,把殿前两排新移来的金桂吹得簌簌作响。 景盛帝负手立在丹墀之下,面前是一张旧得发亮的石案。 他今日起得极早,案上的奏折一本没动,只穿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束玉带,看上去并不如何威严,反倒像位在自家庭院里散步的寻常人。 只是眉宇间那一层隐隐压着的倦色,被这满目秋光一照,愈发显得深重。 今日是处斩南安郡王等几百名官员的日子,他昨夜几乎一夜没睡,心绪一直翻涌不定,只在天将明时靠在引枕上打了个盹。 此时的他刚净了面,吃过早膳,一边在广场上踱着步,一边思索着接下来朝政事务的安排! 正在他沉思之际,就听不远处有脚步声响,抬眼只见夏守忠躬着身子走近,低声道: “陛下,殿下在外求见!” 景盛帝神色微微一凝,遥望着远处那排被晨雾柔化了轮廓的宫脊,轻叹一口气,似乎有预料朱允标会来! 自家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被那些大儒们教导的有些过于仁善,甚至有些懦弱了! 说来,这也是自己的问题,当初刚即位时,处理朝政太过繁忙,以至于缺少了对他的培养教导,让他长于文官之手! 不过……仔细想想,凡事都有好坏两面,标儿这般仁善也未必不是好事。 一来如今自己已是这般治国以严,后继之君也不能一直严厉下去,正好宽严相济,与民休息! 只要自己在位时能肃清吏治,替标儿将这些贪官污吏、不法勋绅都给除了也就是了! 二来就是,标儿这般宽仁,以后必然也能对子玠以仁义,不至于君臣生隙。 只是好处归好处,自己也该开始着手培养着标儿为君之道,以及要让他和子玠多接触着,增进感情了! 景盛帝一边想着,一边冷峻的面容上现出柔和之色,语气平静道: “让标儿进来吧!” 不一会儿, 朱允标快步进来,他显然来得匆忙,衣袍下摆沾着几片碎桂,额上沁着一层细汗,一撩袍角,先给景盛帝请了安。 随即双膝一屈,直挺挺跪在景盛帝身前,额头点地,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暗哑与压抑,俊朗面容上见着悲切之色,哀声道: “父皇,儿臣有一事,斗胆恳求!” 语气中除了哀戚,还带着几分惧意,显然也是有些怕着如今的景盛帝。 仔细算起来,其实这也不是他此段时间第一次为朝臣求情,像之前的朋党案、袭杀案等事,他也曾谏言着让景盛帝不要杀伐过甚; 有些罪孽小的,或是言官,都该从轻处置,方为圣君之道! 只不过,景盛帝都没有同意罢了! 如今因京畿整军一事,军民死伤过万,更是要一次砍数百官员的脑袋, 其中不仅包括着与国同休的武勋、将校、文臣,还有自己的老师国子监祭酒孔令方! 这等杀戮朝臣的行为,实在让他有些不理解,君臣不该是一体的吗? 且他身边的那些官员、老师们,也常私下里和他说,作为皇子,应该多劝谏着天子,方为孝道、忠道! 于是,他今日又壮着胆子来了! 闻听朱允标所言,景盛帝面色顿了顿,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眼皮微抬,凝声道: “又是要给谁求着情?” “孔祭酒……孔令方,是儿臣的老师。”朱允标抬起头来,眼眶微红,面色温厚,急声道: “南安郡王起兵之后,他确实与其有过书信往来,可那几封信,儿臣都看过了。” “不过是旧识之间的寒暄,若说言语间对军改有所非议,也不过是牢骚之语,并无半句通敌之辞。” “儿臣不敢替他全盘开脱,但若因此便要问斩,是否……是否太过了?” 他越说越急,声音却越低,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低沉哀求道: “父皇,他教过儿臣七年,儿臣的字,是他握着儿臣的手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儿臣不敢求免罪,只求父皇饶他一命,哪怕革职流放,哪怕永不复用,只要留他一条活路。” 景盛帝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朱允标,默然片刻后,忽然肃声问道: “标儿啊!父皇问你,你今日来求情,可是谁教唆的?” 景盛帝有些怀疑着,自家儿子是被那群文臣当了枪使。 朱允标一怔,随即重重叩首,回道: “并无人教唆,是儿臣自己要来的,儿臣只是觉得,孔祭酒纵有小过,也罪不至死。” “况如今朝中不少官员,或曾与南安王同僚,或在其过寿时送过礼、去过府中。” “若真的论起来,都有着藕断丝连的瓜葛,按此论罪株连,岂不要杀出数百人来?” “且朝廷自有法度,很多武官将校,都是祖上有功之臣,很多文官清流,也是十年寒窗才走进朝堂。” “他们也许做错了事,但也因按朝廷律法定罪受罚,而不该是这般一并抄家杀头,甚至凌迟!” “求父皇法外开恩,饶他们一条性命吧!” 第512章 论儒 顿了顿,朱允标喘了口气,继续颤声道: “儿臣读《论语》,圣人有言:‘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又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父皇以严刑治天下,儿臣不是不知时局艰难,可越是如此,越该以德化之,以礼束之。若一味杀伐,只怕官绅离心,天下不安。” “《孟子》亦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如今朝廷屡兴大案,自七月以来,被拿被杀的官员已逾千人,诏狱塞满,菜市口的血还没干透,便又要再杀一批。” “儿臣不是不恨贪官,不是不痛旧勋,可儿臣怕……怕这天下人都说,父皇做君父的,视臣子如土芥。怕父皇……被后世说成……” 朱允标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一口气将心里话全说出来了,还多次引用圣人之言,意图劝谏景盛帝多用德化少用刑威! 景盛帝似乎一点不意外,极其自然的接了过来,沉声问道: “说成什么?暴君?桀纣之君?” 朱允标一咬牙,抬起头,声音发颤道: “儿臣不敢!只是近日已有不少朝臣私底下议论,说臣子有罪,按朝廷规制定罪便是,何以动辄杀伐。” “还说臣子有过,君上亦有责,父皇若要平天下人之怒,当先下罪己诏,再下奸党录,这样才合圣君之道,儿臣觉得……觉得这也未必没有几分道理。” 他说到这里,终于不敢再说下去,只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不得不说,这种话也真只有他这个亲生且唯一的儿子才敢在景盛帝面前说出来! 广场中一时极静。 景盛帝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心疼,也有一种极深的疲惫,他终于慢慢开口道: “标儿,你糊涂啊!” “你方才引了《论语》,又引了《孟子》,那父皇问你,《礼记》里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你为何不引?《周礼》里说‘刑乱国用重典’,你又为何不引?” 朱允标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景盛帝不仅不生气,反而会如此反问。 景盛帝又道: “你以为朕不读圣贤书?你以为朕是莽撞人?你以为朕是今日坐在这张椅子上,才学会杀人的吗?” 他顿了顿,沉吟着,继续语重心长教导道: “标儿,你从小被儒家臣子教导,读儒书,所以有这番想法,这是朕一时疏忽,朕不怪你!” “可朕今日要告诉你,儒家的道理,是给臣子读的,是给有德君子读的,独独不是给君王读的。” “或者更确切的说,身为君主,当海纳百川,绝不能被儒家一家之言给迷惑住了!” “你想想,前朝大宋,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儒家之说何其兴盛?儒臣更是执掌朝廷内外,可结果呢?” “崖山一战,十万军民投海,那些整日高喊‘君臣大义’‘华夷之辨’的大儒,有几个跟着投了海?” “又有多少人在北元入主中原之后,第一个投了降、换了服、进京做了官?这难道不是历史上明摆着的教训吗?” 景盛帝没有从用德用威上与朱允标分辩,而是跳出此次事件,开始站在全局上给其讲一些经世致用的帝王之术! “北元逞凶中原时,这些文人又在哪儿?他们躲在江南,写诗,骂武将,骂朝廷,骂天下人不守礼法。” “等到刀兵稍歇,太祖定鼎,他们便又一个个跳出来,满口圣人之言、祖宗旧制,要这要那。” “标儿,父皇问你一句,仅靠他们的这些道理,能将北元赶出中原吗?仅靠他们这些道理,能让百姓不受饥饿贫苦吗?他们的这些道理,就真的那么十分正确吗?” 朱允标浑身一震,脸色青白,俯首言道: “可自夏朝独尊儒术以来,哪个朝代不是以儒家治国?” “所以,他们最后全部都灭亡了!” 景盛帝走前一步,离朱允标只有数尺,晨风掀动他衣摆,他整个人像一座被秋光削得极薄的石碑,冷硬,却也在风里透出几分衰疲,沉声道: “朕不否认,儒家在皇朝建立初期,确实有着教化百姓、安稳局势、治理天下的作用。” “但一旦不加限制的让他们发展起来,让他们去侵占土地,去侵蚀皇权,去大谈仁恕,最后皇朝也一定会在他们手里走向衰亡,这就是历史的规律!” 这个道理,起初景盛帝其实也不是十分明白,直到太祖托梦以及与贾璟的多次奏对中,才慢慢懂得了! “你方才说,君臣是一体的,这句话其实没错!可这‘一体’,是君与亿兆生民一体,不独是君与读书人一体。” “你替孔令方求情,是因他教过你七年,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孔家侵占了那么多祭田,把多少国子监生员和百姓盘剥得食不果腹?” “那些学生、那些百姓没有父亲是皇帝,没有儿子替他们求情。他们找谁说理去?找孔圣人么?” 朱允标的肩头微微发抖,问道: “可圣人不是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么?又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唯上智与下愚不移’……” “可见在圣人眼里,百姓本就只能被教化,被治理,儿臣知道老师有罪,也知道有些清流不过空谈误国。” “可父皇如今这般为军户、为百姓张目,不惜杀文臣武勋、破旧制……这不与圣人垂训相悖么?” 这其实不怪朱允标不懂景盛帝为民之心,毕竟千百年来,真正把普通百姓视为“民”的统治者并不多见! 否则为官者也不会有“牧民”之说! 第513章 景盛帝教子! 景盛帝看着他,目中那点怒意反倒散了,只余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他缓缓道: “标儿你能把这几句话说出来,可见对父皇没有藏着掖着。” “但你只读出圣人的‘民可使由之’,却读不出另外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亚圣讲民贵君轻的时候,可没把民分作什么上智和下愚。” “圣人还有一句叫做: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家之所以安者,耕读也,这也能看出他们把普通百姓放在何等紧要的位置。” “你还是书读的太少,没有融会贯通、兼容并蓄、通达其意,你要知道身为君主,对于诸子百家,一个最根本的认识就是要为吾等所用,而不是吾等被他们的条条框框限制住了!” “你看太祖皇帝、成祖皇帝,他们作为开国定鼎之圣君,难道不读书?不知圣人之言?但他们为何没有一味仁德?他们一次大案杀的官员又何止成千上万!” “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因为他们知道各家言论都是死的,如何在治国上灵活实用才是根本。” “身为帝王,绝对不能僵化着自己的治国理念,被一家一言所蒙蔽,只能六经注我,而不是我注六经!” 说到最后,景盛帝不禁感叹: “……你涉世未深,要学的还多着呢!” 朱允标沉吟半晌,毕竟只是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苦着脸道: “父皇所言,儿臣不是很明白!” 晨风从西面吹来,把景盛帝的袍角吹得猎猎微响。他终究没再说更重的话,只沉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嘱咐道: “不明白就罢了,你年纪还小,还需要多历练,朕会尽量把该做的事做完,不给你留下烂摊子。” “你从今以后,只需要牢牢记住一点,亲贤臣,远小人,少接触以前的那些文臣,多接触接触子玠,他才是绝对值得信任的忠良之臣!” “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多去问着他,以他的见识,足够做你的老师了!” 景盛帝心里暗自思忖着:或许该安排标儿参与朝政了,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自己亲身来磨砺一番。 朱允标面色微顿,有些不服道: “父皇,贾子玠平定草原、封狼居胥,自然是忠勇的贤臣!可除了他之外,难道朝廷上就没有一个贤臣了吗?” 他倒不是对贾璟有意见,只是觉着景盛帝把他身边的文臣都归于小人,有些难以接受! 那些师父、官员们平日里清谈国政、修身慎独、忧国忧民,何尝不是贤臣! 景盛帝面色一肃,若有意味的道: “除了子玠,没有真正的贤臣,贤与不贤,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 朱允标面色复杂,默然半晌,最终还是叩首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可话未说完,他终究没能忍住,膝行两步,再次伏在景盛帝脚边,哀求道: “父皇!孔祭酒他……到底教了儿臣七年,真的不能饶他一次吗?” “儿臣舍不得看他死,哪怕流放三千里,哪怕发往琼州充军,儿臣都无怨言,父皇能否看在儿臣的情面上,儿臣求您了……” 他说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额头死死抵在青砖上,肩头一下一下地耸动。 景盛帝静静看着他,没有呵斥,也没有去扶,他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晨风从广场西侧吹来,把他垂在额前的几缕略有些花白的鬓发吹得微微扬起。 他忽然转身,走到广场边缘那一排新移栽的荆棘丛前,弯下腰,从中间折下一根最粗最长的荆条。 那荆条约有三尺长,上面生满了细密尖利的刺,根根如针,在晨光里泛着森冷的光。 景盛帝拿着荆条走回朱允标面前,递过去,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沉声道: “抓紧它。” 朱允标怔怔地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看着那根横在面前的荆棘,又看了看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颤着伸出手去。 指尖刚触到荆条,便被几根尖刺猛地扎了一下,他“嘶”地抽回手,指腹上已渗出几点殷红的血珠。 “父皇,这……这上面都是刺。”他低声喃喃,不明白景盛帝这是什么意思! 景盛帝目光沉肃的静静看着他,问道:“不敢抓?” 朱允标嘴唇动了动,怯懦的没有说出话来。 “看爹给你抓。” 话音未落,景盛帝已伸出左手,一把攥住那根荆条。 那些寸许长的尖刺,几乎瞬间全数没入他的掌心。 他没有停,右掌紧跟着也握了上去,十指收紧,然后一寸一寸地、从荆条根部向梢头猛力一撸! 尖刺崩折,木皮卷起,带出的是掌心里纵横交错的皮肉,鲜血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滑下来,在初升的日头下红得刺目。 荆条上的刺,被他这一撸,十成去了八九,只剩几根稍软的还歪斜地残在上头。 景盛帝把荆条往朱允标面前一递,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悬在半空,血滴在青砖上,像一记记无声的闷鼓砸在朱允标心头。 “现在,能拿了!”景盛帝面色发白,凝声道! 朱允标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直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根沾满亲爹血肉的荆条。 他的眼泪决了堤,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景盛帝的手,声嘶力竭地哭喊出来,哀戚道: “父皇……父皇!你这是做什么?是儿臣糊涂,是儿臣糊涂啊!” 景盛帝由他抱着,另一只手极轻地、极慢地放在他肩头。 那掌心朝下,血水便也顺着朱允标的肩,渗进他的袍子里,温热的,带着腥气,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印记。 “标儿啊。”景盛帝的声音低而沉,像从很远的地底下传上来: “这荆条,就是皇帝的权杖,你远远看着它,只觉得扎手,觉得丑,觉得它生来便是用来鞭打人的。” “可你不知道,它身上的每一根刺,都是这天下给你的一道坎,你爹今儿个趁着还活着,能用手替你把这些刺撸掉。” “否则等爹死了,你就只能自己亲自去试,到那时候,扎的就不是手,而是心了。” 他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远处宫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声音像风里的余烬,徐徐道: “你性情太仁厚!仁厚是好事,可过了头,就要命。你如果只是个朝廷中的学士,爹不管你,你爱怎么仁厚都行。” “可你是皇长子,是将来的太子,是这大汉的储君。” 第514章 不祥的预感! “你这点仁厚,斗不过那些文臣,更斗不过那些旧勋。你信不信?爹前脚一死,后脚他们就能把你嚼得骨头都不剩。” “甚至哪怕是爹,若不是这几年来有子玠横空出世,力挽狂澜,现在恐怕也已经成亡国之君了!” 想着梦中见到一家人或被自己亲手砍杀或死于乱兵,自己也吊死煤山上的那一幕,景盛帝顿了很久,才又低低地道: “所以别怪爹心狠。这荆棘上的刺,爹不撸,以后你没这个本事撸!” 朱允标哭得浑身发抖,只一遍遍道:“儿臣懂了,儿臣真的懂了……” 景盛帝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朱允标还要去握景盛帝的手,景盛帝却已把伤手负到了身后,只露出半截染透的袖口。 他的脸色因失血和整夜未眠而显得格外苍白,可腰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定。 “朕近来杀了不少人,外头说朕残暴,说朕是桀纣,可你去问问,朕杀的,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哪一个不该死?” “朕杀的是贪官,是旧勋,是喝兵血的将校,是吃民膏的豪绅。” “朕没杀一个良民,没冤枉一个百姓。”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铁腥气,沉喝道。 “神京城里是血流成河,可大汉的元气却在一点一点养回来,人口在涨,田地在清,赋税在增,粮仓在满。” “你只看到菜市口那一摊血,却没看到京畿多少军户第一次拿到自己的田契,第一次领到自己的口粮?这血,是为他们流的,也是为你流的。” 朱允标重重点头,泪珠成串地往下掉,再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就在父子俩默默无言之时,夏守忠忽然从殿廊下疾步而来,手里捧着一份黄绫面的布缎。 到了近前,他先看了看景盛帝那只尚在滴血的手,又看了看朱允标,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多言,只躬身道: “陛下,时辰快到了,西市那边,是不是该过去了?” 景盛帝早吩咐过今日要与百官一起监斩的! 景盛帝转头看向朱允标,朱允标满脸泪痕,神色却比方才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景盛帝默然片刻,缓缓道: “标儿,你也去吧!和朕一起走这一趟,站到监斩台上,亲眼看看,这些吸尽民脂民膏的人,究竟是怎么个死法。” 朱允标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他慢慢跪下,以额触地,回道:“儿臣领旨。” 景盛帝看着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晨风再起,吹动殿前那排金桂,也把那只垂在袖外的、尚在渗血的手,吹得微微发颤。 此刻的神京街头, 贾璟一身玄色蟒袍,外罩黑面红里的披风,骑着乌骓马,手持缰绳,目光平静,与朱雀等人一起领着数百名皇城司和亲兵向着菜市口而去。 他们的身后则是一辆辆囚车,押解着南安郡王等人。 之所以贾璟今日会亲自来押送犯人,主要也是因为前夜子时,关押着人犯的北城皇城司诏狱遭了几十个死士劫狱。 虽说被皇城司使当场格杀十数人,其余或逃或擒,却还是折了二十余名皇城司使,伤了三名皇城司的狱官。 这劫狱的人显然不是寻常贼寇,他们目标明确,专奔南安郡王所押的那几间牢房而去。 若非锦衣卫暗中提前示警,皇城司使半道截住,前夜便不止是“折损几十个皇城司使”那样简单了。 而今日景盛帝要驾临菜市口,自然容不得一点差错,于是贾璟便亲自带人来押送人犯,以防着疏漏。 朱雀策马并行在贾璟身侧,声音压得低,只两人听见,此时小声道: “公爷,据我们的调查,前夜劫狱的是东南那边来的人,京中也有人接应,皇城司大牢北边那扇角门,前夜子时一刻被人从里打开。” “不过,值夜的正儿八经有钥匙,人也没跑,应该不是皇城司里面的人被买通,目前还在查着。” 说着,面色顿了顿,又继续道: “另外,这几日神京城内的文官不安分,尤其近日来,有人私下串联,准备议立国本。” 贾璟目光正看向前方,闻言只淡淡“哦!”了一声,转眸看着四周,似并不如何惊讶和在意。 朱雀接着道: “他们想请天子早些立皇长子为储,如今朝中文武百官四处受抑,这些人便把心思动到了皇长子身上。” “有人说他性子仁厚,若他正位东宫,来日必能宽刑省狱,废除新政,也能……制衡公爷。” “皇长子怎么说?”贾璟面不改色,淡淡问道。 “皇长子没接这些话,听说昨日还罚了两个在他跟前说这事的官员。” “且他在人前对公爷向来是赞许的,总说‘景国公是父皇股肱’‘国之柱石’之类,倒不似要与您作难的样子。” 贾璟没说话,马蹄踏在石板上,哒哒地响。 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道: “皇长子跟前的人,锦衣卫都进去多少了?” 老实说,贾璟对皇长子朱允标其实是不怎么在意的。 因为等到皇长子上位,已经不知是多少年后,说不得他已经海外立国了,皇长子和他着实关系不大! 甚至他现在能一心一意辅佐着景盛帝,主要也还是想报着景盛帝的知遇之恩,助他中兴大汉,同时兼济天下! 当然,或许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升官拿齐奖励! 至于给皇长子身边安插锦衣卫,这更不是想要探听什么机密情报,反倒是为了保护皇长子的安全。 毕竟景盛帝就这一个儿子,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绝了后,那朝廷必会陷入动荡,人心思变,这是极不利于朝局的! 当然,不讳言的讲,主要还是贾璟觉得皇长子朱允标这个名字实在太不吉利了,又是允又是标的,总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515章 剑指徐州? “寝宫外值,进去了四个。内侍中也有两个记档的,都是今年新补进去的。”朱雀声音放得更低。 “做得干净些!宁可少埋几颗子,也别让人起疑,皇长子的安全,绝不能出事!” 贾璟语气平淡,脑海中回想起之前给自己驾车的青年,思忖着叮嘱道: “尤其饮食、出行,一定要盯紧,他若有个三长两短,陛下那边和咱们这边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朱雀点了点头,道: “公爷放心,只要皇长子不出神京城,一切人为意外,锦衣卫都能提前察觉着!” 随即又面色一凝,斟酌着问道: “如今锦衣卫只有宫里没有安排,要不要也往里……安插着人手!” 自从贾璟前些日子再次扩充锦衣卫至三万人,如今的锦衣卫算得上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 不仅遍布大汉天下和周围各国,连海外也在陆续做着布局! 要说唯一一个还没有布局的地方,大概就是皇宫大内了! 当然,也不是进不去,主要还是因着贾璟严令禁止。 而贾璟之所以禁止,一方面是出于对景盛帝的尊重,另一方面则是皇宫内皇城司使太多,羽林军禁卫严密! 若是安插锦衣卫进宫被发现,那顷刻间就是谋逆大罪,即使景盛帝再信任他,估计君臣关系也难免产生裂痕。 且景盛帝对于自身的安全防卫也很重视,加之贾璟私下里也曾几次有意无意的提醒过他和夏守忠,要警惕着朝臣使阴招。 这般仔细想来,再去安插锦衣卫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默然片刻,贾璟最终还是摇头道: “陛下已经有着成熟的帝王心性!咱们也不要小瞧他,锦衣卫就不要进宫了!” 朱雀点了点头,又提起另一件事,轻声道: “另外,江南那边,也有了新消息,您上回要查的伪清暗线,这几日又从扬州递出一批货,我们的人跟到了金陵,没打草惊蛇,只把相关的人和线索记下了。” “白莲教那边也有动静,他们要在入冬前举事,眼下正在南方的几个州县串人,有些州县连城防图都画好了,依据推测,他们这次的目标很可能是徐州。” 徐州作为中原古战场,且还是大汉太祖家乡,其重要性和影响力毋庸置疑,白莲教选择攻占徐州,野心不小。 “……可笑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原本只想借白莲教闹几个小县城,好逼朝廷在新政上松口。” “但如今看来,白莲教自己另有一套主意,他们并不怎么听士绅们指挥,现在两边已经有些别着苗头了。” 士绅们自然是不希望白莲教闹太大,否则引来朝廷重兵弹压,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能定下确切日子么?”贾璟闻言,不禁拧了拧眉,沉声问道。 这些日子他除了处理军务,大多数时间已经在为出发江南做着准备! 综合这些时日的情报来看,江南那边一场大乱在所难免,且时日不远。 “上次说是九月八,后面似乎又有所变动,但终归约莫在九月初,更确切的日子,只白莲教里几个高层知道,咱们的人进去的晚,还没坐上那个位置。”朱雀回道。 锦衣卫在几个月前开始往白莲教里安插人手,如今虽然进去了不少人,但最高的也还只是一个坛主,只能算是中层头目。 “九月初?!”贾璟沉吟着,随即摆手道: “时间上倒也来得及,无妨,就先让他们去闹一闹罢!”贾璟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复又平复,接着道: “闹得越大,让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现形,反倒省事,等我们率军南下时,正好将之连根拔起。” 朱雀听他这般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压低声音禀报道: “常将军已按您的意思,在江南统筹局面,如今白莲教的相关事宜都是他在做主。” “他昨日传来消息,如今手底下已经聚拢了上千人,只等时机一到,他就能配合着公爷……” 徐达和常遇春南下已经数十日,其中徐达去了东南沿海,经营后路,而常遇春则在江南,先帮着处理一些事情。 贾璟略一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道: “给常遇春去信,命他少安勿躁,继续潜伏,在我未下江南之前,不得轻举妄动。” “等白莲教起事后,让他再按计划行事,把一些我们不方便做的事,借白莲教的手做了。” 贾璟之所以安插人进入白莲教,一是知己知彼,作为内应。二就是借刀杀人,对付一些明面上不好动手的宗室皇亲毒瘤和如孔家这样的读书人精神领袖家族。 也可以影响白莲教行动方向,减轻对百姓的伤害,同时,将动静闹大,方便朝廷出动大军,祭起屠刀。 “是!属下明白了!”朱雀应了一声,想了想,随即又道: “公爷,北城昨夜劫狱那伙人,像是冲着南安郡王去的。若不早日把他们一并清掉,怕他们还会在京内生事。” 贾璟侧头看了朱雀一眼,道: “嗯,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就行!” “走吧,看时辰,陛下怕是已经到了!”贾璟说完,轻夹马腹,座下乌骓马长嘶一声,朝前而去。 身后,铁链声、吆喝声、车轮声、刀鞘声,混成一片,缓缓滚过神京城最冷最长的清晨。 西菜市口。 此时已天光大亮,到了辰时三刻。 宣武门外的这条长街,今日再无人叫卖菜蔬。 青石板路被兵丁以清水冲过数遍,仍旧洗不去石缝里陈年积下的深褐。 街口三根朱红刑杆高高耸起,杆顶各挑一块白底黑字木牌,上写“钦定逆案”四个大字,墨色如刀。 数排拒马将刑场围成个四方天井,只留北首一处缺口。 皇城司的人沿街三步一岗,羽林军执戈而立,铁甲泛着晨光。 茶棚酒幡全摘了,连沿街二楼的窗子也尽数关着,只几扇半掩的窗缝后,偶尔漏出一两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辰正,一声号炮自皇城方向炸响。 满街为之一震。 紧接着,马蹄声、銮铃声,由远及近,旗牌官高喝: “陛下驾到!” 只听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沿街兵士齐刷刷跪倒,手中长枪向天一举,枪尖在晨光下连成一条寒亮亮的线。 无数百姓被阻在更远处,虽看不大清,也都急忙拜伏下去。 龙辇稳稳停下,景盛帝头戴十二旒,身着玄色龙纹大氅,手端端搁在膝上,身旁坐着皇长子朱允标。 他只略一举目,目光从满街伏地的官员与兵士身上扫过,而后落在那三根刑杆上。 夏守忠趋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在京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于观刑台下,人已到齐了。” 景盛帝目光逡巡一圈,淡淡的“嗯”了一声,沉声道: “各归各位,今日是国法行刑,不是朝贺,不讲那么多虚礼。”众人方起身。 片刻,又有快马自北街驰来,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喘着气道: “禀陛下,景国公押解人犯已至街口,即刻便到。” 话音未落,街北马蹄声和铁链声已隐隐传来。 第516章 南安怒骂! 不多时,贾璟一骑当先,自北街缓缓入内。 他今天没穿甲,只着一件蟒袍,腰系玉带,挎着一柄长剑。 身后是军法司将士与皇城司押着的数十队囚车。 南安郡王独在最前一辆,颈上木枷厚重,头脸倒还干净。 但披头散发,一双眼睛深陷下去,头发短短时间已是斑白一片,像被什么从里往外掏空了。 后头是东平世子穆沉,以及马尚、陈瑞文、戚建辉等,皆已去了冠服,囚衣灰白,蓬头赤足。 再后则是一众卫所武官和兵部官员等人,包括国子监祭酒孔令方。 贾璟行至龙辇数十步下马,快行几步,抱拳躬身,道: “臣见过陛下!” 景盛帝微微颔首,冷硬的脸上柔和几分,温声道: “子玠辛苦了,犯人既已押到,便登台吧。” 贾璟抬头,却是一怔,目光落在景盛帝搭在膝上的双手上,两只手被明黄帕子裹着,仍有血色洇出来。 “陛下,您这手……”贾璟目光微微一凝,面露动容,声音中带着几分疑问道。 景盛帝垂眼看了看,轻笑道: “不碍事,是今早被荆条扎的!” 见贾璟面色沉凝,感受着那发自内心的儒慕和关切,他语气更柔和了几分,解释道: “标儿心善,见朕杀得多了,一早来替他那个老师求情……朕折了根荆棘教他……这手啊,就成这样了。” 景盛帝大概讲了讲前因后果,对贾璟毫无隐瞒。 贾璟缓缓点了点头,劝道: “陛下教导大殿下用心良苦,只是也要注意着龙体才是!” 景盛帝松瘦的眉下目光带着几分温煦,仿佛猜到了一样,笑着保证道: “朕就知道要被你说着!这次是一时情切,没有下一次了!” 说着,又轻叹一口气道: “唉!标儿被朝廷那些儒臣教得太仁太善,性子软了一些,朕这些年忙于政务,也没有太多时间管教他。” “子玠文武全才、识见通透、博古通今、品格贵重,以后你有时间也替朕多提点提点他,他一直以来对你也是心怀钦佩的!” 景盛帝面色郑重,显然不是在说客套话! 贾璟神色一肃,恭谨道: “大殿下天潢贵胄,熟读诗书,心性纯善,正是社稷之福,臣不过略识刀兵,何德何能,敢言提点大殿下!” 当爹的怎么说儿子都行,贾璟怎么可能随意附和! 另外,贾璟也不认为有景盛帝在,皇长子需要他来提点! 或许景盛帝此话的意思更多的是想让两人关系亲近些! 不过,这里也可以看出景盛帝对皇长子朱允标的信重,竟丝毫不介意他接触兵权! 景盛帝轻笑道: “子玠过谦了,以你的本事,提点他绰绰有余。标儿天性不坏,可就是被那些大儒教得满脑子仁政德治,朕算是看出来了,他缺的不是圣贤书,而是世道。” “你若有空,多教教他:怎样看人,怎样断事,怎样从一份塘报里读出将校是否吃空额,从一道奏疏里看出官员是真心办事还是借公行私。” “再让他知道,兵是什么,粮是什么,卫所是什么,军户是什么,天下又究竟是由什么撑着的?这些,翰林院没人能教,只有你能教。” “就像今日,他本来哭着要保孔令方,满脑子仁德圣贤之言,还是被朕骂了一回,才醒悟过来,也不知等会儿上了台,见着真章,又会怎样……” 说着,他侧头看向朱允标,神色严肃,沉声道: “标儿,还不来给子玠见礼!以后见到他,你当以师礼待之。” 朱允标原本一直在悄悄打量着面前青年,神色拘谨,闻此忙抬起脸,整了整冠服,朝贾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道: “标,见过先生。” 贾璟连忙侧身让了半礼,又还了半礼,温和道: “大殿下客气了!我本一介武夫,蒙陛下不弃,岂敢以师自居,殿下日后若有垂询,臣必知无不言,尽心以对。” 一旁的景盛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中终于露出一点欣悦之色。 他没再多说,只道: “上台吧!也别让百官们等太久!” 贾璟应了一声,转身先行登上观刑台侧梯候着。 景盛帝随后起身,领着朱允标上到正位。 朱允标走在景盛帝身后,此时的他脚步略有些僵。 他自幼读圣贤书,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刑台、沙地、白旗、成排的刽子手,还有那三根高高竖起的刑杆。 他虽强自镇定,脸色却已白了几分。 贾璟站在下首,见着这一幕,压低声音对身旁一个小校吩咐了一句。 小校立刻会意,搬来一个绣墩,又令人取了一盏温茶,悄悄放在朱允标身后不远处。 此时,押解队伍已全部就位。 南安郡王被从囚车上提下,两膀反剪,由四名军法司力士拖到场中。 后头一干重犯排成数行,皆跪在沙地之上。 人犯中有人伏地痛哭,有人抖成一团,也有人高声求饶。 唯有南安郡王,被按着跪在地上时,仍不肯弯折颈项,只仰头望向台上。 他那双眼极深极暗,像枯井里最后一点水,没了光,却仍能照出恨意和冷漠。 “昏君,你刻薄寡恩、卸磨杀驴,算什么中兴之主?” 就在即将行刑之际,南安郡王忽然一声暴喝,令满场皆惊。 他似已全无惧意,颈上青筋根根暴起,继续鼓足力气,爆喝道: “昏君,你从一介藩王入继大统,当初刚继位之时如非我等开国武勋支持,你能坐得稳天下吗?” “如今却为几亩军田、几桩旧账,便要杀尽我等开国功臣之后!今日可杀南安、东平,明日是不是要把西宁、北静也拉到这菜市口给斩了?” “你如此生性凉薄、刚愎自用、暴虐不仁、倒行逆施、视臣下如草芥,岂有一点君主之相!” “……杀武勋、夺军田、废旧制,口口声声‘整军’,其实就是狡兔死、走狗烹、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南安王府已被抄家,连南安老太妃前几日也已经死于狱中,南安郡王知道自己此次断无幸免之理,索性骂个痛快。 他目光已有些涣散,可骂声反而更厉: “兴大狱、株连数百朝廷官员、剥皮实草、逼反我等忠良,哪一样不是你这暴君做出来的!你比桀纣还毒三分!” “最少桀纣杀的是劝谏之臣,你却杀的是开国功勋之后!你且等着,今日断魂台上,我等只是头一批。” “等天下将校、士子、官绅都被你逼到绝路上,你的龙椅也坐不安稳!我就在黄泉路上看着,看大汉如何亡在你这昏君手里!” 第517章 反向离间 南安郡王的嘶吼声让现场一片哗然,群臣面色大变。 这般当面辱骂天子为昏君、暴君,给无数官员带来的心理冲击堪称极大! “这般放肆,简直毫无人臣之礼!”内阁首辅陈廷敬气的胡须炸起,怒声斥道。 “大胆!死到临头,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信口雌黄!此獠目无君父,惑乱人心,罪该万死!陛下,臣请立诛此獠,免其多言!” 有御史言官面色变幻,高声请奏道。 有武官也涨红了脸,高声喝道: “叛臣安敢辱及圣上!彼等世受国恩,却不思尽忠,反与卫所武官勾连,聚兵作乱。如今事败,还敢在此狂吠,实是猪狗不如!” 更有人满脸愤慨,手指南安郡王,声音都发颤了,道: “南安老贼!你霍家已尽抄没,九族皆系于尔一念之间,你若还有半分廉耻,便当伏地请死,焉敢在此大放厥词!” 但这些呵斥终究只是少数。 更多的官员则是面露同情或赞许之色,更有人压着嗓子和旁边人低语: “到底是开国之后,如今落得如此……欸。” “新政和整军确实不是仁政,听说这次京畿整军死了上万人不止……” “话虽放肆,却也有几分道理……” “天子这般独断专行、好杀成性,怕与天下安定不利……” “可惜打仗是个外行……” 一时间场上议论纷纷,百官目光或明或暗的放在景盛帝身上。 只见景盛帝面色未变,倒是站在他身后的贾璟面色一冷,出班而立,目光如电直刺南安郡王,厉声喝道: “住口!” 他这一声不高,却像一柄铁尺横空拍下,使得满场议论为之一滞。 “南安老贼,你还有脸在此谈什么开国之后、武勋体面?” “我倒要问问你,你侵占军屯三十余万亩,私役军户近万人,逼得多少户人家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你在东南为将时,养私兵,克扣军饷,喝兵血,吃空额,杀良冒功,数十年侵吞军资以百万计!” “你纵儿行凶,霸占民女,逼死人命数十条,神京百姓闻你儿之名,幼儿不敢夜啼!” “你私通边将,暗结匪类,交通外官,私贩盐铁,名义上清君侧,实则想要篡权夺位,阴谋废立!” “这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乱臣贼子之行?” 他说到此处,声调陡然一沉,道: “如今事败被擒,不俯首认罪,反在此大放厥词,你这等货色,也配提你霍家先祖?” “你霍家祖宗若泉下有知,见子孙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忠不义、无君无父、祸国殃民的东西,只恨不能自掘坟墓,亲手把你掐死在碑前!” “你这种人,便是杀十次,也洗不清一身的罪孽,也不足以谢天下!” 原本处决南安郡王这些“谋逆”案犯,尤其是临刑前可能乱骂、乱叫、散布悖逆言论的,一般会提前用木丸或布团塞嘴,甚至用铁箍勒口。 这个做法叫“木丸塞口”,通常在押赴刑场前就处理好了。 目的自然是防止犯人当众辱骂君父,高喊大逆不道之言,动摇朝廷威信,造成不良影响,煽动围观百姓等。 不过,此次这场行刑不同于普通秋决,景盛帝特意没让塞口,要的就是“公开处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显示朝廷不惧流言的底气和正大光明。 当然,不惧归不惧,该驳斥还是要驳斥,历数其罪更是必不可少。 而此时跪在地上的南安郡王听到贾璟的呵斥,冷笑一声,面容凶狠,眼眸中闪过一丝怨毒,高声道: “好!好一个一心为国的贾子玠!你今日替那刻薄寡恩的君主大义凛然,可你记住,我霍家今日的下场,就是你贾家明日的下场!” “你道你手握重兵,有十二团营又节制天下兵马,他便不敢动你?可笑!” “昔日我也手握大权,是朝廷唯一的二品大将军,他也曾对我信重万分,但如今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你现在爬的越高,以后就会死得越惨!自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贾子玠,你今日替他清田杀人,明日就是尾大不掉!” “等你把天下武勋、文臣、士绅都得罪尽了,他一道圣旨,你就和我一样,要跪在这菜市口上挨刀!” “我不过在黄泉路上多走一步,专等着看你怎么被那昏君秋后算账、剥皮抽骨!” 说到最后,南安郡王面皮抽搐着,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濒死之人才有的阴冷与癫狂,高声道: “贾子玠,我承认你会打仗,有古之兵仙之能,但你若不早做打算,迟早必然死的比兵仙还惨!” 此言一出,在场大汉文武群臣面色倏忽狂变,皆是目光微动,心神剧震。 这些话也是能摆在明面上说的? 虽然百官背后也是多有议论,说贾璟阴蓄异志,心怀不轨,比其为司马懿、王莽之流的不在少数,但很多话只能私下里说,明面上敢这般说的,基本都没有好结果! 这大概就如“反思反思自己工资涨没涨?有没有努力”之类的话语,根本不能摆到台面上。 张廷玉微微闭上眼眸,面皮抽动了下,自然能洞察其人险恶的用心。 南安郡王不说贾子玠心怀异志,而说景盛帝可能兔死狗烹,这是反其道而行之,在贾子玠心里扎下一根刺,同时,也让百官和天子心中埋下隐忧! 毕竟以天子对贾子玠的信任,再怎么说贾子玠“兵权过重,虞有不测之险”也作用不大, 倒不如反过来离间贾子玠,让他心生疑虑,然后行差踏错,君臣相疑。 也就是说,做不到让景盛帝怀疑贾子玠,就让贾子玠去怀疑景盛帝,这般针对的人不同,但挑拨离间的目的是一样的! 也不知这番话在贾子玠心中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警惕、防备,亦或是生出疑君之心? 第518章 九月九日 张廷玉睁开眼,若有若无的向着贾璟看去,只见贾璟此时面色不变,向景盛帝从容拱手道: “陛下!彼等如今既知必死,心怀怨恨,狂犬吠日,想要蛊惑人心,妖言惑众,死不悔改,臣看他们也玩不出什么新鲜的花样来,莫不如即刻行刑吧!” 景盛帝也轻笑了一声,面色沉凝,沉声道: “彼等身怀豺狼之心,不识天数,满眼权力和阴谋,岂知你我君臣一体,只为中兴大汉之志!” 连天下兵马大权都尽数托付了,再说什么鸟尽弓藏、刻薄寡恩只是笑话罢了! 景盛帝肃声吩咐道: “将一应乱臣贼子验明正身,即刻行刑,以为天下戒!” 一众皇城司使和军法司小校拱手称是! 张廷玉看向这一幕,面色微顿,心头隐隐有所悟! 而在场群臣见这一副君臣相得,丝毫不为南安郡王之言所动的模样,心思一时复杂,恨不得以身相代! 皇长子朱允标此刻站在左近看着两人,目光中也是难掩艳羡! 父皇对贾子玠的信重似乎比对自己还强上几分。 随着场中验明正身,军法司兵士各就各位,朱雀沉喝道: “行刑!” “行刑”二字落地,沙场上登时响起一片“刷啦啦”的抽刀声,十余柄鬼头刀同时出鞘,刀光寒亮如冰。 一名军法司郎中将红漆令牌高高一举,喝道: “斩……” 南安郡王仰天大笑,笑声未歇,刀光已落,笑声便断了。 一颗头颅滚出数尺,在沙地上转了两转,停住了。 那双眼睛仍旧睁着,瞳孔里映出灰白色的天。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依序斩下。 哭喊声、求饶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又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一口吞掉。 血从几百个人的脖颈里陆续喷出来,沙地很快变成深紫。 风吹过刑场,带出一股子铁锈似的气味。 数百个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温热的泊泊鲜血还在止不住的流淌,整个菜市口仿佛一时间都变得凶煞几分! 此时,很多观刑的官员已经被这场面吓得半死,身子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直往下坠。 礼部一个五品员外郎,面如金纸,嘴唇哆嗦得连胡须都在颤,额上的汗珠不等滚到颔下便砸在衣襟上。 他两次想伸手扶住身边的人,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后面一个国子监来的从六品学官,双眼直直盯着场中,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像要呕,又像要喘,身子左右摇晃两下,“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两旁同僚慌忙来扶,一摸他手,冰凉湿滑,满手都是冷汗。 更有几个年长官员,原本还想装着胆大,此刻已连装都装不出来。一人靠在身后旗杆上,两条腿筛糠似的抖,袍摆都被抖得簌簌响。 另一人死死闭着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角却不受控制地迸出泪来。 皇长子朱允标更是面无人色,忍了半晌,最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浑身颤抖,涕泪齐下,被内侍搀扶着去后面绣墩上坐下! 刑场上的血腥气久久不散。 半晌,景盛帝缓缓起身,看了一眼明显受到极大震撼的文武百官和皇长子,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说道: “回宫吧!” 贾璟落后半步,目光在场中扫过,那数百具尸首横陈,血已开始冷却,在秋阳下泛出一种极深极暗的红。 他收回视线,朝仍扶着小校才勉强坐稳的朱允标走去。 朱允标一张脸上已没一丝血色,唇边还沾着方才呕出的苦水,浑身抖得厉害,却仍努力想挺直脊背。 贾璟没有说话,只脱下自己那领玄色披风,扬手一展,轻轻覆在他肩上。 那披风极沉,压下去的一瞬,朱允标的肩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了。 他抬起眼,对上贾璟那双平静得看不见波澜的眼睛。 第519章 白莲教主 九月六日。 江南,徐州城。 天刚擦黑,城中已静了下来,这座曾为汉太祖龙兴之地的大汉中都,如今早已不复当年金戈铁马的光景。 运河改道后,商贾渐稀,只城西还残着几处旧码头,泊着几条灰扑扑的粮船。 秋雨才停,青石板路上汪着薄薄的水,被行人的布鞋踩得嗒嗒响。 风从故黄河故道上吹来,带着一股子淤泥与烂苇的腥气,贴着巷口那几盏风灯一绕,灯火便晃晃悠悠,像随时要灭。 城西一条窄巷深处,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连匾额也无,只墙角歪着一株半枯的枣树。 院中黑沉沉的,唯西厢屋檐下挂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下坐着个哑巴老汉,正低着头搓草绳。 有人从门前过,他只当没看见,可若仔细瞧,便能发现他耳朵一直在动,眼珠子也不时朝巷口瞟。 院子底下的地窖里,灯火比外头亮些。 地窖约莫两丈见方,四壁以桐油浸过的旧板撑着,顶棚极矮,几个汉子站直了身子,发髻几乎能蹭到梁。 壁角燃着两盏灯,火苗细而稳,把人的影子斜斜投在木板上,像一排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旧魂。 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红布,上绣八字:“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一个身形高大,面黄微须,两颊瘦削,颧骨极高,穿一件青灰旧袍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首一张铺了破虎皮的木椅上,微阖着眼,指间慢慢转着一串木珠。 他的一双眼半眯着,像在打盹,可堂中每当有人说话时,他那只转珠子的手总是不自觉地停一停,又在要紧处不急不慢地继续转下去,从容淡定。 “事情都安排的怎么样了?如今徐州内外有咱们多少教众?”中年男子凝声问道。 此人正是白莲教现任教主徐鸿儒。 其人原名徐大年,山东沂州府兰山县人。 祖上数辈皆为佃农,靠租种当地大户的几十亩薄田过活。 他七岁那年,沂州大旱,家中颗粒无收,父亲徐老实在交不上租子那日,被东家的家丁当众按在村口石碾上,打了四十鞭,背上的肉烂成一片,抬回家当夜便断了气。 母亲刘氏领着徐大年和两个更小的妹妹,一路南逃,途中妹妹一个饿死,一个送了人。 徐大年和母亲最后流落到沛县乡下,被当地白莲教香堂的老香主徐老栓收留,开始了白天替人放羊、帮工,夜里就着油灯读那些从各处搜罗来的宝卷、符书。 他不但识字,记性也极好,一部《弥勒三阳经》,听过一遍便能背下大半。 十四岁时,已能替香主写疏、画符、装神,十八岁时,徐老栓死在一次官府搜捕中,香堂被一把火烧了。 徐大年带着几个残余教徒,抱着香炉跑了七昼夜,逃进微山湖里的芦苇荡子,在湖中船上住了三年。 那三年,他一面打鱼,一面传教,周遭数十里的渔民、纤夫、灶丁,都叫他“小香主”。 后来,他托人改了名,叫徐鸿儒。鸿者,大也;儒者,读书人也。 二十六岁那年,白莲教鲁南一支内讧,老教主暴病而死,下头三个香主为争位火并,死伤数百。 徐鸿儒等那三拨人打得筋疲力尽,忽然领兵夜渡微山湖,一夜之间将三大香堂的残余收拢一处。 第二日,他在湖心小岛上堆起香木,当众以火炭自烙其臂,声言“弥勒烧我皮肉,留我神骨。今日起,我便是无生老母在人间的使者”。 从此,鲁南、徐淮一带的白莲教众,尊他为主。 徐鸿儒执掌白莲教之后,并不急着举事。 他做了几件与原教主不同的事: 其一,不占州县,只占渡口。 他让教众分散到各处渡口、码头、盐场、纤道、集市去讨生活,车夫、船工、屠户、铁匠、接生婆、卖豆腐的,什么行当都有。 平日里不穿教衣,不举教旗,只在每年三月初三、六月初六办“香会”,香会也多选在水荡子里、旧窑洞里,人员不聚多,一拨一拨来。 如此,官府明知有白莲教,却总找不到成形的“贼窝”,白莲教开始秘密发展壮大。 其二,敛财于商,屯粮于野。 他借着教内有关系的商号,在扬州、苏州、镇江等地经营杂货、粮米、盐斤。 明面上是正经买卖,暗地里把利润换作粮食、铁器、火油,藏在微山湖、洪泽湖、太湖沿岸的渔村与旧观里。 到如今,白莲教已在江北、淮南悄悄屯下可供数万人吃上半年的粮。 其三,不拒流民,不拒逃军,广纳人手。 这些年北方天灾不断,黄河屡决,向南方逃荒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徐鸿儒传令各坛,凡是流民入教,不必先查来历,先给三顿饱饭,吃饱了,不愿留的发一百钱;愿意留的,编入各旗。 各地逃军、被裁汰的卫所兵,他也照收不误,这些人不但能打仗,还会教旁人使刀用弓。 白莲教真正的战力,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聚起来的。 当然,锦衣卫也是这么进去的。 其四,广传“八字真言”。 徐鸿儒深知,白莲教的根子不在刀,在“信”,他派人编了几版极简单的经句,在四乡传唱: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弥勒出世,共享米粮。大汉将灭,白莲不灭。” 经过徐鸿儒十余年的努力经营,如今的白莲教在江北一带已隐成庞然大物,单是教众名册上的正式教徒,便有十五万余人。 至于跟着香主讨口饭吃的“在缘人”,则不计其数。 鲁南、徐淮、扬州以东,一直向南延伸到镇常苏松,水道所至,香火所至。 其可战之兵约两万七八千人,分作赤、青、白、黄、黑五旗,又有八坛统辖地方。 尤其两淮盐场一带,壮丁几乎家家有人入教,白莲教的快船,夜里能在运河上走一个来回,而不必打一盏灯。 这些年,朝廷与地方官府并非没有动作,如龚鼎孳在江南推行新政、清查亏空这段时间,就曾发现不少基层小吏、盐丁、漕工暗中信教,曾前后三次派兵搜剿白莲教。 可每次大军未到,白莲教就能提前收到消息,水边信教的人立马就散了;等大军一走,湖汊里的香火又重新续上。 就这般,徐鸿儒暗中大力发展着白莲教,他就像一条藏在水草里的黑鱼,不急,不跳,只在等着水浑的时机! 而如今,时机便已经到了! 第520章 谁胜谁负,我看尚未可知! “教主,城外已经聚了咱们的人马五千多,城里也进了八百,城门处的把总,有两个是咱的香客,就等您一句话,今夜便能夺了徐州。” 底下交椅上坐着的白莲教陆营总兵孙铁头开口回道。 此时的地窖里除了徐鸿儒和孙铁头以外,还有白莲教圣女宁雨昔、军师刘之协、水营总兵阮小九、以及执法使吴守义。 这六人便是白莲教最核心的高层,其下的坛主、各旗营主、香主、香长、堂主等就属于教内中层头目。 如今六人齐聚徐州城,自然是为了商议近期起事的相关事宜。 军师刘之协生得清瘦,面皮微黑,蓄着短须,灯在他额上投下一片阴影,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总像在皱眉。 他原是山东某卫所经历,因替同袍鸣冤,被上司陷害寻了个由头下狱。 或许命不该绝,正巧赶上白莲教劫狱,被救出来后,放火烧了衙门,跟着南逃,从此入了白莲教。 他平常话不多,却句句说在关节处,一直是白莲教的智囊角色,深受徐鸿儒信重。 此时,他腋下夹着一卷发黄的舆图,手指上尽是墨迹,抬起头逡巡了一眼地窖内众人脸色,见大多都是面带兴奋、激动,忍不住对徐鸿儒低声道: “教主,徐州乃大汉中都,汉太祖龙兴之地,我们一旦动手夺了城池,天下必然震动,朝廷也必发大兵来剿。” “到那时,开弓没有回头箭。教主,这一箭,你真的想好了要此时射出去吗?” 刘之协的声音不大,却让地窖里静了一瞬。 他的担忧众人也明白,不是怕了江南之地的众卫所和大营的官军,而是担心朝廷派大军前来围剿,特别是神京城的精锐兵马。 毕竟这两年朝廷军威正盛,对外不仅战败伪清,更是灭了北元,屡战屡胜,着实不可小觑。 尤其是那个被称为“冠军侯”、“大汉军神”、“大汉定海神针”的人,如今可是总管天下军务…… 徐鸿儒闻言,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瞳仁极大,眼白极少,昏黄灯光映在里头,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他思忖着缓缓开口道: “不是我想此时起事,而是时不我待,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一来龚鼎孳在江南,已经多次发兵围剿我们,我们即使此时不动,入冬以后朝廷也必然会再次对我们动手,我们如今发展的太快,已经藏不住了!” “二来朝廷如今在施行新政、整军经武,天下武勋和士绅正和朝廷斗到紧要关头,我们若不趁着这个机会起事,等朝廷腾出手来,新政、整军真的落到江南,我们再想动手都没机会了!” “三来川陕那边李献忠已经传信来,入冬前他们也要举事,我们两地呼应,才能更有机会,只要这一战将江南之地打烂,届时必然天下大乱,龙蛇起陆,到时未必不能成就一番王霸之业!” 徐鸿儒对于此时起事显然是深入考虑过的,他也明白只要白莲教攻占徐州就会成为朝廷的重兵围剿对象,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一战,他不求一击即中,只求一击惊天。 徐州,是大汉中都,也是他这支教兵从湖泽转向城池的第一声鼓。 这一响,若能把山东、川陕和各地的火头都勾起来,让天下大乱,野心之辈都跳出来,那就算达到了目的。 一旁白莲教圣女宁雨昔静坐不动,灯影打在她脸上,肌肤白得惊人,几近透明。 远山眉下是一双微挑的凤眼,眼尾细长,看人时像在打量,又像什么也没看,眼神极为清冷宁静。 满头乌发只以一根素银簪挽着,穿月白窄袖衫,外罩青灰长衣,周身上下再无他物。 她不说话时,满室的男人声都像被她的静压住了一层,可若以为她只是个绣花般的闺阁女子,那便大错。 她本是淮安通判沈家之后,七岁那年,沈家被构陷,满门男丁处斩,女眷充为官婢。 机缘巧合之下,她被教中旧人救出,养在教主夫人膝下,十六岁始以“莲台圣女”之名在江淮各坛行走。 自此,施符水,医贫苦,极得底层信众之心。 她不常参与教中议事,可每逢大事,徐鸿儒总要留她一个位置。 此时,宁雨昔轻轻抬起眼来,凤眼清寒,低声道: “关键还是景国公贾璟,他乃当世少有的人杰,自用兵以来,战无不胜。” “去年他在辽东一战败了伪清十万兵马,擒杀了伪清大皇子,今年又在西北对战三国联军,半月灭了北元,九战九捷,封狼居胥,平定草原,威震天下。” “上个月,南安郡王起兵清君侧,聚集兵马十余万,被他派麾下将校,只一日时间就打的大败。” “如今普天之下,都说他是大汉军神,无人能敌,若是他领兵南下,我们该如何抵挡?” 不得不说,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如今的大汉天下,但凡想有异动者,都不得不考虑到贾璟的存在! 只因事实已经一次又一次证明,这个横空出世的青年真的很能打! 地窖里又是一静,众人面色都有些凝重,执法使吴守义在角落里似乎动了一下,又像只是灯影晃了晃。 徐鸿儒没有马上答,他低着头,像在数手里的珠子,默然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他越厉害,我们越要抢在他前头,京畿才平,他又总领天下军务,估摸着一时半刻来不了,我们如今要的就是时间。” “另外,江南那些士绅、官员,比我们更怕他来,必在朝中想尽法子阻他。” “而只要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差,我们先夺徐州,再下金陵,把声浪打出去,流民、灶丁、苦力就都会往我们这里来。” “到那时,天下响应,群雄并起,聚集百万之兵,就算他真的来了,也是打过才知道!” 他慢慢转了一下木珠,又补了一句宽慰道: “他终究是人,我们也不必过高估量他。” “当年西楚霸王力能扛鼎,巨鹿一战破秦军四十万,天下诸侯膝行而前,不敢仰视。可最后怎么样?垓下一曲楚歌,八千子弟散尽,落得个乌江自刎。” “吕布之勇,世所共知,辕门射戟,到头来也被曹操捆在城下,求活不得。便是那霍骠骑,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匈奴为之远遁,不也二十出头便病死在军中?” “越是能打的,越不得长久,贾璟再厉害,终究也是个人。是人,就会累,会病,会有算不到的地方。” “而我辈行的是天道,有无生老母庇佑,天数不会站在他那边。” 这话一出,地窖里的空气都像热了几分,孙铁头眼睛亮得吓人,胸膛一起一伏,只觉胸口堵着的那团火被徐鸿儒一句话点着了。 阮小九也慢慢直起了腰,那一双细眼在灯下精光闪动,像夜潮里浮起的灯,连刘之协都微微动容,下意识把手中那卷舆图攥紧了些。 “更何况,他如今年少居高位,朝里多少人恨他,多少人怕他。”徐鸿儒接着说,声音不大,却像暗夜里滚过的鼓,智珠在握道: “他真来了江南,明枪暗箭,料想也少不了。我们只要撑过最难的这一阵,把火烧成片,把旗立起来,到那时,谁胜谁负,我看尚未可知!” 其实,徐鸿儒心里还有个更深的期待,若是……能打败贾璟,那白莲教就真的声威大震,届时席卷天下,易主江山,未尝不可! 第521章 商议起事 地窖内,徐鸿儒的一番话令众人面色都有所振奋,唯有宁雨昔面色依旧沉静。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两片极淡的影。 等众人声音渐小,她才极轻地皱了一下眉,声音不高,却像一瓢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冷水,清冽冽地泼在每个人心口上: “徐州作为大汉中都,若是城破,贾璟必来。以他的军略,我看我们未必能有一两个月的空当,朝廷中的那些庸官更是阻碍不了他分毫!” 她抬起眼,凤目清寒,语气仍是不疾不徐,道: “我以为,如今天下尚未大乱,京畿已定,川陕未动,山东未起,九边也暂无战事。” “我们若于此时先举事,便是替天下所有反汉之人先挡了一刀,这一刀,我们未必挨得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孙铁头那张涨红的脸,又扫过阮小九、刘之协,最后落在徐鸿儒身上,凝眉道: “我的意思,不如暂且退入江淮之地,弃了如今这些坛口和控制区,转入湖泽之间,深耕江北和运河一线,打好后方根基,以待时机。” “我料几年内大汉朝廷与伪清终有一战,那是国运之战,贾璟必然亲统大军北出。” “彼时国内空虚,教主再率众出湖,奉天倡义,举旗北上,方有可为。” 宁雨昔清冷的话音落下,地窖里的热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虽说此番谋划未必无理,但多少有些令众人心中不忿。 因为说来说去还是要避贾璟锋芒,这般躲着退着,似乎料定在场众人不是贾璟对手! 孙铁头作为陆营总兵,第一个变了脸色,胸膛剧烈起伏,想要开口,又不知从何驳起。 徐鸿儒面色微沉,心中也有几分不快。 那贾璟确实厉害,他也认同,但他这个教主这些年走南闯北,一手将白莲教发展壮大,难道又是易与之辈? 尤其还要自己放弃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坛口和大好形势,这怎么可以! 慢慢转着手中那串木珠,好半会儿,徐鸿儒才压了压心中的不满,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极坚决的道: “不可。” “义举总要有人首倡,江南之地,贪官污吏横行,乡野士绅多鱼肉百姓。” “金陵、扬州、镇江,哪一个地方的百姓不恨官府?如今底下教众热情高涨,天天有人问,何时举事!” “若此时不起,人心一冷,再想聚起来,就难了,且我们也不是没等过,这些年东躲西藏,等的就是今日。” “再等下去,真等到朝廷与伪清开战时,必然先肃清内部,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朝廷不会不懂。” “到那时,别说金陵,我们连这徐州城都未必能攻得下。” 徐鸿儒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表明必须起事的原因。 虽然能不能赢不好说,但再不起事人心就散了! 白莲教内部派系极多,号令并不完全统一。 教主、坛主、香主各有人马,真正能聚起来,听从教主号令,很大一方面原因就是靠“变天”的许诺。 如果一直只传教、不举事,信徒的热情会冷,教内的骑墙派会散,朝廷的影响力也会慢慢渗进来。 所以,作为教主,他必须考虑到人心向背,在“信仰承诺”和“现实力量”之间找一个时机,把这把火点起来。 军师刘之协默然片刻,也赞同道: “教主所言极是。朝廷是会和伪清必有一战,但此战之前,朝廷一定会先平定内忧,积蓄国力,推行新政,整军经武。” “真到交战那时,川陕的李献忠未必还在,山东的香堂也恐已散了,天下豪杰怕不是已经被围剿殆尽。” “我们即使保存实力活了下来,也是孤军一支,无人响应,恐怕是更敌不过整军之后的朝廷!” “眼下虽然早了些,却正因如此,若是骤然起事,朝廷也必然是措手不及。” “而只要快速把徐州一下,我们立刻开仓放粮,招募流民豪杰,再迅速去攻占金陵,届时大汉中都、陪都一起失陷,天下必将震动!” “再遣人分路去松江、镇江举火,两地同反,漕运立断。到那时,大汉朝廷必然威信大失,天下有意之豪杰并起!” “即使贾璟带重兵前来江南围剿,我等也可以江南之民与之相争,胜则以金陵为基业,效仿汉太祖以南伐北。” “哪怕是败了,也能再退往江淮,把已经聚起来的骨干教众分作三股:” “一股入太湖,走湖州、嘉兴;一股入巢湖,走安庆、庐州;一股渡江入淮西,再入豫东南,转入湖泽之间,长期与之流动作战。” 第522章 重阳节 “这般在沿江一线与朝廷兵马周旋,不停的断其漕运、抢其盐场、乱其府县、煽动民变。” “让江南每年应解往神京的几百万两银子运不出去,让朝廷不仅收不上江南赋税,还要不断往江南砸兵、砸粮、砸钱。” “长此以往下去,江南只会越来越乱,新政也只会越推越难;朝廷在江南地区持续失血,这就达到了我们此次想要谋求乱局的目的。” 说到底,此次白莲教起事的核心诉求也不是说要马上推翻朝廷,或是要“占据一省”与朝廷对抗,以他们的两三万兵马,十几万教众想做到这一点并不现实。 他们此次之所以起事,一是时局所迫,不得不起。 二就是想要乱大汉腹地,彻底打出声势,打烂江南之地,打断朝廷整军和新政的节奏,同时搜刮钱粮,积累实力。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乱”字,只有天下乱起来,他们才能乱中求变,乱中取利。 而只要能在乱局中存活下来,活到辽东战事再起、川陕流寇响应、大汉这艘大船出现一道裂缝的那一天,或者贾璟在别处被缠住,他们就将成为江南最强最有声望的一股反叛力量! 当然,若是局势发展顺利,若是江南官军实在不堪一击,若是贾璟浪得虚名,那他们也不会放过此次就占据金陵,和大汉南北分治的机会。 很多事,谋划只是谋划,具体如何去做,还要看局势的发展! 徐鸿儒面露欣悦,轻笑道: “军师说的不错!我们要的就是一个乱字!至于此次,打的赢就打,打不赢也要彻底搅乱了江南,然后南下江淮,转战南北,继续潜伏起来,以待将来!” 阮小九见教主和军师都发了话,早按捺不住,大声道: “正是这个理!咱们干的就是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活,岂能怕这怕那的!” “想那贾璟再厉害,以往也不过都是陆上功夫,到了水里,未必比得过我们这些在湖上长大的。” “运河、洪泽湖、里下河,就像俺家的场院,他若来,正合我意。” 孙铁头也道: “底下弟兄早等不及了,尤其是我手下的那个常坛主,三番五次请战,再不下令,我都没法压他了!” 徐鸿儒听到“常坛主”三字时,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笑道: “莫非是那个膂力过人、极善骑射、教内无人能敌的常春坛主?却是一个好汉!” “如此好汉却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归顺于我教,可见朱汉朝廷之昏庸,气数已尽矣!” 孙铁头道: “没错!正是他!我还想着若那贾璟前来,就让常坛主和他较量一番,看究竟谁更胜一筹!” 一旁的宁雨昔见几人已经统一意见,侧过头,像想说什么,终究只低声叹了一句,道: “罢了,众意如此,我也不便再多言!只求此番起事,能少伤些教内妇孺。” “那些信教的百姓,原也和我们一样,不过是想活命的苦命人罢了。” 她说这话时,眉心笼着一层极淡的忧色,像是已经看见了未来这十几万教众死伤殆尽的结局一样。 不得不说,她之所以反对此时起事,其实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知道:若这般仓促动兵,不管结果如何,白莲教底层教众必然伤亡惨重! 徐鸿儒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慢慢从那张破虎皮木椅上站起身。 他整了整那件旧袍,走到墙边挂着的红布前,抬起头,望着那“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八字,像是要把这八个字刻入脑海。 “既然都定了,那便不再等。”良久,徐鸿儒背对着众人,声音低缓,却像从地底一层一层返上来的旧钟,果断下令道: “兵贵神速,明晚就在徐州举事,子时以内应开门,孙铁头,你率赤旗营为先锋,西门一开,即刻突入,先抢徐州城内福王、楚王的粮仓,同时夺取府衙。” “阮小九,青旗营全部下水,封锁运河渡口,不许一条官船北上报信。” “吴守义,你带我亲卫入城,子时之前,把城内有名有姓的官吏住处全部盯死,一个也不许走脱。” 吴守义在阴影里动了一下,哑声应了一个“是”,那声音极短,像两块石头在水底撞了一下。 孙铁头与阮小九等人也齐声应诺,声音把墙角的油灯震得跳了几跳。 徐鸿儒转过身来,面上仍无多余表情,只把目光落在刘之协身上,道: “起兵檄文,就由军师来写,核心就是八个字:开仓放粮,永不加赋。” “明日破城,把福王、楚王的粮仓尽数打开,一粒米也不许烧,我要让全徐州和全江南的百姓都知道,我们白莲教是来给他们活路的。” 刘之协缓缓点头,思忖着道: “徐州一破,城中府库存银、粮米、军器等物资,须在十二个时辰内装船南运,徐州不可久守。” “大军最多驻三日,招兵买马,便要沿运河南下,与松江、镇江等各地的教众会合,兵发金陵。” “若金陵十日内拿不下,我们不可恋战,顿兵孤城,彼时朝廷发兵来援,我们需立即东走太湖,转战江淮,在沿江一线与朝廷大军周旋,保存实力,以待天时!” 徐鸿儒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随即,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宁雨昔身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把手里的木珠慢慢转了两圈,灯影晃了一下,把他那瘦削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圣女。”他忽然开口,语气极淡,像是临时才想起有这么个人,道: “明晚破城之后,你带白旗营的人,留在徐州,开仓放粮,施符义诊,皆由你主持,三日之内,把城中民心给本座稳住了。” 宁雨昔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是。” 应得平静,可那笼在青灰长衣下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这安排,初听起来并无不妥,放粮施药,收拢人心,本就是宁雨昔这些年在江淮为教中行走做惯了的事。 可如今是什么时候? 赤旗营要连续取徐州、攻金陵,青旗营要分兵断漕运,吴守义率死士入城清障,刘之协随中军参赞军务,连阮小九、孙铁头都领的是实打实的战兵。 唯有她,这个白莲教第二号人物,要被留在这刚打下来的徐州城里,带着一群不披甲、不佩刀的“白旗”男女,向饥民发米,向伤患念经。 不是权力大小的问题,而是教主在表达着对她的不满,将她从核心事务中,轻轻摘了出去。 徐鸿儒没有再看她,继续道: “去准备吧。明夜此时,徐州城头,要换上我们白莲教的旗帜!” 散会时,众人依次走出地窖。 刘之协落在最后,经过宁雨昔身边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回头,只低低叹了口气,弯腰钻了出去。 宁雨昔面无表情,只慢慢站起身来,烛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像一尊泥金剥落的观音。 …… 九月初九,重阳。 天未破晓,神京城已醒了。 最先亮起来的是皇宫,五凤楼上的金钉被火把一照,红荧荧的,像一条条烧透的铁。 宫墙下,羽林军按刀而立,黑压压地列成两条线,从午门一直铺到太庙阶前。 秋风自西来,吹得内侍手里那两排白绢灯笼微微打旋。 满城都在等这一日,册立太子,是国本,是天下归心的大典。 天还未明,通政司与礼部的官员便已到了,连最末流的从九品小吏,也换上了朝服,没有人敢迟。 皇城内外,早已布置停当,宫道两旁,松柏森森,晨雾在其间游走,像一条极淡的旧河。 辰时正刻,钟声大作。 第523章 林黛玉、薛宝钗进宫! 太庙之外,松柏森森。 神道两侧,执事官与赞礼郎分列而立,皆着青袍,手持笏板,鸦雀无声。 晨雾贴着石阶慢慢流动,将那些石兽与香炉都染得影影绰绰。 礼官高唱,声调拖得极长,在檐宇间回环不散。 张廷玉身着朝服,代天子入庙行礼。 三牲已献,酒已三酹,祝文焚于鼎中,灰烬被风一卷,如黑蝶般散入黎明的天光里。 鼓乐声起,满场伏首。 这一场告庙之礼,是今日为皇长子朱允标正位东宫而行的第一道大礼。 与此同时,坤宁宫中,也已灯火通明。 周皇后早已梳洗毕,端坐在正殿凤座之上。 她今日未着全套朝服,只穿了一件明黄底绣五凤纹的常礼服,外罩同色云肩,发髻上戴着一顶九翟点翠凤冠。 冠上那几枝金翟在烛火下闪闪的,像要从她发间振翅飞去。 她面上的神色极柔和,原就国色天香的脸蛋上,因为华丽的妆容,更添几分雍容端美, 尤其是嘴角还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无疑更让这位丰丽的妇人,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母性。 今日,是她亲子被立为太子的日子,这本就是她盼了多年的大事,如今终于成了,心下怎能不欣喜万分。 更让她内心慰藉的是,听乾清宫那边透出的风声,此番立储,真正让陛下下定决心的,既不是那些文臣的折子,也不是阁臣的奏疏。 而是陛下召贾璟问及此时立储是否合乎时宜,贾璟在御前为自家标儿说了话: 军心要定,民心要安,官心要正,必自国本始。储位不定,则千军万马无主,百官首鼠两端,天下皆在观望,臣请早立太子,非为一人,为江山之稳固也。 由此,陛下才下定决心,当天便颁布圣旨,宣布册立太子! 周皇后是知道贾璟在景盛帝心中分量的,更是知道这位节制天下军务、素日冷峻寡言的青年,一句赞同立储所起到的认可效果! 可以说,册立储君这件事上,贾璟是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情面! 既然如此,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自当投桃报李,要把为贾璟选亲的事放在心上,办得体面,办得周到。 所以,今日她有两件大事要办。 一是照应儿子受册,二是接见命妇与各家闺秀,为贾璟相看选亲。 好在,依本朝制度,册封太子,是皇帝与百官的外廷大典,并不需要皇后出现在外朝仪式上,既不去太庙,也不去奉天殿,这样倒不至于分身乏术。 她的日程安排是: 上午在坤宁宫设宴先接见一批前些日子特召的命妇和闺秀。 午后皇太子受册宝、朝谢皇帝之后,再入坤宁宫,向皇后行拜母之礼,此时周皇后在正式于礼仪上“受太子拜”,并予训诫。 傍晚时分还要接见一拨因太子册立而来的在京三品以上命妇的正式朝贺,受礼并赐茶果。 如此安排,虽满满当当,但也间错开来,有公有私,符合宫闱实际制度。 此刻,周皇后在心中再次过了一遍今日诸事,随即举目向着殿内看去。 中宫殿内早已布置妥当,东侧设了一排紫檀圈椅,是给年高有品的命妇们坐的。 西侧用几扇山水屏风隔开,摆着数张矮几、绣墩,专留年轻姑娘们吃茶说话。 香炉里点着极淡的沉水香,混着后殿桂花树飘进来的甜香,不浓不腻,正合适这等内廷私宴。 正在周皇后查看殿内布置之际,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官捧着名册,缓步走来,低声禀道: “娘娘,今日上午入宫的命妇共二十三位,皆系五品以上诰命;年轻姑娘二十九人,都是各家嫡出,年貌相当的未出阁闺秀。” 她顿了顿,又道: “荣国府太夫人、大夫人邢氏、二夫人王氏已到了宫内,林家姑娘、薛家姑娘和贾府极为姑娘跟在贾府太夫人身后,刚过西华门,已有人去引了。” 毫无疑问,今日这场相看私宴,贾府内眷自然是其中的重头戏。 不仅贾母、王夫人、邢夫人、钗黛皆到,就连四春等人也被周皇后传召来见,以表对贾家的亲近和重视之意。 周皇后点了点头,道: “荣国太夫人上了年纪,不可让她在风里等,叫软轿抬到宫门前再下,引去偏殿先坐,上热茶。” 女官领命,又听皇后道: “各家姑娘的位次,不要全按品级来,薛、林两位姑娘,安排在西边屏风后靠窗那一桌,那儿敞亮些,也别太近前,省得叫人说本宫偏疼。” 她说着,自己先轻笑了一下,道: “今儿个来的这些人里,就她两个和景国公走得近,旁人若不知道,还当本宫单单抬举她们两个呢。” 除了贾母,此次众人中最让周皇后重视的,就是林黛玉、薛宝钗两人,依皇城司奏报,二人与贾璟关系亲近,感情不浅。 尤其是林家姑娘,其父本就是天子信重之臣,身份、相貌、品格,听闻都不错,或许…… 那女官忙道: “娘娘虑得是,那桌旁头有桂树遮着,日头不烈,又看得见殿中,正合适。” 周皇后“嗯”了一声,又想起一事,道: “赏人的东西可备好了?姑娘们按例每人一对宫花、一匣子内造桂花饼,命妇中上了六十的,再加一串檀香珠。” “贾府那边,本宫另备了两匹新进的流光缎,一匹给荣国太夫人,一匹给景国公之母邢氏。” “林家、薛家姑娘等人,多备几支点翠小凤钗,等宴后单给,不必张扬。” 女官一一记下,心道这哪里是宴客,分明是照看未来亲戚,皇后待贾府如此周到,宫里谁还看不明白。 此刻,殿外晨光已洒了满地,桂子香从风里传来,把整个坤宁宫都浸得软融融的。 第524章 册封太子! 乾清宫。 天光已大亮,宫墙外的铜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几缕秋阳从窗棂间漏进来,斜斜落在御案上,把一摞摊开的奏疏照得半明半暗。 景盛帝坐在案后,面容沉静,仍如往常一般批阅奏疏。 今日是册封太子的大典,宫中早已忙得人仰马翻,他却像全不放在心上,仍然按时起床一份份的批阅着奏疏,朱笔偶尔落下去,字迹极重,面上有几分晦暗不明。 前几日,江南那边龚鼎孳接连来了几封密奏,说的都是江南形势严峻,麾下几省将校不听调遣,阳奉阴违, 以及白莲教私底下在调动人马,盐场与运河水道上的白莲教教众比以往多了数成不止,似乎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龚鼎孳措辞极慎,不敢说“必反”,只道“恐有异动,意图搅乱江南,背后有江南士绅暗中支持,不可不防”。 景盛帝这几日与贾璟及六部九卿商议过江南之事, 贾璟的建议是当机立断,立刻派兵南下,一边强力推行新政、军改、肃清吏治,一边彻底将白莲教铲除,以免其乱了大汉腹心之地。 而六部九卿除张廷玉明确表态支持外,其他的人要么沉默以对,要么谏言白莲教不过芥藓之疾,江南乃是财赋重地,轻易不能动兵,当缓图之! 景盛帝心知肚明,朝中文臣大多不愿意贾璟领兵下江南,菜市口南安郡王等人的血还没干透,若是在江南再来一次大清洗,不知又要牵连进去多少人! 说来,也是龚鼎孳手段软了点,身为阁臣、钦差,还有着节制数省军务的权柄,却迟迟不能真正打开局面。 江南那边的事,文臣已经处理不了,还是只有让子玠过去,才能真的大刀阔斧,快刀斩乱麻的彻底解决! 景盛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龚鼎孳那封密奏又拿起来扫了一遍,然后慢慢合上,丢回案头,晨光正照在他侧脸上,照出眉宇间那几道深深的竖纹。 “陛下。”就在这时,夏守忠立于门边,飞快地往殿外瞄了一眼,又趋前两步,低声道: “时辰快到了,该更衣了。文武百官已在奉天殿外候着。” 景盛帝“嗯”了一声,搁下笔,缓缓起身,夏守忠忙一挥手,几个内侍捧着衣物鱼贯而入,又轻又稳地跪在屏风前。 先褪下常服,再一层层穿上,今日是册立太子,皇帝应御衮冕。 十二旒冠捧着进去,冠上的玉珠轻轻相击,声极细,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玄色上衣,缋以十二纹章;赤色下裳,垂以九章。 腰间束玉带,足登朱舄,两袖展开时,隐隐有龙纹流动。 夏守忠半跪在地上,替景盛帝系好最后一枚组佩,又正了正那垂在膝下的朱缨,一切都与往年大典无异,可今日他手心里总攥着一层薄汗。 “皇城司那边,最近可有江南的情报?”景盛帝忽然开口问道。 他信不过江南那边的官员,所以一直是命皇城司严加探查,按时奏报,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 夏守忠手上一顿,随即又继续整理衣摆,低声道: “回陛下,皇城司暂无江南新报。奴婢已命人飞鸽去催,着他们加紧探查,一有确讯,即刻回奏。” 说着,有些欲言又止。 殿中静了静。 景盛帝站在铜镜前,由内侍跪下系着最后一枚玉珮,镜中人面色凝然,像隔着一层极薄的秋雾。他皱了皱眉,道: “吞吞吐吐的,还有什么事?” 夏守忠迟疑了一下,终是低声道: “奴婢几日前便已飞鸽传书,按规矩,江南那边再有天大的事,两日也该有回信了。” “可到今日,仍不见一只鸽子回来,奴婢想着别是……” 他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低了三分,道: “别是出了什么事……” 这事原本不该今天说,可景盛帝既然问了,他又不得不说。 一般以皇城司的惯例,他这个司主亲自过问了,两天内必然有飞鸽回禀。 除非事关重大,不敢妄报,需要反复查探确认,否则报了假消息就是死罪! 景盛帝的面色凝住了,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映在镜中那张脸,依然看不出多大变化,只眼底那团沉沉的阴影,又浓了一分。 “立刻再飞书去问,江南那边有任何消息,务必第一时间报于朕知!”景盛帝面色冷硬,缓缓道。 夏守忠道:“今日是太子册封大典,是否……” 太子册封大典上若是出现坏消息,对太子的名声必然有着影响。 景盛帝果断道: “国家大事,迟一刻,也许就是塌天之祸,若是江南有变,绝不可拖延!” 夏守忠肃然一凛,忙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景盛帝由他系好衣带,转身朝殿外走去,肩舆早已在阶下备好,朱漆扛杆,黄绸覆顶,左右各立四名小内侍。 夏守忠小跑着跟上,又朝门外押队的皇城司使使了个眼色。 景盛帝上了肩舆,只道了一声: “起驾吧,去奉天殿。” 那声音被晨风一吹,散在满宫桂香里,像一枚极沉的玉,落进还未来得及散尽的秋雾中。 上午时分,奉天殿前。 碧空如洗,几片薄云远远停在天边,像旧绢子上褪不去的浅痕。 秋风自宫城深处穿过,带着桂花的残香与晨雾的潮气,殿前广场上,已是人如蚁聚。 五府六部、詹事府、都察院、翰林院、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鸿胪寺等,凡京中七品以上官员,皆按品级列班,乌纱如云,补服如林。 晨光从东面射来,将那些青的、绯的、紫的袍色照得深深浅浅,像一幅无边无际的彩绘长卷。 文臣一列,武臣一列,自奉天殿丹陛下直排到午门以内,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之前,另有一群服色特殊之人。 忠顺王、沂王等宗室亲贵,依爵位高低自成一群,站在最靠近殿阶的地方。 他们头上的冠顶缀着红蓝宝石,身上的团龙补子在晨光里沉沉地亮着。 忠顺王面上挂笑,正与身旁的沂王低声说着什么; 而沂王则只负手而立,不怎么回复,目光扫过丹墀,又落在远处,面色并不太好看。 原本册立太子的典礼他也经历过,可如今他这个前太子被废,却要在这里恭贺新太子,内心自然不会舒服。 皇城司与羽林军的兵士,执戟立于以锦绣帷幔装饰的朱红廊柱之下。 明黄的帷幔、朱红的柱子、寒光闪闪的戟刃,把整座广场笼在一派肃杀与隆盛之间。 他们纹丝不动,只有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偶尔吹得颤一颤。 至于贾璟,此刻则站在武勋之首,蟒袍玉带,腰悬尚方剑,手执象牙玉笏。 秋阳从东面斜照过来,映得他那身玄色底绣金蟒的朝服微微生光。 他生得本极英挺,此时在一众身着赤紫公服的武臣中,更如孤峰出于群山,不怒而威。 四面投来的目光极多,有敬畏的,有嫉恨的,有试探的,也有藏着怯意的。 他仿佛全未察觉,只微微抬着下颌,神色平静如水。 人声如潮,他自岿然不动。 在贾璟对面是内阁阁臣:陈廷敬、张廷玉、李光地、熊赐履,几人低声叙着话。 “今日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碧空如洗,风和日暖,太子正位,上应天时。” “如此吉兆,正是国运绵长之象,只望东宫立后,朝廷能多些宽和气象。”熊赐履忽然笑了笑,话中有话的开口道。 陈廷敬苍声道:“今日太子定位,确是社稷的大喜事,有圣天子持其纲,有贤储君调其和,我大汉一定会越来越好!” 李光地笑了笑道: “太子一立,朝中人心安定,却是与以往不同!” 张廷玉面无表情道: “今日天气不错!” 几位阁臣表面上谈的是贺典,实际上则是在借东宫聊国策。 贾璟站在对面,隐隐听到几人的议论声,只看了一眼张廷玉,便充耳不闻, 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玉笏,目光越过眼前层层乌纱与赤袍,落向奉天殿最高处的鸱吻,那里正被晨光染成一片金红,像刚淬过火的剑尖。 “这番册立太子的典礼,也不知能不能顺利举行完……”贾璟心中思忖着。 依着礼部设定的流程,册立太子的典礼极为繁复: 先是辰时:告庙与御殿,即天未亮,皇帝先派人祭告太庙、社稷,这是“告于祖宗”之礼。 通常遣勋臣或大学士代祭,不必天子亲行,今日便是张廷玉代祭的。 与此同时,礼部官员在大内布置御座、香案、册宝案,尚宝司设宝案于奉天殿丹陛上,教坊司备乐,銮仪卫备卤簿,百官于奉天殿外等候,皆服朝服。 然后,便是皇帝御殿,穿衮冕,乘舆出宫,升奉天殿,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文武百官按品级由午门入,依次列于丹墀两侧,皇城司列仗,旗幡蔽日。 待皇帝坐定,鸿胪寺官鸣鞭,宣布“册立皇太子,百官行礼”,百官行四拜礼,山呼万岁。 算算时间,此时天子或许应该在来奉天殿的路上了! 接着便是授金册金宝,正使、副使由鸿胪寺官引至御案前,皇帝亲手将金册、金宝授给正使,正使跪受,转交副使, 两人捧册宝出殿,导驾官与仪仗引导,一路鼓乐齐鸣,向太子东宫而去。 而后则是皇太子受册宝,此时的朱允标应当已经穿好储君九章衮服,头戴九旒冕,一会便在东宫阶下迎候。 待正使至东宫前,先宣制,再以金册、金宝授太子。 太子跪受,置于案上,再北面四拜,谢恩。 至此,皇长子朱允标就正式成为了大汉新一位皇太子。 当然后面还有一些繁复的典礼,如太子受册宝后,先至奉先殿行谒告礼,再入奉天殿向天子谢恩,太子跪于丹陛,行八拜礼。 皇帝训勉数语,内容多由内阁代拟,无非“保国安民、敬天法祖、亲贤远佞、勤学修德”一类。 最终,满朝文武再朝贺太子,内廷之中皇后受命妇之贺,太子拜母,入夜,颁诏天下。 这般流程全部走完,就算全了礼法和制度! “不过,今日想要全部走完怕是不可能了,江南那边九月七日起的事,无论如何,今日消息肯定能入京!” “到时太子册立之日,恰巧中都却被攻破,这般不吉之兆,怕是要让人心再起波澜……” 贾璟心中一边考虑着册立太子的事,一边想着江南诸事! 有着提前的准备,锦衣卫那边昨日便已经传回来确切消息,常遇春更是一连发了四封急报: 第一封说,九月七日,戌时三刻:江北五县白莲同时举火,运河渡口尽为所夺。 第二封说,子时初:白莲教攻徐州,内应开门,守备军并未做像样抵抗,城墙两刻即破。 第三封,丑时二刻:福王、楚王未及走避,皆在混乱中,为贼所戕,城中府库、王仓尽开,流民一夜聚众十数万,漕船被焚,运河中断。 第四封,寅时中:贼假“奉天倡义”之名,传檄周遭府县,扬言“开仓放粮,永不加赋”,已有官绅弃县而逃,江南乱起! 此刻站在奉天殿前,贾璟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将江南这盘棋推了一遍又一遍。 白莲教夺徐州,比预期的九月八日早了一日。 徐州这么简单的失陷,也可见江南军队已经烂到了根上。 而徐州一陷,江北漕运便等于断了大半。 若不能在短期内将其扼住,便不止是徐州一城,而是两淮盐场、运河、镇江、扬州,甚至金陵,都将次第动摇。 以贾璟的想法,白莲教可以让他闹一闹,闹的越凶,他才越方便去江南祭起屠刀,将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毕竟前几日乾清宫议事时,六部九卿那些文官可没一个赞同让他领兵南下的,这刀砍向军队或许容易,但想要砍向江南可不简单,其中利益交错的关系网太多。 所以,白莲教闹一闹也是有积极作用的! 当然,无论如何,不能让白莲教动摇国本,这个度他需要亲自去江南把握住。 而不出意料,只要江南急报传来,恐怕就是他率军下江南之时。 晨风又起,吹得他腰间尚方剑的剑穗轻轻一荡,贾璟收回目光,神色依然未变,只将玉笏在掌中极轻地一磕。 那一点声响,被满场山呼般的静默吸得无影无踪,却像一扇门,在他心里,已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第525章 希望白莲教能顾全大局! 就在贾璟思索之际,身后的不远处文官群体中也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他。 兵部侍郎陈晟瞥了一眼一身蟒袍玉带的青年,轻声道: “你们知不知道,今日除了是册立太子的国家大典,竟还有另一件极重要的事……” 陈晟的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和不忿! “哦?是何事?竟能和册封储君相提并论?”左副都御史许三礼问道。 陈晟压着嗓子,冷哼一声道: “我听宫里的内官说,皇后娘娘今日除了受命妇朝贺,还要借着庆贺重阳的名头,亲自替那位‘景国公’相看亲事。” “京中五品以上命妇,凡有适龄女儿的,早些时日便都传了诏过去,今日早上就会进宫面见娘娘,有一个算一个,任着那贾璟挑选!” 宫中选亲一事虽然没有明说,但传召几十家命妇,还是在册立太子这等重大日子,自然会被有心人暗地里打听到消息。 许三礼先是一怔,随即倒吸一口凉气,道: “什么?皇后娘娘亲自为他选亲?还是在册立储君的正日子?这……哪里还是人臣该有的礼数!” 他说到“礼数”二字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的惊色已转成了掩不住的愤懑,冷声道: “莫说本朝,便是翻遍史书,也没听说哪个臣子的亲事,要劳动中宫在国本大典之日亲自张罗的。” “这还是选亲吗?就是选驸马也没有这样张扬的道理!” “哼,驸马算什么!”江南道御史杨名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半个月前才从外省巡察回京,一张清瘦脸此时涨得发红,冷笑道: “你们在京里,日日看着他风光,怕是早惯了,但你们可知道外省同僚怎么说他?” “同僚们都说,如今景国公府的门房,比六部大堂还难进,地方督抚、将校进京述职,头一件事不是去吏部,是先去贾府投帖。” “若能蒙他召见,登堂入室,那就是踏上了青云大道!这样权重的人物,皇后娘娘选亲怎么了?” “便说哪日陛下把军政一齐交给他来执掌,我都不奇怪!” 这句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军政一齐执掌,那还是臣子吗? “慎言!”湖广道御史陈庆镛忙低喝一声,下意识朝武臣班那边瞥了一眼,见贾璟仍负手而立,并无异色,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冷冷道: “不过杨兄这话虽过了些,却也不是全无道理!你们想想,太子今日才受册封,可贾璟早几日已加了太子太傅,非但如此,还赐了雕龙戒尺。” “听说这些日子,连太子读什么书、学什么兵法,都由他说了算,这算怎么回事?” “他一届武勋,还给太子当起老师来了?这般管教着,将来太子岂不是也要听他的?” 这也是让群臣难以接受的一点,好不容易把太子推上位,想着能制衡贾璟一二,但转过头发现,太子竟然也要被贾璟管教着! 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说来,也是满朝文武群臣这段时间被贾璟整治的毫无还手之力,加之不少人亲长师友都被下了狱,积怨已久! “他那总理戎政衙门才是真正要命!”兵部侍郎陈晟手指在袖中攥成拳,恨声道: “一厅八司,军机、军法、军需、军政,哪一样不是实权?如今兵部成了什么?成了替他抄册子的书办房!” “武官升赏,我等说不上话;军饷拨付,我等插不上手;连武科选官,也要先过他那军政司。” “兵部上下,如今是衙门还在,人已成了空壳,我这兵部侍郎,去岁还能在御前议一议九边军务,如今连想看份边报都要去他那里巻抄!” “这般专权,岂是人臣之相?” “何止兵部!”左副都御史许三礼接口道: “都察院的风闻奏事之权,这几个月来还剩多少?军务方面的折子,我们敢参,他就敢压。” “过往朝廷军务多集六部九卿和科道言官共商,今日一切军务悉数决于总理戎政衙门,置我等御史言官为何地?” “我看,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年,这朝堂上就只剩一个声音了。” 这就是另一方面的深层次矛盾了,原本兵部和御史言官在军务上的话语权被总理戎政衙门侵夺,权柄大大受限。 官场上,权力和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矛盾根源! “大奸似忠!”江南道御史杨名时冷笑道: “你们瞧他站在那儿,蟒袍玉带,手执玉笏,那得意跋扈的派头亲王都比不上分毫,他才二十出头,却已经这般一手遮天!” “德薄识浅,恃宠而骄,内结厂司,外掌枢机;嘴上说为国,实则满朝文武,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排除异己,行事狂悖,专权擅政。” “这哪里是臣子的样子,简直就是活王莽!” 这就是纯粹的语言攻讦,完全的主观臆断了!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湖广道御史陈庆镛低声道: “今日已经节制天下军务,明日是不是要让陛下把宫内羽林军也交给他执掌?” “如此权集一人,再往后,这江山姓什么,可还说不准呢!” “等大典结束,我就要上疏参他!”兵部侍郎陈晟激声道。 “没错!参他!哪怕陛下被其蛊惑,圣眷不衰,我等弹章也不能停!” “不能坐视其势大,我们就是用奏疏淹也要淹死他……” “国朝养士百载,仗义死节……” 几人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压不住了。 后头几个低品官员听见只言片语,有的吓得往旁边让,有的却连连点头。 他们未必全信,可这几个月来,大案连连,又是京察,谁心里没憋着一团火? 正说得起劲,忽听身后一道冷硬的声音插进来: “国家大典,前列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一凛,回头看去,正是此次大典负责纠仪的御史孙嘉诚。 他今日专司典礼风纪,一双眼像两把尺子,从几人脸上冷冰冰地量过去。 手里握着卷成筒的仪注,孙嘉诚朝陈晟等人脸前虚虚一扬,冷声道: “各位大人,有本上去,下朝再奏,此刻陛下銮驾将至,谁再喧哗,别怪孙某记名。” 陈晟脸颊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一丘之貉,只嘴上到底没再说话。 杨名时和陈庆镛也都闭了嘴,把那一口恶气重新吞回腹中。 许三礼整了整衣领,压低声音道: “散了,散了!下朝后,咱们好好议议。” 几人这才各自归位,面上已恢复了庄重。 可那几张脸在晨光下,仍像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似的,又青又硬。 贾璟远远站着,对这些议论似乎全无所觉,他只微微偏过头,朝孙嘉诚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极轻,像风吹过湖面,连半点波澜也无。 正是这一眼,让角落里几个方才还跟着点头的低品官儿,不约而同地把头又往下压了一寸。 而御史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前方的宗室注意。 忠顺王与沂王并肩站在宗亲前列,衣冠锦绣,气度雍容,此时面上的神色已调整的与这满场喜庆极为相宜, 只是两人目光偶尔一错,便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忠顺王朝文官班那边微微偏了偏脸,忽而压低声音道: “贤侄,听见没有?都察院那边御史言官似乎是在对贾璟指指点点,如今满朝文武已是苦贾璟小儿久矣!” “不过,小儿势大,也就这些不要命的言官,还敢当众捋一捋他的虎须!” 忠顺王因为和先荣国公有旧怨,一直就对贾璟心怀不满,更不必说上次自家当铺还被贾璟命皇城司给封了,其中恩怨自然越结越深。 沂王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又淡淡收了回来,沉声道: “如今百官私下里都有人称他‘半君’了!节制天下军务,手握十二团营,连与国同休的南安郡王府和东平郡王府都倒在了他的手上。” “这样的人物,称一句权势滔天都不为过,满朝文武,也就这些御史血还未凉透……” 沂王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和不甘:可惜,这样的人物,却注定不能为自己所用。 其实,自贾璟西北归来之后,太上皇和沂王就动了拉拢的心思。 只是不管是宴请还是下拜帖,贾璟从没有回复过一次。 甚至连他身边的威宁侯诸将,太上皇和沂王也不是没有拉拢过,但都是石沉大海,毫无作用。 待上月贾璟封了正二品骠骑大将军,又总领戎政,太上皇和沂王便彻底断了念想。 因为他们开不出更高的价码了,除非把那张椅子让给贾璟坐。 “今上这位置,也是越坐越稳了!”沂王望着丹墀上那空着的御座,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喃喃道: “如今太子也立了,北元也灭了,伪清也败了,京畿也平了,又是新政又是整军,雄才大略啊……” 老实说,沂王此时对于太上皇复辟已经有些灰心了,不管如何说,看这番形势发展,实在没有什么希望! 只不过,他想要安心做贤王,太上皇却不同意,一直说还有机会,还有后手,静待时机! 既然太上皇还有心气,他这个做儿子的自只有跟到底…… 这时,忠顺王忽然若有意味的一笑,问道: “听说前几日乾清宫议事,天子有意让贾璟领兵下江南,贤侄有耳闻吗?” “有所了解!”沂王眼神一闪,淡淡道: “龚鼎孳连上密奏,说江南怕有大乱,天子便想派景国公南下,这恐怕是京畿之后的第二刀。” “江南那边推行新政、清查亏空、整顿吏治、盐商诸事一直进展不大,天子这是等不及了!” 沂王在“盐商”二字上下了重音,只因他知道忠顺王之所以提出这件事, 就是因为江南几家最大的盐商背后就是忠顺王,每年近百万两银子解送进京入了王府,忠顺王肯定是不想贾璟南下坏了他的财路的! 果然,只见忠顺王脸色微沉,道: “京畿已让他犁了一遍,若再让他去了江南,那还了得!” “你我都清楚,江南那块地方,是我大汉财赋重地,还是文华之地,” “有多少人家的产业、亏空、盐引、织造,都还压在案上没兑清楚,他若带兵去了,恐怕是一场浩劫……” “自然不能让他去!”沂王声音平静,目光却冷下来,沉声道: “六部九卿里,除张廷玉外,也没人真赞成他带兵南下;江南不比京畿,新政也不是整军。” “他主管军务,就已经引得天下哗然,若再让他插手政事,天下没人会同意!” 沂王自然也不希望贾璟南下插手江南之事,因为江南那边的士绅、勋贵大多数人,因着反对新政,已经暗地里上了太上皇的船, 这都是他们一系的力量,有着他们的布局,怎能容忍贾璟去坏了事! 沂王默然片刻,道: “这事待今日典礼之后,就要放出风声,让百官物议沸腾;若是满朝都反对他带兵南下,就是陛下,也不能强行为之!” “别的都还好,就怕江南出了大乱子,让他有着名正言顺的理由带兵去镇压!白莲教那边……”忠顺王面色沉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缓缓道: “江南那帮人,真能把白莲教攥在手里么?别到时候火没放出去,反把自己点了。” “白莲教可不是家养的门客,那帮人是疯子,真闹起来,怕是就不容易掌控局面了!” 忠顺王显然也是知道一些事情,或者说他近些年一向和太上皇走得近。 沂王沉默了一息,再次压低声音,道: “前段时间江南有信来,说已与白莲教那边谈过,会给钱给粮,让他们往河南去闹。” “河南是田文镜的地方,闹起来,或许不仅能让田文镜失职丢官,还能把贾璟调过去,免得他们总是盯着江南!” “江南也是白莲教的老巢,他们若顾全大局,便该知道不能在江南玩火!” 忠顺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 “去河南好!听说川陕那边的流寇也在蠢蠢欲动,若是河南和川陕出事,便能叫咱们这位景国公到处扑火,他不在京中,我们做事也方便些。” “正是此理!”沂王的目光重新落到那空着的御座上,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他袖中那只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的花纹。 那花纹凸凹盘错,像极了一条条被按在掌心下的、极细极冷的蛇。 就在两人暗中商议时,大殿门口忽然传来响动,然后便是夏守忠尖细的声音,道: “陛下驾到,文武百官进殿参拜!” 此刻,净鞭声同时响起,广场上原本还有的窃窃私语声全部为之寂静! 第526章 上贺表! 净鞭三声,犹如裂帛,骤然撕开了广场上最后一层薄薄的晨雾。 夏守忠尖细而清亮的声音再次自殿前高台上传下: “陛下驾到,文武百官进殿参拜!” 话音未落,教坊司的乐工们齐齐击鼓鸣钟,声浪如潮,从奉天殿深处翻滚而出。 那乐声初时极沉,后渐拔高,混着铙钹与笙管,震得人脚下的青石都像在微微发颤。 满场官员同时整衣敛容,按品级分作两列,缓缓向殿门行去。 贾璟走在武臣最前,作为大汉军方绝对的第一人,又身兼总理戎政大臣,他的身位甚至比内阁首辅陈廷敬还要靠前三分。 忠顺王与沂王哪怕身居王爵,也不过是和他同一班列,站成三位。 晨光从贾璟身后照来,将那身玄色蟒袍照得明暗分明,袍上金蟒张牙,似要从衣上腾起。 他腰悬尚方剑,手执象牙玉笏,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波动。 身后是无数将领和武勋,朱雀、蓝玉、马国成、史鼎等人皆在其后。 殿门前,羽林军与皇城司执戟分列两行,明黄的帐幔垂在朱红廊柱之间,被晨风轻轻拂动,旗幡如林,遮住了半边天光。 文武百官浩浩荡荡虽是鱼贯入殿,却给人稳而有序之感。 奉天殿作为庆典之殿,是九开间的巨构,深约十数丈,丹墀高起,正中设一方金漆御座。 殿中极阔,几乎能容千人,此时四壁与廊柱之间,早已按大典之制布下锦绣帷幔。 那帷幔用明黄与朱红相间,绣云纹、日纹、山纹、龙纹,层层叠叠,从梁上垂下。 晨光从高处的一排窗棂射入,被帷幔一映,整座大殿都像浸在一层极淡极暖的金红色里。 殿顶的藻井彩绘耀目,金漆斗拱上似有龙凤盘踞。 香炉中燃着龙涎,烟气极轻,却绵绵不绝,与那满殿的金红交织成一片肃穆之气。 贾璟在班位站定,目不斜视,面色沉肃。 待群臣各归其位,景盛帝也在夏守忠与四名内侍的簇拥下,自后殿转入,一步步登上丹墀,升御座。 他此刻头戴十二旒,前后珠串轻撞,声如碎玉,玄色衣,赤色裳,十二章纹明灭可见。 景盛帝面色沉凝,坐下的动作极慢,像一尊山岳缓缓落定,殿中乐声更盛,钟鼓齐鸣,声震殿宇。 “百官见驾……”鸿胪寺官高声唱道。 满殿文武同时跪下,动作齐整得如一片被风压弯的庄稼,甲叶轻响,朝服触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如雷,在殿中来回激荡。 景盛帝抬手,目光逡巡过殿内群臣,在贾璟身上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字落在每个人耳中,道: “众卿平身。” “臣等谢陛下!”众人起身。 鸿胪寺官再唱:“百官上贺表……” 这声音高高抛出,又自殿顶折返,满殿为之一静,众臣早已在班中站定,此时闻声,齐齐整肃衣冠。 贾璟亦将玉笏托正,目视前方,面上不兴一丝波澜。 在册立太子这样的大典中,群臣自然需要上贺表,甚至可以说这是整个典礼中最不可省略的一环。 贺表既是代表朝臣对新储君的正式承认,也是朝廷用以昭告百官、布告天下的一种政治表态。 它不是可有可无的虚礼,而是具有极强政治意义的“集体具名”。 很快,只见文臣班中,陈廷敬缓缓出列。 他此刻已不是方才那种立于班中的姿态,而是以内阁首辅、文官之首的身份,手捧一卷黄绫装裱的贺表, 步履沉重而端正,行至御前丹墀之下,撩袍跪下,将贺表高捧过额。 那贺表宽约尺余,以明黄云纹绫为封,上题“百官贺表”四字,字迹端凝,显是翰林院誊录,礼部用印。 陈廷敬跪在丹墀正中,道: “臣陈廷敬,领在京文武百官,恭贺陛下册立皇太子,正位东宫,谨奉表以闻。” 景盛帝坐在御座上,微微颔首。 陈廷敬便将贺表展开,缓缓诵道: “臣等恭遇陛下册立皇太子,正位东宫,礼成中外,庆洽神人。仰惟陛下德协乾坤,功光祖宗,继述有光,统绪永固。储闱既定,国本永安。臣等无任欢忭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他声音苍老,却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从极深极古的礼法中捞出来,再稳稳放进这金红色的殿宇之中。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只有陈廷敬的诵读声,在朱红廊柱与锦绣帷幔之间回荡。 读罢,他伏地三叩首,将贺表举至额前。 夏守忠趋前一步,双手接过,转身呈至御案之上。 景盛帝抬手,在贺表封面上极轻地按了一按,算是收下了这满朝臣工的心意。 鸿胪寺官又唱:“百官四拜……” 满殿再次跪下,行四拜礼。 礼毕,景盛帝方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乐声复起,景盛帝的目光从殿中缓缓扫过,似在寻找什么,又似只是看一看满殿的臣子。 片刻,他开口,语气平静而沉缓,像宣读一道已经写进山河的旨意,朗声道: “今日是册立太子之日!皇长子朱允标,乃朕之嫡长,仁孝天成,温文有度。朕承天命,奉宗庙社稷之重,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天下。” 殿中再次响起山呼,所有人都面色肃穆! 紧接着,礼官引正使、副使出班。 张廷玉自文臣班中缓缓行出,他今日穿着崭新的紫色朝服,胸前补子绣着仙鹤,须发皆白,腰杆却挺得笔直。 朱雀则从武臣班中步出,他一身簇新麒麟服,腰系玉带,身量精悍,眉眼冷峻。 按大汉册立太子的制度,正使、副使称“持节”,代表皇帝亲授皇太子金册、金宝。 正使多由顶级文臣或勋臣出任,副使多为重臣武将或礼部堂官。 具体人选一般满足三个条件:品级极高、文武相配、名望足以镇场。 张廷玉以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任正使,自然完全合适。 而朱雀以威宁侯、十二团营节度副使兼总理戎政衙门军情、军法司司正任副使,也符合“一勋一戚、一武一文”、“文魁武节,共辅国本”的惯例。 至于贾璟,已经是太子太傅,且朱雀本就是他举荐的,倒是不用再出面此事! 第527章 贾母:煮熟的鸭子,飞了! 张廷玉、朱雀二人行至御前,跪伏听命。 景盛帝亲手从御案上捧起金册、金宝。 那金册外封黄绫,上缀金印;金宝是一方三寸见方的大印,龟钮金身,光照之下,几可鉴人。 景盛帝先授张廷玉金册,再授朱雀金宝,二人跪受,举于额上,而后起身,倒退至殿中。 乐声又起,这一次,是《圣安之曲》。 张廷玉与朱雀并肩而行,持金册、金宝,在导驾官与仪仗的引导下,缓缓步出奉天殿,往东宫而去。 满殿文武侧身相送,目光都落在那两份金灿灿的储君信物上。 贾璟亦望了一眼,心里想的却是这册立太子的前期流程算是走完了, 只要朱允标受了金册金宝,就算正式成为了大汉皇太子,后面的一些朝谢、朝贺反倒是虚礼。 好在江南的急报没在这期间传来,如此,对于太子朱允标的影响倒是小了一些。 与此同时,坤宁宫偏殿之中,也已是一片衣香鬓影。 贾母领着一众女眷:邢夫人、王夫人、黛钗、四春、湘云已到了偏殿之中。 贾母今日穿着诰命大妆,头戴九翟凤冠,身披深青色素面大氅,颈上挂一串东珠,虽上了年纪,被这一身行头一衬,仍有一种沉甸甸的贵气。 邢夫人、王夫人分站贾母两侧,一个穿着正三品诰命服色,一个则因着贾政品级穿着五品命妇装扮,在殿中一众大多二品以上的诰命夫人中多少显得有些窘迫! 元春今日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缠枝莲纹长袄,发髻高挽,只别一对羊脂玉花簪,端肃中自有一番风姿。 要说贾府一众人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宝钗与黛玉。 宝钗今日穿了件蜜合色暗纹妆花褂子,下系一条藕荷色百褶裙。 那裙摆极阔,料子是江南新进的妆花缎,行走时如水光一般流动。 她头上梳着极规整的桃心髻,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又戴一对翡翠坠子。 那坠子翠色极正,衬得她肌肤愈发白腻。 她本就丰润,这一身既不显艳,也不显素,恰是神京城大多数长辈们最欢喜的“端庄富丽”。 不得不说,宝钗今日这般装束绝对是用了心的! 黛玉却另是一番光景。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软缎长袄,外罩浅碧色提花比甲,襟口只绣几竿细竹,愈显清瘦如竹、气韵如兰。 头上挽着单螺髻,只斜斜簪着一支青玉竹节簪,这簪子是贾璟前些日子送的,虽不多珍贵,但她却想在今日戴着,这是她不同于常人的底气。 她耳上不戴金,不戴玉,只挂了两粒极小的南珠,身上也没有更多的首饰装扮。 可即便如此,她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像一株从月里移来的花,浑身气质把满殿的珠光宝气、彩绣辉煌仿佛都衬得有了几分俗气。 两人迎着明里暗里投来的打量目光,都站的端正,将眼帘垂着,目不斜视。 此刻,偏殿中,早有相熟的诰命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说笑笑,倒没有外廷此时的肃穆气氛。 西宁郡王太妃是头一个到贾母跟前的,她已七十来岁,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乱,穿着石青团花命妇服,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 人还没站稳,先拉住贾母的手笑道: “老姐姐,可算见着你了!这满神京城里的福气,如今可都聚到你一家去了,你们荣国府这几年,真是越发的生发了!” 西宁太妃身后跟着一少女,生的花容月貌,正是她的嫡亲孙女。 事实上,随着皇后半个多月前下诏,神京城大多数王公贵族家里都已经打听到了此次中宫召见的真实目的:为景国公选亲。 而以贾璟如今的身份地位和权势,不管外面多少人骂,但不想和他结亲的几乎没有。 文臣府上的诰命或许还能矜持几分,但武勋府上几乎是欢腾一片,都积极的想借此机会向着贾璟靠拢! 毕竟如今朝廷上风大浪急,哪怕是郡王府,也不是那么稳当的! 西宁太妃这番似完全没有被南安、东平两家事所影响的热络表现,就可见西宁王府的态度。 不待贾母回话,北静王妃甄氏也跟了上来,她今日穿一件淡紫色命妇常服,容颜端丽,笑着朝贾母福了福,柔声道: “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的气色越发好了,今日这一番装扮,看上去倒比我们这些年轻的还精神。” 其身后同样跟着一个梳着少女特有发髻、清丽韶颜略施粉黛、恍若清水芙蓉的姑娘,正是近日从江南入京的甄家三姑娘甄春。 甄春原不在此次周皇后的召见名单上,还是后来甄氏听说了消息,帮衬着江南甄家那边补了朝廷五百万两亏空,才获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随后年世兰也走了过来,不同的是,今日不是其嫂子李氏领着她,而是其母亲年太夫人亲自来了! 年太夫人年纪比贾母小上十几岁,髻上簪着一对玉钗,打扮得简素,只一走近,便道: “我这几日就想着,今日必要见着老姐姐,近些日子我家兰儿总是去府上叨扰,还要多谢老姐姐的照顾……” 话音未落,又有几家国公、侯府、伯府的夫人陆续围过来。 贾母一一小心应对着,尽管心中满是复杂与无奈,但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熟络客套着! 一时间,满堂珠翠,金银耀眼,连那偏殿里的几炉沉香都被这团人气逼得淡了几分。 西宁太妃环视一圈,拍了拍贾母的手,忽而叹道: “可见宫里的圣意了!今日竟是中宫娘娘亲自替你家璟哥儿操持,还是在这等册封储君的正日子。” “这天大的体面,满神京找不出第二份,若换了旁人,谁敢想?” 她话头一开,旁边几位夫人便都跟着点头。 北静王妃笑道: “正是呢!景国公这样的品貌、这样的功业,满京城谁家的女儿不仰慕?我看也只有娘娘慧眼亲自过目的大家闺秀,那才配得上!” 实际上,大家心里也清楚,贾璟的婚事已经不单单是个人私事,而是与社稷安定相关的国事,这才是天子和宫里如此重视的原因! 由此也可见贾璟一身所系关乎之重大,若能和他成了亲家,那真就能保家族百年富贵不衰,稳如磐石! 年太夫人也应和道: “可不是,我们家尧儿也常说,景国公是百年来头一等的人物!” 贾母笑着一一受了,也不过分谦逊,对于应付这种夸赞她已经有了深厚经验,苍声道: “说到底,都是陛下和娘娘的恩典!若没有圣上和娘娘,哪有我贾家的今日!” 不得不说,对于皇后娘娘要亲自给贾璟选亲这件事,贾母心中是既高兴又辛酸的! 高兴的自然是,自家三孙子这般年纪,终于要成家,以后开枝散叶,景国公府的爵位也后继有人! 辛酸则是自家的宝贝玉儿竟也在此次选亲之列,这可是她一直给宝玉留着的媳妇,煮熟的鸭子,眼看着却要飞了…… 但她有泪却只能往心里藏,毕竟不管是皇后还是自家三孙子,她是真的一个都招惹不起! 第528章 黛玉:红颜满堂,世间殊色,皆为着三哥哥而来! 坤宁宫偏殿之中, 就在贾母沉思之际,西宁太妃拉了拉身旁少女的手,笑着向贾母介绍道: “老姐姐,这是我家大孙女金嬛,今年十六了,她整日里闷在府中,也没个知心姐妹。” “早听说你们府里的姑娘们都是极出挑的,今日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 金嬛闻声便上前一步,盈盈拜下,她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细白,眉不画而翠, 穿一件浅紫绣缠枝莲纹的上襦,下系烟霞色长裙,整个人像从一堆锦绣里走出来的花,明艳得有些晃眼。 那腰肢极软,拜下去时如柳条折水,倒别有一番娇怯。 这里不得不说一句,作为郡王之女的金嬛也是有着品级在身的。 按大汉制度,皇帝之女封公主,超品。 亲王之女封郡主,超品。 郡王之女封县主,从一品。 其后还有郡君、县君、乡君,分别从二品、从三品、从四品,像元春的乡君便是从四品封号。 这一套封号制度,是专为宗室贵爵之女而设的,与官员妻子的“诰命”是两个体系,一般只封给嫡出之女。 虽没什么实际权力,但是最少也是有着品级和待遇,是可以随时持金册进宫面见皇后的存在! 也就是说,金嬛单论品级是从一品县主,比贾母这个国公夫人也仅低一级的存在,比邢夫人、王夫人……没得比! 贾母连忙叫起,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漂亮小姑娘,笑道: “快别多礼!好个齐整姑娘,西宁王府教养有方,果然出的都是大家闺秀!” 北静王妃甄氏这时也把自家妹妹甄春引上前来,甄春约莫十五六岁,身量与黛玉相仿,只脸型更圆些,眉眼也更柔。 她穿一件藕白色薄绸小袄,外罩竹青色半臂,裙上不绣花,只滚着一道极细的银边。 那肤色是江南女儿特有的白净,不见一丝瑕疵,尤其是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墨玉。 甄春朝贾母福了一福,声音轻轻柔柔,带着些江南口音,低声道: “给老太太请安!” 那声音极酥极糯,却不腻,像新剥的菱角,脆里带甜。 众人见了,都是眼前一亮,凝眸细看,见其眉眼清俊,楚楚动人的神色竟像是比金嬛还秀丽几分。 湘云这时悄悄凑到黛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林姐姐,你瞧瞧,这个甄家姐姐,也是江南来的,倒有几分你的品格呢。” 她说着,自己先抿嘴笑了。 黛玉星眸横了她一眼,芳心微恼。 什么人都有她的几分品格? 她的品格,就这么常见么? 湘云瞬间从黛玉白眼中领会到她的意思,笑着直往探春身后躲! 而黛玉原本还强撑着不去看,此刻听到湘云的话却忍不住抬起弯弯秀眉下的星眸,悄悄朝甄春打量了一眼。 那姑娘正与贾母行礼,侧脸柔和,眉眼间确有几分江南烟水气,若单论相貌,确实不比自己差多少。 黛玉心里忽地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难怪人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前有宝丫头,年丫头,后有这位金嬛县主和甄姑娘,还有这满堂的王公贵族之女。 红颜满堂,世间殊色,皆为着三哥哥而来! 自己即使有着三哥哥的宠爱,又能抵得住这乱花纷纭,渐欲迷人之眼吗? 宝钗此时也是秀眉颦着,如梨蕊般洁白的脸上见着凝然,显然心里也是有着压力! 她虽心里清楚自家璟郎不是好女色之辈,但这般都是身份贵重的大家小姐,她一个皇商出身的,实在有些自惭家世! “春丫头也这般大了!快起身!”贾母笑着叫起甄春,面上的笑容相比于对金嬛明显更热情几分。 看着甄春,贾母苍声道: “你从江南过来的?你家老太太身子这一向可好?” 贾家和甄家累年世交,关系自然亲近,贾母以前也是见过甄春的,只那时候她还小,没想到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甄春轻声答道: “回老太太,我家祖母身子还好,只是入秋后有些咳嗽,太医看过了,说不大碍事。” “祖母说,如今年纪大了,奔波不得,好些年没见,也有些想您,让我上京一定要来看看您!” 贾母点点头,面上带着几分对老姐妹的惦念,叹道: “我也常想着她!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下江南再见一面!” 甄家太夫人已经八十多岁,论年纪比贾母还年长几岁! 甄春之后,其他各家国公、侯府诰命也纷纷让自家姑娘来给贾母见礼,希望混个眼熟。 “太夫人,这是我家的陵容……” “这是我家的眉庄……” “这是我家春华……” …… 贾母一一见过,说几句褒赞之语,便让元春领着一众姑娘见过黛钗、三春、湘云等人,让姑娘们认识认识,小辈们之间说说话。 元春应着,轻声给甄春、金嬛等人介绍着家里的姐妹和黛钗。 随着元春的介绍,一众诰命家的闺秀此时都不约而同的把注意力放在黛钗、湘云的身上。 相比于四春这些毫无威胁的贾璟堂姐妹,毫无疑问,黛钗、湘云将是她们的大敌! 尤其是这个林黛玉,如此气质出众,又出身列侯之家,父亲是探花郎,还是贾璟关系亲近的表妹,让众姑娘心中都是暗生警惕,目蕴精光! 毕竟自古以来,表哥、表妹什么的,最容易产生感情…… 此刻,甄春率先走到黛玉跟前,四目相对,笑道: “这位便是林家妹妹吧?我常听姐姐说,荣国府里有一位林姑娘,诗才极好,人又清雅,气质出众,举止脱俗。” “今日一见……这通身的气派,世上竟还有这般标致的妹妹,我今儿个算是见到了!” 她声音柔柔的,像一捧温水。 黛玉正对着甄春的眼眸,星眸中似乎蕴含着无尽深意,柔声道: “甄家姐姐过奖了!小妹不过常人之质,哪里当得起‘出众’二字,倒是甄家姐姐这秀丽芳姿,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黛玉从不听人嘴上说什么,暗忖道:这般说得好听,心里还不定是怎么想的,怕是来者不善! 不过,敌不动,我不动,且先应付着! 第529章 王夫人:都是我家宝玉的! 一旁的金嬛此时也走到宝钗身边,先行了个平礼,才含笑开口道: “薛家妹妹好!我早听祖母说,荣国府里住着一位薛姑娘,最是端雅沉静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荣国府里住着一位薛姑娘?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让薛宝钗面色微凝,自己家住在荣国府这是招来闲话了?! 水润杏眸闪了闪,薛宝钗面上不疾不徐的浮起三分得体的笑,柔声道: “金家姐姐过誉了!” 念及金嬛的县主身份,薛宝钗选择了暂时隐忍。 金嬛看着雪颜玉肤的少女,掩唇一笑,又上上下下将薛宝钗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她襟口那朵新绣的海棠上,似赞似叹道: “妹妹这肤色真好,白润得跟雪堆出来似的,这身衣裳也衬你!” “……到底是皇商之家,平日里用的这些料子、佩的这些饰物,怕是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件来。” 她说“皇商”二字时,吐字极轻,像只是顺嘴一提。 宝钗脸上的笑意未变,眼底却极浅地冷了一下,丰润白腻的脸颊凝了凝,默然片刻,方不紧不慢地笑道: “金姐姐说哪里话!我不过瞎穿戴罢了,不比姐姐,生来就是天潢贵胄,不靠这些外物,也自有一段尊贵气象。” 她说着,眼波一转,又补道: “常听人说,三代看吃,四代看穿,姐姐这样的人物,便是以后荆钗布裙,怕也难掩风骨!” 薛宝钗也在“荆钗布裙”四字上加了重音,心中暗道: 再不反击,就要被人当成软柿子捏了! 县主虽贵重,但自己有璟郎撑腰,也不能过于软怯了去! 湘云在一旁看看黛玉与甄春,又看看宝钗与金嬛,苹果脸上满是笑意,拿团扇遮着半张脸,低声对身旁探春道: “今儿个可真热闹,没白来,比那戏台上还好看。” 探春轻轻扯了她一下,嗔道: “你就笑吧!等回去,看林姐姐和宝姐姐怎么收拾你。” 湘云吐了吐舌头,忙把脸藏到扇子后头去。 此刻,除了湘云如顽童般东张西望以外,王夫人站在贾母身侧,也忍不住侧过头去,眼神暗暗扫视着满堂的大家闺秀。 这是郡王家的女儿,这是国公家的姑娘,这是当朝九卿之一的孙女,这是…… 都这般知书达礼、文文静静、温良贤淑的,瞧着就是宜室宜家的品貌, 若是……能挑一个讲给自家宝玉,给自己做儿媳妇,那将来宝玉的前程岂不是不用愁了! 王夫人面色动容,眼神不住打量着,想着挑个好的,一定要配得上自家宝玉才成! 而就在殿中一片热闹之际,忽听殿门外脚步声响,几个内侍打帘,数位宗室贵妇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年约六十,花白头发梳得极高,戴一顶赤金点翠双凤冠,穿着鸦青色团鸾纹命妇袍,面颊瘦削,颧骨高耸,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那双眼极厉,往殿中只一扫,满堂的笑语声便不自觉地矮了几分。 贾母听到动静,放眼看去,认出来人正是太皇太后的妹妹,当朝魏国夫人孙氏, 她身后跟着的则是忠顺王妃、福王妃、楚王妃等五六个宗室妇人,一个个亦是珠冠霞帔,神情却都不见多少喜气。 魏国夫人孙氏站在殿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拿帕子掩了掩鼻,似对这满殿的脂粉香有些不耐。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被一圈人簇拥着的贾母身上,嘴角慢慢牵起一个浅淡的笑容,不阴不阳道: “倒是好生热闹!只是……这里究竟是坤宁宫,还是哪家的园子?怎么这般没有礼数,似比庙会还吵些?” 满殿霎时静了。 有几个年长命妇已变了脸色,见势不对,纷纷往旁退了两步。 贾母面色微凝,心里咯噔一下,只听这几句质问的话,她不用猜,也知道几人来者不善! 至于缘由? 魏国夫人孙氏不必说,南安太妃和太皇太后有亲,自家三孙子扳倒了南安王府,南安太妃听说死于狱中,这番孙氏必是来兴师问罪的! 忠顺王府和贾家多少年的交恶,这是先荣国公在世时便有的矛盾,她也知道! 而福王妃、楚王妃等人,鬼知道自家善于惹祸的孽障三孙子是不是又在外招了几家王府! 念头飞转间,贾母先是将贾璟在心中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即整容敛色,扶着元春的手起身,朝孙氏见礼道: “魏国夫人,诸位王妃,不知几位也过来,倒是我等一时失礼了!” 贾母如今也是见过世面的,面上倒不至于漏了怯! 孙氏领着一众人慢慢走上前来,目光在贾母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她身后那些姑娘身上,似笑非笑地道: “荣国太夫人,倒是好久不见了!你如今可是大忙人!” “连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都说,多时也不见你去她宫中请安,想见你一面,不是抱病就是托词,可真不容易!” 贾母笑了笑,苍声道: “魏国夫人说笑了,老身不过年纪大了,在家含饴弄孙,哪里担得起这话。” 心中到底有几分惶恐,自己这一把老骨头莫不是被太皇太后给惦记上了! 孙氏却不接她的笑,只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转而道: “太皇太后听说这边热闹,便让我过来瞧瞧,我当是什么事,原来竟是中宫娘娘在替人相看亲事。” 她顿了顿,忽然把声音拔高了两分,在整个偏殿里清清楚楚地道: “你们贾家如今了不得啊!在册立储君的正日子,让中宫亲自选亲,这哪里是臣子的体面!这情形,老身活了快六十年,也还是头一遭见。”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连呼吸都轻了。 谁都听得出,这话明着是说体面,实则是说僭越。 忠顺王妃立在一旁,此时抿嘴一笑,接过话头,道: “魏国夫人说的是!谁让他们贾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节制天下军务,连南安、东平两家都倒了,权势滔天啊!” “皇后娘娘帮着选个亲,算什么?就怕是往后,连这宫里的规矩,都要跟着贾家的意思改呢!” 这句话就是明晃晃的将敌意表现出来了! 孙氏冷笑一声,道: “是啊!可怜我那南安姐姐,年逾七旬,还落个死的不明不白的下场,前阵子太皇太后因这事,可是气的两天没吃得下饭!” 说着,她话锋一转,又对贾母冷声道: “太夫人历经世事,最该明白事理的,也应劝劝自家孙子。” “年轻人,功业再大,也别太气盛了,风水轮流转,真把满朝文武、太皇太后都得罪了,以后怕是难有好结果!” 贾母愣了愣,莫名觉得此话似乎有几分耳熟! 第530章 年世兰:二哥还是不要这般浮躁的好! 坤宁宫偏殿, 贾母脸上此时已经没有了笑意,孙氏和忠顺王妃这般咄咄逼人,她即使心里忌惮着太皇太后,也不好再退,让人随意踩在贾家的脸面上! 想她也是侯府嫡女出身,荣国公夫人,且如今孙子都已经位极人臣,又岂是被人轻辱之辈。 贾母慢慢收敛了脸上客套的笑意,抬起眼来,面无表情的苍声道: “魏国夫人,王妃,今日是太子大喜的日子,也是天家大喜的日子,普天同庆,正该热闹着乐呵着祝贺国有储君,你们这时候跑来坤宁宫搅闹,又岂是妇道人家该有的本分?” “我如今年纪大了,不过是个内宅里的老糊涂,外面的事管不得、问不得,也不与你们分辩什么。” “你们若是真对我家璟哥儿有什么不满之处,那就等过了今日,自己去寻我那三孙儿理论。” “他如今当着差,常在外面走动,也是个讲理的,你们去找他,比找我这个老糊涂有用!” 嗯,有事就往自家三孙子身上推,让他去对付这些混账东西正合适! 贾母这话让孙氏和忠顺王妃等人脸色凝了凝,面色微变! 满神京谁不知贾璟是什么人物?南安太妃的尸骨可还未冷! 别看她们嘴上说的厉害,但让她们去找贾璟理论,这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的? 不说怕被“叉出去”,体面全无,最重要的是怕给自己府上招祸! 哪怕有着太皇太后撑腰,但绝没人真敢去直面贾璟这个煞星! 孙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向贾母的目光中冷意涌动! 没想到这个荣国太夫人以往一副温温吞吞老好人的样子,如今得了势,说起话来就这般猖狂! 其实,她原也不过是想来绵里藏针的说几句,发泄发泄心中怨气,找回一点体面,如今反倒是被架在了这里。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贾母身后不远处西宁太妃与北静王妃一直在留意着这边的交锋,两人没急着马上站出来和贾母一同“共御外敌”! 只因这里是坤宁宫,很多事都在皇家眼皮底下,不能做的太明显。 且皇后那边此时必然已经听到消息,贾母吃不了什么亏! 见着前面的情况,西宁太妃思忖着,低声道: “这孙氏仗着太皇太后的势,脾性跋扈,这几十年来,何曾把谁放在眼里,如今撞上贾家,倒也有趣。” 甄氏颦了颦眉,接口道: “我看她也是没法子!南安太妃作为太皇太后的亲戚,就这么没了,龙首宫那边总要有人出这个头。只是挑在这会儿来闹,实在有些不智。” 当然甄氏也知道,孙氏等人这会不闹,等贾母回了府,就更没有机会了! 西宁太妃想了想又道: “孙氏和忠顺王妃来闹还可以理解,只是这福王妃、楚王妃作为地方藩王正妃,怎么也敢来趟这个浑水?” 不是西宁太妃看不起福王妃、楚王妃,而是大汉制度如此,地方藩王虽然品极高,爵位世袭罔替,但都没有什么权力,就像是被圈养的吉祥物! 不夸张的说,虽然楚王、福王是亲王爵,但论实际权力和在朝中的影响力还不如四大异姓郡王,真招惹上贾璟,那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甄氏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压低声音道: “太妃不知,前阵子江南龚阁老上疏,弹劾福、楚两王在徐州不知看守宗庙社稷,反倒多行不法之事。” “其等欺男霸女、收买地方官员、侵占百姓田地、蓄养私兵、私藏甲兵、意图不轨,证据确凿,龚阁老奏请朝廷削爵、圈禁两王!” 北静王妃甄氏显然比西宁太妃更了解朝堂局势,说起来头头是道。 顿了顿,继续道: “两王这是怕了,于是借着前阵子太皇太后身子不爽利,让两位王妃上京探视,如今看来两王这是上了……龙首宫那边的船!” 西宁太妃“哦”了一声,面色微凝,沉吟道: “如此看来,两王倒不是明智之辈!” 如今天子威加海内,皇位越坐越稳,这时候上龙首宫的船,不是厕所里打灯笼,上赶着找死吗? 不过,福、楚两王原本就和龙首宫那边血脉关系亲近,不像当今天子是地方藩王入京,如此想来,倒也不足为奇! 北静王妃甄氏只淡淡一笑,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迈步向着前方贾母处走去,显然是要去帮帮场子! 与此同时,另一头,年太夫人和年世兰也正朝着贾母那边张望,时刻注意着情况。 年世兰因着和贾府众人早已熟络,加之年太夫人岁数大了,身边不能缺了人看顾,所以倒是没有和一众姑娘家站在一起。 或者说,原本今日就是来争夫君的,年世兰也无意去假惺惺的认识着一众闺秀! 此刻,见贾母被人围着,几个宗室贵妇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年世兰不由担忧道: “母亲,贾府那边……我们可要去帮一帮?” 年太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着低声打趣道: “不用担心着荣国太夫人,她这七十多年的阅历,一路从侯府嫡女成为贾家老祖宗,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何况这里还是坤宁宫,吃不了亏……” “倒是你这丫头今日能不能入了中宫的眼,才是我年家头等的大事!” 说着,面色凝了凝忽而道: “你二哥前几日来信,说已接到总理戎政衙门军令,命他立刻回京述职,另有任用,辽东十数万大军交由副将秦琼将军执掌!” “这段时间,朝中弹劾你二哥的奏疏络绎不绝,他此次回京,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就看景国公的意思了!” 年世兰面色不变,幽幽道: “外镇大将,被人弹劾才是正常的!不管是西北的还是西南的边将,哪个不是毁誉加身,就是景国公自己,这段时间又何尝少了朝中浮议!” “我看关键还是要跟对人,哥哥此次回京只要坚定附景国公骥尾而行,不阻朝廷新政和整军。” “再把跋扈的脾气收一收,哪怕念着多年战功和过往情义,景国公也不会让他落个没下场的!” 年太夫人看了眼年世兰,笑道: “你倒是见事愈发透彻!不过,说来说去,还是直接和景国公成一家人才最好!你哥哥的意思是景国公必然封王的,正好你也喜欢,无论如何,咱们年家要上他这条船……” 这就是说哪怕当不了正妃,侧妃的位置也是必然要占一个的! 见年世兰不语,年太夫人压低声音道: “你哥哥还说,辽东的秦将军也是景国公当初麾下的猛将,如今西北、辽东、京畿等地主将都是景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大汉百万大军,景国公手下竟已经握有六七十万兵马,加之其节制天下军务,调兵任将都是一句话的事。” “还有这京畿听说马上要招练四十万屯田军,真就是权柄滔天,称一句半君名副其实!” “你哪怕只是侧室,以后的尊贵都远胜一般王妃……” 年世兰容色微变,默然片刻道: “二哥权欲之心太重,还是不要这般浮躁的好!” 年太夫人微微一怔,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领着年世兰向着贾母走去,道: “这些等你二哥回京,你自己和他说。走,咱们去太夫人那看看……” 第531章 女人之间的战争! 说话间,年太夫人领着年世兰走到贾母身旁,笑道: “老姐姐,这是怎么了?今日这样的大喜日子,咱们做长辈的,正该多笑笑。” “若连您都不高兴,这满殿的晚辈们,还怎么坐得住!” 她说着,极自然地扶住贾母一只手臂,像是老姐妹间惯常的亲昵。 不待贾母回话,对面的孙氏已先转过头来,她打量了年太夫人一眼,面上仍是那副矜贵的笑意,语气却不软不硬,道: “原来是年家太夫人,今日这坤宁宫,可真是热闹,连你也来了!” 孙氏心头已然不快。 她今日是打着太皇太后的旗号来的,原以为贾家太夫人再硬气,见了她多少要退让几分。 没想到这贾太夫人还没打发掉,又跳出个年太夫人来, 还表现的和贾太夫人这般亲近,显然是铁了心要站队贾家和自己打擂台了! 不过,她对着年太夫人也有着几分忌惮, 毕竟年家老太爷本身就是位极人臣,在家荣养,还没过世! 年家两个儿子,一个是工部侍郎,一个是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年家两代为官,也不是可以轻忽的家族! 只能说,太皇太后和太上皇的威严,在这些顶级官宦家族面前,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 可恶! 年太夫人笑得温煦,苍声道: “这不是娘娘下诏,我等虽年纪大了,但也该听诏行事!且娘娘母仪天下,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也想着没事多来听听娘娘教诲!” 这话说得又轻又软,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这是在说:如今天下妇人,当尊的是皇后,不是旁的什么人。 孙氏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一旁的忠顺王妃这时却转过头来,目光在年世兰脸上一落,又移到年太夫人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道: “年太夫人今日来,只怕也不单是皇后娘娘相召吧?听说贵府的那位年大将军,这些日子在朝中可没少被人上折子参劾!” “莫不是年家也急着要和贾府亲上加亲,好借着景国公的势,给自家寻个靠山?” 她说着,忽然又瞟了贾母身旁的王夫人一眼,笑得愈发意味深长,似不经意道: “不过年太夫人可要小心了,我可是听说,景国公这个人,最是大义灭亲、六亲不认,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连同为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族长王子腾犯了法,不过一个行贿买官的小罪过,如今眼看着就要被处以极刑,他都没有丝毫要拉一把的意思!” “四大家族眼看着就要变成三大家族,年家指望借他的势,怕是难哦!”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顿时为之冰冷凝结几分, 这番阴阳怪气的挑拨离间,可谓一句话同时暗讽了贾家、年家、王家三方! 什么叫大义灭亲,六亲不认?说到底还不是不近人情、靠不住!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在年太夫人这等老江湖的心中翻起丝毫波澜,但却如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插入一旁吃瓜的王夫人心中! 王夫人原本还端着一派贤良淑德的模样,想着今日这场合,选哪个大家闺秀作为儿媳妇! 甚至孙氏等人来骂着贾璟,她心中也是感觉慰藉、乐见其成的! 谁知天降横祸,忠顺王妃这一句,先提王子腾,又说“四大家族变为三大家族”,字字都往她最痛的地方戳。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转而又泛起一层极不正常的潮红,目光如蛇般死死的盯住忠顺王妃! 这个贱人! 在这般大庭广众的宫里,竟敢如此阴阳怪气的嘲讽自己王家! 口出如此诛心之言,揭着自己的老底,自己还怎么挑儿媳妇? 一瞬间,王夫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这一刻,两个多月来抄《女四书》抄出来的一点涵养,被这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她只觉满殿的眼睛都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浑身发冷。 一股压不住的怨毒和无尽的恨意从心口直顶到嗓子眼。 她恨忠顺王妃,更恨那个大房庶子,若不是他六亲不认,王家何至于此,自己又何至于此受此侮辱! 元春站在王夫人身侧,早已察觉母亲神色不对,她忙伸手按了按王夫人的手, 自己上前半步,声音仍温婉,只眸中满是冰寒,冷声道: “王妃慎言!我舅舅之事,是国法所系,圣意所裁,与我家璟弟何干?” “他不过秉公而断,难道还要他为着私情,便去罔顾国法不成?这等公私不明、是非不分的话,王妃还是少说为妙!” 谁知,元春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忠顺王妃便更是笑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着元春,眼里透着一股子轻慢,道: “这位便是府上的大姑娘吧?果然知书达理。只是我恍惚听说,大姑娘早就到了该出阁的年纪,怎么到今日还养在府里?莫不是……” 忠顺王妃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得愈发和善,带着几分诧异道: “莫不是这满神京的人,都被贾璟得罪了,无人要贾家的女儿了?” 这话又毒又刁,再次精准命中王夫人的雷点,元春的亲事,也一直是王夫人心中的一根刺, 如今被忠顺王妃这般公然调侃,直让王夫人怒恨交加,低着头,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上前,撕了忠顺王妃那张含笑的脸! 半晌,王夫人身子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再次抬眸时,目光已经如淬了毒的针,又冷又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若有若无的斜觑着, 冰寒目光盯的忠顺王妃都浑身一冷,心头一突,觉得瘆得慌,不自觉的转过头去。 这王氏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一副和善面孔,转瞬间怎么这般阴森恐怖,如同鬼蜮! 第532章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坤宁宫, 王夫人终究压制了心中怨气和戾气,但一旁的贾母听着忠顺王妃接连不断的挑衅之语,脸上的最后一点客套笑纹彻底敛去。 若如之前那般,忠顺王妃这些话,只往贾璟身上招呼,她还能忍受一二,横竖是在外头做事的爷们,风里雨里本就躲不过几句闲言。 可如今,忠顺王妃竟当着满殿命妇的面,拿自家未出阁的大孙女说嘴。 这已不是暗刺,是明晃晃往荣国府脸上摔巴掌。 贾母若再忍,那她这七十来年的国公夫人,便真是白做了。 她慢慢抬起眼来,苍老的目光清而冷,直直落在忠顺王妃脸上,寒声斥道: “好饭不怕晚!我贾家的女儿何时出阁,自有我贾家的道理,还轮不到旁人来替我们操这份闲心。” “王妃好歹也是出身体面人家,怎么如今倒学起那乡野里的长舌妇来了?就不怕在宫里失了体统,为人耻笑?!” 这话一出口,满殿空气都像被抽紧了几分。 忠顺王妃那张粉光脂艳的脸立时黑了下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贾母竟敢如此当面给她没脸。 她是堂堂亲王妃,既尊且贵的超品诰命,贾母虽说年长,到底也不过一个国夫人,怎敢这般呵斥于她! 还操闲心?还乡野长舌妇?还失体统,为人耻笑? 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她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忠顺王妃嘴唇抖了两下,正待反唇相讥,旁边年太夫人却先一步开了口,道: “王妃这话,原不该我这老婆子多嘴,只是贾家大姑娘先前一直在宫里当差,兢兢业业,娘娘都多有称赞!” “如今回府才几个月,与亲长多聚些日子,正是为人子女的孝道!若为着怕人说嘴,便急急出阁,那才是不懂礼呢!” “再说,这满神京城里,谁不知道荣国府家风清正,姑娘们个顶个的出挑?” “我虽不大出门,也从未听说贾府哪位姑娘愁嫁过,王妃这心,操得实在叫人有些发笑。” 年太夫人这话又温又稳,却比贾母更绵密,像一道细密的网,把忠顺王妃所有能反驳的口子都堵上了。 尤其末了“发笑”二字,比直接叱骂还叫人难受! 忠顺王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抹得匀净的胭脂因着惊怒,竟簌簌地往下掉。 她原是在府上经常听着忠顺王骂着贾府和贾璟,想要趁这个机会给贾府一个难看, 没想到如今反倒是被两个不知尊卑的老婆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着,这还了得! 就在她搜肠刮肚想要反击几句时,却见一旁西宁太妃与北静王妃已缓步走了过来。 西宁太妃拄着拐杖,先朝贾母道: “老姐姐,这是怎么了?今日大喜的日子,可别因几句外人聒噪坏了心情!” 西宁太妃作为郡王之母,加之年长,自然不必顾忌着忠顺王妃的身份。 北静王妃甄氏亦上前见礼,笑容温温,道: “哪里都少不了眼红、糊涂、说闲话的人,老太太见惯了世情,何以不明白这个道理!” 两人一边绵里藏针的说着,一边像两座小山缓缓移来,正好挡在贾母与忠顺王妃等人之间。 忠顺王妃和孙氏等人对视一眼,俱是脸色微沉,北静王府与西宁王府同列四大异姓王,在朝廷的关系网错综复杂,绝不是可以轻忽之辈。 如今自己等人在这拿着太皇太后的名义和贾府打着擂台,两大王府竟然公然站队相帮,这已是彻底不给太皇太后脸面了! 不过……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甄家和贾家是累年世交,关系极为亲近,本就是一条藤上的! 至于西宁太妃,这是被南安和东平的下场吓到了,看着当今天子和贾璟势大,想要彻底上那边的船了! 默然片刻,孙氏到底多吃了几年饭,知道再争无益,便只拿帕子掩着唇,冷冷扫了贾母一眼,不再言语。 忠顺王妃也只得把一肚子恶气咽回去,脸上挂着个勉强至极的笑,像是被寒风冻僵在脸上。 正是这不上不下、里外都像绷着一层冰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之声: “娘娘口谕,宣命妇进殿!” 众人顿时神色一整,那剑拔弩张的空气,霎时被这一声撕开。 所有命妇不约而同地整衣理鬓,敛目垂首,方才那些锋芒与恨意,全被重新压回锦缎之下。 贾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扶住元春的手,对贾府众人道: “走罢,去给娘娘请安!” 一行命妇,便如潮水般,朝坤宁宫正殿缓缓行去。 与此同时, 外廷,奉天殿,礼乐又起。 这一次,声更沉,也更缓,像九重宫阙深处缓缓打开的旧门。 满殿文武不约而同回身,向殿门方向望去。 “是太子来谢恩了!”殿内文臣窃窃私语,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如今的朱允标接了金册、金宝,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大汉皇太子! 贾璟闻声,心神也从江南之事上回转到当下,举目望去, 只见殿外晨曦已高,正照在殿门外那一片九级丹墀上。 先是一队礼官捧节而入,随后是两队宫娥,皆着素锦袍,手执雉尾扇,分列两侧。 正使张廷玉与副使朱雀并排入殿,二人已至御前复命,各回班列。 再然后,殿门口的光线忽然一黯,一个颀长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太子朱允标,稳步向着大殿之内走来。 他此刻头戴九旒冕,青色玄表,前后各垂九串白珠,每走一步,珠串只极轻微地晃动,似有风从古时吹来。 身穿玄衣赤裳,衣裳上绣九章:肩挑日月星辰,胸前龙纹若隐若现。 山、龙、华虫、火、宗彝、藻、粉米、黼、黻,各依其位,密密麻麻,像把整座江山都穿在了身上。 腰间束着白玉带,悬组佩,每动一步,佩玉相击,清越如碎冰。 足下赤舄,踩在殿中金砖上,寂然无声,却像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口。 在礼乐声中,接受着众臣的瞩目,一步步走近! 不多时,朱允标已经到了大殿前列,此时他的眉宇间也有着激荡之色,面色苍白中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头上那顶九旒冕似乎极重,压得他颈项微微前倾,尽管身躯努力挺直,但看上去仿佛仍然有些承受不住冠冕之重的模样…… 第533章 九月九日,举国同哀! 满殿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朱允标目不斜视,一步步行至丹陛之下停步。 这时满殿的礼乐声也为之一停。 礼官唱道: “太子率礼,行八拜……” 朱允标闻声缓缓跪下,一拜,再拜,每拜下去,头便低到几乎触地,九旒上的白珠敲在额角,又滑下去,如雨点落在玉阶上。 八拜皆毕,他仍跪着,垂首不起。 景盛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 满殿无声,只有香炉里的烟静静升着。 景盛帝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大钟里传出,震得梁间似有余音,道: “朕册汝为太子,非为私爱,实为祖宗社稷、天下亿兆,汝当敬天爱民,勤学修德。” “为君先学为臣,为政先学为民,亲贤臣,远小人,纳忠言,去私欲,日乾夕惕,勿负朕望,亦勿负天下!” 原本礼部的制文是“敬天法祖”,被景盛帝改为了“敬天爱民”,在场文臣闻之眉毛微微一凝。 顿了顿,景盛帝声音更沉,缓缓道: “汝要牢记,穿上这身衣裳,不是威仪,是担子,从今日起,你肩上担着的,便是大汉的江山。” “君不勤,则民惰;君不仁,则民离;君不明,则天下蔽之,汝当如履薄冰,持身以正,以副朕托,勉之诫之!” 朱允标伏地,肩头微微一颤,随即叩首三下,朗声道: “儿臣谨遵父皇圣训,不敢一日或忘,必敬天爱民,亲贤远佞,勤修德业,以安社稷,以报君父。” 他声音肃穆,清晰可闻。 殿中群臣看到这,皆是暗自点头,仁善的储君终于登位了,只要熬过了当今,未来还是一片坦途…… 景盛帝点点头,抬了抬手,温声道: “起身吧!” 礼官唱道:“太子升位……” 朱允标起身,退后两步,在丹陛下东侧站定,那身九章衮服落在金砖地上,沉静得像个年少的影子。 这时,鸿胪寺官刚要唱“百官朝贺太子”,奉天殿东侧那道珠帘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人留意到这般微小的动静,除了夏守忠,这个站了十年的老内相,像背后生了眼睛似的,微微偏了偏头。 但见一个年轻内侍半跪在帘后,双手捧着一只窄长的锦盒,脸被日影遮着,只一双眼急得发亮。 夏守忠不由得皱了皱眉。 随即,轻手轻脚退后半步,像一片被风吹斜的旧影,无声无息地绕到珠帘边,压低声音斥道: “什么事赶在这时候来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那内侍头也不敢抬,只把锦盒往上举了举,道: “夏公公,江南来的六百里加急,龚阁老递的,刚进通政司,那边没敢拆,是小的亲自抱来的。” 夏守忠没接,只面色凝重的盯着那盒子看。 江南,六百里加急,龚鼎孳。 这三个词拼在一起,他不用看,也知道里头装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江南那地方,半年里就没送来过一封能叫人睡安稳觉的奏疏。 若在别日,他自然二话不说就递上去了,可今日是册立太子的大日子。 满殿朱紫,百官朝贺,正是喜庆之时。 这时候递上去一份六百里加急,若里头是白莲教作乱之类的坏消息,岂不是要坏了今日储君的册封大典? 默然片刻后,夏守忠想着景盛帝今早换衣时那句“有江南消息,立刻来报”的吩咐,恶狠狠撮了撮牙花子,还是伸出了手,接过锦盒,道: “拿来吧!杂家立刻给陛下送过去!” 有着景盛帝的吩咐在前,哪怕冒着得罪储君、中宫和满朝文武的风险,这急报他也不得不递! 锦盒入手极轻,夏守忠接住时却手腕一沉,随后面无表情转身向着御前走过去! 皇城司。 顾副使坐在衙堂上,手边那盏茶早凉透了。 从昨夜到今早,他已催了六遍江南那边的信鸽。 江南皇城司的寂然无声,让他从早上开始右眼皮就跳个不停,总感觉有大事发生! 正这时,一个皇城司使抱着只灰信鸽直闯进堂来。 “报,有江南的信鸽飞回来了……” 由于走得太急,信鸽的翅膀都在门框上磕掉了几根毛。 来人一手按住鸽身,一手快速从信鸽腿上的竹管里抽出纸笺,跪呈给顾副使。 顾副使接过一看,只一眼,他本就肃穆的脸上瞬间血色就褪尽了。 “不好……江南出大事了!”顾副使霍然站起,声音又尖又哑,大惊失色道! 话音还没落,又一名皇城司使抱着一只信鸽冲了进来,江南的第二封鸽书到了。 顾副使抖着手展开,那纸笺不过两指宽,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他越看,脸上的肌肉抽得越厉害,喃喃道: “景盛十年九月七日,戌时三刻,江北五县白莲同时举火,子时初,中都徐州为白莲教所破,福王、楚王在乱中为贼所戕。” “徐州知州陈文焕、总兵官赵守戎、千户夏宏等相继死于乱军之中,府衙官吏死伤盈庭,降者亦众。” “贼开王仓、府库,流民蚁附,一夜聚众十数万,漕船尽焚,运河中断,贼号‘奉天倡义,开仓放粮,永不加赋’,传檄府县,声势已成。” “九月八日,钦差大臣、内阁学士龚鼎孳于徐州城外为贼所掳,骂贼不屈,为贼所害,传首示众,贼军趁势南下,已至徐州南鄙,前部似向金陵……” 纸笺末尾,笔迹已有些乱,像是写的人手都在抖。 顾副使来来回回看了两遍,面色一变再变,已然一片苍白,忽而把纸笺往桌上一拍,那声极脆,惊得堂外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快牵马来!”顾副使一把扯过檐下那领挂着的黑面披风,一边往身上系,一边大步往外走,急声道: “江南出大事了!本官要即刻进宫!面见陛下!” 外头早有属官迎上来,见顾副使脸色黑得能滴出铁水,谁也不敢多问,只忙忙去牵马。 那马还未停稳,顾副使已翻身而上,缰绳一抖,直朝宫门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七八名皇城司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马蹄声砸在青石道上,像一连串急促的丧鼓。 江南乱了。 中都徐州破了。 福王、楚王死了。 钦差阁臣殉了。 这一件一件,全是捅破天的事! 大汉立国以来,似乎还没发生过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九月九日,本是册封储君的大喜之日,如今看来,似要举国同哀! 第534章 景盛帝:只要有子玠在,天下就还乱不了! 奉天殿内, 景盛帝的目光,从夏守忠转身那一刻起,便没有再离开过他。 他今日坐在御座上,受百官朝贺,参与着太子册封大典,面上虽始终是帝王应有的端凝,但心中何尝不在忧心着江南的局势。 或者说自京畿事了,他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江南之地。 待到夏守忠捧着锦盒缓步走来,景盛帝顿时面色一肃、心中一凛,赶忙问道: “是江南那边的奏疏?” 若不是江南那边的加急奏疏,夏守忠不可能此时打断大典进程来报! 夏守忠面色凝然,行至御前,双手将锦盒呈上,声音压得极低,道: “陛下,是江南龚阁老递来的六百里加急,奴婢见有陛下先前吩咐,不敢迟延,便斗胆送了上来,还请陛下御览!” 夏守忠话里话外,先把自己搅乱大典的罪过摘了出去! 景盛帝没言语,只伸手将盒中奏疏取出,他展开得极快,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奏疏不长,字迹却见着肃重,仿佛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 “臣龚鼎孳谨奏:九月初七凌晨,得确报,白莲教所部已聚众江北,徐州凶危。” “臣已亲自驰赴徐州查勘,请陛下速发兵马南下,迟则徐州不保,江南生变,天下摇矣!” 景盛帝迅速阅罢,只觉眼前一黑,像有人朝他太阳穴上砸了一拳。 他强自稳住,捏着奏疏边角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尽管他心中早已有了江南出事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竟是徐州! 徐州可是大汉中都,太祖龙兴之地! 若是徐州有失,天下必将震动,那时丢的就不仅仅是一座城,而是朝廷的威信,是大汉皇族的脸,其中的政治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且江北水陆之会一旦被贼人撕开,则运河断,盐场乱,两淮门户尽敞。 若是江南其他地方再跟着乱起来,莫说什么新政、整军,便是每年输往神京的几百万石漕粮,也得一并烂在江北。 这…… 景盛帝身子一晃,随即强行稳定着不安的心绪,默念了三个数,才缓缓抬起眼。 此时,他的眼中已无半点册封储君的喜意,只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盯着夏守忠冷声道: “皇城司那边呢?还没有消息送来?” 龚鼎孳只说了徐州凶危,却没有更进一步的确切消息,景盛帝急于从皇城司得到更多江南的情报,以相互应证,确定江南的情况。 夏守忠面色凝然,闻声忙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着金砖,低声道: “回陛下,还……还没有!奴婢已催了数遍,江南皇城司那边……始终没有回音。” 他伏在地上,只觉后背如被无数柄刀尖指着。 皇城司是天子的耳目,江南那么大的动静,司里竟一片纸也没传回来。 莫说景盛帝,便是他自己,都想问问江南那些人是不是全死绝了。 景盛帝将奏疏往御案上一按,冷声道: “你办的好差!朕看皇城司也是烂了!” “奴婢该死!” 夏守忠伏着身子,叩首道! 而此时,殿中群臣已都察觉到不对。 景盛帝与夏守忠低语之时,脸色数变,最后竟连内相夏守忠都跪了下去。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却又都觉出那气氛正一寸一寸往下坠。 礼官手里还捧着未及唱出的赞词,进退两难,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正在百官交头接耳之时,内阁首辅陈廷敬整了整衣冠,率先出班问道: “陛下,不知出了何事,可容臣等知悉?” 景盛帝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看了一眼太子。 朱允标仍立在东侧,面上带着惊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景盛帝锐利的目光又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璟身上,见他仍是那副冷峻无波、不动如山的模样,心中稍稍安定几分。 只要有子玠在,这天下就还乱不了! “龚卿自江南发来六百里加急。”景盛帝稍稍松了口气,终于开口,强行保持着面上的镇定,凝声道: “他说已得到确报,白莲教所部聚众江北,徐州凶危,其已亲自驰赴徐州查勘,请朝廷速发兵马南下,迟则徐州不保,江南生乱。” 景盛帝一言既出,如沸水入油,下方群臣顿时哗然一片,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什么?徐州危急?” “白莲教要谋夺中都?” “又想让朝廷发兵江南?” “龚鼎孳是不是疯了?太祖龙兴之地,城高兵多,白莲教那帮乌合之众,怎么可能……” “怕不是危言耸听,别有用心……” 殿内文臣们脸色骤变,有真惊的,有难以置信的,更多的则是怀疑着龚鼎孳大言恫吓,别有用心。 毕竟前阵子乾清宫议着江南之事的消息,很多官员都听闻了,景国公想要率军南下,被阁臣和六部九卿联合给否了。 这么快又闹一出江南生乱,莫不是龚鼎孳在和贾璟唱双簧? 其实也不怪他们怀疑,一来时机确实过于巧合! 二来江南那边一直以来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其他官绅都没说江南有变的事,唯独龚鼎孳接连发奏疏,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而此时站在宗藩队列里的忠顺王、沂王等人同样面色惊诧,惊疑不定! 白莲教在江北聚兵,图谋徐州?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去河南起事的吗? 这……必然是龚鼎孳的阴谋! 此时,江南道御史杨名时头一个抢出班来,他手捧玉笏,脸涨得通红,高声道: “陛下!臣冒死弹劾内阁大学士龚鼎孳!其自奉旨巡查江南以来,既无安民之绩,亦无靖乱之能,只知严刑峻法,结怨官绅。” “如今不过捕风捉影,便以流寇妄语耸动朝听,江南文华之地,一向海晏河清,纵有白莲余孽,也不过芥藓之疾,何至于能攻徐州重镇?” “臣以为,必是龚鼎孳不辨真伪,受人蒙蔽,才发出这等荒唐奏报!” 随着杨名时的率先发言,整个殿中顿时一片附和声四起,都觉得龚鼎孳夸大其词,危言耸听,用心险恶! 第535章 子玠,你怎么看? 随即,兵部侍郎陈晟也出班道: “陛下!值此册立储君大典,龚鼎孳偏在此时发来此等危言骇世之疏,上则乱天子之心,下则乱百官之志,更使太子喜庆之日蒙尘。” “此等人物,何堪重任?臣请即刻调回龚鼎孳,革职问罪,以正视听!”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眼风极快地扫过武臣之首昂然而立的蟒袍青年。 那一眼里满是冷笑和得意。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奏疏不过是贾璟与龚鼎孳事先串通好的把戏,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 朝廷这边乾清宫议事刚把贾璟想要带兵南下的谏言给否了,江南那边就出了这等大乱子! 糊弄鬼呢? 不过是一个想要祸乱江南,一个想要借势邀功,这般粗浅的把戏,想要逃过自己的眼,简直痴心妄想! 随着陈晟开口,湖广道御史陈庆镛、左副都御史许三礼等文臣也接连出班,纷纷弹劾龚鼎孳。 或说其行事酷烈,或说其结党营私,或说其才具不足、奸佞无能,或说其动摇国本,越权乱政。 一时间,朝堂之上,竟都是对龚鼎孳的声讨。 而他那封急得几乎要滴出血的奏报,反倒没几个人愿意认真多问一句。 或者说,几乎没人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忠顺王站在宗亲班中,斜觑了一眼不远处面色平静的贾璟,冷笑了一声,道: “朝廷在徐州可是设了留守司,下辖八卫一所,又有看守宗室罪犯的高墙军、负责操练的操军和后设的护陵新军,总兵力四万余人。” “白莲教那帮人,大多不过是流民,顶多数千人,连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怎敢在徐州起事?” “这不明摆着是假消息吗?!某些人为了带兵下江南,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敢如此欺瞒朝廷!” 几千流民,就敢攻打中都?! 那要是几万人,他岂不是要来攻神京?! 荒唐可笑! 忠顺王此话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大半个殿的人都听了个真切。 一些藩王与宗室成员纷纷侧目,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沂王面色顿了顿,并未附和,只把脸微微别向殿外方向。 这等朝堂争斗,他这个废太子,不想在明面上被卷进去。 内阁阁臣熊赐履思忖着也出班,手持玉笏,肃容道: “陛下,江南乃我朝财赋根本!若因一条真伪不明之奏报,便贸然动兵,不仅易生祸患,更恐动摇东南士民之心。” “臣请陛下先派员彻查,再作定夺!” 他这话虽说的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他是江南那边出身,是最不愿意看到贾璟南下的阁臣。 所谓派员彻查,怕是要让朝廷再派人制衡龚鼎孳,安抚江南! 而一旁肃立的贾璟神情冷峻,始终未发一言。 他站在武勋最前,腰悬尚方剑,剑穗无风自垂,满殿的热浪与喊声到了他脚边,都像水入了沙,悄无声息。 此时的他其实心中也有着疑虑。 江南是什么情况,他当然一清二楚,徐州九月七日便已经攻破,白莲教也已经起势,江南那边现在估计已然乱成一锅粥! 而让他心中犹疑的则是龚鼎孳的情况,或者说龚鼎孳的身家性命! 因为按理说,龚鼎孳发现了白莲教起事这般紧急的情况,应该直接用飞鸽传书传信回朝才对,怎么会是六百里加急奏疏? 就算为了稳妥,确保消息能快速无误的传到神京,也应该飞鸽传书和加急奏疏双线并出! 怎么飞鸽传书一封没见,反倒是只有九月七日的加急奏疏到了? 除非……除非是龚鼎孳身边有人将飞鸽拦了,或是龚鼎孳已经被人盯上,飞鸽发不出去,就连这封奏疏也是侥幸逃过拦截网,抵达的神京! 同样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龚鼎孳自去徐州探查情况后,就再没了动静! 否则若是其到达徐州,发现城池被攻陷,七日当晚就应该有飞鸽传书来报,这等重大消息绝没有迟延的道理! 所以,以贾璟的推测,白莲教起事之前怕是就已经安排人盯上了龚鼎孳。 而龚鼎孳贸然跑去徐州探查情况,极可能是自投罗网,性命堪忧! 想到这,贾璟面色沉凝,慢慢收拢五指,剑柄在掌中一凉,像块烧不化的冰。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喧嚷,落在那封被景盛帝压在掌下的急奏上。 这封奏疏或许已经是内阁阁臣、钦差大臣龚鼎孳的遗奏! 想到这,贾璟的目光又漠然看了陈晟等人一眼。 也不知……等钦差出事、徐州沦陷、福王、楚王身死的消息传来,这些满口质疑的人,还能不能如此理直气壮! 此时,御座上的景盛帝已是面色阴沉如铁,他自然是相信着龚鼎孳的奏报,江南形势必然危急! 事实上,内阁五位阁臣,龚鼎孳才是景盛帝最信任的心腹,绝对的帝党。 否则当初也不会派他去往江南,还让他节制多省军务,手握大权,便宜行事! 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张廷玉之前接了京察和朋党案两件事,积极向着景盛帝靠拢,那等陈廷敬告老,龚鼎孳回朝就是毫无疑问的当朝首辅! 景盛帝心里很清楚,龚鼎孳才具上或许不如张廷玉、李光地等人,但其的忠心却是毋庸置疑的! 他不可能在这等大事上妄言,更不会用六百里加急在册封储君的正日子上闹一出笑剧! 所以,龚鼎孳的奏疏绝不可能是捕风捉影、危言耸听! 而……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满朝文武不思分忧解难、建言献策,反倒是异口同声的质疑、声讨,其等才是真正的私心作祟! 念及此处,景盛帝面色铁青,没在理会群臣议论,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武臣班列的首位,沉声道: “子玠!” 满朝文武霎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景盛帝和武臣之首的贾璟聚去。 “龚卿之前就已经接连上疏示警,此次更是确定了白莲聚众江北,徐州凶危。” “朕之前也已命皇城司探查江南情况,但皇城司多日无有奏报,大伴近两日连连催促,都仿若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默然片刻,景盛帝缓缓继续道: “江南如此异常情况,令朕心内难安。你执掌枢机,见识深远……此事,你怎么看?” 第536章 景盛帝:给朕站一边去! 朝中这些大臣大多是指望不上了,军国大事还是要和子玠商量着办才行! 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文臣们屏息,藩王们侧目,连太子朱允标也不由自主地朝贾璟看去,都想听听贾璟这位总理戎政的骠骑大将军如何说。 贾璟忽而抬起头,他的目光清正而坚定,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冽却不失稳重,以一种金石相击般清越的声音一字一句,肃声道: “陛下,以龚阁老奏疏和皇城司异常情况来看,臣不讳言……只恐徐州已然陷入敌手,龚阁老也性命堪忧,甚至江南已生大变!” “臣请陛下立即下旨,允臣率军南下,平定白莲之乱,镇抚江南!” 江南那边的奏报必然已经在路上,此时再提南下正合时机! 然而贾璟此话一出口,满殿瞬间哗然一片。 文臣们与藩王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质疑。 什么情况?刚才不还是徐州告急?! 怎么一会儿功夫,在贾子玠嘴中就变成了徐州已落入敌手?龚鼎孳性命堪忧?江南已生大变? 还想要镇抚江南? 这抚字好理解,这镇字又是什么意思?镇压? 真就是行事暴戾惯了,京畿刚闹完,又迫不及待想要下江南祭起屠刀?! ……在这般册封储君的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都敢这般危言恫吓,信口开河? 何其嚣张跋扈! 贾璟声音刚落,兵部侍郎陈晟再也按捺不住,又是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整容敛色,手持玉笏,拱手高声道: “陛下!贾子玠身领枢密,为一己之私,竟敢于国家大典上这般胡言乱语,惊悚视听,欺君罔上。” “这是置国家安定于不顾,臣要严参其妖言惑众,煽乱朝纲!” 一时间,群臣骚动,互相以目示意,却无响应者! 私底下怎么骂都可以,但当面弹劾还是风险太大了! 只有江南道御史杨名时跟着出班,他面色涨红,头脑清澈,义正词严道: “陛下!臣也要参贾子玠!” “贾子玠原就德浅识薄,其在西北战胜之后回京已然屡次加官,如今内掌军务,外领大军,又兼太子太傅,可谓皇恩浩荡,赏赐已极!” “但其不思忠心事主、报效君恩,反倒在朝中屡次掀起大案,现今更是在储君册封大典上这般危言耸听,妄言臆测中都已失!” “其一言一行,哪还有一点朝中重臣该有的慎肃!?又哪还配身穿这一身蟒袍惶惶然列于武勋之首!?” “臣以为,必是其权柄过重,以致滋生怠惰骄狂之心,僭越逾矩之志,臣请陛下免去其总理戎政大臣之职,一则免其专权跋扈,二则安中外人心!” 或许是刚回神京,没见识过贾璟的锋芒,杨名时一开口就疾言厉色, 不仅对贾璟毫无尊重敬畏之意,还直接奏请景盛帝免了贾璟的总理戎政大臣职位。 甚至说完后,其人还正气凛然地扫视周围,等着群臣附和。 毕竟刚才在殿外可都是说好的,无数人群情激愤,都嚷嚷着严参贾子玠、仗义死节就在今朝的! 然而……就在杨名时左顾右盼之际,离他稍近的湖广道御史陈庆镛等人闻言却是眼皮一跳,面色惊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脚步悄然远离了他几步! 而对面武臣班中,朱雀、蓝玉、马国成等人,已纷纷对他怒目而视,那眼神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一时间,杨名时满脑问号,后背忽然无端生出一股冷飕飕的寒意,恐慌莫名,手中的玉笏更是不自觉地握紧了。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自己都带了头了,怎么不见群情汹汹,踊跃弹劾,对贾璟小儿口诛笔伐? 甚至这殿内的喧闹声仿佛突然间都寂静了几分?! 这是什么情况…… 可惜,还没等杨名时想明白,只听御座之上已经传来一声冷喝: “混账东西,值此朝廷危急之际,只知卖弄唇舌,妄议重臣,给朕站一边去!” 原本正心神不宁、左顾右盼的杨名时,猛然听到上方景盛帝的这一声顿喝,顿时被吓得一激灵,手臂不由得颤了下! “啪嗒!” 玉笏脱手而落,在大殿金砖之上撞击出清脆响声,尤为刺耳! 一时间,杨名时面色倏忽苍白,如坠冰窟,只感失魂落魄,满心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作为御史,只是弹劾贾璟其人,怎么就被天子这般呵斥?还让自己站一边去! 即使贾璟再得宠,难道说都说不得了?! 陛下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奸臣在朝,暗无天日啊! 不过,景盛帝此时根本无暇顾及杨名时怎么想,他听到贾璟的判断,本就已经是惊急交加,心乱如麻。 偏偏杨名时这时又跳出来弹劾,正触在他的逆鳞上,让他心里顿生烦躁,没当场将其下狱,已经是在压抑着性子! 此刻,御座上的景盛帝目光紧盯着贾璟,急声问道: “子玠方才所言何意?何以说中都已被攻陷?龚卿性命难保?江南已生大变?” 贾璟也对着陈晟、杨名时二人的攻讦充耳不闻,他面色沉静,目光直视御座,沉声道: “陛下,臣有四问,请陛下圣裁。” “其一,龚阁老九月七日得到确报,如此大事,为何没用信鸽传信而是用加急奏疏?”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着贾璟说话。 “龚阁老历经州县,久任阁臣,为官多年,比谁都清楚消息传递的规矩。” “他发现白莲教起事这等紧急情况,按理说应该直接用飞鸽传书,加急奏疏即便上了,也只是备作详述。” “可为何飞鸽传书一封也没到,反倒是九月七日的加急奏疏到了?” 贾璟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道: “除非……除非是龚阁老身边有人暗地里将飞鸽拦了,或是龚阁老已经被人盯上,飞鸽根本发不出来,就连这封奏疏,也是侥幸逃过阻拦,才到了神京。” 第537章 臣请立即调兵! “其二。”贾璟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逡巡过一众人,沉声道: “龚阁老既已确定白莲教聚众江北,以他钦差大臣、南直隶总督的身份,若不是情况紧急到了极点,他怎么会贸然亲自跑去徐州探查。”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知道徐州危在旦夕,才不得不亲自去……” “而他是九月七日去的,按道理,不管什么情况,都应该再次飞鸽传书上报朝廷。” “以徐州到神京的距离,飞鸽传书顶多一天一夜就能有消息,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下情回禀?” “故此臣推测,白莲教起事之前,大概率就已经安排人盯上了龚阁老,他这趟去徐州,极可能是自投罗网。” “所以臣说……龚阁老如今怕是性命堪忧!” 殿中一些人的脸色开始变了。 首辅陈廷敬面色凝滞,目光惊疑不定,他自然不是蠢人,相反,同为阁臣,他很熟悉龚鼎孳的办事风格! 这般想着,此事似乎确是十分不对劲。 只是……江南难道真的生乱了? 不……不可能吧,若是中都徐州有失,那真就是天大的事了! “其三,皇城司为何没有消息?” 贾璟声音一转,冷得像刀,道: “皇城司在江南经营多年,耳目遍布,其等不可能罔顾朝廷连连催促之命,不做回禀!” “除非……要么是被人阻断了消息,要么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变,不得不详加查探确认,不敢妄报,以至于耽搁了!” “而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都说明江南已经生变,白莲教若是在徐州起事,必然已经动手了!” 夏守忠跪在景盛帝身边,闻言不自觉点了点头。 皇城司不同于一般衙门,其内家法严苛,若遇重大情况,必然是反复查探确认,否则一旦妄报,那就是阖家死绝的下场! 如此看来……江南之事怕是不小…… “其四则是江南的卫所!”贾璟最后两个字像两记重锤,冷声道: “臣领总理戎政衙门以来,这段时间早已对全国卫所摸过底!” “京畿百余卫所,空额七成,实兵不过账面三成,而江南的卫所,比京畿更烂。” “江南承平日久,远离中枢,将校懈怠,有的卫所,甚至刀枪锈得连鞘都拔不出来。” “刚才有人说明白莲教不过乌合之众,根本攻不破徐州。” “可臣敢断言,只要白莲教在徐州有内应,出其不意之下,徐州的城池连一日都守不住!” 以贾璟的军事战绩,他说徐州一日都守不住,根本没人敢出声质疑! “结合这几点,所以臣说徐州已失,不是危言耸听,臣说龚阁老性命堪忧,也不是无端猜测。” “臣请立即调兵,迟了,江南或许就不是朝廷的江南了!” “不可!”忠顺王听到调兵二字,下意识的反对道。 见众人目光都看向自己,忠顺王脑中急转,肃声道: “景国公所言,固然条理分明,可说到底,也多是推测之词。” “徐州到底有没有失,龚阁老到底有没有遇害,终究还没有实据。” “若仅凭猜测便发大军南下,一则朝廷体统上过不去,二则万一白莲教只是虚张声势,大军一动,沿途府县惊扰,粮饷转输,耗费何止百万?” “臣以为,不如先派得力大员赴江南查实,再做决断!” 说着顿了顿,凝声道: “陛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首先朝廷要稳得住,然后天下才稳得住啊!” 他话音一落,熊赐履便接了话,出班拱手道: “忠顺王所言不无道理!臣以为,可先令河南都司或浙江都司调兵,就近南下。” “一来河南、浙江距徐州不远,快马一两日可至。” “二来河南、浙江都司所辖兵员尚算整齐,足以察明情况,又可作为后援。” “若徐州果真出事,河南、浙江兵马便可立即北上,堵住贼寇西窜之路;” “若徐州无恙,也可令其就地驻防,再作打算,此乃进退两全之策。” 他说完,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贾璟,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暗道:就算江南真的有变,但哪怕让别的地方出兵,也不能让贾璟领军南下! 贾璟将这两人的话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没做争辩,只偏过头,目光越过忠顺王和熊赐履,不紧不慢地落在首辅陈廷敬身上,忽然开口: “陈阁老。” 陈廷敬正立在班中,冷不防被点了名,心头一凛。 “阁老久在内阁,熟知江南事务,又清楚龚阁老的为人与办事风格,今日之事,阁老当有所言才是。” 满殿的目光霎时聚了过来。 陈廷敬只觉后背一紧,额角沁出一层极薄的汗,他心内快速权衡,顿时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再沉默。 贾璟这一问,是给他留体面,也是给他机会,若他此时含糊其辞,真等江南急报传回,他这个内阁首辅难逃失职之罪! 陈廷敬整了整朝服,缓缓出班,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景国公所言有理,江南关乎重大,朝廷当立即有所行动。”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陈廷敬是什么人? 三朝老臣,内阁首辅,他这一句“所言有理”,分量比忠顺王和熊赐履两人的长篇大论还要重。 忠顺王和熊赐履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内阁首辅和武勋之首竟然统一了意见,这……还有谁能阻拦? 陈廷敬不等旁人插话,继续道: “臣与龚鼎孳共事多年,深知其向来忠勤谨肃,不是危言妄语之辈,他在江南这段时日,虽连上密奏,但从无虚言。” “此次若非要事急报,他绝不会用六百里加急,更不会在奏疏中写‘徐州凶危’四字。” “臣以为,徐州即便尚未失陷,也已在贼寇兵锋之下;加之江南漕运、盐政、帝陵皆系在此地,若真出了大乱,臣等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江南之事,需立即派重臣领兵前往坐镇……”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重,把满殿文武心头最后一点侥幸也一并压碎了。 唯有一旁鬼迷心窍的江南道御史杨名时还不肯死心,他站在一旁,硬着头皮又冒出一句: “陛下,臣不认同!或许是信鸽迷了路,也未可知……” 第538章 选亲进行中! 奉天殿内,景盛帝根本没理杨名时的胡言乱语,此时他面色沉凝,整个人从御座上微微前倾,一双眼紧紧盯着贾璟,急声道: “子玠,江南既已生乱,朝廷是直接发兵还是先发周围省份之兵?” 发兵肯定是要发兵,只是要不要先发周围省份之兵,兵贵神速,免得白莲坐大,江南糜烂! 贾璟抬起头来,目光清正而沉定,此事他早已在心中盘算多时,当即拱手道: “陛下,臣有四不可调之论,绝不能发江南周围省份之兵!” “河南都司看似距徐州很近,可河南北有太行流寇,南有川陕余孽,若调其南下,河南空虚,贼寇必趁虚而窜,此为第一不可。” “山东都司兵员本就不足,且胶东沿海近年常有倭寇出没,若抽其精锐南下,海防必然松动,此为第二不可。” “湖广都司虽有兵,但湖广苗疆不宁,土司连年作乱,若调其东进,苗乱必起,此为第三不可。” “浙江都司名义上归南直隶节制,可浙江沿海及太湖一带,本就是白莲教活动最盛之处,若调其兵马,无异于以羊入虎口,此为第四不可。” 贾璟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道: “陛下,江南承平已久,官员腐朽,将校懈怠,臣这些时日查阅江南军务情况,发现其等已经烂到了根子上!” “白莲教之所以会在江南举事,并能快速成事,正是因为江南之兵不能战、不敢战,一触即溃。” “且其等之所以攻徐州这四战之地,明显就是为了造出声势,以引动天下贼寇群起响应,糜烂周围其他各省局势!” “如今江南已乱,朝廷首要之务,是要重兵固守周围各省,不至于让周围各省贼寇跟着妄动!否则几省同时动乱,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至于江南,只要臣率十二团营兵马前往,必能战而胜之,剿灭白莲!” 说到底,就是纵观全局,走一步看三步,不能被白莲教带了节奏,自乱阵脚, 用其他诸省之兵会剿,只是听起来有道理,其实完全是不通军务之人的胡言! 景盛帝闻言点头,思忖着道: “子玠见识深刻,所言有理!既如此就以子玠领十二团营之兵,下江南平乱……” “不可……”眼见着景盛帝要同意贾璟率军南下,忠顺王急声叫道,熊赐履也欲出班再拦。 正在此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压过了满殿喧哗: “陛下!皇城司副使顾谦帆,称江南有变,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就在殿外广场等候!” 景盛帝当即霍然站起! 一时间满殿文武众臣皆是面色大变! …… 坤宁宫正殿。 殿门大开,阳光从廊下斜照进来,落在金砖地上,被殿中那两排鎏金铜炉里升起的香烟一衬,像一层淡淡的金雾。 周皇后端坐于正殿凤座之上,头戴九翟凤冠,身穿明黄底绣五凤纹常礼服,外罩同色云肩,仪态端凝,面上含着三分恰如其分的笑意。 她身后立着四名女官,皆着素锦宫袍,手捧册簿、茶具等物,垂目侍立。 殿前,有内监女官高声唱道: “宣命妇入殿朝见……” 殿外命妇按品级依次而入。 首先是忠顺王妃、福王妃、楚王妃等人鱼贯而入。 其次西宁太妃拄着乌木拐杖,北静王妃甄氏随行在侧,身后跟着甄春,年世兰搀着年太夫人…… 贾母则由元春搀着,身后跟着邢夫人、王夫人,再往后才是宝钗、黛玉、探春、湘云等一众姑娘。 众人行至丹墀前,齐齐跪下,行四拜大礼,额头触地,金砖上响起一片整齐的叩首声。 “臣妇等恭贺皇后娘娘千秋,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周皇后抬了抬手,声音温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道: “平身!今日是重阳,本宫请诸位前来赏桂,都不必太拘礼,赐座,赐茶。” 命妇们纷纷谢恩,按品级落座。 前排是几位年高德劭的老封君:西宁太妃、魏国夫人孙氏、贾母、年太夫人等。 北静王妃、忠顺王妃、福王妃、楚王妃等人坐在两侧。 姑娘们此时自然还没有坐着的资格,只随各自长辈身侧侍立。 宝钗站在贾母右后侧,黛玉站在左后侧,探春、湘云依次站在更靠后一些的位置。 茶过一巡,周皇后先开口,秀丽的玉容上见着笑意,温声道: “今儿个秋高气爽,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好,本宫请诸位来,一是庆贺重阳佳节!” “二也是想和诸位说说话,平日里各位都在府中操持,难得进宫一趟,今日正好趁此良机聚一聚!” 选亲之事虽然心照不宣,但是自然不会宣之于口! 说着,周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首先在贾母身上停了一停,笑道: “说起来,荣国太夫人,本宫有些日子没见着了!上回见,还是开年的时候,身子骨这一向可还好?” 贾母忙起身,欠身道:“托娘娘的福,老妇身子还算硬朗!” 周皇后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轻笑道: “太夫人是有福气的人!荣国府自荣国公后又出了景国公这样的社稷之臣,陛下也常在本宫面前提起他。” “说他是大汉的擎天玉柱,对着朝廷有着极大的功劳!今日请太夫人来,也是想替陛下和本宫,好好谢一谢太夫人,养出了这么一个好孙儿。” 贾母面色复杂,忙又欠身,谦道: “娘娘过誉了!也是托娘娘的福,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才有璟哥儿的今日!老身哪里敢居功。” 周皇后笑了笑,又问了西宁太妃、北静王妃等人府上的近况,予以关怀! 这样一番寒暄下来,周皇后不仅和命妇们或多或少说了几句,也暗暗将命妇身旁站着的各家姑娘仪态、品貌看了个遍,有了初步的印象! 如西宁太妃身后的孙女金嬛站得笔直,眉眼间有几分矜贵,怕是心中有几分傲气; 甄家姑娘站在北静王妃身后,柔婉清丽,目光低垂,别有一番江南女儿的温顺。 年世兰立在年太夫人身侧,神色端庄,举止沉稳,看上去倒是不错! 不过,仅仅只靠看显然不够! 第539章 周皇后:林家姑娘不错! 于是周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道: “今日各家姑娘都来了,本宫看着倒好,趁着赏桂,让她们也说说笑笑,不必总站在长辈身后。” “来,分作几拨,本宫也想看看你们这些年轻姑娘的谈吐气度。” 女官便依着事先安排,将姑娘们分作三批引上前来。 第一批是宗室或贵爵之女,西宁太妃的孙女金嬛第一个上前,行了大礼。 周皇后问了她几句家常,说她“气度大方,不愧是王府出来的姑娘”。 待金嬛谢恩退下,其后几位有着品级在身的县主、郡君等依次上前,皇后一一问过,或夸容貌,或夸仪态,点到即止。 第二批则是朝臣之女。 年世兰、甄春等人上前,周皇后对年世兰多看了两眼,问: “听说你常去贾府走动?可见过景国公了?” 年世兰大方应道: “回娘娘,臣女与贾府几位姑娘相熟,故常在一处说话,前些日子见过景国公一面!” 周皇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好,年轻人多走动是好事。” 随后又问甄春:“你是刚从江南来的?” 甄春柔声答了,周皇后道: “江南水土养人,你瞧着倒是个性子温婉的。” 这一批里,周皇后明显问得比第一批细,大多都问了几句话,但也没有格外停留,表现出明显对谁的不同! 第三批则是贾府的姑娘,毫无疑问,周皇后今日除了选亲,真正比较在意的就是贾府一众内眷! 皇后先看向探春,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道: “你就是贾府的三姑娘探春?本宫听说景国公让你管家,你把府里料理得井井有条,连外头都传开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能管得住那么大的家业,可见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 探春不卑不亢,恭谨答道: “娘娘谬赞了!臣女不过是听三哥哥的吩咐,替家里分担些琐事。” “三哥哥常说治家如治国,就在于一片公心和魄力,只要公正严明、能担事,就不怕管不好!” 周皇后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轻笑道: “说得好!是个大气果敢的性子!” 然后,皇后的目光落在薛宝钗身上,见她上前行礼,动作从容,不疾不徐,柔声道: “你就是薛家姑娘?瞧这通身的气度,倒是个端庄有福的!” 这话就有几分意味深长了,也不知有福指的是有福相,还是暗指以后的亲事! 宝钗垂目道: “娘娘过誉了!若说有福气,也是托了陛下和娘娘的恩泽,生在这中兴盛世,无饥馁战乱之忧!” 这一番带点颂圣的得体回应,让周皇后暗自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因周皇后心里清楚,薛宝钗出身皇商之家,虽然品貌、谈吐看着不错,家世到底差了。 做个侧室有余,但做贾璟的正妻,身份上却着实不匹配! 最后,皇后的目光落在了林黛玉身上,这是她今日准备重点观察的人! 不得不说,若只把黛玉放在一众姑娘间露面,她于人前又素来事低调不张扬的性子,那还显不出来什么! 可如今这样单独一见,站在殿中,那就多少看出几分不同来!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一身月白色月白色软缎长袄,外罩浅碧色提花比甲,襟口只绣几竿细竹,头上挽着单螺髻,斜簪一支青玉竹节簪,耳上只挂两粒极小的南珠。 人前不怯,眉眼清正,落落大方,举止不俗,灵秀天成。 当真是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清逸气韵。 周皇后一见她,眼中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神色。 “你就是林家的姑娘?”皇后声音放柔了些,温声道: “你父亲林如海,也是陛下常挂在嘴边的良臣,他在江南巡盐这些年,为朝廷解送盐税,整顿盐务,功劳大,苦劳也深。” “本宫听陛下说,他为了国朝之事,几乎是倾尽心血……只独留你一个孤女,在京里这些年,也不容易。” 在京不容易?这话说的贾母和王夫人面色隐隐变幻! 黛玉伏地叩首,声音清而稳道: “臣女叩谢娘娘关怀!家父虽远在江南,却也常来信教导臣女,说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 “臣女在京中,虽亦常以父亲为念,却也知家国为先的道理!”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心里暗暗思量: 这林家姑娘倒是不错! 身上既有江南文华之地的灵秀,又有失怙之女特有的坚韧,还是贾璟的表妹。 家世上虽不比那些国公府、王府,但父亲探花及第,也算清贵之臣,又是陛下信重的臣子,。 林家祖上也是列侯之家,根基不算浅。 最重要的是,林家人口简单,只父女二人,极其符合贾璟之前求安稳的说法, 若以林黛玉为正妻,不仅贾璟后宅清净,连她和天子心里也安稳、踏实! 这种种考量在一起,让她对林黛玉是越看越觉得合眼! 而就在周皇后正欲再和黛玉多聊几句,深入了解一番性情之时, 忽然,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内监低着头快步进殿,走到殿中便跪了下去,禀道: “启禀娘娘,外廷来报,太子的册封大典出了些变故!” “江南那边,内阁大学士龚鼎孳发来六百里加急奏疏,言白莲教聚众江北,徐州危急……” “如今大典已经暂停,满朝都在议论江南之事……,景国公更是在殿上推测,中都徐州恐已失陷,龚阁老亦性命堪忧!” 内监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很快大致将奉天殿内的情况说了一遍。 其实按道理来说,外廷之事周皇后本不应该过问,甚至不能擅自派人打听。 但今日不同于平常,是皇长子的册封大典,关乎重大, 周皇后作为母亲的,哪怕身处内宫,又怎么可能不让人时刻关注着呢! “怎会如此?外廷现在什么情形?太子怎么样?陛下怎么说的?” 周皇后神色一变,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汤溅出来,落在袖口上。 她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像被一阵冷风卷走了,只余下一片凝重,连忙急声问道。 第540章 黛玉:王妃这话说的不对! 坤宁宫内。 内监伏在地上,飞快地答道: “回娘娘,太子殿下无恙!外廷如今正议论要不要发兵江南!” “景国公奏请率十二团营南下平乱,熊阁老和忠顺王爷说消息尚未证实,不宜大动干戈,两边正争着,陛下还未下旨。” 内监显然是没有等到皇城司的来报就急匆匆的赶回来报信了! 周皇后听到“太子无恙”四个字,面色稍缓了些,可紧接着,心又沉了下去。 太子虽无恙,可册封大典上出了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消息! 毕竟正值国本初立之时,江南便传来这等凶信,若处理不好,日后朝野上下难免有人拿太子命格说嘴。 这种事,古已有之! 正当周皇后思量之际,殿中众人闻讯也已经乱了。 福王妃离得近,第一个变了脸色,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又急又尖,难以置信道: “你方才说哪里危急?徐州?你说的是徐州?” 她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指节发白,脸上的脂粉都遮不住那层苍白。 楚王妃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跟着站起,面色惊惶,声音比福王妃更高了几分,急声道: “徐州怎么可能出事?我前些日子上京时,徐州还一片安定,街市上人来人往,根本没有丝毫要生乱的模样!” “你是不是听错了?你再想想,是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楚王妃说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内监,像是要从他嘴里抠出一个“不是”来。 要知道,福王府和楚王府都在徐州,她们的男人、孩子、亲眷,全在那里。 若徐州真出了事,对她们来说,那便是天塌了! 内监被她二人盯得后背发凉,却也不敢改口,只低着头道: “殿中确实说的是徐州危急。景国公甚至推测,中都恐已被白莲教攻陷,龚阁老也……性命堪忧。” 福王妃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身后女官赶紧扶住,她喃喃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楚王妃也失了魂似的,站在原处,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人这副模样,把殿中原本喜庆的氛围冲得干干净净。 其余命妇们面面相觑,有人不信徐州会出事,低声说“中都城高池深,怎会轻易陷落”; 有人半信半疑,小声嘀咕“景国公既这般说,怕不是空穴来风”。 一时间,殿内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这一片喧闹之际,魏国夫人看了一眼面色阴晴不定的周皇后,眼神闪了闪,忽然道: “出了这等变故,大典的进程岂不是耽搁了?要我说,这龚阁老也是不知体恤太子殿下。” “明知今日是册封储君的大日子,偏偏发来这样一封真伪难辨的告急奏疏,这岂不是陷太子于不利境地?” 忠顺王妃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义愤,若有意味道: “魏国夫人说得是!岂止龚阁老,还有景国公……他竟凭几句猜测就当众说中都已被攻陷,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今日原是太子大喜的日子,国有储君,上应天命,下顺人心,偏偏挑这时候说出这等恶意诅咒之言,也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静了几分。 相熟的命妇互相对视一眼,谁也不敢轻易接话,只把目光投向周皇后和贾府众人。 此刻,周皇后端坐凤座,清眸瞥了眼孙氏和忠顺王妃,面色晦暗不明,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心头骤然升起一丝不悦来。 外廷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偏这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江南的事和太子联系起来,还暗地里挑拨着太子与贾子玠的关系! 什么叫上应天命?什么叫恶意诅咒,什么叫是何居心? 说到底,无非就是要在自己心里埋一根对贾子玠不满的刺,她们好坐山观虎斗,简直可恶! 不得不说,周皇后坐镇中宫多年,早就见惯了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人心鬼蜮,知道其等之间的阴毒程度有时远超外面男人之间的争斗! 所以,孙氏和忠顺王妃的话不但没让周皇后对贾璟、龚鼎孳生怨,反倒是让她内心冷静了几分。 她知道自己此时乱不得,更不能表现出分毫软弱犹疑,否则就是亲者痛、仇者快! 而贾母坐在一旁,心中一时间也是又惊又怒。 她自然听出了这两人一唱一和,是把徐州之事往太子身上引,再往贾璟身上泼脏水。 当着中宫的面,竟敢这般恶意挑拨,简直该死! 在贾母身旁站着的元春,那张珠圆玉润的丰美脸蛋上也见着凝重,蛾眉下柔波盈盈的美眸中满是忧切。 她在周皇后身边待过,明白其人并不是糊涂之人,但到底涉及太子,也不知娘娘心中会不会对自家璟弟生着埋怨! 探春、湘云、宝钗等人也是面色凝重,攥着手帕的手心都出了汗,心头有着对贾璟处境的忧虑。 这两个……坏婆娘,对自家三哥哥满是恶意,见缝就插针,竟这般出言挑动着…… 也不知太子和娘娘会不会因此对三哥哥有着意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而见贾母等人没有立刻接话,忠顺王妃越发得意,不依不饶道: “咱们内宅妇人本不该议论外头的事,可景国公也是的,今日这等大日子,娘娘尚且不避辛劳在后宫为他操持着,何等隆恩!” “可他却不知体谅娘娘和太子的不容易,反倒无端揣测,叫太子的大喜日子蒙上一层晦气。” “说句不好听的,这般行事,究竟是年少鲁莽,还是心里压根就没把娘娘和太子当回事?” 孙氏也慢悠悠道: “忠顺王妃这话虽重了些,却也是实情,景国公毕竟年纪小,难免思虑不周。” “加之如今权势重,年轻气盛,一时想不到皇后和太子的处境,也是有的……” 孙氏这话说得比忠顺王妃更阴,她不说贾璟“鲁莽”,只说“年轻气盛”“想不到皇后和太子”。 一句“想不到”,就把贾璟摆在了一个“心中无中宫和储君”的位置上。 一旁的北静王妃甄氏有些听不下去了,原本在周皇后面前,她是不想表现出和贾府的过分亲近,有拉帮结派的嫌疑, 但孙氏和忠顺王妃着实过分,句句诛心。 甄氏面色凝然,开口道: “魏国夫人和王妃这话,恕我不敢苟同,景国公向来一心为公,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性子。” “我倒以为,或许是江南的形势当真紧急到了极点,他才不得不在大典上当众直言。” “毕竟关乎中都存亡的这等军国大事,若因怕忌讳便瞒着不说,那等事发了,才是真正误国误民!” 忠顺王妃冷哼一声,瞥了甄氏一眼,阴恻恻的道: “王妃倒是会替景国公说话!可无论如何,今日都是太子的大喜日子,为人臣子的还是该敬畏点的好!” “……若猜错了,到时又该如何收场?太子声名的损失又该谁来负责?” 甄氏面沉如水,正要再开口,忽然听到一个清而稳的声音从皇后身前响了起来。 “王妃这话说的不对!” 第541章 周皇后:不意太夫人有此佳外孙女! 殿中因着这一句清朗之音霎时静了。 所有目光齐齐投向声音的来处,那个站在周皇后身前不远处的少女。 月白长袄,浅碧比甲,青玉竹节簪。 方才还只觉得她清逸如画,此刻却见她眉宇间透着一股子不躲不闪的沉静。 众人都没想到,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敢在坤宁宫,当着满殿高品诰命和中宫皇后的面,开口直指忠顺王妃的话“不对”。 这往小了说,可以说是不知礼数! 往大了说,那就是没有教养,以下犯上! 她是为着景国公么? 或者说,这表哥表妹之间,情分当真不一般? 殿中几个机敏的命妇,已悄悄交换了眼色。 贾母身后,薛宝钗的梨蕊般的面容上闪过一层极浅的惊疑,她秀眉微蹙, 乌珠似的眼眸里清波微漾,定定地望着殿中那个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年世兰也抬起了眼,她方才一直垂目侍立,此刻却忍不住抬起头来,美眸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讶异。 甄春立在北静王妃身后,那张温婉如江南烟雨的鹅蛋脸上,同样掠过一丝惊色。 贾母则是面色一变,心内一惊,赶忙开口道: “玉儿!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敢在娘娘面前妄议国事,还不快给娘娘赔礼!”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急,说着便朝周皇后欠身,苍声道: “娘娘恕罪,这孩子年纪还小,不懂宫中的规矩……” 但出人意料的是,周皇后竟浅浅笑了笑,她没理会满殿的惊诧,先是摆了摆手示意贾母坐下, 随后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和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哦?本宫倒想听一听,忠顺王妃哪里说得不对?” 黛玉面色微红,湛然有神的星眸微凝。 老实说,原本她今日进宫,是本着谨言慎行的原则,想着问则答之,不问则低头侍立,少说少错的! 根本就没想过主动表现出风头,更不必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言驳斥一个王妃! 可巧就巧在,内监来报时,她正站在周皇后身前回话,对于突然发生的此等状况,原就有些进退不得,避无可避。 同时,她也清楚看见了,周皇后听着忠顺王妃和孙氏那些话时,面上闪过的一丝阴沉与不悦。 由于担心着周皇后和太子当真被这两人挑拨,心里对贾璟暗生埋怨,所以她下意识壮着胆子开了口。 可说完之后,她才觉出自己站在满殿目光中央,掌心一时间不由得全是冷汗, 但话已出口,便不能再退,黛玉强行定了定神,弯弯秀眉下的星眸清亮如水,想着贾璟平日里和她说过的朝中之事,思忖着缓缓道: “臣女认为王妃所言,江南之事会让太子声名受损,此话不妥!” “太子殿下性情仁厚,立身持正,朝野皆知,臣女虽久居内宅,也常听府中长辈和三哥哥说起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忠孝仁义之名。” “而江南白莲之事,早已有之,又岂独是今日之祸?此刻太子殿下已受册宝,正位东宫,为国之储君,江南生乱,又与太子殿下何干?” “王妃妄自将江南之事与太子受封大典攀扯起来,实为不该!” “此话之意,倒像是在说,江南发生了动乱,不是贼寇的错,不是当地官员的失职,反倒成了朝廷今日为太子举行大典的不是!” “或许……不明真相的别有用心之人会有此言,但王妃身份尊贵,位列超品,一言一行都该有辟谣言、正视听之责,若也这般说着,岂不反倒成了谣言之源头!” 黛玉声音中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与婉转,一番话有礼有节,条理分明! 她没去解释,没去自辩,也没有争论贾璟该不该揣测江南生变或者贾璟心中有没有太子和周皇后。 而是从根源上直接撇清了太子与江南之事的牵扯,因为只要江南生乱之事与太子无关,自然一切的挑拨都没了意义! 至于为何太子与江南之事无关,她也给出了理由: 一来太子性情仁厚,素有忠孝仁义的贤名,立身持正,自然昊天有应! 二来江南白莲之事早已有之,不是今日突然发生的,也就是说,不是上天以白莲之事来预示储君德行有亏! 第542章 剑光耀满奉天殿! 奉天殿内。 皇城司副使顾谦帆几乎是一路跑着进殿的,他头上的官帽歪了,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灰,在满殿朱紫的注视中, 他踉跄着扑到丹墀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将一卷皇城司密报纸笺高举过额,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道: “陛下!皇城司奏报,中都徐州为白莲教所破!” 殿中猛地一静。 “徐州陷落,福王、楚王在乱中为贼所戕,徐州知州陈文焕、总兵官赵守戎、千户夏宏等相继死于乱军之中。” “府衙官吏死伤盈庭,降者亦众,贼首徐鸿儒开王仓、府库,流民蚁附,一夜聚众十数万。” “漕船尽焚,运河中断!贼号‘奉天倡义,开仓放粮,永不加赋’,传檄府县,声势已成。” “另外,钦差大臣、内阁大学士龚鼎孳于徐州城外为贼所掳,骂贼不屈,为贼所害,传首示众。” “贼军趁势南下,已至徐州南鄙,前部似向金陵而去,江南局势危急……” 顾谦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字一字,像钝器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殿中群臣再无喧闹之声,一时之间死寂一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像是停了。 所有人都只感一阵寒意席卷周身,不寒而栗,心神俱颤! 徐州陷落? 金陵危急? 内阁大学士身死?还死了两个亲王贵爵? 这怎么可能? 熊赐履、陈晟等人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白莲教竟然真的在江南起事了?还攻陷了徐州?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河南吗? 那……刚才自己等人的屡次阻谏、弹劾,此时岂不成了笑话? 景盛帝坐在御座上,脸色刷地白了,连那两片本该朱红的唇也瞬间失了血色。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手在御案上按了一按,才稳住身形没倒,急声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徐州城高墙厚,就没做抵挡吗?” 顾谦帆伏在地上,额头已在金砖上磕出血痕,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回道: “回陛下,徐州是九月七日晚陷落,当晚有内应里应外合。” “戌时三刻,江北五县白莲同时举火,子时初,中都徐州就为白莲所破,中都留守司兵马……只抵挡了不到两个时辰。” 不到两个时辰!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旋即沸腾起来,哗然一片。 方才贾璟还说江南兵马烂了,若有内应配合,抵挡不了一天,这……竟全部应验了。 真就这般料事如神? 忠顺王的脸色疏忽之间变得苍白,之前他还在殿上说“徐州有四万多兵马,白莲教根本不可能攻破”。 这话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给自己找回些颜面,可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南道御史杨名时满脸的难以置信,站在一旁,浑身颤抖,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会不会……会不会是皇城司消息不实……” 可话说到一半,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这等重大消息,若是假的,皇城司从司主夏守忠到江南一众皇城司官员,便是抄家灭族也不够赔的。 皇城司除非活腻歪了,才敢如此戏耍天子和百官! 杨名时明显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一时间连头都不敢抬,只把脸往笏板后面缩。 就在这时,珠帘后忽然又跑出一名内监来, 他面色仓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殿,径直跪倒在丹墀前,带着哭腔禀道: “陛下!漕运总督兼淮扬巡抚急报,徐州九月七日夜被白莲教攻陷!福王、楚王、龚阁老皆遇害!” “漕运被断,流民附逆近二十万!白莲教已接连攻陷宿州、灵璧、凤阳、临淮、盱眙、天长。” “沿途府县望风而降,贼军已过滁州,直奔金陵而去!江南危急!”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再无侥幸之心。 要知道淮扬巡抚可是南直隶文官系统的最顶级官员之一,全称“总督漕运兼巡抚徐州等处”, 统管漕粮运输,同时巡抚徐州、淮安、扬州、庐州、凤阳、和州、滁州等州府, 拥有辖区内民政、军事、监察、司法等诸多权力,还能节制辖区内文武官员,为从二品。 淮扬巡抚与应天巡抚分管长江以北和长江以南,是南直隶总督之下的最高封疆大臣。 当然,徐州也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徐州陷落,淮扬巡抚要负首要责任,他上奏的这封急报,绝无造假的可能。 如此一来,两道奏报,来源不同,内容却几乎完全一致。 一个来自天子耳目的皇城司,一个来自淮扬巡抚的官文,两路印证,可谓确凿无疑! 直到此刻,奉天殿内一片鸦雀无声,如同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真是天塌了!群臣心里不由得冒出这五个字。 中都失陷;亲王死了两个,钦差阁臣身死;漕运被断;陪都金陵危急;贼寇在江南已聚兵近二十万。 这哪一件,不是骇人听闻的塌天之祸? “圣上!臣要弹劾内阁大学士龚鼎孳!都是他在江南倒行逆施,才逼反了白莲教,才有今日这般大祸!此人行事酷烈,结怨官绅,妄兴大狱……” 兵部侍郎陈晟忽然从班中抢出,似有些慌不择言的惊声道! “闭嘴!” 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在殿中。 满殿群臣齐齐一颤,只见武臣之首,那蟒袍玉带的青年已抽出腰间尚方剑半截。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闪,映得他眉目间满是煞气。 虽并未全拔,可那三寸寒锋,已足以让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骤然降了三分。 陈晟的话音像被一刀斩断,噎在喉咙里,他面色刷地惨白,后退半步,撞在身后官员身上,险些跌倒。 熊赐履、忠顺王等一干人齐齐色变,贾璟竟在奉天殿内,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拔剑,这是要做什么? 莫不是见江南生乱,起了谋逆之心! “刚才龚阁老加急奏疏到了,便是尔等巧言令色,蒙蔽圣聪,说他捕风捉影、危言耸听、胡言乱语,还说白莲不过芥藓之疾,攻不破徐州。” 贾璟一字一字道,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冷肃之极! “本公奏请速速调兵南下,也是尔等百般阻挠,说本公妄言臆测、危言骇世。”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徐州失陷,江南危急,尔等不思反省、为国分忧,还敢在这摇唇鼓舌,推功诿过,把罪责加在已死的忠臣头上!” 贾璟手中剑柄一紧,那三寸寒锋又亮了一分,冷喝道: “龚阁老人在徐州城外,骂贼不屈,被贼人传首示众,你们呢?” “站在这金銮殿上,弹劾这个诋毁那个,说着风凉话,把江山社稷当做儿戏不成!” “这般无能无耻,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贾璟斜觑了一眼陈晟,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间似乎都有回响,道: “再敢妄言乱政,坏军国大事,本公就用御赐尚方剑当殿斩了你!勿谓言之不预!” 第543章 五省总督,代天巡狩,权势滔天! 陈晟被贾璟冷厉的眼眸看的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被身后同僚暗暗拽住。 一旁的熊赐履同样面色灰白,两只手拢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将口中要出的“跋扈”二字咽了回去。 说句不好听的,挨打只能立正,连一点还嘴都不能! 贾璟于江南之变全部料中,而他们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言论此时显得尤为可笑! 忠顺王站在宗亲班中,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额角一层细汗,方才那些“臆测”以及“稳住”的奏言,他可是也有份! 见无人再有异动,贾璟将尚方剑按回鞘中,转身面向御座,拱手道: “陛下不必心忧!当务之急,是速速发兵,保住金陵不失,稳住江南糜烂之势。” “只要朝廷迅速反应,以雷霆之威剿灭白莲教,天下有异心之辈便不敢妄动,朝廷威信也可重塑!” 众臣这才反应过来,心头齐齐一凛,不约而同地看向御座上的天子。 而此刻的景盛帝听完皇城司和淮扬巡抚的奏报,面色早已是青红交加,只感手足冰凉。 愤怒、暴虐、惶急、忧心、羞恼、悔恨等诸般情绪在他胸中翻涌纠缠,像野草烧不尽,又像烈火烹油,直直往头顶上冲。 景盛帝嘴唇翕动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声冷语: “江南……江南全烂了!文武皆无能之辈,丢城失地,丧权辱国,误君害民,该杀……” 说来,景盛帝之前虽然想到过江南会生乱,也知道江南官绅早就烂透了,甚至已经有打算入冬前后就派贾璟率军南下整顿。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动乱会来的这么急,还闹到这般天崩地陷的地步。 死了两个亲王和一个钦差阁臣不说,竟然让漕运中断,中都徐州更是只抵挡不到两个时辰就陷落,白莲教聚众二十万,一路横推,已然直逼金陵。 这般严峻情况,已经不是简单江南一地的小乱,而是足以震动天下、动摇国本的大变! 更何况,徐州皇陵,可是有太祖父母的陵寝,如今陷入敌手,这是大汉开国以来也从未有过的耻辱…… 随即景盛帝又不由得想到江南士绅和将校! 可恶!该死! 若不是彼等暗中支持,若不是彼等阻挠新政整军,若不是彼等皆贪腐无能,若不是彼等使民生艰难……怎会让白莲教短短时间发展到如此壮大?! 如今景盛帝只恨没有早日让贾璟南下,以致闹出今日之变! 一时间,景盛帝是越想越气,突然胸口一阵猛烈的绞紧,气息骤然短了半截。 那明黄的龙袍下,肩膀微微一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去了根基,身形一晃,便朝着旁边栽去。 一旁的夏守忠比谁都机警,他早在景盛帝低声开口时便已留了十分心,此刻见天子面色骤变,身形不稳, 赶忙快步抢上前去,右手稳稳扶住了景盛帝的臂膀,左手飞快地在其背后顺着气,压着嗓子急唤道: “陛下!陛下!” 满殿群臣见此一幕,也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唤道: “陛下!陛下……” 景盛帝被夏守忠扶住,没有栽倒,只是整个人僵立在御座之前,一只手死死按在御案边沿,指节泛白。 他的面色青白得难看,嘴唇也失了血色,像生了一场大病,胸口剧烈起伏着,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夏守忠不敢松手,只在他背后轻轻顺着气,嘴里低低地劝着: “陛下,缓一缓,缓一缓,别动气,身子要紧……” 太子朱允标早已扑到近前,跪在地上,双手握住景盛帝那只冰凉的手,仰头望着父皇,儒雅的面容上满是担忧和无措,声音发颤道: “父皇……” 满殿群臣呼啦啦跪倒一片,谁也不敢抬头,只听得见丹墀之上那一声声急促的呼吸,和夏守忠抚背顺气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殿中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像是罪过。 过了片刻,景盛帝喉间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闷哼。 他慢慢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目光从一片涣散中一点点聚拢。 此刻,他看见夏守忠那张白净面皮上的焦灼,看见太子那张近在咫尺、满是忧惧的脸,也看见了丹墀之下跪伏一地的文武。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景盛帝挣开夏守忠的手,自己站正了,夏守忠不敢松手,仍在旁虚扶着。 面色仍旧青白,景盛帝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器,缓缓道: “朕……无事!” 随即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太子握着的手,面如金纸,凝声道: “标儿……” “父皇,儿臣在呢!”朱允标声音中带着哭腔! 景盛帝又将目光投向丹墀之下的蟒袍身影上,嗫嚅了下,哑着嗓子唤了一声,道: “子玠……” 贾璟闻声,趋前几步,走到丹墀之下,单膝跪地,随后抬起头来,那双一贯沉静如渊的眼中,此刻毫不掩饰地流露着忧切,拱手道: “陛下,还请不必为江南之事忧愤!白莲教虽一时势大,但不过是仗着出其不意,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陛下无事,其等即便聚众百万,在臣眼中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陛下,此时大汉的江山社稷如何离得了你?中兴之业尚未完成,千万保重龙体才是!” 景盛帝看着贾璟,一时默然无言。 是的!他知道有贾璟帮他兜底!只要派其去江南,白莲教不会是对手! 可这次江南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已然元气大伤,死伤惨重。 连中都都被攻破了,朝廷的威严何在?天子的尊严何在? 全怪自己思虑不周,对江南一直掉以轻心,迁延顾望,才导致这般惨痛的教训。 景盛帝心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懊悔与自责,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他微微闭上眼,喃喃道: “贼寇直奔金陵去了……” “陛下!”贾璟的声音陡然一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道: “臣今日就率精骑南下!金陵绝不会有失!” 这一声,让殿中群臣齐齐一振。 张廷玉最先反应过来,他膝行几步,从班中出列,面色肃然,顿首拜道: “陛下!江南之事虽迫在眉睫,岌岌可危,但景国公察变乱于未知,于军事上几有鬼神之能。” “只要有他率军南下,一定能力挽狂澜、救火拯溺、平定叛乱,白莲教必难以起势!陛下勿复忧虑,当以龙体为重!” 内阁首辅陈廷敬也随即出班,跪伏在地,苍声道: “陛下,景国公于江南局势洞察秋毫,此前所奏无一不应!如今金陵虽危急,但只要有他领兵,想来一定能转危为安!”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保重龙体,不可再自毁过甚,至于朝中政务,臣等自当竭力维持,不让陛下为后方之事忧劳!” 李光地也跟着出班,沉声道: “陛下,江南乱起,非一人之过,乃积弊所致,景国公既已洞察先机,又深谙整军经武之道,正是南下平乱的最佳人选。”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更不必以一时得失伤及龙体,只要君臣一心,江南之事必能化险为夷!” 其他文武百官也纷纷出班谏言附和。 连原本不赞同让贾璟率军南下的六部九卿,在军情危急之下,此时大多也转变态度,出班奏请,一时倒有几分景国公不下江南,奈苍生何的既视感! 景盛帝听着众人的奏谏,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的面色仍旧青白难看,嘴唇也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沉定。 他看着贾璟,声音仍旧哑,却一字一顿,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清晰得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内阁拟旨,明发上谕。” 陈廷敬、张廷玉、李光地、熊赐履齐齐叩首,道:“臣等听旨。” “命总理戎政大臣、十二团营节度使、景国公贾璟为钦差,总督南直隶、浙江、河南、江西、湖广五省一切军政大权,率十二团营下江南平叛剿捕。” “另代朕巡狩一京五省,假以便宜行事之权!凡涉及平乱整军、新政肃吏等诸事,悉听裁夺,无须请奏,所至之处,如朕亲行!” 第544章 景盛帝:子玠,江南就交给你了! 奉天殿内, 景盛帝旨意一出,殿内群臣皆是目瞪口呆,满面惊容! 五省总督?军政齐管?代帝巡狩? 这真的还是臣子吗? 若说群臣也不是没想过景盛帝会充分放权给贾璟,毕竟一来江南之事太大,不给足够权柄容易被掣肘误事! 二来景盛帝对贾璟的信重有目共睹,总管军务的戎政大臣都封了,更何况其他! 但是群臣万万没想到天子竟然直接将五个省的军政大权毫无保留的全部交给了贾璟执掌! 还给了代天巡狩,如帝亲临这样的特殊授权! 要知道大汉一共也只有两京十三省,这一下子近乎直接让贾璟管了大汉一半地域,还是最繁华富饶的中原一京五省! 自大汉开国以来,哪怕是太祖、成祖时期或是特殊时局,也绝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真就一点都不制衡? 真就半君名副其实? 跪在地上的熊赐履脸色变幻,嘴唇翕动,下意识想要驳斥天子的“乱旨”。 战事紧急,管军管政,节制五省文武官员也就罢了,怎么还给了“如帝亲行,无须请奏”的特殊授权? 只这一句话,就相当于将一京五省的军、政、财、法、官全部托付, 让贾璟对五省包括总督、巡抚、布政使在内的任何地方大员都有权直接罢免、惩处甚至斩杀,而无需事先请旨。 这已经不是“权臣”了,哪怕是储君也少有这般重权在握的! 天子糊涂啊!焉能如此纵容? 还有,贾子玠不是去江南平乱的吗?怎么还管新政、肃吏?难道还要让他在江南常驻不成? 但熊赐履纠结半晌,终究没敢说一个“不”字,因为之前多次朝议他都曾阻碍过贾璟下江南的事, 如今江南出现了这般惊天变乱,他这个阁臣也是有责任的,根本没办法再反对! 再说……反对又有什么用?天子此时哪里会听! 只能蛰伏待机,另想办法! 忠顺王眉头紧锁,面色微变,隐隐觉得如鲠在喉! 不说江南盐商是他的钱袋子,就只他和荣国府的多年恩怨,他也绝不希望看到贾璟的权势越来越大! 但这次有着百官支持,且天子刚才为江南之变忧心的差点晕过去, 此时他一个宗室亲王,是根本不能再违逆圣意,开口谏阻的! 罢了!只能让江南那边这阵子先老实点,避一避这个煞星! 然后找机会,等川陕之地事发,尽快想办法将贾璟调回神京或者其他地方去! 景盛帝目光逡巡过一众臣子的脸上,面色凝然,不见喜怒,见无人反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继续道: “江南一京五省文武百官,凡有通敌、失职、贪墨、纵寇、畏缩不前、不听调遣、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无论是谁,钦差所配尚方剑皆可斩之!” “总督衙门所需粮饷、军械、人手,着户部、工部、吏部全力供应,不得推诿延误,沿途各府、州县,悉听调遣节制。” 景盛帝说完,目光看向贾璟,声音已近嘶哑,却字字千钧,道: “子玠,江南,朕就交给你了!” 贾璟面色微震,拱手相拜,肃声道: “陛下放心!臣必竭尽驽钝,为陛下平定江南之乱,扫清江南积弊,复中都之地,安万民之心!” 言及此处,其肃然而起,转过身,高声道: “蓝玉!” “末将在!”蓝玉当即出班抱拳应道! “你立即带十二团营诸将回营,自各营抽调精骑三万,以马国成为主将,施琅、尤世勇为副将,即刻南下驰援金陵,昼夜兼程,不得有误。” “另命其余各营限两日内完成集结,粮草军械随行!这一次我带耀武、练武、显武三营南下,其余九营由你统帅,留守神京,拱卫京师!” 贾璟沉声命令道! 其他一些具体事务上的事,他还需要和景盛帝商议好,但军队可以先动起来了! 此次南下,他并不打算带太多人马。 一来神京需要足够兵马镇守,二来对付白莲教原也用不着大动干戈! 若不是考虑到后期对于整个江南的清洗以及对五省军队的整顿,他甚至连耀武三营都不打算调动,只三万精锐骑兵足以横扫一切魑魅魍魉! 随着蓝玉诸将的离开,奉天殿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像是被人悄悄松了半圈。 不少官员暗自吐出一口长气,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冷汗,又把笏板重新端端正正捧好。 方才景盛帝差点晕倒的那一幕,还像根钉子似的钉在每个人心口上,谁也不敢在此时轻易开口。 夏守忠这时候,从一旁内监手中接过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景盛帝手边。 景盛帝接过,喝了一口,面色仍苍白得难看,但气息已经缓了过来些。 这时,贾璟看着一旁的太子,面色顿了一下,他上前半步,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言。” 景盛帝抬眼看向贾璟。 “太子册封大典,如今只差最后一步,百官朝贺行礼,定君臣之分。” “臣请陛下,将这一步依礼办完。”不等景盛帝询问,贾璟面色一整,肃声道。 刚才龚鼎孳奏疏来的正巧,打断了奉天殿文武百官朝贺行拜礼的大典环节, 这一礼是定下君臣名分,也是文武百官需要参与的典礼最后一步, 至于午后的内廷受贺以及入夜的颁诏天下,则是和外廷百官没什么关系了! 贾璟此言一出,殿中本已松下来的气氛,又微微一凝。 不少官员偷偷抬眼,面面相觑,这等军情紧急、天子抱恙之际, 他们都快忘了典礼这回事,没想到景国公出征之前竟还想着要定下君臣名分! 贾璟声音沉稳,继续道: “今日之事,出自江南,变起仓促,是江南官员腐败及臣等失察之过!” “陛下以社稷为本,心系百姓安危,不避国家大典,一接急报,当即与臣等商议,正是时刻以国家大事为重的贤君气象,虽尧舜犹不及也!” “太子仁孝,素著朝野,忧心家国,不以己身吉时为重,此亦为储君之德。” “然国本初立,大礼不可半废,故臣请陛下,将典册之礼如仪办完,以正视听,以安中外人心!” 这其实主要是在给太子洗一洗可能会因江南之事带来的名声污点! 下方众臣,听着那青年不疾不徐的陈情之言,面色变幻,心中已然震撼莫名! 第545章 封王之诺! 刚被封五省总督、代天巡狩,大权在握,竟没有丝毫得意骄躁, 反倒是主动揽过,考虑到了江南之事给太子大典带来的影响,开始找理由给天子和太子粉饰! 就这般沉稳忠谨? 不是,这不是我们文官擅长的活吗?你一个武将怎么这么熟练? 哪怕是熊赐履这等与贾璟敌对之人,都不禁暗自感叹, 又能打又忠心又恭谨又会说话,这样的臣子,难怪天子信重到了极点! 大奸似忠啊! 而张廷玉,则是抬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贾璟神情变化,目光眯了眯,默默学习着。 太子朱允标站在丹阶之下,方才那一连串惊变,使他面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 此刻听贾璟说要把大典办完,还给自己维护着声名,他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其实他之前也想到了江南之事可能会对自己造成的负面影响,有些忧心着! 不说此次典礼半途中断没办完,就说受封当日发生了这么大变故,往后朝野上下难保不会拿此事嚼舌根! 可他忧虑着,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才好! 没想到贾璟竟也考虑到了,还在文武百官面前主动揽责,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朱允标抬头看了贾璟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可那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御案后的景盛帝看着下方陈奏的青年,一时默然无言,心头慨叹之余,又生出一股感动! 满朝文武,也只有子玠,心中一直想着自己,想着太子,想着大汉社稷! 默然片刻后,景盛帝将目光转向一旁还捧着仪注、进退两难的礼官,沉声道: “子玠的话没听到吗?还愣着做什么?继续将太子册封大典最后一步,照常办完。” 礼官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一扬手中仪注,高声唱道: “太子升位……” 朱允标定了定神,缓步走到丹陛之下东侧站定。 他的脚步比方才稳了许多,那身九章衮服在殿中明黄色的帷幔映衬下,沉静得像一个从风浪中走出来的影子。 “百官朝贺太子……”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下。 这一次,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面色犹疑。 所有人都跪得端端正正,山呼声整齐地在大殿中回荡: “臣等参见太子,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标站在丹阶之下,微微抬起下颌。 他承受着满殿的跪拜,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那些伏地的脊背,落在贾璟身上。 那里,贾璟也随众跪在武臣班中,脊背挺直,如山如岳。 礼官又唱:“礼成……” 一声“礼成”,在奉天殿中久久回旋。 从辰时到此刻,这场一波三折的册封大典,终于在这一声唱念中,稳稳地落下了最后一笔。 …… 乾清宫,偏殿。 此时册封大典已经结束,朝中各部都在为着江南之事准备起来,而景盛帝单独唤着贾璟来到乾清宫,准备和他商议着下江南的诸般具体事务! 午时的日光从半掩的窗扇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 殿中只摆了一张紫檀小案,案上四碟小菜、一碟酱肉、一碟青菜、一碗清汤,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 景盛帝换了常服,面色仍有些苍白,可精神已比方才在奉天殿上好了许多。 他坐在案后,抬手示意贾璟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子玠,坐吧!兵马已如期调度,你且陪朕用些午膳,江南的事,朕再与你细说些。” 显然是方才奉天殿上当着群臣的面,景盛帝有些话不方便直说。 贾璟面色微怔,拱手道:“是,陛下。” 午膳是御膳房照常例送来的,并无铺张,景盛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箸青菜,慢慢嚼着。 贾璟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动菜,只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两人隔案对坐,殿中极静,只有偶尔碗筷轻碰的声响。 窗外秋风拂过廊下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 景盛帝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沉吟道: “朕原本没有打算这么快让你南下,但白莲教攻破中都,直逼陪都,动摇社稷,情况危机,非你亲自领兵不可!” “好在,如今京畿卫所之事已基本处理妥当,接下来总理戎政衙门和屯田之事,朕会亲自盯着。” 贾璟放下汤碗,拱手道: “屯田之事,臣举荐姚启圣!此人这段时间实心用事,干练通达,是个人才。” “十二团营那边,蓝玉有大将之材,忠心无虞,陛下也可放心用之。” 景盛帝点了点头,表示心中有数。 随即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目光一沉,压低了声音,道: “此次你下江南,白莲教的事朕倒不怎么担心,朕要嘱咐你的,是另一件事。” 贾璟抬眸看他。 “白莲教能在短短时间内这般发展壮大,闹出这么大乱子,背后必然有江南官绅的默许、支持和纵容。” 景盛帝的声音低而沉,像从地底下返上来,冷漠道: “你此次南下,除了平叛之外,最关键的是要推行新政、整军经武、清查亏空、肃清吏治,彻底扫清一京五省的蠹虫!” “必须要拿出强硬手段来,将彼等连根拔起……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威严,知道这大汉的天,他们还遮不了!” 景盛帝说到最后一句时,眼中那道压抑了许久的凶戾之气,像烧红的铁被猛地夹出锻炉,灼灼逼人。 贾璟心神一凛,他见过景盛帝发怒,在明政殿上拍案而起,在乾清宫深夜独坐, 可像如今这般丝毫不加掩饰的、近乎阴鸷的恨意与杀气,却是头一回。 看来天子这次是真的被白莲一事刺到了骨子里,之前在百官面前还压抑着情绪,如今在自己面前却没有任何遮掩了! 或者说,本就打算整顿江南的天子,因着此次变乱,更是彻底下了狠心! 贾璟拱手正色道: “陛下放心,臣省得厉害!中都民变骤起,数个州县接连失陷,白莲教短时间聚众近二十万,可见地方将校之无能,也可见江南吏治腐败、百姓困苦、民怨沸腾。” “若只是平了白莲,不恢复民生,不肃清贪官污吏,不推行利于民生的政策,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何况,新政和整军还关乎大汉中兴大业!臣此次南下,必以铁血手段,镇抚江南!” 景盛帝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他又端起酒盏,缓缓饮了一口,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沉声道: “嗯!这些事咱们之前也商议过多次,你心里有数就好。” “江南那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很多都与京内重臣、宗室有着牵扯,甚至与龙首宫那边暗自勾结,多有悖逆之举。” “你该用兵用兵,该兴大狱兴大狱,只管放心大胆去做,朕在京中会鼎力支持你!” 景盛帝说到“龙首宫”之时,语气加重了几分,显然了解到了什么情况! 贾璟面色微凝,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 景盛帝搁下酒盏,忽然抬眼看定贾璟,语气缓了几分,却更沉了,道: “子玠,只要江南积弊一除,大汉中兴之日就不远了。” “不过,你此去也要注意自身安危!狗急了还会跳墙,龚卿的教训,殷鉴不远。” 贾璟应了一声。 景盛帝顿了顿,沉吟着又道: “待白莲平定,江南诸事有了起色,朕会相机封你为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贾璟起身离席,撩袍跪地,正色道: “臣本布衣,蒙陛下简拔于微末,已是天恩浩荡,封王之事,非臣所敢望。” “臣只求为陛下扫清江南,使社稷安定,百姓安居,于愿足矣!” 景盛帝摆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随后,待景盛帝耳提面命不少,贾璟才告辞离开! 第546章 调兵遣将! 十二团营驻地。 贾璟在亲兵与朱雀的簇拥下,沿着营中大道策马而来。 沿途所见,四面八方的营房里,士卒正不断涌出,他们背着弓弩、扛着长枪、抬着火铳,在各自将校的呼喝声中迅速列队。 一队队人马拉成长龙,沿着营门外的大道,络绎不绝地集结着。 铁甲铿锵,旌旗翻卷,战马嘶鸣,整座大营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正缓缓舒展筋骨,朝南方张开利爪。 贾璟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中军营房。 房中此时已站满了人。 蓝玉、史鼎、冯紫英、韩奇、朱雀、张勇等各营营将及一干副将黑压压地站了一地, 见贾璟进来,众人齐齐起身抱拳,声音整齐得像一记重锤落在铁砧上: “大将军!” 贾璟点头示意,大步走到帅案后坐下。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蓝玉和史鼎身上,沉声问道: “兵马调度的如何?” 蓝玉拱手道: “自听大将军传令,马将军、施将军、尤将军已领着精骑先行出发。” “三人各领骑兵,一人双马,带足干粮,夤夜兼程,直奔金陵而去。” 其实前两日十二团营便已按贾璟的吩咐提前做好了出兵准备。 如今军令一到,马国成几人自然不敢耽搁,直接点齐三万精骑,饱餐一顿便已出了营门。 此刻,恐怕已过了通州。 贾璟闻言,微微颔首。 他在诸将中选派此三人跟着下江南,自然也有深意。 马国成原任金陵副将,对金陵乃至江南的军务、地形、人事都极为熟悉,带他南下,等于带了一份活地图。 而尤世勇是西北边将,与江南各方势力全无牵扯,用他能用的放心。 至于施琅,其作为原历史上的水师名将,带他南下,为的是日后在江南重建水师、整顿海防,为将来开海、出海做着准备! 还有江南沿海那边的倭寇近期蹦跶的厉害,此次有机会,当给个教训! “金陵绝不允许有失!”贾璟面色肃然,声音如金石相击,转而看向朱雀,道: “张将军,你以总理戎政衙门行文金陵兵部尚书并守备勋臣,命其等闭门死守。” “不许浪战,不许纳降,等待援军,最少要守半月以上!陪都若失,让其等提头来见!” 金陵城高池深,有守备系统,有江南大营和操江水师,只要城内官员有抵抗之心,守半月不难。 且以白莲教如今裹挟十数万流民的流寇式打法,人越多,行军越慢,没有五日时间,其等主力绝对到不了金陵城下。 而五日之后,他率领的精骑离金陵就不远了。 所以金陵实际上只要守三到五天时间,哪怕守军再烂,也该毫无问题。 毕竟江南那些官绅、勋贵,必然也绝不想看到金陵失守! 朱雀面色一整,抱拳道:“是!” 贾璟转而又看向冯紫英和韩奇,两人早已跃跃欲试,迎上他的目光,胸膛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冯将军,韩将军!”贾璟沉声道: “你二人点齐耀武、练武、显武三营,合计三万步卒,在本公之后,两日内启程,朝着徐州进发。” 骑兵南下去金陵,是去支援,要的是一个“快”字。 步卒行进速度慢,自然不必也去金陵,而是直扑徐州。 徐州如今才是白莲教的老巢,也是继金陵之后的下一个战场! 贾璟此次南下平叛,核心策略便是分两步走: 一是解金陵之围,击溃敌军主力;二是合围徐州,将白莲教一网打尽。 要知道,对内的平叛与对外的征战不同。 对付白莲教和流寇,想要战胜不难,难的是防止其流窜多地,或再次潜藏,将来造成更大的破坏。 所以这一仗,不但要胜,关键还要胜得干净、彻底,将白莲教连根拔起! 冯紫英、韩奇面色振奋,闻战则喜,齐声应道:“是,大将军!” 这一趟平叛若是立下功劳,爵位再升一升,他们离侯爵就不远了。 贾璟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徐州与金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沉声道: “其他的,等到了江南,本公再做部署!十二团营留守九营兵马,由蓝副使持我令符,坐镇统管,各将听其调度,守卫好神京城。” 蓝玉拱手,声音低沉有力,道: “大将军放心!有末将在,神京城固若金汤!” 其余各将也纷纷抱拳,道:“遵大将军将令!” 贾璟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看了众人一眼后,转身大步走出营房,亲兵早已牵过马来。 贾璟翻身上马,朝着神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朱雀带着几十名亲兵紧紧跟随。 他还要回府一趟,做些安排,此次下江南,少则半年时间,京中、府中,都得有所布置。 梨香院,午时刚过。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轩窗上,把窗纸照得一片暖融融的白。 薛姨妈歪在靠窗的炕上,身后垫着一个弹墨绫的引枕,面前摊着一本厚厚蓝布封面的账册。 她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拨着算盘,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窗外瞟,算盘珠子半天拨不了一颗。 账册是薛家商号最近的进出流水,扬州那边的铺子新进了一批绸缎,金陵的老号入了几千两银子的账,京中的当铺这半月又赎出去十几件冬衣。 拢共算下来,倒比上一季多了两成利。 换了往常,薛姨妈必定要对着账册从头到尾核上三遍,嘴角还要翘出两道得意的纹来。 可今日,她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愣是一个数都没记住。 只因她此时满脑子都是宝钗进宫的事。 ……自己家乖囡儿竟真的不声不响和璟哥儿好上了! 薛姨妈想着,心口那股热乎劲儿就又往上涌了涌,连指尖都发麻。 她这个当娘的,天天同住一个院里,日日见着自家乖囡儿进进出出,竟一点都没察觉。 若不是前些日子皇后忽然下诏,宣京中适龄闺秀入宫,贾母又特意让人来知会了一声, 说她家姑娘也在名单上,她至今还蒙在鼓里呢! 第547章 满心欢喜的薛姨妈! 犹记得那日她拉着自家乖囡儿问了一整晚,那丫头起先只红着脸不肯说, 后来被她问急了,才低低道了一句“璟郎不喜太张扬的!” 薛姨妈当时就愣住了! 怎么回事?璟郎都叫上了? 再问下去,才知道两人私下里已经来往了一阵子,连贾璟前阵子送她的那个墨烟冻石鼎、那几块灵璧石,原来也都是单独一份的。 她当时心里是喜出望外,璟哥儿是谁? 那是当朝一等国公、骠骑大将军、总理戎政大臣、十二团营节度使、兵部尚书、上柱国…… 神京城最炽手可热的权贵青年!当朝一等一的实权人物! 满神京谁不仰着脖子看?满神京谁不想和他结亲? 而……自家女儿竟真得了他的青睐!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自家乖囡儿不差,那品貌、那性子、端庄贤淑、知书达礼,又会体贴人,又会持家理事, 自打进了贾府,上上下下谁不夸她稳重大方? 老太太喜欢她,自家姐姐也想把她许给宝玉,连凤丫头那种眼高于顶的,对她一向也是客客气气的。 只要她能主动点,璟哥儿怎么可能一点不动心! 自家乖囡,果然天生就是当一品国公夫人的命! 念及此处,薛姨妈放下账册,伸手端起茶盅,茶已凉了,她又放下,拿帕子拭了拭指尖。 白净的面庞上,那层喜意怎么也压不住,从眼底一路漫到嘴角。 也不知今日进宫是个什么场面?顺不顺利?皇后娘娘亲自相看,那得是多大的体面? 若是自家乖囡再得了皇后娘娘青眼,那这国公夫人的正妻之位,就十拿九稳了! 国公的正妻,那可真就是能传几辈子的富贵! 看看西府老太太就知道,荣国夫人,这辈子活得多么体面! 而只要乖囡嫁了璟哥儿,那就是景国夫人,以后就也能如西府老太太一般尊贵! 不仅是自家乖囡尊贵,就连自己这个国公夫人的亲娘…… 往后再走在神京城里或是出门赴宴,那些诰命太太们谁还敢拿自己当商户之家的妇人看? 还有自家蟠儿,薛姨妈想到亲儿子,心里更热了! 蟠儿以后就是国公爷的大舅子,还怕没有前途吗? 哪怕金陵那边的那桩人命官司,也可以求着璟哥儿帮忙给料理了手尾, 当初虽然应天知府把案子压了下来,但对外声称的是自家蟠儿得了无名之症,已被冯渊的鬼魂追索而死,因此逃过追责, 但终究有着隐患,户籍被注销了,以后不好出来做官或是为将! 至于做什么官? 自然是让他妹夫照应着,谋个四五品的校尉、中郎将,应该问题不大! 总而言之,乖囡此次这份好姻缘,让自己一家人的命运都将彻底不同! 薛姨妈端起茶盅抿了一小口,茶虽早凉了,她却也不在意,只觉得满口都是甜的。 她越想越远,眼前几乎已经浮现出未来的情景: 宝钗穿着凤冠霞帔,被人簇拥着进了景国公府的大门,满神京的达官贵人都在外头看着,她薛姨妈坐在高堂之上,受新人叩拜…… 她甚至想到了将来,自己过寿那日,也如前些日子贾母过寿那般,满堂的官眷命妇都来恭贺,人人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薛太太好福气”…… “太太。” 就在薛姨妈臆想之时,丫鬟同喜的声音把她从云端拽了下来。 薛姨妈回过神,见同喜端着一盏新沏的茶站在炕前,正抿着嘴笑。 “同喜,什么时辰了?”薛姨妈收回思绪,放下手里的帕子,顺口问了一句。 “刚到午时呢。”同喜将茶盅递过去,轻声道: “太太是不是要用了饭,歇一歇?” “不急用饭。”薛姨妈接过茶盅,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自家乖囡如今可在宫里争着国公夫人的名位,她怎么吃得下去饭。 想了想,薛姨妈吩咐道: “你让同贵再去府门那边看看,乖囡应该也快回来了。” 同喜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只笑着劝道: “姑娘一早就随贾府太夫人进宫了,总要用了午饭再回来!太太别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薛姨妈“嗯”了一声,小口抿着茶,眼睛仍望着窗外那条通往荣国府的甬道。 秋日午后的阳光把甬道上的青石板照得发白,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忍不住又开口道: “也不定会在宫里用午宴!今儿个不仅是宫里给璟哥儿选着亲,还是册封太子的大日子,皇后娘娘那边应该也忙着呢。” 同喜见她这般模样,便凑趣道: “可见国公爷在宫里圣人心中是什么位置!这般大的日子,娘娘还专门为他的亲事操持着,旁人哪有这样的体面?” “太太就放宽心吧,姑娘那样的品貌,哪个娘娘见了不喜欢?奴婢瞧着,这事十有八九是成的。” 薛姨妈听了这话,嘴角的弧度又翘了翘,嘴里却道: “你这丫头,倒会说吉利话。” 她放下茶盅,指尖在炕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忽而叹了口气道: “可惜我没有诰命在身。否则今日也随着老太太她们一同去宫里瞧瞧。” “还能给乖囡帮衬着点,她一个人站在那些王府侯府的姑娘堆里,我心里总有些不落定。” 同喜笑道: “太太这话说的!等姑娘日后赐了诰命,太太也就是母随女贵,到时候满神京谁不高看一眼?您还愁没有进宫的机会?” 薛姨妈被她这几句话说得通体舒泰,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从眼角一直蔓到腮边。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正要再说什么,忽听檐廊外头传来一个小丫鬟清脆的声音: “太太!姑娘和贾府老太太她们从宫里回来了,老太太说让太太一同去荣庆堂用午饭呢!” 薛姨妈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压了压胸口那股翻涌的激动,忙扶着同喜的手从炕上下来。 她一边弯腰穿鞋,一边急声问: “乖囡回来了?她人怎么样?气色好不好?可说着什么了?” 小丫鬟在廊下回道: “姑娘刚进院子,还没说什么呢,只让来请太太过去。” 薛姨妈穿好鞋,拢了拢鬓发,又扯了扯衣襟,深吸了一口气,对同喜道: “走,去老太太那边!” 第548章 选亲结果! 荣庆堂。 午时的秋阳从半敞的窗扇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鸳鸯正替她卸下那顶沉甸甸的九翟凤冠。 冠一摘,贾母便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鸳鸯,你去东府看着,若是璟哥儿回来了就让人赶紧来报!”贾母吩咐道。 鸳鸯应声去了,贾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站在窗边、正低头摩挲袖口的黛玉身上,面色凝了凝,苍声道: “玉儿。” 黛玉抬起头,星眸凝露看向贾母。 “皇后娘娘赐你的那支赤金点翠九尾凤钗,是御赐之物,可要收好了。” “还有一会璟哥儿回来,坤宁宫发生的事,你要和他说一说。”贾母嘱咐道。 此时的贾母等人自然也知道了中都徐州陷落、江南危急的事, 或者说正是因为江南之事,此次她们才没在宫内用着午宴,主动并自觉地告辞回府了! 当然,午宴虽然没用着,但此次选亲的结果,众人心里大概也有数了! 周皇后虽没有明说,但在众人告辞时,她赏给了入宫的诸位姑娘,每人宫花一对, 其中薛宝钗和年世兰加了端砚一方,林黛玉又加了赤金点翠九尾凤钗一支,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显然,周皇后选中了林黛玉、薛宝钗、年世兰三人,其中林黛玉很可能是最得她心意的! 不仅因为黛玉的赏赐更多,同时,赤金点翠九尾凤钗按典制已属于王爵正妃才可以佩戴之物! 当然,具体如何,后面周皇后必然还要和天子、贾璟商量, 但作为中宫皇后,她的一举一动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且带有某种风向的! 所以,在贾母等人眼里,周皇后此举已经给出了明晃晃的暗示:林黛玉、薛宝钗、年世兰三人册上有名,只需静待佳音! 黛玉星眸中掠过一丝羞涩,垂下眼帘,柔声道: “嗯,三哥哥如今应当忙着率兵下江南的事,等他回来,我找机会和他说着。” 经过皇宫这一遭,自己和三哥哥的关系算是过了明面,以后也不必太避讳着了! 贾母张了张嘴,有心想要再提醒一句,让黛玉别忘了说孙氏、忠顺王妃等人在宫中的针对和恶意,让自家三孙子治一治她们。 可念及贾璟马上要出征,正事为重,这时候再添一桩内宅里的官司,反倒让他分心,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想到方才在宫里,当皇城司和江南的加急奏报禀进后宫、江南变乱的消息被证实时, 孙氏和忠顺王妃脸上那副惊惶窘迫、难以置信的模样,贾母心头又不禁浮起一丝说不出的快慰。 尤其是贾璟被封五省总督、领军南下的消息传来,那一刻,孙氏和忠顺王妃那张敷粉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 那副惶惧不安的神情,思之令人发笑! 此时,一旁探春斟酌着道: “听方才内监说,三哥哥此次被封了五省总督,不仅要南下平叛,还要代天巡狩,整顿五省军政,这下子,怕是要离京不短时间。” 贾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苍声道: “不错!这就相当于外放钦差了,管着五省的事务,估摸着最少也要待个一两年。” 说着一两年,贾母心里竟暗暗生出一丝松快。 让人头疼的三孙子终于又要走了,自己不用再时时提着心,又可以在府上有一段自由自在的高乐日子了。 一旁的王夫人低着头拨弄佛珠,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也在暗暗盘算。 大房庶子走了,自己应当也就不用再抄那该死的《女四书》了! 还有自己的宝玉,往后也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没人在盯着,也不会动辄挨家法! 趁着这段时日,自己也要好好谋划一番,想办法把那些失去的都拿回来! 还有宝玉和大丫头的亲事,也要计议着!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忽听檐廊下传来一阵笑声,人未至,笑先闻。 “老祖宗,今儿个入宫怎么回来的这般早?我还以为宫里要留你们用着午宴呢!” 帘子一掀,凤姐快步走了进来,同行的还有李纨,身后跟着平儿等一众丫鬟! 凤姐今日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窄褃袄,头上簪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那张丹凤脸上满是笑意,精神头比往日还足。 一进门,目光便飞快地掠过贾母、王夫人、邢夫人、黛玉、宝钗的脸,最后落在贾母身上,急不可耐的笑道: “老祖宗,给三弟选亲的事,可是有结果了?” 凤姐最初知道皇后要替贾璟选亲时,也是实打实地吃了一惊。 后来得知林黛玉和薛宝钗竟然也在传召之列,更是惊得半天没合拢嘴。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 林丫头和宝丫头什么时候下的手?她竟然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过后来仔细想想,发现一切似乎有迹可循, 尤其林丫头,三弟几次整顿府上,惩戒着宝玉,似乎都和林丫头相关, 当初还送过药材,专门请太医院判为林丫头诊治等等,原以为是表兄妹之间的爱护,现在看来,怕是早就有着苗头。 且林丫头长得那般标致,家世底蕴上也大差不差,似乎也不奇怪! 倒是宝丫头,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太大,才真让人都没想到! 这里就不得不说,凤姐对于黛玉和宝钗的态度其实是不同的。 别看薛姨妈和王熙凤同样来自王家,宝钗和凤姐有着表姐妹的亲戚关系,但若论关系亲近,凤姐无疑更倾向于黛玉。 这一点从原著中,也可以极为清楚地看出来! 原著诸多细节里,都表现了凤姐对黛玉是发自内心的亲近、回护与疼惜, 而对宝钗,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距离。 这种亲疏之分,既源于性格的契合,也深藏着现实的利益考量。 第549章 凤姐:林妹妹,往后可要改口叫你国公夫人?! 首先性格上,黛玉的“真”与凤姐的“辣”在某种层面上是相通的。 黛玉心思爽利,喜怒形于色,与凤姐的直来直去更容易产生共鸣, 二人相处时,经常是闲了能说笑,恼了能斗嘴,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 如原著第二十五回,王熙凤当众开黛玉的玩笑:“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这种涉及婚嫁的玩笑,凤姐只对黛玉开过,足见二人关系的亲昵与她对黛玉心事的洞察。 而宝钗的“藏愚守拙”与处处周全,在凤姐看来或许显得城府过深,难以交心。 原著中几乎找不到两人直接、深入的交流,凤姐对宝钗的态度,可以用“敬而远之”来形容。 凤姐甚至评价过宝钗是“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这看似是对宝钗为人处世的简单概括,实则未尝不透露出凤姐的几分不喜。 当然,在原著中凤姐对钗黛二人的亲疏远近之别,性格上的契合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多的还是来自权力、利益的现实考量。 对于凤姐这种善操权柄的生物,是不会仅仅只因为性格原因去亲近或疏远一个人的。 她之所以亲黛远钗,主要原因还是出自荣国府管家权的提防,在她看来,体弱多病、不喜俗务的黛玉,未来不会对她的管家地位构成威胁。 而薛宝钗精明能干,一旦成为“宝二奶奶”,则极有可能取代自己掌管荣国府。 因此,其支持黛玉、疏远宝钗,本质上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只能说……永远不要小看女人之间的关系,面上或许笑嘻嘻,但暗地里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 同样,对于宝钗、黛玉二人谁成为贾璟的正妻,凤姐心里依旧有着偏向性,那就是坚定不移的黛璟cp支持者! 道理还是一样的道理! 虽然如今两人不会和她抢荣国府未来的管家权,但两人无论谁当了东府那位的正妻, 就将是贾族的族长夫人,荣宁二府内宅举足轻重的当家太太,她王熙凤都需要巴结奉承的一品诰命! 因此,相比于心里没有弯弯绕绕、好打交道的黛玉,她自然不希望难以亲近的宝钗上位! 凤姐心里飞快的转着无数念头,脸上却笑得比谁都灿烂,凑到贾母跟前,亲手斟了盏茶递过去,压着嗓子问道: “老祖宗,快说说,皇后娘娘到底中意的是哪一个?” 贾母接过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道: “娘娘给入宫的姑娘都赏了宫花,你林妹妹和薛妹妹、年家姑娘,另加了端砚,你林妹妹还多了一支赤金点翠九尾凤钗。” 凤姐闻言,手中一顿,她是何等精明的人! 宫中的典制和规矩她可能不懂,但只从贾母这番话和众人看向黛玉的眼神,顿时知道了结果! 她飞快地看了黛玉一眼,见黛玉垂着眼帘站在窗边,耳根染了一层薄红,面上却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凤姐眼神一闪,面上的笑容更真了几分,拍了一下手掌,脆声道: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老祖宗,您这可真是享福的命数!” “三弟和林妹妹,一个是您孙子,一个是您外孙女,可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她故意只提林黛玉,不提薛宝钗,也不提年世兰。 贾母哪能听不出来,只拿茶盏盖轻轻拨着浮沫,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凤姐眼珠一转,又凑到黛玉跟前,压低声音打趣道: “林妹妹,往后可要改口叫你国公夫人了?吃了我们家这么些年的茶,论理也是该给我们家做媳妇才是!” 一旁向来持重不多言的李纨瞧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薛宝钗,也笑道: “真真我们二婶子诙谐的好!” 黛玉星眸微抬,横了凤姐一眼,刚刚经历了宫内一遭,她此时胆子也大了点,啐道: “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贫舌讨人嫌罢了!尽胡说,呸……” 凤姐也不恼,嘻嘻笑着退回去,拉着李纨坐到一旁。 堂中一时又热闹起来。 这时,荣庆堂前的湘帘晃了晃,薛姨妈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特意穿了一件秋香色的对襟褙子,头上挽着个利落的圆髻,插着一根赤金扁簪,白净面庞上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一进门,先朝贾母笑着问候了一句,道: “老太太,都回来了!”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姑娘们堆里瞟,在薛宝钗身上停了一停,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探寻。 宝钗正坐在探春身旁,低头摆弄着茶盏,听见母亲的声音,也只微微抬了抬眼,随即又垂下眼帘,面上不见半分波动。 倒是薛姨妈这一眼,被凤姐瞧了个正着,凤姐嘴角轻轻一弯,没说什么。 贾母见人都到齐了,便吩咐丫鬟传饭,又招呼薛姨妈坐下,方叹了口气道: “原本今日是应当在宫里用着午宴的,不想江南那边出了大乱子,来了急报。” “说是中都徐州被白莲教给攻陷了,死了两个亲王,还搭进去一个朝廷的钦差阁臣。” “如今这伙子贼寇聚众近二十万,正往着金陵而去,江南告急,因着这事,太子大典都耽搁了,我们自然也不好在宫里多待。” 此言一出,还没听闻江南出事的薛姨妈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了。 凤姐那双丹凤眼猛地睁大了些,李纨手里的帕子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什么?江南危急?贼寇往金陵去了?” 薛姨妈声音发紧,方才还满心盘算着宝钗的亲事,此刻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要知道,薛家虽进了京,可核心的当铺、药铺、绸缎庄大半都还在金陵及江南一带,由老家旧人打理着。 金陵若乱,那些产业便是砧板上的鱼肉,这对于薛家而言无疑不是一个好消息! 薛姨妈面色凝重,越想越坐不住,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 凤姐的吊梢眉也蹙了起来,那张方才还玫姿艳逸的芙蓉面上,此刻已覆了一层真切的忧色。 只因她的娘家父母都在金陵,其父前些日子还有信来,说家中一切安好。 可若白莲教真打到金陵城下,父母年迈,家中又没个顶事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第550章 贾母:璟哥儿的爵位可能又要升了! 李纨立在一旁,虽没出声,可那双温吞吞的眼里也沉了一层隐忧。 李家是金陵名宦,其父李守中自国子监祭酒任上卸职后,便一直在金陵养老, 家中除了老父,还有寡婶带着李纹、李绮两个堂妹,若兵锋真的逼近金陵,自己娘家一家子老弱妇孺,又该如何是好? 其实,不仅薛家、王家、李家在江南有根基、产业、亲眷,贾家同样也有。 或者说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哪一个不是从金陵起的家?否则金陵那“护官符”上也不会写着“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甚至再往大了说,整个大汉朝的开国勋臣之家,何尝不是大多数都来自南方, 毕竟汉太祖当年就是从江南起兵,由南伐北,才打下了这片江山。 同样,这也是为何如今江南尾大不掉、势力盘根错节,朝廷三番五次想整顿却总也下不去刀子的根由。 “这是怎么回事?江南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薛姨妈急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慌乱。 凤姐也接了话头,吊梢眉拧着道: “朝廷上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难道就这么任由着贼寇作乱?” 说着,面色一怔,忽而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道: “三弟不就是主管军务的吗?这事他难道不管管?” 贾母叹了口气,苍声道: “这么大的事,朝廷怎么可能不管,天子已经下了旨意,命璟哥儿总督南直隶、浙江、河南、江西、湖广五省军政,南下平乱。” “还给了代天巡狩,便宜行事之权,璟哥儿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去十二团营调兵了!” “五省总督?代天巡狩?” 凤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丹凤眼里的忧色被惊诧冲淡了几分。 她虽不十分懂大汉官制,可“五省总督”四字的分量,她还是掂量得出来的。 三弟这是把半个天下的权柄都攥在了手里。 凤姐还想再问,贾母却摆了摆手,示意丫鬟给众人看茶。 待各人落了座,她才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大略说了一遍。 从偏殿里孙氏和忠顺王妃的发难,到周皇后一一接见众姑娘,再到江南急报传入内廷时, 孙氏和忠顺王妃等人的挑拨,黛玉的发言,最后皇城司、淮扬巡抚的确切消息传来,内外震动,圣旨下达等等。 探春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说起黛玉在殿中开口驳斥忠顺王妃时,饱含意味的多看了黛玉一眼,见黛玉低头不语,便笑着住了口,只道: “林姐姐今日在宫里,可真是替咱们贾府长了脸!” 凤姐在一旁听得目眩神迷,只恨自己没资格跟着入宫涨涨见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感叹道: “短短半日工夫,宫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随即,定了定神,复又开口道: “不过,既然有着三弟亲自领兵,想来江南之乱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这话一出,堂中几人的面色都松了些。 不得不说,以贾璟过往的战绩,贾府众人还真不担忧他领兵会有什么危险,或是打败仗。 这也是贾母此刻不十分忧虑金陵族人的原因。 自家三孙子或许有着不好亲近、不听话等诸多毛病,可打仗这事,真就还没输过! 贾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稳了一句道: “理是这个理,但兵危战凶的,总归也要小心着!” 这时,一旁的薛姨妈白净面皮上现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忽而插话道: “老太太,皇后娘娘给宝丫头她们三人都赐了东西,这……不知是什么意思?” 她说着,声音里压着一层藏不住的沮丧与失落。 方才贾母虽没明说,可那意思她已经听出来了。 林丫头、自家乖囡、年家丫头,三人都被皇后娘娘选中了,不过,三人里似乎以林丫头为大! 可正妻之位只有一个,难道自家宝丫头和年家姑娘是做小的不成? 这究竟是个什么安排?原以为只会选一个正妻,怎么一下子选了三个? 另外,林丫头怎么就做了大?她也没比自家乖囡强到哪里去呀?一个失怙之女,身子还不怎么好…… 贾母闻言面色有些复杂,沉吟了片刻,见都是自家人,也就没藏着掖着,苍声道: “按理说,以璟哥儿国公的身份,只应选一位正妻,宫里也没有给臣子选妾室的说法!” “但娘娘一举一动必有着深意,绝没有胡乱安排的道理!加之玉儿被赐了一件九尾凤钗,这是王妃才可以佩戴之物!” “所以我反复想了想,要么是宫里会等着此次璟哥儿南下立功之后一同赐婚,要么……璟哥儿的爵位怕是又要升了……” 贾母说到这,神色恍惚了一下,似乎自己都感觉有些不真实! 国公的爵位在往上,那可就是异性王了?大汉建国一百多年,仅有四位的异性王,这是何等的殊荣!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齐变。 凤姐那双丹凤眼倏地亮了亮,俏丽玉容上现出惊诧之色,道: “老太太是说,三弟要封王了?” 自家要出一个王爷?她心里飞快地转着。 王爷,那是何等的尊荣体面! 出行的仪仗、府邸的规制、穿什么戴什么,哪一样不是最顶尖的? 更何况,王爵可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爵位,真真就是富贵已极! 元春在一旁接了话,典雅、雍容的面庞上见着思索,低声道: “若说旁人想要封王,自然千难万难,但以璟弟的功勋,加之天子对璟弟的信重,封王不过是早晚之事。” “我原以为要等几年之后璟弟收复辽东,但如今看来……若是璟弟此次下江南立着大功,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说得稳,可那对柔波盈盈的美眸里,也泛着一层亮色。 只因她知道,郡王对于朝中别的臣子来说,或许是一辈子遥不可及的爵位! 但和贾璟如今节制天下兵马、总督五省军政的权柄比起来,郡王之位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前阵子,南安郡王府和东平郡王府已经倒在了贾璟手上! 迎春、湘云等人也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震动。 黛玉和宝钗虽未出声,可两人的神色也各不相同。 黛玉星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宝钗则端端正正坐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比方才紧了几分。 贾母见众人这般,又补了一句,道: “我也是猜着,这事也说不定!异姓王自古难封,璟哥儿又年纪还小,或许是赐着婚也有可能。” “总之,宝丫头的亲事,宫里娘娘已经有了谋算,他姨妈心里要有数。” 原本有些失魂落魄的薛姨妈面色顿时振奋,忙应道:“是是!老太太说的是!” 若是王爷的侧妃,那也不错! 王爷的侧妃那也是有品级、有诰命、有体面,能上宗人府册籍的。 原本她以前也想过这事,只没料到璟哥儿能这么快封王…… 自家宝丫头果真是天生的富贵命! 只可惜,不是王妃…… 就在一众人心思各异、堂中一时静默之时,鸳鸯从外面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禀道: “老太太,国公爷过来了!” 贾母闻言,面色一松,站起身道:“快请进来!” 第551章 辞行! 片刻工夫,荣庆堂的帘子一掀,贾璟一身蟒袍走了进来,面色沉静,步子不疾不徐。 他先回的东府,将京中、府中诸事一一交代给了玄武。 朱雀会随他南下,京中的锦衣卫和府上防卫,自然都落在玄武肩上。 “璟哥儿!”贾母站在桌旁唤了一声,眼中满是慈和,似乎又隐隐透着几分即将分别的不舍。 其余诸人纷纷起身,目光齐齐落在蟒服青年身上。 凤姐最先迎上去,亲手替贾璟挪了挪椅子,丹凤眼里带着热切,笑道: “三弟快坐!外头奔波了这半日,先喝口热茶。” 探春、迎春、惜春、湘云等一众姐妹也都围了过来,或唤一声“三哥哥”,或默默立在一旁。 贾璟走到桌旁坐下,接过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母身上,沉声道: “这次前往江南的事你们应已知道了,我马上就要动身,过来和老太太并诸姐妹辞行。” 贾母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强笑着道: “知道了!路上小心着点!” 贾璟又看了堂中诸人一眼,目光在黛玉和宝钗脸上各停了一瞬,那目光比平日里温煦了几分,却也没有多停留,很快便收了回来。 随即放下茶盏,继续道: “东府那边我已安排了玄武管着,他是我从军中带出来的人,忠心可靠!西府还以三妹妹管家,一切照旧。” 探春闻言,容色一整,上前半步,点了点螓首,轻轻“嗯”了一声! 贾璟嘱咐道: “府上在我出京这段时间,除亲友外最好不要接待外客,低调行事!” “三妹妹若有不决或为难之事,可去东府找玄武帮着处理,他执掌着留京的亲兵,还有我的令符,无论府中之事还是朝中之事,他都能有办法!” 探春道:“是!三哥哥出征在外,也要万事小心。” 贾璟颔了颔首,又道:“族中诸事我已经做了安排,年边上让二老爷帮着看顾一二即可。” 贾母道:“家中诸事都好,你不用太挂念着。” 只要你不在,家里就闹腾不起来! 贾璟这才转眸看向黛玉,声音缓了几分,嘱咐道: “林妹妹明日和香菱、晴雯、小角儿她们一同坐船南下,我已经安排好了船只和护卫。” “到时候你们先去扬州,待我处理好金陵之事,再找机会去扬州与你们见面。” 带林黛玉一同回江南是早已经说好的事,贾璟自然有所安排! 此次黛玉她们一众人坐船南下,走京杭大运河,约需一个月左右时间。 如此等她们到了,白莲教的叛乱应当也已经得到遏制甚至解决,也不必担心着安全问题。 贾璟此言一出,堂中先是一静,随即像石子入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贾母等人微微一征,这怎么说的?玉儿也要南下? 一直看着“自家女婿”的薛姨妈心头“咯噔”一下,旋即,白净面皮上流露出一抹担忧! 璟哥儿就这般宠着林丫头?南下都要带着她? 两人一同下着江南,朝夕相处的,岂不是感情日笃,到时候璟哥儿心里哪还能有自家乖囡的位置! 宝钗自贾璟进来后,目光就一直放在他身上,此时听到其要带着黛玉南下,如白海棠花蕊般的脸蛋儿同样微微一凝,杏眸眸光叠烁几下。 林丫头也要南下?听着像是早已经私下里说好的事,可自己怎么丝毫没听说? 细细注视着自家璟郎的神色,见其面若沉静,坦然自若,转而将青年方才的话在心头辗转来回! 去着扬州,林丫头的父亲就在扬州为官,父女多年不见,南下探望似乎也……合情合理。 可心思灵慧的少女,抬起秋波流转的水润杏眸,正好瞥见着黛玉一闪而逝的欣喜眼神,心头不由一紧。 或许看望父亲是真,但能独自和璟郎去着江南,郎情妾意也是真! 宝钗抿了抿粉唇,攥紧一方手帕,心底生出一股“危机感”, 璟郎此次南下,还不知要待多长时间,若是一两年,只有林丫头一人在他身边朝夕相伴,那…… 贾母诧异片刻,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犹豫着问道: “璟哥儿,玉儿也要南下?江南如今兵荒马乱的,路途又遥远,她去是不是有些险了?” 贾璟道: “林妹妹来京这么多年,一直和林姑父分离两地,她一直念着要回扬州看望林姑父,还念着回去给姑母扫墓祭拜。” “这原是孝心所在,人之常情,如今正好我要下江南,带她一起也方便!” “至于危险,她乘船南下,一路挂着我的官旗,沿途有官府照应,我还会派人随行护卫和接应。” “等她到扬州时,那边白莲教的乱子应该也平息了,不会有什么危险!” 黛玉坐在一旁,星眸闪了闪,声音柔柔地道: “爹爹一向忙于公务,屋里也没个人照顾着,前些日子来信又说身体不好,我正担心着,如今正好跟着回去伺候着汤药。” 她声音柔柔的,可那对罥烟眉下的点漆明眸里,压着一层藏不住的期盼! 第552章 金陵城下! 贾母见两人都这般说着,又想到林如海确实一向身子不好,父女也分离多年,无奈点了点头,对黛玉叮嘱道: “路上一定要注意着安全!你身子弱,长途舟船劳顿易犯旧疾,要多备药材,随行大夫也要带上。” 黛玉略有羞怯地低声应着。 这时,一旁的薛姨妈白净的脸上挂着笑意,忽而插话道: “江南那边发生着动乱,我家商号在那边还有着不少铺子、田产,怕是也受了战火的波及。” “我刚才也正想着,要不要让蟠儿回去照看着那边的产业呢!如今既然璟哥儿带着林丫头南下,我想着,不若将宝丫头一同带着。” “正好让她回去处理着那边的事务,还能和林丫头一路做个伴,到时候再一同回京,也不知方不方便?” 产业不产业的,其实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主要不能让林丫头一人守着璟哥儿! 如今在薛姨妈心里,自家乖囡的亲事才是头等大事,绝不能让疏忽大意,丢了未来王妃的位置。 而薛姨妈此话一出,众人瞬间都明白了她的用意。 不过,众人也没有感觉不妥,若是没进宫选亲之前,宝钗作为未出阁的姑娘家,顾虑着名声,自然不能没名没份的跟着贾璟四处跑! 但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宫内默认,薛宝钗三人相当于已经钦定许给贾璟, 宫里圣人的意思自然比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正式的多,如此跟着南下也就没有名声上的障碍! 一旁的宝钗凝了凝眉,看了眼自家母亲,心中却不知该喜该忧! 她心里自然也想着能同贾璟一起下江南,否则一别经年,又该何等煎熬! 但她又顾及着贾璟的感受,不想贾璟以为她是和黛玉争着,不识大体! 同时也怕自己跟着,妨碍了贾璟南下的正事! 幽幽的叹了口气后,宝钗转头看向贾璟,却发现他面色沉静地放下茶盅,也正看向自己,问道: “薛妹妹的意思呢?此次南下最少半年,短时间怕是回不来。” 其实贾璟是不介意把宝钗一齐带上的,毕竟多出去走走、涨涨见识也是好事,总在后宅待着,多少欠缺了几分历练。 宝钗垂下眼帘,斟酌了一息,方道:“我听三哥哥的!” 贾璟思忖了会,点头道: “那妹妹今日回去就收拾收拾,明日和林妹妹一同南下,到了江南,你们一同住进盐院,方便照应着!” 宝钗应了一声“是”,声音柔柔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一旁的湘云早听得心痒难耐,此时再也按捺不住,脆声道: “三哥哥,我也想南下!‘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还有玄武湖、紫金山、西湖、苏州、扬州,我都闻名已久,也想去逛逛呢!” 这年头,大户人家的姑娘,别说出门远行,便是出个二门都要被婆子们跟着。 成年累月被拘在一方小天地里,哪有不对外面世界憧憬的? 元春、探春、迎春、惜春等人闻言,面上也都露出几分向往之色。 元春到底是宫里待过的人,面色如常,只那柔波盈盈的美眸里闪了闪; 迎春温吞吞地垂下眼,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去想这些; 惜春则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湘云。 然而不等贾璟说话,贾母已果断拒绝了,苍声道: “不行!你小姑娘家家的,如何好跑那么远?年岁又这么小,若是折腾坏了身子,如何是好!” 主要湘云一个姑娘家,多少有着顾及,这样跟着贾璟四处跑算怎么回事! 湘云见贾母拒绝,连忙跑到贾璟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摇着撒娇道: “三哥哥,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你就带我去吧!” “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我还会骑马,把我也带去玩玩吧!我一定乖乖听话!” 贾璟见状笑了笑,温声道: “此行江南,怕是避免不了腥风血雨!即使林妹妹和薛妹妹过去,短时间内也是在院中待着,不能够四处走动。” “这样罢,等明年那边的形势稳定些,我再找机会派船回来,到时候把你和大姐姐、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们一同接去玩,可好?” 湘云嘟了嘟嘴,到底知道这事不能强求,叹了口气道: “那三哥哥可要记住了,不能反悔!” 说着,又跑去林黛玉和薛宝钗身边哀求着,道: “林姐姐、宝姐姐,你们可要记得提醒着三哥哥,让他派人来接我们!” 薛宝钗、林黛玉笑着点头应了! 这时,凤姐见众人说得差不多了,终于瞅了个空子,凑上前来,脸上虽还挂着笑,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娇声道: “三弟,你这次南下,嫂子也有件事想求你。” 顿了顿,见贾璟看向她,方继续道: “你晓得我娘家父母都在金陵,金陵若真被贼寇围了,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我实在放心不下。” “三弟到了江南,能不能……帮着照看一眼?若有什么变故,也给我来个信!” 她说得恳切,那双丹凤眼里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的泼辣,只剩下一层真切的忧思。 不得不说,凤姐这人对外人或许心狠手黑,但对自家人,还是十分关心的,比如对那个“不成器的”兄长王仁,她就经常暗地里接济着! 李纨见状,也赶忙上前半步,轻声道: “三弟,我父亲……也在金陵,他自国子监卸任后便一直在家休养,家中还有寡婶和两个堂妹。” “若金陵有乱,怕他们无处可避,若三弟方便,也请……帮着留意一二。” 贾璟看了凤姐一眼,又看了李纨一眼,这种情理之中的恳求自然不会拒绝,点了点头,道: “嗯!我会让人留意的!不过你们也不用忧心着,白莲教攻不破金陵!” 凤姐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忙笑着谢了又谢。 李纨也微微屈膝,轻声道了句“多谢三弟”。 待贾璟又交代了一些家中诸事,草草陪着用了次午饭,便不再耽搁。 他临起身前,黛玉低声与他说了今日一众人入宫的情形,得知皇后加赐了三人九尾凤钗与端砚一事,面色微顿, 随即点了点头,表示心中有数,便在亲兵护卫下,离了荣庆堂。 九月十九日,凌晨。 金陵城下。 昨夜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像是被水洗过又被风吹皱的旧绸。 城外十里连营,白莲教的旗帜密密麻麻插满了田垄和土坡,赤旗、青旗、黑旗、白旗、黄旗混杂在一处,毫无章法,东一片西一片,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营帐也搭得歪歪斜斜,有的用粗布,有的用草席,有的干脆就是几根竹竿撑着一块破油布,底下各挤着数十个面黄肌瘦的白莲教众。 金陵城墙在晨曦中显出一道灰黑色的剪影,城头上火把尚未全熄,星星点点地亮着,像一排倦极了的眼睛。 城下护城河的水面漂着浮尸和断木,河水泛着不正常的深褐色,靠近城根的一段,箭矢插得密密匝匝。 攻城用的云梯横七竖八地倒在壕沟边,有几架还歪斜着靠在城墙上,梯脚被烧得焦黑。 此时的金陵城,距离被白莲教兵临城下,已经过去了五日! 第553章 弥勒尊王! 此刻,白莲教的大营深处,却与这战场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一阵女子的惨叫声从某座营帐中传出,尖利而短促,随即又被什么堵住了。 紧接着是几声粗野的哄笑,有人操着各地方言骂了几句下流话。 再远处,几个醉醺醺的汉子正围着一口从某户人家抢来的铜锅,锅里煮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鸡鸭,锅边还搁着几坛打开泥封的老酒。 另一处营帐外,两个教众正为分赃不均推搡叫骂,一个抄起了扁担,一个拔出了短刀,被旁人七手八脚地拉开。 营盘边缘,几个刚入伙的流民缩在破油布底下,面有惧色地望着这一切,不敢出声。 中军大帐倒是规整些,用整幅黄布围成,帐顶插着一面赤红大纛,上书“奉天倡义”四个白字。 帐内点着牛油大蜡,烛火摇晃,把帐中人的影子投在黄布上,忽大忽小。 徐鸿儒坐在帅案之后,不怒自威。 他面色比前些日子更黄了些,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可那双瞳仁极大、眼白极少的眼睛,却比从前更亮,像两粒在灰烬里烧透了的炭。 他今日的装扮也与之前不同,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旧袍,而是穿上了一件明黄色的团领长袍。 袍上绣着几朵简化的莲花和云纹,腰束一条红色宽带,头戴一顶金漆纸冠,冠前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铜镜,意为“照见真空”。 这身行头虽做工粗糙,却已是他能拿出的最像“王”的样式。 自攻破徐州之后,以福王、楚王的人头祭旗,徐鸿儒就自封“弥勒尊王”、“奉天倡义大元帅”, 前者是教内头衔,代表他是无生老母在人间的化身;后者是义军头衔,表明他对义军的统领权。 除他以外,教内军师刘之协也被封为护法军师、开国丞相,陆营总兵孙铁头被封制将军、果毅将军, 其他坛主、各旗营主、香主也都各有封赏,教内级别和手下人马都大大增长。 唯有教内圣女宁雨昔,作为白莲教二号人物,虽被封了“护法明妃”,但却没有增长多少权力和官阶。 此刻,徐鸿儒坐在那里,身前帅案上铺着一张从福王府里搜来的黄绫桌布,案头搁着一柄嵌玉的短剑,剑旁是一卷翻旧了的《弥勒三阳经》。 刘之协坐在他的左下首,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只是腰间多了一条银丝绦,算是对“开国丞相”身份的交代。 宁雨昔坐在他身侧,月白窄袖衫外罩了一件浅碧色披风,鬓边多了一朵白莲绢花,面容依旧清冷,可眉宇间比徐州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孙铁头坐在右下首,粗布短褐的袖子照旧挽到肘上,腰里别着一柄从楚王府抄来的镶金短刀,刀鞘上镶着玛瑙,与他那身粗莽之气极不相称。 阮小九坐在孙铁头旁边,腰间多了一枚青玉鱼符,算是“水军制将军”的凭信。 吴守义仍缩在最暗的角落里,黑巾遮面,只露出左边那道旧疤,一动不动,像一尊木雕的判官。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端着一只从某位官绅家里抢来的汝窑茶壶进来,给各人斟了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茶汤色泽极佳,可帐中无人去动。 徐鸿儒目光逡巡过众人,忽而缓缓开口道: “孙将军,今日弟兄们的伤亡如何?金陵城已顿兵数日,何时能攻得下?” 孙铁头抱拳道: “回尊王,昨日攻南门,折了多八百多,伤了近两千,东门那边更惨。” “常将军手下,光死在城壕里的就有四百多,被城上浇下来的滚油烫伤的还没算。” “打从九月七日起事至今,弟兄们死伤加起来,怕已经过万人了。” 说着,孙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面上转而又带着几分振奋道: “不过城上也快撑不住了!今日常将军所部已经登上了城头,虽然最后被打了下来,” “可城上的箭矢明显稀了,滚油也泼得不如前几日多,常将军说,再给两日工夫,他有把握能攻下金陵城!” 金陵作为大汉陪都,城高墙厚,加之白莲教兵马多是新招募的流民,又没有什么攻城器械,打起来自然艰难! 徐鸿儒点了点头,面色不辨喜怒。 刘之协端起茶盏,沉声道: “尊王,臣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在徐州杀官绅太甚,福王、楚王、龚鼎孳,连同徐州府衙上下百余口,几乎一个没留。” “这固然是出了弟兄们多年的恶气,可如今看来……或许是不该杀。” 这话的意思就是在委婉劝谏了! 刘之协一直管着白莲教内的情报工作,知道金陵城之所以难攻,很大一方面因素就是城内官绅怕他们入城后大开杀戒,所以严防死守! 第554章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撤的道理! 抬眼看了看徐鸿儒的脸色,见无异色,刘之协继续道: “金陵城内那些士绅,原本未必没有动过献城的心思,我们兵临城下,他们若肯内应,城门早开了。” “可他们听说徐州的事后,都担心着我教进城会大开杀戒,故而不敢投降!” “臣听说这几日金陵守备太监亲自上城督战,城内的士绅们也是捐银子、出粮米、组织家丁上城,连城里的百姓都被鼓动着往城下砸石头,以致我们攻的这般艰难!” “都是些贪官污吏,弟兄们久恨之,不杀何以收教众之心?丞相这话,是说弟兄们杀错了?”一旁的吴守义皱眉道。 刘之协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何为民心?士绅之心也! 若这般一直杀下去,天下士绅岂不是对本教恨之入骨! 徐鸿儒凝了凝眉,道: “之前不杀难以短时间抄没其等家财,聚起这近二十万兵马,福王府、楚王府、徐州府库,外加那些官绅的家资,是我们起事以来最大的一笔进项。” “没有这笔银子,何以招兵?何以封赏?何以赈济?” 徐鸿儒停了停,缓缓道: “有所得必有所失,之前管不了那么多!不过,等攻下金陵城,本座自会下法旨约束教众,对城内一部分官绅网开一面!” 完全不杀是不可能的,但可以有选择的杀! 宁雨昔一直没开口,此时她抬起眼来,凤目清寒,冷声道: “尊王,还有一事!如今军中鱼龙混杂,很多囚徒、江洋大盗也混入进来,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这几日我在各营走动,亲眼看见有人在营中强抢民女,光天化日之下行禽兽之事。” “我们起事,号称‘奉天倡义,开仓放粮’,若是这般下去,和朱汉朝廷有何区别?尊王应当严明军纪才是。” 说到“强抢民女”四字时,宁雨昔声音微微发颤,放在膝上的手指攥紧了披风的一角。 她原以为白莲教起事,真的是在替天行道,可如今她亲眼看见的,却和她想的截然不同! 徐鸿儒眉头一皱,大手一挥道: “如今攻城正艰难的时刻,弟兄们每日非死即残,不给他们发泄发泄,谁愿意提着脑袋拼命?等入城之后,再说军纪的事!” 如今正指着手下的弟兄们拼命,不给一点甜头,凭什么让他们冲锋陷阵! 若能攻入金陵城,到时候再找几个典型立威即可,若不能攻入金陵城,说这些更是毫无意义! 宁雨昔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徐鸿儒眉宇间那道不容再议的冷硬,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披风下摆上轻轻一攥,又慢慢松开。 帐中的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在黄布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枝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白莲。 徐鸿儒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刘之协身上,凝声问道: “军师,贾璟所率大军,如今到哪了?” 听着贾璟的名字,帐中一时静了,众人神色皆是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白莲教自然已经知道了贾璟亲自率军前来江南的消息! 或者说白莲教自起事之前,便已派人密切关注神京的动向,做足了准备。 贾璟被封为五省总督、率十二团营南下之后,便一直在他们的重点监视之下! 因着贾璟的三万精骑走的是官道,声势浩大,浩浩荡荡,一路经涿州、过河间、穿德州,沿途州县皆有动静,所以也比较好探查具体行程。 白莲教的探骑混在流民之中,一路紧盯着,每日都有飞鸽回报,从未断过。 刘之协缓缓起身,走到帐中那张从徐州府衙缴来的南直隶舆图前,手指沿着黄河故道一路向南,点在盱眙与天长之间的某个位置上。 他的手指干瘦,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墨迹,烛光在指节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如今贾璟到了这里。”刘之协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众人,道: “探骑来报,他率着骑兵已经过了泗州,正在向盱眙逼近。” “或许是这几日天气不好的缘故,淮河两岸秋雨绵绵,道路泥泞,他们行进速度减缓,每日只能行一百二十里。” 说完,刘之协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停,没有立刻收回。 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日行一百二十里,对寻常兵马而言,或许是正常的行军速度。 可贾璟用兵之能,天下闻名,这个速度,放在他身上,就有些慢了! 不过,教内探骑一直盯着,每日都有飞鸽来报,沿途各县也有教中暗线,从未发现异常。 刘之协按了按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和不安,一时却找不到缘由! 徐鸿儒面色凝然,思忖着道: “也就是说,他离我们……大概还有六七日时间。”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重,道: “三万骑兵,不是个小数目,大家且都说一说,该怎么办?” 徐鸿儒面上涌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忧色,白莲教虽号称二十万兵马,可他自己心里清楚, 其中真正的教众只有两万多人,其余都是近期招募的流民、饥民、溃兵,并无什么战斗力。 以这等兵马对阵贾璟的三万精骑,他自然没有信心。 徐鸿儒话音一落,宁雨昔便率先站了起来。 她面色凝重,凤目扫过帐中众人,清声道: “尊王,金陵迟迟难下,贾璟又领兵将至,臣建议,不可恋战,立刻撤退。” “东走太湖,转战江淮,在沿江一线与朝廷大军周旋,保存实力,以待天时。” 她一字一顿,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这本就是起事之前就商议好的策略: 若短期内拿不下金陵,朝廷又发兵来援,便不可恋战,立即转战江淮。 可此时她这番话说出,帐中却无一人点头。 孙铁头第一个拍了桌子,他嗓门大,一巴掌下去,案上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一跳,大声道: “撤?撤到哪里去?太湖里能有什么?整日里在湖上漂着,吃鱼虾度日,那日子还没过够?”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金陵顶多再有两天时间就能攻下!” “只要我们在贾璟率军到达之前攻下金陵城,到时广募豪杰、开仓放粮,聚起更多兵马,就是贾璟亲来,也不过是望城兴叹罢了!” 阮小九也开了口,他那一双细眼眯得更细了,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轻笑道: “我总感觉我们有些过于担忧贾璟了!这些日子我们不是没和朝廷兵马交过手,官军久疏战阵,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每次稍稍一冲,其等就落荒而逃,甚至有的城池,只看到我大军旗帜,就献城投降了。” “我看贾璟大概也是吹嘘出来的偌大名头,且他率的骑兵行军这么慢,估摸着也不是什么精锐。” 阮小九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些,断然道: “如今我等聚兵二十万,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没有一战不打就撤的道理!” 第555章 胜败在此一举! 这话其实也不是阮小九一个人这么想,只因白莲教自攻占徐州以来,形势一片大好。 大军一路南下,宿州、灵璧、凤阳、临淮、盱眙、天长,沿途府县望风而降,二十万兵马望风披靡,几乎没打过几场硬仗。 换句话说,比之起事前的谨慎,如今的白莲教上上下下都有些飘了。 享受过了在城里当将军的日子,从前那种在芦苇荡里躲官军、在荒村野庙里啃冷馍的日子,谁也不想再过了。 其实,但凡历史上的起义军,基本也都是如此,进了城还愿意主动撤出来,艰苦奋斗,四处转战的极少,能做到的都能开创一番事业! 吴守义在角落里开了口,声音哑而冷,道: “如今我等攻下徐州,已是震动天下,若是再攻下金陵,中都陪都一同陷落,那真就威震四海,传扬八方。” “兄弟们此时都憋着气要做一番大事业,我等此时打退堂鼓,岂不是干大事而惜身!且这时候撤退,怕是不得人心。” 宁雨昔心头叹了口气,她看着帐中这几个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些人,完全都是一副赌徒模样,眼里已经看不到普通教众的牺牲,难道就不想想今日之局面死了多少人,何其来之不易? 她定了定神,仍坚持道: “贾璟岂是之前那些朱汉庸碌将校可比?他的威名,是战场上打出来的,辽东、西北,哪一仗不是以少胜多?” “若是我等此时不走,届时又攻不下金陵,那可就要直面其率领的三万铁骑,金戈之下,绝无侥幸可言!” 孙铁头腾地站起来,按着腰间长刀,肃声道: “圣女为何一直这般长他人志气,需知我等刀剑也未尝不利!” 众人争论不休,徐鸿儒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帅案后,听着两边的话,面色沉凝如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木。 过了半晌,他将目光投向刘之协。 “军师的意见呢?” 帐中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徐鸿儒最信重的,便是这位护法军师。 刘之协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金陵与盱眙之间那段弯弯曲曲的河道上,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了解过贾璟的事迹,他的名声,绝不是吹嘘出来的。辽东、西北、草原、浑邪、京畿,这每一处,都是实打实的战绩!” 他话音一顿,帐中众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不过……”刘之协话锋一转,转身看向徐鸿儒,道: “川陕那边今日已经让人快马来信,近期就要起事,金陵城也已经有官绅在偷偷联系我们,想要投效。” “这般形势,只要两日内拿下金陵,以其内的物资库藏,足以守上一年半载,到时天下烽烟四起,大有可为!” 孙铁头眼睛一亮,立刻接口道: “军师说得不错!他大汉就是占了金陵,以南伐北,得了天下,我们也未尝不可!” 众人齐刷刷看向徐鸿儒。 徐鸿儒没有立刻回应,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目光从金陵移到盱眙,又移到川陕的方向。 他何尝想放弃当下的大好形势?若此时退走,只这二十万大军就要分崩离析! 而若能攻破金陵,不仅能彻底乱了大汉的国运,还能成就霸业之基。 他已经年纪大了,人生中又还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退一万步讲,即使真的不幸战败,到时候再撤似乎也不迟! 内心反复权衡一下,他觉着,这样的良机,无论如何都值得赌一把。 徐鸿儒猛然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钉在孙铁头脸上,沉声问道: “孙将军,金陵两日内,真攻得下?” 孙铁头胸膛一挺,抱拳道:“若是攻不下,臣提头来见!” “好!那就拼一把!”徐鸿儒转过身,一拳砸在帅案上。 那一声闷响,震得烛火猛一跳,满帐皆惊。 徐鸿儒面色涨红,眼中像烧着两团火,一字一字道,道: “传令各营,即刻起,昼夜攻城,不得停歇!孙将军,你亲自督战南门!” “阮将军,你调水营从西面河上佯攻,牵制城上兵力!吴守义……” 他看向角落里那道黑影,凝声道: “你带黑旗营,加强对贾璟的探查,每日三报,不得有误!胜败,在此一举!” “是!”孙铁头、阮小九、吴守义齐齐应声。 刘之协也拱手道: “臣会加紧联系城内士绅,若其等愿意做内应,破城就只在旦夕之间。” 徐鸿儒沉声道: “不管他们开什么条件,先答应!进城是头等要务!” 一旁的宁雨昔,始终没有再开口,直到众人领命将退,她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徐鸿儒面前,低声道: “尊王,臣有一请。” 徐鸿儒看着她,道:“说。” “臣想带白旗营和一部分教中妇孺,先东走太湖。” 她声音平静,可那双凤目里,却没有半分退让,缓缓道: “不为别的!只求给教中留一条后路,若尊王功成,臣在太湖遥祝,若事有不测,臣还在,也能接应尊王和教中兄弟们!” 徐鸿儒盯着她看了很久。 帐中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那一声爆响过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 “可以!” 宁雨昔没有再说什么,她屈膝一礼,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帘掀起的瞬间,晨风灌入,烛火猛晃了一下,又慢慢稳住了。 徐鸿儒站在舆图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死死钉在金陵所在! 第556章 想要润出去的勋贵们! 金陵城内,六安侯府。 这座府邸坐落在金陵城东,占了大半条街。 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匾额,上书“六安侯府”四个大字,是当年太上皇御笔亲赐的。 书房在第四进院落的正堂东侧,推开雕花隔扇,迎面是一架紫檀镶螺钿的四时花卉屏风。 屏风前摆着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堆着几卷字画、一方端砚、一柄玉如意。 墙上悬着一幅唐伯虎的《山路松声图》,画下是一张嵌螺钿的榻,榻上铺着猩红洋毯,毯边还搁着一只鎏金手炉。 窗上糊着碧罗纱,日光透进来,把满室照得暖融融的。 六安侯王志此时就坐在大案后那张铺了虎皮的圈椅里。 他微微闭着眼,手中拿着一柄玉如意,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 这位靖难武勋,今年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不见半分风霜之色,圆脸,细眉,一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总像没睡醒似的。 鼻子不高,嘴唇偏厚,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肉褶,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酒肉不断的人。 他此时穿着一件秋香色团花缎面的便袍,腰间系一条松花色汗巾,脚上趿着一双软底洒鞋, 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武将的样子,倒像是哪家绸缎庄里坐柜的大掌柜。 可若因此小看了他,那便是天大的糊涂。 要知道,六安侯王志,不仅是金陵后军都督府都督,还是金陵的守备勋臣。 他掌着整个南直隶卫所军兵的调遣、粮饷、军械,同时掌着金陵城的守备、巡防、火器、数座城门。 甚至城里的军械库、粮仓、盐引局、织造局等地,每一处都有他的亲信。 他家在金陵经营了数十年,根深蒂固,权势滔天! 以至于之前总督南直隶的龚鼎孳来了,都要看他三分脸色; 连金陵守备太监韩赞州,虽说是天子家奴,可在金陵说话,很多时候也不如他好使。 王志闭着眼,又敲了两下玉如意,忽然睁开眼来。 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点困倦,反倒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光。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侯爷。”一个五十来岁的管家躬着腰匆匆进来,面皮白净,一双眼珠子却极灵动,显是跟了王志多年的心腹。 他走到案前,压着嗓子道: “忻城伯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王志面色一凝,沉声道: “怕是有消息了!快让他进来。” 金陵勋贵自然不止六安侯王志一个,除了他之外,还有怀远侯、安远侯、永昌侯、项城伯、大兴伯、诚意伯、南和伯等等…… 其等有的是开国武勋后人,有的是靖难武勋后人,有的是成祖之后新晋武勋的后人, 祖上大多是有为之辈,但传到他们这代,且被朝廷打发到金陵来养老的,基本多是无能之辈! 嗯,忻城伯赵之虎也是其中之一。 此时的金陵勋贵们已经困守城内数天时间,眼看着白莲教攻势愈发猛烈,城池失守只在旦夕之间, 其中的大多数已然心思活泛起来,急于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而作为金陵守备勋臣、大权在握的六安侯王志就是他们的领头之人。 当然,勋贵们也不是不知道贾璟已经率大军正在前来支援的路上,只要再固守几天,援军一到,金陵危机立解。 但一来金陵城内兵马不足、城防糜烂,已经完全坚持不下去了! 二来相比于白莲教,其实勋贵们更怕的……正是带着大军前来的贾璟。 为何这么说? 只因这些年金陵武勋们在南方吃空饷、喝兵血、违法乱纪之事无数,个个都不是那么干净! 若真等到贾璟这个在神京狠辣整军的总理戎政大臣前来,其等能有好下场? 更不必说,此次江南大乱,陪都失陷,州县望风而降,总要有人为之承担责任,领着卫所兵马的武勋们首当其冲! 所以,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不急着找出路就是死局! 随着王志的吩咐,管家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 这人比王志略高些,身形也瘦些,一张长脸,颧骨微突,蓄着两撇修剪齐整的小胡子。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暗纹绸袍,腰间系着玉带,走路时步子极快,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案前,抱拳一礼,低声道: “王侯!” “坐。”王志抬了抬手,又对管家道: “快上好茶!外头的人,都退远些。” 管家会意,退出门去,将廊下的丫鬟小厮都撵到了院外,自己守在门口。 赵之虎落了座,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方低声道: “白莲教那边有消息了,刘之协亲自给我递的话。” 赵之虎的妹妹嫁给了王志作为正妻,两家是几十年的姻亲关系,才得以共谋此等隐秘之事! 王志面色不变,只“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赵之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道: “刘之协说,只要咱们今晚开东门放他们入城,他保证对咱们一行人秋毫无犯。” “不仅金银细软、家眷仆从,一概不动,更会帮着咱们掩盖此事。” “另外,他们还许了咱们八条船,就泊在离城门不远的下关码头,水手粮水都是现成的。” “咱们出了南门,往东走,沿江而下,去松江也好,去太仓也好,出海也好,随咱们的便!” 王志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盏,用盏盖慢慢拨着浮沫,拨了几下,忽然问道: “你觉着白莲教的保证,可靠吗?不会是想夺了城池再回头吃掉我们吧?”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润出去了,但此事关乎阖家性命,不得不慎之又慎! 赵之虎面色一凝,缓声道: “王侯放心,绝对可靠!刘之协愿意亲自出面给我们质子,等我们安全了,再放他回来!” “他是白莲教如今的丞相,是他们教主最信重的大臣,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有诚意了!” “且白莲教此时也怕着那人过来,想抢在他到之前把金陵拿下来,否则白莲教也完了!” 见王志面色晦暗不明,赵之虎顿了顿,忧心忡忡的继续道: “如今是山雨欲来,白莲教攻势愈急,凭咱们那点兵力根本守不住。” “我听说,城中已经有别的官员、士绅也在跟白莲教暗通款曲,城池随时会陷落。” “侯爷要尽早决定,否则等白莲教破了城,一切就都迟了!” 王志面色更加晦暗了几分,他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 “龙首宫那边,最近可有消息传来?” 如今金陵被围,只有赵之虎府上还有着信鸽,可以与外面联络。 赵之虎苦笑了一声,道: “太上皇让我们先避一避,等待时机!如今乾清宫那边正是威势日隆的时候,太上皇也毫无办法!” 王志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几分愤懑,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颓丧。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唐伯虎的画上,半晌才道: “没想到咱们世代勋贵,如今竟要落个抛家舍业、叛逃流亡的下场!” 老实说,王志其实是很不想走的,在江南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 突然要放弃大权在握、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的生活,去逃亡他乡,谁也不能痛快的下这个决心! 毕竟人离乡贱,此时又不像后世,还能幻想着带钱出去继续享受着…… 第557章 今晚就将金陵送给白莲教! 赵之虎面色一紧,忙道: “侯爷,我们也都不想走!但谁让天子刻薄寡恩,让那人出任五省总督,负责整军、新政,代天巡狩!” “这分明就是提着刀子冲着咱们江南官绅来的,那人可不是龚鼎孳那样好打发,他一向手段酷烈。” “临川侯、忠勤侯、赵国公、成国公、吉安侯、南安郡王、东平王府、齐国公府、治国公府……,多少世袭罔替的勋贵,都死在了他手里。” “此次他又带着大军南下,咱们可不能心存幻想!” 王志没有反驳,虽然赵国公只是免职了还没死! 他想起前些日子从神京传来的那些消息: 南安郡王被押赴西市,当众斩首,东平王府满门抄斩;两大王府以及齐国公府、治国公府等一夜之间被军法司查抄。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哪一个在朝廷上不是跺跺脚就能震三震的人物? 可如今的下场呢? 靖难一脉、开国一脉的武勋都快被那人给杀空了,你说怎能不叫人害怕? 如今京中的勋贵没了大半,他又来到了江南,真是只想想都感到遍体生寒! 不同于很多江南士绅很多还想着和贾璟明争暗斗、讲讲条件,王志等武勋根本连贾璟的面都不想见,有多远跑多远才是明智之举! 王志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懊悔与恼怒,道: “也是怪那些混账东西,暗地里竟支持着白莲教发展到这般地步,这才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之虎没有接话。 他知道王志说的“混账东西”是谁,江南那些大族,为了阻挠新政、抵制清查,暗中给白莲教送银子、递消息、行方便。 原是想养寇自重,逼着朝廷让步。 可谁知白莲教野心太大,一下子破了徐州,杀了福王、楚王、龚鼎孳,闹到如今不可收拾,这才引得那人前来!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王志默然片刻,沉吟问道: “你和刘之协约定的什么时间?” “我和刘之协初步商议,今晚举火为号,开东城门放他们入城。”赵之虎低声道: “东城门都是咱们的人驻守,不容易被韩赞州那个阉贼察觉到,这阵子他日夜在城上,盯得很紧!” 南直隶作为陪都所在,不如其他省份一样设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挥使,而是以金陵六部直接统管全省,下设应天巡抚、淮扬巡抚和操江都御史等大员。 而整个金陵城或者说南直隶,最有实权的三个职位,分别是金陵镇守太监、金陵守备武勋和金陵兵部尚书。 其中镇守太监是宫里的人,相当于司礼监外差,被称为“天子三千里外亲臣”, 职权居于金陵勋臣守备、金陵兵部尚书之上,核心职责覆盖军事、皇陵、内官系统、财政监察四大板块。 守备武勋则节制金陵五军都督府,直接统领金陵卫所军队,负责城防、江防的日常调度。 兵部尚书掌管金陵军籍、军械、防务文书,负责军事官员考核、江南马政漕运调度,以文官身份介入军务决策。 其实就是让三方互相制衡,谁都不能直接掌握兵权。 勋臣有军队的日常统领权,却没有人事任免和后勤调度权;文官掌握军籍、考核和钱粮,却不能直接调动军队; 守备太监没有直接统兵权,却可以代表皇帝否决任何一方的决定 。 而三人中,无疑守备太监韩赞州是最不希望金陵城破的。 这些日子白莲教攻城,他日夜守在城头,亲自督战,寸步不离。 若不是他盯得紧,以金陵城糜烂的兵丁和各异的人心,恐怕早就不攻自破! 王志沉吟半晌,终于下定决心,缓缓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碧罗纱窗。 窗外,满城桂香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城头上兵丁厮杀的呼喝声。 他望着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来,目光已经变得冷硬如铁。 “好。事不宜迟,那就今晚!”王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将金陵送给白莲教!届时陪都沦陷,乃开国未有之乱局,朝廷和那人都将颜面大失。” “最好白莲教能借助坚城拖住那人一年半载,拖到天下大乱,我们到时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说是这么说,但王志心里其实并不看好白莲教,否则也不会宁愿流亡他地,也不想着加入白莲教起义! 赵之虎起身抱拳,面色凝重道:“好!那我就回复白莲教了!” 两人又凑在案前,细细商议了今晚行动的细节。 从几点开城门,到走哪条路出城,从哪些人知道内情,到如何瞒过韩赞州的耳目。 一直商议了近一个时辰,赵之虎才告辞离去。 王志送走赵之虎,独自站在书房门前,望着满院桂花出神。 他享受了大半辈子,今日之后,却要逃亡他乡,亡命天涯了!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金陵城头策马扬鞭的日子,想起那些年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的秦淮河夜晚,想起家中那些收藏了半辈子的珠宝字画,一时难以割舍…… 第558章 薛宝琴 与此同时,六安侯府一座院落中。 这是一处占地极广的院子,前有假山池塘,后有亭台楼阁,中间是三进院落,住着六安侯的嫡子王安。 王安今年十九岁,生得与他父亲王志有七八分像,也是一张圆脸,细眉,只是那双眼睛里,比王志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浮与狠厉。 此时的他穿着一件大红织金箭袖袍,腰间挂着玉坠香囊,脚上蹬着一双粉底皂靴,正在后花园的亭子里,与几个姿容艳丽的女子嬉戏。 不多一会,王安玩累了,膝上搂着一个女子,一手端着酒盏,一手在她腰间揉捏,把酒喂到她嘴边。 那女子吃吃笑着,扭着身子躲闪,酒洒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红。 廊下还站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帕子、香盒,一个个低眉顺眼,只当没看见。 “少爷。”这时,一个獐头鼠目的小厮从回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到了亭前,躬身行了礼,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低声道: “都打听到了!” 王安闻声连忙推开膝上的女子,坐直了身子,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急忙道:“你这狗才,还不快说!” 小厮凑到亭柱旁,压着嗓子道: “那姑娘姓薛,叫薛宝琴,不是本地人,是皇商薛家的女儿,薛家二房的。” “前些日子江南乱了,她随父亲、哥哥从扬州过来金陵这边,谁知半道上遇了白莲教兵马。” “其父被冲散了,她和她哥哥带着几个老嬷嬷和小丫头,如今住在城南一个自家旧宅院里。” 王安舔了舔嘴唇。 前些日子在大街上,他远远瞥见的那张脸又浮了上来。 那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穿一件藕合色的薄棉袄,外头罩着件半旧的月白比甲,身量丰润,头上只插着一根素银簪,周身上下再无别的妆饰。 可那张脸,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眉眼弯弯的,一双杏眼水润润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一泓清泉。 他当时便看呆住了,只是隔得有些距离,一个转身功夫那女子就不见了,随即他便让人去找、去打听,如今终于得了消息。 “少爷,您看……”小厮挤了挤眼,又压低了些声音道: “不过这薛家,到底是四大家族的人,听说和贾府、王府、史府都是老亲,若是闹出什么动静……” 王安“嗤”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给小厮。 银子“当”地落在小厮脚边,滚了两圈,小厮忙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 “四大家族?”王安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翘上了桌沿,靴尖对着小厮的脸,道: “爷在金陵城里玩了这些年,什么样的女人没碰过?官绅家的、商户家的、甚至那个金陵知府府上的丫头,爷想要,哪个弄不到手?” “她薛家算什么?皇商罢了,银子再多,也不过是个商户,何况还只是个二房……” 仗着六安侯的权势,这位年仅不到二十的王安,这些年在金陵中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当然,主要是没人敢管,只要六安侯府的管家出面,或威逼,或利诱,那些苦主就无处可申冤! 王安越说越来劲,把靴尖在小厮脸前晃了晃,嘿笑道: “金陵城,就没有小爷得不到的女人!你立即带人去将人绑了来,如今外面兵荒马乱的,谁会管一个小姑娘的死活!” 小厮接了银子,笑得眼睛都没了,赶忙道: “少爷放心,包在小的身上,小的保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王安“嗯”了一声,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伸手又去搂膝上那个女子。 那女子方才被晾了半天,正撇着嘴不高兴,被他一把拽进怀里,又“咯咯”笑了起来。 王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哈哈大笑着道: “走,回屋。一会儿还有正事,先把这个伺候好了。” 亭中几个女子都跟着笑,廊下的丫鬟们低眉顺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满园桂香里,城西别院的笑声飘出高墙,与远处城头上兵丁持续不断的厮杀声混在一处。 一高一低,一喜一忧,像是这座金陵城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金陵,薛宅。 这是城南剪子巷深处一座两进的院子,原是薛家的一处旧宅,院墙不高,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只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灯笼。 院里种着两棵老槐,叶已落了多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晨风里打着旋。 厢房之中一个眉清目秀、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色夹绸长衫的青年,这会儿正一脸愁闷的唉声叹气。 一旁窗边的靠背椅上,坐着一个丰神灵秀之姿、惊人清丽之容、容貌俏丽的少女,正静静地望着窗外。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穿一件藕合色的薄棉袄,外头罩着一件月白绸面的比甲,下系一条浅碧色的棉裙, 耳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坠子,是浑圆的,光泽温润,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她生着一张鹅蛋脸,面颊丰润,肤色白腻,一双杏眼水润润的,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佻,反倒有一种天然的清亮。 眉毛不画而翠,嘴唇不点而朱,齿白如瓠犀,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整个人坐在那里,素净里透着一股子明艳,倒和薛宝钗有着几分神似。 “现在怎么办?如今白莲教围城,外面兵荒马乱的,城门关得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更别说打听了。” “父亲也不知被那伙子乱兵冲到哪里去了,迟迟没有消息!”薛蝌面带忧虑的哀叹道。 见薛宝琴没有说话,薛蝌继续道: “当初直接上京就好了,就不该惦念着这边的铺子,现在整出这么一出祸事来,父亲失散了不说,我们也被围在这城里,朝不保夕!” 自江南生乱、白莲起事之后,无数的豪商、百姓就开始陆续逃亡他地避难。 本来薛蝌等人也准备上京去待一段时间的,一来薛姨妈在京中,能有个照应。 二来也是为着薛宝琴的婚事,薛宝琴和神京梅翰林的儿子有着婚约,如今正好到了聘嫁的年纪! 第559章 胤禵和东瀛! 薛宝琴颦了颦眉,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白腻的脸蛋儿也有着忧色,不过还是开口劝慰道: “哥哥也不必太过忧心,父亲走南闯北多年,什么地方危险,什么地方安全,他心里是有数的。” “且他的身边又带着人手,料想吉人自有天相!” 薛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终于停住,压着嗓子道: “我也不是只因着担心父亲。妹妹,我今儿个还打听到一件事……” “这城内的大族,都在收拾细软,说是金陵城守不住了,准备趁乱逃出去。” “连城南几个大户,昨儿夜里已经有人悄悄在准备着行囊,城东那边,据说昨夜更是有人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去,一家老小连夜往东边跑了。” 薛宝琴闻言一怔,水润眸中思索之色涌动,少顷,低声道: “金陵是我朝陪都,城高墙厚,又有守备兵马,这才围了几天,怎么就守不住了?再说朝廷肯定会发兵马来援才是。” 薛蝌苦笑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一只手按着桌子,道: “徐州还是中都呢,不也一晚上就沦陷了?这江南的兵马是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说的好听点是官军,说难听点连乱匪都不如……” 薛蝌、薛宝琴从小跟随父亲游历,走遍四山五岳,见过人间冷暖,自然有着一番识见! “至于朝廷……”薛蝌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妹妹,压得更低了些,道: “朝廷确实也派了援军,还是景国公亲自领军,只不过……” “贾家的世兄?”薛宝琴闻言没等薛蝌说完就神色一振,那对杏眼里的暗光倏地亮了起来,连带着整个人的精神都提了几分。 要说论及贾史王薛百年的交情,薛宝琴称呼贾璟一声世兄也不算错! 只不过,论及权势身份,这声世兄就有些攀关系的嫌疑了! 当然,私下里叫叫也无不可! 薛宝琴原也是因着和薛宝钗一直有着书信往来,常听她说着京中诸事,尤其关于贾璟的传奇事迹,才会对贾璟天然有几分亲近之意! “若是他来,白莲教铁定就闹腾不起来了!”薛宝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面色微喜,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轻快道: “全城的人都有救了,他这些年还没打过败仗呢……” “我原想着等上京了,才能得见一面真容,没想到他这时候竟然下了江南。” “听姐姐来信说,他是个待人平和、忠君爱国的,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吓人。” “姐姐还寄了他写的几首诗来,文采超拔,真可谓当世奇人,若有机会,能见一见他……” 薛宝琴说着,颊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不自觉地浮了浮,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方才那点愁闷,像是被这三个字一扫而空。 不得不说,贾璟在江南的名声自朋党案之后就一落千丈,无数清流发声骂他杀人如麻、性情酷烈, 还有一些小报骂他奸佞、酷吏、权臣、‘以武制文’,借天子的手,把读书人打成了罪人,把清流变成了党锢, 甚至还有各种捕风捉影的诋毁,什么喜欢吃人,好色如命之类的…… 薛宝琴若不是有着薛宝钗的来信说明,怕是也会误听传言,将他不当做什么好人! “他那等人,岂是随便可见的!就算等咱们上了京,有着伯母照应,也该小心行事!” 薛蝌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兄长的宠溺。 随即又带着几分愁容道: “更不必说眼下,怕是等不到他来,城池就要失守了!咱们还是想办法准备着如何脱身才是要紧!” 薛宝琴抿了抿樱唇,那对水润的杏眼眨了眨,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螓首,一双莹润的眸子眺望着远处,似穿过江南的重重烟雨,落在无名之处…… 不提金陵城中诸人如何计议,此时的崇明岛,西沙。 这座小岛卧在长江入海口的江心,四面皆是浑浊的江水,远远望去,像一片被浪头咬剩的残叶。 岛上芦苇丛生,秋风吹过,白茫茫的芦花漫天飘散,落在泥滩上,落在废弃的渔船上,也落在一座临时搭起的竹棚顶上。 竹棚搭在岛西侧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顶上覆着茅草,四面用竹篾编成挡风的围壁。 棚外散着十几个牵马的人,衣着杂沓,有剃了发留辫子的,有包着头巾的,也有穿着半旧汉人短褐的。 棚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从渔船上拆下来的旧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张画满朱线的海图,四角用石头压着,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桌旁搁着几只从岛上人家抢来的陶碗,碗里盛着劣酒,已经凉了。 桌后坐着一个人,这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极高极壮,肩阔腰圆,眉毛浓而黑,斜飞入鬓,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天生的桀骜。 下巴上蓄着一圈短髭,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的坐姿极随意,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按着海图的一角。 可那姿态里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将领才有的、松弛中带着警觉的味道。 此人正是清皇十四子,爱新觉罗·胤禵。 他身旁还坐着的另一个人,比他矮了半头,却比他更精悍,约莫四十来岁,面皮微黑,颧骨高耸, 头发剃成了月代头,额顶光秃,脑后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木簪上刻着松浦家的三阶菱纹。 此人则是东瀛平户藩松浦氏的家臣,松浦盛信。 他本名松浦盛信,是松浦隆信的后裔,在平户藩中主管对外交涉与情报,常年在长崎一带活动,能说一口结结巴巴的汉话,也能写一手尚可的汉文。 此次,他是奉了藩主之命,带着一队精锐武士和足轻,秘密渡海而来,与大清接洽侵扰大汉沿海的合作事宜。 第560章 废太子无德,汝当勉励之! 竹棚内, 胤禵率先开口道: “盐商那边来消息了!白莲教这几日攻打金陵城的势头愈发猛烈,昨日已经几次登上城头。” “如今金陵城人心浮动,破城估摸着就在这一两天里!” 满洲自西北一战之后,不仅割地、赔款、遣子为质,更是在辽东被秦琼再次大败传尔丹数万兵马,可谓伤筋动骨,也不敢再与大汉正面交锋。 当然,不敢明面上交锋,不意味着康熙就会眼睁睁看着大汉整军经武、推行新政,勤修内政,提升国力,而无所作为。 汉清必有一战,这是两国大多数君臣都心中有数的事! 所以,满洲不再从辽东边关进行挑衅、侵犯,改成了从暗地里使力! 康熙一方面派皇十四子胤禵率人南下,潜入江南,联络各地反汉势力,意图搅乱大汉腹地,拖延其整军、新政的步子; 一方面则遣密使走海路,携重金与书信,联络周边诸国。 东瀛便是其中之一。 东瀛此时正值江户幕府治下,幕府行锁国之策,只留长崎一港与外界通商。 可锁国锁得住国门,锁不住人心。 九州一带的外样大名,尤其是平户的松浦氏、萨摩的岛津氏,对幕府心怀怨怼,早有不臣之心。 康熙正是看准了这一点,遣使密赴平户,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 首先割朝鲜半岛南部及对马岛,酬其出兵之劳; 再以佛朗机炮、鸟铳、铁料、生丝等物,低价供应,让出经济利益。 最后更是允诺,若满洲能入主中原,愿与东瀛划海而治,开放天津、登州等北方港口,许其通商; 松浦氏得此许诺,大喜过望,便派了松浦盛信,携精锐武士与足轻五千人,渡海来助。 此刻,松浦盛信闻听胤禵之言,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带着轻蔑的笑意。 他用生硬的汉话道: “汉人南兵,果然无能!金陵城城高墙厚,我也曾乔装进去看过。” “那城墙,足有三丈多高,护城河也宽,若是让我率麾下武士来守,最少能守上一年半载!没想到这么几天就要被攻陷了。” 松浦盛信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接着道: “这些南蛮子,打仗滴不行,种地倒是一把好手!” 这话说得肆无忌惮,棚外几个蹲着磨刀的汉人汉子听了,面色变了变,却没人敢轻易吭声。 胤禵也只当没听见,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搁下碗,用手指在海图上沿着长江口慢慢划了一道。 松浦盛信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动,按在腰间长刀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目光咄咄的继续道: “十四王爷,既然金陵一两天内就要破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动手了?” “汉人的松江、太仓、崇明,都是富庶之地,我带来的那些武士,在岛上窝了这些天,已经等不及了。” “若是再不动手,他们怕是要自己划船去抢了!” 胤禵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碗转了一圈,才慢条斯理地道:“不急!” 松浦盛信眉头一跳。 胤禵的手指沿着海图上的长江口一路向西,点在金陵的位置上,道: “金陵城是汉朝陪都,若被白莲教攻陷,江南各处兵马必然大乱。” “到那时候,松江、太仓、镇江、苏州等汉朝沿海一带才是真正空虚。” “且等他们先乱起来,我们再去,那才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松浦盛信听罢,眯着眼想了想,到底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话道: “十四王爷说得有理!那我等的船队,先埋伏在崇明北面的芦荡里,等金陵的消息。” 胤禵“嗯”了一声,正要去拿酒壶,棚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剃发留辫的汉子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只拇指粗的竹管,管口封着蜡,蜡上压着朱印。 “十四爷,北边来的飞鸽传书。” 胤禵接过竹管,掰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卷薄纸,他展开看了一遍,面色渐渐凝然了下来。 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原本松弛的线条一寸寸绷紧,眉梢那股子桀骜之气也凝成了两道深深的竖纹。 只见纸笺上竟是康熙亲笔: 朕闻贾璟已率军南下平乱,此獠乃我大清第一心腹大患!辽东之仇、西北之恨,皆此一人所赐。 其人不死,满洲难兴,我大清百年基业,将断送于此獠之手,朕每念及此,夜不能寐! 十四,你领兵多年,深知军务,朕今将此事托付于你,务必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绝了此患。 此事关乎国运,朕允你便宜行事,若能功成,你便是大清第一功臣! 废太子无德,不堪大用,汝当勉励之! 老实说,读完此信,胤禵心中一时间是喜忧参半! 忧的自然是贾璟下江南,白莲教怕是要完,他近期想要侵扰东南的筹划也要调整、延后,避其锋芒! 另外,皇阿玛命他除掉贾璟,此事的难度和危险性可想而知! 喜的则是此信中的托付之意,几乎明晃晃的示意:除掉贾璟,就能登位储君! 这可不是口头上的暗示,而是落于文字的明言! 这里就不得不提,自从西北战败以后,皇二子胤礽因为一些阴私之事,太子之位已经被废。 当然,具体是真的由于阴私之事,还是大清连战连败,皇权动摇下的被迫抉择就不得而知了! 一旁的松浦盛信细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胤禵的面色,察言观色下问道: “十四王爷,不知是有何消息?” 胤禵没有马上答,他将纸卷慢慢卷回竹管,塞上蜡封,放在桌角。 然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松浦盛信脸上,沉声道: “我皇阿玛来信,说大汉景国公贾璟已经率军南下平乱,白莲教怕是要完,让我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先想办法除掉此人。” 松浦盛信闻言,细长的眼睛猛地一睁,那张精悍的面皮上,原本挂着几分的轻蔑之色像被一盆冷水泼过,倏地凝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用生硬的汉话脱口道: “大汉军神?就是那个大汉军神来了?” “军神”二字时,用的是日语里汉字的发音,咬得极重,声音也微微发哑。 松浦盛信自然知道贾璟。 东瀛平户藩常年与长崎的唐船打交道,江南的消息、神京的动态、大汉朝中的人事更迭,他们都有专门的渠道打听。 更不必说,在满洲人请平户藩出兵之前,他们已经先把大汉的底摸了个遍。 不过,知道归知道,要说如何害怕也不至于! 毕竟东瀛和大汉远隔大海,即使惹上了,料想也无非是无功而返! 那贾璟再厉害,难道还能领兵去攻打他们的本土藩国不成?! 第561章 鼓声响彻金陵城! 胤禵点了点头,面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道: “没错,就是他!你应该也听说过他的厉害,他自从军以来,一战未败过。” “大元国就是被他灭了,浑邪国也曾败在他手上,我大清几次和他对阵,折了十数万兵马!” “此人不除,你我根本无法安心去侵掠大汉沿海州县!” 松浦盛信目光一闪,问道: “十四王爷,白莲教马上就要攻下金陵城!金陵城是汉人的陪都,城高墙厚,若白莲教据城而守,以逸待劳,难道也挡不住贾璟?” 胤禵沉默了一息,缓缓摇了摇头道:“难说!” 顿了顿,他到底把心里那半句话也说了出来,凝声道: “你不曾亲眼见过他,不知道什么叫‘鬼神之力’。” “大汉另一座重镇蓟州城下,他曾一人一锤,把城门轰开了。他还曾在千军万马里单骑冲阵,斩将夺旗如入无人之境。” “正面战场上想要战胜他,太难了!依我看,白莲教那二十万人,在他眼里,大概跟插标卖首没什么分别!” 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可能是你的敌人! 西北一战之后,康熙就曾多次命人深入的了解过贾璟的战绩,也曾多次和诸皇子、大臣商议过如何对付贾璟,故而胤禵才能如此肯定贾璟的武力! 松浦盛信端着酒碗的手慢慢转了一圈,碗里残酒微晃,映出棚顶茅草的影子。 他将酒碗搁回桌上,面色凝重,思忖着问道: “既然如此,想要除掉此人,怕是不容易做到吧?” 胤禵站起身,走到棚口,掀开半面竹帘。 江风灌进来,把他披风下摆吹得猎猎翻动,望着南边灰蒙蒙的江面,默然片刻后,胤禵道: “靠人刺杀,自然不容易!他位高权重且武力非凡,寻常刺客近不了他的身!不过……”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松浦盛信脸上,道: “我此行带了几样利器!有一门从红毛番手里买来的长管炮,射程比寻常红夷炮还远一倍,可以藏在船上,从江面打。” “还有几百斤西洋火药,可以埋在他的居所附近或是必经之路上,只要摸清他的行踪,未必不能出其不意,做成此事。” 松浦盛信听到“西洋火药”四个字,眼睛亮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胤禵身边,也朝江面望了一眼,道: “那我们怎么摸清他的行踪?他来南方住哪里,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门,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胤禵道: “所以说急不得!他刚南下,行程还不固定,我们且先等金陵城的消息!” “等他打败了白莲教,在金陵住下来,以为大局已定,那时候他的行踪就规律了。” “到时候,让江南那边的人手把消息递出来,里应外合,务求一击必中!” 松浦盛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细长的眼睛直直盯着胤禵,道: “十四王爷,我的人不能白在岛上等着,要不在贾璟来之前,让我的人先去松江和太仓劫掠一番。” 胤禵断然拒绝道: “不行!此时我们在暗处,不能暴露!等除掉贾璟,江南沿海,随你去抢!” 松浦盛信喉结动了动,到底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退回桌边,端起那碗残酒,仰头饮尽,想着临行前将军的嘱咐,把酒碗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道: “好!那就听十四王爷的!先除掉贾璟!” 棚外的芦苇荡里,几只水鸟又被惊起,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江天。 …… 而就在胤禵与松浦盛信密谋之际,金陵城已经岌岌可危! 此时的东城门城垛被火燎得焦黑,箭孔密布如蜂巢,几处女墙已经垮塌,露出里面杂乱的砖石与木桩。 城头上到处是尸体,汉军的、白莲教的,交叠在一处,鲜血顺着城墙缝隙往下淌,在墙根积成暗红色的水洼。 未燃尽的旗帜半挂在堞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金陵守备”几个字已被烟熏得模糊不清。 守备太监韩赞州拄着一柄卷了刃的腰刀,站在东门城楼正下方。 他今年五十出头,面皮微黑,两道花白的眉毛拧在一处,下巴上无须,说话时嗓音尖细,可在这满城厮杀声里,除了凝重之外,却无畏惧之色。 他身上的蟒袍早已被烟尘与血污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左臂袖管被箭矢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上面缠着一条黑乎乎的布条。 “将士们!都给杂家守住了!谁退一步,斩!” “骠骑大将军已经亲自率大军赶来,只要咱们守住这两日,大将军便会率军前来驰援!” 他哑着嗓子喝道,声音从垛口之间传过去,压过了城下白莲教的号角声。 东门是白莲教的主攻方向,孙铁头的赤旗营轮番上阵,从今日凌晨一直打到午后,前后攻了十多次。 城上守军已经不足三千,大多是老弱残兵,真正能打的不过千余。 韩赞州把城中能调动的人全调上来了:民壮、盐丁、牢卒、甚至几个戏班子的武生,凡是能拿刀的都塞上了城头。 他亲自在城上来回督战,箭射光了,就让百姓拆房梁当滚木; 油用尽了,就把城里盐商囤的菜油抬上来烧。 “来了!又来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哨卒从垛口后探出头来,急声道。 韩赞州扶着女墙探头往城下一看。 晨光里,白莲教的赤旗营又压上来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着。 孙铁头骑着一匹从楚王府里抢来的枣红马,赤膊露膀,手里攥着一柄从楚王府抄来的镶金短刀,在阵前来回驰骋,高声呼喝。 他身后的教众扛着云梯、推着撞车、举着竹盾,踩着满地泥泞与尸体,朝城墙根涌来。 “放箭……”韩赞州扯着嗓子喊。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射下去,连白莲教的盾阵都没穿透。 箭真的不多了,昨夜从府库里翻出来的几箱箭,一大半是锈的,箭头软得连皮甲都扎不透。 韩赞州咬了咬牙,喝道: “把滚木推下去!油锅架起来!” 几根拆了房梁削成的滚木被合力推下城墙,砸翻了城下几架云梯,木屑与断肢齐飞。 几口临时架起的大锅被抬上城头,锅里菜油烧得滚开,守军抄起铁勺,朝城下泼去。 惨叫声从城墙根响起来,白莲教的攻势微微一滞。 可只停了片刻,孙铁头在城下亲自督战,一刀砍翻了一个后退的教众,厉声喝道: “谁敢退!城上没箭了!冲上去,破城就在今日!” 赤旗营又压了上来,这次人更多,云梯从三个方向同时搭上城头,钩爪勾住堞口,教众们踩着梯子往上攀。 韩赞州冲到一个被勾住的云梯前,抡起腰刀,一刀砍断了钩爪的绳索。 云梯猛地倾斜,梯上的人惨叫着摔下去。 他转身又扑向另一架云梯,才砍了两刀,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 一个白莲教教众从另一架云梯上翻上了城头,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刀,朝韩赞州扑来。 韩赞州来不及转身,只觉后背一凉,刀锋擦着脊背划过去,割开了蟒袍。 他踉跄一步,反手一刀,将那人砍翻在地。 “守住!一定要守住!援军很快就要到了!”韩赞州嘶声喊着。 城下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号角声,韩赞州探头一看,白莲教的中军大纛动了。 徐鸿儒那面赤红大纛往前移了半里,旗下一匹黄骠马上,一个穿明黄袍、戴金漆纸冠的身影正缓缓驰近城下。 徐鸿儒亲自督战了。 “尊王有令……破城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先登城头者,封香主!” 孙铁头在城下嘶声喊着,顿时赤旗营的教众像疯了一样往上涌。 韩赞州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知道这大概是白莲教最后的总攻了。 他握紧了手中卷了刃的腰刀,回头望了一眼城内的方向。 晨雾中,金陵城里的黑瓦白墙静静伏着,像一片沉睡的潮水。 城里有数百万百姓,有六部衙门,有太祖的孝陵…… 这些东西,绝不能丢在自己的手上! 为了激励士气,韩赞州大声怒喝道: “杂家今日就站在这城头上,城若破,杂家和你们一起死!” 然而不等他的话音落下,就在这一刻,东城外不远处的白莲教军阵之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鼙鼓之声! 那鼓声如雷霆,浩荡数十里,响彻金陵内外! 第562章 贾字大旗镇江南! 鼓声自白莲教军阵之后传来,初时低沉,如远雷滚动,继而渐渐拔高,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重似一声, 最后竟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如同整座金陵城外的天空都在颤抖。 攻城的赤旗营教众最先听到,那些正踩着云梯往上攀的、或是推着撞车往城门上撞的、或是举着竹盾往城下涌的,几乎同一刻都僵住了手脚。 鼓声从背后而来,从他们最不设防的方向而来。 那声音像什么极重极沉的东西,一下一下砸在他们后背上,砸得他们心口发闷,后背发凉,心惊胆战。 有人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可身后除了层层叠叠的自己人,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的敌人才最可怕。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毒蛇一样从他们的尾椎骨往上蹿,钻进后脑,爬上头皮,让他们的手开始发抖,腿开始发软。 “怎么回事?后面怎么了?” “哪来的鼓声?” “是不是汉军的援兵到了?” 城下白莲教中军大纛之下,徐鸿儒端坐在那匹黄骠马上,也不由得心中一颤, 那浩荡的鼓声如同天雷一般,让其或多或少的感觉到一种来自灵魂的战栗! 像猛兽在暗处低吼,像铁甲洪流在远处奔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不禁让徐鸿儒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胯下的黄骠马也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粗气。 而城头之上,韩赞州的反应与徐鸿儒截然相反。 他和残存的两千多汉军将士原本都已经有些力竭,以为等不到援军赶来,金陵城就要守不住了! 但当听到那鼓声从对面源源不断的响起时,韩赞州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力竭时耳中的嗡鸣。 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雄壮,最后竟连成一片浩荡的雷声,压过了城下白莲教的号角声和满城的喊杀声,直直地灌进他的耳朵里,让他不由得精神和心头齐齐一振。 在那鼓声的震荡下,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热烈沸腾,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城头上残余的两千多汉军将士,也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朝着鼓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一刻,城头上静得出奇,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箭矢落地的轻响。 然后,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卒最先反应过来,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快听!鼓声!是咱们汉军的鼓声!” 韩赞州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尖利、嘶哑,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痛快。 他大笑着,把腰刀从云梯的钩爪上拔出来,刀尖朝城下白莲教军阵的方向一指,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喝道: “没错!是咱们汉军的鼓声!在白莲教大军的后方!必是咱们大汉的援军到了!” 他的声音在城头上回荡、激扬,城上残余的守军纷纷跟着他大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士气。 韩赞州又回过头来,望着满城浴血的将士,把腰刀高高举起,厉声道: “拜堂成亲完成了九十九步,就剩这最后一哆嗦!千万不能让金陵城在咱们手中失守!”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都给杂家站住了!只要金陵不失!杂家亲自给你们请功!杀!” 韩赞州这一声像一把火,点燃了城头上所有的血。 “杀!” “杀!” 城头上响起一片嘶哑的怒吼,箭矢,滚木,油锅,一切能用的东西都再次朝城下砸去。 那些早已力竭的将士,那些身上带伤、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新的力气。 他们的眼睛亮起来,脊背挺直,攥紧了手中的刀枪,奋起余勇! 方才已经快要攻上城头的赤旗营教众,则被这一波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有些措手不及,纷纷从云梯上坠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战鼓声越来越近,鼓点越来越密,渐渐地,鼓声之外,又多了人喊马嘶的声音,像一道正在逼近的洪流,从白莲教军阵背后涌来。 那声音初时模糊,可只过了片刻功夫,便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 战马的嘶鸣声、铁蹄践踏大地的轰隆声、千百人同声呼喝的喊杀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金陵东城附近每个人耳边不断回响! 城上城下,无数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 只见一道黑线正从黄土漫卷的地平线上迅速逼近,黑线的中央,一杆赤红色的大旗高高飘扬,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贾”字。 墨色沉稳,金边夺目,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而在大旗之下,是一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骏马, 那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肩宽腰细,四蹄如碗,乌黑的皮毛被晨光照出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从墨玉里雕出来的。 马鬃浓密而长,被风一吹,翻卷如黑色的火焰。 马上之人头戴一顶黑铁兽面吞头铠,铁盔前额处嵌着一枚虎头铜章,虎目圆睁,獠牙毕露。 身上披着一件玄色铁甲,甲片层层叠叠,如鳞如羽,每一片都被磨得寒光凛凛。 甲外罩着一领大红锦袍,袍面上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系一条巴掌宽的牛皮铜钉带,带上悬着一柄长剑。 身后披着一件赤红大氅,被风鼓得猎猎翻卷,像一面在风中燃烧的战旗。 手上一杆亮银龙胆枪,枪身粗如儿臂,通体银亮,枪尖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冽的锋芒。 马鞍旁挂着一张巨弓,弓身漆黑,弓弦紧绷,不似凡俗之物! 待更近些,只见铁盔之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若寒星,面如刀削,下颌线条锋利得像被斧头劈出来的。 其人整个骑在乌骓马上,身姿挺拔如山,手中银枪斜指苍穹,枪尖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第563章 骠骑大将军杀到!威震二十万白莲 此刻,这位身姿神武的青年将军一马当先,在距离白莲教后军还有一箭之地时, 手中银枪向前一指,枪尖直指白莲教军阵,口中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朗喝道: “随我杀!” 这一声肃杀大喝,像惊雷炸在旷野上,与那鼓声相互应和,直冲云霄,回荡在天地之间。 随即,其后紧紧跟随的两千汉军精骑闻令齐声应喝,纷纷在马上张弓搭箭。 来援的汉军骑兵明显骑术极精,控马射箭如履平地,两千张弓同时拉开,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嗡嗡作响。 箭矢离弦,如飞蝗蔽空,遮天蔽日,向着白莲教后军倾泻而去。 每一支箭都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落入白莲教兵士之中。 白莲教后军中大多本就是最近新投白莲教的流民,很多人身上连像样的甲都没有,哪里挡得住这等锐箭? 每一箭射出,几乎都有一名白莲教兵士应声倒地,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一轮箭雨,白莲教后军便倒下了数百人,阵型登时大乱。 其余侥幸没被射中的,此时也是彻底慌了神! 有人扔下手中的竹盾和长矛,转头就跑;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胡乱喊着什么; 有人想往前挤,有人想往后逃,前后互相推搡,崩散,慌乱大叫之声不绝于耳。 两千汉军精骑则是立即收弓换枪,齐刷刷端平长枪,枪尖如林,在晨光下连成一片银亮的死亡之墙。 而此刻的城头之上,韩赞州和残余的两千多汉军将士,则是全都看呆了。 那员青年将军跃马扬枪的身姿,那一支汉军骑兵在马上齐射的场面,那整齐划一的枪阵冲锋, 像一道灼目的闪电,直直映入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让他们深深为之震撼! 而那些汉军骑兵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铁血之气,那种睥睨天下的从容与凌厉,让见惯了南方烟雨芳华的他们目瞪口呆,动容不已! 尤其那一杆高高飘扬的贾字大旗,在晨风中翻卷,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焰,更是让韩赞州等人激动地头皮发麻,只感热血沸腾。 看着那面旗,看着旗下那员雄姿英发的青年将军,他们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仿佛只要有那杆火红大旗,只要有旗下那员雄姿英发的青年将军,便足以守卫大汉天下无忧,镇守九州万方太平一般! 忽然,韩赞州猛地一个激灵,仿佛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震,惊声开口道: “贾字大旗……青年大将……这一定是我大汉威震天下的骠骑大将军!” 一想到这里,韩赞州越发的激动了! 他原以为是江南其他卫所或者海防营兵来援,镇江的守军、苏州的备倭兵、操江水师都有可能,没敢往贾璟身上想! 毕竟神京距金陵两千多里,大部骑兵即使快马加鞭,怎么也得十多天,不可能来的这般迅捷! 但此时一见那面大旗、那支精骑以及那员青年大将睥睨天下的身姿,他便毫不怀疑。 因为能有这种惊人气势又打贾字旗的青年大将,大汉不会再有别人! 而此时的城下白莲教中军大纛之下,徐鸿儒则是脸色剧变,眼底浮现一片难以置信之色,他同样没想到来援的是贾璟,不由得惊声道: “贾璟此时不是在泗州、盱眙一带,离金陵还有六七天的距离吗?怎么可能会此时出现在金陵城外?” 徐鸿儒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胯下的黄骠马也开始不安地刨蹄。 徐鸿儒身边刘之协紧皱眉头,面色慌张,低声喃喃道: “不可能啊!咱们的人盯得很紧,探骑日日来报,即便贾璟会飞,也不该这么快才是!” 顿了顿,他强压着心中的惶惧,又猜测道: “会不会是周围别的汉军人马见金陵将破,故意扮做贾璟来吓唬我们?好拖延时间?” “毕竟贾璟可是领着三万骑兵,我看此时来犯的兵马大概只有两千左右!” 徐鸿儒、刘之协等人都没见过贾璟的相貌,一时还真分不出真假! 可那旗号、那军势、那冲锋的章法,似乎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徐鸿儒一时面色变幻不定,眼看着东门城头已经摇摇欲坠,只要再给半个时辰,就能破城,这时让他退去,怎么能甘心! 可背后这支汉军骑兵来得太猛、太快,若不先解决掉,金陵城拿不下来不说,二十万大军也可能被冲垮。 默然片刻,徐鸿儒到底舍不得放弃金陵,咬了咬牙,当即挥手下令道: “让孙铁头和阮小九带中军最精锐的两万人马,立刻去截住那个冒充贾璟的家伙,把他给本王擒过来了!” 是真是假,打过就知道了! 总不能被这两千兵马把自己二十万大军就这么吓跑了吧?那岂不是要沦为天下笑柄! 当然,徐鸿儒终究不敢大意,直接派出了十倍兵马前去拦截。 孙铁头和阮小九接到命令,当即带着中军精锐,向东而去。 然而不等他们到达,来援的汉军精骑就已经疾驰冲进了白莲教后军之中。 那道黑色的洪流像一道火龙卷,烈火卷雄风,势不可挡! 尤其是当先那员英姿神武的青年将军,手持大枪,身披红色战袍的身影渐渐清晰,映入了徐鸿儒等人的眼中。 只见其手中银枪如同白色闪电,枪尖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撕裂出一道尖锐的啸声。 白莲教后军一员将领拍马迎上,那将领在白莲教中也不是无名之辈,使一柄长戟,善骑射,曾在徐州城下连斩官军十数人。 此时他策马冲到贾璟面前,挥起长戟便砸。 而贾璟看也不看,手中亮银龙胆枪轻轻一颤,枪尖后发先至快速点在那将领胸前的甲胄之上。 这一点之力看似极轻,却将那将领连人带马瞬间点的四分五裂,甚至其人面容上还带着惊愕之色,下一秒却猛然爆作一团血雾弥漫。 残骸断臂裹着血雨落入周围人群之中,一连砸翻十几个白莲教众,人人骨断筋折,甚至有人当场毙命。 这一幕,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徐鸿儒眼中骤然现出一片浓郁的震惊之色,在他看来,那道神威凛凛的汉将策马闯入阵中的身影,就像是魔主从天而降。 一枪点死一员白莲教中颇有勇名的将军不说,余威还砸死十数人,简直恐怖! “贾……璟,这就是贾璟……” 这个时候,徐鸿儒的眸子剧烈颤抖着,终于意识到了真相。 而一旁的刘之协在惊慌之后,却是很快眼神一厉,开口道: “尊王!不管他是不是贾璟,此时已经短兵相接,我们只能进不能退,一退就是兵败如山倒!” “且他们终究只有两千人,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徐鸿儒神色一振,强压住心中的恐慌,大声道: “对!对!我们还有机会!他只带这两千人来,必然是使得金蝉脱壳之计,他的大部分兵力还在泗州、盱眙一带。” 随即大喝道: “孙将军、阮将军,还不速速将其拿下!” 第564章 杀人如割草! 在徐鸿儒一声令下之后,先前那包抄而去的白莲教中军两万精锐便动的更快了。 孙铁头骑着一匹从楚王府抢来的枣红马,赤膊露膀,手里攥着那柄镶金短刀,口中呼哨连连,催马向贾璟所在的方位疾驰而去。 阮小九则带了一队快马,从侧翼迂回,想截断汉军骑兵的退路,两万人马像两条巨大的臂膀,不断朝贾璟合拢过来。 白莲教后军的溃兵本在四散奔逃,见中军精锐压上,胆气复又壮了几分。 那些死忠的教众纷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高喝着重新冲向贾璟。 他们口中大喊着“无生老母,刀枪不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面上的恐惧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压了下去。 显然,虽然贾璟的暴力杀伐令他们害怕,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入教起就被徐鸿儒洗脑得不轻! 以至于很多人真的相信自己有无生老母庇佑,刀枪不入,就算是不幸死了,也能回归真空家乡,换个更幸福的地方生活! 这种信念,让他们迎着贾璟的长枪往上冲,像扑火的飞蛾,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过,他们今日遇到的是贾璟,注定了他们再怎么信神或是癫狂,也无济于事! 贾璟见白莲教后军一众人合围过来,不惊反笑。 他冷哼一声,双目如电,在乌骓马上微微挺直了腰杆,手中亮银龙胆枪一抖,枪身嗡鸣如龙吟。 随即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便如一道黑色闪电,直直切入白莲教众人之中。 首先与贾璟撞上的是几百名举着竹盾和长矛、口中呼喝着无生老母涌来的白莲教信徒。 只见贾璟凛然一喝,手中银枪横扫而出。 近两百斤的长枪,加上乌骓马的冲力,这一枪扫出去,空气都被挤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枪风所过之处,第一排的几十名白莲教教众像被一柄无形的巨刃拦腰斩过,连矛带盾,连人带马,齐齐倒飞出去。 有的人胸骨塌陷,有的人被枪风掀翻,有的人直接被扫成了两截。 血雾在阵中炸开,碎肉和断臂向四面八方飞溅,打在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脸上、身上,打得他们踉跄后退。 贾璟没有片刻停滞,紧接着又是一枪刺出。 枪尖点在一名白莲教头目的铁甲上,那铁甲像纸一样被戳穿,整个人从胸口到后背被贯穿,枪尖带出的血肉甩在身后数丈远。 贾璟手腕一翻,将那具尸体挑飞出去,尸体在空中翻滚着撞入人群,砸翻了十数个,人人鲜血横流,痛叫不止! 随着一枪又一枪接连打出,枪法在贾璟手中似乎已化为本能, 赵云的百鸟朝凤、吕布的无敌戟法、项羽的单手十八挑,三种技法哪一项不是人间绝顶。 而融会贯通三人武艺的贾璟,每一枪都可谓是杀人的极致。 此时,其坐在乌骓马上,身披大红锦袍,赤红大氅被风鼓荡,猎猎翻卷。 那杆亮银龙胆枪在他手中像一条白色的蟠龙,翻江倒海,搅得白莲教军阵天翻地覆。 枪身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枪扫出,十几名教众命丧黄泉;枪风再凌厉些,数十人连人带马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就已经断了气,落地时已成一堆血雾、碎肉。 片刻功夫,贾璟背后已留下一条血路。 他的大氅也已经被鲜血浸透,从大红变成了暗红,甲胄上的血珠顺着甲片往下淌,在乌骓马的黑色皮毛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 而他身后的路上尸体横陈,层层叠叠,断臂残肢散落一地,鲜血汇成溪流,在黄土上蜿蜒流淌。 此时城头之上,韩赞州和残余的两千多汉军将士看着贾璟如此神勇,不禁目瞪口呆,热血沸腾! 在过去他们不是没有听说过贾璟的威名和其万军之中斩将搴旗、暗夜下狼山、九战九捷、封狼居胥、两箭定天山纵横无敌的传说。 可百闻不如一见,见面更甚闻名! 此刻亲眼看着贾璟一人一枪,在白莲教数万人后军军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才知道,以往所听到的那些传言,还是太过保守,远远不及眼前这一幕的十分之一。 “骠骑大将军的神勇,真是前无古人!”半晌,韩赞州才闭上了张大的嘴,有些腮帮子发酸的感叹道。 随即他心中的战意激荡,猛地转过身来,朝着城头上残余的将士嘶声喝道: “大将军闯阵杀敌,咱们也不能干看着!快把这些日子剩下的炮都推上来!还有强弩!神臂弓!床子弩!全给杂家推上来!支援大将军!” 金陵是陪都,城防器械本就比一般府县齐备,城头上除了寻常的弓箭和滚木礌石,还藏着一批守城器物。 城楼底下的军械库里,有十来门佛朗机炮、一批神臂弓和床子弩,射程远、威力大,是不折不扣的军国利器! 原是韩赞州见城池即将失守,已经准备集中摧毁,不留给白莲教资敌! 此时援军到来,自然又可以拿出来用了! 随着韩赞州一声令下,城上守军纷纷涌入军械库,将佛朗机炮重新推上城头。 这些炮虽然老旧,火药受潮的也有几门,但十门里挑出六、七门能用的,还是不难。 炮手们将子铳装入母铳,点燃火绳,炮口对准城下白莲教最密集的地方。 “放!” 近十门佛朗机炮同时轰鸣。铁弹从炮口喷出,带着沉闷的啸声,砸入白莲教军阵之中。 每一颗铁弹落地,都砸出一条血路,弹跳而起的碎石和弹片又扫倒一大片。 白莲教教众被炮火打得人仰马翻,惨叫之声比方才更甚。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神臂弓和床子弩也一齐发射,神臂弓的箭矢粗如儿臂,射程三百步,能穿透两层皮甲。 床子弩更狠,一箭射出,能连穿数人。 城上弓弩齐发,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入白莲教军阵之中,每一支箭都带走不止一条人命。 白莲教军阵被城上和城下两面夹击,登时大乱。 后面是贾璟那杆杀神一般的银枪和两千精骑,前面是城头上倾泻而下的炮火和箭雨。 教众们开始四散奔逃,嘴里哀嚎不止! 白莲教中军大纛之下,徐鸿儒的脸色此时无比的凝重和阴沉。 他坐在黄骠马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城头上的炮、弩,他倒不怎么在意,因为他知道城里的炮弹和弩箭并不多了! 但贾璟这般宛若割麦子一般一面倒的杀伐,他真是第一次见到! 这一刻,他心中的震撼和韩赞州等人是一模一样的! 第565章 千铳齐发,尽数返还!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会有这般武勇之人! “人怎么真的能厉害成这样!”徐鸿儒喃喃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没对任何人表露过的恐惧情绪。 一个自封“弥勒尊王”的人,一个让二十万教众顶礼膜拜的人,一个自认为有“无生老母”庇佑的人, 此刻看着贾璟那杆染满鲜血的银枪,甚至心里已经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 战阵中,贾璟一马当先,在短短片刻工夫里,便杀得白莲教后军空了一大片。 他身后那条血路,从阵尾一直延伸到阵中,足足有百余步长。 路上尸横遍地,断臂残肢散落在黄土上,被后续冲上来的教众踩得稀烂,混成一片血肉模糊的泥泞。 乌骓马的铁蹄踏在血泊里,溅起的血点子洒在他赤红大氅的下摆上,染出一片深沉的暗色。 而此时,那两万被徐鸿儒派来截杀的中军精锐,这时候才堪堪绕到了贾璟的两侧。 孙铁头骑在枣红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也是一片震惊和惶惧之色。 他原以为两万人包抄过去,怎么也能把这两千汉骑围住,可他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中军合拢,贾璟就已经快把后军杀穿了! 这般武力,该不会他才是真的天神下凡吧! 此刻的他哪敢往贾璟枪口上撞,眼神一闪,面色凝重的厉声喝令道; “火铳手上前,放铳!” 随着孙铁头一声令下,他身后立刻上前一千名手拿火铳的军兵,排成三排。 火绳点着,黑黝黝的铳口齐刷刷对准了贾璟冲来的方向。 这个时候,中军大纛之下,徐鸿儒也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般高声叫道: “对呀!何必与他厮杀,直接用火铳射杀他!” 徐鸿儒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些日子从徐州、凤阳等地军器局和武库获得了一批火铳、火药和铅弹,威力比箭矢还大。 在之前他便已命人将各色火铳集中整修,又挑选了一批打过仗的教众和老兵充作铳手,编了一支千人火器营,以防不测。 如今倒是正好派上用场了。 火铳这东西,一铳打出去,就是碗口大的窟窿,任贾璟武艺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怎么挡得住铅弹? 虽然贾璟身边还围着一些白莲教众,但徐鸿儒和孙铁头为了杀掉贾璟,显然不打算顾及这些人了。 一千支火铳同时瞄准了贾璟所在的方向,火绳也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轰轰轰……” 这一刻,密集的铅弹从铳口喷出,闪烁着火光,像蝗虫过境一般,铺天盖地地向着贾璟遮蔽而去。 铅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在战场上连成一片死亡之网。 那些原本围着贾璟的白莲教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有数十人被身后的铳弹打得浑身窟窿,纷纷倒地。 硝烟弥漫,火光闪烁,一千支火铳的轰鸣震得脚下的黄土都在颤。 “千铳齐发,我就不信不能把你打成筛子!”徐鸿儒咬牙切齿地望着一片硝烟的贾璟所在之地,恶狠狠地道。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等着看那个不可一世的杀神被铅弹撕成碎片。 远处,贾璟望着白莲教中军大纛所在的方向,冷冷一笑。 他并没有被这漫天铅弹所吓到,相反,那双如寒星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嘲弄的光。 随即,他凛然一声大喝,手中的亮银龙胆枪猛然一震,枪身嗡鸣如龙吟,被他挥舞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一时间,枪身快得只能看见一片银光,空气中响起一阵阵音爆之声。 那银光越转越快,越转越密,眨眼之间,竟在他身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罡风光罩。 远看像一只巨大的银茧,将贾璟和乌骓马整个裹在其中。 与此同时,在那银色罡风之中,隐隐约约间仿佛有一阵宛若龙吟的风雷之声,猛地响起。 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远古咆哮,又像是九天之上的神龙在云端低吟。 枪似游龙万兵首,横扫千军不回头! 这是贾璟汲取榆林城下被万箭齐射的经验,在这段时间里,为了应对密集火器和弩箭专门创出来的招式。 看着这样浩大的动静,徐鸿儒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如同见鬼。 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不可置信的大声嘶声吼道: “这是什么妖术?” 徐鸿儒这句话余音未落,那片银色罡风中,已经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浪。 气浪向外扩张,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射向贾璟的铅弹全部卷入其中。 那些铅弹进入罡风范围后,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牵引着,跟着旋转的银光转了一圈又一圈。 下一瞬,在徐鸿儒、孙铁头与白莲教大军的惊恐目光中,那气浪挟裹着无数铅弹,像一条蟠龙一般,对着白莲教一千火铳兵倾泻而下。 铅弹如暴雨般反噬而回,比方才射出去的时候更密集、更凶狠。 火铳兵此时想退,却根本来不及。 他们方才放完一轮,正在装填第二发,有的人火药还没倒完,有的人铅弹还没塞进铳口。 面对铺天盖地反噬而来的铅弹,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黑点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噗噗噗……” 铅弹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得像是夏日的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白莲教火铳兵的血花就像浪花一样,一朵朵飞溅而起。 前排的铳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人被铅弹打穿了头颅,血浆迸溅;有人被击穿了胸膛,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有人被铅弹打中手臂,整条胳膊都飞了出去。 鲜血从每一个窟窿里往外喷涌,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红色的溪流。 “啊……” 白莲教众惊惧众带着痛苦的嘶吼声,连绵不绝的响起! 那些侥幸没被铅弹击中的火铳兵,此时也已经彻底丢了魂。 他们扔下手中的火铳,转身就跑,嘴里胡乱喊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得不像人样。 白莲教火铳兵发射的这轮弹雨,不仅没有伤到贾璟分毫,反倒是大多数落到了他们自己人身上! 这一刻,整个金陵城外,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566章 二十万白莲大军败退! 白莲教中军大纛之下,徐鸿儒望着贾璟所在的方向,面色一片震惊。 他手中的缰绳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一双眼睛怒目圆睁,眼白里满是血丝。 这一刻,他的心更是疼的快要滴出血来! 因为这些在他眼前不断死伤的将士,这些顶着贾璟的枪锋死战不退的教众,都是他历经多年带出来的教中骨干。 白莲教两三万教众里,这样的死忠精锐不过数千人,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栽培、亲手传经、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可如今却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已经死伤过千人了。 而这还仅仅是死在贾璟一人枪下的,那紧随贾璟之后的那两千汉骑, 也雄赳赳气昂昂的冲入白莲教军阵之中,横冲直撞,同样造成了己方数千人的死伤! “贾璟的武勇,怎么会强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徐鸿儒喃喃道,声音微微发颤: “我二十万大军,难道要被他一人所击败?我教的大好形势,难道就要这般付诸东流?” 徐鸿儒的双手都在颤抖,脸上那副常年挂着的儒雅从容的面具,此刻已经彻底碎了。 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角歪斜,眼尾发红,整个人的神态都显出一种近乎崩溃的狰狞。 这一刻的他,无比的不甘心和悔恨! 自己明知贾璟会来,却贪恋金陵城,舍不得退。 自己明知贾璟已经南下,却妄想着凭二十万人马和金陵坚城,能抵挡住这个杀神。 自己明知贾璟之能,却还是抱着侥幸心理,甚至想和他一较高下! 人的名,树的影。 他早该知道,贾璟能从辽东一路杀到西北,灭北元、败浑邪、破伪清,岂是寻常之辈! 战场上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不是吹嘘,而只能是一枪一枪杀出来的威名! 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非要和这样的人正面交锋? 在徐鸿儒身边,军师刘之协也是面色灰白、嘴唇发青,一脸的凝重和绝望: “这是一个人可敌国的武圣人啊!我看他的力量,恐怕从古到今也没人能比得上。” “难怪有传言说,他曾在蓟州城下一锤破门,曾在榆林城下单骑冲阵五万北元骑兵,斩将夺旗。” “我以往只当是杜撰和夸大,如今看来,倒全是真的了!难以想象,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武略像神一般的人物!” 徐鸿儒听了这话,心头一阵绞痛。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有绝望,有震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既生儒,何生璟。 有此人在,白莲教灭汉之日,怕是遥遥无期了。 而就在徐鸿儒和刘之协感叹之际,贾璟已经再度动了起来。 他策马冲入两侧包抄而来的白莲教中军精锐之中,亮银龙胆枪左挥右挑,每一枪都带起一片血雨。 那些方才还喊着“无生老母”的教众,此刻在他枪下像稻草人一样被扫飞出去。 马背上的一些骑兵来不及躲闪,只要被枪风扫中,便连人带马翻滚着砸入人群。 步兵更惨,一枪扫过,十几个人同时飞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在战场上清晰可闻。 贾璟在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尸横遍地,血汇成溪。 一支军队,一旦伤亡超过十分之一,便容易陷入败退的境地! 何况面对着贾璟这样如魔神一般不可战胜的敌人,即使那些原本还幻想着有“无生老母”加持的白莲教众,此刻也终于怕了。 他们开始向后退,向着徐鸿儒所在的中军大纛方向收缩。 溃退像潮水一样从阵前漫过来,一浪接一浪,任谁也无法阻挡。 孙铁头也在退! 他方才还骑在枣红马上督战,此刻见贾璟枪锋所向,连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人手都挡不住一合,心里早已怯了。 他拨转马头,催马便往中军方向跑,口中还喊着“保护尊王”。 可他跑得太慢了。 贾璟在乱军之中一眼便认出了他,那匹从楚王府抢来的枣红马太扎眼了,且这些白莲教高层都是其此战中重点关注和清除的对象! 随即,贾璟一夹乌骓马腹,黑色闪电贴着地面飞驰而出,片刻之间便追到了孙铁头身后。 孙铁头听见身后马蹄声逼近,回头一看,见贾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近在咫尺,吓得魂飞魄散,抡起手中的镶金短刀便向贾璟劈去。 那刀是楚王府的珍藏,刀身镶金嵌玉,刀刃锋利无比,一刀砍下去,寻常铁甲都能劈开。 可贾璟连看都不看,手中亮银龙胆枪轻轻一送,枪尖点在孙铁头的后心。 那一点之力看似极轻,孙铁头整个人却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从马背上腾空飞起。 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胸口的甲胄和皮肉被枪尖贯穿,鲜血从前后两个窟窿里同时喷涌而出。 孙铁头重重摔在地上,脸朝下砸进了一滩血泊里,再也没有动弹。 镶金短刀脱手飞出,插在几步外的黄土里,刀身上沾着的血还在顺着刀刃止不住的往下淌! “教主!孙将军已死,大军已开始溃散,贾璟实不可力敌,速下决断吧!” 刘之协看着战场上那一片倒卷回来的溃兵,急声开口。 徐鸿儒的眸子一片血红,他望着远处那杆银枪在阵中翻飞,望着自己的教众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心中既畏惧,又不甘。 此次破中都,集二十万之众,兵临金陵城下,何其良机! 若就此退去,他此生恐怕再没有机会逐鹿中原、覆灭大汉、光大白莲了! “继续上!”徐鸿儒红了眼,像输急了眼的赌徒,盯着贾璟所在的方向,嘶声道: “我就不信他的力气无穷无尽!就是用人命堆,也要堆死他!” 可他的命令,这一次却并没有人第一时间执行。 因为此时的白莲教将领们,已经对贾璟的勇猛产生了深深的阴影,谁也不愿意再去做消耗贾璟力量的炮灰。 更何况,白莲教最精锐的骨干大多已经被孙铁头和阮小九带走,如今徐鸿儒身边不少是最近新加入的流民和义军。 让他们打顺风仗可以,可让他们送死,他们还没有那份忠诚。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脚步不动,眼神闪躲,有的人甚至已经在悄悄往后退。 徐鸿儒一看军心如此,心底瞬间明白了。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那口气吐尽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肩膀塌了下去。 “全军撤退!”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徐鸿儒这一声撤退的军令,还没有从嘴边彻底落下,远处正在冲杀的贾璟,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忽然朗笑一声,冷喝道: “徐鸿儒,到了这个时候,才想着撤退,恐怕已经晚了吧!” 第567章 再出伏兵,截断白莲教退路! 徐鸿儒听到贾璟这句话的时候,心神便是猛地一个震荡,脊背有些发凉! 贾璟这句话里似乎蕴藏着极大的信心和笃定,这种笃定让徐鸿儒心中,顿时腾出了一种强烈不安的感觉! 按理说,贾璟只有两千人马,能大败己方二十万大军已是匪夷所思之事。 难道其尚且不知足,还想着单枪匹马来擒杀自己不成? 这怎么可能? 毕竟自己只要让心腹教众抵挡一阵,就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撤出战场,然后东走太湖,腾挪江淮,再次潜伏起来。 此战虽败,但身处大军之中,自己的安全无疑还是能得到保证的。 不过,鉴于贾璟的非凡战力,徐鸿儒到底不敢掉以轻心,赶忙大声开口道: “快撤!保护本王撤退!” 他身边的白莲教众此时也全都慌了神,闻听命令,立刻蜂拥过来, 将徐鸿儒和刘之协等教中高层团团护在当中,疯了一样地往北跑去。 至于为何往北? 因为那是他们此时唯一的生路! 此刻,白莲教大军东边是贾璟杀来的方向,那杆银枪还在阵中翻飞; 白莲教大军西边是金陵城墙,城头上韩赞州的炮火和神臂弓还在不停地倾泻; 白莲教大军南边是金陵城外的护城河,水宽且深,无船可渡! 只有往北,才是他们来时的路,是回徐州的方向,也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然而,不等他们往北撤出几里地,忽然从前方传来两声爆喝,像惊雷一样炸在溃兵的头顶: “大汉威宁侯在此!” “大汉马国成在此!贼寇哪里走!” 徐鸿儒的心再次沉入谷底,他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了一片黑压压的旗号。 汉军骑兵的赤色大旗和贾字大旗在微风中猎猎翻卷,旗下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方阵,像一道铁灰色的长城,横亘在白莲教大军的退路之上。 为首两员将领,正是朱雀和马国成。 朱雀骑着一匹枣红马,手执长刀,面色冷峻; 马国成骑一匹青骢马,横枪立马,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而在他们身后,一万余汉军骑兵列阵以待,枪尖如林,刀光如雪,正好堵在白莲教北撤的道路上! “完了……” “他们不止来了两千人马,还有伏兵!” 白莲教溃兵中响起一片绝望的哀嚎,方才还在拼命往北跑的教众,此刻脚步纷纷停了下来,脸上的惊恐无以言表! 前有伏兵,后有杀神,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徐鸿儒坐在黄骠马上,面色灰白,嘴唇发青,手中的佩剑差点脱手落地。 这一刻,他如何还能不明白,自己的每一步都已经被贾璟算计得死死的。 贾璟带来的兵马,也根本不止两千精骑。 从神京南下的三万骑兵,已经有一大半到了金陵城,且早已经埋伏在自己的身侧,只等己方大军一头撞进网里。 事实上,徐鸿儒猜得一点不错。 有着锦衣卫和新建立的总理戎政衙门军情司在,贾璟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南下大军被白莲教暗探盯上了的事! 只不过,他并没有选择声张罢了,而是将计就计,故布疑阵。 他命尤世勇率一万人继续沿官道大张旗鼓地南行,营帐、旗帜、炊烟一样不少,做出“主力还在”的假象。 且每日行军一百里左右,不紧不慢,让白莲教的探骑日日把假情报传回白莲教之中! 而贾璟自己则亲率两万精骑,离开官道,走小路,绕湖泽,昼夜不停,从白莲教探骑的视野盲区直插金陵。 一路上,锦衣卫和军情司的人会提前清除白莲教在沿途的探骑,又有着“活地图”马国成的带路,就这样,顺风顺水,两万精骑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金陵附近。 到了之后,贾璟没急着进攻,而是将麾下将校一分为三: 一处伏在金陵城北面,由朱雀和马国成率领,堵住白莲教北逃之路; 一处伏在西北,由施琅率领,拿着大将军的令符,节制周围州县水师官军,截断白莲教西窜,转入江淮的可能; 另一处则由贾璟亲自率领,从白莲教后军背后突然杀出。 这样的一番策略施行下来,既能快速抵达金陵,出其不意,降低金陵城被攻破的风险!也麻痹白莲教,不使其等闻璟而逃; 同时又能张网以待,不使白莲教四处乱窜,为下一步围剿做好准备! 总之,还是那句话,打败白莲教从来不难! 别看其等聚兵二十万,声势不小,但其实除了两三万教众,大多是新募的流民,并没有什么战斗力! 真的对比起来,其等二十万人马,还不如贾璟在榆林城下所遭遇的五万北元精锐骑兵! 所以,贾璟从来想的不是如何打败他们,而是如何肃清流毒,防止其等流窜多地,造成更大的破坏和将来再次起势! 当然,或许还要考虑到对于流民的剿抚并用,将流民与白莲教众区分开来,不使普通流民造成过大的伤亡! 不过,对于流民的招降主要是此战之后的事。 此刻的徐鸿儒看着前方那一片黑压压的汉军骑兵,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不断逼近的贾璟,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佩剑,怒声喝道: “将士们!狭路相逢勇者胜!冲出去!” 第568章 割袍弃须的徐鸿儒! 徐鸿儒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带着一股拼死一搏的狠厉之音道: “大家都别慌!我白莲教有无生老母护佑!前方区区一万多骑,怎么能挡住我们的去路!杀!” 这一声“杀”,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柴堆。 白莲教溃兵们心中的求生欲顿时被彻底点燃。 他们不愿意留在金陵城下与贾璟搏杀,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必死的路。 但他们却愿意为了自己的求生之路,与前方的汉军骑兵拼死一战。 因为他们觉得,即使有人会死在半途中,但大多数人还是有机会冲出包围圈的。 毕竟汉军只有一两万人,而他们有二十万。 二十万人冲一两万人的阵,怎么也能冲开一条口子。 “杀啊!” “冲出去!” “回徐州!” 白莲教溃兵像潮水一样,从前锋到中军,再到后军,层层叠叠地向前涌去。 赤旗、青旗、白旗、黄旗、黑旗混杂在一起,像一匹被扯烂的裹脚布,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气势,直直地撞向北方汉军的阵线。 朱雀骑在枣红马上,看着那一片嗷嗷叫冲过来的白莲教兵士,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丝冷笑。 他缓缓抬起右臂,半举在空中,等那潮水涌到约莫百步距离时,猛然将手臂重重落下,口中大喝道: “不知死活!放铳!” 汉军阵前,三千名火铳手早已列成三排,火绳点着,铳口齐刷刷对准了前方。 随着朱雀一声令下,三千支火铳同时轰鸣。 那声音不是一声接一声,而是猛然叠加在一起的一阵轰鸣,像是一道惊雷! 硝烟腾起,火光闪烁,密集的铅弹从铳口喷出,在阵前形成一道铺天盖地的弹幕。 铅弹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直直扫向白莲教冲锋的人潮。 这些火铳,是贾璟在神京时命工部匠师专门改良的三眼火铳。 这种铳和鸟铳是十二团营火器营的两大制式装备,经过改良之后,威力更大,射程更远,炸膛风险更小。 且此铳一次性三管齐射,所射出的铅弹可形成面杀伤弹幕,能直接打穿一般的皮甲,打完后还能直接当铁锤砸击,是近战、群战中的利器。 此次南下,贾璟特意带出来了一部分,装备给了骑兵营的火铳手。 而白莲教兵卒面对这一利器,显然不能抵抗。 他们大多数人只是着皮甲,一部分甚至没有着甲,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布衣。 铅弹打在他们身上,就是碗口大的窟窿。 有的教众被铅弹打穿了胸膛,胸口炸开,血柱喷涌;有的被打中了头颅,整张脸都塌了下去;有的则是肢体直接断裂飞出。 “啊……” “唏律律……” 铅弹大部分都狠狠掼入最前方那一队白莲教精锐骑兵的队伍中,顿时在人与马的身上,全都带起了一片又一片的血雨。 扑通扑通的战马倒地声不绝于耳,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有的还没落地就已经断了气。 一轮弹雨之下,便是数千白莲教兵卒被射翻在地。 尸体铺满了阵前的空地,层层叠叠,像一堵用血肉堆成的矮墙。 “散开!都散开!从右侧绕过火铳前进!”徐鸿儒和刘之协等人见此一幕,目眦欲裂,连声大喝道。 白莲教的溃兵被这一轮弹雨打得懵了,但求生欲让他们很快反应过来。 前排的人还在倒下,后排的人已经开始向后侧散开,试图绕过汉军火铳手的正面射界,从右翼突破。 徐鸿儒没有犹豫。 他方才那一声“从右侧绕过”,喊得震天响,可真正传下去的军令,只有他身边几个心腹将领才知道。 右翼突围是假消息,左翼才是真正的生路。 此时此刻,徐鸿儒已经顾不得麾下大多数人马,或者说这些新招募的流民已经成了他逃亡的累赘!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舍弃了这些人马,只为了能用这十几万溃兵去撞汉军的枪阵和火铳,用他们的命做诱饵,拖慢汉军的追击速度,牵制汉军的主力! 而他自己则带着中军最精锐的数千心腹骑兵,准备趁乱从左侧撕开一道口子逃走! “跟本王走!”徐鸿儒找准时机,低喝一声,拨转马头,带着数千心腹骑兵斜刺里往左冲去。 此时的左侧汉军骑兵相对薄弱,只有千余骑在游弋截杀,若能集中全力冲开一道口子,未必不能逃出去。 徐鸿儒胯下的黄骠马是一匹真正的宝马,从楚王府马厩里搜罗来的,脚力极健。 数千心腹骑兵也都是他从徐州一路带出来的老教众,骑术精湛,对白莲教忠诚度极高。 他们紧紧簇拥着徐鸿儒,像一股暗流,在溃兵的人潮中逆势而行。 “冲啊!前面穿明黄色袍子的是白莲教主,别让他跑了!” 然而徐鸿儒计划的再美好,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也是枉然! 朱雀早已经命汉军将校一直紧盯着徐鸿儒的身影,此时有人见他欲逃,连忙追击而来并大声吼叫道,声传四方! 徐鸿儒闻言心里一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黄袍服, 那是他自封“弥勒尊王”后特意裁制的,袍面上绣着金线莲花和云纹,在战场上确实太扎眼了。 他连忙将明黄袍扯下,往地上一丢,又顺手把头上那顶金漆纸冠摘了扔进乱军之中。 “前面留着长胡子、穿内衫的是白莲教主,快杀了他!” 徐鸿儒还没松一口气,第二声吼又追了上来。 他慌忙拔出腰间长剑,一咬牙,将颌下那缕留了多年的长须齐根割断。 又见身边刘之协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外裳,伸手便扯了过来,胡乱披在自己身上。 “前面短胡子的是白莲教主,杀啊!” 第三声吼几乎贴着徐鸿儒的后脑勺响起。 徐鸿儒情急之下,扯起衣角裹住下巴,把半张脸都遮了去,只露出一双眼睛,伏在马背上拼命奔逃。 他此时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若是平时,这副模样让教众看见,他这“弥勒尊王”的威严便算是彻底扫地了。 可生死之外无大事,此刻为了活命,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无生老母保佑,一定要逃出去! 第569章 擒徐鸿儒 “徐鸿儒,事到如今,你以为自己还能走得了吗?” 就在徐鸿儒伏在马背上闷头逃窜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冷喝。 那声音不高,却像近在咫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后心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他听出来了,这是贾璟的声音。 徐鸿儒猛地回头一看,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从溃兵的人潮中破浪而来。 那马快得不可思议,四蹄翻飞如轮,马背上的青年汉将身披大红锦袍,手中亮银龙胆枪在阳光中泛着冷冽的锋芒。 此刻,贾璟身后的赤红大氅被风鼓得猎猎翻卷,像一面燃烧的战旗。 他身后还跟着数十骑汉军精骑,但那些马远远跟不上贾璟的速度,被甩开了十几个马身。 片刻间,贾璟单枪匹马,已经追到了徐鸿儒身后十丈之处。 “嘭……” “啊……” “噗……” 伴随着人喊马嘶的声音,挡在贾璟面前的白莲教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贾璟根本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乌骓马冲过去,亮银枪左右一拨,那些骑兵便像被巨浪掀翻的小船,连人带马翻滚着摔向两旁。 有人被枪尖点中胸口,整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去;有人被枪杆扫中肩膀,连人带马侧翻在地; 有人来不及躲闪,直接被乌骓马撞飞,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贾璟杀穿这条人墙,仅仅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 眨眼之间,他快速杀到了徐鸿儒三丈之内。 “不……” 眼见着贾璟不断逼近,徐鸿儒发出一声绝望的大叫。 他拼命地夹紧马腹,双腿用力磕向马肋,靴跟上的马刺刺进了黄骠马的皮肉,鲜血顺着马腹往下淌。 那匹宝马吃痛,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拼命往前蹿去。 可是徐鸿儒终究没逃掉! 因为贾璟身下的乌骓马是系统奖励的天下一等一神驹,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世间几乎没有马匹能比它更快。 也因为贾璟手中的亮银龙胆枪,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兵,长枪一出,便没有任何一人能逃得过落马受死的命运! 乌骓马追到徐鸿儒身后一丈。 贾璟手中银枪向前一送,枪尖扫在徐鸿儒的右臂上。 那一扫之力看似极轻,徐鸿儒整个人却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从黄骠马上腾空飞起。 “噗!” 一团血花从他口中喷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 他的眸子瞬间剧烈放大,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那杆银亮的枪尖。 在一声绝望而痛楚的大叫之中,这位纵横江南、聚众二十万的白莲教主,被贾璟一枪扫落马下,重重摔在黄土上。 他背上的衣甲被枪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却还有一口气在。 “绑了!”贾璟勒住乌骓马,看也不看地上的徐鸿儒,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并没有直接杀了徐鸿儒,活着白莲教主明显比死了的作用更大! 身后几名汉军精骑立刻翻身下马,一拥而上,将徐鸿儒从地上拖起来。 有人扯过麻绳,三下五除二将他双臂反剪,捆了个结结实实。 徐鸿儒疼得闷哼了几声,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汉军士卒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旁。 他右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黄土上拉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教主!” “尊王!” 其余的白莲教骑兵见到这一幕,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纷纷拨转马头,亡命飞逃。 刘之协也在其中,他见徐鸿儒被生擒,面色惨白,催马便跑。 可他跑不出几步,便被随后赶到的贾璟再次追上,一枪杆扫落马下, 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被几名汉军士卒按在地上,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随后,其余数十个白莲教高层,如掌教使、巡查使、坛主、香主等,也一个接一个被挑落马下,全都被汉军将士生擒活捉,几乎一个也没跑掉。 将簇拥在徐鸿儒身边的大多白莲教中高层拿下后,贾璟没有继续追击逃散的普通白莲教教众, 而是骑乘着乌骓马,在战场上缓缓游走,同时将长枪挂在马鞍上,又从旁取下霸王弓,搭上铁簇破甲箭。 目光在溃散的白莲教军中扫过,专挑那些穿着甲胄、骑着战马、呼喝指挥的白莲教将领下手。 一箭一个,箭箭穿喉。 那些白莲教将领正忙着逃命,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从背后追来,往往听到弓弦响时,箭已经穿透了后颈。 一个接一个,白莲教的大多数将领在混乱中被逐一射杀,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等到朱雀和马国成率军杀穿右翼的溃兵,来到贾璟身边时,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彻底明朗。 白莲教右翼的十几万溃兵被汉军两翼骑兵包抄截杀,早已乱成一团,溃不成军。 左翼追随徐鸿儒的数千心腹骑兵更是被汉军火铳和枪阵打得死伤惨重,少有人生还! 整个金陵城北的旷野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旗帜、兵器和部分跪地请降的白莲教教众。 贾璟收起霸王弓,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战场,淡淡一笑,对马国成道: “国成!让将士们把白莲教溃兵往徐州方向赶,别让其等流窜到四处。” 金陵到徐州的一路已经提前安排了施琅领兵拦截水道,加之骑兵驱赶,可以保证白莲教众溃兵往徐州一带聚拢! 马国成当即抱拳应声道:“末将领命!” 下一刻,一万余汉军精骑便改变了作战策略。 他们不再四面围杀,而是以火铳配合弓弩,封锁了东、西两个方向的逃路。 两个方向都被汉军骑兵封死,凡有试图往这两个方向逃窜的白莲教溃兵,不是被火铳打翻在地,就是被弓弩射穿在河岸边,要么就是被枪阵逼退回来。 只有北面,通往徐州的方向,汉军故意留出了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上,汉军骑兵并不全力截杀,只是远远地衔尾追杀,用马蹄声驱赶着前面的人拼命跑。 白莲教溃兵像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羊群,被汉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只能往北面那条唯一的生路狂奔。 第570章 战后,金陵 事实上,如果贾璟今日想的话,他完全能做到将此处大半白莲教众围歼。 但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因为一来,汉军只有一万余人,白莲教有近二十万人,若四面合围,困兽犹斗,白莲教溃兵拼死突围,汉军同样会付出不小的伤亡。 且难免会有相当一部分人逃窜出去,散入江南各府县,变成流寇,后患无穷。 二来,白莲教二十万人中大多数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对于普通流民,贾璟的策略是尽量招抚,能不杀就不杀。 方才战场之上是敌我关系,刀枪无眼,留不得情面。 可一旦对方失去抵抗之力,便不能再赶尽杀绝,否则失了民心,日后江南的治理便隐患丛生。 三来,如今白莲教高层已基本被他一网打尽,核心骨干也损失大半。 如今仅存的执法使吴守义和领兵将军常遇春,都是他早已布下的内线。 刚才战场相遇之时,贾璟已经特意放了吴守义一马,还命麾下汉军火铳手、弓弩手避开了常遇春所部旗号。 所以,只等常遇春和吴守义反客为主,将“前教主徐鸿儒”的心腹全部铲除,顺利上位,就能将白莲教化为贾璟手下掌控的力量! 到时无论是让其等率众归降还是另有打算,都只在贾璟反掌之间! 这样既不会耗费一兵一卒和大量时间精力,又能不使白莲教化为流寇四窜潜伏,还能不大量伤及普通流民,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贾璟骑在乌骓马上,望着那条被汉军驱赶着、浩浩荡荡往徐州方向奔涌而去的人潮,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此战一直杀到下午时分。 日头偏西,却还未落,秋日的太阳挂在西边半天上,明晃晃的,照得金陵城外的旷野一片亮堂。 战场上尸横遍地,旌旗委地,断枪折戟散落其间。 白莲教的赤旗、青旗、白旗、黄旗、黑旗横七竖八地倒在黄土上,被血泊浸透,被马蹄踩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乌骓马的铁蹄踏过之处,惊起一群又一群啄食尸体的乌鸦,它们黑压压地飞起,在半空中盘旋,发出粗粝的聒噪,像在为这场惨烈的大战唱着挽歌。 城外的护城河水面漂满了浮尸和断木,河水泛着不正常的深褐色。 靠近城根的一段,箭矢插得密密匝匝,像冬日枯树上落满了黑羽。 攻城用的云梯横七竖八地倒在壕沟边,有几架还歪斜着靠在城墙上,梯脚被烧得焦黑。 城头上,有汉军将校正指挥残余的守军清理城防,搬开尸体,修补垛口,城墙上被炮火和撞车砸出的缺口,用石块和沙袋临时填堵。 贾璟立马于金陵城北的旷野上,乌骓马浑身浴血,赤红大氅早已被染透,沉甸甸地垂在马侧。 他身后,三千汉军精骑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上的血渍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除此之外的一万余汉军骑兵,则都由马国成统帅,驱赶白莲教溃兵往徐州方向去了! 旷野上只余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远处乌鸦的聒噪。 “公爷。” 这时,朱雀驱马赶了过来,手中捧着一只缴获的牛皮囊,囊口敞开,露出一卷卷账册和书信。 他在贾璟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将皮囊举过头顶。 “此战我军只损伤数百骑,白莲教死伤两万余人,包括教主、军师等白莲教中高层几乎尽数被俘或被杀!” “这是从白莲教高层身上搜出来的,包括徐鸿儒随身携带的账册、书信等物,还有各营的往来文牍。” 贾璟没有接,只淡淡问道:“有何紧要的没有?” 朱雀起身,从囊中抽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低声道: “有金陵守备勋臣六安侯王志写给白莲教的密信,约定今夜子时举火为号,开东城门放白莲教入城。” “信上有六安侯的私印和亲笔签名,千真万确!” 贾璟眉头一皱,他伸手接过那封信,就着日光展开。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是六安侯王志的亲笔,字迹潦草却清楚,约定今夜开东门放白莲教入城。 事成之后,白莲教须保其阖府平安,允其携家眷金银从南门出城,沿江东下出逃。 信末还附了一份城中内应名单,列着十几个名字,除了六安侯、忻城伯等勋贵, 还有金陵兵部的几个官员、应天府的官员、以及城南城北几家士绅等人。 “嗯!”贾璟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面色冷峻,他翻开皮囊,又抽出几封信,匆匆扫过。 果然,里面不仅有六安侯的,还有忻城伯、怀远侯等好几个金陵勋贵的亲笔。 他们都在信中许诺白莲教,只要放他们平安出城,便可为其内应,举火开门。 看来,幸亏自己紧急赶到,否则在晚个一天,说不得金陵城还真的会陷落白莲教之手。 “公爷,要不要我立即派人将其等全部拿下?”朱雀见贾璟面色不予,请命道。 贾璟想了想,摇了摇头道: “暂时不必着急,先不要去动他们,等我去见了金陵百官不迟!” 顿了顿,贾璟将皮囊收好,又吩咐道: “你立刻派人去审问徐鸿儒和刘之协等人,要拿到更多证据和情报。” “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白莲教和江南士绅、官员、勋贵的全部往来,一个名字也不许漏。” “第二,白莲教有没有与伪清、东瀛、川陕流寇之间的联络,有没有具体的书信、信物、中间人。” “第三,江南各府县还有多少白莲教的暗桩、香堂、粮仓,分别在哪里。” 朱雀拱手应命,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锦衣卫往关押徐鸿儒的营帐去了。 贾璟又对身旁的亲兵道: “打起钦差仪仗,往金陵城东门去。” 按理说,贾璟作为钦差,他应该使用正门,从金陵的正阳门或朝阳门入城,但贾璟还是选了东门。 因为东门是白莲教主攻的城门,是韩赞州死守的城门,也是方才战斗最惨烈的地方。 从东门入城,既是对守城将士的褒奖,也是对城中官民的宣示: 朝廷钦差,就是要从最险处入城,从最险处定局, 三千汉军精骑在贾璟身后列成方阵,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前排的旗手高高举起两面大旗:一面是赤红底色的贾字大旗,一面是金黄底色的钦差仪仗旗,旗面上绣着“奉天巡狩”四个大字。 两面大旗在午后的日光下翻卷,像两团不灭的烈火。 贾璟骑着乌骓马,走在仪仗正中。 他此时已经换了身干净甲胄,方才那身血染的太重了。 亲兵从随军辎重里取了备用的兽面吞头连环铠,又替他披上了一领干净的大红锦袍。 三叉束发紫金冠重新戴好,冠上的红缨在午后的风中猎猎飞扬。 他手中仍握着那杆亮银龙胆枪,枪尖上的血已经凝固,泛着一层暗沉的红。 第571章 圣躬安! 金陵,古称建业、建康。 诸葛亮曾经来过,目睹秣陵山阜,赞曰: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也。 自那以后,虎踞龙盘就成了形容金陵地势雄伟的专属名词。 如后世有诗云: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金陵襟江带河,依山傍水,自古一拉就是华夏南方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有着七千多年文明史、三千一百多年建城史。 先后有东吴、东晋、桓楚、宋、齐、梁、陈、杨吴、南唐等十余个朝代在此建都。 当然不得不说的是,这些定都金陵的朝代没有一个长久的! 由此也可见,所谓虎踞龙盘,东揽钟山紫气,北拥扬子银涛,不过是说的好听, 实际情况却是数朝金粉,尤其是秦淮河畔的奢靡繁华,确属消磨英雄志气之地! 元末,大汉太祖攻占集庆路,改集庆路为应天府,建国大汉,以金陵为京师。 从那时起,金陵成为全天下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大汉规模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修建的金陵紫禁城也是世上最大的宫殿群。 金陵完全见证了大汉的建立和繁荣,城中权贵云集,大量开国勋贵、世家大族聚居于此,根深蒂固,以致到现在尾大不掉。 此时的金陵城东门外,城门已经大开。 午后日光正盛,照得城门洞里的青石板一片亮堂,石板上还残留着几道暗褐色的血渍,被日光一照,愈发分明。 城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金陵六部官员、应天府官员、守备衙门文武、城中军政要员等等,足有数百人之多。 他们按品级列成两排,低眉俯首、心怀忐忑地等着。 为首的,正是金陵兵部尚书和守备太监韩赞州。 韩赞州此时已换下了那件被血染透的蟒袍,穿上了件干净的守备太监冠服,头戴乌纱描金帽,腰束玉带。 他时刻注意着城外战场的情况,得到消息禀报说贾璟将从东门入城,赶忙召集全城官绅相候! 此时,他身后站着金陵兵部尚书,一个年过四旬的文官,面皮白净,蓄着长须,一身绯色官袍。 再往后,是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应天府尹贾雨村、六部堂官、五军都督府佥书等等。 至于六安侯王志、忻城伯赵之虎等金陵勋贵,则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面色晦暗,眼神闪烁。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城北方向张望。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重新布防,旌旗沿着城墙铺开。 先是听见了马蹄声。 那蹄声整齐如一,从远而近,像一道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紧接着,日光中升起两面大旗:赤红的贾字旗,金黄的钦差仪仗旗,在午后的风中猎猎翻卷,被日光照得耀目生辉。 大旗之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破日光而来,马上之人身披大红锦袍,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手中一杆亮银长枪斜指苍穹。 他身后,三千精骑如一道铁灰色的洪流,缓缓逼来。 韩赞州最先看见那面钦差仪仗旗,他浑身一震,面色恭谨,整了整衣冠,向前迈出一步。 只听前方传来一阵宏大之声: “奉旨钦差,代天巡狩,南直隶、河南、浙江、江西、湖广五省总督,总理戎政大臣、骠骑大将军、十二团营节度使、景国公到……” 这一声拖得极长,尖利而嘶哑,在午后的日光中远远传开。 城头上的守军听见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朝城下望去。 城门外的数百官员也听见了,一个个挺直了脊背,垂手肃立。 贾璟在城门前十步处勒住了乌骓马,他翻身下马,将亮银枪递给身后的亲兵,整了整锦袍,大步向前走去。 韩赞州见他走近,当即跪伏于地,以额触地,身后数百金陵文武也跟着齐刷刷跪下,黑压压一片,从城门洞一直铺到城门外的石桥上。 韩赞州高声道: “杂家金陵守备太监、镇守南直隶等处地方、提督江防军务韩赞州,率衙下僚属、金陵百官、合城军马,恭请圣安!” 这一声落下,满场寂静,数百人伏在地上,无人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城头上的旌旗在午后的风里猎猎作响,旗影落在地上,忽明忽暗地映着那些跪伏的脊背。 贾璟停住脚步,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金陵官员,他的目光在人群后方那几个面色晦暗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目光,面色凛肃,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在满场寂静中传得极远: “圣躬安!”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一记重锤落在铁砧上。 这是代天子受礼的答语,意思是“天子安好”! 贾璟说这三个字时,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沉凝如水,仿佛他站在那里,便是天子的化身。 韩赞州伏在地上,听见这三个字,心头一热,眼眶险些滚下泪来。他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高声道: “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数百金陵文武跟着齐声高呼,声浪从城门洞一直涌到城外的旷野上,震得城头上的旌旗都猎猎作响: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在午后的日光下回荡,久久不散。 城头上的守军也跟着喊了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整座金陵城,仿佛都在这山呼声中微微震颤。 第572章 问责 贾璟站在城门前,等那山呼声落了,才抬了抬手,沉声道: “都起来吧!”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满场数百人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得如同操练过一般。 起身之后,没有人敢先开口,都只小心翼翼抬起头,偷偷打量眼前这位青年国公。 这一看,不少人心里都是一惊。 年轻,英武,冷峻! 面如刀削,剑眉入鬓,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扫过来,目光沉静而冷冽,看不出半分情绪。 内里穿着兽面吞头连环铠,甲片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外罩一领大红锦袍,腰束玉带,三叉束发紫金冠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此刻的贾璟站在城门前,身形挺拔如山,周身气势沉凝,像一柄刚刚入鞘的利剑,锋芒收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此人就是有半君之称的当朝第一武勋、第一权臣,战无不胜的景国公贾璟? 这特娘的未免也太年轻了吧! 不少官员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金陵是陪都,在场这些官员平日里也见过不少世面,五军都督府的勋臣、内阁的阁臣、历任的总督、巡抚和守备太监,乃至上皇南巡时,他们都见识过。 可那些人的气势,跟眼前这位一比,简直像纸糊的灯笼遇上了真火。 韩赞州第一个走上前来,他脸上堆着笑,腰微微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钦佩,道: “今日多亏大将军及时赶来,力挽狂澜,我等金陵文武官员才免于城破身死之难。” “京中兵马,军威雄壮,真骁锐也!大将军更是恍若天将下凡,武略惊人,令杂家不胜钦服!”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面上只有一片带着谢意的感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贾璟的神色。 金陵兵部尚书陈鹏年也上前一步,拱手道: “景国公不愧为国朝第一名将,以一万余兵马大败白莲教近二十万兵马,还俘获了白莲教主。” “此番大胜,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如今金陵城内士民闻讯已然沸腾,都欲一览国公英姿!” 陈鹏年说得客气,脸上也挂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城外一战的经过,金陵官绅都已经大致了解了。 对于贾璟取得此等匪夷所思的战果,大多数人心里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金陵之围被解,白莲之祸基本消弭,他们的身家性命算是保住了。 忧的是,这位景国公似乎比传闻中还能打。 而这样一位大权在握、身负圣命、行事严酷、还能打的钦差重臣来到江南,谁人能招架得住? 贾璟看着金陵百官面上那些或敬畏、或忐忑、或闪躲的神色,面色淡漠。 他没有接韩赞州的奉承,也没有理会陈鹏年的客套,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白莲为祸我大汉疆土,杀楚王、福王,谋害钦差,京中圣上忧愤,命本公领兵平乱,兼抚地方,代天巡狩,如今赖诸将用命,一举大败白莲贼寇,原是应有之义。” 顿了顿,贾璟目光从队列中那些金陵官员脸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不少官员被他看到时,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只是……”贾璟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继续道: “战场虽胜,此祸之根却未除。” 满场一静。 “何以白莲能短时间起势,攻破中都,乃至南直隶州县接连失陷,官军不能制?” “何以白莲教暗中发展数万教众,江南官员不能提前察之?” “何以白莲教十数日能吸纳流民十多万,百姓广为依附?” 三句“何以”,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冷。 城门前数百官员,无一人敢出声。 有人额上沁出了细汗,有人攥紧了袖中的手,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以本公看来,一在于南直隶官军将校无能,战力低下。二在于百姓生活困苦,民怨沸腾。三在于官绅暗地支持,与之阴相勾结。” 贾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冷声道: “方致此等开国以来未有之祸!” “阴相勾结”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队列后方数十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六安侯王志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 他此时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袍,腰间系一条素面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帽檐压得比旁人低了几分。 自贾璟到来时起他便一直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青石板,像要从石缝里看出什么来。 可当“阴相勾结”四个字入耳时,他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僵,面色凝重,心中生出无尽的危机感。 这“阴相勾结”指的是谁?贾璟该不会是这么快就知道了什么吧? 他刚入城,怎么就敢当众说出这等话来?莫非他手里已经有了什么凭据? 王志身旁的忻城伯赵之虎面色也是白了一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 贾璟的声音还在继续: “本公平乱容易,可只要百姓生计困苦、民不聊生,只要吏治腐败、军队糜烂,江南民变之事以后必然还会此起彼伏!” 贾璟此话一出,在场官员皆是面色一变。 这几乎就是赤裸裸的问责之言和来者不善之意。 即使金陵官绅心中早有预料贾璟此行来势汹汹,但谁也没想到其在城门口,开口的第一句话竟就是这等不近人情、不讲官场规矩的冷酷之语。 没有丝毫寒暄和客套,上来就是三句“何以”和三个“在于”,简直一句比一句诛心。 而六安侯王志等人更是心神一凛,悄无声息的将身子往其他人身后藏了藏! 但似乎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六安侯心中忧惧之际,前方的贾璟忽然将目光越过韩赞州、陈鹏年以及队列中那些面色各异的金陵官员,直直落在后方那一群勋贵身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停了一瞬,随即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柄刀,精准地劈开了人群,道: “金陵守备勋臣,六安侯王志何在?” 第573章 敢有异动,立诛九族! 伴随着贾璟的相询,人群中一阵骚动。 片刻之后,王志战战兢兢的出列,走到贾璟面前,深深一揖,声音里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道: “下官六安侯王志,见过大将军!” 王志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能看见他后颈上渗出的细汗。 贾璟一时间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他,见其面皮白净,圆脸细眉,下巴上一道浅浅的肉褶, 整个人弥漫着养尊处优的气度,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武将的样子,倒像是哪家绸缎庄里坐柜的大掌柜。 贾璟不由得面色微沉。 事实上,有着锦衣卫和总理戎政衙门的情报,他对金陵这些勋贵的底细早已了然于胸。 六安侯王志是靖难武勋之后,掌着金陵后军都督府和整个南直隶的卫所兵马,可谓是金陵勋贵中最有实权的一个。 而作为靖难武勋,此人自然是太上皇提拔上来的心腹,其在金陵经营了多年,一直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 包括朝廷新政和整军大计,其人暗地里也一直多有阻挠! 龚鼎孳就曾上奏疏参过他贪赃枉法、欺男霸女、喝兵血吃空饷诸事,可以说是彻底腐败掉的一个朝廷武侯! 或者说,也不止六安侯王志一人腐败掉了! 金陵的勋贵,在江南纸醉金迷百余年,传到如今,大多都是些丢尽祖宗脸面的纨绔混账东西,比之神京的勋贵更为不堪。 可以想见,若是伪清入关,这些人的表现绝不会比明末金陵那群主动开城投降的勋贵好到哪里去。 毕竟只是白莲教围城,其等之中就已经有不少人暗通款曲,准备献城求生了! 要知道,如今六安侯、忻城伯等人写给白莲教的密信还在自己腰间皮囊里揣着呢,白纸黑字,亲笔签名,铁证如山! 这群蛀虫,必须要狠狠地杀上一批立威,才能更方便掌管江南军兵! 想到这里,贾璟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缓缓道: “王大人,你掌着整个南直隶卫所军兵的调遣!本公且问你,徐州有中都留守司四万余人,何以被白莲教一夜攻下?” “金陵有江南大营三万人和城中各处兵马万余人,何以连守城半月都难以做到?” “若不是本公及时赶到,这中都、陪都岂不是要一齐陷入敌手?届时,动摇国本,祸国殃民,你又该当何罪?” 贾璟这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一刀一刀剜在王志身上。 周围的官员听得面色发白,大气也不敢出。 王志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强自镇定,颤声回道: “大将军,白莲教作乱一事实与下官无关!是龚鼎孳在江南倒行逆施,严苛暴戾,激发民变,才引起这番动乱。” “至于留守司和江南大营虽记载着三四万人,但这些年多有折损,加之兵丁久疏战阵,训练荒废……此确是下官平时管束作训不当,请大将军恕罪!” 王志这番话是早就想好了的,首先把责任往龚鼎孳身上推,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再把兵额不足说成是历年折损,不是他吃空饷的原因。 至于“管束作训不当”,这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名,轻则罚俸,重则革职,都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毕竟眼下只要能把贾璟应付过去,他就已经打算回府收拾东西趁夜潜逃,根本不准备继续留在江南! 贾璟听罢,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王志,一字一句寒声道: “明明是你带兵不力,欺上瞒下,吃空饷喝兵血,弄得兵无战力、将无战心,以致丢城失地,丧权辱国!” “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在此敷衍塞责,把责任推到已故钦差阁臣身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随即,贾璟的声音陡然拔高,喝道: “如今见到本公,不加反省,还敢巧言令色,多般诡辩!本公问你,你将贾某这个钦差大臣置于何处?将朝廷置于何地?将天子置于何地?” “这……” 王志浑身战栗,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不管如何狡辩,江南发生如此大乱,他这个管兵侯爷肯定是要担责的,这也是他之前一心想要出逃的原因。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贾璟刚到金陵,连城门都没进,就当着满城文武的面,开始了问责! “还有你们……”贾璟忽然将目光投向人群后方,声音像一柄刀劈开了人群,道: “安远侯、永昌侯、项城伯、大兴伯、忻城伯、南和伯何在?” 人群中一阵剧烈的骚动。 片刻之后,接连走出六个勋贵,其中五人穿着官服,一人穿着甲胄, 一个个面色惊恐,额上沁着冷汗,走到贾璟面前,拱手行礼,声音里都带着颤,道: “见过大将军!” 贾璟看着他们,冷声道: “你们都在金陵五军都督府任职,江南出了这样的大乱,你们就没有责任吗?你们说,王志平日里有无欺上瞒下、吃空饷等不法之事?” 六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有人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城门前安静得可怕,只有午后的风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贾璟见状,冷声道:“好啊!看来尔等是视若无睹、相隐为恶了!” 随即,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在城门前炸开: “来人!拿下此七人!” 此言一出,城门口众官员尽皆面色剧变! 谁也没想到,贾璟连金陵城都还没进,就要在城门口拿下三个侯爷、四个伯爷。 第一次见面就要对在金陵存在了百年之久的勋爵动手,根本不废话一句。 这难道就是在神京威势无双“半君”的手段和魄力吗?! 贾璟身后的兵卒在朱雀带领下,应诺一声,几乎瞬间一拥而上,将愣怔在原地的六安侯七人紧紧按住胳膊。 周围的十二团营锐士“刷刷”举起刀枪,寒光闪闪,死死盯着七人身边的金陵武勋和亲兵将校。 但凡有异动,必然是要砍做肉泥。 因为是来迎接钦差,金陵城中的勋贵和将校大多都没带兵器,此刻皆是惊骇莫名,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阵仗? 虽早听说景国公是个狠人,但也没有这样一见面就动手的吧? 王志几乎懵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实在没想到贾璟这般直接,二话不说,就要拿人! 他的胳膊被两名汉军锐士死死拧在身后,整个人的脸被按得几乎贴到地面,只能拼命抬起半边脸,嘶声喊道: “大将军!大将军!下官守卫金陵多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下官冤枉啊!” 而王志所带的亲兵、家将等人此时则是目中煞气隐隐,蠢蠢欲动。 其中一人面现狠色,手已经摸到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似有暴起之意。 就在他手腕刚要发力的瞬间,朱雀已经欺身而至,一道寒光闪过,朱雀手中的长刀从那人后腰捅入,刀尖从腹部穿出。 那人身子猛地一僵,嘴角溢出暗红的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手还死死攥着那柄没来得及拔出来的短刃,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周围几个蠢蠢欲动的亲兵见状,脸色瞬间煞白,纷纷松开已经摸到兵器的手,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贾璟面色沉凝,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城门前那数百名金陵官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威压,在午后的日光下传得极远,冷声道: “怎么?还有想要反抗的?本公奉旨钦差、代天巡狩,凡敢有异动者,如同谋逆,立诛九族!” 此言一出,城门口恍若吹过一阵寒风。 第574章 江南兵权! 数百官员中,有人双腿发软险些跪倒,有人面色惨白如纸,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些原本站在勋贵队列中的将校们,此刻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而眼见王志已然难以幸免,忻城伯赵之虎面色变幻,忽然挣扎着开口道: “大将军!六安侯确有贪赃枉法和渎职之事,合该夺职查办,下官愿意检举揭发。” “将六安侯在江南大营中的嫡系人马、贪墨账目、私藏军械等事,一一向大将军禀明!还望大将军明察,饶下官一命!” 赵之虎说得又快又急,脸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渗,那副急切的嘴脸让周围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安远侯也赶紧接话,声音里带着颤音道: “大将军,六安侯罪有余辜,我等身为下属,上命下从,实属无辜!望大将军明察!” 大兴伯更是连连点头,几乎是带着哭腔道: “六安侯势大,下官等不得不虚以委蛇,我等冤枉啊!” “冤枉?无辜?” 贾璟面色一沉,冷哼一声,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只牛皮囊,囊口敞开,露出十几封折叠整齐的书信。 他从中抽出几封信递给一旁的朱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道: “其等心存侥幸,死不悔改,你把这些念给在场诸位大人听听!” 朱雀从贾璟手中接过书信,展开第一封,清朗而冷峻的声音在城门口响起,道: “六安侯王志致白莲教尊王徐鸿儒教主,今约定十九日夜子时,以举火为号,开东城门放贵教入城。” “事成之后,贵教须保我阖府平安,允我携家眷亲友、金银等从南门出城,沿江东下出逃!” “城中内应,另有忻城伯赵之虎、安远侯、永昌侯、项城伯、大兴伯、南和伯等人,届时一并举火接应。” 朱雀神色平静的念完第一封,又展开第二封。 “忻城伯赵之虎致白莲教,上禀尊王,守备阉贼韩赞州日夜在城上,盯得甚紧,下手不易。” “然在下已买通东门千总一名,只等尊王兵至,便可开城门;另,六安侯府中已备好快船数艘,停于下关码头,望贵教兄弟接应出城!” 接着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是白纸黑字,亲笔签名,私印俱全。 念到后来,朱雀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城门口的空气已经像被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场的金陵百官皆是心头凛然! 守备太监韩赞州面色大变,原本只是惊疑的眼神,此刻冰冷一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好个狗杂种! 杂家拼死守城,这几个狗东西却暗地里勾连白莲教,准备弃城而逃! 这是要将杂家和满城军民全给卖了呀! 若不是大将军及时赶到,杂家岂能还有命在! 且赵之虎这狗东西当面敬着杂家,背地里竟然叫我“阉贼”,人面兽心,真该死! 金陵兵部尚书陈鹏年手中捻着的胡须几乎要捻断,苍老的目光中满是诧异。 这六安侯等几人平日里贪赃枉法、骄横跋扈也就罢了,如今竟然通敌,这可真是不知死活了! 六安侯王志与赵之虎等人听着自己写给白莲教的密信被当众念出,面色剧变,抬头之间,目光中满是惊惧之色。 这些书信竟然这么快就被贾璟搜查到了,这下可真是完了! 若只是贪赃枉法的罪名,其等身上有着爵位,家中有着丹书铁券,还可以抵罪,有一线生机。 但加上通敌卖国,那就真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尤其是如今落到了贾璟这位狠人手里,必然十死无生。 城门口,贾璟面色冷厉,目光如刀般扫过几人,沉声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饷银钱粮,养出尔等喝兵血的蛀虫!” “地方有乱不能靖、有城不能守,更不用说一遇战事,不思保国,反倒通敌献城,只谋一己之苟活,视满城百万军民于无物!” 说着,贾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惊雷炸在城门前: “似汝等这般世受天恩,不思还报之人,真是禽兽不如,罪该万死!” 随即,贾璟猛地转向身后的朱雀,厉声道: “威宁侯何在?” 朱雀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贾璟冷声道: “你即刻率精骑两千,封锁江南大营各营房,严禁大营军兵出入,清点营中将校,对王志一党进行甄别、抓捕。” “不错抓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而后将兵卒尽数约束在营内,本公稍晚时候亲自去大营慰问、犒赏、抚恤此次金陵之战中参战有功及伤亡士卒!” “末将领命!”朱雀抱拳应声,转身便走,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骑朝江南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眼见着朱雀离去,贾璟目光深深! 如今白莲教之事已经只是疥癣之疾,等着后续收网即可。 接下来他自然要着手整军、新政、整顿吏治、清查亏空等诸事。 而几件事中,整顿江南军兵、掌控江南军权无疑是首要之务。 一来他本就是总理戎政大臣,节制天下兵马,主管天下军务,从此处入手名正言顺,阻力最小。 二来金陵城下一场大胜,让他在军中威望更盛,此时借大胜之威势整军,必然事半功倍,无人敢阻碍。 三来只要兵马在手,以后在江南不管是推行新政还是整肃官场,都能更加的轻而易举! 不得不说的是,整个南直隶的朝廷兵马总计有十五万到二十万左右。 其中中都留守司约四万五千人,江南大营约三万人,各州县几十个卫所加起来约四万五千人,海防营兵有十一卫十五所约七万人,还有保卫漕运的水师约六千人。 当然,这都是纸面上的数字,真实兵额大概只有五六万人,其他的大多都被吃了空饷。 加之刚刚经历白莲教之乱,中都留守司、地方卫所和江南大营兵马皆有折损。 所以如今南直隶的兵马,主要就是江南大营和海防营兵的数万人! 第575章 杀三侯四伯,首级悬于城门之上! 贾璟准备先掌控、整顿江南大营,重新招兵严训,稳住金陵城。 然后等后续神京大军到来,再如京畿一般正式推行军令、清查土地兵额,整顿其他几处兵马。 先军后政、边抚边整,这都是来之前就已经想过多遍的事! 而此时的城门口,王志闻听贾璟之言,面如土色,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寒意。 按着贾璟的命令,恐怕不仅他在军中的嫡系人马要全部被清算,就连他府上大概率也难逃抄家的下场。 “冤枉!” “景国公这是要夺我等兵权,接下来就要对付你们了!” “他来江南可是要整顿吏治、推行新政的!” “他可不是龚鼎孳!” “我们死了,你们又能逃得了吗?” 王志及赵之虎等人高声叫嚷着,试图唤起周围官员的同仇敌忾之心。 然而金陵百官却低着头,无一人敢表现异议。 不说贾璟代天巡狩,总督五省军政,手握尚方剑,本就有便宜行事、处置六安侯等人的权力,身边还有着刚刚大胜白莲教的大军,无人能敌。 就说六安侯等人通敌卖国,罪证确凿,本就是死罪难逃! 更何况,就算在场有人心中有兔死狐悲之担忧,也是私下里去计议,而绝不会选择此时站出来为王志等人张目! “拉下去,斩首!首级悬于城门之上!对几人府上尽皆抄家,男丁尽诛,女眷发往教坊司!” “再以军法司查明几人贪赃枉法情状,公告军中,肃清余毒!国朝养勋贵百余年,竟养出这等忘恩负义、无君无国的狼心狗肺之徒!” “真是可恨至极,罪无可恕!”贾璟面上煞气涌动,断然下令道! 此言一出,金陵城门口百官面色都是一变,心中一时凛然! 竟然就这般不经会审、不经请奏,直接就要抄家灭门?! 十二团营将士已经一拥而上,一刀鞘拍在六安侯等人嘴上,打断其等的喊冤,又迅速将一干人拖到一边行刑。 城门口顿时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就是韩赞州和陈鹏年、甄应嘉这等重臣都是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真没见过这等说杀就杀的阵仗。 这可是三个侯爷、四个伯爷! 在金陵城横行百余年的七个勋爵家族,竟然就因为贾璟一句话,就烟消云散了! 真就一点不担心京中御史弹劾?不担心京中圣上猜忌? 不多时,有数个将士捧着几人的人头,面色冷凝,回命道:“大将军,七人人头在此!”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散布整个城门口,让众官员胆战心惊,脸色煞白。 “悬挂于城门之上,祭奠阵亡将士英灵!”贾璟摆了摆手道。 “是!”将士们尊令而去。 贾璟面色淡淡,目光逡巡过一众金陵官员,而后朝着神京方向拱手道: “本公受天子所命,巡狩一京五省,假以便宜行事之权;凡涉及平乱整军、新政肃吏等诸事,悉可裁夺,无须请奏。” “更配尚方剑,对一京五省贪赃枉法、通敌、失职、贪墨、纵寇、畏缩不前、不听调遣、阳奉阴违、敷衍塞责、不听号令者,皆可斩之!” “如今六安侯等人玩忽职守、通敌卖国、贪赃枉法,更在罪证确凿的情况下,不知悔悟。” “如此悖逆之辈,不杀不足以典明军纪国法!韩大人为天子家臣,代天子镇守南直隶,可向天子上疏,具明此事。” 韩赞州闻言,面色一怔,赶忙恭敬拱手道: “大将军所言甚是,其等通敌卖国,罪不容恕,合该论死!” “不过,上疏就不用了!杂家已接到天子明令,江南之事,唯大将军马首是瞻,不必再奏!” 韩赞州这话一出,更是让金陵百官感受到什么叫简在帝心的“半君”,真就杀侯伯如屠狗,无所顾忌了,是吗? 处置完六安侯等人,贾璟又对身旁的亲兵吩咐了几句,亲兵领命,当即分派十二团营将校,领兵去抄六安侯、忻城伯等七人的府邸,接管金陵城防。 同时,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各派一队兵马驻守,城头换上十二团营的旗号。 又命人张贴安民告示,严禁军兵扰民,违者斩。 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不过一炷香功夫,金陵城内的局势便已全部在掌握之中! 这时,一旁的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见贾璟安排完诸事,走上前来。 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蓄着一缕修剪齐整的长须,穿一件宝蓝色暗纹绸袍,腰间系着玉带,通身气度雍容而不张扬。 甄应嘉朝贾璟拱手一礼,含笑道: “大将军,此地非说话之所,金陵众官员为大将军准备的接风宴已经备好,请大将军进城吧!” 贾璟若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好!” 甄应嘉此人,贾璟来金陵之前也是关注过的! 金陵城中,除守备太监、守备勋臣和金陵兵部尚书以外,就属他这个钦差体仁院总裁最有话语权和分量了! 体仁院总裁本身是大汉文官体系中的高级荣誉加衔,只有六部尚书、侍郎一级的重臣才有资格获得。 其核心职责是督办江南地区的御用织造、贡品采办,同时作为宫中的耳目,暗中监察江南官场民情。 甄应嘉能以地方身份兼任这个头衔,可见其曾受宫中信任之深厚,地位远高于金陵地方普通官员。 加之他本身是功勋之后,自带世袭勋爵身份,又有“钦差”头衔在身,金陵当地的从二品巡抚、正三品知府见了,都要主动行礼,日常政务也要向他咨请。 当然,这都是前些年太上皇还有威望时的事,最近两年,景盛帝坐稳皇位,甄家的情况只能说江河日下…… 不过好在,今年北静王妃甄氏又和贾家走动紧密,积极还着欠朝廷的亏空,算是在重新站着队! 就是不知金陵甄家能不能和北静王妃保持一致,毕竟那位甄老太太可还在世! ………… 国庆节快乐!(★^O^★) 第576章 金陵! 贾璟在马上微微侧头,看了甄应嘉一眼。 甄应嘉面上笑意丰盛中带着敬畏,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练,一种在复杂局面中保全自身的精明。 此人能在金陵这个泥潭里稳坐多年,既得宫中信任,又与地方士绅周旋,恐怕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希望能放聪明点吧,否则即便有着北静王妃甄氏的关系,该抄家还得抄家…… 动念间,贾璟以及众将校在金陵官员的相迎下,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金陵城。 贾璟骑在乌骓马上,目光从城门向内扫去。 金陵城其实与神京城类似,也分为紫禁城、皇城和内城三道城墙。 不过,由于位于东郊的紫禁城距离钟山太近,大汉太祖担心有人在钟山上炮轰紫禁城,又下令修建了一道外郭城。 金陵城依水而建,没有沿用历代都城规整的方形轮廓,而是顺着钟山的走势、玄武湖的岸线、秦淮河的波纹自然铺展。 用四道层层嵌套的城垣,把江南最险要的山水天险全部锁进了防御体系里。 还有数座卫城,经过数代的修建,这些城防结构非常完善! 最外围的六十里外郭顺着丘陵起伏,以土垒为墙,将幕府山、紫金山这些外围制高点尽数揽入怀中,像一道宽大的幕布。 遇战事时,此外郭也能把敌军的野外推进节奏死死拖住。 而向内延伸的京城砖石城墙,才是这座城真正的脊梁。 十四米厚的花岗岩墙基托着二十米高的巨墙,三亿块印着工匠名字的官砖,以糯米汁混着石灰桐油粘成整体,抗得住投石机的猛砸,耐得住百年的风雨侵蚀。 当初大汉太祖建造此城墙时,为了防止豆腐渣工程,特意下旨在每块砖石上都必须刻上制造者姓名,彻底贯彻责任到人的原则! 贾璟在后世国庆节游览金陵城墙时,就曾看到过刻有制造人姓名的砖石,经历数百年风雨,依然坚固万分。 金陵城墙另有一万三千多座垛口顺着墙顶绵延,上万名披甲守军可在墙顶一字排开,箭雨能泼洒到城墙下的每一寸土地。 其中几座城门内还筑有三重内瓮城,但凡有敌人来攻,四道千斤闸依次落下, 闯过第一道城门的敌军会瞬间被困在三面高墙围起的封闭空间里,二十七个藏兵洞中的伏兵从墙内冲出, 城墙上的箭矢擂石如雨而下,这是冷兵器时代最无解的“瓮中捉鳖”杀阵。 墙体内的藏兵洞可屯驻三千士兵,粮草火器储备充足,就算外围防线全被突破,守军也能在城门里独立坚守数月。 所以金陵城单从城防布置上来说,可以称得上固若金汤。 但可惜这终究只是理论上的“地利”,而没有考虑到天时和人心向背! 据贾璟所知,前世历史上无论南宋、南明、太平天国还是民国,金陵依托城防守住的例子可以说一件没有。 包括如今的大汉,不说此次白莲教变乱,就说曾经还发生过被七十二倭寇打到金陵城门下,无一人敢出城应战的荒唐事。 由此也可见城防乃至武器的强弱,终究不是战争的决定性因素。 往往等到敌军打到金陵城下时,“朝廷”不是经江北往湖广退,就是经安徽往江西退,或是经长沙往川蜀、昆明退。 只因在现实历史中,当敌人到达金陵时,“朝廷”往往已经丧失了战略主动权,大势已去! 这也导致了金陵乃至江南地区,和平时期很少遭受战乱,纸醉金迷、高谈阔论、风气开放, 但一旦到了王朝末年,遭遇战火,往往也是被屠戮最重的地方! 只能说,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一路上,钦差仪仗往城中五军都督府衙门而去,这是贾璟在金陵城内的驻地。 当然,做了升格,是以“总理戎政衙门南都钦差行辕”名义,将金陵五军都督府和守备厅合并为临时五省总督行辕,统一节制一京五省军政要务。 对外称“代天巡狩,总督军政”,对内则在行辕内设军机、军法、军需、军政、民政诸房,仿神京总理戎政衙门一厅八司之制。 其实,若单以钦差和总督的身份,贾璟入驻金陵城内的总督部院衙门最为合适! 总督部院本就有正式编制,入驻其中名正言顺,且其所在之地紧邻沐府东门,位于金陵核心区域,交通便利,便于控制全城。 但总督部院衙门规格偏低,根本不符合贾璟“五省总督”、“总理戎政大臣”的身份,也不足以震慑江南官场! 也有官员建议贾璟,以“天子行在”名义,入驻紫禁城偏殿或前朝区域,行辕设于奉天殿东侧的文华殿或武英殿,既显“代天巡狩”之尊,又守君臣之礼。 但入驻皇宫明显过于僭越,被贾璟严词拒绝! 最后就选了五军都督府所在,此地本就是大汉南方军事指挥中枢,便于迅速接管江南军务。 且五军都督府和守备厅合并,等于把整个南方的军权全部攥在手里,为后续整军、清屯、海防重建等扫清障碍。 加之六安侯等五军都督府旧勋已死,连清洗都不必做,恰到好处! 此刻,贾璟坐于马上,一边想着接下来的动作,一边观察着金陵城内的情况。 看着周围街道上逐渐走出家门的金陵百姓,他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只见周围百姓中处处穿红戴绿,不仅脚上的鞋子和身上的衣服千奇百怪,就连头上的帽子也是五花八门,红的、白的、绿的,和神京城大为不同…… “江南胭脂气,最浓是金陵!真是远离中枢,无所顾忌了!”贾璟脸色沉凝,心中暗暗思忖! 第577章 新的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大汉在穿衣上其实有着严格规定,是一套以“辨上下、定民志”为核心的完整国家制度。 从汉太祖下诏“衣冠悉如唐代形制”开始,历经近三十年调整,到汉太祖晚年完全定型, 把全天下人的穿戴从颜色、纹样、材质到款式尺寸,全部按等级卡死,违反者直接按《大汉律》“服饰违式条”治罪。 比如普通百姓不许用锦、罗、绫、缎等高级面料,汉初甚至明确规定商人只能穿绢和布,哪怕富可敌国也不能穿纱罗。 还有庶民帽珠只许用水晶、香木,绝对不许用金玉、玛瑙、琥珀; 平民妻子的首饰最多只能用银镀金,不许用纯金打造的大件首饰。 包括男子衣服长度、袖口宽度都有明确尺寸,不许随意改长改宽; 女性不许穿皇家专属的大红色、鸦青色,裙衫只能用浅淡颜色等等。 然而到了如今,随着江南纺织业爆发式繁荣,这套严苛的穿衣制度逐渐松动,富商大户纷纷突破规定穿金戴银,江南民间服饰变得极尽奢华。 贾璟倒不是觉得士人穿红带绿过于民风开放,毕竟后世什么没见过,关键是其中涉及到一些政治问题。 从这些社会现象上可以见微知著,看出江南士绅已经对朝廷律令置若罔闻以及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力越来越弱。 商品经济发展了,思想开放了,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难怪江南这边的税总收不上来,也难怪新政推不下去,都是有着缘由的! 贾璟面无表情,心中不由得暗暗思忖,整顿江南,看来不止是整军、清屯、推新政、查亏空,连这整个风气和规矩,也得一并拾掇拾掇了。 乌骓马沿着长街缓行,仪仗浩荡,百姓避让。 贾璟的视线越过两旁跪伏的人群,落在街角一处低矮的屋檐下。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缩在那里,一个老妪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面黄肌瘦,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大而空洞。 贾璟的眉头又紧了一分。 白莲教从徐州一路南下,沿途府县望风而降,十数日便吸纳流民十多万。 这些流民从哪里来的? 就是从这样的街角、这样的屋檐下、这样的老妪和孩子的身边来的。 金陵城是江南最繁华的地方,可这最繁华的地方,不属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普通百姓,只属于士绅富户! 自己虽然打败了白莲教,可这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 不彻底改善民生,不下狠手打击土豪劣绅、贪官污吏,那自己在战场上再如何取胜,也不过是为了豪门富户做嫁衣罢了! 若是那般,就真的不符合自己的初衷了! 再往前行,又见一家书坊,门楣上写着“金陵书林”的匾额,檐下摆着一排木架,架上列着各色书册。 门口有两个伙计正在整理书册,见钦差仪仗过来,慌忙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贾璟的目光在这些招牌上一一掠过,心中暗暗记下。 金陵是江南文华之地,书院、诗社、书坊林立,士子文人多如过江之鲫。 这些人平日里清谈高论,结社吟诗,针砭时弊,把持着江南的舆论风向。 他们不拿刀,不举旗,可那支笔、那张嘴,操控着人心,有时候比刀还利。 江南士人的结社,也是由此而来! 从宋元到如今,金陵、苏州、松江、常州,大大小小的文社不下数十个。 什么“金陵诗社”“紫峰文会”“复社”“几社”,名目繁多,盘根错节。 这些文社表面上是吟诗论文、议论时政,骨子里却是抱团结党一人得势,全社沾光;一人落难,全社声援。 甚至以舆论和资本在背后运作着朝中大员的升贬,方从喆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们把控着江南的文脉,也把控着江南的官场:科考要拜座师,做官要结同年,升迁要靠同乡。 江南的官,十有七八都跟这些文社有瓜葛,不是社员,就是社友,再不然就是社中子弟。 这些人虽不会明着造反,可他们结党营私,比造反还麻烦。 新政在江南迟迟推行不下去,为什么? 因为书院里三天两头有人讲学,讲的是“祖宗之法不可变”、“与民休息”“不与民争利”。 清丈田亩,他们说“扰民”;清查亏空,他们说“苛政”;整顿吏治,他们说“戕害士林”。 每一道奏疏后面,站着的都是一群人,每一篇文章传出去,都能闹得满城风雨。 龚鼎孳身为钦差阁臣,在江南数月,也曾被这帮人骂得灰头土脸,久久无功! 他发往神京的奏疏中也曾写过,说江南士风浮嚣、结党营私,多次请朝廷严加整饬。 贾璟心中暗暗盘算。 整顿江南,或许光整军、清屯、查亏空、推新政还不够。 这江南的士林,才是藏在最深处操控人心和舆论的根。 不把这个根给除了,那迟早还会死灰复燃! 可若要大动他们,最好就得先准备好刀子,否则这些人表面上一身正气,满口圣人之言,打嘴仗比谁都厉害! 贾璟面色铁血,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仪仗继续前行,五军都督府衙门已在眼前。 …… 宴饮既毕,天色已近申时。 贾璟从五军都督府正堂走进来,身后跟着守备太监韩赞州、金陵兵部尚书陈鹏年、应天巡抚汤斌三人。 方才那顿接风宴,金陵官员本已备下了极隆重的席面: 五军都督府附近的大酒楼里摆了十八桌,山珍海味、时鲜果品、陈年佳酿,连歌舞乐工都请好了。 可贾璟入席之后只说了一句“战乱方息,民生凋敝,不敢以一餐之费夺百姓口中之食”,便命人撤了山珍海味,只让上了七八道家常饭菜。 金陵百官见状,哪里还敢再提歌舞,只能硬着头皮陪贾璟用了些。 席间贾璟话不多,其余人更不敢多言,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偶尔碗箸轻碰之声。 此刻,几人从正堂一路来到西侧的行辕民政司所在。 民政司设在五军都督府西侧的签押房,原是都督府佥书议事之所。 如今已被收拾出来,摆了简单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新绘的南直隶舆图,案上搁着几摞从白莲教中缴获的账册和书信。 贾璟走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三人落座。 韩赞州坐了左首,陈鹏年坐了右首,汤斌坐在更靠下的位置。 亲兵端上茶来,退到门外守着,签押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秋风拂过院中老桂的簌簌声。 贾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开门见山道: “诸位!江南变乱,白莲教登高一呼,百姓四方云集,附逆从贼,何也?” “本公这几日在路上反复思量,觉着根子只有两个:一是民生困苦,百姓有生计之难;” “二是地方贪官污吏与恶绅豪强沆瀣一气,欺压百姓非止一日,以致民怨沸腾,舆情汹汹。” “积到今日,白莲教不过是点了那把火!本公此次能败敌,可若以为就此了事,那是大错特错!” “民怨不平,民生不安,便是治标不治本!本公请三位来,就是要议一议,这个本,怎么治!” 贾璟此言一出,韩赞州、陈鹏年、汤斌三人都是面色微变,已经预感到一场新的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第578章 彻查穷究,扫贪除恶 签押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老桂树上,几片枯叶被风扫下来,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韩赞州坐直了身子,面色恭谨,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含糊的坚决,道: “大将军,您这话说的深刻!杂家这些年镇守金陵,对南直隶的民生和官场烂到什么地步,心里有数。” “杂家可以肯定的说,白莲教一事背后就是百姓活不下去和南直隶官绅的贪赃枉法!” “六安侯那帮人,不过是烂在明面上的;” “暗地里还有多少人与白莲教勾连、多少人给白莲教递过消息、多少人利用白莲教阻扰朝廷大政,不查不知道,一查准能翻出一大串。” 顿了顿,韩赞州面色沉凝,继续道: “杂家蒙天子信任,托以重任!如今南直隶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杂家难辞其咎!” “原本想要以身殉国,昭以忠贞,又被大将军所救!” “事到如今,杂家别无所求,只以戴罪之身,唯大将军之令是从!” 韩赞州自然听出了贾璟想要下狠手整顿南直隶的意思,不管出于贾璟援救的情分还是天子的吩咐,他都没有反对或阻挠的理由!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一句话:大将军说怎么干,杂家就怎么干! 兵部尚书陈鹏年接了话,语气比韩赞州谨慎了许多。 他先叹了口气,方道: “大将军,江南之事,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下官在金陵兵部这些年,也见过不少贪墨之事、冤屈之案,可有些事……牵扯太广。” “若一意彻查,只怕人心浮动,官场震荡,下官以为,是不是可以先从六安侯一党入手。” “查出通敌铁证者,从严处置;其余情节较轻者,许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这样既能正风气,又不至于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上去,毕竟,在白莲教一事上,江南的官,十之七八都有着责任。” “若一一追究,只怕……朝廷在江南的根基会动摇;且当下,还是以抚民安民为要!”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不宜大规模清查,宜以稳为主。 或者说,即使要大动干戈,但他不愿意做这个领头的人,不想背这个骂名! 汤斌最后开口,他看了眼贾璟的面色,沉吟道: “大将军,所谓民不安则乱不止!下官以为,根子还是在于民生困苦!” “江南本为天下最富庶之地,可这富庶,十之八九入了官绅豪强的口袋,十之一二才轮到百姓。” “佃户租种官田,亩租高达七八斗,加耗之外,还要替东家服徭役、送年节、打秋风。” “稍有天灾,颗粒无收,官府的赋税却一分不减,很多百姓都生计艰难,难以糊口。” “所以白莲教打着‘开仓放粮,永不加赋’的旗号,百姓听了,才会趋之若鹜。” “至于地方贪官污吏与恶绅豪强沆瀣一气,欺压百姓之事,也确实不少!” “下官虽只到任应天巡抚月余时间,但也查过江南州县的卷宗。” “有些案子,明明是豪绅欺压百姓,衙门收了银子,却判百姓输;有些案子,明明是人命关天,地方官却官官相护,草草结案。” “百姓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时间一长,自然民怨沸腾!” “故而白莲教一起事,很多百姓自然就跟了!所以下官以为,查大案、决冤狱、辨明冤枉,也是当务之急!” “冤狱不平、司法不公,则民怨不消;民怨不消,则今日平了白莲,明日还会有别的什么教!” 汤斌这段话就实在很多,切实提出了民生困苦的实际情况和决冤狱的必要性! 贾璟听罢三人的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心中已有了计较。 韩赞州此人才能上或许平平,但忠心上不需要怀疑,可以作为一把锋利的刀! 查大案、兴大狱、清洗南直隶官场,须用此人! 不仅身份上压得住,还可以让其写整肃吏治、查抄贪恶官员的奏疏呈递入京,让天子实地感受下南直隶官场的败坏! 汤斌此人是龚鼎孳上月初调到南直隶任职的应天巡抚,算是龚鼎孳的人; 其人久历地方,深通实务,既不在南直隶官场圈子里,又深有廉直之名! 可以用之安民抚民,以观后效! 至于陈鹏年……此人老于官场,明哲保身,圆滑有余,锐气不足,不可大用! 但其对金陵的粮库、盐引、织造各衙门的门道极熟,暂时可用在身边熟悉江南人事, 辅助调拨钱粮整军,既用其所长,又不让他独当一面。 老实说,贾璟身边不缺大将、管军之才,却缺精于政务的忠直干吏,此次节制五省军政,还需要感召、挖掘出一批有识之士才行! 心里盘算完,贾璟目光逡巡了三人一眼,沉声道: “汤大人说的不错!老百姓最大的问题就是吃饭糊口问题,老百姓最大的怨气就是来自于司法不公!” “所以,让老百姓吃饱饭、让老百姓有个可以伸冤诉难的公平正义之所就是治本之法!” “只要官府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做点事,取得老百姓信任,自然民心所向!” “汤大人!你为应天巡抚,本就负责长江以南的民政、军事、司法监察,加之久历地方,深知百姓疾苦!” “本公之意由你暂兼淮阳巡抚,即刻组织僚属,在南直隶全省范围内进行抚民和司法整治!” “民生方面:第一,立即着手赈济。从缴获的白莲教存粮及官仓中拨出粮米,在受兵祸州县设赈济点,受灾百姓每人每日给米一升,孩童减半。” “第二,巡视南直隶各府州县。尤其是金陵城外的凤阳、淮安等地,都遭了兵祸。” “你派人逐府逐县去巡视清查,统计受损情况,核实灾民数目,登记造册,凡衣食无着者,一律赈济!” “第三,拨田复业。流民、灾民中凡愿归农者,由官府拨给荒田、绝户田,每户四十亩,官给耕牛、种子、农具,免赋三年,三年后按新制纳粮。” “此事需与金陵户部协调,本公会知会户部尚书全力配合。” 说到这,贾璟顿了顿,目光转向汤斌,语气沉凝,一字一句道: “司法方面,则须做四件事!” “其一,对屈身事贼的百姓,逐一查问缘由,凡有被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欺压者,详细记录,收集线索,配合府吏录事,详加议定,立案审查。” “百姓为何从贼?是活不下去,还是有冤无处申?问清楚,查明白,一个也不许敷衍。” “其二,加派巡按,对南直隶各州县逐一巡视,巡按到一处,便张榜告示,接受百姓申冤告状,纠察不法。” “凡县乡基层出现的贪污、不法事迹,做到彻查穷究;巡按所到之处,不许地方官迎送,不许胥吏陪同,直接进乡入村,听百姓怎么说。” “其三,对长期盘踞县乡基层的不法劣绅、豪强,进行一次严厉的打击,纠察不法,扫贪除恶。” “上打老虎,下拍苍蝇!该杀头的杀头,该抄家的抄家。将其不义之财收缴入库,巧取豪夺的田地发还给受欺压的百姓。” “此事可与安民抚民并行,清掉一个劣绅,便能安一方百姓。” 第579章 大乱之后当有大治! “其四,刑乱国,用重典,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对性质恶劣、影响极坏的不法之徒,以更严的标准、更重的处罚、更快的流程处置。” “本公要的是强力震慑,快速恢复秩序。江南的百姓等不及,朝廷也等不起。” “另外,本公会派戎政衙门军法司的军士,监督并保护法司官吏办案。” “一来确保你们的安全,二来确保你们的廉洁;军法司的人只听你调遣,不受地方掣肘。” “若有地方官胆敢阻挠办案、威胁证人、销毁证据,或法司官员官官相护、勾结为奸者……” 贾璟声音冷了下去:“军法司杀而无罪!” 一句话,贾璟就是要借着安治民变的由头,对南直隶全省官绅阶层进行一次“严打贪恶、铁腕清洗!” 先狠狠地杀一批、清一批,施行物理净化,快速遏制南直隶境内的贪恶不法之风! 至于南直隶官员会不会有意见? 神京接下来的大军会一批一批的到来,江南本地的军队也会整顿重建, 到时候数十万大军在此镇压,谁敢阳奉阴违、搞小动作,只会引来军管的铁拳! 那此举能不能彻底肃清南直隶吏治? 不能! 只要还有官府存在,贪官污吏就不可能完全清除! 不过,“严打”之后,南直隶官场必然为之一清!后续有问题在继续解决问题或者解决产生问题的人即可! 汤斌面色一肃,拱手道: “下官谨遵大将军之命!必然竭尽全力!” 贾璟面无表情,道: “此事若能办好,本公向陛下为你请功,届时你这两江巡抚就是南直隶总督!” “但若敢玩忽懈怠、朋比勾结、擅权枉法,本公也绝不姑息养奸!” 让汤斌这位应天巡抚兼任淮阳巡抚,其实就已经几乎对南直隶全省军政有了节制之权! 可以说,贾璟已然给他提了至关重要的一级,之后事情办的怎么样,就是他能不能转正的关键! 而贾璟其实也不怕他阳奉阴违,因为不仅有着军法司在明面上的监督,锦衣卫也会暗中监察,但凡有任何苗头,都会迎来他的代天行诛! 事实上,也正是汤斌素有廉直实干之名,加之锦衣卫对其的调查奏报优良,贾璟才会这般放心用他! 汤斌闻言,心头一凛,恭敬道: “大将军放心!下官必竭诚为公,让民生得安、冤者得申、屈者得直!” 眼前这位“半君”既然当众许诺,那只要办好此事,再进一步几乎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当然,若是办不好,怕就要和淮阳巡抚一般,被槛送京师,问罪受审了! 嗯,淮阳巡抚失了中都徐州,自然不可能安然无恙,先前吃饭时,已经被贾璟命人拿捕下狱,不日就会槛送京师,依律严审! 随着汤斌领命退下,贾璟目光看向韩赞州,沉声道: “韩大人!” 韩赞州起身,面色一整,拱手道:“大将军请吩咐!” 贾璟看着他,语气沉凝,一字一句道: “汤大人负责民生和司法,你便负责查办逆案。” “即刻起,由你牵头皇城司、军法司、刑部江南清吏司、都察院江南道、大理寺江南寺,彻查与白莲教相关的通敌、纵寇、暗通、失职之案。” 顿了顿,贾璟补了一句,道: “这不是民案,不是寻常刑案,而是逆案钦案!查的是通敌卖国,办的是乱臣贼子。” “三法司的人,你用得着便用,用不着的,让他们在后面出文书、走程序。真正的决策权,攥在你和军法司手里!” “钦案逆案”四字一出,签押房里空气都为之一凝。 韩赞州面色微变,随即重重点头。 第580章 薛家的人! 待韩赞州、汤斌、陈鹏年三人离开之后,签押房里只剩贾璟一人。 窗外暮色渐沉,老桂树的影子被最后一缕余晖拉得又长又淡。 贾璟在桌案后坐下,随手翻开案头放着的一摞簿册。 这是他让人从户部江南清吏司调来的南直隶户口、土地、钱粮总册。 要处理好一省民政,这些都是不可以不烂熟于心的数据。 贾璟就着烛火细细翻看。 簿册上记着:南直隶在册户口,太祖年间曾有一百九十万户,口一千二百万有余。 到了如今,在册户口只剩九十万户,口六百余万,逃户过半。 土地方面,太祖年间南直隶官民田合计八千七百万亩,如今在册的只剩四千余万亩。 其中官田两千余万亩,多为军屯和没官田;民田两千余万亩,也大半集中在士绅豪强手中。 钱粮方面,南直隶全年税粮定额本为六百余万石,如今实征不足三百万石。 盐税定额本为二百余万两,实征不足一百五十万两,这还是林如海主管后有了起色。 钞关、织造、漕运等项,更是亏空累累。 贾璟合上簿册,面色沉凝。 户口逃散隐匿、土地兼并、钱粮亏空,环环相扣,互为因果。 士绅豪强占田瞒税,百姓无地可种沦为流民,这种种现象,看起来都有王朝末世的景象!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雀快步进来,拱手道: “公爷,江南大营已经控制住了!” 贾璟抬眼看他,沉声问道:“没出什么乱子吧?” 朱雀道:“公爷放心!属下奉令率精骑两千,先是封锁了江南大营各门。” “进营之后,再命大营游击以上将校全部集中到中军帐听令!” “六安侯的嫡系,其中副将一人、参将三人、游击五人、守备七人、千总、百总二十余人,都被属下命人当场拿下。” “其余将校,凡事先不知情、未参与通敌密谋者,一律留任原职,令其回营约束士卒,不得擅动。” 朱雀顿了顿,又道: “末将还从大营中抄出了六安侯一党藏匿的赃银、私账、通敌书信数十封,另有甲胄兵器若干;如今大营兵卒已全部回营,各归本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军士们有些惶恐不安,大营主将被一锅端了,兵卒不知朝廷要如何处置他们……” 贾璟点了点头,面色平静道: “嗯!让人准备好钱粮,一会儿本公亲自去大营坐镇,看望守城立功、伤亡的将士,抚恤多发一倍,再给江南大营全军将士一律补发三个月饷银!” 只要他亲自坐镇大营几天,再把封赏和饷银加倍发下去,自然能将浮动的军心平稳下来。 有着整顿霸上大营、十二团营的经验,贾璟深知,在如今这个世道,没什么比发饷更能稳定军心的! 等到发饷之后,再去整编、裁汰老弱、清空额、招新兵、加强训练、足兵足饷、严明军纪, 同时抽调十二团营将校进入江南大营担任骨干军官,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让这支兵马焕然一新,恢复战力! 不过,后面的事就用不着他亲力亲为了,到时候让尤世勇或者马国成去整训领兵即可! 贾璟又问道:“六安侯等人的家,可抄完了?” 朱雀道: “回公爷,已经抄检过了,该抓的也都抓了。” “现在军法司的将士正在清点财货,粗略估计,浮财应在八百万两以上。” “一些在城中的产业,如地契、房契、商铺等,因着他们想要出逃,大多也都变卖了,换了金珠细软,倒是方便了查抄入库。” 贾璟面色微凝,沉声道: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些银子正好用来整军和赈济百姓。” 朱雀应了一声,想了想,低声道: “公爷今日立杀三侯四伯,只怕江南官员士绅都会警觉不已。那些世家大族和巨商们得到消息,可能也会惮惧出逃。” 贾璟摇了摇头,道: “该警觉的早已警觉!本公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现在无非吓得不敢再胡乱伸手,以身试法。” “你让锦衣卫盯死他们,不管文官武勋还是士绅豪商,该监视的都严密监视起来,该搜集罪证的也先搜集着,待时机一到,就全部剿灭。” “另外,趁着我南下这段时间,让锦衣卫在五省大力发展,深入扎根!” 以前锦衣卫虽然也在江南有不少人手,但毕竟是地下组织,行事起来肯定没有现在方便。 如今有钦差行辕的招牌顶着,有十二团营的兵威压着,锦衣卫在江南的活动无疑可以更加深入、更加放开手脚! “是!”朱雀点了点头后,忽然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微妙,道: “还有一事,要和公爷禀报!六安侯之子王安,在金陵欺男霸女,作恶无数;” “之前军法司在抄检六安侯府时,在其别院中发现了今日被掳去的薛家小姐。” 贾璟凝了凝眉,目光中出现一抹疑惑,道:“薛家小姐?哪个薛家?” 朱雀道: “就是金陵薛家二房的小姐,说是府上薛姑娘的堂妹!属下将她和她哥哥都带到行辕来了,公爷要不要见见?” 贾璟思索了片刻,心底忽而闪过一道亮光。 宝钗的堂妹,薛家二房?莫不是薛宝琴? 其人自幼随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性格开朗豁达。 在原著中,她进京待嫁,却被梅翰林家冷落拖延,后来在贾府住下,颇得贾母喜爱。 贾璟随即问道:“被掳后没受什么欺凌吧?” 这世道,女子的名节可是大事!或者说哪怕仅仅只是被掳,传扬出去,名声也坏了! 朱雀道: “没有!刚掳进去,正好就遇到咱们军法司去抄家,随即就被救了出来!” 贾璟点了点头,说道: “带进来吧!” 朱雀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第581章 薛宝琴:兄长真不愧为我大汉第一军神! 前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生得眉眼清秀,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色夹绸长衫,外罩一件玄色素面褂子。 一进门便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惶恐与感激,道: “草民薛蝌,见过……大将军。” 薛蝌身后跟着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一件藕合色的薄棉袄,外头罩着一件月白绸面的比甲, 头上只插着一根素银簪,耳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坠子,再无别的妆饰。 少女生着一张鹅蛋脸,面颊丰润,肤色白腻,一双杏眼水润润的,眼尾微微上挑,有一种天然的清亮。 整个人站在那里,素净里透着一股子明艳,和薛宝钗有几分神似,只是宝钗更端丽,少女更明媚。 其跟着薛蝌行了一礼,声音清亮道: “民女薛宝琴,见过……国公爷!” 贾璟温声道: “不必多礼!你们堂姐都是唤我三哥哥的,你们也唤我一声兄长即可!” 说完,贾璟先将目光投落在薛蝌身上,一眼望去,有几分温润气度,和薛蟠大为不同! 再看薛宝琴,见其眉眼精致如画,尤其脸颊几乎是粉嘟嘟的,白里透红,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蜜桃,容貌上倒是和前世八七版选角不甚相同! 记得前世八七版红楼对这个角色的塑造,似乎有些偏差,甚至还给其化了个不中不洋的妆容! 而按原著记载,薛宝琴拥有丰神灵秀之姿、惊人清丽之容、聪颖敏捷之才,堪称《红楼梦》中唯一一位完美到虚幻的女性人物,是实至名归的“兼美”。 当邢岫烟、李纹、李绮、薛宝琴四人结伴初到贾府时,晴雯等赞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 理性清醒的贾探春说“连她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她”; 贾母称赞薛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的还好”; 吃鹿肉及雪下折梅时,薛宝琴披的是贾母送的凫靥裘,金翠辉煌,史湘云对此评价道“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这么多人的评价都显示了薛宝琴相貌上的美丽绝伦! 眼前这少女,年纪虽小了些,但确实已有几分沉鱼落雁之貌! 而此刻,薛蝌和薛宝琴见这位位高权重的世兄态度如此温和,话语也平易,心头的紧张不由得消除不少! 薛蝌面上更是闪过一丝受宠若惊。 薛宝琴则凝睇望着,水润杏眸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世兄。 只见其人身形欣长,面容俊朗,一身戎装未卸,兽面吞头连环铠上的甲片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外罩大红锦袍,腰束玉带,三叉束发紫金冠上的红缨微微垂着。 此时坐在那里,目中湛然有神,一身威势几乎难以掩藏,哪怕刻意放柔了神色, 那股子久经沙场的沉凝之气,仍像一柄入鞘的利剑,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待亲兵上了茶,薛蝌面露感激之色,再次起身拱手道: “今日之事,真是多亏了……兄长!否则妹妹被六安侯府的人掳了去,名节被坏,那真是……” 说到此处,薛蝌声音顿住,目光中露出后怕与忧惧,手指微微发颤,那是劫后余生的余悸。 今日发生的事,显然让他心里难以平静。 谁能想到,这般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六安侯府的人竟敢直接闯进家宅掳人。 他当时真的都想拼着一死,也不能让妹妹受辱。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 贾璟闻言,神色温煦,宽慰道: “没事就好!六安侯通敌欲降,已经被我下令斩了!也算是恶有恶报!” 一旁的薛宝琴闻言白腻如雪的脸蛋上见着振奋之色,一双弯弯秀眉下,水润杏眸烨烨流波地看向面前青年,道: “六安侯府在金陵城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一向无人敢惹,没想到今日却被兄长给抄了家,真是大快人心!” “对了!兄长!我刚才听张将军说,城外的白莲教也已被兄长打败了,是不是?兄长真不愧是我大汉第一军神!” 她这话说得直爽,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钦佩,倒让贾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第582章 船上! 景盛十年,九月二十日。 时值农历九月下旬,若换做阳历,已是十月底的光景。 料峭秋风贴着京杭大运河的河面呼啸而过,寒气一日重过一日,河道两岸的芦苇早已枯黄,穗子被风吹得漫天飘散,像一层薄薄的霜。 滩涂上,一群农家散养的鸭鹅正优哉游哉地凫着水,白羽在浑浊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岸边,八九个农家小孩儿光着脚丫,在泥地上欢腾地追逐打闹,手里攥着泥巴团子互相扔着玩,笑声清脆而野气。 忽然,一个眼尖的孩子先看见了河面上的动静,指着远处跳脚大喊道: “大船!有大船来了!” 其余孩子纷纷停下打闹,扭头朝河心望去。 只见一艘高大如城、装饰精美的福船正从北面缓缓驶来,船身漆成朱红,三层飞檐翘角,四层轩窗上雕着缠枝莲纹,窗内隐隐有人影闪过。 那船比两岸寻常的漕船高出何止一倍,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小城,船头破开浊浪,翻出两道长长的白浪,船尾拖出一条翻滚的水痕。 船桅上悬着一面赤红大旗,上书“景国公”三个斗大的墨字,金边镶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尾另有一面稍小的旗帜,青底金字,书“荣国府”三字。 “哇……” 孩子们炸了锅。 有的跳脚招手,有的扯着嗓子喊“大船大船”,有的沿着河岸追着跑,泥点子溅了一身。 其中一个黑瘦的顽皮小子,约莫七八岁,剃着个光溜溜的茶壶盖头,见那福船轩窗边似乎有人影, 忽然来了劲,三下两下扯开裤腰,冲着河里便撒起尿来,嘴里还“嘿嘿”地笑着。 他这一撒不要紧,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孩子王,约莫十一二岁,头上扎着个总角,认得几个字,是村里私塾先生的儿子。 一眼瞅见了船尾那面“荣国府”的旗子,脸色“唰”地就白了。 他猛地冲上去,一脚踹在那顽皮小子的屁股上,只听“噗通”一声,那小子连人带尿栽进了河水里,灌了好几口掺了自己尿的浑水。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孩子王指着那旗子,声音都变了调,急声道: “那是国公爷家的船!你他娘的朝国公爷的船撒尿,想死呢!” 顽皮小子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也不恼, 反倒叉着腰,仰着脑袋,龇牙咧嘴地大笑起来,那模样又赖又得意,像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其余孩子见状,哄笑成一团,追着那孩子王问国公爷是什么,是不是比县太爷还大。 孩子王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们解释,只拿泥巴团子扔那水里的小子,叫他赶紧滚上来。 此船自然就是林黛玉、薛宝钗等人南下的福船! 福船一路自北而来,已过了十日,沿路虽有无数关卡,却都因着船上的两面旗,畅通无阻。 包括河道上的漕船、商船等船只远远看见那赤红大旗,便纷纷让到一边,不敢与这艘福船并行。 此刻,福船一层和二层,几个盯着岸边农家小孩的亲兵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此次随福船南下的贾璟亲兵足有两百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身经百战,负责平日里的护卫和警戒。 他们驻扎在一二层,日夜轮值,但凡出现任何不明人物靠近福船,都会引起他们的高度警惕。 福船三层,则住着随行的婆子、厨娘、粗使丫鬟,以及几名从太医院请来的女医师。 四层则是林黛玉、薛宝钗以及其等贴身婢女的居所。 此时,四层临窗的一间船舱里,一个扎着丸子发髻的圆脸小丫头正叉着腰,踮着脚趴在轩窗边,朝外头跳脚大骂,稚声稚气道: “呸!好一个下流种子糊涂蛋!愚顽痴傻,飞扬浮躁,好好的一个爷们,竟朝着河里拉尿,不知羞……” 她身边还有个比她还小一点的小丫头片子,梳着两个总角,也跟着叉腰跳脚,对着外面稚声稚气地骂: “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黑了心的,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船!哪里顽不得?活该被踹进水里……” 只是两人个头都不高,踮起脚才能勉强趴上轩窗,这一蹦一蹦的, 只能不时从窗沿上露出一颗小脑袋,丸子发髻一颤一颤的,像两只蹦跳的麻雀。 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小红、香菱、晴雯等丫鬟早已笑弯了腰。 小红捂着肚子,指着小角儿道: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词?一套一套的,叫林姑娘听见了,你的好多着呢!” 晴雯也笑得直擦眼泪,道: “小角儿,让你们总趴在窗边看,这下你们可要长针眼了!” 小角儿护着被自己强带出来的好姐妹小吉祥,叉着腰,瞪着眼,忍了半天,忽然还嘴一句道: “你们笑什么,你们也看过,看过三爷的呢!嘻嘻……” “呀!” 船舱里一阵兵荒马乱。 晴雯和香菱同时扑上去捂她的嘴,小角儿左躲右闪,小吉祥在一旁看的拍手直乐。 闹了好一阵,船舱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小角儿和小吉祥趴在窗边继续看河景,小红和香菱坐在榻上说着话,婆子们退了出去。 福船继续南行,河面上的风渐渐凉了,轩窗半掩着,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两岸的田垄、村庄、树林缓缓后退,像一卷徐徐展开的旧画。 第583章 关系转变的黛钗! 却说四层另一间船舱里,临窗的竹榻上, 林黛玉斜倚着一个秋香色引枕,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是黛玉前些日子在神京从贾璟书房寻到的《江南通志》。 这书是翰林院新修的,记载江南各府州县的户口、田赋、军屯、盐法、水利诸事,卷帙浩繁。 黛玉只挑了金陵、扬州、苏州几卷带在身边,在船上没事时便看看。 书页已经翻过大半,纸角微微卷起,上面还有她用细笔圈画的小字批注。 紫鹃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做着一双鞋面,针脚细细密密,是给黛玉做的。 此时,紫鹃抬头看一眼自家姑娘,见黛玉半天不翻页,显然神游物外,又在想着国公爷了,不由得笑了笑,随即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活计。 而对面的靠背椅上,薛宝钗正和莺儿一起整理箱笼。 莺儿从箱底翻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茶样,一包一包摊在桌上,宝钗逐一闻过,在册子上记着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素面褙子,襟口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头上梳着圆髻, 鬓边戴了一朵绒花,通身素净利落,不似在神京时那般严整,反倒有一种出门在外的松弛。 “宝姐姐在记什么?”黛玉忽而搁下书,偏过头来问。 这十日的水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头五日里,宝钗与黛玉之间还有些生分,或者说不知该如何以新身份相处。 毕竟经过皇宫选亲之后,两人心中都清楚,此生怕是注定要共处一宅,共侍……一夫了! 这般身份的转变令她们一时多少有些不适应! 若让她们马上亲密无间、宛若家人,有些做不到! 当然形同陌路、争风吃醋、互相敌视,那太蠢,也不是她们的性格! 所以她们相处起来是客气里带着温度,礼貌中带着关切,克制中带着试探,表面之下涌动着暗流! 两人每日同住一层船舱,早晚照面,点头问好,客客气气, 随后黛玉惯常倚窗看书,宝钗便在茶室里做针线,隔着一方小桌,各做各的,偶尔递一盏茶,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然而到了第六日,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明显的转变, 那日船过德州,河道拥堵,泊了小半日。 黛玉在舱里闷得慌,走到甲板上透气,谁知感染了江风,夜里就犯了咳嗽。 当时虽然有女医师诊断开了药,但众人还是担心不已! 而宝钗知道后,不仅亲自去探望,还送了一罐蜜渍枇杷,陪着说了半宿体己话! 次日,黛玉有所好转,回赠了半匣香薷饮,经过这一番你来我往,两人之间多了几分默契。 往后的日子里,两人每日里在一起读书、说话,关系也是愈发亲近几分! 此刻,宝钗闻听着黛玉的问话,没有抬头,手里还在翻着茶样,如梨蕊般洁白的脸蛋上露出一抹浅笑,柔声道: “这是我家在杭州的铺子捎来的新茶,我妈让我路上看看成色。” “我虽不大懂茶,但闻着香气正,便记下来,回头让人给铺子里回话。” 黛玉“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将目光移向轩窗外。 此时船已过了济宁,河道渐渐开阔,两岸的土坡矮了下去,远处隐隐能看见一带青灰色的山脊,是南边的丘陵了。 日头升起,天光柔和地洒在河面上,水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 “如今过了济宁!”黛玉轻声道:“再往南走数日,便能到淮安了!” 宝钗放下茶样,拿帕子拭了拭手,走到窗边眺望,阳光映照下,鬓际悬着的耳环烨烨生辉,愈发衬得肌肤如雪,丰润白腻! 半晌,宝钗丹唇轻启,温婉如水的声音带着几分渺渺,道: “济宁是运河的咽喉,南旺分水口就在那里,过了济宁,水势便一路向南,不必再靠闸口蓄水了。” 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宝钗又道: “我小时候随父亲走过这条水路,那时只觉得船慢,如今再看,倒觉得两岸风物比从前更清楚了。” “宝姐姐小时候也走过这条水路?”黛玉春山黛眉下,美眸凝露,好奇问道。 “走过几回!”宝钗低下丰润、白腻的玉容,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轻声道: “我们家在金陵、苏州、杭州等地都有铺子,父亲在世时,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南下查账,有时带着我!” “后来父亲不在了,我便没再来过!” 黛玉听了这话,低头默了一息,罥烟眉下,星眸中同样闪过一丝黯然,道: “我当初从扬州上京,走的也是这条水路,不过那时我还小,只记得船上的窗子很高,够不着往外看!” “如今再走,窗子矮了,人也长大了!” 当初黛玉因母亲离世,只身上京,心绪愁苦迷茫,其实也没什么观景的心思! 就在两人陷入回忆时,船身微微一晃,是过了一处浅滩。 紫鹃起身去掩窗,怕河风灌进来。 黛玉也从回忆中振作起来情绪,忽而笑道: “若是云妹妹在这,看着这一路的新鲜景物,一定会心旷神怡,欢呼雀跃……” “记得那日出发前,她还拉着我反复叮嘱,说自己有多想看看西湖和江南的烟雨。” “还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她读了这么些年的诗,却一回江南也没来过,让我千万记得要让……接她。” 宝钗闻言,晶莹美眸清润流波,唇角弯了弯,轻笑道: “三妹妹也和我说过,她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若能去江南看看,哪怕只是走马观花,也不枉此生!” “我看大姐姐、二妹妹和四妹妹她们虽没明说,心里也是想的!” 这个世道的闺阁姑娘几乎就没有不想出来走走、见见世面的,黛玉、宝钗此次能跟着贾璟下江南,早已让一众贾府姐妹羡慕不已! “是啊!明年若是有机会,就让人把大家一起接了来,我做东道主!” “不过,云妹妹那性子,若真来了江南,怕是要在西湖边上租一条船,喝个烂醉才肯回去,就像那次在府上醉眠芍药裀一样!” 黛玉说着,不由得想起那次的场景: 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湘云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她,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 口中还嘟嘟囔囔说着酒令:“泉香而酒冽,玉盏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宝钗看着明显多了几分自信和底气的黛玉,轻轻笑了笑,道: “云妹妹生性旷达,却有几分“是真名士自风流”的魏晋风骨。” 黛玉蹙了蹙秀眉,富有灵气的眼神微微一闪,轻声叹道: “旷达、风骨都有,但辛酸同样不少……” 身为湘云的闺中好友,黛玉自然清楚,湘云看似大大咧咧、娇憨烂漫、毫无心机, 实则何尝不是在用这份旷达掩饰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苦,何尝不是把所有辛酸都藏在爽朗的笑声背后! 第584章 宝钗:这般灵秀多智,只怕在璟郎面前没少表现着…… 宝钗听了黛玉这句“辛酸同样不少”,雍美丰艳的脸蛋上愣了愣,默然片刻,方轻声道: “你说得是!云妹妹看着比谁都活得明白,其实那明白底下压着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将手里那包茶样搁回桌上,宝钗理了理袖口,抬起水润杏眸看向黛玉,接着道: “不过,我看三哥哥也是挺喜欢云妹妹率真爽朗的性子。” “以他爱护府上亲眷的性格,府上这些姐妹的亲事,将来怕是都要落在他身上,想来他会照看一番云妹妹的……” 所谓亲事落在贾璟身上,自然是指贾璟会干涉府上姐妹的选亲,给她们挑一门好亲事! 黛玉听了这话,罥烟眉下晶莹星眸清润流波,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低声道: “有三哥哥在,云妹妹自然不会受着欺负!你没发现这些日子,她们家都没像以往那样经常派人要接云妹妹回府了吗……” 说着,黛玉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惦念,忽而低声道: “三哥哥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宝姐姐……你说他现在到哪了?有没有到金陵,和白莲教交上手?” 宝钗闻言,梨蕊般白腻丰润的脸蛋上同样浮现着几分思念之色,她偏过头,望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日色,缓缓道: “算日子,差不多应当到了!三哥哥带的都是精锐骑兵,且金陵那边不容有失,三哥哥必会尽可能快速行军的。” 顿了顿,宝钗又补充道: “我若没记错,三哥哥曾说过,十二团营的精锐骑兵日夜兼程,一日可行一百六七十里,不比我们坐船,走走停停,一日不过七八十里!” 黛玉点了点头,娇俏声音中带着几分渺渺,道: “我想着也是!说不得三哥哥还会带着一部分前锋部队先行,我看他对金陵的将校和官员似也不怎么信任……” 这些日子在船上,因为惦念着,黛玉除了看书,也没少想着贾璟此次会如何应对白莲教的作乱! 以她看来,兵贵神速,贾璟很可能会分兵打白莲教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自以往的战例来看,贾璟十分擅长用奇用间,每次都能快速决胜! 闻言,宝钗默然片刻,轻声道: “我记得,金陵那边的守备勋臣是六安侯,其人在金陵领兵多年,名声却不怎么好。” “我在闺中,都常有听闻其府上欺男霸女、多有不法之事。” “加之金陵那些武勋多是祖上传下来的富贵,多少年没上过战场,指望他们守住金陵城,确实不怎么可能!” 说着,她又话音一转,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道: “不过,打仗方面的事,三哥哥是行家,我们能想到的事,三哥哥必然也能想到。” “且白莲教虽说聚众近二十万,但多是新附流民,乌合之众,必不是三哥哥的对手,这些我倒是不怎么担心着!” 黛玉听着,正想点头,却听宝钗又补了一句,道: “但是……” 那两个字拖得极轻,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边缘,欲落未落。 “但是什么?”黛玉抬起星眸,美眸凝露,看向正思索着的宝钗,追问道。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带青灰色的山脊上,沉吟片刻,丹唇轻启,轻轻叹一口气道: “但是,历来贼寇之害,不在于多能打,而在于四方转战,来去无影!” “怕就怕白莲教不和三哥哥正面作战,而是闻声而逃,四处流窜,化整为零,打烂州县。” “那急切之间,三哥哥想要迅速平定叛乱、挽回南方糜烂的局势,就比较难了。” 这是宝钗能想到的贾璟最有可能遇到的难题! 打败白莲教或许容易,但如何剿灭干净,不使拖延日久,江南糜烂,这才是关键之处! 黛玉听了,罥烟眉下的点漆明眸微微闪动。 仅从这番话来看,宝姐姐这些天背后也没少下功夫啊! 说的虽是问题,可背后体现的却是其对此次战事大局的把握,对贼寇作战习性的洞彻。 这份见识,就算是朝堂之上的那些官儿恐怕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可见其每日白天里虽然做着针织女红,晚上回房必是悄悄研究着兵书战策的! 黛玉心里暗暗冷哼一声,面上却不急不躁,低头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头,想了想,方清声道: “我倒是觉着,白莲教不会逃!” 宝钗转过头来,水润杏眸中带着几分探询。 “白莲教攻陷中都,连杀两王、钦差,又聚众二十万直奔金陵,无非就是想着要大造声势,震动天下,号召诸省贼寇响应附逆,使南方遍地狼烟,以便乱中谋利。” “如今陪都金陵在望,哪怕三哥哥名声再大,他们岂能甘心一战不打,就狼狈而逃?” 黛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溪水从石缝里流过,不疾不徐,笃定道: “即便他们中有少数智谋之士能保持冷静,但恐怕也拗不过大多数人的热切期翼。” “白莲教这种邪教本就是靠着一股狂热聚起来的,进一步容易,退一步却难,众意难违啊……” 宝钗听罢,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不似方才那般温婉客套,倒带着几分真心的叹服,道: “妹妹这番对人心的把握,真是不俗,难怪三哥哥总夸着你有见识……” 怪不得璟郎给林妹妹看《陆宣公奏议》,给自己看《颜氏家训》,这般灵秀多智,只怕在璟郎面前没少表现着…… 黛玉粉唇微抿,星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本能地听出这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酸意, 抬眸打量着面颊嫣然明媚、毫无异色的宝钗,故意轻哼一声,道: “我也不过是这些天自己在船上无事,瞎琢磨的罢了。” 随即起身来到宝钗身前,面带揶揄之色,似笑非笑道: “再说,三哥哥也没少夸宝姐姐识大体、有见识!毕竟‘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嘛……” “你……你怎么知道?”宝钗一愣怔,丰润白腻的脸蛋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抬眸之间,却见一双顾盼流波的点漆明眸,定定地注意着自己的神色,笑意直达眼底, 芳心不由一惊,面色带着几分不自然,嗫懦道: “这话……这话是……” 说着,愈发底气不足,声音渐渐细弱。 却是不知林黛玉怎么会知道贾璟私下里夸她的话,她确信自己从未对人说过,难道是璟郎告诉她的? 想到这,宝钗心里陡然一紧,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第585章 黛玉:好姐姐,我错了! “不是你的好哥哥告诉我的。”黛玉似乎看穿了宝钗的一些困惑,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轻声道: “你自己把这句话写了那么多遍,房间书案上至今还有笔墨。” “我前儿个左瞄一眼,昨儿个右瞄一眼,纵是不想看见,也能瞧见一两次了。” 一番话说的宝钗芳心微震,白腻如雪的脸蛋通红,螓首低垂至心口,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鬓边的绒花,指尖微凉,耳根却烫得很。 “原本我还不确信是不是三哥哥说的,如今看来是确定无疑了!”黛玉笑了笑,星眸中目光莹润,打趣道: “不过这也没什么,宝姐姐确有尚书之才,妹妹也是知道的!” 黛玉心里其实也不是很在意贾璟私下里这般夸着宝钗,或者说现在占据着极大优势的她有着充足的安全感,反而格外能大度几分! 然而宝钗岂是任人打趣之人,默然片刻,强忍着心中羞意,冷哼一声,忽而低声道: “也不知这几天是谁夜里偷偷在给三哥哥织着汗巾、护膝和剑穗,悄悄摸摸的,莫非以为我没看到?” 黛玉闻言,面上的神色自若有些维持不住,霞飞双颊,罥烟眉下星眸中见着羞意,低声反驳道: “谁……织了……我那是……给我父亲做的!” “呵呵!那三哥哥身上的荷包又是哪来的?我记得之前一直没有,是他自西北回府后不久有的。” “那时你们应该还没有……好上吧?难道表哥表妹之间也有送着荷包的?” 宝钗附耳低声说着,梨蕊般白腻的脸蛋上见着狐疑,水润杏眸中藏着一点促狭的光。 这其实也是她最近几天一直在复盘琢磨的事! 到底林丫头和璟郎之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究竟是自己定情在先还是她在先? 另外,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林丫头主动的,还是璟郎主动的? 这可都不是小问题,正好借此机会试探试探! 黛玉闻言恍若被揭破了心事,芳心大震,脸颊通红,星眸中水光潋滟,恼羞成怒道: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好上?什么送着荷包?我不明白……” 后面的话越发微弱,已是羞臊得不行。 她也不知道那时怎么就那般鬼使神差地上赶着,也是怪三哥哥太不主动, 若有若无的,让她心里七上八下,才一时冲动做了那等不矜持的事。 “这是不打自招了?!我原本还不确信,如今看来不仅是你送的,还是主动送的!” 宝钗笑了笑,目光中满是深意,打趣道: “不过这也没什么嘛!表哥表妹之间感情深厚,送些私密物品也未尝不可……” 宝钗将之前黛玉的话原路奉还,还不等她说完,黛玉已经俏脸通红,连连告饶道: “好姐姐,我错了!不该打趣你,我再也不敢了!” 见黛玉告饶,宝钗见好就收,轻轻在她腮边一拧,柔声道: “今儿个就饶了你!过去的事让它过去,以后咱们谁也不准再拿这些事取笑、促狭谁。” 其实,主要也是担心着黛玉以后发现也是她先主动送的贾璟青玉牌,那以黛玉促狭的性格,还不要取笑死她! 不如趁现在把话堵死,以后谁也别说谁。 黛玉乖乖的“嗯”了一声,分明是因着方才的“互相伤害”,没了底气。 经过这一场玩闹,两人心里也更加亲近几分。 随后,黛玉回到坐椅上,把《江南通志》重新翻开,默默看了起来! 船舱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紫鹃和莺儿各自埋头做着手里的活计,时不时看看各自的姑娘。 过了一会儿,宝钗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低声道: “也不知三哥哥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黛玉没有接话,她只是把书按在膝上,目光越过窗沿,落在远处河面上那一层灰蒙蒙的薄暮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神京,宫苑,乾清宫。 午时的日光从殿顶的明瓦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 殿内燃着龙涎香,烟气极淡,袅袅盘旋在梁柱之间,被穿堂而过的秋风一送,便散入满殿的沉静里。 殿门外,廊下铜鹤嘴里吐出的水线在日光下闪着一线银亮,落进石盆,叮咚叮咚的,不急不缓。 檐角的琉璃瓦被正午的日头照得泛光,几只灰雀落在脊兽背上,歪着头,偶尔啄一下自己的羽毛。 乾清宫偏殿,御案上堆着几摞奏疏,朱批的墨迹还新。 景盛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却没有看,只半阖着眼,靠在引枕上。 他的面容比十几天前又瘦了些,颧骨高了些,眼窝也深了些,鬓边的白发多了不少,在日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 明黄常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宽了一寸不止。 御案角上搁着一碗莲子羹,已经凉透了,碗沿上结了薄薄一层膜,纹丝没动。 周皇后从殿后转出来时,脚步极轻。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黄宫装,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缠枝纹,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凤钗,鬓边簪着一朵淡黄绢花,通身素净而端庄。 黛眉下那双明眸远远望见景盛帝那副模样,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从容,款步走到御案前,轻声道: “陛下,该用午膳了。” 景盛帝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搅不动的深水。 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道: “朕没有胃口!” 第586章 商议赐婚! 这已是这位天子十多天里多次说过的话,江南那边情形未定,中都没有收复,白莲教没有平定, 加之各省随之而来的各类加急奏报,他每日都忧愤、悔恨交加,根本无心用膳! 周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御案侧旁的绣墩上坐下,将带来的食盒一层层打开。 食盒里搁着一碗山药炖排骨、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素炒蒿子秆、一碗粟米粥, 都是太医针对景盛帝近来气血两虚、脾胃不和开的膳方。 周皇后将碗碟一样样摆到案上,筷子搁在筷架上,汤匙搁在汤碗边,动作熟稔而安静。 “陛下,江南那边的乱子有子玠过去了,必然能快速平定,陛下不常说他是大汉的中兴之臣,战无不胜吗?” “陛下何必为此事如此忧心,还是要好好调养身体,龙体要紧!” 周皇后如何不知景盛帝为何忧虑,声音温柔且关切的开口宽慰道! 听周皇后谈到贾璟,景盛帝沉默了一会儿,面色稍稍和缓一些,道: “朕是后悔呀!当初江南事发之前,子玠其实已经察患于未然,请命率军南下。” “可当时乾清宫议事时,六部九卿、内阁诸臣,除了一个张廷玉,都反对他率军下江南。” “朕当时也是鬼迷心窍,迁延罔顾,想着神京这边总理戎政衙门初立,离不得子玠,江南的事过些日子不迟!” “没想到一个迟疑,竟造成这么大的乱子……” “如今回过头看来,在军国大事上,就没有比子玠更有先见之明的了!” 经此一事,景盛帝也是彻底看清楚了,朝中诸臣,除贾璟外,大多都是有着私心且无能之辈。 满朝文武诚多迂腐、昏庸之见,尤其科道言官,弹劾这个、诋毁那个,多是党同伐异,于国事毫无裨益! 这次一定要借着江南之事和京察将朝臣严加整饬一番,贬一批、关一批,使能者上庸者下,清理掉滥竽充数之辈! 以后朝中的军国大事,他和贾璟商量着来就行了,不能再听一些嘈杂无用之音。 还有内阁和六部九卿,一般政务还好,但凡涉及到新政、整军、肃吏等一些容易得罪人的大事, 其等多是有着私利或是爱惜声名,根本没有为国分忧、敢为人先的魄力。 陈廷敬虽然恭顺,但脾气太软,顾虑太多,值此朝廷政改、军改的中兴关键时期,他的能力和魄力已经跟不上,不适合再继续担当首辅重任了! 或许等张廷玉将京察顺利完成,就要快速推其取代陈廷敬,使朝中上下一心! 周皇后静静地听景盛帝说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粟米粥,轻轻吹了吹,搁在景盛帝手边,方道: “陛下说得是!子玠之能,朝野皆知,妾身相信,有他在,一定能辅佐陛下完成中兴伟业。” “但也正因如此,陛下才更要保重龙体,不可太操劳,子玠在京时,不也常劝着陛下注意歇息、爱惜龙体吗?” “怎么可能不操劳?”景盛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搁下了,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摞奏疏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倦意,缓缓道: “江南白莲之乱爆发后,这些天,朝廷已经陆续收到各省加急奏报。” “川陕那边的流寇有着异动,似乎要响应江南贼寇声势,还有西南土司和太行流寇都蠢蠢欲动。” “一时间仿佛风雨欲来,潜藏各地的贼寇一窝蜂的都冒出来了,此事若不能处理好,霎时就是烽烟四起,国将不国!” 周皇后闻言也轻轻叹了口气,默然片刻后,起身拿起汤匙,又舀了一勺排骨汤,仔细撇净了浮油,搁到景盛帝面前,柔声宽慰道: “陛下放心!有子玠在,必然不会让局势恶化到那个地步的。” “当初西北三国来攻,何等危急,他不也是数月就十战十捷,彻底消除了边患吗?” “白莲教再厉害,还能比得过伪清、北元和浑邪?我看说不得此时捷报已经在路上了呢!” 周皇后说着,脸上挂着浅笑,可话音未落,面色忽然恍惚了一下。 猛然想到上次榆林之战时,似乎自己也是这般说的,然后捷报就真的到了。 这次应当不会这么灵验了吧? 景盛帝似乎也想到了此事,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神色和缓几分,道: “这次白莲教虽不如北元骑兵精锐,但彼等贼寇,最擅长的就是流窜作战。” “想要胜容易,想要彻底打败却难!以朕看,哪怕以子玠的军略,江南的白莲教没有两三个月,怕也是不能彻底剿灭。” “而且剿灭之后还要考虑到安民抚民,否则剿而不治,难免贼寇死灰复燃。” “此次白莲教能迅速聚众二十万,说到底还是江南的吏治腐败,百姓活不下去,这才是根本问题。” 景盛帝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寒光,心中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要将江南官场彻底清洗一遍。 周皇后没有接这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绣墩上,将案上的菜碟一一摆正,等着景盛帝慢慢用膳。 过了一会儿,景盛帝忽然抬起眼来,看着周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道: “对了!你上次说,那个林爱卿家的姑娘,朕让人查过了。” 周皇后微微侧目。 “家世简单,品格端方!”景盛帝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之后的定论,缓缓道: “她在贾府这些年,虽是客居,却能养成这般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的性子,不容易。” “虽说年幼失恃,且身份低了些,但子玠自己喜欢,这便是最紧要的。” 景盛帝自然知道了周皇后当日选亲的过程和结果,甚至每个人说了什么话都有内官记载分明。 周皇后笑道: “那孩子确实是个好的!明事理,识大体,对子玠也是一片真心,很难得。” 那日黛玉主动站出来反驳忠顺王妃,说的那番话,句句都在维护贾璟,岂不是一片真心?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敢在满殿诰命面前开口,这份胆识,这份心意,不是谁都能有的。 这一点,周皇后又岂能看不出来! 景盛帝点了点头道: “林爱卿这些年在江南也不容易,为国几乎耗尽心血,就这一个孤女。” “等过阵子朕找机会,以酬林爱卿之功的名义,给林家姑娘封个县主,到时候再与薛家姑娘和年家姑娘一同赐婚给子玠!” 县主是从一品,景盛帝这就是在主动给林黛玉抬高身份了。 至于薛宝钗和年世兰不为正室,景盛帝没有过多关注! 周皇后闻言,抿了抿粉唇,眼中闪过一丝会意的笑意: “陛下考虑周全!” 就在两人叙话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587章 景盛帝:子玠再一次挽狂澜于既倒! 夏守忠快步进得殿内,白净的面皮上带着难掩的振奋,手上拿着一张纸笺,行礼道: “陛下,景国公的飞鸽传书到了!还请陛下御览!” 景盛帝闻言快速放下汤匙,目光紧盯着夏守忠手中那张纸笺,原本有些冷峻沉肃的面容上,现出阵阵难以抑制的期待。 算算日子,子玠也该到金陵了。 这时候送来奏报,还用的是飞鸽传书,应当是好消息吧? 子玠似乎还从未给自己传过什么坏消息。 “快!快!拿来给朕看!” 景盛帝的声音比方才亮了几分,连带着整个人都从引枕上坐直了,脊背挺得笔直。 那双因连日忧思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像被投进了一粒火种,倏地亮起来。 一旁的周皇后也将明媚的目光投去,落在夏守忠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笺上,心头不由得一动: 难道真的又被自己方才所说中?真是捷报又到了? 夏守忠躬身快步上前,将纸笺递到景盛帝手中,同时解释道: “这是走皇城司的传信渠道送来的,已经做了编译,后续详细奏疏,应当还在路上。” 飞鸽传书的好处在于一个快字,但信鸽承载的重量有限,纸笺传递的信息量也就有限, 所以一般不方便详细记述,后续还会有奏疏详述。 景盛帝快速接过纸笺,展开而视。 他每日阅疏无数,只粗粗一扫,便精准地找到了纸笺中的关键文字。 随即,面色因为激动而涨红,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迸发出来的振奋,高声道: “十二团营大军于金陵城下大破白莲教贼寇!子玠使瞒天过海之计,打了白莲教一个措手不及。” “加之团营将校奋勇杀敌,一战击溃白莲教近二十万贼寇!我大汉……大获全胜!” 周皇后闻言,秀眉倏地舒展开来,心头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手抚了抚胸口,长出一口气,喜道: “我就说,有子玠在,陛下无须忧虑!他打仗,还没有败过呢!”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笃定与庆幸。 景盛帝将纸笺按在案上,目光仍在上面的字句间贪婪流连,声音里的激荡尚未平息,轻笑道: “子玠勇略确实当世无敌!不过,说来也是白莲教贼寇贪心不足!” “其等命人暗中探视着子玠的大军行进路线,原想趁子玠未到之前,攻下金陵城,然后占据金陵坚城险隘,以拒朝廷援军。” “没想到却被子玠所察,将计就计,一边以少量兵马故布疑阵,一边带两万精骑瞒天过海,日夜兼程,急奔金陵城下。” “就在白莲教将要攻下金陵城、防备松懈之时,子玠率军突然率军从背后杀出。” “出其不意之下,不仅将白莲教贼寇打的大败,杀敌数万,俘虏无数。” “子玠还直接擒获了白莲教教主徐鸿儒、军师等一干高层!白莲教经此一战,骨干尽数折损,元气大伤,已无回天之力了!” 景盛帝一面说,一面重新拿起纸笺又读了一遍。 只是说到“将要攻下金陵城”时,心头不由得一凛…… 如果不是子玠及时赶到,陪都已然失陷。 若真到了那般局面,不仅天下动荡,朝廷威信尽失,恐怕其余各省贼寇也会纷纷揭竿而起,社稷有倾覆之险! 子玠再一次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之将倾啊! “竟然连白莲教教主和军师都抓到了?怎么这么快?” 周皇后难掩惊色,她的声音温婉中带着几分婉转,淑美雪颜上流露着不加掩饰的讶异。 之前不是还说白莲教多么厉害、多么难对付,一路攻城拔寨,甚至都要动摇国本了吗? 怎么贾璟一去江南,短短时日,就把他们的教主都给擒获了? 究竟是子玠过于勇武,还是白莲教名不副实?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景盛帝放下纸笺,说道: “是啊!不仅教主、军师,白莲教高层基本也都被或杀或擒!” “这也是子玠洞察先机,用兵如神,战前就已经布下伏兵,没给其等逃窜的机会。” 顿了顿,景盛帝不由得感叹道: “一到即战,一战即胜,料敌于先,一网成擒,子玠真不愧是我大汉的军神。” “如此谋无不中、战无不胜,纵古之骠骑、兵圣,又何足道哉!” 说这话时,景盛帝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莲子羹上,心中暗暗翻涌不息。 不得不说,贾璟此次如此速胜,在景盛帝心头又一次造成了不小的震动。 让景盛帝不禁又想起那个梦,想起太祖在梦里将大圭递到他手中时的谆谆告诫: 天赐子玠,以定四方,疑之则亡,信之则昌。 信之则昌,疑之则亡……这八个字,真是半点不虚。 殿内一干内侍听景盛帝这般解说,纷纷面带喜色,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夏守忠也暗暗松了口气。 因着江南一事,皇城司传递情报不及时,这段时日他在宫内也是战战兢兢,多次被景盛帝严厉训斥。 这下景国公胜了就好了,以后宫里的氛围总算能舒缓几分。 景国公如今于陛下而言,真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的奏报一到,天子便眉眼舒展;他的消息一断,天子便食不甘味。 这哪里是君臣,简直是天子的心脉。 满朝上下,再无第二人能牵动圣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