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为什么这些人喊你贵妃_粉红豹子头》 第1页 《弟弟,为什么这些人喊你贵妃?》作者:粉红豹子头【完结】 简介: 【双男主+双洁+1v1+虐渣+反套路+魂穿】 为治疗母亲,明岁安跟<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达成交易,在架空世界中成为一代枭雄。 一朝穿越<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界。 明岁安醒来看着自己身上繁杂罗裙,及周遭闺阁环境陷入沉思。 明岁安:不是说是塞外边关?飞沙走石?大漠孤烟?你给我整哪来了? 系统一阵忙活,最后心虚开口:【由于程序错误,传错了】 明岁安:我%……&*R#@4 很快。 他发现这并不是目前最棘手的情况。 明岁安看着跟前圣旨,只感觉脚下一软。 让他?去选妃?他跟皇上干啥,比大小? 不行! 系统:【不!你要被选上,而且还要成为皇后】 明岁安:大哥!我是男的! - 明岁喜瞒着弟弟跟系统做了交易,只要成为皇后,就能让植物人的母亲重返健康。 一朝穿越进异世界。 看着跟前满天黄沙,城内村民、城外悍匪。 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将跟前战乱平复,系统才姗姗来迟。 得知任务变换,她情绪也并没有变化,只要能唤醒母亲,她可以付出全部,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只是当她历经万苦,收复失地,班师回朝后。 看着皇帝身侧,那娇弱美人。 赫然是是自己的亲弟弟! 明岁喜:??? 第1章 给我穿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小提示:明岁安(弟弟)明岁喜(姐姐)双线并行,姐姐戏份占全文十分之一,目录上有标注,想只看一条线的宝可以跳着阅读哦。 祝大家阅文愉快。 【脑子寄存处】 下面是正文————— 【系统故障】 “什么叫做系统故障!” 明岁安手指难以置信地覆上自己白皙的脸颊,指腹触到那滑腻触感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一米八六点五五的大汉,你给我整成林黛玉了?说好的大漠孤烟呢?征战沙场呢!这还是国内吗?”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明岁安胸膛起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意思?” 【你能答应我穿越过来,不是想让你妈妈从植物人的状态苏醒吗?】 提到妈妈。 明岁安嚣张的气焰霎时湮灭了个干净。 他安静下来,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沉默了几秒。 “继续说。” 系统见他态度软化,立刻蹬鼻子上脸: 【我现在的能量不足以让你再穿越一次,但只要你接下任务并完成,一样可以让你的母亲苏醒】 “什么任务?” 【作为秀女,入后宫,做皇后。】 空气凝固了。 明岁安缓缓抬头,盯着虚空,表情像是被人喂了一口粑粑又告诉他这是巧克力。 “你说什么?” 【入宫,当秀女,做皇后,走上人生巅峰!而且作为传输错的地方的歉意,会额外给你一份奖励:让你原本的身子恢复健康】 “我打断你的狗腿信不信。” 【我没有腿可以打断,而且你不想救妈妈了吗?】 明岁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垂下眸,扫了眼裆部那个让人根本无法忽略的存在,声似黄莺,却满是荒唐:“我凭什么入宫?还成为皇后?凭我的部件比皇上大?” 【咳咳咳咳咳】 系统差点没把自己咳死,赶紧解释: 【这是个意外!意外!到时候等你入宫检查的时候,本系统自然会让他消失!你放心!】 “让他……消失?” 明岁安好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垂下眸看了看,又抬起头盯着虚空,随后再次垂眸盯着,反复确认。 【没错,就是你二弟】 “我他爹” 【安啦安啦,不是物理方面的消失!不是切掉!你放心!】 明岁安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卡在心口难受得紧,他捂着胸口,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猝死在这具娇弱的身子里了。 “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就是暂时隐藏啦,隐藏懂不懂?一根毛都不少你的!你看,本系统还是很周到滴】 明岁安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来,抬头时眼眶都憋红了。 “去你大爷的,从我答应你开始,到底哪里周到了?先是故障让我穿成个病秧子,现在还整上消失了!我二弟招你惹你了?” 【他没招我惹我,但他会招皇上怀疑】 “你……” 【所以你还想让你妈妈苏醒吗?】 这话犹如一记棒槌。 将明岁安所有的愤怒犹豫一击即碎。 他一下子哑了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 他才磨磨唧唧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想。” 【那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就开始你的任务吧!】 “这么快?”明岁安瞳孔地震:“等一下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呢!我连路都走不稳你让我去选秀?我走两步就喘你让我去<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我他爹跟人吵架,都怕自己先气晕过去!” 【准备什么准备,你早一天完成任务,你妈妈便能早一步苏醒】 “你这是在PUA我!” 【P不PUA的,有用就行】 “……那来吧。” 【交给本统子你就将心放在肚子里吧!保证让你当上皇后,走上人生巅峰,迎娶……】 “迎娶谁?皇上?我男的。” 第2章 明岁安:敢摸我!系统我能诛他九族吗?系统:... 【你闭嘴吧】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半空中透过窗柩撒下的尘埃开始不规则运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搅动。 往外看。 蝴蝶重新开始展翅,树叶随风沙沙作响,鸟鸣风声将原本静谧<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刹那被填满。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灌输进脑海。 明岁安捂着头,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你就不能温柔点?这什么破传输方式,疼死老子啦!” 【忍忍忍忍,马上好马上好!】 他所处的朝代为:嘉朝。 架空时代。 他穿成了跟他同名同姓,吏部侍郎不受宠的嫡女:明岁安。 原身的母亲为了保护他,从小将他充作女儿养,在这吃人的宅子里苟了十几年。 指甲不自觉掐入掌心。 半晌。 待他消化完记忆。 浑身脱力,身上好似被水洗过一遍,他直接趴在了梳妆台上,脸贴着冰凉的台面,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不行了,让我缓缓。” 【你这身体素质确实堪忧啊】 “你才知道吗!”明岁安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走两步路都喘,刚才站那会儿已经用尽我毕生力气了。” 他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台面直起身。 抬眸。 通过铜镜,他也算是看清自己现在的样貌。 苍白的面颊因方才那一番折腾染上薄薄一层红晕,像是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杏花。 目似秋水横波,偏偏眼尾微微上挑,不经意间便流露出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像是久病之人特有的毫无血色的苍白,可偏偏那唇形生得极好,即使不点朱砂,也自有一种楚楚风致。 明岁安盯着镜中人看了半晌。 “我劁。” 【怎么样,本统审美在线吧?】 “在线在线,太在线了。”明岁安摸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表情复杂: “我要是长这样我出门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把路人美死。” 【呵】 小院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咚咚~” “小姐,你醒了吗?” 明岁安听出来这是原身母亲留给他的丫鬟:竹汀。 此外还有梅月、兰岫、菊清,这些人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都是原主母亲的亲信。 只是可惜兰岫菊清,前两年为了保护他,失踪了。 “醒了,咳咳。”明岁安一开口就被自己这娇软的嗓音恶心到了,又补了一句:“醒了!” 房门被推开。 竹汀立刻担忧上前搀扶:“小姐,怎的下床了,我扶您过去。” 明岁安本想帅气地一摆手表示:爷没事,结果手刚抬起来就一阵发软,差点整个人栽倒,最后还是被竹汀扶住了。 “谢谢。” 【帅不过三秒】 “闭嘴。” 第2页 竹汀担忧地看着他:“小姐,您说什么?” “没,我说今天天气不错,带我去院子里看看吧。” “可是小姐,您身体。” “没事,死不了。”明岁安露出一个沧桑的笑容:“我命硬。” 竹汀尽管疑惑,但还是照做。 院子一眼看了个完全,不算破旧,勉强能称上一句雅致。 只是墙角生着的青苔,台阶上斑驳的痕迹,都在无声诉说着这院子主人的不受重视。 明岁安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掩唇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也是轻轻细细的。 咳完之后,那本就苍白的面颊又白了几分,唯独唇上因咳嗽染上了一丝不正常的血色,红得惊心动魄。 竹汀立刻紧张起来:“小姐,外头风大,要不还是进屋吧?” “无妨。”明岁安抬起眼,日光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他脸上。 他感受着微风拂面,表情逐渐狰狞。 “阿嚏!” 一个大大的喷嚏,打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劁!”他手忙脚乱地掏手帕,“我打个喷嚏都能把自己打哭?这什么破身体!” 【娇花嘛,是这样的】 “谁是娇花!谁是!我是猛男!” 竹汀手忙脚乱地帮他擦脸,一脸心疼:“小姐,您今天怎么格外活泼?” 明岁安一顿。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放飞了。 收敛收敛。 他现在是病美人,病美人要柔弱,要优雅,要…… “阿嚏!” 行吧,优雅不了一点。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是男子的步伐,而且不止一人。 竹汀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变得惨白:“小姐,是大少爷!” 明岁安眉头微蹙。 在记忆中搜索关于这个大少爷的信息。 明怀远,吏部侍郎明勤的庶长子,周姨娘所出,虽是庶子,但因是府中唯一的男丁,自幼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府里的丫鬟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就没有他能放过的。 而原身这个名义上的嫡女…… 明岁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记忆中那些恶心的画面涌上来。 每一次“偶遇”,那黏腻的目光似一条毒蛇。 原身为了躲他,几乎常年不出院门,可即便如此,这人还是会找各种借口闯进来。 竹汀急得直跺脚:“小姐,快进屋躲躲吧!” “躲?”明岁安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个诡异而灿烂的笑容:“躲什么躲,爷正愁没地方撒气呢。” 【你要干嘛?你要干嘛?!你冷静!你现在这小身板打不过他的!】 “谁说要打了?”明岁安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配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美得惊心动魄:“我是文明人,动口不动手。” 【你笑得我后背发凉,虽然我没有后背】 “那就闭上你的狗嘴看着。” 第3章 所以你是在撒娇? 话音刚落。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 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生得倒也人模狗样,锦衣华服,手持折扇,只可惜那双眼睛。 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石凳上的人,里面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正是明怀远。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都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哟,姐姐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 明怀远笑嘻嘻地走过来,目光在明岁安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像是要将人衣服剥光一般:“让弟弟好好瞧瞧,几日不见,姐姐又美了几分。” 他说着话,人已经走到近前,伸出手就要去摸明岁安的脸。 那动作熟练至极,显然不是第一次。 竹汀吓得脸都白了,正要冲上去挡! 却见明岁安微微侧了侧头。 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恰好避开了明怀远的手,这具身子实在不争气,动快了怕眼前发黑。 明怀远的手落了空,愣了愣,非但不恼,眼里的兴味反而更浓了。 “姐姐今日这气性,倒是比往常大。”他收回手,也不尴尬,反而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怎么,是怪弟弟这几日没来看你?” 明岁安垂着眼没说话,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精致到极致的轮廓线。 心里吐槽到飞起:‘喵了个咪的,敢摸本大爷?这要是我之前那副身板,不给他打得他爹都不认识他,我就不姓明!’ 【哼哼,我要是不知道你之前什么样,我就信了】 ‘啧!不带拆台的!’ 【已老实,求放过】 明怀远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垂涎这个名义上的姐姐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病秧子从小就生得好,这几年更是出落得越发勾人,明明病得风吹就倒,可那张脸、那身段,偏偏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府里的丫鬟他玩腻了,外面青楼的姑娘也就那样,唯有这一个,看得见摸不着,馋得他心痒难耐。 偏偏这贱人总是躲着他,防他跟防贼似的。 可今日,明怀远眯起眼这贱人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往常看见他,要么低着头不敢看,要么眼眶红红地要哭不哭,怯懦得让人倒胃口。可今日,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躲不闪,反倒让他心里痒得更厉害了。 “姐姐这是怎么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弟弟最会照顾人了。” 话没说完,明岁安抬起眼。 那一眼淡淡的,像是看一只聒噪的乌鸦。 “你今日来,有事?” 两人相视。 明岁安没有丝毫恐惧,反倒在气势上压他一头! 明怀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贱人从前哪里敢这样看他? “我要是说,没事呢?”他收了笑,盯着她。 ‘爹了个根的,这傻子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淡定淡定】 ‘再说互删。’ 【已老实,真已老实】 ‘圣旨什么时候到?’ 【今天】 明岁安手帕掩了掩唇,那帕子是素白的,衬得手指越发葱白纤细。 抬起眼,神情中赫然是三分无情、三分不耐、四分厌恶:“既然无事,那你滚吧。我累了。” 说着竟真的要起身。 明怀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把抓住明岁安的手腕。 这回终于抓住了。 入手只觉得那手腕细得惊人,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可那肌肤的触感,滑腻温凉,让他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姐姐别急着走啊。”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我还有话要说呢。” 竹汀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少爷!求您放手!小姐身子不好。” “滚!” “狗东西让谁滚呢!”明岁安手上茶杯猛地一放,整个人气势瞬间两米八。 装不了! 根本装不了! 这狗东西太气人了。 明怀远被骂懵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抓着明岁安手腕的力道都忘了收紧。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这明府里头,还从没被人这么骂过。 别说骂了,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大少爷? 就连他爹都舍不得说他一句重话。 现在。 这个病秧子。 这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嫡女。 居然骂他狗东西? “你说什么?”明怀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岁安却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反手就是一巴掌。 没扇到。 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巴掌变成了一个软绵绵的推搡,堪堪拍在明怀远肩膀上。 那力道,跟猫挠似的。 但气势足啊! “我说你狗东西!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明岁安胸膛起伏得厉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给脸不要脸是吧?我叫你滚你听不见?你耳朵是摆设还是脑子是摆设?” 【卧槽卧槽卧槽!你疯了?!说好的动口不动手呢!】 ‘这不还没动手呢嘛!推一下怎么了!’ 【你那叫推?你那叫撒娇你知不知道!】 ‘……’ 明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拍在明怀远肩膀上的手。 软绵绵的,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怎么看怎么像在扒拉人。 明怀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明岁安那张因为用力过猛而涨红的脸。 那脸红扑扑的,配着微微起伏的胸口、急促的喘息、还有那双含着怒意的潋滟眸子。 他喉结滚了滚。 “姐姐这是。”他非但不怒,反而笑了,伸手就要去捏明岁安的下巴:“跟弟弟撒上娇了?” 第3页 明岁安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撒娇?!我他妈是在骂他!骂他!’ 【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你现在这张脸,做什么都像撒娇。】 ‘我。’ 【接受现实吧,娇花。】 ‘你给老子闭嘴!’ 明怀远的手已经伸到了跟前。 明岁安想躲,但这破身子不给力,头才偏了一半就开始发晕。 眼看着那咸猪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脸。 他张嘴就是一口。 “啊———!” 明怀远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手指上两排整齐的牙印,渗出了血珠子。 “你他妈属狗的!”他疼得直甩手,脸上的笑容终于碎了。 “不好意思啊弟弟,”他歪了歪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这个人吧,别人好好跟我说话,我就好好说话。别人要是动手动脚。” 他顿了顿,笑得更甜了。 “我就动嘴。” 【你是真的野。】 ‘过奖。’ 竹汀跪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小姐今天这是怎么了? 以前看见大少爷,连头都不敢抬,今天先是骂人,然后推人,现在直接咬人 这真的是她家那个风吹就倒的小姐吗? 明怀远捂着流血的手指,脸色铁青。 “明岁安!”他咬牙切齿,“你疯了是不是!” “我疯了?”明岁安扶着石桌慢慢站起来,每动一下都喘得厉害,但他硬是撑着,一步一步走到明怀远面前。 仰起头。 “我就是疯了!过几日,我就要入宫选秀了。” “圣旨已经在路上。你觉得,当今陛下若是知道,他未来的秀女在入宫前被人轻薄过,会怎样?” 明怀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少拿陛下吓唬我!”他色厉内荏地低吼,“选秀而已,就你这病秧子样,真以为自己能选上?” “能不能选上,是一回事,但圣旨上写了我的名字,我就是板上钉钉的秀女,你觉得,陛下是会追究一个没选上的秀女,还是会追究一个欺辱秀女的人?” 那纤细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几道红痕,在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这皮肤这么娇弱吗?稍微一碰就成这样?’ 【嗯哼!这体质多好,到时候……嘿嘿嘿】 ‘嘿你个大头鬼!再嘿一个试试?’ 【我闭嘴我闭嘴】 “看什么看,滚啊。” 明怀远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想发火,可方才那番话像是一根刺,牢牢扎在他心里。 这贱人说得没错,就算她选不上,只要她入宫前告一状,以陛下那阴鸷狠厉的性子。 “你给老子等着!”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日光下,那人依旧坐在石凳上,垂着眼,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风吹过,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他抬手轻轻拢到耳后,那动作慢极了,柔极了,像是画中人在动。 美得不像是真的。 明怀远狠狠咽了口唾沫,扭头走了。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 竹汀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都是奴婢没用,奴婢保护不了小姐!” 明岁安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竹汀,弯腰准备将人扶起,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卧槽!明岁安!明岁安!】 他整个人软软地往后倒去,竹汀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他:“小姐!小姐!” 明岁安靠在竹汀怀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阖着,睫毛轻轻颤动。 但他嘴里还在嘟囔:“没…没事,就是起猛了。” 【你起猛个屁啊!你刚才用了太多力气!】 ’放屁,我那是气场全开。‘ 【气场全开个鬼!你现在像个被人踩了一脚的棉花糖!】 ’你才棉花糖,你全家都棉花糖。‘ 竹汀哭着喊人:“梅月!快来人啊!小姐晕倒了!” “没晕!”明岁安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嗓子,“我就是,歇会儿……” 然后彻底不动了。 【还活着吗?】 “活着。” 【那就好,吓死本统了】 ’你还没死呢,吓什么吓。‘ 【你这个人是真的嘴硬】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明岁安闭着眼,任由丫鬟们把他扶进屋里,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屋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想什么呢?】 ‘在想。’明岁安闭着眼,在心里慢悠悠道:‘我一定要让那货跪在我面前叫祖宗。’ 【……】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 系统的声音带着贱兮兮的笑意。 【你这人,还挺记仇的】 ‘废话。’ 明岁安嘴角微微翘起:‘老子心眼比针尖还小。’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我就骄傲。’ ———————— “所以......” 明岁喜从地上坐地身,一句话还没说完。 风卷积着黄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抵挡,也借此看清了身上麻衣。 不消片刻。 狂风过去。 放下手臂,跟前破败景象映入眼帘。 城墙墙体在不断风化下,几道裂缝格外明显,入目难见一丝绿色,黄沙混合着高温,像是要将人烤融化。 不远处人群排着长长的队,个个面如土色,瘦骨嶙峋接受着盘查,往城里进。 明岁喜站起身。 身上黄沙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这.....是哪?”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马匹嘶鸣划破长空。 霎时犹如水滴入油锅。 “马匪来了!!!” “快跑啊!” 城门口百姓疯狂往城里涌,慌张恐惧顷刻爆发。 号角被吹响。 大战一触即发。 第4章 姐姐:穿越?明岁喜斗马匪! 箭矢擦着明岁喜的耳畔掠过,钉入身后干裂的土地,尾羽震颤嗡鸣。 她没有躲。 或者说,没来得及躲。 耳廓传来细密的刺痛,她抬手摸了一把,指尖染上温热的红。 视线里,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正像受惊的羊群般往城门挤,有人摔倒,来不及爬起就被踩踏过去。 哭喊声,咒骂声,马蹄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马匪。 她在现代社会的影视剧里见过这个词,隔着屏幕,那是带着几分江湖气的传说。 可此刻,黄沙蔽日,马蹄踏破大地,那些策马而来的身影越来越近,刀身上反射的阳光刺进眼睛。 是真的。 都会死。 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朝着城门跑去。 那里有个孩子。 五六岁的女孩,被人群挤倒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箭矢,连哭都忘了。 明岁喜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扑过去捞起那孩子就地一滚。 箭矢踏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黄土飞溅。 落在她脸上,滚烫。 孩子在她怀里剧烈发抖,小手死死攥着她的麻衣。 “别怕。”她说。 声音很轻,被淹没在漫天的厮杀声里。 城门上的号角还在吹,守军从城头往下放箭,有几支歪歪斜斜落在马匪的队伍里,更多落了空。 马匪已经冲到不远前。 最前面那个骑着黑马,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手里的长刀往下一劈。 一个来不及进城的老人倒下,血渗进黄沙,很快被吸干。 明岁喜抱着孩子往城门挪。 人群太挤,太乱。 她咬着牙,把孩子护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前挤。 系统。 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明岁喜抱着孩子挤进城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她回头,看见城门正在缓缓关闭,而城外还有几十个没来得及进来的人,正拍打着门板,哭声撕心裂肺。 马匪的马蹄声近了。 近了。 近了。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枯瘦,乌黑,拼命地抓挠着什么。 然后那手不动了,滑落下去。 城门彻底合上。 明岁喜站在门内,听着外面渐渐消失的哭喊,听着马匪的欢呼和笑声,听着刀劈进骨头里的闷响。 她低下头。 第4页 怀里的孩子还在发抖,脸上沾着她的血,眼睛空洞地看着她。 “没事了。”她说。 孩子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衣服。 城墙上,守军还在往下面放箭。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拿着长矛,喊着什么口号。 有人跪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 有人躺在地上,不动了,身上踩满了脚印。 明岁喜把孩子放在墙根底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在这里等着。”她说,“别动。” 孩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去哪?” 她没回答。 站起来,转过身,往城墙上走。 系统还是没有出现。 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哪怕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 城墙上风更大,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她看见守军的统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胡子上沾满了沙土,正嘶哑着嗓子指挥放箭。 旁边的弩车放着没用? “为什么不用弩车?”她问。 那人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麻衣和脸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坏了。” “修不好?” “没人会修。” 明岁喜没再问。 她走到弩车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复杂的机括和齿轮。 她不会修。 但若是她弟弟在,却不一定。 明岁安自小便有先天性心脏病,因为不能常出门,最喜欢的就是在家里捣鼓东西。 她虽然半工半读,日子虽辛苦但也幸福。 但天不顺人愿。 直到几天前。 她红着眼睛签了病危通知书,妈妈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医生说脑干反射消失,自主呼吸微弱,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高额的医疗费是其次。 主要是母亲再次苏醒的希望渺茫。 在她绝望之际。 系统出现了。 系统说只要她穿到一个平行世界当上皇后,就能让母亲身上病灶消散,苏醒过来。 她签了。 然后她到了这里,满天黄沙,城外悍匪,城内流民,没有皇宫,没有皇帝,只有一个濒临破败的边陲小城和一支即将攻进来的马匪。 “咻——” 一支箭落在她脚边。 她抬头,看见城下马匪已经开始架云梯。 那个刀疤脸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她,咧开嘴笑。 “城上的小娘们!”他喊,“下来陪爷爷玩玩!” 明岁喜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系统为什么把她扔到这个地方然后消失不见。 她只知道。 城里有那个孩子。 有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有一个快死了的守军统领,和一群拼了命也守不住这座城的兵。 她只知道。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这些人都会死。 就像她妈躺在ICU里,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也会死。 系统还是没有出现。 但明岁喜已经不再等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统领。 “给我一把刀。”她说。 城墙上。 刀递到她手里时带着几分犹豫。 那统领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困惑。 城外又传来一声巨响,云梯撞上城墙,战斗开始了。 明岁喜握紧刀。 她不怎么会用。 在现代社会,刀对于她的唯一用法是切菜。 但这把刀握在手里时,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漫上来,像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又像是某种本能。 她没时间想太多。 第一个爬上来的马匪,脑袋刚露出城垛,她一刀劈下去。 劈歪了。 刀锋擦着那人的肩膀过去,划出一道血口,没伤到要害。那马匪狞笑着翻上城墙,手里的刀高高扬起。 然后被一支箭射穿了喉咙。 明岁喜回头,看见不远处那个统领正放下弓,冲她喊:“别愣着!往要害砍!” 她点点头。 第二个爬上来的,她砍中了脖子。 血溅在她脸上,温热,腥甜,和刚才耳垂上那点刺痛完全不同。 她没时间恶心,没时间害怕,因为第三个已经爬上来了,第四个,第五个……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只知道手臂越来越酸,刀越来越重,身上的麻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城墙下,马匪的攻势一波接一波。 刀疤脸站在后方,骑在黑马上,远远地看着城头,脸上挂着笑。 他在等。 等城上那些人精疲力尽,等他们的箭矢用完,等城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 “统领!”一个守军跑过来,满脸绝望,“箭没了!” 统领的脸沉下去。 他看向城下,马匪至少还有一百多人,而城上能站着的守军,已经不足二十。 明岁喜靠着城垛喘气,手里的刀在抖。 她在想还有什么办法。 火油?已经用完了。 滚木?也没有了。 石头?城墙上能搬动的石头早就扔完了。 她看向城内的方向,那些百姓还挤在城门口附近,有人拿着锄头、木棍,脸上是惊惶和绝望。 他们守不住。 谁也守不住。 除非——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统领。”她转过身,“城里有没有硝石、硫磺、木炭?” 统领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火药。” 这个词落在空气里,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火药是什么。 “我自己找。” 她不再解释,转身就往城下跑。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学生时期的回忆涌上心头。 一群女生围在一起,兴致勃勃的商量着,要是自己穿越到古代,一定要学会制肥皂、盐,还有:“一硫二硝三木炭。” 其他的她记不清。 但顺口且好记的词却在这个危机时刻被想起。 城下。 那些百姓看见她浑身是血地跑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个她救下的孩子还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 她没停,只是跑过的时候摸了摸她的头。 绕了一条街。 她找到了一间铁匠铺,铺子里有炭,烧红的炭。 她装了些,却不小心烫伤了手,但此刻却无暇顾及。 然后是硝石。 这个时代的硝石是用来制冰的,她在一户人家的地窖里找到了,那妇人看着她,吓得说不出话。 硫磺。 这个时代的硫磺是药材,她在城里的药铺找到的,铺子里没人,药材散落一地,她翻遍了每一个抽屉。 最后,她把这三样东西带到了城门口。 所有人都在看她。 守军、百姓、那个孩子,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里的几个老人。 “你要做什么?”有人问。 她没回答。 她在回忆比例。一硫二硝三木炭。是重量还是体积?她不知道。 只能凭感觉配。 她蹲在那里,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怕。 城外,又是一声巨响。 城门震了震。 马匪开始撞门了。 “快一点。”她对自己说。 门又震了一下。 有守军在喊:“顶住——!” 门上的横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明岁喜把配好的东西塞进一个陶罐里,用布条塞住罐口,布条上淋了灯油。 然后她站起来。 “开门。”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开门。”她重复了一遍,“让他们进来。” 统领从城墙上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疯了?开了门,所有人都得死!” “不开门,所有人也得死。”她看着他,“箭没了,人没了,门还能撑多久?一炷香?一盏茶?” 统领的手松了松。 “让他们进来。”她说,“然后我炸死他们。” 统领盯着她手里的陶罐,目光复杂。 他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炸,但他知道,如果不开门,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开门——!”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门开了。 门外的马匪愣了一下,然后狂笑着涌进来。 刀疤脸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明岁喜,看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手里捧着一个陶罐。 他笑得更开心了。 第5页 “小娘们,想通了?来陪爷爷。” 明岁喜点燃布条。 她看着燃烧的火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比例不对,如果炸不了,如果... 没有如果! 火快烧到罐口了。 她用力扔出去。 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马匪的人群里。 “趴下——!”她嘶吼着扑倒。 然后—— “轰——!” 火光冲天。 气浪掀翻了周围的一切。 明岁喜趴在地上,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她抬起头,看见马匪的人仰马翻,战马嘶鸣,刀疤脸从马上摔下来,满脸是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成功了。 远处。 城门口,烟尘弥漫。 有人爬起来。 有人倒下去。 马匪乱了。 开始往后逃。 守军冲上去,百姓也冲上去,拿着锄头、木棍,追着那些溃逃的马匪打。 明岁喜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耳鸣还没退,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能看见那些模糊的人影在厮杀,在奔跑,在倒下。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城门口,烟尘中,一个穿着铠甲的老人缓缓走进来。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胡子上沾满黄沙,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身后跟着一队骑兵。 盔甲上全是尘土,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 老人走到明岁喜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这张脸,这双眼睛,让她心里猛地一颤。 太熟悉了。 和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太像了。 老人蹲下来,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污。 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动作很轻。 “岁喜。”他说,声音沙哑,却满是自豪:“这一战打的漂亮,外公同意了。” 明岁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耳鸣渐渐消退,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支援来了,是蒋家军!我们有救了!” 她不认得他。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人。 但这一刻。 看着他苍老的眼睛。 她突然想哭。 老人把她扶起来,揽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外公来了。” 明岁喜埋在他肩头,浑身发抖。 系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叮——】 【不好意思宿主,我来晚了!】 明岁喜埋在外公肩头的身体僵了一瞬。 这个声音。 她等了太久。 可现在它来了,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岁喜?”外公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她,“怎么了?受伤了?”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和妈妈年轻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喉头动了动。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外公,我没事。” 外公。 这个称呼叫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宿主宿主!能听到我吗?】 系统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雀跃。 【我刚刚去处理了一下bug,回来就发现你已经到了!怎么样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明岁喜:“......” 惊喜? 意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血,麻衣上全是口子和污泥,手心烫得起了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耳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哇!】 系统的声音突然拔高。 【等等等等】 系统的声音顿住了。 片刻后。 【宿主】 系统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如果我说发生了一场小意外你信不信】 明岁喜没说话。 【宿主?】 还是没说话。 系统越来越心虚: 【你跟我说句话呗】 ‘你先告诉我。’明岁喜在心里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沉默了两秒。 【那个】 【就是我传送的时候出了点小差错】 【但是你放心!咱们之间的约定不会作废】 ‘什么意思?’ 【我现在的能量不足以再让你穿越一次,但只要你完成任务一样可以让你母亲苏醒,另作为补偿,我还额外给你增加辛苦费】 ‘任务是什么?’ 【收复失地!成为一代枭雄】 ———————— 第5章 你靠那一米八六点五五的身体?还是你那比皇上大的部件? 明岁安这一昏,把两个丫鬟吓掉了半条命。 大夫来看。 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最后只说了句: “姑娘这是体虚气弱,又受了惊吓,好生将养着便是。”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药,收了诊金走了。 “惊吓?” 明岁安靠在床头,听完梅月的转述,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没弹动,只是象征性地抽搐了一下。 ‘我受什么惊吓?我那是战略性昏倒!战术性撤退!懂不懂!’ 【对对对,你昏得可有章法了,我亲眼看见你倒下去的时候还挑了个软和的地方。】 ‘那可不,直接往竹汀怀里倒,稳稳当当,一点没磕着。我这叫专业。’ 【你骄傲个什么劲啊!】 “切~” 明岁安懒得理它,抬手向自己的手腕。 那几道淤痕已经由红转紫,在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试着活动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些发僵。 “还行,不算严重。”他捏了捏手腕:“就这皮肤,蚊子叮一口都能肿三天。” “小姐,”竹汀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她盯着手腕,眼眶又红了:“都是奴婢没用......” “跟你有什么关系,主要是他太不是东西。” 明岁安接过药碗,闻了闻那苦得呛人的气味,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竹汀愣住了。 小姐从前最怕喝药的,每次都要哄半天,怎么今日...... “怎么了?”明岁安把空碗递回去,见她发呆,问道。 “没、没什么。” 竹汀回过神,连忙接过碗,“小姐,您再躺会儿吧,大夫说您要多休息。” “躺够了。”明岁安掀开被子,“扶我起来走走。” “可是。” “躺久了反而没力气。” “大夫还说我是受惊吓呢,我受个屁惊吓。”明岁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那个明怀远才该受惊吓!他回去没哭吧?” 【人家好歹是个大少爷,不至于】 “那可不一定。”明岁安扶着竹汀站起来,慢慢挪步。 明岁安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只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费劲得很,可越是如此,他越要走,这身子再不练练,别说入宫选秀,怕是连院子门都走不出去。 【有毅力,本统欣赏你】 ‘少说风凉话,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快点恢复?或者给我点一些金手指啥的。’ 【这个没有】 ‘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 【别急嘛,等你入了宫,本统自然会想办法帮你,再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本统的宿主,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明岁安决定不听系统的胡言乱语,继续在屋里慢慢走着。 走了不到一刻钟,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脸色也比方才红润了些。 竹汀看得心疼,却又不敢劝,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梅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一半是惊慌一半是兴奋:“小姐!小姐!来、来人了!” “什么人?”竹汀问。 “宫里的人!宣旨的!”梅月的声音都在抖:“已经进府了,老爷让人来传话,让小姐赶紧去前厅接旨!”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虽然早知道圣旨会来,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还是让人心慌。 反正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他没有任何退路。 ...... 半个时辰后。 明岁安站在了前厅门口。 厅内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明勤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周姨娘,再往后是明怀远、明雨薇、明雨萱,以及几个他不认识的姨娘和庶子。 明岁安的目光在明怀远身上顿了一瞬。 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他在怕。 怕什么?怕他告状? ‘我要是现在告状,这狗东西会死吗?’ 【会死!】 ‘那我....’ 【别闹了!他会死!你觉得你还能入宫吗?】 第6页 ‘为什么不能。’ 【先接旨好吧,祖宗!】 明岁安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到了明勤身侧,缓缓跪下。 “明岁安,接旨。” 宣旨的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生得富态,笑起来和和气气的。 他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吏部侍郎明勤之嫡女明岁安,柔嘉成性,淑慎持躬,着即入宫参选秀女。钦此。” “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明岁安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圣旨。 分量比他想象中要沉。 那太监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又很快被恰到好处的客气取代。 “明姑娘好福气,这次选秀可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大选,若能入选,前程不可限量啊。” “多谢公公吉言。” 那太监点了点头,又转向明勤:“明大人,咱家这就要回宫复命了,秀女初选日期是半月后,验身日期是在三日后。” “是。”明岁安恭声道。 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前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明勤站起身,看着缓缓起身明岁安。 起身动作慢极了。 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许多力气。 竹汀在旁边小心搀扶着,生怕她站不稳。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那身衣裳是竹汀几人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不算新,也不算名贵,可穿在他身上,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淡青色的裙衫,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可那眉眼间的从容,那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明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周姨娘先开了口:“哟,这可真是大喜事啊。岁安这孩子,我早就说是个有福气的,果然——” “闭嘴。”明岁安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凌厉又不失锋芒。 强大的气场让人一时怔愣。 明勤第一个反应过来,训斥的话刚到嘴边,就被明岁安扫过来的眼神震慑,想说话被卡在嘴边。 “走。” 竹汀搀扶着他缓缓朝着自己的小院子走,前厅里一种诡异氛围蔓延。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拐角。 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而从头到尾。 明怀远都怕极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 直到小厮在他耳边说,明岁安走远,他才敢抬起头,狠狠咽了口唾沫。 “爹。”他看向明勤。 “闭嘴。”明勤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干的好事,以为我不知道?” 明怀远脸色一白。 周姨娘连忙道:“老爷,怀远他。” “你也闭嘴。”明勤甩袖离去。 ...... 回到小院,明岁安刚坐下,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回是真的压不住了,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小姐!”竹汀吓得手忙脚乱。 又是递茶又是拍背。 好不容易咳停了,明岁安靠进椅背,微微喘着气。 【哎哟,吓死本统了,还以为你要把肺咳出来】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而且老子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人!’ 【本统这是关心则乱!】 明岁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蔓延。 想起在前厅气势,嘴角不自觉的轻勾。 竹汀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位小姐了。 从前的小姐,怯懦、胆小,被人欺负了只会躲着哭。 可现在的小姐,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还是这具病弱的身体,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像是换了个人。 不,不对。 竹汀仔细看了看,人还是那个人,可那眼睛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是了。 是光。 从前的小姐,眼睛里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可现在那双眼睛,虽然还是带着倦意,却亮得惊人,像是夜里的寒星。 “小姐。”竹汀喃喃。 “嗯?” “没什么。”竹汀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奴婢就是高兴。” 明岁安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竹汀的手背:“以后,高兴的时候还多着呢。” 竹汀重重地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明府都忙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明岁安那个破落小院忙了起来。 圣旨一下,那些从前正眼都不瞧他一眼的人,突然都换了副嘴脸。 今日这个姨娘送来几匹布料,明日那个庶妹送来几件首饰,后日又有管事娘子来问缺不缺什么。 那殷勤劲儿,仿佛从前那些冷落和欺负从未发生过。 “小姐,您看看这些东西。” 梅月捧着一堆东西进来,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周姨娘送来的,说是给小姐添妆,呸,从前怎么不见她这般好心?” 明岁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 是竹汀从外面给他找来的话本子。 他抬眸扫了一眼那堆东西,淡淡道:“收着吧。” “收着?”梅月瞪大眼睛,“小姐,您就不怕她在东西里动手脚?” “她不敢。”明岁安翻过一页书,“圣旨刚下,我若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梅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那奴婢仔细检查检查再收起来。” 明岁安点点头,继续看书。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你这适应得挺快】 ‘不然呢?哭着喊着说我不干?再说我要是真说不干,你还能真让我不干啊。’ 【那倒也是......对了,本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啥。’ 【等你入宫之后,本统会开启一个特殊功能:美貌加成】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你现在已经很美了,但还不够,能进后宫里的妃子,哪个不是千娇百媚?要想脱颖而出,必须得有点特殊手段】 明岁安放下书,眉头微蹙:‘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靠脸上位?’ 【不然呢?你靠什么?你那具一米八六点五五的身体?还是你那比皇上大的部件?】 ‘......’ 【别生气嘛,本统开玩笑的。美貌只是敲门砖,真正能走到最后的,还得靠脑子。本统对你有信心!】 ‘我更希望你给我加在脑子上,或者体质上。’ 【....】 ...... 三日后。 验身的日子。 天还没亮,明岁安就被从床上薅起来。 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把每一根头发丝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一切收拾妥当。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让明岁安自己都愣了一瞬。 那眉是细细画过的,却又不露痕迹,像是天然生就那般秀气;那眼是淡淡描过的,眼尾微微上挑,平添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遮住了那过分的苍白,却又不显得厚重,反而透出一种莹润的光泽。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不浓不艳。 发髻是高高的望仙髻,簪着两支简单的玉簪。 太贵重的不敢用,太花哨的不合适,反倒是这两支素净的羊脂玉簪,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 一身月白色的裙衫,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绦带,越发显得那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明岁安盯着镜中人看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这要是搁以前,我看见这样的美人,肯定走不动道。”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实话实说而已。’ 竹汀却没心思听他开玩笑,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小姐...”梅月难自禁哭出来:“您一定要好好的...” “哭什么?”明岁安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今日只是去验身,验完还回来呢。” “还回来啊....”两人哭泣嘎然而止。 ... 府门外,马车已经等着了。 明勤站在门口,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 “路上小心。”他说。 明岁安点点头,没有多说,在竹汀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 【想什么呢?】 ‘在想。’明岁安靠在车壁上,看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这具身体的原主,如果还活着,此刻会是什么心情。’ 【......】 ‘系统,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怎么样了?’ 第7页 【去世了,在你穿过来的前一刻,主要是身身子太弱,又常年郁结于心,那天晚上没能熬过去。】 明岁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马车已经驶出城门,久到车外喧嚣的人声渐渐远去。 ‘我会活下去的,对吧’ 【嗯?】 ‘既然用了他的身体,接受了他的身份,那我就替他活下去。’ 明岁安垂下眼睫。 ‘后宫也好,皇后也罢,既然要走这一遭,那就走到底。’ 【......】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 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回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马车辚辚向前。 第6章 验身!是我知道的那个验身嘛! 他掀开车帘一角,入目是连绵不绝的朱红宫墙,高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墙头覆着明黄琉璃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每隔数丈便立着一盏鎏金铜灯,虽未点燃,却已能想见夜里是如何的流光溢彩。 道路两侧种着整齐的槐柳,新抽的嫩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每隔一段路,便能看到一队巡逻的禁军,甲胄鲜明,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马车从侧门进入,穿过长长的甬道,又拐了几个弯,终于在一处宽阔的广场前停下。 “各位秀女,请下车步行。” 有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明岁安在竹汀的搀扶下下了车。 脚刚落地,便觉得腿有些发软,这身子,连坐个马车都吃不消。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抬头打量四周。 广场上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三三两两的秀女正从车上下来。 环肥燕瘦,各具风姿,或娇羞或端庄或矜持,倒真应了那句“乱花渐欲迷人眼”。 明岁安默默打量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怎么样,紧张不?】 ‘有什么好紧张的。’ 【啧啧,这心理素质不错哈】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本统就这点乐趣了】 明岁安懒得理它,由竹汀扶着,跟着前面的秀女往一座宫殿走去。 那宫殿的匾额上写着“含章殿”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 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一级一级,光滑如镜,几乎能照见人影。台阶两侧立着铜鹤铜龟,寓意长寿安康,工艺精湛得连羽毛纹路都清晰可见。 ‘哇,看着好贵的样子。’ 【你以为皇宫是闹着玩呢】 ‘我可以扣几块带走吗?’ 【光想美事呢】 “各位秀女,请在此稍候。”一个年长的宫女迎上来,态度不卑不亢,“待会儿会有人来带各位去验身。 验身之后,便可出宫归家。” 验身。 明岁安眼皮跳了一下。 【安啦安啦,本统早就说过,有本统在,包你万事大吉】 ‘你确定?’ 【那必须的!本统办事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你越说我越没底。’ 含章殿内已经坐了不少秀女,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 明岁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竹汀守在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刚一坐下,便有人凑了过来。 “这位姐姐生得好生标致!” 明岁安抬眼,见是一个圆脸的少女,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在下,哦不,我姓沈,沈清辞,家父是太常寺少卿。姐姐怎么称呼?” “我叫明岁安。” “明岁安?”沈清辞念了一遍,“好名字!岁岁平安,吉利!” 这姑娘的解读,倒也别致。 “明姐姐是哪个府上的?”沈清辞继续问,显然是个自来熟。 “呃...吏部侍郎明府。” “哦——”沈清辞拖长了音,然后压低声音,“那姐姐知不知道,待会儿验身的时候,要验些什么呀?” 明岁安沉默了。 他应该知道嘛? 系统补充道: 【守宫砂、体态、肌肤、声音、气味,样样都要查,样样都要验。据说有些严苛的嬷嬷,连秀女身上有没有疤痕、牙齿齐不齐都要看。】 ‘这么严格!’ 【放心放心,本统早有准备】 ‘你最好真的有。’ 就在此时,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明岁安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暗红宫装的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个个面容严肃,目光如炬。 “各位秀女,请随老身来。” 那嬷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秀女们鱼贯而出,跟着那嬷嬷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偏殿。 殿内已经准备好了屏风和帷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水香。 “每次进去五人,验完即出。其余秀女在外等候。” 明岁安被分在了第三批。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却足够煎熬,前两批秀女出来时,有脸色通红的,有眼圈发红的,也有若无其事的。 沈清辞在第一批,出来时蹦蹦跳跳的,朝明岁安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这姑娘心真大。’明岁安心想。 【确实,比你还大】 ‘......你是不是在内涵我?’ 【怎么会!本统是那种人吗?】 轮到明岁安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偏殿。 殿内用屏风隔出了几个小间,每个小间里都有一个宫女候着。明岁安被领到最里面的一间,那宫女大约三十来岁,面容端正,目光沉稳。 ‘怎么办怎么办!我感觉我二弟还在,你这也没给变没啊,这到底靠不靠谱啊!’ 【淡定淡定】 ‘淡你爹!’ 【我没爹】 ‘淡你大爸!’ 【这不是一个意思】 “脱衣服。”女官淡淡道。 明岁安愣了一瞬。 ‘脱脱脱脱脱脱脱脱脱脱衣服啦!系统系统!’ 【卧槽!等等等等!本统回避一下!】 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慌乱。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本统先撤了——】 然后就没声了。 明岁安:‘?’ ‘人呢?不对!系统呢!’ ‘别给我玩这一套哈,要是被发现,我必死,你也别想活。’ 【.....】 “脱啊。” 女官明显带着些不耐。 第7章 这玩意还在你就让我来验身! ‘系统!别让我抓到你!不然你给我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解开衣带。 衣裳一件件褪下,露出那具苍白纤细的身体。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只是太瘦了,瘦得让人心惊,一根根肋骨隐约可见。 女官的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过。 从肩到腰,从腰到腿,每一寸都不放过。 明岁安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将系统骂了千万遍。 因为... 那玩意儿,还在呢。 虽然系统说过会处理,可万一...... 【别怕别怕,本统回来了!】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得意。 【刚才已经处理好了,保证万无一失!】 ‘你大爷的狗东西!吓死老子了!’ 【哎呀!你骂人真不能收着点,太脏了真的!】 ‘脏也给我受着,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刚说处理好了,但我怎么感觉还在呢!’ 【你放心,就是暂时隐形了,别说验身,就是太医来了也摸不出来。怎么样,本统厉害吧?】 明岁安松了口气。 果然,女官检查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 “好了,穿起来吧” 便转身在册子上记了什么。 没有任何异样。 明岁安穿好衣裳,走出里间时,脚步比进来时稳了几分。 【怎么样?本统靠谱吧?】 ‘......靠北啦!你要是下次再这么不着调,我是真的会将你揪出来榨汁喝的!’ 【淡定淡定】 ‘再淡!’ 【错了】 ...... 验身结束后,秀女们便各自回府。 明岁安坐上马车时,整个人几乎要散架了。 这身子,才折腾了不到三个时辰,就累成这样,真要入了宫,怕是连一天都撑不下来。 竹汀心疼地给他揉着腿:“小姐,您歇会儿吧,到家了奴婢叫您。” 明岁安点点头。 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重重宫门,驶出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他忍不住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夕阳下的皇宫,美得不像话。 第8页 金色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整座宫殿仿佛镀了一层金光。 飞檐翘角在霞光中勾勒出凌厉的线条,像是随时要腾空而起的巨鸟。远处的角楼上,有风铃在轻轻作响,声音清脆悠远。 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像是凝固的血。 美则美矣,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回到明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小院里灯火通明,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将院子照得影影绰绰。 梅月一个人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着,看见马车停下,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小姐!您回来了!”梅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怎么这么晚?奴婢等了一天了!” “回来了。”明岁安由竹汀扶着下了车,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梅月连忙递上披风:“小姐快披上,夜里凉,您身子弱,可别着凉了,奴婢让厨房留了粥,待会儿热了就能喝。” 明岁安走进屋里,在软榻上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屋里点着炭盆,暖烘烘的,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闭着眼靠在软榻上。 “小姐,”竹汀端着一碗药进来,“该喝药了。” 明岁安睁开眼,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来一饮而尽。那药汁苦得让人舌根发麻,可他面上纹丝不动,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小姐现在的药量,怕是比饭量还大。”梅月小声嘀咕了一句。 竹汀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 “没事。”明岁安笑了笑:“她说的是实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几道淤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青色印记,在白皙的肌肤上若隐若现。 “小姐,”梅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今日老爷让人来传话,说给小姐办了接风宴,设在花厅,让小姐过去。” 接风宴。 明岁安冷笑一声。 他已经把这个家的弯弯绕绕摸得差不多了。 明勤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谨慎圆滑,说难听点就是墙头草,从前原主不受宠,连带着这个嫡女的名头都只是个摆设,府里上下谁把她当回事? 如今圣旨一下,知道这女儿可能要飞上枝头了,又开始殷勤起来了。 可惜,这殷勤来得太晚了些。 “不去。”他淡淡道。 第8章 来啊来啊,人越多,我越狂! 梅月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却还是面露难色:“可是老爷说,周姨娘和几位少爷小姐都到了,就等小姐一个……” 明岁安靠在软榻上,眼睛都没睁:“不去。”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明岁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就说我死了,不对,就说我快死了,去了怕把他们的饭吐出来。” 梅月:“……” 竹汀:“……” 【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实话。’ 【……】 梅月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话。 竹汀却突然叫住她,转向明岁安,一脸担忧:“小姐,要不还是去一下吧?周姨娘那张嘴您是知道的,您不去,她指不定要在老爷面前编排什么。” “编排?”明岁安从枕头里抬起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让她编。我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一个什么花来,编好了我给她发个最佳编剧奖。” 【人家古代人听不懂你这个梗。】 ‘那就让她编个评书,在府里巡回演出。’ 【你是真的损。】 ‘承让承让。’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竹汀和梅月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小姐!”竹汀刚要说话,明岁安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嘘,来客人了。” 来得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褐色的直裰,弓着腰,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明府的管家,姓钱。 这人在明府当差二十多年,最是见风使舵,从前原主不受宠的时候,他连正眼都不瞧这个小院一眼,送来的饭食都是残羹冷炙。 如今倒好,亲自上门来请了。 “大小姐,老爷在花厅设了接风宴,就等姑娘过去了。”钱管家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日可是专门为姑娘办的,老爷说了,姑娘入宫辛苦,得好好补补。” 明岁安依旧靠在软榻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替我谢谢父亲好意。”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只是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今日在宫里折腾了一天,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去了也是给父亲添堵,万一我往那一坐,脸一白,眼一翻,直接晕在宴席上,那多扫兴啊。” 【你还知道自己会晕啊?】 ‘我这不是提前打预防针嘛。’ 钱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在明府当了二十多年管家,这病秧子从前见了他,哪次不是低着头绕道走?今日倒端起架子来了。 “小姐这话说的。”他干笑两声,“老爷一片心意,姑娘若是不去,怕是。” “怕是什么?” 明岁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可钱管家不知怎的,后背突然有些发凉。 “怕是不太好吧?”他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有什么不好的?”明岁安微微歪了歪头,笑得天真无邪,“我身子不适,去不了,这是实情。钱管家若是不信,可以去请大夫来瞧。只是...”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深更半夜的请大夫,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明府怎么亏待嫡女了呢。钱管家觉得呢?” 钱管家的脸抽了一下。 这病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你看他那个表情,又怂又气,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我快绷不住了。’ 【那你别看他啊!】 ‘不行,我就要看,这比看喜剧片还过瘾。’ “姑娘说的是,说的是。”他讪讪地退后一步,“那老奴这就去回禀老爷,就说姑娘身子不适。” “嗯。”明岁安已经闭上了眼,还顺手拉了拉身上的毯子:“慢走,不送。对了,把门带上,风大,我吹不了风。” 钱管家:“是。” 他转身出了院子,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 “小姐,您刚才看见钱管家的脸色了吗?青一阵白一阵的,奴婢在府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吃瘪。” 梅月捂着嘴笑:“可不是,从前他来送东西,那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连正眼都不瞧咱们一眼。今日倒好,被小姐几句话就打发了。” “他算什么。”明岁安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不过是条狗罢了。狗嘛,你越怕它它越凶,你踹它一脚它就夹着尾巴跑了。” 【你这话说得,让狗都不乐意了。】 ‘怎么了?’ 【狗好歹忠诚,他连狗都不如。】 ‘你说得对,我侮辱狗了。’ 【你还真接啊?】 ‘实话为什么不接?’ 【不过你就不怕那个什么周姨娘在你爹面前上眼药?】 明岁安嗤笑一声:‘她爱上不上。你以为明勤是傻子?圣旨刚下,他就算再宠周姨娘,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我。’ 【哟,看得很通透嘛!】 ‘不是看得通透,是人心这东西,古今都一样。’ 【这话说的,老气横秋的,你上辈子真的只有二十四?】 ‘二十三。’ 【好吧,二十三岁的老头子。】 ‘你再说一遍?’ 【二十三岁的青春美少年!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就在这时。 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一听就知道是好几个人的。 “小姐。”竹汀的声音有些发抖,“好像是老爷……” 话音未落。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明岁安睁开眼,看着门口那一群乌泱泱的人影,深吸一口气。 ‘得,躲不掉了。’ 【你不是说不敢动你吗?人直接杀上门来了。】 ‘我说的是不敢动我,没说他不会来啊。’ 【那怎么办?】 ‘怎么办?’明岁安从软榻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开门,迎客。’ 【你这笑也太假了吧?跟牙膏广告似的。】 ‘你管我?能笑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宝蓝色的长袍,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 他身后跟着周姨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 第9页 身后还有乌泱泱的一群人。 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明岁安靠在软榻上,看着这一群人。 ‘这阵仗,是来打架的?还是来开派对的?’ 【应该是来试探你的。】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是不是还是以前那个软柿子呗。】 ‘那他们可要失望了。’明岁安在心里冷笑一声,‘老子现在是榴莲,又硬又扎手。’ 明勤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靠在软榻上的明岁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9章 一人怼全家,抱歉我无所畏惧 “怎么?爹爹这是带这人是想看看我死没死吗?” 这话一出口,满室寂静。 竹汀和梅月的脸唰地白了。 明勤的脸色更是精彩。 先是一愣,像是没听清,随即涨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最后发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明岁安靠在软榻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我说。”他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父亲大半夜的带着这么一大帮人闯进我的小院,不知道的还以为父亲是来看我死没死呢。” 周姨娘最先反应过来,尖声道:“明岁安!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是你父亲!” “我知道他是我父亲。”明岁安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依旧落在明勤脸上,“所以我才好好跟他说话。不然。”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姨娘觉得,我该是什么态度?” 周姨娘被噎得说不出话。 明怀远上前一步,怒道:“明岁安,你别太过分了!爹亲自来看你,你连个礼都不行,还敢顶嘴!” “我说他们没说你是吧。”明岁安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明怀远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我在跟父亲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明怀远的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明岁安歪了歪头:“你是觉得,你比我还尊贵?还是说,你觉得觉得这个家已经轮到你做主了?” 这话说得太狠了。 明怀远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若薇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姐姐,你怎么能......” 她话刚说一半,就被打断。 “老三是吧。”明岁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方才说了,我在跟父亲说话。你是觉得,你也比父亲尊贵?” 明若薇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明岁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明勤。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显然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父亲来我这小院,有什么事?”他问,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倦意: “若是为了接风宴,我已经让钱管家转告了,身子不适,去不了,父亲若是觉得我在拿乔,大可以请大夫来瞧。请完大夫,父亲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了。” 明勤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你身子不适,我自然是信的。可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看你死没死,这是你一个女儿家该说的话吗!” 明岁安看着他,忽然笑了,像是夜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可那瞬间的风情,却让在场的人都恍惚了一瞬。 “父亲息怒。”他的声音依旧轻轻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父亲带着这么一大帮人,大半夜的闯进我的院子,父亲觉得,这像是关心女儿的样子吗?” 他顿了顿,抬起手,缓缓扫过门口站着的那一群人。 那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可那手势,却像是在挥开一群聒噪的苍蝇。 “姨娘、狗东西、老三,还有这些......”他的目光掠过那几个姨娘和庶子庶女: “这些人,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今日倒齐刷刷地来了,怎么?是来瞧热闹的?” 明勤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明岁安继续说道:“我今天入宫,站了将近三个时辰,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被父亲的人三番五次地催去赴宴,我说去不了,父亲就带着全府的人来兴师问罪。” 他目光灼灼盯着明勤,似一把刀子狠狠剜着他,声音虽虚,却气势不减:“父亲觉得,这像是父亲该做的事吗?” 明勤站在原地,脸上的怒色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尴尬,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周姨娘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老爷,岁安这孩子身子不好,您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她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个分寸。” 明岁安打断她:“我在跟父亲说话,你插什么嘴?” 第10章 什么态度?你什么态度,我就什么态度 周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明岁安!”她尖声道:“我好心替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替我说话?”明岁安终于正眼看她,却让周姨娘后背一阵发凉:“你刚才在外面说我不懂规矩,可不是在替我说话。” 周姨娘的脸色变了。 “你说我作态,不把父亲放在眼里的时候,也不是在替我说话。”明岁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这么一大帮人来看热闹,看我跟父亲吵起来,你心里怕是乐开花了吧?” 周姨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明岁安轻轻笑了一声:“你要真是好意,刚才父亲进门的时候,就该劝他回去。可你做了什么?你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就等着看我怎么倒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那群人,最后落回周姨娘脸上。 “还是你觉得,我是傻子?” 周姨娘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明勤终于开口了:“够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明勤看着明岁安,目光复杂极了。 这个女儿,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 她母亲死后,他就把她丢在这个小院里,不闻不问。他知道有人欺负她,知道明怀远觊觎她,可他懒得管,一个病秧子女儿,能有什么用处? 可现在,这道圣旨一下,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儿,突然变成了他高攀不起的存在。 “你好好歇着。”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要走。 明岁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轻轻的、软软的,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明勤的脊梁骨。 “慢走。” 明勤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明岁安的声音又响起,“今日我身子不适,没法去赴宴。改日父亲若是还想办,提前让人知会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明勤回过头,看着软榻上的人。 烛光下,他靠在靠垫上,脸上带着浅浅的倦意。 那目光里有嘲讽,有疏离,跟他们不像家人,倒像是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知道了。”明勤说。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走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又匆匆忙忙的走。 院门关上。 重新安静下来。 竹汀和梅月站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 好半天,竹汀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小、小姐,您刚才怎么敢那么跟老爷说话?”梅月的声音都在发抖:“万一老爷生气了,把您……” “把我怎么样?”明岁安靠在软榻上,闭着眼,“打我一顿?关我禁闭?” 他轻轻笑了一声:“圣旨刚下,他不敢。” 竹汀和梅月对视一眼,还是有些后怕。 “可是小姐,周姨娘那边……”竹汀犹豫着说,“她肯定会在老爷面前说尽小姐的坏话。” “让她说呗。”明岁安不杵她:“今天这一出,就是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我明岁安,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病秧子了。” “从今往后,谁想踩我一脚,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来,激动得像是刚看完一出大戏。 【刚才那段,本统录下来了!本统要反复回放!】 ‘小声点,我头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番话,看起来云淡风轻,实际上已经把他仅剩的力气榨干了。 【你看你看,本统说什么来着?赶紧歇着吧!你要是晕过去了,那两个小丫鬟非得吓死不可!】 ‘我知道。’ 【知道就好。不过说真的,你今天这一出,效果应该不错。你爹被你怼成那样,至少短期内不敢再来找麻烦了。周姨娘那边,也得消停几天。至于那个明怀远】 第10页 系统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贱兮兮的。 【他那眼神,啧啧啧,本统看着都觉得恶心。要不要本统帮你想想办法?本统可以给你出一百零八种整治他的方案,包你满意!比如让他喝泻药拉三天三夜,比如让他脸上长满痘痘,比如让他】 ‘行了。’明岁安打断它:‘用不着你收拾他,也用不着那么麻烦。’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 明岁安没回答。 他闭上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却让系统都打了个寒噤。 【……本统突然觉得,你还是别笑了,怪吓人的。】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笑起来比不笑还可怕。本统以后惹谁都行,绝对不能惹你。】 ‘你知道就好。’ 第11章 选秀当天! 那一夜之后,明府上下看明岁安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是视若无睹,如今是绕道走。 就连送饭食的婆子,都换了一副嘴脸,从前是残羹冷炙,如今是四菜一汤,虽然算不上多丰盛,但至少是人吃的东西了。 竹汀和梅月受宠若惊了好几天,总觉得这饭菜里是不是被人下了毒。 “放心吃。”明岁安靠在软榻上翻书,头都没抬。 “可是小姐……”梅月犹豫着:“周姨娘那人最是小肚鸡肠,您那天当着那么多人面给她没脸,她肯定记恨着呢。” “记恨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明岁安翻过一页书,声音淡淡的:“圣旨还供着呢,她动我一个试试。” 竹汀和梅月对视一眼,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但也觉得自家小姐说得有道理。 ‘系统。’ 【在呢】 ‘帮我查查,明怀远每天出门的路线。’ 【欧呦~难道说你终于要对明怀远下手了】 ‘只管查’ 【好嘞!本统这就查!】 系统的声音欢快得像是在过年。 【本统就说嘛,光动嘴皮子有什么意思?该动手的时候就得动手!虽然你现在这小身板,动手是动不了,但是!有本统在!本统可以给你出一百零八种整治人的方案!保证让他欲仙欲死】 ‘是是是,你最棒?’ 【哈哈哈哈哈哈本统现在就查!查完告诉你!保证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 …… 三日后。 明怀远照例从外面喝完花酒回来,骑着马,摇摇晃晃地走在巷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什么人,他哼着小曲,脑子里还想着方才在花楼里那个姑娘的腰肢,突然! 马惊了。 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野猫,正好从马腿间蹿过去,那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明怀远一个不稳,从马上摔了下来。 马蹄恰时从他膝盖上踩过去! “啊......” 喊声刚到一半就听见‘哗啦’一声。 一盆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下来。 冰凉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恶臭。 明怀远被浇了个透心凉,满身的馊饭剩菜,臭得他差点没吐出来。 “谁!”他怒吼着爬起来,“谁干的!”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巷子,迎面撞上了一个巡夜的更夫。 那更夫看见他,吓得差点没把手里的锣扔出去。 “谁!?” 明怀远浑身恶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上还挂着一片菜叶子,活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看什么看!”他怒吼:“我可是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子!!还不赶紧送老子回去!” 等他终于回到明府,整个人已经不像人样了。 周姨娘看见他的样子,差点没晕过去:“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明怀远疼得直哼哼:“疼!疼啊!娘我疼!” “快!快请大夫!”周姨娘尖声喊人。 大夫来了,检查了一遍,其他都是皮外伤,除了磕掉的半个门牙,更严重还属被马踏过的膝盖,彻底废了。 周姨娘心疼得直掉眼泪:“谁干的!谁害我儿子!” 没人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 系统在明岁安脑子里笑得前仰后合。 【你看见他那样子了吗?浑身上下都是泔水!头发上还挂着菜叶子!门牙还磕掉了半颗!哈哈哈哈哈哈!本统要笑死了!】 ‘小点声。’ 【不是,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我只是替原主惋惜,可惜他没看见明怀远这副惨状。’ 系统呲的大牙。 ‘嗖’一下收了回去。 …… 半个月后。 初选日子定了下来。 初选完又是复选。 复选也结束了。 同样是入选。 消息传到明府时,周姨娘的脸都绿了。 “怎么可能!”她尖声道:“那个病秧子怎么选上的!” 没人能回答她。 钱管家来传话的时候,明岁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他靠在椅子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日子过得悠闲极了。 “小姐,”钱管家的态度比上次更加恭敬,腰弯得更低了:“老爷说了,姑娘入选,是大喜事。老爷准备办个宴席,给姑娘庆贺庆贺。” 明岁安头都没抬:“不去。” 钱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姑娘,这是老爷的好意……” “好意?”明岁安翻过一页书,“上次的好意,我已经领教过了。这次就不麻烦了。” 钱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嫡小姐,跟从前完全不是一个人了。从前是面团,现在是铁板,谁碰谁疼。 “那老奴就如实回禀老爷了。”他讪讪地说。 “嗯。” ...... 四月初八,选秀大典。 天还没亮,明岁安就被竹汀从床上薅了起来。 “小姐,该起了,今日可是大日子。” 明岁安闭着眼任她们摆弄,脑子里还在跟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紧张不?】 ‘有什么好紧张的。’ 【也是,你连你爹都敢怼,还怕选秀?不过本统提醒你啊,今天可是见皇帝,那位可不是你爹那种货色。你爹最多骂你两句,那位,可是真砍头的。】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更何况,我就这么傻缺?’ 【本统这是好心提醒!对了,本统昨天忘了告诉你,这次选秀跟你之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任何一场选秀都不一样】 ‘?’ 【君樾登基前就出了名的阴鸷狠厉,靠杀了不少兄弟姊妹,才登上皇位,之前王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所以这场选秀意义上是真正的大选。】 ‘谁入选,谁就是后宫的第一批人?’ 【没错!而且太后跟皇帝关系不好,这是公开的秘密。所以你今天要见的,就两尊大佛刺激不?】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 ‘你管这叫刺激?这叫送命。’ 【嘿嘿,放心,有本统在!虽然本统偶尔会出点小故障,但关键时刻绝对靠谱!今天本统给你开启美貌加成功能,保证你艳压群芳!】 ‘我又不是去选美。’ 【那你是去干嘛的?】 ‘靠脑子,不靠脸。’ 【靠脸上位也是一种本事】 梳妆完毕 镜中人发髻是简单的凌云髻,簪着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是在选秀。 “小姐,会不会太素了?”竹汀有些担心,“别的秀女肯定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够了。”明岁安站起身:“都穿的花哨,那不反倒衬得我突出。” 【你他爹的简直是个天才】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马车辚辚驶出明府,穿过长街,向着那座巍峨的宫殿驶去。 明岁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 秀女们在含元殿前集合。 明岁安到的时候,殿前已经站了二十几个秀女,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他找了个角落站好,竹汀留在外面,只有秀女能进去。 日光洒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明岁安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一株角落里不起眼的白梅。 “明姐姐!” 第12章 岁岁平安的岁,岁岁平安的安 明岁安抬眼,看见一个身着鹅黄裙衫的少女正笑嘻嘻地看着他,那少女生得明眸皓齿,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活泼劲儿,跟周围那些端庄矜持的秀女格格不入。 “我是清辞啊。”她自来熟地凑过来:“沈清辞!咱们验身的时候见过。” “记得。” 第11页 明岁安同样回以微笑。 “你是不是身子不太好?”沈清辞歪着头看他,“脸色好白啊。” “还好吧。”明岁安站了好一会,居然还没感觉到累。 “待会儿要站很久的。”沈清辞一脸认真:“我带了参片,你要不要含一片?提神的!”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递到明岁安面前。 “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嘛!”沈清辞不由分说地把荷包塞进他手里:“咱俩谁跟谁啊!我一看你就觉得投缘!” 明岁安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又抬头看了看那张笑嘻嘻的脸,不忍拒绝她的好意:“谢谢你。” “不用不用。”沈清辞摆手,显然并不放在心上。 “明姐姐。” 她声音压下去。 “她们在看你。”沈清辞压低声音,“你猜她们在说什么?” “没兴趣知道。” “她们在说,那个病秧子怎么也来了。”沈清辞学得惟妙惟肖,然后翻了个白眼:“切,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明岁安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这姑娘还怪活泼嘞。’ 【活泼开朗,跟你互补!你要不要考虑交个朋友?】 ‘可以考虑。’ …… 时辰到了。 秀女们鱼贯而入,走进含元殿。 殿内宽阔得令人咋舌,金砖墁地,光可鉴人。 四根蟠<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金柱直通殿顶,柱上的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殿顶的藻井绘着五彩祥云,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宫灯,灯身每一面都绘着不同的花鸟图案,做工精细得令人咋舌。 正前方的御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君樾。 明岁安垂着眼,不敢抬头看,只能用余光扫了一眼。 玄色龙袍,金冠束发,面容隐在冕旒的珠串后面,看不真切,只看见那一双手,骨节分明,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御座旁边,还设了一个凤座。 座上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身着暗红色凤袍,头戴九尾凤钗,面容严肃,目光如炬。 秀女们按照名册上的顺序,五人一批,依次上前。 每一批上去,都要先向皇帝和太后行礼,然后报上家世姓名,再由嬷嬷检查仪态。太后偶尔会问几句话,而皇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明岁安排在第三批。 前两批很快。 轮到第三批。 明岁安随着前面的秀女走上前,在指定位置站定,缓缓跪下。 “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抬起头来。” 是太后的声音。 明岁安缓缓抬起头。 那白皙皮肤在群人眼中都格外显眼,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色浅淡。明明是一张病弱的脸,偏偏美得惊心动魄。 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明勤的女儿?”她问。 “是。” “身子不好?” “回太后娘娘,臣女自幼体弱,但并无大碍。” 太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殿内瞬间安静了。 是皇帝。 君樾开口了。 明岁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 “回陛下,臣女明岁安。” “明岁安。”君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听不出喜怒:“哪个岁?哪个安?” “岁岁平安的岁,岁岁平安的安。” 殿内安静了一瞬。 明岁安能感觉到,那双藏在冕旒后面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冷冷的,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岁岁平安。”君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有意思。”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目光微冷,又转向明岁安,淡淡道:“身子弱了些,但胜在端庄得体。先留牌子吧。” 明岁安叩首:“谢太后娘娘。” 他正要起身,君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朕听说————” 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闲谈,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你在家里,挺厉害的。”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明岁安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府的事,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怎么知道的!本统的情报里没这一条啊!】 ‘闭嘴。’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臣女不知陛下何意。” “不知?”君樾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朕听说,你在家把你爹和你姨娘怼得哑口无言,连你那个弟弟,都被你吓得不敢进你的院子。” 殿内窃窃私语声响起。 几个秀女交换着眼神,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 沈清辞站在后面,脸都白了。 明岁安跪在地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皇帝,什么都知道。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要治你的罪!本统就说让你低调点!你非不听!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你能不能别吵?’ 【好好好!本统闭嘴!本统闭嘴!】 沉默。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明岁安垂着眼,脑子飞速转着。 他在赌。 赌君樾说这番话,不是为了治他的罪。 如果是治罪,直接下旨就行了,何必在大殿上当众说出来? 所以———— 这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反应。 明岁安始终盯着脚下的地板。 “陛下说的,确有其事。” 殿内一片哗然。 太后都微微皱了皱眉。 君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臣女在家中的确与父亲和姨娘有过争执。”明岁安的声音依旧轻轻的,不急不躁,“臣女自幼体弱,常年深居简出,与家中亲人疏远。入宫那日,臣女累极,未能赴父亲设的接风宴,因此起了些口角。”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臣女若是说自己在家里温顺恭谦、从不与人争执,那是欺君,可臣女若是因为顶撞了父亲就被陛下治罪。” “那臣女想问陛下一句,天底下顶撞父亲的孩子多了去了,陛下都要治罪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个病秧子,在跟皇帝叫板? 君樾没说话。 那双藏在冕旒后面的眼睛,看着明岁安,目光沉沉。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有意思。” 明岁安垂着眼:“臣女不敢。” “不敢?”君樾轻轻笑了一声,“朕看你是敢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岁安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留牌子。” 第13章 学规矩 明府。 明岁安由竹汀扶着下了车。 跨入府门。 前院里,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明勤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周姨娘、明若薇,还有那些姨娘和庶子庶女们,就连平日里最嚣张的周姨娘,此刻也老老实实地跪着,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 明岁安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人,最后落在明勤身上。 “这是做什么?” 明勤抬起头,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有讨好,有谄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岁安啊,你如今是入选的秀女,按规矩,全家都要给你行礼。” 他说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给姑娘请安。” 身后的人也跟着磕头,齐声道:“给姑娘请安。” 【爽不爽?】 ‘还行。’ 【你还装起来了,大声说爽不爽】 ‘有一点。’ 【哈哈哈哈哈哈!本统就知道!】 明岁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些曾经正眼都不瞧他一眼的人,此刻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 他的目光在周姨娘身上停了一瞬,她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最后落在明怀远身上。 那个从前对他动手动脚的兄长,此刻跪在人群最后面,一条腿打着夹板,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还有没消退的淤青。 明岁安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 ‘爽。’ 【哈哈哈哈哈哈!本统就说吧!憋了半天终于说实话了!】 “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 明勤连忙站起来,凑上前:“姑娘一路辛苦,老臣让人备了饭菜。” 第12页 “不必了。”明岁安打断他:“我累了,想回去歇着。” 明勤的笑僵在脸上,却不敢说什么:“那姑娘好好歇着,老臣不打扰了。” 明岁安点点头,由竹汀和梅月扶着,穿过前院,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身后,跪着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 周姨娘站起身,看着明岁安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娘……”明若薇小声叫了一句。 周姨娘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回去。” 明怀远被人扶着站起来,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前那个任他揉捏的病秧子,如今已经是他们全家都要跪拜的存在了。 回到小院,明岁安在软榻上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似一滩烂泥一样瘫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姐,您没事吧?”竹汀心疼地给他倒茶。 “没事。”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就是累,心累,看见他们那张脸更累。” 【你不觉得爽吗?】 ‘爽是爽,但爽完了就是累,你没听过那句话吗?装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体力,我这身子,装一次要缓三天。’ “……小姐,您说什么?”竹汀一脸茫然。 “没什么。”明岁安摆摆手,“我说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来吧。” “是!” 竹汀应了一声,拉着梅月就往外跑。 屋里安静下来。 【还在想今天的事?】 ‘嗯。’ 【想出什么了?】 明岁安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目光清亮。 ‘他在观察我。’ 【观察你?谁?】 ‘皇帝啊对,他说那些话,不只是试探,更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就像你蹲在蚂蚁窝旁边看蚂蚁搬家,看哪只蚂蚁比较有意思’ 【那你觉得,他得出什么结论了?】 明岁安唇角微微扬起。 ‘一个有意思的人。’ 【……你好像还挺得意的?】 ‘不是得意。’他顿了顿:‘是松了一口气。至少,他对我感兴趣了。’ 【然后呢?】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就看我能不能把这份兴趣,变成重视了。’ 【啧啧啧,本统就说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这脑子,这手段,这胆量,不当皇后简直天理难容!】 ‘少拍马屁,要不是你关键时候掉链子,我会在这想怎么讨一个男人的欢心!!’ 【说好不提的!】 ... 三日后,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姓孙,穿着一身暗绿色的宫装,面容严肃,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几个包袱。 明勤亲自到门口迎接,点头哈腰的:“孙嬷嬷辛苦了,快请进。” “不必了。”孙嬷嬷的声音冷冰冰的,“老身是来教明姑娘规矩的,不是来串门的。明姑娘在哪?” 明勤被噎了一下,连忙道:“在后院,下官带嬷嬷去。” “劳烦大人。” 明勤带着孙嬷嬷穿过前院,绕过垂花门,一路走到那个偏僻的小院前,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眼这破落的院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明勤露出一丝窘迫。 还没说什么,嬷嬷便自顾自推开了门。 竹汀和梅月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一个陌生人进来,吓了一跳。 “老身是宫里的孙嬷嬷,奉太后娘娘之命,来教明姑娘规矩的。”孙嬷嬷的目光扫过她们,“明姑娘呢?” 竹汀连忙道:“小姐在屋里歇着呢,奴婢去通报。” “不必了。”孙嬷嬷径直往屋里走。 推开门,她就看见软榻上靠着一个年轻女子。 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着,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倦意,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懒洋洋地翻着。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清冷冷。 孙嬷嬷愣了一下。 她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可眼前这个,明明病得跟林黛玉似的,偏偏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人不敢轻视。 “你就是明岁安?”她问。 明岁安放下书,缓缓坐起身。动作很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我是。”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孙嬷嬷好。” 孙嬷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行了个标准的礼仪:“太后娘娘让老身来教你宫规礼仪。” “明白。”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先学怎么走路。” 接下来的日子,明岁安过得比选秀还累。 走路、行礼、说话、端茶、倒水。 每一样都要学,每一样都要做到完美。 孙嬷嬷严厉得近乎苛刻,一个动作不对就要重来十遍二十遍。 “步子再小一点!” “腰再弯一点!” “说话声音再轻一点!你是秀女,不是菜市场卖菜的!” 竹汀和梅月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出声。 明岁安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身子实在虚弱,没站一会就觉得眼前发晕。 孙嬷嬷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这身子,能行吗?” “能。”明岁安擦了擦额上的汗,站直了:“再来。” 孙嬷嬷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姑娘,看着病怏怏的,骨子里倒是有股子倔劲儿。 “行。”她说,“再来。” 半个月后。 孙嬷嬷站在院子里,看着明岁安从院门走到屋门口。 那步子不紧不慢,不疾不徐,每一步的姿态都无可挑剔,腰肢虽细,却挺得笔直;脸色虽白,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兰花,看似柔弱,却怎么都吹不倒。 孙嬷嬷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行了。”她说:“规矩学得差不多了。” 明岁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微微福了福身:“多谢嬷嬷教导。” 孙嬷嬷看着这个礼,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算她一向严苛。 这次面对明岁安还是露出笑容,明明身子弱得风吹就倒,可每次训练,她都是最后一个喊停的。 “入宫的日期定下来了。”孙嬷嬷目光柔和不少:“五月初八。” 第14章 册封 还有半个月。 明岁安点了点头:“知道了。” 孙嬷嬷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身多嘴一句,姑娘入宫之后,要小心。” 明岁安抬起眼:“嬷嬷什么意思?” “后宫如今虽然空着,但空着有空着的好处,也有空着的坏处。”孙嬷嬷的声音压低了,“姑娘是第一批入宫的人,多少人盯着呢。” 明岁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多谢嬷嬷提醒。”他说,“我省得。” 孙嬷嬷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 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日光下,那个苍白的少女站在院子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白梅。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人想起一句话。 咬人的狗不叫。 不对! 应该说:深水无声。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明岁安才敢放松戒备。 “快快快快扶我一下!”他整个人往竹汀身上倒去,跟被人抽了骨头似的:“我不行了不行了!腿要断了!腰也要断了!全身都要断了!” 【你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你是不知道!我绷了整整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一动不敢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那不是挺好的吗?说明你进步了。】 ‘好什么好!我现在感觉被人打了一顿!从头发丝疼到脚指甲!’ 竹汀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您受苦了。” “没事。”明岁安趴在竹汀肩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等我当了皇后,第一件事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让孙嬷嬷给我当首席礼仪官。她训我半个月,我训她一辈子。’ 【你是真的记仇。】 ‘这叫感恩。懂不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训我半个月,我给她安排个铁饭碗,我这叫厚道。’ 【你这叫厚道?你这叫公报私仇!】 ‘有什么区别?’ 梅月端了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刚才在孙嬷嬷面前,是怎么撑住的?奴婢看着都替您捏把汗。” “怎么撑住的?”明岁安接过茶灌了一大口,差点呛着,“靠意志力。靠信念。靠...” 第13页 【靠什么?】 ‘靠想着明怀远跪在地上的样子。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你这是什么离谱的动力源?】 ‘你管我呢,有用就行。’ 明岁安喝完茶,往软榻上一躺,拉过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春卷。 “睡了。明天还要继续练。孙嬷嬷说了,最后七天,要练全套的。” 【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吃了还得练站姿,站着站着就吐出来了,浪费粮食。” 【你这日子过得,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明岁安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小,“坐牢不用学怎么走路怎么微笑,不用学怎么给人端茶倒水。” 【那你想不想放弃?】 “放弃?”明岁安嗤笑一声,“我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你字典里有没有‘怂’字?】 “有。但不重要。睡了,别吵我。”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软榻上那团鼓鼓囊囊的春卷上。 【明岁安。】 “……” 【你真的变了很多。】 “……” 【以前你可不会这么拼。】 “人嘛,总得有点奔头。”明岁安的声音闷闷的,从毯子里传出来,“以前我的奔头是可乐和火锅,现在是……” 【是什么?】 “是让我妈醒过来。” 沉默。 【会的。】 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 【你一定能让她醒过来的。】 “嗯。” 【所以你要加油!好好学规矩!好好当皇后!好好吃饭!】 “你能不能别煽情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本统难得认真一次!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不能。我要睡觉了。你再吵我就把你卸载了。” 【你没有这个功能!而且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卸载!】 “那我就把你静音。”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本统!本统是你最忠实的伙伴!是你坚强的后盾!】 “静音。” 【....】 世界清净了。 明岁安在毯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五月初八,天还没亮,明岁安就被竹汀从床上薅了起来。 “小姐,该起了,今日是入宫的日子。” 明岁安闭着眼任她们摆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配合。 毕竟半个月的规矩训练不是白学的。 沐浴,更衣,梳妆。 衣裙一层层穿上,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竹汀给他戴上最后一支金钗。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竹汀吸了吸鼻子:“小姐的东西都放在箱子里了。” “那就走吧。”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逼仄,破旧,却承载了原主全部的记忆。 如今,他要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前院里,明勤带着全府的人已经等着了。 看见明岁安出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老臣恭送姑娘。” 明岁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些人 “起来吧。”明岁安收回目光,淡淡道。 明勤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凑上前几步:“姑娘此去,前程似锦。老臣在府里日日为姑娘祈福。” 明岁安不想再跟他说什么。 由竹汀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 身后声音渐渐远去。 明岁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心情不好?】 ‘没有。’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只是觉得,这明府,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舍不得?】 ‘谈不上舍不得。’他的声音很轻,‘只是替原主觉得不值。’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替他活得精彩一点。】 明岁安唇角微微扬起。 ‘正有此意。’ …… 马车过长街,穿闹市。 最后停在宫门口。 明岁安由竹汀扶着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朱红宫门,金钉玉砌,高得几乎遮住了天。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几个秀女正由丫鬟陪着站在门口等候。 “明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清辞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身粉白裙衫,杏眼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春日里最明艳的桃花。 “我就知道能碰到你!”她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今日真好看!这衣裳穿在你身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明岁安看着她,轻轻笑了笑:“你也不差。” 沈清辞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骠骑大将军家的嫡女,楚策。”沈清辞朝旁边努了努嘴“就那个,穿红色衣裳的。” 明岁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红色衣裙,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腰间居然还挂着一柄短剑。 她站在那里,跟周围那些娇滴滴的秀女格格不入,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骠骑大将军楚衡之女,将门出身,据说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骑射功夫相当厉害。】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位可不是善茬,你得小心。】 ‘知道。’ “还有那个。”沈清辞又朝另一边努了努嘴,“左都御史家的嫡女,陈妙仪。” 明岁安看过去。 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正由丫鬟陪着,面容清秀,举止端庄,只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左都御史陈伯庸之女,典型的书香门第,但听说规矩学得不是很好,从小被溺爱,性子也飞扬跋扈的】 “还有一个。”沈清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李知意。听说她本来应该是这一届秀女里家世最高的,结果被楚策压了一头。” 明岁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角落里,面容柔美,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不太好看。 “礼部尚书李文华之女,家世显赫,本来是这一届最有希望封高位的人,结果被楚策抢了风头。这位心里怕是憋着一口气呢。” 明岁安收回目光,看了沈清辞一眼。 “你倒是消息灵通。” “那当然!”沈清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爹说了,进了宫,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消息。所以我提前做了功课!” 明岁安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宫门里走出来一队太监宫女,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穿着暗红色的袍子,面白无须,笑容可掬。 “各位小主,久等了。”他的声音尖细,却并不刺耳,“咱家是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姓刘。今日由咱家带各位小主入宫。” 秀女们纷纷应声。 刘太监展开手中的名册,清了清嗓子:“咱家念到名字的小主,请上前来。骠骑大将军嫡女楚策。” 楚策上前一步,面无表情。 “封为宁嫔,赐住永寿宫主殿。” 殿内一片哗然。 嫔! 直接封嫔! 这起点,比所有人都高。 楚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福了福身:“谢陛下恩典。” 刘太监继续念:“左都御史嫡女陈妙仪,封为贵人,赐住永和宫主殿。” 陈妙仪上前一步:“谢陛下恩典。” “礼部尚书嫡女李知意,封为常在,赐住咸福宫东殿。” 李知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谢陛下恩典。” “鸿胪寺丞嫡女姚颐莲,封为常在,赐住景仁宫西殿。” 一个长相温婉的女子上前行礼:“谢陛下恩典。” 刘太监顿了顿,目光在名册上扫了一眼,继续念道: “大理寺少卿嫡女沈清辞,封为答应,赐住钟粹宫东殿。”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行礼:“谢陛下恩典!”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跟刚才那些端庄得体的秀女完全不同,惹得几个太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刘太监的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 第15章 刚入宫就被刁难 “吏部侍郎嫡女明岁安,封为答应,赐住钟粹宫西殿。” 明岁安上前一步,缓缓福身:“谢陛下恩典。” 他的声音轻轻的,不急不躁,跟沈清辞的活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太监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收了回去。 第14页 “各位小主,请随咱家入宫。” 秀女们鱼贯而入,穿过那道朱红宫门。 明岁安走在最后面,竹汀和梅月跟在身后,一人拎着一个包袱,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两人走路都快顺拐了。 明岁安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压低声音:“放松点,这是里皇宫不是刑场。” “可是小姐....”梅月的声音都在抖:“我..我害怕。” “不怕。”明岁安给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天塌了有我顶着呢。”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多淡定似的,你手不是也在抖】 ‘我那是虚的,能一样啊。’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没想到最后只是个答应,这可是选秀里面最低的位分了】 ‘不高不低,正好。’ 【正好?你就一点都不失望?楚策可是封了嫔,陈妙仪是贵人,你就一个答应】 ‘枪打出头鸟。’ 明岁安在心里淡淡道:‘楚策封嫔,是陛下给骠骑大将军的面子。陈妙仪封贵人,是看重左都御史的势力。我一个吏部侍郎的女儿,身子又不好,封答应已经算不错了。’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在意什么?’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起点低,才有上升的空间。一上来就封高位,那不是好事,是靶子,再说,我在意又能怎么样,我还能直接揪着皇帝耳朵,让他给我封个皇后当当啊。’ 【本统发现,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 ‘这叫看得透。’ 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几道宫门,刘太监在一处宫殿前停了下来。 “这是钟粹宫。”他指着面前的宫殿:“东殿住的是沈答应,西殿住的是明答应。二位小主,请吧。” 明岁安抬头看了一眼。 钟粹宫不算大,朱红宫墙,明黄琉璃瓦,殿前种着几株海棠,正是花期,粉白色的花开得正盛。 “西殿在这边。”一个小宫女迎上来,朝明岁安行礼,“奴婢小满,是西殿的伺候宫女,明小主请随奴婢来。” 明岁安点点头,跟着她往西殿走。 沈清辞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姐姐!安顿好了我来找你玩啊!” ‘这姑娘,嗓门真大。’ 【跟你挺配】 明岁安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好。” 西殿不大,一明两暗的格局,正厅、卧房、书房各一间。 家具虽然不算名贵,但胜在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是新换的。 “小主看看还缺什么,奴婢去领。”小满恭恭敬敬地说。 明岁安在卧房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被褥,是新的,虽然不算太好,但比他在明府用的强多了。 “够了。”他说:“先收拾吧。” 竹汀和梅月立刻忙活起来,铺床的铺床,摆东西的摆东西。 明岁安站在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种着几株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收回目光,靠在窗边,轻轻舒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看着院子里那几株翠竹,声音淡淡的,‘比明府强。’ 【那是当然!这可是皇宫!虽然只是个偏殿,但那也是皇宫!你想想,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呢!】 ‘感觉你好像很激动?’ 【本统高兴嘛!你终于进宫了!离皇后又近了一步!本统能不高兴吗!】 明岁安垂下眸子。 是啊。 他终于进宫了。 妈妈... 等着他。 “明姐姐!明姐姐!” 沈清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欢快得像只小鸟。 明岁安走出门,就看见沈清辞已经换了身衣裳,浅绿色的裙衫,头上簪着一支小蝴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活泼。 “你收拾好了?”明岁安问。 “收拾好了!”沈清辞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东张西望:“你这儿比我那儿大一点!还有竹子!真好!” 她说着,凑到明岁安面前,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宁嫔那边已经开始摆架子了。” “摆什么架子?” “才刚搬进去,就让人去内务府要东西。要了好几箱,什么绸缎首饰,摆件啥的,把管事的太监都吓着了。”沈清辞撇了撇嘴,“将门出身就是不一样,这气势,啧啧。” 明岁安轻轻笑了笑:“她封了嫔,自然有摆架子的资格。咱们老老实实待着就好。” “你就不好奇?”沈清辞眨着眼:“不想去看看热闹?” “不想。”明岁安转身往屋里走,一副别来沾边的模样:“你要去自己去,别拉着我,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沈清辞连忙跟上来:“别啊!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再说了,我就是好奇嘛,又不干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好几个人的。 春杏匆匆跑进来:“小主,永和宫的陈贵人来了。” 明岁安和沈清辞对视一眼。 她来干什么? 还没等明岁安反应过来,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已经走了进来。 正是陈妙仪。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排场不大,但气势不小,那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明岁安身上,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就是明答应?”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明岁安微微福了福身:“陈贵人好。” 沈清辞也跟着行礼:“陈贵人好。” 陈妙仪的目光在明岁安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果然生得好看。难怪陛下在选秀的时候,多问了你几句话。”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酸意。 明岁安面色不变,声音依旧轻轻的:“贵人谬赞,陛下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随口一问?”陈妙仪轻轻笑了一声:“能让陛下随口一问的人,可不多。” 她说着,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的淡紫衣裳上。 “明答应这身衣裳,倒是明艳,只是....在宫里,穿得太招摇了,未必是好事。” 这话就有些刺耳了。 ‘这人有病,穿什么她还要管,她是我妈还是我班主任?’ 【估计家住海边】 ‘我穿个淡紫色就招摇了,她穿个湖蓝算什么?低调?’ 【可能在她眼里,自己穿什么都是低调,别人穿什么都是招摇】 ‘什么毛病’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正要开口。 明岁安已经应声:“贵人说得对,穿得太招摇,确实不是好事。所以...我这就去换了。贵人还有什么指教吗?” 陈妙仪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中带带着一丝疑惑:竟然不反驳? “没什么指教。”她淡淡道:“只是来认认门罢了。既然看过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什么东西!不就是个贵人吗,摆什么架子!” 明岁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别说了。” “我就是看不惯!”沈清辞气鼓鼓的,“她凭什么说你穿得招摇?你这身衣裳哪里招摇了?再说了,穿什么衣裳是咱自己的事,她管得着吗?” “她管不着。”明岁安转身往屋里走,“但她有资格说。她是贵人,我是答应。在宫里,这就是规矩。”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明姐姐,你是不是觉得委屈?”她小声问。 “不委屈,这才哪到哪。” 沈清辞歪头,脑袋的蝴蝶跟着她一起轻颤:“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种场面以后还多的是,我要都跟她们计较,我早就该被气死了。” 沈清辞盯了她一会,凑过来:“我感觉你跟其他人好像不太一样诶。” “?” “别人要是被这么挤兑,早气的不行了,你跟个没事人一样,她要是这么说我,我装都装不出来。” 明岁安差点被茶呛到。 ‘这姑娘直觉挺准。’ 【是吧,其实你心里气得要死吧】 ‘气什么?她说我穿的招摇,我就去换一件,多大点事。’ 【那你换吗?】 ‘换什么换,换了穿什么,穿个更招摇的?’ 【你是真的够】 ...... 勤政殿。 君樾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本奏折,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赵德海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那个谁。” 君樾突然开口,“在哪个宫里?” 赵德海连忙道: 第15页 “回陛下,钟粹宫。” 君樾:“我还没说谁呢。” 赵德海:“....” 第16章 生病 夜风微凉。 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入宫第一晚。 明岁安用过晚膳,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空中繁星点点。 像是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钻,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你在看什么?】 “星星。”明岁安在心里答了一句,目光落在天际,“真亮,比我们原本的世界里亮多了。” 【还行吧,本统对天文没什么研究。】 明岁安没理会系统的吐槽,转身就往外走。 “小主?”竹汀正在收拾床铺,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您要去哪儿?” “院子里坐坐。”明岁安头也不回地说。 “今晚天气好,看会儿星星。” “可是……”竹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犹豫,“夜里凉,您身子……” “我身子好多了。”明岁安打断她:“还不许我透透气?” 竹汀还想再劝,明岁安已经迈步出了门。 梅月见状,连忙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披风追了上去:“小主,至少披上这个!” 明岁安倒是没拒绝,任由梅月把披风搭在他肩上。 院子里,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明岁安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仰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竹汀和梅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去搬个小凳来。”竹汀小声吩咐梅月,“地上凉,别让小主坐太久。” 梅月应了一声,转身去搬凳子。 院子里,明岁安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他却觉得格外舒畅。 只一会。 脚底板升起一阵凉意。 “回去吧。” 竹汀和梅月如蒙大赦,连忙一左一右地扶着他往屋里走。 明岁安有些不自在:“我自己能走,不用扶。” 进了屋,梅月连忙去准备热水,竹汀帮明岁安脱了外裳,又去摸他的手。 “小主的手怎么这么凉!” “不碍事。”明岁安抽回手:“睡一觉就好了。” 竹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帮他把被褥掖好。 “小主早些歇息,明日奴婢早些叫您。” “嗯。” 竹汀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明岁安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有点。’他在心里说:‘可能是太兴奋了。’ 【进宫第一天嘛,正常。不过明天还要去给太后请安,还是早点睡比较好。】 ‘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 当天夜里。 明岁安发起了高烧。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烧得通红,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汗珠是凉的,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得吓人。 沈清辞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睡前不放心,过来看了一眼,推门就看见明岁安烧得满脸通红,人已经迷糊了,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她吓得差点哭出来,转身就跑去找管事嬷嬷。 钟粹宫的管事嬷嬷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看见明岁安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也皱起了眉头。 “快去请太医。”她吩咐竹汀,又转头对沈清辞道,“沈答应先回去歇着吧,这里老奴守着。” “我不走。”沈清辞摇头,眼眶红红的,“我要守着岁安姐姐。”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太医来得很快,是个姓李的老太医,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过来的。 坐在床边给明岁安诊脉,手指搭在腕上,闭着眼捻着胡须,半晌没有说话。 明岁安躺在床上,意识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一艘船上,摇摇晃晃的,怎么都靠不了岸。 “李太医,怎么样?”沈清辞急得不行。 李太医收回手,沉吟片刻:“风寒之症,加上这位小主自幼体虚,底子太薄,所以比寻常风寒来得更凶险一些。” “凶险?”沈清辞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臣的意思是,这病来得急,但只要烧退了,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李太医站起身,走到桌边开方子,“老臣开几副药,先吃着,发发汗,今晚得有人守着,若是烧不退,或是烧得更厉害了,立刻来叫老臣。” “我守着!”沈清辞连忙道。 李太医点点头,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 小太监跟着去抓药,沈清辞守着明岁安,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每一次摸都皱一下眉头。 还是烫的,烫得吓人。 药煎好了,沈清辞把药碗端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明岁安:“岁安姐姐,喝药了。” 明岁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沈清辞。 “药?”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嗯,太医开的,趁热喝。” 明岁安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药碗。那碗药黑漆漆的,苦味直冲脑门,他皱了皱眉,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 真苦。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沈清辞连忙递过来一颗蜜饯:“快含着,压压苦。” 明岁安摇摇头,把碗递回去,哑着嗓子道:“不用,习惯了。” 他上辈子就不怕苦。 从记事开始他就在吃药,妈妈总要给他准备糖,他说不用。 妈妈说:“不苦吗”。 他说:“苦什么苦,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算什么”。 妈妈就笑,笑他嘴硬。 可现在。 他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眼前一阵阵发花。 妈妈。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妈妈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就难受,一难受就分心,一分心就容易出错。 可今晚,他控制不住了。 烧得太厉害,脑子里的防线像是被这高温烧穿了一个洞,那些压着的、藏着的、不敢碰的东西,全都从这个洞里涌了出来。 妈妈的脸,妈妈的声音,妈妈做的饭,妈妈念叨他的那些话。 “又熬夜?不要命了?” “天冷了不知道多穿一件?等着感冒是不是?” “吃冰的!又吃冰的!胃不要了?” 每一句都是念叨,每一句都是嫌弃,可每一句后面都是关心。 他想听。 想听妈妈念叨他,想听妈妈说“又熬夜”,想听妈妈说“吃冰的”,想听妈妈说那些他以前嫌烦的话。 可妈妈现在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嗡嗡地响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 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沈清辞没听清,凑近了问:“姐姐,你说什么?” 明岁安没有回答。 他已经烧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能听出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痛苦,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想念。 很深的想念。 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不知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可怜。 明明生了这么重的病。 明明烧成这样了,还强撑着说没事。 她擦了擦眼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明岁安的肩膀。 “姐姐,我守着你。” 她小声说: “你好好睡,烧退了就好了。” 第17章 金手指到手 勤政殿。 殿内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君樾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摊开着,上面的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蓟州巡抚的折子摆在最上面,那一行行冠冕堂皇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挑衅。 “陛下息怒——”跪在地上的大臣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冷得掉渣的声音打断。 “息怒?” 君樾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朕倒是想息怒,你告诉朕,蓟州那帮人,拿着朕的俸禄,干着挖朕墙角的事,你让朕怎么息怒?” 大臣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君樾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 第16页 “这些人,朕给过他们机会。”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既然不要,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他拿起那本奏折,随手扔在桌上,动作不重,可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响得惊人。 “传令下去,蓟州巡抚藐视天威,革职查办,男丁发配边疆三千里,永不得回京,女眷充入奴籍,世代为奴。” “陛下!”大臣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还有异议?”君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大臣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地磕了个头:“臣......遵旨。” “滚。” 大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那道冷冰冰的目光。 君樾靠进椅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德海。” 赵德海跪在人群里,听见这一声,连忙膝行上前:“奴才在。” “刚才说哪个宫的事?” 赵德海心头一紧,知道陛下问的是之前被打断的那件事。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回陛下,是钟粹宫的明答应发了高热。太医已经去看过了,说是风寒之症。” 君樾没有说话,眼睛依旧闭着,手指停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赵德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上方的空气都凝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在心里暗暗叫苦。 陛下方才发了好大一通火,这会儿正是心情最差的时候,偏偏明答应那边又出了事。 “高热?”君樾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什么高热,值得拿到勤政殿来说?” 赵德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奴才失职。”他立刻叩头,“奴才不该在陛下处理朝政时拿后宫琐事来打扰。” “行了。” 君樾打断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奏折上,“一个答应,发了高热也要报给朕听,是太医院的太医死绝了,还是你们觉得朕闲得慌?” 这话说得极冷,冷得赵德海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奴才知错!奴才这就去。” “下去。” 赵德海连忙叩头,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君樾坐在御案后,拿起一本奏折,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病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奏折上,可那些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来人。” “是。” 太监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可下文迟迟没有来。 君樾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让太医院的人盯着钟粹宫那边,人死了,朕拿他们是问。” 太监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重了。 一个答应,值得拿整个太医院问罪? 可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 钟粹宫。 明岁安烧了一整夜。 沈清辞守了一整夜。 困得直打瞌睡,却怎么都不肯回去。 方嬷嬷劝了几次,她摇头说:“丫鬟我不放心,我来守着姐姐就好” 方嬷嬷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也跟着守着。 天快亮的时候,明岁安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清辞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可浑身像是被车碾过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疼。 【醒了醒了!你可算醒了!】 系统的声音炸开来,带着明显的庆幸 【吓死本统了!你知不知道你烧了一整夜?!你是不知道,我连你后事都想好了】 ‘.现在知道了,而且你就这么看着,屁都不放一个?’ 【你要是想听我现在也能放】 ‘滚!’ ‘我可记得你说要给我一个金手指的,这次我能撑过,总该可以兑现了吧。’ 【那个先放一边】 【人家沈清辞那姑娘守了你一夜,哭了好几次,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本统都快被她哭得心软了,虽然本统没有心。】 明岁安侧过头。 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沈清辞。 这姑娘,他跟她非亲非故,不过是一起选秀,分到同一个宫里住了几天,她就肯为他守一整夜。 这深宫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 “清辞。”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清辞没醒。 明岁安没有再喊,只是把被子分了一点过去,盖在她肩上。 随后躺好,盯着头顶的帐子。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顿了顿。 <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氛围一触即破,现在向你走来的是钮祜禄·岁安: ‘你现在是不是能兑现你说的话了,金手指呢,现在是不是一起兑现。’ 不等系统开口。 他接连攻击:‘要是你这次再推脱,也别怪我接下来不听你的话了。’ 【你威胁我!】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兑现或者不兑现!再说一句无关的话,我立刻撞墙死掉,不信咱们就试一试。’ 【兑兑兑!立刻兑!】 【下面三个你可任选一个】 【一、偷听心声(只可绑定一人)】 【二、好感查询(可随时看见别人对自己的好感度)】 【三、时间回溯(只可使用一次)】 系统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 【给你三天时间选择,选择一旦确定便不能更改】 系统声音刚落。 ‘我选好了。’ 【?】 【这么快?】 ‘对。’明岁安声音坚定异常:‘我选二。’ 【你确定不再想想?一你要是绑定皇上,可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那不事半功倍,三可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东西】 ‘闭嘴。’ 【....】 ‘什么时候能生效。’ 【稍等....】 三秒后。 【可以了。】 眨眼瞬间。 虹膜上像是被覆盖了一层透明物质。 转过头。 沈清辞脑袋上悬挂着一颗红色爱心,里面红色物质几乎占据一大半左右,旁边还有个数字:86% ‘这算高吗?’ 【何止是高了,你要知道就算亲姐弟也就在百分之八十左右了】 是吗。 亲姐弟也差不多这个数值吗? 那他和姐姐又是多少。 姐姐。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决定将这些封藏在最心底。 他会成功的。 一定会。 会。 第18章 你要是喊,我会立刻掐断你的脖子 明岁安这一病就是三天。 三天里。 他躺在床上,跟一条晒干的<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一样,翻个身都要喘半天。 期间太后托人送来些许补品,人参鹿茸燕窝什么的,装了好几盒,看着就值钱。 明岁安看了一眼,大手一挥:“扔库房。” 竹汀:“这是太后娘娘赏的。” “我知道。”明岁安将脸从枕头里抬起:“就是因为是太后娘娘赏赐的,才要扔库房,别问,问就是敬畏。” 【你这被害妄想症是不是有点严重】 ‘这叫谨慎,你懂个屁。’ 而沈清辞。 除去睡觉如厕。 几乎是黏在他身边,生怕他再出现什么问题。 傍晚。 吃完饭。 两人坐在小院的石桌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沈清辞叽叽喳喳说着话,从她小时候养的猫,说到她娘做的桂花糕,又从桂花糕说到宫里今天谁穿了什么衣衫。 明岁安静静听她讲,时不时插上两句。 渐渐的。 天暗下来了,西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 几只归鸟从空中掠过。 落在远处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夜色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像是有谁在往天上倒墨汁。 先是浅灰,然后是深灰,最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几颗,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边天。 沈清辞熬不住困意,回了东殿。 临走还不断劝他也赶紧回去休息。 他嘴上应着好。 但屁股是一动不动。 将身上斗篷拢紧了些。 月亮还没出来。 第17页 院子里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竹汀上前:“小主外面冷,我给你温了手炉。” 他接过:“谢谢” 远处的宫墙在夜色里变成了深红色,像是一道巨大的屏障,把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隔开。 “你先回去歇着吧,我想自己待一会。” “可...” “去吧。” “是。” 【你是一点都不怕冷啊,大晚上的有啥好看的,你可是风寒刚好一点点】 ‘屋里太闷了。’ 【所以你就这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不是还有你呢。’ 【别把本统想的太好了】 ‘那我要是真有事,我不信你不管我。’ 【你..要是非要这么说,也没错】 “谢谢。” 月光洒下来,院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连那朱红色的宫墙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个完全。正中是那棵老槐树,树下是石桌石凳,边上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通向院门口。 院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宫道,两边都是高墙,白天的时候有太监宫女来来往往,到了晚上就空无一人。 明岁安看了那院门一眼。 院门开着。 梅月忘了关。 他又看了看四周。 整个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你不会是想!我劝你善良!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 ‘只是一会。’ 【不行!你还在病着呢!】 ‘我都好了。’ 【太医说你要好生养着】 ‘太医还说我能活到九十九呢,你信吗?’ 【......】 明岁安站起身,把披风裹紧了些,朝院门口走去。 【喂喂喂!你不能出去!外面黑灯瞎火的,万一摔了怎么办?万一遇见坏人怎么办?万...】 ‘这是皇宫,哪来的坏人?’ 【那万一遇见皇帝呢?!】 ‘遇见不正好,来一次夜晚的邂逅,然后我遗落一只鞋子,他拿着鞋子满世界找...’ 【跑偏了】 ‘抱歉,实在不行还有你呢,你带我隐身。’ 【异想天开你是有一套的】 明岁安迈出院门。 踏上那条窄窄的宫道。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但并不冷。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是白天洒扫的太监浇花留下的水汽,混着泥土和叶子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清爽了许多。 【怎么样?外面是不是比屋里好?】 ‘嗯。’ 【那你多走会儿,本统帮你盯着人】 ‘你还有这功能?’ 【那当然,本统可是高科技产品,虽然偶尔有点小故障,但在盯人这方面绝对靠谱】 ‘你能不能别提故障的事?提起来我就恨不得将你大卸八瓣!’ 【不讲不讲】 明岁安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 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照在前面,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黑色的绸带,铺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走了不到百步,他开始微微喘气。 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扶着树干歇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夹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小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 几丛翠竹靠着墙根,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一株老梅树立在园子正中,枝干虬曲,叶子还没落完,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梅树旁边是一口小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的叶子,月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银白。 明岁安站在梅树下,看着这片小小的天地,突然觉得心里那点闷气消散了不少。 【这里不错啊,比你那小院强多了】 ‘确实,感觉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你可以经常来逛逛,反正晚上也没人】 ‘现在不劝我回去了。’ 【你开心最重要】 ‘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花骨朵。’他指着距离岸边半身远的睡莲池中。 【嗯,然后呢,你要辣手摧花】 明岁安摇头。 蹲下身子,看着郁郁葱葱的睡莲:‘我不至于这么不道德,但我确实想要个叶子,你说我能够到吗?’ 【.....你不觉得你刚说的话很讽刺嘛】 明岁安才不管系统的逼逼赖赖,沉浸在这难得的自由里,看了一圈:‘这也太干净了,连个枯树枝都没有。’ 【呦呦呦~某人的计划要落空了】 【不是!你干什么!】 明岁安坐在旁边石头上,一只脚的鞋子已经褪了下来,紧接着就是袜子。 ‘很难看出来吗?我只需要将袜子连在一起,然后绑鞋上,一扔一拽!我就是当代华罗庚。’ 【我看你是失心疯!万一这里路过一个人,你就要完蛋了】 “马上马上。” 袜子成功和鞋绑在一起。 “扑通!” 鞋子入水发出声响。 睡莲逐渐靠近。 明岁安脸上笑意愈加灿烂。 折完两片。 他难自禁轻嗅,清香味道盈满鼻腔。 拿起作案工具,他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快躲起来,不远处有人】 明岁安雀跃的心情一下被打断,目之所及没有其他地方,他只得快步走到梅树后。 不消片刻。 “在那边!追!” 声音随着步伐乌拉拉的远去。 “呼!” 明岁安刚松一口气。 口鼻却突然被捂住! 系统直接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玩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明岁安此刻却不顾的回系统的话, 低沉暗哑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谁为什么在这!” “唔唔。” 脖颈被掐住。 那声音再次响起:“你要是喊,我会立刻掐断你的脖子。” 第19章 这人到底谁啊!系统:皇帝!!! 明岁安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只手松开了一瞬。 又立刻收紧了些,像是随时准备再掐下去。 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精准克制,带着一种常年握刀剑的人才会有的分寸感,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说不出话,又不会真的伤到他。 明岁安不敢挣扎,毕竟挣扎就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恐慌,让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方才那些人追的,是不是就是他? 身后那人也没动。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那些人追着什么去了,听动静人数不少,像是宫里巡夜的禁军。 明岁安的心沉了一下。 禁军大半夜的追人,追的是谁? 身后这个又是谁? 他是偶然路过,还是一直躲在这里? 方才那些人追的,会不会就是他?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飞速转动,转得他头疼。 这身子还没好全,吹了风又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这会儿脑子已经开始发昏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夜风停下来,连那丛翠竹都不再沙沙作响。整个花园安静得像一幅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乱。 身后那人却始终没动。 过了很久。 久到明岁安以为自己要在这梅树下站成另一棵树。 “你是什么人?”那声音才重新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些,也缓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明岁安这才注意到,这声音有些耳熟。 “钟粹宫的。”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出来走走,迷了路。” “迷路?”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大半夜的,一个宫女出来走走,走迷了路?” 明岁安这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寝衣。 外头只披了件斗篷,斗篷是宫里发的份例,灰蓝色,不起眼,和宫女们冬天穿的那种差不多。 他病了好几天,瘦了一大圈,裹在斗篷里,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正经主子。 “是。”他说:“刚入宫不久,不认得路。” 身后没有声音。 明岁安站在那里,不知道那人信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人还在不在,他想回头看一眼,又不敢。 万一那人还在盯着他,一回头正好对上,那不是找死吗? “你住在钟粹宫?”那声音突然问。 “是。” “钟粹宫哪个院子?” 明岁安犹豫了一下,这问题不难回答,但答得太快显得假,答得太慢显得心虚,他顿了一息,才开口:“东院。” 第18页 “东院?” 那人重复了一遍。 随即出声:“钟粹宫偏院住的不是新入宫的答应吗?什么时候成了宫女住的地方?” 明岁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居然知道。! “我…”明岁安还想解释。 “你手上的东西,”那人打断他:“是什么?” 明岁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两片睡莲叶子,绿莹莹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叶子上还沾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刚才太紧张了,完全忘了手里还攥着这两片叶子。 “我......” “大半夜的,一个答应。”那人的声音明显带上一丝调侃气息,像个不正经的登徒子:“穿着寝衣,披着斗篷,用袜子绑着鞋子去捞睡莲叶子。” 明岁安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劁!这人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看一个笑话,确切的说像在看一个傻子,还是被抓了个正着的傻子。‘ “你认错人了。”他硬着头皮说:“我不是什么答应,我就是个宫女。” “宫女?” 他那不信的语气都快直冲明岁安脸上了,尤其是:“宫女的手,长这样?” 明岁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双手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这双手,确实不像宫女的手。 别说宫女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是哪个匠人用最细的刀,最白的玉,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你说这,我该怎么说,你说说你说,你能说出了所以然嘛。’ “转过来。” 明岁安乖巧转过去了。 你不转有啥法? 系统指不上。 靠他自己?呵呵。 转过来之后,他也半看清了身后的人。 那人站在梅树的阴影里,大半张脸都被暗影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古井。 不熟。 完全不熟。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在宫里见过的所有人,没有一双眼睛长这样。 他在心里问系统: ‘这人谁啊?’ 【我需要吸氧!不行了不行了!本统要窒息了,虽然本统不需要呼吸,但是本统要窒息了】 ‘我以为你解绑了呢,关键时候掉链子!’ 【不是!是这个人!他!】 ‘他什么你说啊。’ 【本统的数据库在报警,哔——————】 ‘不中用的东西。’ “?” 那人同样没说话,上下打量起明岁安。 月光从梅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只剩一层极淡的粉, 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月光直直地落进去,在里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头乌发散了大半,从肩头倾泻下来,铺在灰蓝色的斗篷上,黑得发亮,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夜风轻轻吹起,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又落在锁骨上。 手里攥着两片湿漉漉的睡莲叶子。 目光往下。 白嫩的脚踩在深秋的青石板上。 那脚生得极美,脚踝纤细玲珑,踝骨微微凸起,在月光下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脚趾圆润修长,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趾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白玉上不小心染上的一点胭脂。 目光从明岁安的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叶子上,从叶子上移到脚边那只鞋上。 一寸一寸地,慢慢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明岁安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快跑,可脚却像是生了根,扎在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那人终于开口了。 “明答应,”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在忍着笑意:“你的鞋,湿了。” ‘用你说!显着你了?我能不知道湿了?’ 明岁安低头看了一眼。 湿透的鞋歪歪扭扭地躺在脚边,鞋带上还系着他那只可怜的袜子,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这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你是打算,”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光着一只脚走回去?” 明岁安尽管不想回答,但还是乖巧点了点头。 同时在心里第八百遍呼叫系统: ‘爸了个根的!关键时候就知道装死,这人到底谁啊?’ 第20章 姐姐:收复失地,成为一代枭雄 半月前—————— 边疆。 【收复失地,成为一代枭雄】 ‘我同意。’ 【啊!】 这速度快到系统还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明岁喜声线带着冷意。 【没没没,没事,好的,接下来请开始你的任务】 系统话音落。 明岁喜的脑子里就像被人倒进了一整锅开水。 烫。 疼。 炸裂一样的疼。 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外公立刻扶住她的肩膀。 “岁喜?” “没....”她咬着牙:“没事,就是有点晕。” 外公的手贴在她额头上,粗糙的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她脑子里那锅开水搅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边更热。 画面来了。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部快进的电影,画面模糊颠簸,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黄沙味。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一匹比她人还高的大马上,两条腿够不到马镫,就那么晃荡着。风 沙打在她脸上,她不躲,反而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旁边有人骑马跟着,是外公。 年轻很多的外公,头发还是灰的,没有全白,他伸手想扶她,被她一巴掌拍开。 “我自己能骑!” “好好好,你自己骑。”外公的声音里带着笑,“我们岁喜最厉害了。” 画面一转。 小女孩长大了些,十岁出头,坐在城墙上看日落。黄沙把天边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戈壁像一片凝固的海。 她怀里抱着一把比她胳膊还长的刀,刀鞘上刻着一个“蒋”字。 旁边坐着一个少年,比她大两三岁,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岁喜,你以后想做什么?” “去京城。” “京城有什么好的?全是人,挤都挤死了。” “我娘在那儿。”她说,声音很轻:“我想去看看她住过的地方。” 少年不说话了。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画面再转。 她十五六岁了,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骑兵。 她穿着一身轻甲,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攥着缰绳,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小女孩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锋利。 外公站在城门口送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三个月就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别往太远的地方跑,凉州那边不太平。” “外公!” 她勒住马,回头看他,表情有些不耐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外公闭嘴了,但目光还是粘在她身上。 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她策马跑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外公还站在城门口,越来越小,小成一个灰扑扑的点儿。 她把脸转回去,眼眶红了,但没哭。 画面越来越快。 她在戈壁上追马匪,一刀劈下去,血溅了满脸。 她在酒馆里跟人打架,拎着酒坛子往人脑袋上砸。 她在月光下擦刀,擦着擦着就哭了,哭完把刀一扔,仰面躺在沙地上,看满天星星。 她站在凉州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京城方向,站了一整夜。 她回到青石城,发现外公老了。 头发全白了,腰也不那么直了,但看见她的时候,眼睛还是会亮。 明明只是三个月。 “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外公笑了,笑得满脸褶子,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她七岁那年刚来的时候一样。 画面停在这里。 明岁喜站在原地,脑子里那锅开水慢慢凉下来,那些画面像退潮一样缓缓沉入意识深处,变成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她的记忆。 但她能感受到每一个画面里的温度。 黄沙打在脸上的疼,马背上颠簸的酸,刀刃劈进骨头里的震,月光下擦刀时手指的凉。 第19页 还有外公拍她头顶时,掌心那点粗糙的温热。 她花了很长时间把那些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都知道了。 知道了外公叫蒋牧,镇北将军。 守了边关三十多年,从黑发守到白头。 她知道了那个坐在城墙上陪她看日落的少年叫陈壮壮,是陈叔的儿子,三年前死在一场马匪的埋伏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她送的那把匕首。 她知道了原主为什么那么想去京城。 不是因为京城繁华,不是因为皇宫富贵。 是因为她娘在那儿住过。 她想去看一眼她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仅此而已。 【宿主?】 系统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 【你还好吗?】 ‘我没事。’ 【那你现在....】 明岁喜抬起头。 外公还站在她身边,正用一种担忧的目光看着她,刚才那些记忆涌上来的时候,她大概在发抖,或者脸色很不好看,总之把老人吓着了。 “真没事?” 他皱着眉,伸手探她的额头:“不会是伤着头了吧?” “没有。” 【那个...】 系统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小心 【宿主,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原主和你外公打了个赌。】 明岁喜的手紧了紧。 【原主一直想去京城,但你外公不同意,觉得京城那边太复杂,边疆更适合她,原主不服气,就跟外公说,只要她能平定一次叛乱,就证明她有自保的能力,外公就得放她走。】 明岁喜眉毛越拧越紧。 【你刚才】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 【把那个赌给赢了。】 远处,有人正在打扫战场,把马匪的尸体拖到城外去。 城门口的火堆还在烧,黑烟滚滚地往天上蹿。 那个孩子。 蹲在墙根底下,正偷偷地往这边看。 外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沉默了很久。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卷着黄沙,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岁喜。”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赢了。” 明岁喜看着他。 她脑海中涌现出,原主站在凉州城墙上朝京城方向看了一整夜的那个背影。 “外公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 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嚼碎了再吐出来:“等你的伤养好了,我让人送你去京城。” 他说完就转过身,大步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外公。” 她站在那,麻衣上全是血渍,身上伤口也没来的及清理,但站的挺拔,声音透过黄沙,清晰传进蒋牧耳朵:“我不走了。” 她以后会替原主去京城看看原主母亲生活过的地方,但绝对不是现在。 请原谅她的自私。 京城就在那不会跑,但她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只要早一日收复边疆,母亲便会早苏醒一日。 蒋牧已经此刻高兴的像个孩子。 搂着旁边将士,说今天晚上必须多喝点。 “姐姐。”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明岁喜低下头,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正仰着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你怎么哭了?” 明岁喜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闷: “风沙迷了眼。” 孩子信了,很认真地踮起脚尖,朝她眼睛吹了一口气。 “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明岁喜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摇头:“我没有名字。” “那你爹娘呢?” 孩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死了,马匪来的时候死的。” 明岁喜沉默了一瞬。 她伸出手,把孩子拉进怀里。 “以后你叫岁乐。” 她说: “跟我姓明,叫明岁乐。” 孩子愣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姐姐吗?” “可以。” 岁乐笑了。 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明岁喜抱着他站起来。 怀里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 她把岁乐往上托了托,朝城里走去。 【宿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什么?’ 【关于你接下来的任务。】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宿主:明岁喜】 【年龄:十九】 【身份:镇北将军蒋牧外孙女】 【主线任务:收复失地·第一阶段】 【任务目标:平定凉州三城】 【当前进度:1/3(已平定:青石城)】 【后面的任务会陆续解锁】 ‘我知道。’ 她没有继续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系统不会让她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就完成任务。 它给了她一个希望,然后把实现这个希望的路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她不知道要走多久。 长到她不知道妈妈等不等得了。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只能往前走。 【宿主,还有一件事。】 系统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我刚才扫描了一下青石城的情况,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粮食。城里的粮食只够吃三天了。】 明岁喜的脚步顿住了。 ‘三天?’ 【对。而且不只是粮食的问题】 系统顿了顿。 【我刚才截获了马匪那边的消息,今天来的那一百多人只是先头部队。主力还在后面,大概两千人,三天后到。】 第21章 姐姐:黑水寨换粮 翌日。 天没亮,明岁喜就醒了。 身上到处都疼,手心的水泡昨晚挑破了,裹了布条,攥拳的时候还是火辣辣的,耳垂上那道口子结了痂,一碰就疼。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看见岁乐蜷在床尾,像只小猫似的缩成一团。 这孩子昨晚死活不肯跟她分开睡,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睡着了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明岁喜把被子给他掖好,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不知从哪翻出一张舆图。 青石城的位置标得很清楚。 往北三百里是凉州城,往东六百里是甘州,往西是戈壁,往南———— 她的手指停在舆图边缘。 往南两百里,有个标注着黑水的地方,旁边画了个粮仓的记号。 “这是哪?”她问。 系统很快给出答案: 【黑水寨,以前是朝廷的屯粮点,三年前被马匪占了,现在是个黑市。】 “有粮?” 【有,但那里盘踞着三百多号人,寨子修在半山腰,易守难攻。】 明岁喜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 三百人,易守难攻。 她手里不到三百人,要守城,要筹粮,还要对付三天后那两千马匪。 硬攻是找死。 “黑水寨的马匪和要来的那批,是不是一伙的?” 【不是,黑水寨是本地势力,抢的是过路商队,要来的是流窜马匪,从西边过来的,两拨人互相看不上。】 明岁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互相看不上。 她把舆图卷起来,推门出去。 在练武场找到了陈叔。 “陈叔。”明岁喜上前,开门见山道:“我问您个事。” 陈叔将手中长枪放在一边,擦了擦手上汗渍:“小姐啊,什么事?” “黑水寨那边,您熟不熟?” 陈叔的表情变了。 “你问那个做什么?” “筹粮。” “你要打黑水寨?”陈叔皱眉:“那地方我去过,不好打,而且我们现在人手不够。” “不打。”明岁喜说:“我去谈。” 陈叔皱眉。 “谈?”陈叔挠了挠头:“跟那帮土匪有什么好谈的?” “他们有粮,我们有麻烦。”两人走到阴凉处,等陈叔坐下。 明岁喜拉了把椅子坐下:“三天后两千马匪要来,青石城破了,下一个就是黑水寨,他们是本地人,应该不想看见两千流窜匪骑在家门口扎下来。” 陈叔听明白了,但眉头没松开。 “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第20页 “不带人。” “不行。”陈叔的声音硬起来。 “陈叔。”明岁喜看着他:“我一个人去,是去谈生意,带兵去,是去打仗,我们打不起。” 陈叔沉默了。 外公从棚子后出来,显然听了一会:“那帮人认钱不认人,你拿什么谈?” 明岁喜沉默了两秒。 “火药。” 外公陈叔两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有开口。 “昨天城门口那个东西。”明岁喜说: “他们应该已经听说了。一个新玩意儿,能炸能守,还能卖,他们不想要?” 陈叔眼睛亮了,但外公没松口。 “太危险。” “外公。”明岁喜站起来,声音不大,“三天后两千人要来,城里三百人能打,粮食也只够吃三天,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场面安静下来。 风吹过不远处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叶子沙沙响。 外公端起旁边水碗。 喝了一大口。 重重搁在桌上。 “出发,天黑之前回来。” “行。” “带上李放。” “李放?”明岁喜愣了一下。 陈叔在旁边解释。 十年前救助的一个男孩,比她大三岁,一直在前锋营。 明岁喜没多问,点了头。 转身要走,又被外公叫住。 “岁喜。” 她回过头。 外公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收紧,脸上的皱纹被光拉得很深。 “你说不走了,是真的?” 明岁喜看着他。 那个在原主记忆里从黑发守到白头的老人,此刻正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有高兴,有庆幸,还有一些藏在底下,怕被看出来的东西。 “真的。”她说。 外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嘴角的笑没下来过。 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 两人骑马出了城。 戈壁上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李放骑在前面带路,一直没说话,明岁喜也不急,跟在后面,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两个时辰后,黑水寨到了。 半山腰上,木头和石头垒的寨墙,上面站着几个拿刀的汉子。 看见他们,立刻有人喊了一嗓子,几把弓同时拉开。 “什么人!” 李放勒住马,仰头喊:“青石城来的,找你们大当家的谈生意!” 上面的人交头接耳了一阵,一个独眼龙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 “青石城?就两个人?” “就两个人。” 独眼龙嗤笑一声:“谈生意不带兵?蒙谁呢?” “带兵就不是谈生意了。”明岁喜催马上前一步,抬头看着寨墙:“你们大当家的在不在?” 独眼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哟,明小姐?昨天城门口那一炮是你放的?” “是。” 独眼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然后冲下面喊: “等着!” 寨门没开。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寨门才吱呀呀地打开,独眼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刀,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 “大当家的说了,请明小姐进去,但只能你一个人。” 李放的手按上刀柄。 明岁喜按住他的手,翻身下马。 “一个时辰。”她对李放说,“没出来你就走。” “小姐。” “一个时辰。” 她转过身,跟着独眼龙走进寨子。 寨子里比她想象的规整。房子排成两列,中间一条土路,尽头是个大屋子,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都在打量她,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几个不怀好意的。 明岁喜没看他们。 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步伐稳稳当当,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在这种地方,不能露怯。 大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兽皮,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圆脸,梳着利落的发髻,正在啃一只鸡腿。 看见明岁喜进来,她把鸡腿往桌上一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明小姐?”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比我想的年轻。” 明岁喜也在打量她。 女土匪头子。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号人。 “大当家的?” “我姓韩。”女人往椅背上一靠:“说吧,什么生意?” 明岁喜不绕弯子。 “三天后有两千马匪要打青石城。” 韩大当家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挂回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城破了,下一个就是你。” “凭啥?” “那两千人是流窜匪,走到哪抢到哪,青石城抢完了,黑水寨这么显眼的粮仓,他们会放过?” 韩大当家的不笑了。 她盯着明岁喜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直身体。 “你要什么?” “粮食,一千人的口粮,撑过这半个月。” “我凭什么给你?” 第22章 姐姐:明天,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拿东西换。” 明岁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昨天配火药剩下的材料:一小撮硫磺、几块硝石、一点炭粉。 韩大当家的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她。 “就这?” “你知道昨天城门口那声响是什么吗?” 韩大当家的眼神变了。 “就是这个。”明岁喜把布包推过去:“配方,你拿粮食换,我教你做。” 屋子里安静下来。 韩大当家盯着那堆灰扑扑的粉末,目光像是在看一堆金子。 “这东西....真能炸?” “你拿个罐子试试就知道了。” 韩大当家的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明岁喜站了一会儿。 “两千人,”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你确定?” “确定。” “多少人守城?” “三百。” 韩大当家的回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明岁喜没料到的表情。 “三百对两千,你不跑,还跑来跟我借粮?” “不是借。” 明岁喜纠正她: “是换。” 韩大当家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有意思。” 她走回桌边,一屁股坐下,把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又拿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粮可以给你。但我不要配方。” 明岁喜皱了皱眉。 “你要什么?” 韩大当家的嚼着鸡腿:“你做好的那种。给我三十罐,我拿粮换。” 明岁喜沉默了三秒。 “十罐。” “二十五。” “十五。不能再多了。” 韩大当家的把鸡腿骨头吐出来,伸出手。 “二十罐,再搭上配方,粮我给你备齐,另外再加五十个人。” “人?” “我寨子里的人,能打能杀。”韩大当家的擦了擦嘴:“你那三百人对两千,打得再漂亮也得死人,五十个人不多,但好歹是个添头。” 明岁喜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为什么要帮我?” 韩大当家的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不是帮你。”她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寨子,“我在这地方待了六年,攒下这点家当不容易。两千马匪要是真过来了,我这寨子保不住。” 她转回头,看着明岁喜。 “明小姐,我这人实在,你守得住青石城,我的寨子就安全,你守不住,我给你的粮就当喂了狗,横竖我不亏。” 明岁喜伸出手。 “二十罐,配方,换粮食和五十个人,三天之内送到青石城。” 韩大当家的握住她的手。 “成交。” - 明岁喜走出寨子的时候,太阳正当头。 李放还在原地等着,看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成了?” “成了。” 两人翻身上马,策马往回赶。 路上,明岁喜一直在想韩大当家的最后那句话。 “三百对两千,你不跑。” 跑? 她没想过。 不是不怕,是跑了也没用。 跑了,青石城就没了。青石城没了,外公拿什么跟朝廷交代? 她跑不了。 【宿主,你真厉害。】 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没想到你去跟土匪谈了笔生意。】 第21页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粮食是有了,但两千马匪三天后就来,三百对两千,你还是打不过啊。】 ‘.....’ “李放。” 明岁喜突然勒住马。 李放也跟着停下来。 “黑水寨后面那条沟,通到哪?” 李放愣了一下:“往西走,能绕到青石城西边那片戈壁。” “那条沟能走马吗?” “能,但沟窄,只能两匹马并排。” 明岁喜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 催马继续跑。 李放跟在后面,脑子里转了转,忽然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 “你要在沟里设伏?” 明岁喜没回头。 “两千人从西边来,必经之路是哪?” 李放想了想:“青石城西边二十里,有一片矮坡,过了矮坡就是平地,一直到城门口。” “矮坡到城门,骑马要多快?” “一炷香。” 明岁喜点了点头,又问:“那片矮坡后面,能藏多少人?” 李放的眼睛慢慢亮了。 “藏三百人没问题。” “够了。” 她催马跑起来,声音被风扯碎,飘到李放耳朵里只剩下几个字。 “回去说。” - 回到青石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外公站在城门口等,看见她回来,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松弛,但嘴上还是没好话。 “下次再去土匪窝子,我打断你的腿。” 明岁喜没接茬,翻身下马,把韩大当家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外公听完,沉默了很久。 “二十罐火药换粮食和人,这笔买卖不亏,但...三百人对两千,还是不够。” “不打正面。”明岁喜说。 她把李放叫过来。 三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图。 “马匪从西边来,过矮坡之后是平地,矮坡后面这条沟,能藏人。” 树枝点在“矮坡”两个字上。 “我带一百人藏在这里,等马匪过了矮坡,我从后面截断退路。” 外公盯着地上的图。 “你带一百人断后?” “外公你带两百人守城,他们到了城下,发现城里有准备,肯定要撤,撤的时候往西走,必经矮坡。” 树枝移到“沟”的位置。 “沟里事先埋好火药罐。等他们撤到这儿” 她抬起头,看着外公。 “炸。” 外公没说话。 李放在旁边补充:“沟窄,只能两匹马并行,两千人挤在里面,头尾不能相顾,一炸就乱。” 外公还是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很久。 “你要用自己当饵。”他说,声音很平,不是疑问。 明岁喜没否认。 “一百人在矮坡后面,他们撤的时候必然发现,只要他们转头来打,沟里的埋伏就起作用。” “那一百人怎么脱身?” “沟里有条岔路,通到北边。炸完之后从岔路走。” 外公站起来,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卷着黄沙,打在他背上。 “岁喜。” 他转过身,看着她。 “一百人断后,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着回来?” 明岁喜看着他。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的妈妈。 想起签病危通知书时抖得握不住笔的手。 想起城里瘦骨嶙峋的百姓。 想起岁乐蜷在床尾像只小猫一样发抖的样子。 想起城门口那只从门缝里伸进来的、枯瘦乌黑的手。 “凭我还不想死。”她说。 外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朝院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声音传过来,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明天,一定要活着回来。” “外公!” 他没回头:“你的命是我养大的,不能折在你自己手里。” 明岁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宿主。】 系统轻声说。 【外公对你真好。】 明岁喜没回答。 她蹲下来,把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重新画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退路都标清楚了。 第23章 姐姐:炸沟! 第三天。 斥候是在卯时三刻回来的。 马跑得太急,到城门口直接翻倒,斥候从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半边脸全是血。 “来了!” 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四十里...不,三十里,两千骑。” 太快了。 比预想的快了半天。 明岁喜从城墙上往下跑,一级一级台阶,麻衣被风灌满,猎猎作响,手心刚结痂的水泡在台阶上蹭破了一个,她没感觉。 “外公!”她冲进院子。 蒋牧已经披甲了。 铁片一片一片扣上去,陈叔在旁边帮忙系带子,老人背对着她,听见她的声音,没有回头。 “我知道,斥候先找的我。” “时间改了,现在出发,到矮坡刚好迎头撞上。” “那就撞。” 蒋牧转过身。 甲胄已经披好了。铁片压在他瘦削的肩上,明岁喜才注意到外公比她记忆里瘦了太多。肩甲空出一截,胸口的皮带要勒到最里面的孔。 他走过来,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头顶。 “岁喜,记住,不管沟里炸成什么样,岔路一响就走,不许回头。” “外公!” “答应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答应你。” 蒋牧笑了一下,转身大步往外走,甲叶子哗啦啦响。 城门口,三百人已经列好。 李放带着前锋营的六十人在最前面,每人背着一把弓,腰里别着两壶箭。 陈叔站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杆磨得发亮的长枪,后面是青石城原有的守军,一百出头,大半带伤,但腰杆挺得笔直。 韩大当家派来的五十人蹲在旁边,没有列队,三三两两擦刀磨斧头,看着松散,但每个人眼神都像刀子。 明岁喜扫了一眼,在心里过了个数。 三百五十人。 对两千。 够了。 “出发。” 马蹄声闷得像滚雷。 - 矮坡在青石城西二十里。 说是坡,其实是一道缓长的隆起,最高处不过三四丈,但足够挡住后面的视线。 坡后是那条沟,自然形成的地裂,两匹马并排的宽度,蜿蜒往西延伸了三四里。 明岁喜带着一百人留在坡后。 蒋牧带着两百人继续往西,在矮坡和城门之间的平地上列阵。 “一百人换两千人往沟里赶。” 出发前,蒋牧在舆图上点了三下: “你这一百人要打得像五百人,打完就跑,不许恋战。” “知道。” “沟里的火药罐埋了三处,第一处在沟口,马匪一进就炸,断了他们往前冲的路,第二处在沟中段,等他们挤满了再炸。第三处....” 他顿了顿。 “第三处在岔路口,你退到那儿的时候炸,封住追兵。” “知道。” 蒋牧看着她的脸,忽然伸出手,把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岁喜,你娘走的时候,我没能护住她。” 明岁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所以你得活着。”他说完这句话,翻身上马,带着两百人走了。 - 矮坡后面,风很大。 明岁喜趴在坡顶,眯着眼往西边看。 地平线上,一条灰黄色的线正在变粗。 近了。 马蹄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不是整齐的军阵,是散乱的、杂沓的、像一锅沸水翻涌的声音。 两千匹马同时奔跑,大地在抖。 她把身子压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一百人趴在沟沿上,马匹拴在沟底的岔路里,嘴上都勒了嚼子,一声不吭。 李放趴在她旁边。 手里的弓已经搭上了箭。 “小姐,” 他低声说:“你手心在流血。” 明岁喜低头看了看。水泡破的那个,血混着汗往下滴,渗进黄沙里。 她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攥紧刀。 “别管。” 地平线上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旗子,黑色的,上面画着个不知道什么的图案,被风扯得猎猎响。 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能看清轮廓。 皮甲,长刀,马背上挂着人头。有人在笑,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那种肆无忌惮的笑声。 明岁喜的手指收紧。 第22页 “准备。” 一百把弓同时拉开。 马匪的前锋已经到矮坡下面了。他们没有减速,直接往上冲,矮坡太缓,对他们来说不算障碍。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 一百支箭同时离弦,从坡顶往下倾泻。 马匪的前锋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了一片。马匹嘶鸣,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进沙里。 “再放。” 第二轮箭。这次马匪有了准备,有人举盾,有人勒马,但沟太窄,后面的往前挤,前面的想掉头,两千人搅成一团。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箭壶空了。 坡下倒了至少两百人,马匹的尸体堆在沟口,把路堵了大半。 但剩下的还在往上冲。 “拔刀。” 明岁喜站起来。 一百人同时站起来,从坡顶往下压,她冲在最前面,麻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的刀映着天光。 第一个照面,她砍翻了一个骑马的匪徒。 刀劈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她半边脸,她没有停顿,侧身躲过另一把砍来的刀,反手捅进那人肋下。 原主的记忆在身体里流淌。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身后,一百人像一把尖刀,从坡顶往下插。 马匪的前锋被这一下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更没想到只有一百人敢主动冲出,。前面的人在往后退,后面的人在往前挤,两千人的队伍在沟里拧成一个死结。 “退————” 明岁喜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一百人同时收刀,跟着她往坡上跑。 马匪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 “追!” 有人喊: “他们人少,追上去砍了!” 剩下的队伍重新动起来,往坡上涌。 明岁喜带着人翻过坡顶,往下冲。身 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涨潮的水。 “岔路!往岔路跑!” 一百人鱼贯钻进沟底的岔路。沟窄,一次只能过两匹马,队伍被拉成一条细线。 明岁喜跑在最后面。 她能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能听见马匪的喊叫,能听见刀锋劈开空气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后背过去,钉在旁边的土壁上,是一支箭。 “小姐!”李放在前面喊,“快!” 她跑。 拼了命地跑。 腿像灌了铅,肺像着了火,手心的血甩了一路。 身后的马匪涌进沟里。 沟窄,他们也只能两匹并排,队伍被挤成一条长蛇,头已经进了沟,尾巴还在坡上。 够了。 “点火——” 李放手里的火折子甩出去,落在沟口预先埋好的火药罐上。 “轰——!” 第一处炸了。 火光冲天,碎石和沙土飞溅,沟口塌了一半。 马匪的尾巴被截断,后面的冲不进来,前面的退不出去。 “继续跑!” 明岁喜的声音被爆炸声吞没,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跑。一百双脚踩在沙地上,沙沙沙,像下雨。 身后的马匪被炸懵了,但只懵了几息。领头秃顶男拔出刀,嘶吼着往前冲。 “往前!冲出去!” 他们往前挤。 沟里的马匪开始加速,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明岁喜跑过沟中段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匪的前锋离她不到二十丈。 “第二处!” 李放的火折子又甩出去。 “轰——!” 这一次炸在沟中段,正好在马匪最密集的地方,碎石和血肉一起飞,沟壁被炸塌了一大块,落下来的土石把几十匹马埋了半截。 后面的马匪被堵住,前面的还在往前冲。 两千人的队伍被炸成两截,首尾不能相顾。 第24章 姐姐:两千变三千二 但前面的还有至少八百人。八百人挤在沟的前半段,像被堵在管子里的老鼠,红了眼。 “跑!岔路口!” 明岁喜跑在最前面,已经能看见岔路口了,那里停着他们的马,正在不安地刨蹄子。 身后,八百匹马的声音像海啸。 “上马!” 百人冲进岔路,翻身上马。 明岁喜最后一个,她的马在最里面,要跑过整条岔路才能到。 她跑。 马蹄声在身后炸开。 马匪也进了岔路。 岔路比主沟还窄,只能过一匹马,八百人被挤得更死,但最前面的那个已经离她不到十丈。 秃顶男举着刀,狞笑着冲过来。 五丈。 三丈。 一丈。 明岁喜扑到马背上,刀从她身后劈下来,削掉了几根头发。 “第三处!炸!” 李放的火折子从队伍前面甩过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落下去。 “轰————!” 第三处火药罐埋在岔路口,是最大的一处,二十个罐子捆在一起,炸起来的时候,明岁喜感觉整个地面都翻了个个。 气浪从身后涌过来,把她的马推得往前踉跄了几步。碎石和泥沙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打在身上。 她回头。 岔路口塌了。 整面沟壁垮下来,土石堆了三四丈高,把岔路的口子封得死死的。 那边传来闷闷的嘶喊声和马蹄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八百人,被堵在那边了。 “走!” 百匹马在岔路里狂奔,往北边去。 岔路通到戈壁深处,从那里可以绕回青石城。 明岁喜趴在马背上,大口喘气。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后背疼得像被人捶了一顿。 但她还活着。 一百人,都活着。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带着明显的激动。 【你——你——】 明岁喜没理它。她扭头往回看。 岔路已经被土石封死了,但矮坡那边,还有外公的两百人,和沟里被截断的马匪后队。 她晃了晃脑袋,耳鸣太厉害了。 不管了。 前段被堵,中段被埋,后段......后段大概还有五六百人,被堵在沟口外面。 外公的两百人对五六百。 “加快速度。”她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回城。” - 青石城方向,远远传来喊杀声。 明岁喜催马跑在最前面,手心攥着缰绳,血把绳子浸成了暗红色。 岔路出口到了。 她勒住马,往南边看。 矮坡那边,烟尘滚滚,看不清具体战况,但能听见刀兵撞击的声音、嘶喊的声音、还有...火药爆炸的声音。 外公也用了火药罐。 但不是炸沟里那种埋好的,是扔的。 一声接一声,虽然不大,但很密集。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李放,外公那边的火药罐够不够?” “够。” 李放也勒住马,喘着气说:“蒋将军带了三十个,够他们喝一壶的。” 明岁喜点了点头。 正要催马继续走。 忽然听见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是号角。 马匪的号角。 从西边传来的。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怎么可能!”李放的脸色也变了,“沟不是炸塌了吗?” 明岁喜回头往西看。 西边,矮坡更远的地方,烟尘再起。 不是五六百人。 是至少一千人。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先头部队。 两千人不是全部。还有后队。 【宿主!】 系统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检测到西边还有至少一千二百骑,正在快速接近!距离矮坡不到十里!】 明岁喜攥紧缰绳,手心剧痛传来,反而让她清醒了。 两千变三千二。 她算错了一件事。 她以为两千人是全部,但对方根本没有把所有兵力押在一次冲锋里。 先头部队探路,主力在后。 沟里的埋伏炸掉了先头部队的前半段,但后队根本没进沟。 他们从戈壁绕过来的。 外公的两百人对五六百,还能撑。但再加一千二..... “回城!从北门绕!” 她调转马头: “快!” 百匹马转向,绕开矮坡,从北边的戈壁往青石城狂奔。 风灌进嘴里,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她跑。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第23页 快一点。 再快一点。 - 青石城北门。 明岁喜冲进去的时候,城里的百姓正挤在街道上,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拿着菜刀,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 “让开——!” 她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过,一路冲到南城门。 登上城墙的那一刻,她看见了矮坡方向的战况。 外公的两百人正在往后退。 不是溃败,是且战且退。 火药罐每隔一会儿炸一次,把追兵炸得人仰马翻,但马匪太多了。 前赴后继,像蚂蚁一样涌上来。 两百人对一千八。 城墙上,陈叔在指挥守军往下放箭,但箭已经不多了,每个人都射得很慢,瞄很久才放一箭,每一支都不能浪费。 “开城门!”明岁喜冲下城墙:“我要出去!” “小姐!”陈叔一把拽住她: “外面一千多人,你出去送死吗?” “外公还在外面!” “蒋将军有令,让你在城里等着!” “放屁!” 她甩开陈叔的手,翻身上马。 李放和那一百人还在城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 一百人对一千八。 她知道这是送死。 但外公在外面。那个在原主记忆里从黑发守到白头的老人,那个站在城门口目送她一次又一次的背影,那个说你的命是我养大的的人。 她做不到在城里等着。 “开门。” 城门打开。 明岁喜带着一百人冲了出去。 - 城外,蒋牧的两百人已经退到离城门不到一里的地方。 老人的甲胄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的刀缺了个口子,但还在挥。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围成一个圆阵,把马匪挡在外面。 明岁喜冲进去的时候,一刀砍翻了一个正往外公背后砍去的马匪。 “外公!” 蒋牧回头看见她,脸色骤变:“谁让你出来的!” 第25章 姐姐:会好的,都会好的 “少废话!走!” 她拽住外公的马缰绳,调头就往城里跑。 一百人护着他们往城门冲。 马匪在后面追,箭矢从耳边飞过去。 有人在身边倒下,她没看见是谁,只听见一声闷哼,和马蹄踩过沙地的声音。 城门就在前面。 十丈。 五丈。 一丈。 他们冲进去了。 “关门——!” 城门在身后合上,撞栓落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明岁喜趴在马背上,大口喘气。 她转过头,看见外公还骑在马上,甲胄上的血在往下滴。 老人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她,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手在抖。 城外,马匪的号角又响了。 一千八百人,围在青石城外。 黑压压一片,像蝗虫。 明岁喜靠在城墙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忽然笑了一下。 “外公。” “嗯。” “你说得对,一百人断后,确实不好活着回来。” 蒋牧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没有拿开。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陈叔、李放、那些守军、那些韩大当家派来的人。 还有城墙下,挤在街道上的百姓。 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拿着菜刀,有人攥着石头。 没有人跑。 明岁喜直起身。 她看向城外那一千八百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城墙上的所有人。 “还有火药吗?”她问。 陈叔愣了一下:“还有……十来个罐子。” “够了。” 她走到城垛边,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李放,把韩大当家送来的那五十个人叫上来。” “是。” “陈叔,城里还有多少油?” “油?” “烧菜的油,灯油,什么都行。” “我去凑。” “外公。”她最后转向蒋牧,声音很轻:“你的弓借我用一下。” 蒋牧看着她,没有说话,把弓递过去。 明岁喜接过弓,试了试弦。很硬,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把弓是外公的,三石弓,她以前拉不开。 但她现在必须拉开。 她把箭搭上,箭头裹了布条,蘸了油,在火把上点燃。 弓拉满了,手心的伤口崩开,血顺着弓臂往下淌。 她瞄准城外最大的那面旗。 黑色的,画着狼头。 被风扯得猎猎响。 松手。 火箭划破夜空,像一颗流星。 落在那面旗上。 旗子烧起来了。 城墙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点火药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扔出去。” 十个火药罐同时点燃,从城墙上扔下去。 “轰——轰——轰——” 火光连成一片,气浪掀翻了前排的马匪。战马嘶鸣,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踩过去。 但马匪太多了。 前排倒了,后排补上,云梯架起来,搭在城墙上,有人往上爬。 明岁喜拔出刀。 “守城。” 第一个爬上来的,她砍翻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手臂越来越酸,刀越来越重。她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所有人都得死。 外公在她旁边,一刀一刀,沉默地砍。 老人没有声音,只有刀锋劈开骨头的闷响。 陈叔在另一边,长枪已经断了,换了把刀,还在砍。 李放的箭射完了,也拔了刀。 城墙上挤满了人。守军、韩大当家的人、还有百姓。 一个百姓被箭射中,从城墙上栽下去,没有声音。 另一个捡起他的锄头,继续砸。 明岁喜的刀卡在一个马匪的肋骨里,拔不出来。 她松开刀,捡起地上另一把,继续砍。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号角。 不是马匪的号角。 是另一种。低沉,悠长,从北边传来的。 她抬起头。 北边的地平线上,火光连成一片。 不是火把。是骑兵。 至少上千骑。 旗子被风吹开,上面绣着一个字。 蒋。 蒋牧也看见了。 老人手里的刀顿了顿,然后猛地举起来,嘶吼了一声。 “蒋家军!是蒋家军!”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北边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马匪乱了。 他们没想到会有援军,更没想到从北边来。 随着一声:“撤!” 有人扔下云梯就跑,有人被自己的马甩下来,踩在地上。 一千八百人的队伍像被捅了的蚂蚁窝,往西边溃逃。 蒋家军的骑兵追上去。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 明岁喜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溃逃的黑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靠着城垛,慢慢滑坐下去。 手心全是血。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道口子,衣服黏在皮肤上,耳垂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但她活着。 外公活着。 城还在。 【宿主——】 “别说话。”她哑着嗓子说。 【哦。】 她靠在那里,闭上眼睛。 外面,蒋家军的骑兵还在追。 岁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了,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过来,扑到她怀里。 “姐姐!姐姐!”她在哭,浑身都在抖:“我以为你死了————” 明岁喜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姐姐没事。” 岁乐哭得更厉害了,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明岁喜抱着他,靠在那里。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有一丝凉意。 城墙上的裂缝在。 但城还在。 城里的百姓还在,那些面黄肌瘦的、拿着锄头的、哭着喊着的,都还在。 她还在。 明岁喜没有说话。 她抱着岁乐,靠着城墙。 手心的血还在滴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从掌心斜拉到指根的伤口。 很深。 但会好的。 都会好的。 第26章 我选时间回溯好不好!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第24页 皇宫—————— 他方才满脑子都是:“快跑快跑快跑”。 这会儿被这人一提醒,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钟粹宫离这里虽然不远,但要光着一只脚走回去,路上万一撞见巡夜的太监或侍卫,那.... 答应光着脚,手里攥着偷来的睡莲叶子,深更半夜在宫里溜达。 这要是被人看见了,明天全皇宫的八卦头条就有了:《震惊!新入宫答应深夜光脚私会情郎,对象竟是...》 他吓的打了个寒颤。 低着头站在那里,两只脚并在一起。 那只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冻得几乎没有知觉,脚趾蜷缩成一团,趾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另一只脚还穿着鞋,可那只鞋也湿了大半,水渍从鞋底渗上来,洇湿了半边鞋面,贴在脚上,又冷又潮。 他忍不住把那只光着的脚悄悄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试图借一点温度。 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还站在梅树的阴影里,脑袋上有个爱心,旁边好感度显示:35%。 35%算什么呢? 感兴趣? 至少不是讨厌吧。 不是讨厌应该就不会告发他。 ‘系统!’ 还是没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靠自己。 “内什么,你....”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你要是没事,我就先回去了,钟粹宫不远,一会儿就到,你不用送,今天发生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的。” 说完。 他准备去捡那只湿透的鞋。 手指刚碰到鞋面,那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明岁安的耐心真的要到极限了。 ‘你是不是尔多隆啊,我说了要走要走!是听不见吗!还是说他那么大两个耳朵是用来喘气的啊!’ 心里吐槽完。 好受了不少。 在他准备回复时。 消失许久的系统算是终于活了过来。 【祖宗!求你!别动!也别说话!】 ‘为什么?’明岁安一愣。 【就听这一回好吗!就这一回!】 ‘凭什么?你刚才死哪去了?我喊你八百遍你都不在,现在冒出来就让我闭嘴?’ 【本统刚才在紧急维修!系统故障!现在修好了!你别说话!千万别说话!】 ‘我不!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我凭什么听你的?’ 系统感觉自己又要死机了,这人咋这么犟呢,索性不得不祭出杀招: 【想让你妈妈苏醒就别吭声】 “.......” 明岁安原本正准备跟系统大战八百回合的话,霎时都被堵在嗓子眼。 夜风吹过来,撩起散落的发丝。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站了太久,又光着一只脚,这身子终于开始抗议了。 先是脚趾头冻得发疼,然后是膝盖,再然后是一整条腿都开始发麻。 麻意顺着骨头往上爬,最后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可他不敢动。 也不敢说话。 那人看着他。 紧接着。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赵德海。” 赵德海? 赵德海什么时候来的?他刚才一直在这里吗?他听见了多少?他看见了多少? 【可总算糊弄过去了】 系统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难道这就是做统子的命吗?又要当爹又要当妈,还得帮他擦屁股。本统上辈子欠他的吗?】 “奴才在。”赵德海的声音从梅树后面传来。 “鞋呢。” “回陛下,内务府管库房的下值了。”赵德海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为难:“奴才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双.....” “一双什么?” “男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陛下?什么陛下?哪个陛下?这宫里还有几个陛下? ‘皇帝?’ ‘等一下!’ ‘这是真皇帝。’ 【如假包换】 ‘不行。’ 明岁安感觉心脏有点不舒服,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我感觉我心脏有点不舒服。我想反悔一下,你给我换成回溯时间的好不好?就现在!立刻!马上!’ 【晚了】 系统的声音冷酷无情。 【让你别这么晚出来!让你不听话!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本统也救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终究.... 他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光着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炸。 是皇帝,是皇帝,那个据说阴鸷狠厉的皇帝,杀了不知道多少个兄弟姊妹才登上皇位的皇帝 “我...臣妾不知陛下在此,惊扰了陛下,请陛下降罪。”他整个人在抖。 君樾低头看着他。 “你抖什么?”他问。 明岁安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冷?这借口太假。 说怕皇帝,天经地义。 可他不敢说怕,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个人不喜欢别人怕他。 “我......我冷。”他选了第一个借口。 君樾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起来。” 明岁安没敢动。 “朕说,起来。” 第27章 :君樾:敢动吗?明岁安: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他连忙站起来。膝盖磕得有些疼,脚也冻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稳住身形,低着头站在那里。 君樾朝后伸手。 赵德海立刻将大氅递过去。 接过。 那是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狐毛,厚实而温暖,单手拎着,往前走了两步,在明岁安面前站定。 明岁安低着头,只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厚重的黑色从天而降,落在肩上。 很暖。 带着君越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龙涎香。 ! !!! 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明岁安整个人都僵在那。 大氅将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诶~”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子突然一轻。 君樾单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膝弯,干脆利落地把他整个人捞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怕他反应过来会挣扎。 明岁安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君樾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惶,墨色的瞳仁里映着月光和他的倒影,嘴唇微微张着。 散落的乌发从他臂弯里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荡,有几缕缠在他袖口的金线上,黑与金交织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好像怀里抱着一个人对他来说跟抱只猫没什么区别 赵德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只湿透的鞋和两片睡莲叶子,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中雀跃的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陛下这样。 头一回。 夜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得宫灯摇摇晃晃,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走过那棵老槐树,转了个弯,就到了钟粹宫的院门外。 院门还开着。 小满竹汀站在门口,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看见有人过来,她们先是一愣,然后看清了来人,脸刷地一下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 君樾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个完全。 正中是那棵老槐树,树下是石桌石凳,边上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通向东西两厢。 东厢的灯已经灭了,沈清辞应该已经睡了。 西厢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君樾走到西厢门口,停了一下。 赵德海连忙上前推开门。 门开了,里面的陈设一览无余。 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简简单单,清清爽爽,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旁边是几碟点心,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君樾抱着他走进去,在榻边站定。 “铺好。”他说。 赵德海连忙把榻上的被子掀开。 君樾弯下腰,把他放在榻上。 明岁安落在榻上的瞬间,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这身子根本不受控制,一碰到温暖的被褥就本能地蜷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君樾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赵德海。”他开口。 “奴才在。” “去太医院,拿些治冻伤的药来。” 赵德海愣了一下,冻伤?这还没到冬天呢,哪来的冻伤? 第25页 他顺着君樾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明岁安从被子里露出来的那只脚。 白得发青,脚趾蜷缩着,趾尖泛着不正常的红,和另一只脚比起来,确实像是冻着了。 “是。”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一快一慢。 明岁安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 “明岁安。” 第28章 别骂了别骂了别骂了别骂了!!! “......是我。” 君樾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一小团。 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弧度微微颤抖着,像是里面藏着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几缕乌黑的头发从被子里露出来,散在枕上,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被随意丢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下次再跑出去,”他头也不回地道:“记得穿鞋。” 门在他身后关上。 明岁安缩在被子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等了很久,确定那个人真的走了,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我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跟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你还知道害怕啊!】 系统的声音炸开来,比刚才还激动。 【本统看你偷跑出去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又脱鞋又脱袜子的!还当代华罗庚!华罗庚知道你用他的名号干这种事,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好个der啊!你知道本统刚才有多担心吗!本统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虽然本统没有心脏!本统的数据流都在乱码!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嘛。’ 【喵了个咪的!本统千叮咛万嘱咐你就是不听!让你别出去别出去!你偏要出去!现在好了吧!被皇帝当场抓包!还被抱着送回来!明天全皇宫都会知道!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这是个意外。’明岁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声音闷闷的。 【意你个der!意外意外意外!你每次都是意外!】 ‘别骂了行吗?’明岁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的保证比本统的故障还不靠谱!】 ‘对了。’ 【又怎么了?】 ‘我刚才看见他头上的好感度了。’ 【哦?你还有时间看这个呢?】 明岁安决定不搭理系统的阴阳怪气:‘35%。’ 【35%?】 系统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 【不高不低啊。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岁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淡蓝色的兰花,一朵一朵的,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的。 ‘我感觉我一直弄错了一件事情。’他说。 【什么事情?】 ‘我为什么要隐藏?为什么要蛰伏?’他的声音慢慢的,像是在理清一个想了很久的线团,‘我的目标不是皇后吗?’ 【哇达西听不懂】 ‘你看哈。’明岁安一拍手:‘整个天下谁最大?’ 【皇上?】 ‘对啊。’ 明岁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只要把皇上哄好了,那他不就是我最大的靠山吗?什么明勤、明怀远、周姨娘,那不手拿把掐?皇上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们捏成渣渣。万一皇上再一高兴,直接给我个皇后当当。’ 【欧呦~】 系统的声音拐了三个弯。 【难道你这就是传说中的开智了?终于想明白了?本统还以为你要在“装鹌鹑”这条路上走到黑呢!】 ‘你也为我的天才想法着迷吧。’ 【着迷着迷。本统简直要为你鼓掌了!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明岁安唇边勾起一抹笑。 目光转向榻边。 玄色的大氅被随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黑色的狐毛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厚实而温暖。 他看了一眼。 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 翌日。 天还没亮,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嘛,皇上昨天晚上抱着明答应回的宫。’ “看来明答应是第一个被宠幸的了。” “但没待多长时间啊。” “这你懂啥,都抱着回宫了,临幸还晚嘛。” ... 后宫中。 陈妙仪是第一个炸的。 她听完宫女的汇报,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陛下居然亲自抱着她回宫?” 宫女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陈妙仪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她咬着牙:“凭什么?” 没人敢回答。 陈妙仪站住了,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压下去。 “去打听,太后那边知不知道。” “是。” 宫女退出去。 陈妙仪站在窗前,看着钟粹宫的方向,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太后知道得比陈妙仪还早。 天还没亮,慈宁宫的掌事嬷嬷就把消息报上来了。 “樾儿亲自抱回去的?”她问。 “是,底下的奴婢亲眼看见的。”掌事嬷嬷低声道:“陛下从小花园那边过来,怀里抱着一个人,裹着陛下的大氅,进了钟粹宫西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 “明答应,”她缓缓道:“是病恹恹的姑娘?” “是。” 太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病着,还能让樾 儿抱着回宫。” 掌事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传话下去,等她醒了,来慈宁宫坐坐。” “是。” -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层一层的。 明岁安是被沈清辞的声音吵醒的。 “岁安姐姐!岁安姐姐!”沈清辞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又急又尖:“你醒了吗?岁安姐姐!” 明岁安睁开眼,只觉得头重脚轻。 她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回来又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了。”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沈清辞冲进来,后面跟着竹汀。 沈清辞的脸上又是担忧又是兴奋,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姐姐!”她一屁股坐在床边,抓住明岁安的手,“你没事吧?我听说昨晚.....” “小声点。”明岁安捂住她的嘴:“隔墙有耳。” 沈清辞连忙压低了声音,可眼里的兴奋怎么也压不下去:“姐姐,昨晚是不是真的?陛下真的.....真的抱着你回来的?” 明岁安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看着沈清辞头顶那颗红心:86%。 稳稳当当的,和昨天一模一样,这颗心告诉他,面前这个姑娘是真的关心他,不是来看笑话的,也不是来打探消息。 “是。”他点了点头。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那......”她结结巴巴地问:“陛下对你......” 第29章 系统:你想怀孕?好说好说!嘿嘿嘿~ “什么都没发生。” 明岁安打断她: “我出去散步迷了路,崴了脚,陛下正好路过,就让赵德海把我送回来了。” 他故意把抱着说成了让赵德海送回来。 又加了崴了脚这个理由。他知道这些话骗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给那些好事者一个台阶:陛下不是对明答应有意思,只是看她可怜,顺手帮了一把。 沈清辞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 “可是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明岁安看着她,“传陛下对我有意思?” 沈清辞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让他们传去。” 明岁安靠在引枕上:“传两天就没人传了。” 沈清辞还想说什么,梅月突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小主!”她的声音都在抖,“慈宁宫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要见您!” 明岁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猜到会有这一出,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26页 “什么时候?” “就...就在门口等着呢......”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踩在地上,一阵刺痛从脚趾传来,那只光着的脚,趾尖又红又肿,碰一下就疼。 “小主,你的脚!”梅月惊呼。 “没事。”明岁安把脚塞进鞋里,忍着疼站起来:“帮我梳洗。” 待梳洗完。 沈清辞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姐姐,你小心。” “没事的。” 走出钟粹宫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有宫女太监,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 那些人看见她出来,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是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明岁安垂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躲不了了。 但... 他也不想躲了。 慈宁宫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象的要暖。 殿里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看不见的弧线,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软得像是踩在云上。 明岁安被领进殿里,跪下行礼。 “臣妾明岁安,叩见太后娘娘。” 行礼前他余光还是看见太后头上的爱心,很低,旁边数字比旁边旁边宫女还要低只有:13%。 太后没有立刻让明岁安起来。 她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从明岁安身上慢慢扫过,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可就是这种温和,比锐利更让人不敢松懈。 明岁安跪在地上,背脊笔直。 膝盖磕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光着的那只脚趾尖又红又肿,塞在鞋里磨得生疼。 “起来吧。”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到本宫身边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明岁安站起身,走上前去。 走到太后指定的绣墩前坐下。 太后看着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 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个齐整孩子。”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本宫见过的新人不少,像你这样长得好又安安静静的不多。” “太后娘娘谬赞了。”明岁安微微垂首。 “不是谬赞。”太后摆摆手:“本宫这个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你长得好,这是实话,没什么好谦虚的。” 明岁安没有再说话。他摸不清太后叫他来的用意,少说总比多说好。 况且好感度这么低。 说多就是错多。 太后也没有急着开口。 慢慢捻着佛珠,殿里很安静,沉香的气息一缕一缕地在空气中散开,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看你面色憔悴,昨晚没睡好?”太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明岁安没想到太后会注意到这些。 “臣妾...昨晚确实没睡好。”他如实答道。 这话不假。 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回来又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太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年轻人,心思重,睡不好也正常。”她说着,转头看了身旁的嬷嬷一眼,“去请周太医来。” 明岁安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请太医? 还说他心思重? 他心思哪里重了! “太后娘娘,不用————” 太后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年纪轻轻的,身子骨又弱,可不能马虎,本宫年轻的时候就是不在乎这些,落了一身的毛病,现在想治都治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明岁安不能再推辞了:“臣妾谢太后娘娘关心。”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等太医的功夫,太后又问了几个问题。 都是些家常话,问得随意,答得也随意。 周太医来得很快。 背着药箱小跑进来,额上还带着汗,看样子是被人从太医院一路催过来的。 他跪下行礼。 太后抬了抬手:“起来吧,给明答应把把脉。” 周太医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明岁安面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放在桌上,明岁安把手腕搁上去,周太医的手指搭上来,微凉,稳稳地按在脉门上。 殿里安静下来。 一个答应生了病,让太医看看也就罢了,可太后亲自开口让太医来把脉,这就不太寻常了。 况且昨晚他刚被皇帝抱回钟粹宫,今早就召集他过来把脉,心思昭然若揭。 ‘系统。’ 【在呢在呢。】 系统的声音立刻响起来,明岁安还没问,就自己倒出来一串子 【嘿嘿嘿,这太后今天让你来,还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不就是为了看看你身子这么弱能不能生育嘛】 【但是!他没想到你本来就不会生育】 【但!我伟大的巴巴博一系统在这,怎么能让你不能生育呢!】 ‘!’ 【本统已经帮你处理好了!用了权限!现在周太医把出来的脉,就是一个虽然体虚、但底子还在,好好调养是能受孕的脉象!】 ‘所以呢?’ 明岁安的声音已经有些抖,咽了咽口水才接着问出:‘我不会真的能怀孕?’ 【你是光想好事啊】 ‘也就是说不能怀是吧,只是看着能怀,但其实怀不了?’ 【咋,你还真想怀孕是吧?】 系统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 【那本统可以给你升级一下套餐】 ‘别别别别别别!’明岁安差点喊出声来,硬生生憋住了: ‘不用不用不用!这样就很好!非常好!完美!不用升级!千万别升级!’ 【嘿嘿,吓你的,本统哪有那个权限,你就算想怀也怀不了,放心吧,本统就是改了个脉象,让太后觉得你能生而已。】 ‘....’ 周太医把了半晌的脉,又换了另一只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转向太后。 “回太后娘娘,明答应这脉象,是风寒未愈,气血不足之象,底子确实薄弱了些,但好在年轻,好好调养,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太后点了点头:“可能受孕?” 周太医显然也被这直白问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回太后娘娘,明答应虽然体虚,但底子还在,只要好好调养,是不妨碍受孕的。”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看了明岁安一眼,目光比方才更温和了些,连同脑袋上的好感度都飙升了不少:“你年纪还小,身子要紧,本宫回头让人给你送些补品过去,你好好吃着,把底子养起来。”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明岁安起身行礼。 太后抬手制止他:“别动不动就跪,你身子弱,省着点力气。” 明岁安重新坐下。 太后又看向周太医:“给她开个方子,调理身子的。药材用最好的,别舍不得。” “是。”周太医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开方子去了。 她靠回引枕,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本宫叫你来,就是想看看你,说说话,你身子不好,别久坐,回去歇着吧。” 明岁安站起身,行了一礼:“臣妾告退。” 走出慈宁宫。 第30章 万一皇上高兴了直接给个皇后当当?想屁呢 明岁安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胸腔里那点紧绷感散了些,可后背还是凉的,方才在殿里跪着的时候,冷汗把寝衣浸透了,这会儿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呼!吓死本统了!】 系统的声音炸开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太后问能不能受孕的时候,本统差点以为要露馅了!你都不知道本统有多紧张!紧张得差点死机!】 ‘你不是说处理好了吗?紧张什么?’ 【处理是处理好了,但本统紧张啊!万一出故障了呢!万一跟上次一样死机多尴尬】 ‘你能不能盼点好?’ 【本统这是关心则乱!】 【不过话说回来】 系统的声音变得贱兮兮的。 【太后那好感度涨得可真快啊。你进去的时候才13%,把完脉就飙到37%了,啧啧啧,果然在太后眼里,能生就是硬道理,你说要是她知道你其实是个男的】 ‘你能不能闭嘴?’ 【能能能!本统这就闭嘴!】 系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那个把皇上哄好了就能当皇后的计划,本统怎么越想越觉得不靠谱呢?】 【你看啊】 系统压根没有闭嘴的意思。 【你现在是个答应,后宫排位倒数。你上面有常在、贵人、嫔、妃、贵妃、皇贵妃,这得爬多少级才能到皇后?你算过没有?】 第27页 ‘没算过。’ 【那本统帮你算算:至少七级。七级啊!就算你一年升一级,也得七年!七年之后你...】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明岁安觉得脑袋旁像是有一百万个苍蝇一般。 【能!】 系统安静了半秒。 【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哄皇上?你连话都不敢跟他说。】 怎么哄? 他确实没想好。 ‘不知道。’他老实承认。 【不知道?!】 系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那你说得头头是道的!什么把皇上哄好了就是最大的靠山,什么万一皇上高兴了直接给个皇后当当!合着你全是嘴上说说?!】 ‘那不叫嘴上说说,那叫战略规划。’ 【战略规划没有战术执行,那不还是嘴上说说吗!】 ‘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本统这是替你着急!】 系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你看看你,跟皇上说了几句话?见了几面?每次不是吓得发抖就是装病,就这水平,你还想哄皇上?你还想当皇后?你还不如.....】 ‘你够了啊。’明岁安在心里冷笑一声:‘说我?你自己呢?昨晚是谁见了皇帝就死机的?叫了八百遍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被他的气场震碎了呢。’ 【那、那不一样!】系统的声音瞬间矮了半截,【本统那是......那是战略性宕机!为了保存实力!你不懂!】 ‘嗯,战略性宕机,保存实力。’明岁安点点头,‘那你保存了一晚上实力,保存出什么结果了?’ 【.....本统不想跟你说话了。】 ‘正好,我也想安静一会儿。’ 【......】 系统终于消停了。 明岁安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驱散了方才在慈宁宫里积攒的那点寒意。 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系统说得对,他确实没想好怎么哄。难不成还指望他抛媚眼?说情话?主动往人家怀里靠?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麻。 上辈子他连恋爱都没谈过。 哪有心思搞这些,现在突然让他去勾引一个男人..不对, 是被一个男人勾引...也不对. 是让他去哄一个男人开心,然后让这个男人封他当皇后...... 这都什么事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系统憋不住了,又冒出来。 ‘在想......’他顿了顿:‘我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谁的钱没还。’ 【为什么这么想?】 ‘不然怎么会摊上你这么个系统,又被扔到这种地方,还得去哄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皇帝,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你这话说得本统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本统给你唱首歌缓解一下心情?】 ‘不用。’ 【本统会唱的可多了,什么小苹果最炫民族风】 ‘我说不用。’ 【那本统给你讲个笑话?】 ‘你闭嘴就是最好的笑话。’ 【......】 明岁安加快脚步,往钟粹宫走去。 他得回去想想,那件大氅怎么还。 直接送回去?太刻意了。让人送回去?又不放心。放着不管?那更不行。 【要不你就留着呗】 系统出主意。 【反正他也没说要回去。万一哪天他问起来,你就说:“臣妾洗干净了等着还给陛下”,显得你多懂事多贤惠】 ‘.....’ 【那你自己想!本统不管了!】 推开钟粹宫的院门。 竹汀正站在院子里张望,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小主回来了!” “嗯。”明岁安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竹汀,那件大氅呢?” “在屋里呢,奴婢叠好放在榻上了。”小满跟在他后面,小声问,“小主要洗吗?奴婢拿去浆洗房。” “不用。”明岁安推开门,“我自己来。” 他走进屋。 那大氅就叠放在榻上,整整齐齐,黑色的缎面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你不会是想留着吧?】系统试探着问。 ‘不是。’明岁安收回手:‘我在想,怎么还。’ 【直接还啊,这有什么好想的?让小满送去勤政殿,说:“明答应谢陛下恩典,大氅已洗净,特命奴婢送还。”多简单。】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啊。】 ‘那我还它干什么?’ 【啊?】 系统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能留着吗?】 ‘不能留着,也不能随便还。’明岁安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水:‘我得亲自还。’ 【亲自还?】 系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惕。 【你想干什么?】 【你的身体只是看起来能受孕,但确确实实是男儿身啊,你那大物件还在呢】 第31章 你一个见皇帝就死机的系统,培训我? ‘用你提醒啊。’他喝了口水:‘主要是让他知道,我还记得那晚的事。’ 【然后呢?】 ‘然后?’明岁安放下杯子,想了想:‘然后看情况。’ 【看情况?看什么情况?】 系统急了。 【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本统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 明岁安没理它。 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本翻开的书。 昨晚走之前看的,讲的是嘉朝的礼仪制度,枯燥得很,看几页就犯困,他随手翻了翻,又合上了。 ‘你说。’他突然开口,‘他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谁?皇上?】 系统想了想。 【可能......散步?】 ‘大半夜的,在那么小的花园散步?’ 【那赏月?】 ‘昨晚月亮确实挺圆的。’明岁安点点头:‘可你见过赏月穿成那样的吗?身后一大堆人撵着,这是赏月还是做贼?’ 【你这么说,确实有点奇怪】 系统嘀咕了一声。 【那你觉得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明岁安摇摇头:‘但肯定不是散步。’ 【那你还敢去还大氅?万一撞上他心情不好,把你咔嚓了】 ‘所以我才要亲自还。’明岁安唇边微微扬起:‘还大氅是假,试探是真。’ 【试探?试探什么?】 ‘试探他对我的态度。’ 【态度?什么态度?你不是看见好感度了吗?35%,不高不低的,能有什么态度?】 ‘好感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明岁安站起来,走到榻边,拿起那件大氅:‘35%可以变成50%,也可以变成20%。我得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他把大氅搭在臂弯上,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先想想。’ 【你想了八百遍了!】 系统哀嚎一声。 【你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 ‘想到有把握的时候。’ 【那得想到猴年马月?!】 明岁安没理它,推开门。 小满还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小主,您要出去?” “不去。”明岁安把大氅递给她,“帮我看看,这上面有没有沾上什么。” 小满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干净得很。小主放心,陛下的大氅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不沾灰不沾水的。” 明岁安点点头,又把大氅拿回来。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系统忍不住了。 【还个大氅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你不懂。’明岁安抱着大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屋。 他把大氅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人类说话真累。】 系统感叹了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送?让小满去?】 ‘不。’明岁安站起来:‘让赵德海来拿。’ 【赵德海?!】 系统又炸了。 【那可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你让他来给你跑腿?你是不是飘了?!】 ‘不是跑腿,是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看看皇上反应的机会。赵德海跟了皇上那么多年,最清楚皇上的脾气。他来了,看一眼,就知道皇上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如果他客客气气的,说明皇上没生气;如果他爱答不理的,说明皇上不高兴了。’ 【如果他笑眯眯的呢?】 ‘那说明皇上心情不错,那我就找个机会,亲自去谢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第28页 ‘一直都很精明,只是懒得用。’ 【呸!你就是被吓的!昨晚那一出把你吓开窍了!】 明岁安叫来小满。 “去勤政殿,找赵德海赵公公,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明答应身子好了,想把陛下的大氅还回去,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小满有些紧张:“小主,赵公公会来吗?” “会的。”明岁安看着她:“你就说,明答应不敢私藏陛下之物,想亲手奉还,请赵公公定个时间。” “是。”小满快步走了。 明岁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你确定赵德海会来?】 ‘不确定。’ 【那你...】 ‘所以我才让小满去问,而不是直接把东西送过去。’他转身回屋:‘他来了,说明皇上想见我。他不来,说明皇上不想见我。就这么简单。’ 【那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明岁安坐下来,倒了杯水:‘大氅让小满送回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那你的哄皇上计划呢?】 ‘换个人哄。’ 【换谁?】 ‘太后。’ 【......】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得好快。】 ‘这叫灵活应变。’ 【这叫墙头草。】 ‘随你怎么说。’ 明岁安端起杯子,慢慢喝水。 他不紧张吗? 紧张。 他不想当缩头乌龟吗? 想。 可他更想活着,好好地活着。 然后回去,回到妈妈身边。 所以他要试。 试那个人的态度,试这潭水有多深,试自己能不能在这深宫里站住脚。 能站住,就往前走。 站不住,就换条路。 反正他不能倒。 他倒了,妈妈就醒不了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小满回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喊:“小主!赵公公说——” “慢点说,不急。”明岁安给她倒了杯水。 小满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赵公公说,陛下今晚在勤政殿批折子,让小主酉时三刻过去。” 明岁安的手顿了一下。 【酉时三刻!天黑之后!】 系统激动起来。 【那是不是可以嘿嘿嘿嘿嘿】 ‘闭嘴。’ 【哦。】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小满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主,”小满小声问,“您不怕吗?” 明岁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他说:“但怕也得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酉时三刻。 还有两个时辰。 他得好好想想,见了那个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不能提昨晚的事,但也不能显得忘了。 不能太亲近,但也不能太疏远。 不能太聪明,但也不能太蠢。 太难了。 【要不....】 系统小心翼翼地说。 【本统给你临时抱佛脚,培训一下?】 ‘你培训我什么?’ 【比如怎么跟皇上说话?怎么行礼显得好看?怎么..】 ‘你一个见皇帝就死机的系统,培训我?’ 【.....】 第32章 这母子俩是都有让人长跪的癖好吗? 酉时三刻,天已经黑透了。 明岁安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 淡粉色的上襦,外面套了一件月白的半臂,下面是同色的裙子,整个人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只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薄薄的。 【你就穿这个去?】 明岁安没理它,铜镜中自己。 苍白纤细,安静柔弱。 他转身。 拿起叠好的大氅,推门出去。 小满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小主,奴婢送您过去。” “不用。”明岁安接过灯笼:“你在宫里等着就行。” “可是天黑了,路上———” “认路。”他迈步往外走。 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只能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 夜风从夹道里灌进来,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在系统的指挥下,他稳稳来到勤政殿前。 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得要暗,殿前的灯笼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光晕投在台阶上,像是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两排侍卫站在门口,个个盔明甲亮,手里的长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明岁安在台阶下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 【在呢。】 ‘等会儿进去,你别死机。’ 【本统尽量】 系统的声音有些虚。 【你也别太紧张,你一紧张本统就跟着紧张,一紧张就容易死机】 ‘你死机还怪我?’ 【那不然怪谁?怪皇上气场太强?】 ‘行了行了。’明岁安打断它:‘等会儿你别说话,别出声,别冒泡。’ 【那本统干什么?】 ‘待着。’ 【......行吧。】 明岁安迈上台阶。 “什么人?”一个侍卫拦住他,声音冷硬。 “钟粹宫明岁安,奉陛下之命前来。” 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陛下在里面,请。” 明岁安点点头,推开门。 殿内比外面亮得多。十几盏宫灯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金砖地面反射着烛光,亮得几乎刺眼。 正中间的御案上堆满了奏折,一摞一摞的,像是几座小山,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着什么,手里的朱笔偶尔在纸上划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明岁安走进去,在殿中站定,跪下行礼。 “臣妾明岁安,叩见陛下。” 御案后面没有声音。朱笔继续在纸上划着,沙沙沙,沙沙沙,不急不缓,像是根本没人进来过。 明岁安跪在那里,膝盖贴着冰冷的金砖,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这母子俩是都有让人长跪的癖好吗?’ 【....】 一息。 两息。 “起来吧。”那道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明岁安站起身,垂着眼,站在原地。 沉默。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顶到脚尖,又从脚尖到头顶。 “过来。”君樾说。 明岁安走上前去,在御案前三尺处停住。 “再近些。”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下离得近了,近得能看见御案上摊开的奏折,密密麻麻的字,红笔批注,笔迹冷硬锋利,也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比昨晚淡一些,混着墨汁的味道,清冷疏离。 君樾靠进椅背,目光落在他怀里。 “手里拿的什么?” 明岁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氅,进来的时候忘了放下,一直抱在手里。 “陛下的大氅。”他说:“臣妾昨夜带回去了,今日特来奉还。” 君樾没有接。 “你倒是记得清楚。” “陛下之物,臣妾不敢私藏。” “不敢私藏?”君樾重复了一遍,唇角的弧度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昨晚裹着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明岁安的脸烧了一下。 “昨晚...臣妾昏了头了。” “昏头?”君樾看着他,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昏头了还记得把鞋捞回来?” 明岁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人怎么回事?哪壶不开提哪壶。 “臣妾......”他张了张嘴,“臣妾知错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话昨晚说过一遍了,明岁安垂着眼,不知道该接什么。 君樾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从明岁安怀里把那件大氅拿了过去,手指碰到大氅的时候,也碰到了明岁安的手。 只是一瞬间的事。 君樾看了他一眼,把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 “听说太后今日召见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明岁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 “说了什么?” “太后娘娘问了臣妾的身子,又让太医给臣妾把了脉,赏了些补品。” 君樾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太医怎么说?” “说臣妾底子弱,好好调养便无大碍。” “底子弱。”君樾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底子弱还光着脚在外面跑。” 又来了。明岁安在心里哀嚎一声。 第29页 这人是不是打算把昨晚的事念叨一辈子? ‘他是不是属唐僧的?’他在心里问系统。 【谁是唐僧?】 ‘一个特别能念叨的和尚。’ 【本统不认识。】 ‘.......’ “臣妾知错了。” 这是今晚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君樾看着他:“认错认得勤快。” 明岁安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臣妾不是故意的”?那是撒谎。 说:“臣妾下次不敢了?” 他确实不敢了。 至少不敢再用袜子绑鞋了。 君樾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看着奏折,像是忘了面前还站着个人。 明岁安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方才进来的时候,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被训斥,被冷落,被赶出去,甚至被罚跪。 唯独没想过这种:被晾在这里,像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想起来就看一眼,想不起来就放着。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御案后面那个人。 君樾低着头,朱笔在奏折上慢慢划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被什么事烦着。 烛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凌厉,倒像是一个普通的、被朝政烦得头疼的年轻人。 明岁安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本统觉得吧......】 ‘你不是说不说话吗?’ 【本统忍不住嘛......】 ‘忍住。’ 【......哦。】 明岁安收回目光,继续垂着眼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君樾放下朱笔,靠进椅背。 “站着不累吗?” 明岁安愣了一下:“不累,但陛下一问,臣妾累了。” 第33章 明天还来~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殿内安静了一瞬。君樾抬起眼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笑意,又像是有那么一点意外。 明岁安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让你多嘴。 让你贫。 这是什么地方? 勤政殿! 面前这个人是谁? 皇帝! 你跟皇帝贫嘴? 你活腻了? “累了就坐下。”君樾收回目光。 明岁安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 朱笔在奏折上慢慢划着,沙沙沙,沙沙沙。 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是整个勤政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明岁安坐在绣墩上,觉得自己像一盆被搬进大殿的花,放在那儿了,就没人管了。 很快墨要干了,朱笔蘸下去的时候,笔锋明显有些滞涩,一直在旁边装死的赵德海上前正要去拿墨锭。 “让我来吧。”明岁安站起来,走到御案边。 赵德海观察了一番君樾的脸色,这才将墨锭递给他,退至一边继续装死。 君樾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靠进椅背。 明岁安站在御案侧边,低头磨墨。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墨汁渐渐浓稠起来,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殿里很安静,只有墨锭磨过砚台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春天的雨落在瓦片上。 君樾看着他磨墨。 烛光落在那张脸上,把那些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都照了出来。 鼻梁挺秀,从眉心一路下来,线条流畅得像顶级画师用最稳的手一笔勾勒的。 嘴唇微微抿着,上面那点胭脂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你会磨墨?”君樾问。 “会一点。”明岁安没有停手。 这话不假。 君樾看着他磨。 墨磨好了。 明岁安把墨锭放在砚台边上,退后一步:“陛下请用。” 君樾拿起朱笔,蘸了墨,在奏折上写了几笔。 墨色匀称,笔锋顺畅。 他放下笔,看了明岁安一眼:“坐回去。” 明岁安应了一声,回到绣墩上坐下。 君樾继续批折子。 可这次,他没有再当明岁安是盆花。 批完一本,他随手搁在旁边,明岁安连忙伸手接过来,码好。 朱笔又停了,他看了一眼砚台,明岁安立刻站起来,添了点水,继续磨。 一来二去,倒有了几分默契。 君樾批折子,他磨墨、理纸、递折子。 动作从生涩到熟练,从慢到快,配合得像是做了很多次。 又批完一本,君樾放下笔。 “你不怕朕了?” 明岁安愣了一下。这话问得突然,突然得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了想:“臣妾应该还是怕的。” “怕什么?” “怕陛下不高兴。”这话是实话。他确实怕这个人不高兴,这个人一不高兴,他的脑袋就搬家,脑袋搬了家,妈妈就醒不了了。 君樾看着他,目光幽深。 “朕要是不高兴呢?” “那臣妾就....”明岁安顿了顿:“想办法让陛下高兴。” 这话说完。 他自己先愣住了。 君樾也愣了一下。 “挺敢说。” 明岁安低下头:“臣妾失言了。” “失言?”君樾看着他:“朕看你是蓄谋已久。” 明岁安的脸烧了一下。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张了张嘴,选择不承认:“臣妾没有。” “没有?”君樾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是磨墨又是理纸,这不是蓄谋已久是什么?” “既然陛下认为臣妾是蓄谋已久,那臣妾就是蓄谋已久。”明岁安说话时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君樾像是来了兴致:“那你说说蓄谋已久,你谋的是什么?” 来了来了。 这就是典型的送命题。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死。 说谋宠爱?太功利、说谋前程?太势利、说谋什么都不图?太假。 他想了想,抬起头。 “臣妾谋的,是陛下顺心。” 君樾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顺心?” “是。”明岁安垂下眸子,一副为他忧心的模样:“陛下批了一晚上折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臣妾在旁边看着,觉得陛下太累了,磨墨理纸,不过是举手之劳,能让陛下少操一份心,臣妾就做了。” 这话说完,殿内又安静了。 君樾看着他,目光幽深。 那些讨好他的人,从来只会说:“陛下英明”“陛下圣明”“陛下龙体安康”。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太累了,我想让你少操一份心。 君樾目光中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朱笔。 倒也没再说什么。 明岁安松了口气,这个人没有生气,没有生气,就是好事。 他坐在绣墩上,继续等着,君樾批折子,他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起来磨墨、理理折子。 偶尔添一盏茶,动作轻轻的,不吵不闹,像一只安静的猫。 不知过了多久,君樾放下笔,合上最后一本折子。 “几时了?” 明岁安往殿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赵德海冒出来: “回陛下,应该过了子时了。” 君樾靠进椅背,闭上眼。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明岁安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至少现在不可怕,现在他就是一个批了一晚上折子、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普通人。 明岁安站起来,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续上热的,茶盏放在御案上的时候,君樾睁开眼,有些意外: “你怎么还没走?” “陛下没让走。” 君樾沉默了一瞬:“挺老实。” “不老实。”明岁安低下头:“臣妾是不知道该不该走。” 君樾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他行了一礼: “臣妾告退。陛下早些歇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那道低沉的声音。 “明岁安。”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 君樾坐在御案后面,烛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明天还来。” 第34章 陈妙仪好感度居然65%? 钟粹宫。 刚进门,他整个人往榻上一倒。 累。 站了那么久,膝盖都是酸的,身体疲的。 第30页 心也累。 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遍才敢说,每一个动作都要斟酌半天才敢做,他上辈子活得随心所欲,想说什么说什么,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但是有用啊!】 系统的声音冒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没看见吗?好感度涨了!从35%涨到38%了!涨了三个点!】 ‘才三个点。’ 【三个点还少啊?你才去了一个晚上!你要是天天去,一个月就是九十个点!两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个点!】 ‘好感度满分多少?’ 【......一百。】 ‘那你给我算算,两个月一百八十个点是怎么来的?’ 【本统数学不好,你别欺负本统......】 系统的声音矮了半截。 【但是涨了就是好事嘛!你看见他笑了没有?笑了好几次呢!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皇帝,在你面前笑了好几次!你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吗?】 明岁安想了想。那个人确实笑了。虽然每次都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笑点挺低的。’他说。 【笑点低?】 系统愣了一下。 【你是说他不爱笑?还是爱笑?】 ‘我的意思是,他挺容易笑的,我说那么无聊的话,他都能笑。’ 【那是对你!】 系统的声音拔高了。 【你对别人说这些话试试?你看看陈妙仪说十句话他能笑一句不能?】 明岁安没接这个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明天还要去勤政殿,得养足精神。 睡觉。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天还没亮,明岁安就被小满叫醒了。 “小主,该起了。”小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今天十五,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所有秀女都要去的。” 明岁安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愣了一下。 十五? 他入宫这么久,还没去给太后请过安。 前些日子一直病着,太后免了他的请安。 今日是头一回。 他坐起来,头有些昏沉沉的,昨晚从勤政殿回来得太晚,睡得不够,这身子又开始抗议了。 “小主?”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衣裳:“奴婢给您准备好了,您看行不行?” 明岁安看了一眼。 他点点头,接过来。 衣裳一件一件地穿上。 小满在旁边给他系带子,手指有些发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你紧张什么?”明岁安问。 “奴婢......”小满咽了咽口水,“奴婢听说,今日去给太后请安的人不少,陈常在她们都去,还有几位贵人......奴婢怕小主被人欺负。” “请安而已,又不是去打架。” 【但是比打架还可怕。】 系统嘀咕了一声。 【打架你知道谁打你,请安你连谁在捅刀子都不知道。】 ‘你当我真傻啊,好赖话听不出,更何况我还有好感度可以查看呢。’ 【棒棒棒,你最棒】 沈清辞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小脸白生生的,像是一朵刚开的迎春花。 看见明岁安出来,她连忙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睡好了。”明岁安拍了拍她的手:“走吧,别迟到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慈宁宫到了。 明岁安和沈清辞,跟着指引姑姑到指定位置坐好。 他余光扫了一圈,楚策坐在最前面,这还是选秀过后,第一次见到这个入选的唯一一个武将女儿。 发髻是最简单的,服装也不繁重,利落舒服。 陈妙仪坐下首,穿着一身赤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整个人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 其次是李知意和姚颐莲。 最后才是他和沈清辞。 ‘脑袋上的好感度,确定都是对我吗?’明岁安不确定跟系统确认。 【没错】 ‘那陈妙仪...居然有65%?’ 【欧呦!真的耶,在场除了沈清辞,居然是陈妙仪最高】 ‘离谱。’ 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太后娘娘驾到——” 尖细的唱名声响起,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 太后在凤座上落座,那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来: “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 太后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 “今儿个初一人来得倒是齐整。” 她开口:“本宫听说,这些日子出了不少新鲜事。” 殿里安静了一瞬。 明岁安垂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妙仪上前一步,笑盈盈的:“回太后娘娘,倒是真有一件新鲜事,就是.....” 她顿了顿,目光往明岁安的方向瞟了一眼:“听说钟粹宫的明答应,往勤政殿跑得勤快。” 太后的目光中着一丝兴味:“到前面来。” 明岁安走上前去,在殿中站定,跪下行礼: “臣妾明岁安,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陈常在说的,可是真的?” 明岁安站起身:“回太后娘娘,是真的。” 陈妙仪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你去勤政殿做什么?” ‘累了。’ 【?】 ‘我去勤政殿还能干什么!批奏折啊!’ 【也不是不行】 ‘怎么,你也觉得这皇帝该换我坐了。’ 【拱出去】 明岁安想了:“回太后娘娘,臣妾在勤政殿...磨墨。” “磨墨?”太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勤政殿没有太监宫女?要你一个答应去磨墨?” “有,但臣妾看陛下累了,就想......帮帮忙。”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太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有。 “你倒是会心疼人。”她说。 这话他没法接,只能低眉含笑。 太后没有再追问,目光从明岁安身上移开,扫了众人一眼。 “行了,都别站着了,坐吧。” 众人谢了恩。 太后又说了几句家常话,问了几句各宫的用度。 请安结束。 刚出慈宁宫的门。 陈妙仪正要上前,但早在一旁等候的赵德海却早一步上前。 “给明小主、沈小主请安。” 明岁安愣了一下。 “赵公公客气。”明岁安面露不惊:“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明小主,陛下说了,今晚酉时三刻,还请您过去。”赵德海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怎么也藏不住。 明岁安:“劳烦公公了。” 说着看向旁边小满,小满立刻上前递了个荷包。 赵德海脸上的笑意更明媚了。 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他刚走,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明岁安没回头,光听那裙摆扫过地面的声响,就知道是谁。 赤红色,织金线,走起来簌簌的,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整个后宫里,只有陈妙仪穿这么张扬的颜色。 “明答应留步。” 第35章 带茶 明岁安停住脚步,转过身陈妙仪站在三步开外。 “陈贵人。”明岁安微微垂首。 陈妙仪目光从明岁安脸上慢慢扫,像是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 “明岁安你真是好手段。” 这种话,接了就是吵架,不接就是默认。明岁安选了第三条路,看着她,安安静静做一朵开得太盛的花。 陈妙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说错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选秀的时候装病,装得风吹就倒,连太后都免了你的请安,现在倒好,病好了,勤政殿跑得比谁都快,明岁安你这病,病得可真会挑时候。” 沈清辞站在明岁安身后,气得脸都红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明岁安轻轻按住手。 “陈贵人说的是。”明岁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说什么我都说:是是是,对对对! 看着没什么杀伤力,只有用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妙处。 陈妙仪好似一拳打到棉花上。 “干嘛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众人循声看过去,楚策正从慈宁宫的台阶上走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裙,发髻简简单单,只插了一支银簪,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陈妙仪的话卡在喉咙里。 楚策走到近前,先看了明岁安一眼,然后转向陈妙仪:太后娘娘还没走远。” 第31页 陈妙仪咬了咬牙,看了明岁安一眼,扔下一句:“明岁安你真是好福气!”后带着宫女走了。 “没事吧?”楚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没事。多谢宁嫔娘娘。”明岁安行了一礼。 “别叫我娘娘。”楚策摆了摆手:“叫名字就行,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姐姐也好。” 明岁安愣了一下。这人说话的方式,和这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弯弯绕绕,没有话里有话,直来直去的。 “楚姐姐。”他改口。 楚策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称呼:“你胆子不小,陈妙仪那个人,连我都懒得惹。” “我没有惹她。”明岁安说。 “可在这宫里,谁得皇上的宠爱,就是最大的惹。” 这话不假。 楚策又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有意思,有空来我宫里坐坐,我那里清静,没人吵你。” 说完。 她带着宫女走了。 沈清辞在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姐姐你刚才不怕吗?” “怕。”明岁安收回目光,“怕也得说。” “为什么?” “因为不说,”他迈步往前走:“以后她会说得更厉害。” 沈清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上去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回到钟粹宫,明岁安在榻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晚上要去勤政殿。去勤政殿不能空着手,磨墨理纸续茶,这些事太监宫女都能做。他得做点别人做不了的事。 【比如?】系统冒出来。 ‘比如......’他想了想:‘带点吃的?’ 【带吃的?】 系统愣了一下。 【勤政殿什么吃的没有?你带吃的去,不是班门弄斧吗?】 ‘勤政殿什么都有,但他不一定吃。’ 【什么意思?】 ‘你没看见吗?昨晚他的嘴唇干成那样,水都不记得喝,哪还记得吃东西?’ 系统沉默了一瞬。 【有道理。那你打算带什么?】 明岁安坐起来,想了想。 带点心?太普通。 带汤?太麻烦,路上洒了怎么办。 带.. 他眼睛亮了一下。 “小满!”他朝门外喊。 小满推门进来:“小主,怎么了?” “咱们宫里有没有红枣?还有生姜?” 小满想了想:“红枣有,前几天内务府送来的。生姜厨房应该有。” “去拿,红枣去核,生姜切片,再拿些红糖来。” 小满愣住了:“小主要做什么?” “煮茶。” 小满更愣了,茶不是泡的吗?怎么还煮? 可她没有多问,转身去准备了。 红枣生姜红糖水。 上辈子妈妈冬天常给他煮的。 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可喝了暖胃,也暖心。 【你确定他会喝?】 系统有些担心。 【万一他觉得你在献殷勤呢?万一他不喜欢甜的呢?万一.....】 ‘不喝就不喝。’明岁安打断它:‘我又不会少块肉。’ 【那你图什么?】 ‘图个心安。’ ‘他喝不喝是他的事,我带不带是我的事。’ 【......行吧,你高兴就好。】 小满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红枣、生姜和一小罐红糖。“小主,都准备好了。厨房的灶空着,您现在去吗?” “去。” 钟粹宫的小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明岁安站在灶台前,把红枣和生姜倒进小锅里,加水,放红糖,然后点上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了一丝血色。 他盯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红枣和生姜在里面翻滚,甜丝丝的、辣丝丝的味道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你还会煮这个?】 系统有些意外。 ‘我妈教的。’他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只要天一冷她就煮这个,说是我身子弱,得驱驱寒。’ 【那你现在补的是谁?】 他把煮好的茶倒进一个小瓷壶里,盖上盖子,又用布包好,免得路上凉了。 酉时三刻,勤政殿。 侍卫已经认识他了。 看见他过来,连问都没问,侧身让开。 明岁安推开门,走进去。 殿里还是老样子。十几盏宫灯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御案上堆满了奏折,君樾坐在后面,低头批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来了。”明岁安行了一礼,把手里的小瓷壶放在御案边上。 君樾看了一眼那壶。“什么东西?” “茶。”明岁安说:“臣妾自己煮的。” 君樾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还会煮茶?” “会一点。”明岁安把布解开,倒了一盏出来。深红色的茶汤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甜辣味道飘出来,和殿里的龙涎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君樾看着那盏茶,没有接。 “红枣生姜红糖水。”明岁安说:“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臣妾小时候身子弱,一到秋天就容易着凉,母亲就煮这个给臣妾喝。说是暖胃的。” 君樾的目光动了一下。 身后赵德海立刻上前。 验毒一套流程后。 君樾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甜,辣,暖。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落进胃里,然后从胃里暖出来,暖到指尖,暖到脚底。 “你母亲对你很好。” “对,很好。” 君樾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明岁安站在旁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拿起墨锭,开始磨墨。 一圈,一圈,又一圈。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浓稠起来。 君樾批折子,他磨墨、理纸、递折子。 和昨晚一样默契。 批完一本,君樾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可那甜丝丝的味道还在。 “以后..” 他头也不抬地道:“可以多带些。” “是。” 第36章 清辞被刁难!明岁安:我去救! 翌日早上。 ‘不行了。’ 明岁安醒了,但是不嫌弃,说出的话都有些虚:‘我感觉我再这样陪他熬下去,皇后还没当上,我就得先嘎了,太累了。’ 【那你跟皇上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换个时间】 ‘你以为皇上是我发小啊,这么好说话。’ 【你看你又急,你跟他商量一下,万一呢】 ‘诶,我想到了....’ “明小主————” 谷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 听见这声音,明岁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小满带着谷雨推门进来,刚进来谷雨就跪下了,眼眶红红的,鞋上沾了泥,像是跑了一路:“明小主,沈小主她…她在御花园被人欺负了!” 明岁安蹭一下坐了起来。。 “谁?” “是……是咸福宫李常在和永和宫的陈贵人...”小满急得语无伦次: “沈小主本来和宁嫔娘娘在一处的,后来宁嫔娘娘被太后叫走了,沈小主一个人在亭子里等,结果……结果她们就过去了……” 明岁安站起来,小满立刻过去更衣。 “走。” 【等等等等】 系统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带着一股子警惕. 【你打算怎么搞?】 ‘救人啊。’ 【我是说,你打算怎么救?你一个答应,人家是贵人,你去了能干嘛?跪下给她磕三个头说:“求姐姐高抬贵手”?】 ‘也不是不行。’ 【你在放屁啊!】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 系统支支吾吾的。 【要不你先去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去找皇上?】 ‘来不及。’ 【那你就这么冲过去?万一她让你跪呢?你跪不跪?】 ‘跪啊。’ 【???】 系统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果跪一下能把事情解决,跪就跪了。’ 【那你刚才说那么硬气干嘛?我还以为你要去跟人家干架呢!】 ‘我是去救人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可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你之前怼陈妙仪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吗?】 ‘那不一样。’明岁安快步出门:‘毕竟陈妙仪对我的好感度有五十多呢。’ 【那你打算怎么搞?】 ‘先看看情况再说。’ 谷雨在前面带路,一路小跑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明岁安有没有跟上,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几道月亮门,御花园的石子路出现在眼前。 第32页 明岁安撑着旁边假山。 缓口气。 还没走近,就听见了声音。 “你一个小小答应,也敢在御花园里摆谱?见了本宫不知道行礼吗?” 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倨傲。 明岁安循声望去。 御花园中央的亭子里,沈清辞站在那里,小脸煞白,手攥着帕子,指节都捏白了。她面前站着两个人。 说话的那个穿着一身玫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扁簪。 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年轻些,穿着藕荷色的衣裙,生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像在帮腔,倒像是在看戏。 明岁安站在一棵桂花树后面,看着亭子里的情形。 陈妙仪往前逼了一步:“本宫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 沈清辞咬着嘴唇:“臣妾……臣妾给陈贵人请安。” 声音是颤的。 “请安?”陈妙仪冷笑一声:“你在亭子里坐着,本宫从外面走过来,你连站都不站起来,这叫请安?” “臣妾没有看见贵人……” “没看见?”陈妙仪拔高了声音,“你的意思是本宫不够显眼?还是你眼睛长在头顶上,专门往高处看?” 这话就难听了。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咬着牙没掉下来。 明岁安看着她那张倔强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清辞为什么不走?”他问小满。 谷雨压低声音:“沈小主说在这里等宁嫔娘娘回来,不敢走远……” “一个答应,也敢在本宫面前拿大。”陈妙仪上下打量她一番:“你父亲什么官职?” 沈清辞的声音更小了:“家父..从五品..” “从五品?”陈妙仪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从五品的女儿,也配在宫里横行?难怪连规矩都不懂,原来是门风如此。” 这话说得太重了。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旁边的李知意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说的话却添如乱: “姐姐别生气了,人家年纪小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不过话说回来,从五品的门第,确实教不出什么规矩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明岁安站在桂花树后面,面无表情。 【你不会真的要冲上去吧?】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你冷静一下,你一个答应,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说不定还把你自己搭进去】 ‘你说得对。’ 【嗯?】 ‘但我不能看着她白白受欺负。’ 【你想干嘛?】 明岁安没有回答。 他从桂花树后面走出来。 裙摆轻轻扫过石子路,发出簌簌的声响。 亭子里人听见声响。 陈妙仪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那丝笑意非但没减,反而更深了。 “哟~”她拖着长音,声音里满是玩味:“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怎么,来救你的小姐妹了?” 明岁安没有接这个话。 他走到亭子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看见他。 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清辞,” 明岁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到我这来。” 沈清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几步跑到明岁安身后,攥住了他的袖子。 “明岁安。” 陈妙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你来得正好。本宫正想问问你,你们钟粹宫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没规矩?” 明岁安看着她。 怒极反笑。 主要是她现在这副刻薄样子,和脑袋上那晃晃的65%,不成正比。 “贵人。”他说,语气恭恭敬敬的:“清辞年纪小,不懂事,如果冲撞了贵人,我替她赔个不是。” 他说着,微微欠了欠身。 陈妙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赔不是?”她轻笑了一声:“明岁安,你倒是会做人。你自己的账还没算清楚呢,又来替别人赔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你一个答应,见了本宫不行礼,这笔账,该怎么算?” 【来了来了来了,她在拿品级压你!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第37章 掉好感度了 明岁安没有慌。 他看着陈妙仪,语气依然平静:“贵人说的是。按规矩,答应见了贵人,是该行礼的。” 他说着,膝盖微弯。 一个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仪,动作行云流水,姿态端庄得体。 行完礼。 他直起身来,看着陈妙仪:“贵人,这样可以吗?” 陈妙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本来准备好的那些:你目无尊卑!恃宠而骄!仗着皇上的宠爱就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之类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人家行礼了。 规规矩矩地行礼了。 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明岁安,你倒是能屈能伸。” “贵人谬赞。”明岁安面不改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系统在脑子里笑得打滚。 【你看见她那个表情了吗?她本来想拿品级压你,结果你直接跪了!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里还藏着刺!哈哈哈哈哈哈】 陈妙仪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倨傲的表情,目光越过明岁安,落在他身后的沈清辞身上。 “明岁安,你以为你行个礼,这事儿就算完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沈清辞见了我不行礼,这是事实,你说她年纪小不懂事,好,那本宫今天就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她看向身后的宫女:“去,把沈清辞请过来。本宫要好好教教她,见了贵人,该怎么行礼。” 宫女应了一声,朝沈清辞走去。 沈清辞的脸更白了,攥着明岁安袖子的手指节发白。 明岁安伸手,拦住了。 “明岁安!” 陈妙仪的声音拔高了:“你敢拦本宫的人?” 明岁安转过头,看着她。 “贵人,你要教清辞规矩,我没有意见,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先跟姐姐说清楚。” 他往前迈了一步。 陈妙仪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心里莫名地发毛。 “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虚,脸颊上爬上两抹红晕。 “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跟贵人确认一件事,贵人今天来御花园,是来赏花的,还是来等人的?” 陈妙仪一愣:“什么赏花等人的?本宫是.....” “如果是来赏花的,”明岁安打断了她:“那贵人应该心平气和地赏,何必为了一个答应坏了兴致?如果是来等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妙仪。 “那姐姐等的人,是宁嫔娘娘吗?” 陈妙仪的脸色变了。 宁嫔。 她当然知道沈清辞是在等宁嫔。她也知道楚嫔被太后叫走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她才会选这个时候来。 趁宁嫔不在,拿捏一个没有靠山的小答应,这种事她做得轻车熟路。 可明岁安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你胡说什么?”陈妙仪的声音有些尖利,“本宫什么时候说是在等宁嫔了?” “那贵人是在等谁?”明岁安的语气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冷,“或者说,姐姐是算准了宁嫔娘娘不在,才来的?” 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陈妙仪的脸色白了。 她身后的李知意也收了那副看戏的表情,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这话不能接。 接了,就是承认自己故意挑宁嫔不在的时候来找茬。宁嫔虽然只是个嫔,可她是武将的女儿,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楚家。在这后宫里,敢跟宁嫔正面叫板的人没几个。 陈妙仪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明岁安。 “明岁安,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她的声音又尖又厉,“本宫来御花园赏花,碰见了沈清辞,她不行礼,本宫教训她几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扯楚嫔做什么?” “碰见的?”明岁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转头看向谷雨:“谷雨,陈贵人是从哪条路来的?” 谷雨愣了一下,连忙说:“从从浮碧亭那边过来的。” “浮碧亭。”明岁安点了点头,转向陈妙仪:“姐姐,从永和宫到御花园,有三条路可走。一条经过浮碧亭,一条经过澄瑞亭,还有一条从万春堂后面绕过来。” 第33页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经过浮碧亭那条路,要穿过一整片海棠花林,走在里面,人影都看不见,经过澄瑞亭那条路铺的是石子,脚步声重,老远就能听见。从万春堂后面绕过来的那条路最远,但最安静。” 他看着陈妙仪。 “贵人从浮碧亭那边过来,一路上海棠花遮眼,根本看不见亭子里有没有人,可贵人一进御花园,就直奔这座亭子,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他顿了顿。 “姐姐怎么知道亭子里有人?” 陈妙仪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确实是故意的。 这些事,她心里清楚,可万万没想到,明岁安会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一条地拆穿她。 “贵人是事先知道亭子里有人,才来的。”明岁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说,姐姐本来想找的人就不是沈清辞,而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陈妙仪的手在发抖。 “你!”陈妙仪的声音在发抖,“你简直!” “哼!” 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李知意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上去。 可陈妙仪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来,看着明岁安,眸中有恨、有怒、还有一丝..不甘。 “明岁安,你护得住她一次,护不住她一辈子。”陈妙仪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这宫里,没有靠山的人,迟早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说完。 利落转身就走。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清辞站在明岁安身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姐姐。”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明岁安转过身,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了。”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明岁安轻轻拍着她的背。 【陈妙仪好感度成43%喽,李知意好感度也从23%掉到了19%】 ‘嗯。’ 【你就嗯?】 ‘不然呢?’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她最后这是在威胁你诶!你没听出来?】 ‘我知道。’ 【那你?】 ‘但我不能看着她欺负清辞。’ 明岁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清辞,她哭得累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被雨打湿的花。 ‘如果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那我就不是我了?’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能不能更新一下系统,这梗太老了。’ 【老吗?蓝瘦香菇】 ‘....’ 明岁安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沈清辞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姐姐,”她的声音哑哑的,“谢谢你。” “不用谢。” “我以后会小心的。”沈清辞抬起头:“我不会再给姐姐添麻烦了。” 明岁安揉了揉他的脑袋,语重心长:“你没有给我添麻烦,而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别说这么生分的话。” 沈清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姐姐!!!” 第38章 好!很好!非常好 回到钟粹宫,沈清辞喝了梅月煮的安神茶,又被明岁安按在榻上盖了毯子,才总算不哭了。 “姐姐,你说陈贵人会不会记恨你?”她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地问。 “记恨就记恨呗。”明岁安坐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她记恨的人多了,我排第几还不好说呢。” 沈清辞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 “别笑了,你这脸跟花猫似的。”明岁安拿帕子给她擦脸:“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那你呢?” “我?” “你今天晚上还去勤政殿吗?”沈清辞眨巴着眼睛,“你都累成这样了。” 明岁安愣了一下。 对啊,今天晚上还得去勤政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子。 刚才在御花园里跑了一路,又跟陈妙仪对峙了半天,这会儿腰酸背痛腿抽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叫嚣着:我要躺着。 可又不能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 抗旨就是掉脑袋。 掉脑袋就当不成皇后。 当不成皇后妈妈就醒不了。 妈妈醒不了他穿越这一趟图什么? 图在皇宫里当个答应被人欺负? 图每天熬夜磨墨把自己熬成干尸? 图被陈妙仪那种人骑在头上拉屎?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 去。 必须去。 “去,你睡你的,我晚上去。” 沈清辞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姐姐你好辛苦。” “不辛苦。”明岁安站起来,“命苦。” 回到自己屋里。 明岁安往榻上一倒,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 累。 真他爹的累。 身体累,心也累。 白天要跟陈妙仪斗智斗勇,晚上要去勤政殿装贤良淑德,中间还得抽空安抚沈清辞这个小哭包。 【其实你可以请假的嘛,你就说你身子不舒服,今天不去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休息一天嘛】 ‘然后君樾问起来,赵德海说:“明答应身子不适来不了”,君樾说:“哦,那让她歇着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明岁安翻了个身:‘他好不容易对我有点兴趣,我这一请假,热度就没了。你知道在宫里,失去皇帝的兴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凉了?】 ‘意味着我连凉都凉得不体面。先是被陈妙仪欺负,然后被李知意嘲笑,最后被楚策同情,那我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 【你这脑补能力也太强了。】 ‘这不是脑补,这是现实。’ 明岁安坐起来:“小满!” 小满推门进来:“小主?” “去小厨房,帮我煮点东西。” “煮什么?” 明岁安想了想:“算了,别煮了,帮我泡壶茶,浓的。越浓越好。” 小满愣住了:“小主,您晚上不是要去勤政殿吗?喝太浓的茶,会睡不着的。” “就是要睡不着。”明岁安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睡不着才有精神。” 【你要干嘛?】 ‘嘿嘿。’ 【你笑得本统后背发凉】 小满很快泡好了茶。 明岁安接过来喝了一口。 浓得发苦。 “小主,要不还是别喝了?”小满心疼地说:“这茶太浓了,伤身子。” “没事。” 明岁安又灌了一大口:“伤就伤吧,反正这身子也不差这一口。” 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只能忧心忡忡地退到一边。 明岁安连灌了三杯浓茶,灌到最后舌头都麻了一圈。 【你这是喝茶还是喝药?】 ‘差不多,都是苦的。’ 【你确定这有用?】 ‘不确定。’ 【那你还喝?】 ‘死马当活马医。’ 【你是死马?】 ‘我是病马。’ 酉时三刻,勤政殿。 明岁安站在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浓茶的作用开始上来了,心跳得飞快,脑子却清醒得可怕,清醒到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头在发凉,头皮在发麻。 【你还好吗?】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 ‘好得很。’他推开门:‘好得不能再好了。’ ———— 勤政殿。 听见脚步声,君樾抬起头。 “来了?” “来了。” 明岁安走进去,行了一礼,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快得像是在赶场子。 君樾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你在抖?” 明岁安低头一看,手指确实在抖,抖得还挺厉害,跟筛糠似的。 “啊?” 他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可浓茶上头,脑子转得太快,快得根本刹不住车,“臣妾在练一种新的功法!叫...叫抖抖功!对,抖抖功!专门强身健体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君樾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你完了】 系统哀嚎一声。 【你说的是什么鬼话?抖抖功?你怎么不说你在发电报呢?】 明岁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他停不下来。嘴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第34页 “陛下您不知道,这个抖抖功可厉害了!每天抖一抖,活到九十九!抖一抖,百病消!抖两抖,精神好!抖三抖..” “明岁安。”君樾打断了他。 “臣妾在!” “你今天怎么了?” “臣妾没怎么啊!”明岁安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臣妾好得很!特别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君樾看着他,目光幽深。 赵德海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你这是怎么了?吃坏东西了?”君樾问。 明岁安愣了一下:“没啊,我没吃什么东西。” “没吃?” 君樾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那你为什么抖成这样?” 第39章 好感度涨了 他离得近,近得能闻见明岁安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茶香。 君樾说:“茶的味道?这是喝了多少茶?还是吃了茶的点心。” 明岁安张了张嘴:“就一点点。” “一点点?”君樾看着他:“一点点你的手能抖成这样?” “臣妾..臣妾真的就喝了一点点……” “赵德海。” “奴才在。” “去太医院,要些安神的药来。” “是。”赵德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明岁安站在原地,手指还在抖,腿也开始抖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疯狂运转,随时可能散架。 “过来。”君樾坐回御案后面,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明岁安走过去,坐下,动作太快,差点一屁股坐空,幸亏扶住了桌子边缘。 君樾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生气的同时又觉得好笑。 “今天在御花园,跟陈贵人吵架了?” 明岁安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听说你一个人把她们两个怼得哑口无言。” “臣妾没有怼她。” 明岁安认真地说:“臣妾就是跟她讲道理。” 君樾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管那叫讲道理?” “那叫什么?” “叫耍赖。” 明岁安沉默了一下。 “陛下,臣妾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觉得,臣妾今天做得对吗?” 君樾看着他,目光幽深:“你觉得呢?” “臣妾觉得对。”明岁安说,语速还是很快,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沈清辞是臣妾的朋友,她被人欺负,臣妾不能不管。陈贵人拿品级压人,臣妾就给她行礼;她拿规矩说事,臣妾就陪她说规矩;她想让臣妾怕她.....” 他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君樾的眼睛。 “臣妾偏不。” 殿内安静了一瞬。 “你不怕她?”君樾问。 “怕。”明岁安老实地说,“但怕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那臣妾在这宫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完了。 说多了。 这种话怎么能跟皇帝说?这不等于在告诉他:“我在你后宫里搞小团体”吗? “臣妾失言了。”他连忙低下头:“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明岁安。” “在。” “你真的很有意思。” 明岁安愣了一下,这已经是君樾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谢谢陛下。”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抖。 “朕不是在夸你。”君樾目光落在他身上:“朕是在说,你这个人,跟朕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陛下这是在夸我嘛?” 君樾轻轻笑了一声,选择跳过这个话题:“你今天喝那么多茶,就是为了来跟朕说这些?” 明岁安沉默了。 他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拐了个弯。 “臣妾喝那么多茶,是因为怕自己睡着。” “睡着?” “嗯。” 明岁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臣妾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怕今天晚上来勤政殿的时候打瞌睡,对陛下不敬。所以喝了点浓茶提神。” 说完,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话说出去,跟告状有什么区别? 果然,君樾的目光沉了一下。 “你很累?” “不累!”明岁安连忙摇头,“臣妾一点都不累!臣妾精神得很!陛下您看,臣妾还能跳舞呢!臣妾给您跳一个。”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到御案上。 君樾伸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 明岁安整个人僵住了。 “你站都站不稳了,还跳舞?”君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暗哑。 “我...我能站稳。”明岁安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君樾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着明岁安,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扫过。 “你瘦了。”他说。 明岁安愣了一下:“啊?” “比上次见你,又瘦了一圈。” 明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瘦了吗?好像是瘦了。这破身子本来就没几两肉,这几天折腾下来,腰带都需要再扎紧一些。 “可能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君樾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坐下。” 明岁安乖乖坐下。 君樾回到御案后面,拿起朱笔,低头批折子。 可批了两本,他又放下了。 “赵德海。” 赵德海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安神药:“奴才在。” “明天让御膳房给钟粹宫加两道菜。要补身子的。” 赵德海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明岁安也愣住了:“陛下,我———” “别说话。”君樾低头批折子:“喝你的药。” 赵德海把那碗安神药递到明岁安面前。 明岁安端着碗,低头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在关心他吗? 往上看。 43%。 涨了。 明岁安低头喝药,苦得要命,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笑什么?”君樾头也不抬。 “没什么。” 明岁安把碗放下:“就是觉得这药挺甜的。” 赵德海在角落里眨了眨眼。太医院的安神药,苦得能把人送走,居然说甜?究竟是药甜,还是人甜啊。 君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恰好明岁安也在看他。 两人相视 明岁安突然觉得胆子大了不少,也许是浓茶还没退,也许是安神药上了头。 他脱口而出:“陛下。” “嗯?” “我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 君樾放下朱笔:“说。” “我以后能不能早点来?” 君樾看着他,没说话。 明岁安连忙解释:“我不是不想来!我特别想来!天天都想来!但是我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白天又要忙别的事,臣妾怕再这么下去,还没把陛下伺候好,自己就先倒下了。”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威胁你!我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这身子您也知道,风吹就倒,雨打就歪,我要是真倒下了,以后谁来给陛下磨墨呢?对不对?” 第40章 就喜欢你这种又疯又怂又敢说话的 君樾看着他,目光幽深。 赵德海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你这是在跟朕讨价还价?”君樾问。 “不是讨价还价!”明岁安认真地说,“我这是在..战略性调整!对,战略性调整!为了更长远且稳定的,可持续地为陛下服务!” 【战略性调整?】 系统在他脑子里尖叫。 【你说的是人话吗?你以为你是啥?上市公司吗?】 君樾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久到明岁安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砍了。 然后。 君樾笑了。 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赵德海都愣住了,殿外的侍卫都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明岁安。”他说。 “臣妾在。” “你是朕见过的人里,胆子最大的。” 明岁安不知道该不该谢恩,只能低着头装死。 “以后酉时过来。”君樾重新拿起朱笔,语气淡淡的:“批完折子你就回去,不用熬到子时。” 明岁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真的?” “再多说一个字,就改回子时。” 明岁安立刻闭嘴。 他坐在绣墩上,捧着那碗喝了一半的安神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第35页 【好感度45%了】 系统的声音幽幽地冒出来。 【你发了一通疯,好感度反而涨了。本统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爷就好这一口。】 ‘什么意思?’ 【就喜欢你这种又疯又怂又敢说话的。】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本统只是觉得自己的统生观受到了冲击】 ‘好好学小统,这都是知识点。’ 明岁安明显开心了不少。 看着君樾批折子,都在笑。 烛光落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把那些棱角照得柔和了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朱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领口绣着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手腕上戴着一串檀香珠子,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明岁安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现在不可怕。 甚至暖光为他披上了一层温和的滤镜。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你发了那么一通疯,他能心情不好吗?换本统也得乐半天。】 ‘不是,我是说,他刚才笑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的笑,冷冰冰的,像是在看笑话。刚才的笑,好像是真心的。’ 系统沉默了一下。 【好感度45%了,能不真心吗?】 明岁安没接这个话。 他端起那碗安神药,把最后一口喝完,苦得皱了皱鼻子。 “喝完了?”君樾头也不抬。 “喝完了。” “那就坐着别动。安神药喝了会犯困,别摔了。” 明岁安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坐好。 安神药果然上头。 刚才还精神得能跳大神的他,这会儿眼皮开始发沉。 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好几下,最后终于撑不住了,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有什么东西盖在了他身上。 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他嘟囔了一声,往那温暖里缩了缩,彻底睡了过去。 君樾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个缩在绣墩上的人。 睡着的她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得多,没有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胡话,也没有那些让人措手不及的顶撞。 “赵德海。”他的声音很轻。 赵德海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奴才在。” “明天让太医院的人去钟粹宫看看,给她开个方子,这身子,太弱了。” “是。” 君樾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 批了两本折子,他又看了一眼绣墩上那个人。 睡得很沉,大氅滑下来了一点,露出瘦削的肩膀。 他伸手把大氅往上拉了拉。 君樾收回手。 低头批折子。 朱笔在纸上划过,沙沙声和着他的呼吸声,在这安静的勤政殿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君樾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朱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汁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皱了皱眉,把折子放在一边。 继续批下一本。 可那墨点洇开的速度,好像比平时快了一些。 “明岁安。”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岁岁平安的岁,岁岁平安的安。 他轻轻笑了一声。 拿起笔。 继续批折子。 - 明岁安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却发现身子被什么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动弹不得。 试着挣扎了一下,那东西又厚又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龙涎香? 他瞬间清醒。 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垂下来的流苏是用金线编的,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明岁安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慢慢转过头,是一扇半开的窗户,晨光从外面透进来。 正对面,是一个博山炉,炉里还燃着昨晚的安息香,青烟细细的,一缕一缕地往上升。 “……” 明岁安闭上了眼。 ‘系统。’ 【在呢。】 ‘我昨晚....’ 【你昨晚喝了大半碗安神药,之后睡死了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然后呢?’ 【然后皇上批完折子,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就把你抱回来了,他自己抱的,一路从勤政殿抱到乾清宫】 ‘那他?’ 【没碰你】 系统知道他要问什么。 【真没碰。本统全程盯着呢,他就在那儿坐着看你睡觉,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就继续当牛马去了】 他端着杯子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打算怎么办?】系统问。 ‘我打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你还不如想想待会儿怎么出去】 明岁安愣了一下。 对啊,怎么出去? 这是乾清宫,皇帝的寝宫。外面全是太监宫女侍卫,从皇帝的寝宫里走出去,这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君樾呢?’ 【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那我现在...’ 【你现在应该赶紧走。趁着人少,趁着你还能走得动。】 明岁安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睡了一夜反而更虚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 他扶着床柱缓了一口气。 “小主,您醒了。”小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醒了。” 小满推门而进:“奴婢伺候您梳洗。” “皇上呢?” “下朝了,在勤政殿和诸位大臣商量国事。”小满一边给他梳头一边小声说:“皇上走的时候吩咐了,让小主多睡会儿,不让奴婢们吵您。” “哦。” “小主,您脸色好差。”小满担忧地说:“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 明岁安站起:“回去再说。” 他刚走出乾清宫的大门。 第41章 所以,你是想保命,还是保秘密? 就看见赵德海小跑着过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明小主,您醒了。”他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皇上说了,让小主吃了早点再回去,这是御膳房刚做的,还热着呢。” “替我谢谢陛下。”他接过食盒。 “皇上还说了,”赵德海的声音压低了:“让小主好好歇着,今晚不用过去了。” 明岁安愣了一下:“不用去了?” “是,皇上说,让小主歇三天。三天之后再说。” 赵德海说完,笑眯眯地走了。 明岁安捧着食盒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赵德海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三天。 君樾给了他三天假。 【他是不是怕你猝死?】 系统嘀咕了一声。 【你昨晚那个样子,跟要死了一样,换了本统也得让你歇几天。】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本统说的是实话。你看看你这脸色,跟鬼似的。】 明岁安懒得理它,抱着食盒往回走。 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就看见沈清辞提着裙子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 “姐姐!”她跑到跟前,一把抓住明岁安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没事吧?!” “没事啊。” “真的没事?”沈清辞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凑近了,压低声音,“你昨晚在乾清宫睡的?” “你怎么知道的?” “整个后宫都知道了,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开了,说皇上昨晚从勤政殿抱了个小主回乾清宫,一直待到今早才出来。” 明岁安:“……” “姐姐!”沈清辞的眼睛亮得能滴出水来:“你是不是要发达了?!” “发达什么发达。”明岁安拍了拍她的手:“我就是在勤政殿睡着了,皇上看我可怜,让我在乾清宫凑合了一晚。” “凑合?”沈清辞瞪大眼睛:“那可是乾清宫!皇上的寝宫!皇上从来没让任何人留宿过!” 明岁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来没让任何人留宿过? “姐姐,你是第一个!”沈清辞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第一个在乾清宫过夜的人!” 明岁安抱着食盒站在宫道上,看着沈清辞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36页 彻底出名了。 永和宫———— 陈妙仪听完宫女的汇报,手里的梳子啪地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她在乾清宫过了一夜?” “是的小主。今天早上,好多人都看见了,明答应从乾清宫出来,手里还捧着皇上赏的食盒。” 陈妙仪的脸白得像纸。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凭什么,凭什么!” 咸福宫———— 李知意正在梳妆。 “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钟粹宫的方向。 “看来,我们都小瞧这个明岁安了。” 永寿宫———— 听见这个消息,楚策手里的剑停了一瞬,又继续挥出去。 “哦?有点本事。” 她收了剑,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难怪敢跟陈妙仪叫板。” 钟粹宫———— 明岁安躺在榻上,像被人抽空了。 小满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红枣银耳羹、一碟桂花糕、一碟芙蓉酥,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 “小主,您吃点东西吧。”小满把粥端到他面前:“您脸色太差了。” 明岁安接过来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一下,可身上还是冷的。 【你没事吧?】 系统有些担心。 【你脸色真的很差。比刚穿越过来那天还差】 ‘没事,就是累。’ 【那你睡会儿?】 ‘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小主,”竹汀在外面轻轻敲门:“太医院来人了,说是奉陛下之命,来给小主请脉的。” 明岁安睁开眼:“进来吧。”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太医,姓周,面相和善,背着药箱,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明小主,下官奉陛下之命,来给小主请脉。” 明岁安把手腕伸过去。 周太医的手指搭上来,微凉,稳稳地按在脉门上。 过了会儿,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片刻。 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主,”他斟酌着开口:“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嗯。” “胃口呢?” “一般。” 周太医又换了另一只手把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小主,您这脉象,比上次请脉时又弱了几分,气血两虚,脾胃不调,心火旺盛,肝气郁结” 他说了一长串,明岁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就说,严不严重。” 周太医犹豫了一下:“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小主底子本来就弱,这段时间又操劳过度,身子亏空得厉害。如果不及时调养,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越来越差。” 明岁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麻烦太医开方子。” 周太医应了一声,坐到一旁开方子去了,竹汀跟过去,问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越来越差是什么意思?】 系统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会真的要嘎了吧?】 ‘你选的嘛偶像?’ 【你看你,又说那话】 ‘那你还废什么话?赶紧帮我想办法。’ 【本统能有什么办法?本统只是个系统,又不能给你治病,等等,本统查查。】 半晌。 【查到了,有一个功能叫“身体修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宿主的身体状况。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要消耗大量的能量,用了这个功能,本统的能量就不够维持你的身份秘密了。】 明岁安沉默了。 身份秘密。 那玩意儿还在呢。 【所以,你是想保命,还是保秘密?】 ‘能不能两个都保?’ 【你想得美。】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先保秘密。’ 【你确定?】 ‘确定,秘密暴露了是死,身子差了还能养,先活着再说。’ 【行吧。那本统帮你盯着,实在不行的时候,本统再用那个功能。】 ‘嗯。’ 周太医开完方子,千叮咛万嘱咐地走了。竹汀拿着方子去抓药,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主,您睡会儿吧。”梅月给他盖好被子。 明岁安点点头,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半梦半醒间。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怎么样了?” “回陛下,周太医看过了,说小主身子亏空得厉害,要好好调养” “那就调养。太医院的人每天来请脉,药材用最好的。” “是。” “让她好好歇着,别让人来吵她。” “是。” 第42章 你这勤政殿有毒!明岁安中毒 明岁安在屋里躺了两天,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第一天还好。 睡到日上三竿,喝了药,吃了粥,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沈清辞来看过他,坐在床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话,把后宫这几天的八卦倒了个遍, 第二天傍晚。 他躺不住了。 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要动一动,要出去走走,要干点什么。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把被子滚成了一团,又把枕头拍成了饼。 竹汀端着药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小主,您怎么了?” “无聊,我要长蘑菇了。” “蘑菇?” “就是发霉了,馊了,烂了。” 竹汀被他这话逗得想笑又不敢笑,把药碗递过去:“小主先把药喝了吧。” 明岁安接过来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然后把碗往床头一搁,又开始翻来覆去。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系统忍无可忍。 【你这是在烙饼呢?】 ‘我无聊。’ 【无聊就睡觉。】 ‘睡了两天了,睡不着了。’ 【那你数羊。】 ‘数到一万八千多只了,越数越精神。’ 【你是不是数错了?】 ‘怎么可能,我一万八千三百六十二,一万八千三百六十三你看,又精神了。’ 系统沉默了。 它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不是身子闲不住,是嘴闲不住。 【那你想干嘛?】 明岁安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眼睛亮了一下。 ‘我想去勤政殿。’ 【你再说一遍?】 ‘我想去勤政殿。’ 【你是不是疯了?】 系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忘了上次怎么回来的?睡成死猪被人抱回来的!你还去?】 ‘那天是喝了安神药才睡着的,今天我不喝就是了。’ 【那你的身子呢?周太医说了你要好好调养!皇上说了让你歇三天!三天!这才第二天!你就要往外跑?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明岁安坐起来,认真地说:“我觉得勤政殿有毒。” 【啊?】 系统有些心虚。 这可是大后期才被爆料出的事,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你看啊,我在钟粹宫躺了两天,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一去勤政殿,不是发抖就是犯困,不是犯困就是发热,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你身子弱?】 ‘不对。’明岁安一本正经地说:‘说明勤政殿的风水有问题。克我。’ 系统觉得自己要死机了。 【你一个现代人谈风水?】 ‘入乡随俗嘛。’ 【那你还要去?明知道克你你还要去?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不是大病,是好奇心。’明岁安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依然苍白的脸:‘我想看看,我今天去了,会发生什么。’ 【你这是在作死。】 ‘作死也是死,病死也是死,都是死,不如作得精彩一点。’ 【你这什么歪理?】 ‘明氏歪理。’ 系统放弃了。 主要是发现跟这个人讲道理,就像跟沈清辞讲规矩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他会蹦出什么话来。 竹汀和梅月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换了衣裳,裹了件厚实的披风,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小主,您要是不舒服就赶紧回来。”竹汀追到门口喊。 “知道了。”明岁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酉时———勤政殿。 门口的侍卫直接放行。 明岁安站在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他打了个激灵。 第37页 ‘系统。’ 【在呢。】 ‘如果我今天又睡着了,你别叫醒我。’ 【为什么?】 ‘我想看看他还会不会把我抱回去。’ 【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你管我。’ 明岁安推开门。 勤政殿里还是老样子。 御案上堆满了奏折,君樾坐在后面,低头批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明岁安的那一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那语气,不像是惊喜,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明岁安笑了,烛光映照在他脸颊上,带着丝丝暖意,让人也想跟着一起微笑:“臣妾来给陛下磨墨啊。” “不是让你歇三天?” “我都好了。”明岁安走进去,行了一礼:“歇了两天,骨头都歇软了,再歇下去就该长蘑菇了。” “蘑菇?” “就是发霉。”明岁安一本正经地解释:“人躺久了不动,就会发霉,发霉了就不能要了。” 君樾看着他,目光幽深。 赵德海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又开始了扭曲挣扎。 “脸还是白的。” “白吗?”明岁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粉擦多了。” “你擦了粉?” “没有。” 君樾气极反笑。 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 “过来坐下。” 赵德海识相将绣墩搬过来。 明岁安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绣墩上,看着君樾批折子。 可安静了不到一刻钟,他的嘴又开始闲不住了。 “陛下。” “嗯。” “您今天批了多少本折子了?” “不记得了。” “那您今天吃晚饭了吗?” 君樾的笔顿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么?” 君樾抬起头,看着他:“你是来磨墨的,还是来查岗的?” “磨墨的!”明岁安立刻站起来,拿起墨锭就开始磨,一圈,一圈,又一圈,磨得飞快,墨汁溅出来好几滴,溅在御案的折子上。 赵德海的眼皮跳了一下。 君樾看着那几滴墨汁,沉默了一瞬。 “明岁安。” “在!” “你是来磨墨的,还是来泼墨的?” 明岁安低头一看,御案上的折子被溅了好几滴墨汁。 “……”他张了张嘴,“我可以解释。” “解释。” “我这是在练一种新的磨墨方法!对,新的方法!我管它叫飞墨法!磨得快,出墨匀,就是稍微有一点点溅。” “一点点?”君樾看着折子上那几滴墨汁。 “好吧,不止一点点。”明岁安老实承认:“我错了。” 君樾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唇角动了一下,又把那丝笑意压下去了。 “坐下。” 明岁安乖乖坐下。 安静了。 可.... “陛下。” “嗯。” “我能不能跟您说个事?” “说。” “我觉得您这勤政殿……” “嗯?” “是不是有毒啊。” 赵德海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有毒?” “对。”明岁安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每次来勤政殿,不是发抖就是犯困,不是犯困就是发热,我在钟粹宫待了两天,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一到这儿。” 他摊开手。 “就开始不舒服,比如现在,我都觉得有点发热。” 君樾的目光一沉,倏地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明岁安面前。 伸手。 覆在他的额头上。 第43章 治!用最好的药,治不好朕那你试问 那只手微凉,稳稳地贴在他额头上,掌心有薄薄的茧。 “挺烫。”君樾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烫?”明岁安愣了一下:“没有吧,我觉得还好啊。” 话没说完。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君樾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你看。”明岁安抬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虚弱:“我说什么来着?勤政殿有毒,一来就发热,比太医把脉还准。” 君樾没有说话。 他看着明岁安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层薄薄的虚汗从额头上渗出来,看着那双努力睁大的眼睛里藏不住的疲惫。 “赵德海。” “奴才在。” “请太医。” “是。” 赵德海转身就跑。 “不用请太医。”明岁安挣扎了一下:“我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不用麻烦。” “闭嘴。”君樾把他按回绣墩上。 明岁安闭嘴了。 刚才那一阵兴奋劲儿过去之后,身体里那股子虚劲儿全涌上来了,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靠在椅背上,努力睁着眼睛,可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你看。”他嘟囔了一声:“我就说勤政殿有毒。” “明岁安。” “嗯?” “别睡。” “我没睡,我就是闭一会儿眼睛……”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团含含糊糊的气音。 君樾看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整个人往旁边歪。 他伸手,托住了那颗往下栽的脑袋。 明岁安靠在他掌心里,呼吸又轻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不舒服。 “太医呢?” 君樾的声音压低了,可那低里带着一股冷意。 “来了来了!” 赵德海拽着太医跑进来。 “快看看。” 周太医连忙上前,手指搭上明岁安的脉搏。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变了。 “陛下,明小主这脉象,比前日又弱了几分,高烧加上气血亏虚,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如何?” 周太医犹豫了一下:“恐怕会伤了根本。”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君樾看着那个靠在自己掌心里的人,那张脸白得像纸,整个人瘦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治!用最好的药,治不好朕拿你试问!” 君樾眼神凌厉如刀,划的向太医 周太医已经吓得跪下了:“臣一定尽力!” 君樾低头看着明岁安,那个人在他掌心里缩了缩,像是在寻找什么温暖的东西,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凑近了些,才听清楚。 “勤政殿..有毒...” 君樾沉默了一瞬。 被气笑了。 “是,有毒。” 他把明岁安打横抱起来。 “赵德海。” “奴才在。” “让太医院的人搬到钟粹宫去守着。她什么时候退烧,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是。” 君樾抱着明岁安走出勤政殿。夜风迎面吹来,怀里的人缩了缩,往他胸口靠了靠,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君樾低头看了他一眼。 “明岁安。” 岁岁平安。 你倒是真的要如你的名字一般啊。 月光洒落。 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交叠在一起。 赵德海不由感慨:这位明小主,怕是要把皇上的心都给磨软了。 “赵德海。” 君樾在前面停下。 “奴才在。” “仔细查一下勤政殿。” “是。” 第44章 明岁安:我立了大功,有没有赏赐? 明岁安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术室的灯亮着,刺得他眼睛疼。 妈妈在里面。 他在外面。 隔着一条走廊,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他等啊等,等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门开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他... “抱歉,我们尽.....” 明岁安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子,熟悉的被褥和药味。 钟粹宫———— 他躺在那儿,瞪着帐顶,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小主!小主醒了!” 竹汀的声音从旁边炸开,带着哭腔:“梅月!快去禀报陛下!小主醒了!” 明岁安转了转眼珠,看见竹汀趴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鼻头红红的,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哭什么?”明岁安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又没死。” “小主!”竹汀哭得更厉害了:“您都昏迷了三天了!三天啊!奴婢以为您…” 第38页 “三天?” 【准确地说,是两天零十七个时辰又四刻钟。】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大概一万八千三百六十四声吧,你都没反应。我也还以为你死了呢。】 ‘那你有没有很难过?’ 【我高兴坏了。终于不用听你废话了。】 ‘你嘴真硬。’ 【跟你学的。】 明岁安想笑,又觉得浑身没力气,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竹汀连忙端了温水过来,扶着他喝了几口。 “小主,您别说话了,周太医说了,您这次伤了根本,要好好养着,再不能乱跑了。” “伤了根本?”明岁安摸了摸自己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竹汀抹着眼泪:“陛下把太医院的大部分太医都派来了,在偏殿候着呢,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 ‘系统,我是不是差点死了?’ 【嗯。】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不信啊。你上次还说自己是天选之子,命硬得很】 ‘那是我谦虚。’ 【你管那叫谦虚?】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就被推开。 君樾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几夜没睡好的样子。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明岁安睁着眼睛的那一刻,骤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恢复成平日里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醒了?”君樾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岁安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 ‘60%?这么高?’ 【切~】 然后—— “陛下!” 他一把抓住君樾的衣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三分委屈、三分后怕和一分恰到好处的哽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君樾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手。 瘦得像鸡爪子。 “臣妾差点死了,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陛下,臣妾舍不得陛下,舍不得这钟粹宫,舍不得竹汀,舍不得……” 他顿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系统的提示。 【舍不得什么?你倒是编啊。】 【梅月!】 “舍不得梅月!舍不得这宫里的一草一木!” 君樾看着他声泪俱下的表演,面无表情。 “说完了?” “说完了。” “松手。” 明岁安没松,继续慷慨陈词: “陛下!我还是觉得勤政殿有问题,我每次去勤政殿都出事,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勤政殿动了手脚!这是谋害皇嗣!不对,谋害皇子!也不对——” 他卡壳了,转头看向竹汀:“我是皇嗣还是皇子来着?” 竹汀小声说:“小主,您是...小主。” “对!谋害小主!那也是大罪!” 君樾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勤政殿有毒?” “猜的啊!” “猜的?” “对!我直觉准!主要是我在家或者在钟粹宫都没事,只要去了勤政殿就犯病,这不摆明了有问题吗!” 君樾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非常稀奇的物种。 “赵德海。”他喊了一声。 赵德海从门外进来,脸上的表情是明岁安从未见过的复杂,三分敬佩、三分震惊、三分无语,还有一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种人的叹为观止。 “把东西拿进来。” “是。” 赵德海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块墨锭。 一块很普通的墨锭。 通体漆黑,表面有细碎的金粉,看起来和宫里用的墨没什么区别。 “这是……”他试探着问。 “勤政殿御案上的墨。”君樾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单:“在你昏迷之后,朕命人彻查了勤政殿,所有物件,一样一样查。”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君樾拿起那块墨,翻过来,让明岁安看底部。底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墨锭里掺了东西,磨墨的时候渗出来。” “什么东西?” “一种慢性毒药。叫‘醉梦’。闻之令人昏沉,触之令人发热,短期接触不会有什么作用,长期接触,会让人神志不清,身体日渐衰弱。” 君樾没有说下去。 明岁安替他接了:“最终驾崩?” 殿内安静了一瞬。 竹汀的脸色已经白了。 赵德海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明岁安看着那块墨,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自己每次去勤政殿,闻到的那股淡淡的墨香。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地发抖、犯困、发热。 【……】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 ‘系统?’ 【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 【那就是知道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了啊!我说勤政殿少去】 ‘你那是提醒吗?你那是唠叨!’ 【唠叨也是提醒的一种!你不要因为形式就否定内容】 ‘你———’ 【咋地咋地咋地】 ‘闭嘴!看我表演!’ “陛下。”明岁安眼圈霎时红了:“如果我没有去勤政殿,没有闹着要查,要是我就这么昏过去再也没醒过来。” 他一把攥住君樾的手。 “那这块墨就会一直放在勤政殿,陛下就会一直用,一直闻,一直……” 明岁安的手开始发抖。 君樾低头看着那只发抖的手。 反手握住。 声音也难得放软几分。 “查出来了,没事了。” 明岁安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陛下。” 声音有点哑。 “嗯。” “我立了大功,有没有赏赐?” 君樾:“……” 气氛瞬间崩塌。 赵德海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千变万化。 竹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君樾看着明岁安那张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来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也霎时笑出声,好奇望着他:“你想要什么?” 明岁安眼睛一亮:“我想在钟粹宫养一只猫!” “不行。” “那养一只狗?” “不行。” “养一只鸟?” “不行。” “那养一只乌龟总可以吧?乌龟安静!不吵不闹!还能陪臣妾解闷!” “不行。” “为什么啊!” “你是养病,不是来开动物园。” 明岁安瘪了嘴,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君樾:“那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为陛下出生入死,肝脑涂地,九死一生。” “要不要脸?” “不要了,脸也送给陛下。” “……” 君樾站起来。 “赵德海。” “奴才在。” “让人去御兽苑挑一只温顺的猫,送到钟粹宫。” 明岁安‘噌’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 “再吵就不给了。” 明岁安立刻闭嘴,双手捂住嘴巴,拼命点头。 君樾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陛下!”明岁安忽然喊住他。 君樾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那块墨查出来是谁放的了吗?” 君樾回过头。 “这是朕该查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可是..” “养你的病。”君樾的语气不容置疑:“再乱跑,朕把你关在钟粹宫,一个月不许出门。” 明岁安缩了缩脖子:“我不跑,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钟粹宫养病、养猫、养蘑菇。” “养蘑菇?” “就是发霉的意思,你怎么老忘。” “你啊。” 君樾轻笑一声。 转身离开。 第45章 圣旨?什么圣旨? 君樾走后,钟粹宫安静了下来。 明岁安靠在枕头上,盯着头顶的帐子,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 刚才那一通闹腾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话的时候还不觉得,等人一走,那股子虚劲儿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 竹汀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心疼得不行。 “小主,先把药喝了吧。” 明岁安伸手去接,手指都在抖,药碗在掌心里晃了两晃,差点洒出来,竹汀连忙扶住,一勺一勺地喂他。 第39页 苦。 真苦。 比之前喝的所有的药都苦。 明岁安皱着眉头咽下去,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咸菜。 “周太医说了,小主这次伤了根本,这药得喝上至少一个月,不能断。”竹汀一边喂一边说,眼眶又红了:“小主您也是,明明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就……” “就什么?”明岁安有气无力地问。 “就那么闹腾。”竹汀小声嘟囔,“陛下在这儿的时候,您那精神头足得跟没事人似的,陛下前脚一走,您就……” “那~这个就叫职业素养。” “什么素养?” “没什么。”明岁安把最后一口药咽下去,苦得直龇牙:“竹汀,给我拿颗蜜饯。” 竹汀连忙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把那股子苦气压下去几分,明岁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了枕头上。 “我睡一会儿。”他闭着眼睛说,“谁来了都不叫醒我。” “是。” “不对!”他忽然又睁开眼睛,“如果皇帝来了,就叫醒我。” “是。” “如果太后来了,就说我死了。” “小主?” “开玩笑的。”明岁安摆摆手。 说完。 眼睛一闭,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竹汀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明岁安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走廊。 周遭的人都在哭。 他想说些什么。 最后都化作了哽在嗓间的泪! 不! 【明岁安】 他猛地睁开眼。 【醒醒!别睡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 【圣旨来了。】 ‘什么圣旨?’ 【你自己听。】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竹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小主!小主快醒醒!圣旨到了!” 明岁安一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什么圣旨?’ “小主!”竹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焦急:“您醒了吗?宣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在外头等着呢!” “醒了醒了!”明岁安扯着嗓子应了一声,然后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躺了三天,加上高烧未退,气血两虚,身体像一坨被水泡过的棉花,软得没有半点力气。 竹汀推门进来,连忙跑过来扶他。 明岁安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坐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感。 ‘系统,我是不是快死了?’ 【死不了。就是太虚了。你看看你,刚才跟陛下闹腾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吗?现在知道厉害了?】 ‘那叫回光返照。’ 【你回光返照了三天?你是灯吗?】 ‘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的同情心早就耗尽了】 明岁安没力气跟他拌嘴了,靠在竹汀身上,等着那阵眩晕过去。 梅月已经捧着衣裳跑过来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给他套上,又梳了梳头发,勉强收拾出个人样来。 撑着竹汀的手,明岁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吧。” 正厅。 “给明小主请安。小主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明岁安靠在椅背上,挤出一个笑容:“让公公久等了。” “不敢不敢。” 赵德海从袖中取出圣旨,展开来:“那小主,咱们这就开始?” 眼见明岁安要站起,赵德海见状,连忙说:“小主不必多礼,陛下交代了,小主身子虚弱,跪接就免了,坐着听旨便是。” 明岁安愣了一下。 ‘这皇帝挺好的’ 【呦呦呦~挺好的~】 赵德海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第46章 皇上太后争吵!明岁安:你们不要吵惹! 钟粹宫明岁安,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勤勉侍上,忠心事君,于勤政殿一事,察微知著,有功于社稷。着晋为贵人,赐号‘安’,迁居承乾宫主殿。赏蜀锦二十匹、白玉珍珠一斛、金镶玉步摇两对、红珊瑚手串一套、整套的汝窑茶具两套、白玉如意两柄…… 还有一堆他听都没听过的古玩字画。 “钦此。” 赵德海念完最后一个字,笑眯眯地看着明岁安:“安贵人,接旨吧。” 明岁安脑子有点懵。 贵人? 他不仅升了?还赐了号? 安? 岁岁平安的安? 【叮——恭喜宿主连升两级!当前位份:贵人!称号:安!】 系统的声音突然炸响,带着一种过年放鞭炮的喜庆劲儿。 【我就说你命硬吧!昏迷三天醒来就是贵人了!这什么神仙剧本!】 ‘你昨天还说我是天选之子是谦虚。’ 【那是我看走眼了!你是真的天选之子!系统界的天选之子!我跟了你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你不是说你没有祖坟吗?’ 【这是修辞!修辞懂不懂!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拆我的台!】 赵德海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把圣旨递过来:“安贵人,您身子弱,接了旨就赶紧休息去吧。” 明岁安接过圣旨,那卷明黄色绸缎入手的一瞬间。 忽然觉得有点沉。 心脏像被敲击了下,酸酸胀胀的。 他一个眼神。 竹汀立刻上前送去荷包。 赵德海笑的见牙不见眼:“多谢安贵人了” “赵公公。”明岁安的声音还有点哑:“陛下还说什么了吗?” 赵德海笑得意味深长:“陛下说了,安贵人身子要紧,先在钟粹宫养好了再迁宫也不迟。赏赐的东西,奴才待会儿就让人送过来。至于猫。” 他顿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陛下亲自去御兽苑挑的,说怕底下人不会挑,挑只不乖的惊着贵人。晚些时候一并送来。” 明岁安:“……” 亲自挑的? ‘系统。’ 【好感度:67%!】 明岁安有点不清醒。 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送走了赵德海,明岁安被扶回床上躺着。 竹汀和梅月兴奋得不行,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念叨着:“贵人!我们小主是贵人了!”。 一会儿又开始盘算着承乾宫要怎么布置。 “承乾宫可比钟粹宫大多了,还有个小花园呢!”梅月双手合十,满眼憧憬。 “可不是嘛,”竹汀笑着应和。 明岁安在偷笑。 笑着笑着。 又咳起来。 - 慈宁宫。 太后坐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听完了来人禀报。 “贵人?” 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什么情绪:“还连升两级?” “是。” 前来禀报的宫女翠竹低着头:“陛下亲口定的,还赐了封号安。” “安。”太后把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是。” “去请皇帝过来,就说哀家身子不适,想让他来坐坐。” 翠竹领命去了。 太后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约莫过了两刻钟,殿外传来脚步声。 君樾大步走进来,行了一礼:“母后身子不适?可传了太医?” “不必。”太后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哀家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君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没有绕弯子。 “听说你封了钟粹宫那个孩子做贵人?” “是。”君樾点了点头:“明岁安于勤政殿一事有功,理当嘉奖。” “有功是该赏。”太后的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但连升两级,从答应到贵人,是不是快了些?后宫的规矩,向来是一级一级地升,你这样做,旁人会怎么说?” “旁人?”君樾的语气淡淡的:“母后说的是哪个旁人?”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角度: “哀家不是说明岁安不好,那孩子哀家也见过,是个乖巧的,这次的事也确实有功。但后宫也要考虑前朝后宫的平衡。一个刚入宫没多久的答应,不仅连升两级,赐了封号,还迁了承乾宫主殿,你那些有功勋的世家怎么想?” 君樾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母后说的有道理。” 太后微微松了口气。 第40页 “但是!”君樾话锋一转,“勤政殿的墨锭里被人掺了毒,这件事,母后知道吧?” 太后的手指顿了一下。 “哀家听说了。” “不仅那块墨。”君樾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连备用的许多墨里都查出‘醉梦’。 “三个月,儿臣每天坐在那张御案后面,闻着那墨香,批着那些奏折,如果不是明岁安每去一次就病一次,阴差阳错地让她起了疑心,儿臣才让人去查,如果不是她。” 他停了一下。 “母后觉得,儿臣还能坐在这里跟您说话吗?” 殿内安静了。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所以,”君樾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儿臣觉得,连升两级,不算多,一条命换两个位份,朕还觉得给少了。” 第47章 太后:你对那孩子是认真的? 太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比平日更显凌厉的眉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也有一丝警惕。 “皇帝。” 太后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哀家不是不感激那孩子,哀家是担心你,你这样做,会把那孩子推到风口浪尖上,后宫是什么地方,你比哀家清楚。一个没有家世背景都相对薄弱的人,骤然得了这么大的恩宠,会招来什么?” “所以儿臣更要给她位份。”君樾说:“位份高了,能护住自己。” 太后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这话说得太在意了。 太后垂下眼,捻了捻手里的佛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皇帝,哀家问你一句话。” “母后请问。” “你对那孩子是认真的?” 君樾没有立刻回答。 殿外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母后,她差点因为儿臣死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了。 但太后听懂了。 她叹了口气。 “罢了。”太后摆摆手:“哀家不管了,你想封就封吧,哀家不过问了。” “多谢母后。” “但是!”太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墨锭的事,你要查清楚。不管牵扯到谁,都不能手软。敢在勤政殿下手,这是要动摇国本。” 君樾站起来,行了一礼:“儿臣明白。” 他转身要走。 “皇帝。”太后又叫住他。 君樾停下脚步。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柔软:“你也注意身子。” 君樾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母后也早些歇着。” ---- 勤政殿. “赵德海。” “奴才在。” “猫送过去了吗?” “回陛下,刚送过去。是您挑的那只最温顺的,通体雪白,鸳鸯眼,性子安静得很,不吵不闹。” “承乾宫的修缮让他们快些,别等她养好了病,宫还没修好。” 赵德海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道:“是。奴才一早就去催。” 钟粹宫———— 明岁安趴在床边,看着地上那只通体雪白的猫。 猫也看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大约一刻钟。 “它叫什么?” 竹汀想了想:“赵公公没说有名字,应该是让您取一个。” 明岁安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 猫歪了歪头,冲他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 “就叫...” 明岁安沉吟了一下:“墨墨。” 竹汀:“……” 梅月:“……” 【你起名字的水平,跟你的身体素质一样差。】 ‘怎么了?墨墨多好听啊!’ 【你刚被墨锭里的毒毒翻了,你就给猫起名叫墨墨?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没处理干净?】 ‘我这是纪念!纪念懂不懂!这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次血的教训!’ 【你管这叫纪念?你是不是对纪念有什么误解?】 “小主。”竹汀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确定要叫它墨墨?” “确定啊,多好听,墨墨过来。”他朝着小猫招手。 猫看了他一眼,没动。 “墨墨?” 猫舔了舔爪子,依然没动。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 墨墨转身跳到窗台上,蜷成一团,开始睡觉。 【你看,猫都不喜欢。】 ‘它只是累了。’ 【它嫌弃你。】 ‘你不懂猫,猫就是这样高冷的。’ 【我是不懂猫,但我懂你,你就是起名废】 ‘你再说一遍?’ 【起名废。起名废。起名废。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系统,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在谁的身体里?’ 【你什么意思?】 ‘我要是死了,你也要跟着报废的。’ 【……】 【墨墨这个名字真好听。真是妙语连珠、才华横溢、惊天地泣鬼神,安贵人果然是文曲星下凡,起名字都这么有水平。】 ‘哼。’ 明岁安满意地躺回枕头上,侧头看着窗台上蜷成一团的白猫。 “墨墨。” 他又喊了一声。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但尾巴尖轻轻地摇了摇。 第48章 姐姐:明岁喜:种地! 边疆·青石城。 援军来得不算太晚。 明岁喜靠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越来越近。旗上的:蒋,被光照得发亮,马蹄声像闷雷滚过戈壁。 岁乐在她怀里哭累了,只剩一抽一抽地打嗝。 她抬手捂住孩子的耳朵,怕他被接下来的动静吓着。 外公站在她旁边,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 “外公,你安排的?” “当然!你真以为我会让你带一百人去断后,自己在旁边看着?” 明岁喜张了张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外公转过头看她,目光落在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你是我养大的,你的脾气我太清楚了;你说不走了,是真的,但你说要自己断后,也是真的,我拦不住你,那就只能想办法给你兜底。” 这份沉重的信任。 压的明岁喜眼眶发热 因为她知道从凉州城到青石城三百多里,一千骑兵连夜行军,意味着什么。 “外公。” “嗯。” “什么时候调的兵啊?” “你从黑水寨回来的时候。”外公把手从她头顶拿开,转过身去看那些正在进城的骑兵:“你跟我说不打正面、要用自己当饵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仗光靠三百人打不赢。” 他看着那些骑兵鱼贯而入,战马打着响鼻,骑兵们满脸风沙,有人马鞍旁还挂着没来得及扔掉的干粮袋。 “我让人连夜回凉州调兵。一千骑,两天一夜赶了三百里。”他顿了顿,“本来以为赶不上了。” 明岁喜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骑兵从北门进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甲胄上全是尘土,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但他们赶上了。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外公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让你自己走】 明岁喜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赌,不管赢不赢,他都不会让原主一个人去京城】 【但他听见你说不走了的时候,比谁都高兴。】 她当然知道他高兴。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跟陈叔喝酒,笑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岁喜。”外公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抬起头。 老人站在晨光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走,进城,该算账了。” -- 城里的状况比明岁喜想的要糟。 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伤兵和百姓。 血腥味混着黄沙的土腥气,呛得人喘不上气。 但活着的人更多。 那些还能站着的百姓,看见明岁喜从城门走进来,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街道尽头。 韩大当家派来的那五十个人正蹲在一间铺子门口。 看见她过来,领头的是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朝她抱了抱拳。 “明小姐,我们大当家的让我带句话。” “说。” “她说,这批货值了。” 明岁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火药,二十罐火药,换了五十个人和一批粮食。 他指了指身后那间铺子:“粮已经到了,你们在城墙上打的时候,我们从后门运进来的。大当家的说了,第一批够三千人吃十天,不够再加。” 第41页 “嗯。” 明岁喜点头:“帮我谢谢大当家的。” · 城北的院子里,陈叔已经摆好了舆图。 “伤兵统计出来了吗?”外公问。 “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将领翻开一个本子:“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一,轻伤八十二,马匪那边,粗略估算,死了至少六百,伤的不计其数。” “另外。” 年轻将领继续说:“蒋家军那边,一千骑兵长途奔袭,有二十多匹马跑废了,人没有伤亡。” 外公点了点头,转向舆图。 “外公,粮食到了,够吃十天。但十天之后呢?” 她开门见山。 外公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青石城不能一直靠黑水寨接济,那边是土匪,今天跟我们是合作关系,明天翻脸也不奇怪。” 她的手指向在舆图上青石城的位置:“这座城有三千多人,有城墙,有水源,有土地。它不应该是一座边陲破城。” 陈叔在旁边插话:“小姐的意思是……” “种地,城西那片戈壁滩,靠水源的地方能开荒,现在刚开春没多长时间,还来得及种一茬粟米。”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有人面露难色。 “小姐。” 陈叔斟酌着开口: “那片地我熟,土质不好,种东西收成低,而且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种地,是防守。马匪虽然被打跑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再来。” “防守和种地不冲突。” 明岁喜摇头: “城里三千多人,能打仗的不到三百。剩下两千多人不能干坐着吃粮,老人能浇水,女人能除草,半大孩子能赶鸟。人手不是问题。” “至于土质不好....昨天我去看过,那片地是沙壤土,确实不算肥沃,但种粟米够了,只要把黑水寨后面那条沟里的淤泥挖出来沤肥,两三年就能把地养熟。” 陈叔不说话了。 外公从始至终没开口,只是看着舆图,手指在城西那片空白的地方点了两下。 “你要多少人?”他问。 “先调两百人开荒。不用兵,百姓就行。城里的百姓闲着也是闲着,给他们找点事做,省得整天担惊受怕。” “行。” 就这么定了。 明岁喜转身要走,被外公叫住。 “岁喜。” 她回过头。 “你身上的伤,处理了没有?” “还没...” 外公皱了皱眉,朝门外喊了一声:“大夫呢?把大夫叫来!” “不用———” “你闭嘴。” 明岁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方,是青石城唯一的郎中。他给明岁喜处理伤口的时候,手很稳,但嘴里一直在念叨。 “小姐啊,你这手心的伤太深了,最近几天不能沾水,不能握刀,不能吃.....” “我没事,这两天正是忙的时候。” 方大夫抬头看她,想骂人又不敢。 “那至少换药得勤快些。”他从药箱里拿出几个纸包:“这是金疮药,一天换一次。这是内服的,一天三次,饭后喝。” 明岁喜接过药。 道了谢。 站起来就往外走。 方大夫在身后叹了口气,对外公说:“将军,您这外孙女,以后必成大器啊。” 外公坐在椅子上,看着明岁喜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也觉得。” - 接下来三天,明岁喜几乎没合过眼。 她先在城西划出了五百亩荒地,让人打桩标界。 然后挨家挨户敲门,把城里的百姓按户登记造册,能干活的分成三组:一组开荒,一组挖淤泥,一组修缮城墙。 一开始没人响应。 百姓们刚从马匪的刀口下捡回一条命,还惊魂未定。让他们出城去开荒,有人怕,还有人觉得没必要。 明岁喜没有多费口舌。 她让人在城门口支了张桌子,桌上摆了一筐馒头。 “出半天工,管一顿饭,开出来的地,谁种的归谁,今年不收税。” 消息传出去,半个时辰不到,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第49章 姐姐:在这个世界我还有个妹妹?也叫明岁安? 第二天,两百人出城开荒。 明岁喜亲自带着他们下地。 她不会种地,但原主的记忆里,有外公教她辨认各种沙地植物的画面。 哪些根深,哪些耐旱,哪些能固沙,她脑子里门儿清。 她蹲在地头,用手挖开沙土,看了看底下的湿度。 “这里,从这里开始挖。”她指着靠近水源的那一片:“垄沟挖深一点,沙土保不住水,沟深能减少蒸发。” 第三天,修缮城墙的队伍遇到了麻烦。 城墙西段在之前的战斗中塌了一个口子,需要大量土石填补。但城外的土质松散,挖出来的土一夯实就裂,根本用不成。 负责修缮的老工匠找到明岁喜,说这个口子修不好,除非能找到黏土。 明岁喜想了想,问:“黑水寨后面那条沟里的淤泥,能不能用?” 老工匠愣了一下:“淤泥?” “我下去看过,那条沟底下的泥是黏的,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 老工匠的眼睛亮了:“小姐,那条沟离这儿二十里,运过来要费不少功夫。” “费功夫也比城墙上留个口子强,我让人去挖,你负责修。” 她转身找到李放,让他带五十个人去沟里挖淤泥。 李放看着她手上渗血的布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了抱拳:“是。” 淤泥当天下午就运到了。老工匠试了试,喜得直拍大腿:“就是这个!小姐,这个泥掺上石灰,砌出来的墙,刀砍上去连印子都不会留!” 明岁喜站在城墙下,看着那个正在被填补的口子。 身后的街道上,百姓们正推着板车运送土石。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个人人自危的破城。 现在,它活了。 “姐姐!” 岁乐从人群中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野草,献宝似的递给她。 “你看!我在城墙上找到的!方大夫说这个能止血!” 明岁喜接过来,看了看那根蔫头耷脑的草,蹲下来,看着岁乐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岁乐。” “嗯!” “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岁乐用力点头:“吃了!每顿都吃!方大夫说我胖了!” 明岁喜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确实比前几天多了点肉,但还是瘦,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更大。 “姐姐。”岁乐突然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小了下去,“我听他们说,以后马匪可能还会再来。” 明岁喜的手顿了顿。 “你怕不怕?”她问。 岁乐咬着嘴唇,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姐姐在。”岁乐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在,就没事。” 明岁喜把她抱起来,即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对,只要姐姐在,就保证岁乐不会有事。” “岁喜。” 外公捏着一张信纸,眼中露出几分犹豫:“京城来信了,你要不要看看。” “京城?” 明岁喜皱眉,在脑海中搜索。 这才想起之前好像是跟京城的谁通过信件,但时间太久远了。 她只能记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外公叹了口气:“是你妹妹的信...” “妹妹!” 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明岁喜咳嗽敷衍过去。 原主还有个妹妹? 接过外公递来的信纸。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带着点心虚。 【宿主,原主确实有个妹妹,叫明岁安】 ‘明岁安?跟我弟弟的名字一样!’ 【呵呵,巧合!纯属巧合】 第50章 姐姐: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姐姐来救我好不好 展开信纸。 信的内容不长。 无非是关心明岁喜的身体,还说自己的身子还是老样子,入冬后咳了几场,大夫说是老毛病,不碍事。 紧接着京城最近不太平,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看到后面。 明岁喜手指不禁用力。 “姐姐,听说新帝要选妃了,明家在朝堂上没什么根基,毕竟是旧族,我怕我会进宫,姐姐,我不想进宫,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里,但如果这一次你能收到,求你..求你来救救我好不好。” 落款:岁安拜上。 明岁喜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时候的信?” 第42页 老人的表情很复杂。 “两个月前,岁喜。” 他斟酌的开口,声音染上一层无奈:“你妹妹她已经进宫了。” 攥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手心里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洇在信纸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泪痕混在一起。 【宿主】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外公,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朝院子里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岁乐。” 她朝那孩子招了招手:“走,跟姐姐去吃饭。” 岁乐小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仰着头问:“姐姐,你刚才说的妹妹是谁啊?” 明岁喜低头看着她。 “是姐姐的妹妹,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她。” 许是和自己弟弟一个名字,她格外能体会到这种,血脉亲情,想伸出手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明岁安... 她抬头看向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城吞进灰蓝色的暗影里。 京城在那个方向。 很远很远。 隔着黄沙、戈壁、山川、河流,隔着一座又一座城,一道又一道关。 · 晚饭是在外公院子里吃的,一张矮桌,几碟小菜,一盆粟米粥,陈叔也在,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拿袖子一抹嘴,开始说正事。 “小姐,城西那片地今天翻完了,明天就能下种。” “种子呢?” “从黑水寨那边换了一批,韩大当家给的价还算公道。” 明岁喜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咽下去。 “城墙那边呢?” “西段的口子补上了,老工匠说明天开始加固东段。”陈叔顿了顿,“小姐,有件事得跟你说。” “说。” “今天下午,有人在城门口跪了一下午。” 明岁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人?” “姓赵,是个商人,前些年从关内运货到这边来做买卖,马匪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城里,没跑成。” 陈叔表情有些微妙:“他跪了一下午,说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说他想在青石城开铺子。” 明岁喜放下筷子,看着他:“开铺子?这个时候?马匪刚打完,谁知道下一波什么时候来,他要开铺子?”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陈叔挠了挠头:“他说他不怕,他说他在这边跑了七八年买卖,什么样的匪都见过,但头一回见有人用一罐子火药炸飞几百号马匪的,说什么青石城以后不会再被破了,所以他要在这扎根。” “他做什么买卖的?” “药材。” 明岁喜转头看向外公。 老人还在喝粥,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你看我干什么?城是你守的,事是你办的,你自己拿主意。” 明岁喜想了想。 “让他开。” 陈叔点头:“行,那我明天去跟他说。” “等等。”明岁喜叫住他:“不只是他,你放个话出去,就说青石城欢迎商人来落脚,头三个月不收税。” 陈叔愣了一下,却很快明白她的用意:“小姐,你这是要把青石城做成买卖窝子啊?” “买卖窝子有什么不好?”明岁喜重新端起粥碗:“有人来,就有钱来。有钱来,就能买粮买马买兵器。有了粮马兵器,马匪来多少,打多少。” 【宿主,你之前真的只是个简单文科生吗?我感觉你也太不简单了些】 系统突然冒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异。 明岁喜没理它。 她在想另一件事。 明岁安。 京城。 皇帝选妃。 明家。 这些事现在离她很远,远到隔着千山万水,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些事,迟早会跟她有关。 但却不是现在。 “外公。” “嗯?” “京城那边,还有别的消息吗?” “你指的是什么?” “关于明家,和我...妹妹。” 外公沉默了。 “你妹妹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外公徐徐开口:“你娘死后,明家就跟我们断了联系,但我听说了一件事。” 明岁喜看着他。 “你妹妹身体不好,从小就是,京城的大夫看遍了,都说她是娘胎里带的弱症,治不好,只能养着。” 外公端起粥碗,又放下,没了胃口:“她进宫未必是坏事,宫里有太医,有上好的药材,比她一个人在明家待着强。” 明岁喜没接话。 外公说的有道理。宫里有最好的太医,最全的药材,对体弱的明岁安来说,也许真的是好事。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体弱的女孩,进后宫,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比在明家也好不了多少。 “岁喜你妹妹的事,急不得。” “我知道。”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外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城西的地明天要下种,你早点睡,明天还得盯着。” 明岁喜点了点头。 外公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岁喜。” “嗯。” “你妹妹的事,外公会帮你留意,等这边稳下来,你想去京城,外公不拦你。” 岁乐从台阶下面爬上来,挨着她坐下,小声问:“姐姐,你在难过吗?” 明岁喜低头看他。 “不难过。” “骗人。”岁乐很认真地看着她:“你眼睛红了。” 明岁喜伸手揉了揉眼睛。 “风沙迷的。” 明岁喜抱着她,坐在院子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幕。 戈壁上的夜空和城市里不一样。 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星星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她想起在现代社会的时候,最后一次看星星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上大学之前,那时候妈妈还没病倒,弟弟就算有先天心脏病,也会力所能及帮衬家里,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妈妈进了ICU,弟弟心脏病复发。 当时。 她真觉得天都要塌下来。 答应系统穿越到异世界,是她能抓到的唯一救命稻草。 【宿主,你还好吗?】 ‘还好。’ 【你妹妹的事……】 ‘我知道,现在去不了,对了.... 明岁喜像是想到什么:‘这段时间忙,一直没问,如果我成功完成任务,除去让我妈妈恢复正常,你说的额外奖励是什么?’ 【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让你弟弟痊愈和五千万....】 ‘我选弟弟。’ 【我还没说完呢,五千万....亿?】 ‘还是弟弟。’ 【这都不动心?】 ‘那也没有我弟弟重要。’ 【真女人】 第51章 朕要离你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明岁安在钟粹宫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吃了睡,睡了吃,中间穿插着喝药,被竹汀和梅月轮流投喂,以及跟墨墨大眼瞪小眼。 墨墨确实是一只很有性格的猫。 它不吵不闹,不抓不咬,但也不怎么搭理人。大多数时候它都蜷在窗台上睡觉。 “竹汀。” “奴婢在。” “皇上今天来过了吗?” 竹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明岁安:“小主,陛下还没下朝呢,而且您今天都问了三遍了。” “有吗?”明岁安从枕头里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怎么不记得?” 竹汀细细数着: “吃药的时候问了一遍,吃早膳的问了一遍,现在又问了一遍,小主,您是不是想见陛下了?” “没有!” 明岁安回答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我就是随便问问,对,随便问问。他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的臣子,每天要上朝。” 竹汀笑而不语。 明岁安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就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今天吃什么,而是君樾。 看看他在不在,或者想他在不在, 这种想法太危险了。 ‘系统。’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呢。】 ‘我是不是生病了?’ 【你本来就在生病,你忘了?】 ‘不是那种病。是那种……’ 【哪种?】 ‘就是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注意力不集中、看到某个人就会莫名其妙的开心。’ 第43页 系统沉默了。 ‘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我没有!’ 【你看,你提高音量干啥!你心虚了。】 ‘我这是正常讨论的音量!’ 【你放屁!明岁安,你是个穿越者,而且你是个男的!你没办法侍寝,而且被发现你只有死路一条,你要想想,要是君樾知道你是个男的,他还会对你这么好吗!】 ‘别念了师傅!’ 【那你还敢有这种想法!会死的!你和你妈妈都会!】 明岁安咬了咬唇瓣:‘我知道,除了姐姐和妈妈,他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所以我才有了错觉,我会处理好的。’ 【你明白就好】 明岁安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竹汀在外面喊了好几声都没应。 他需要静一静。 ..... 巳时三刻。 君樾下了朝,直接拐向了钟粹宫的方向。 赵德海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连续半个月了,只要下了朝君樾必须先去钟粹宫坐坐,看看那位安贵人的病有没有好转,或者闲聊一会,才回勤政殿批折子。 “陛下驾到———” 门口的小太监刚喊完,竹汀和梅月就迎了出来,齐齐行礼。 君樾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径直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桂花香。 明岁安靠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墨墨蜷在他脚边,一人一猫都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明岁安的眼皮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君樾的那一瞬,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作势要起来行礼: “陛下。” “躺着。”君樾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他的脸色:“今天气色好了一些。” “是吗?”明岁安摸了摸自己的脸:“但我觉得还是一样白。” “白里透粉了。”君樾说。 这是在夸他气色好。 还是在说他脸红了? 不管是哪种,他都不打算接这个话茬。 “那陛下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两口。” 君樾低头看了一眼蜷在明岁安脚边的墨墨。墨墨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君樾。 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 墨墨率先移开了视线,把头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它挺自在啊。” “它每天都这样,”明岁安伸手摸了摸墨墨的背:“吃了睡,睡了吃,比我过得还舒坦。” “你不是也一样?” “我哪能跟它比?”明岁安一本正经地说:“它是一天睡十个时辰,我是睡六个时辰。它比我强。” 君樾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赵德海。” “奴才在。” “去把御案上的折子拿来,朕在这儿批。” 第52章 你真变娇花了猛男! 赵德海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明岁安愣了一下:“陛下,您要在这儿批折子?” “嗯。” “会不会不太好啊?” “你有意见?” 明岁安怎么也压不下嘴角的笑:“我可没有哈。” 赵德海很快就把折子送来了。 君樾就在床边的书案上批了起来。 明岁安靠在床上。 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君樾批折子的时候很安静,眉眼低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好看。 这是明岁安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俗。 现在他觉得自己很俗。 因为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对。 ‘系统。’ 【嗯?】 ‘好感度多少了?’ 【65%。怎么了?】 ‘随便问问。’ 【你真的只是随便问问?不是想确认什么?】 ‘我确认什么?我就是好奇,作为合格的穿越者,时刻关注好感度变化是我的职责。’ 【你什么时候有过职责感?你连每天喝药都要竹汀催三遍。你跟我谈职责?】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怼我?’ 【你真变娇花了猛男!之前怼的我说不出话到底是不是你!】 ‘喵了个咪!给你好好说话是不会听的是吧,非要我用这样的语气跟你说话,才得劲?’ 【舒坦】 ‘滚。’ 明岁安决定不理系统。 专心看君樾批折子。 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药劲上来了,加上屋子里暖融融的,桂花香混着墨香,熏得人昏昏欲睡,他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整个人往旁边歪。 君樾抬起头,正好看见明岁安那颗往下栽的脑袋。 他伸手,稳稳托住。 明岁安的脸靠在他掌心里,呼吸又轻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 君樾低头看着他,目光沉沉。 “赵德海。” 赵德海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奴才在。” “把披风拿来。” 赵德海连忙递上披风,君樾接过,轻轻披在明岁安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赵德海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又开始了千变万化。 心里默默想着。 今天这场景,他一定要让画师画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君樾依旧每天都来。 下了朝就来,坐半个时辰,有时候批折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在床边,跟明岁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聊天不太准确。 毕竟大多数时候都是明岁安在说,君樾在听。 明岁安的嘴闲不住,这毛病在君樾面前尤其严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别人面前还能控制一下,一到君樾跟前就跟开了闸似的,什么话都往外蹦。 “你说承乾宫的栀子花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 “下个月?那我搬过去的时候正好能赶上?” “嗯。” “那太好了!我可特别喜欢栀子花了,又白又香。” “那你不喜欢什么花?” “没有不喜欢的,只要你给的我都喜欢。” 话音落。 两人相视的目光霎时分开。 ... “皇上!墨墨今天早上踩我的脸。” “嗯?” “真的!它从窗台上跳下来,正好落在我脸上,它那小爪子这么一点,但踩身上可疼的!” 君樾低头看了一眼蜷在床尾的墨墨,正闭着眼睛睡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换一只?” “不要!”明岁安护猫心切:“它只是踩了一下,又不是故意的,怎么说,突然感觉也能忍受了。” “刚才还说疼。” “那是夸张!文学修辞!皇上您不懂。” 君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陛下,臣妾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给我赐号安?” 君樾放下茶杯,看着明岁安,明岁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君樾收回目光:“因为你的名字里有一个安字。” “就因为这个?” “你觉得呢?” 明岁安想了想,觉得应该不止这个原因,但他不敢深想。 万一深想出来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呢? 万一他想要那个结果,但那个结果不可能实现呢? 他怂了。 “我觉得这个封号特别好。”他笑着说:“岁岁平安,多吉利。” 君樾没有接话,深深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却让明岁安心里乱七八糟。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八天。 君樾每天来,明岁安每天说,墨墨每天睡。 竹汀和梅月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淡定,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皇上每天来,就跟每天要吃饭喝水一样,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这日。 慈宁宫来了人。 “皇上吉祥。” “什么事?” “太后娘娘请您到慈宁宫一叙。” 第53章 赏花宴!太后居然不让明岁安去!!! 君樾去了。 明岁安一个人靠在床上,抱着墨墨,心里头有点不安。 “墨墨,” 他把猫举到眼前:“你说太后找陛下什么事?” 墨墨用爪子推了推他的脸。 “是不是跟我有关?” 墨墨挣扎着从他手里跳下去,跑到窗台上,用屁股对着他。 第44页 慈宁宫—————— 君樾到的时候。 太后正在喝茶。 茶是新贡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皇帝来了,坐吧。” 君樾在椅子上坐定,等着太后开口。 “皇帝。” 太后终于开口了:“你最近每天都去钟粹宫?” “是。” “那个孩子的病还没好吗?” “好了一些,但还是虚弱。” “马上养一个月,你就陪一个月。”太后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不轻:“皇帝,你是一国之君,不是太医,也不是贴身侍从。” “.....” 太后继续道:“哀家不是不让你去看她,她有功于社稷,差点丢了性命,你关心她是应该的,但皇帝,你也要想想后宫其他人。” “后宫其他人怎么了?”君樾不解。 “还怎么了?”太后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分:“你自己算算,这个月你虽然天天去后宫?但除了钟粹宫,你还去过哪里?” 君樾沉默。 太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皇帝,哀家不是要管你,你是皇帝,后宫的事你自己做主,但哀家要提醒你,后宫不是一个人的后宫,你要平衡,要公平,你独宠一人,会让那个人成为众矢之的。你不是说要护着她吗?你这样独宠,就是在害她。” 太后见他没有反驳,知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便趁热打铁:“哀家不是说让你不去钟粹宫,而是让你也去别处走走。李知意、楚策、陈妙仪、姚颐莲...她们都是你的妃嫔,你冷落了谁都不好。” “儿臣知道了。”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心疼,也有一丝无奈。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那种沉迷女色的人,他对明岁安上心,不是因为他贪恋美色,而是因为那个人差点为他死了。 这种感情,比单纯的喜欢更麻烦。 也更磨人。 太后放缓了声音,“哀家还有一件事。” “母后请说。” “三日后,哀家想在御花园办一场赏花宴。这个时候花开正好,各宫的娘娘们也该出来走走了。” 君樾看了太后一眼:“母后想办就办,儿臣没有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太后点了点头,“哀家会下帖子,请各宫的妃嫔都来。还有哀家有几个侄女,好些日子没见了,也想叫她们进宫来住几天,正好赶上赏花宴,让她们也热闹热闹。” 这意味着什么,君樾很明白。 “另外,京中几个世家也在问,说宫里好久没设宴了,家里的女儿们都盼着能进宫看看。哀家想着,既然要办,不如办得热闹些,把那些适龄的女孩子都叫来,让宫里也添添人气。” 君樾只感觉一个头比两个大。 母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淡然,一个笃定。 “母后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君樾站起来,行了一礼:“儿臣还有折子要批,先告退了。” “去吧。”太后摆了摆手。 君樾转身离开。 翠竹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小声说:“娘娘,陛下好像不太高兴。” “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哀家做哀家该做的事。” “可是安贵人那边……” “安贵人病着,就不用参加赏花宴了,让她好好养病,别出来吹风。” 翠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是。” 她听懂了太后的意思。 太后这是在给皇帝看:这天下有那么多名门闺秀,你为什么偏偏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 消息传到钟粹宫的时候。 已经是傍晚。 “小主!” 竹汀一进门就喊:“太后要在御花园办赏花宴!” 明岁安正在喝药,苦得龇牙咧嘴,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赏花宴?什么赏花宴?” “就是赏花的宴席!太后办的,请了各宫的娘娘,还有...”竹汀咬了咬嘴唇:“还有太后的几位侄女,和京中世家的一些适龄女子。” 明岁安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适龄女子。 这四个字,在宫里的意思很明确。 太后在这个时候办赏花宴,请了一堆世家贵女,意思也很明确。 ‘系统。’ 【我听到了。】 ‘好感度不会跌吧?’ 【你就关心这个?】 ‘不然呢?我关心什么?关心那些贵女长得好不好看?’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皇帝看上别人?’ 【嗯。】 明岁安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碗里最后一口药灌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他老婆,我就是一个穿越者,迟早要回去的,他跟谁好,关我什么事?’ 【你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碗快被你捏碎了】 明岁安低头一看,手里的药碗果然被捏得咯咯响。 他连忙松开手,把碗递给竹汀。 “小主,您没事吧?”竹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没事。”明岁安扯出一个笑容,“赏花宴挺好的,热闹。太后有心了。” “可是小主,您不能去,太后娘娘专门吩咐的。” “我?”明岁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嗤笑出声:“太后娘娘是好意,我这副身子,去了也是给人添乱。不去正好,在钟粹宫待着多好,有吃有喝有猫,谁稀罕去赏花。” 【你嘴硬的样子真的明显】 ‘有吗?好吧’ 【你真的变了狗子】 ‘滚,想让我骂你直说。’ 第54章 赏花宴!太后给君樾后宫塞人!岂有此理! 三日后———— 御花园里最早开的是杏花,桃花也开了几株。 柳树抽了新芽。 太后的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揽月亭。 亭子周围摆满了各色花卉:迎春、玉兰..... 从御花园门口一直摆到揽月亭前,浩浩荡荡。 各宫的小主都来了。 李知意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坐在太后的左手边,笑容端庄得体,一派贤惠大气的模样。 楚策坐在右手边,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骑装,干净利落。 陈妙仪坐在稍远的位置,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宫装,妆容精致,但脸色不太好看,看了一眼李知意,又看了一眼太后,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亭外那些世家贵女身上,嘴角微微抿紧。 姚颐莲坐在陈妙仪对面,安安静静的。 沈清辞因为身子不爽,特意跟太后告了假。 除了几位妃嫔,还有十几个世家贵女。 太后的三个侄女都来了。 大侄女纳兰婉清。 二侄女纳兰婉宁。 三侄女纳兰婉柔。 户部尚书家的千金沈佩兰 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林芷兮 还有几位,都是京中数得上的名门闺秀:国子监祭酒家,翰林院掌院家,还有几个侯府伯府的姑娘,把揽月亭的花都衬的黯淡了几分。 太后看着这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帝怎么还没来?”她问翠竹。 “回太后,陛下说前朝还有些事,处理完了就来。” 太后微微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了:“那就先等等吧。” 她端起茶盏,目光扫过在场的妃嫔和贵女们,心里默默盘算。 皇帝这个人,越是刻意安排,他越是不接招,所以太后没有明说,只是把人叫来了,让皇帝自己看。 她就不信,这么多名门闺秀,皇帝一个都看不上。 “太后娘娘,”李知意微笑着开口:“今日这赏花宴办得真好,臣妾入宫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御花园的花开得这么好。” “今年的花开得确实好。”太后顺着她的话说,“哀家让人从江南运了几盆名品过来,待会儿让人搬上来给大家看看。” “太后娘娘有心了。” 陈妙仪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一撇。 “知意姐姐真是会说话,”她慢悠悠地开口:“太后娘娘办赏花宴,自然是用心的。不过臣妾倒是听说,今日宫里有两位没来。” 太后没接话。 陈妙仪却不依不饶:“安贵人病了好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好些了没有。太后娘娘办赏花宴,她不来....” “妙仪。”李知意淡淡地打断她:“安贵人身子不好,来不了也是常情。你何必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了?”陈妙仪一脸无辜:“我就是关心一下安贵人的身体?” 楚策在旁边喝了一口茶,幽幽地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关心,就少说两句。” 陈妙仪脸色一变,正要反驳。 太后开口了。 “好了。”太后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赏花宴是高兴的事,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安贵人病着,哀家让她在钟粹宫养着,不用来。” 第45页 陈妙仪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纳兰婉清坐在贵女席上,静静地听着这一切,目光在几位妃嫔脸上扫过,心里默默地记着什么。 纳兰婉宁就没那么安静了,凑到姐姐耳边小声说:“姐姐,她们说的那个安贵人是谁啊?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连太后都特意提到她。” 纳兰婉清看了妹妹一眼,轻声说:“不该问的别问。” 纳兰婉宁撅了撅嘴,但也没再问了。 又过了一刻钟。 “皇上驾到————” 君樾穿着一身常服,头发用金冠束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 “参见陛下————” “平身。” 君樾摆了摆手,目光扫了一眼亭中的人。 待坐下。 “哀家看皇帝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休息好?”太后关切地问。 “政务多了一些,无妨。”君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再忙也要注意身子。” 太后说着,目光转向那些贵女们:“皇帝,你看看这些姑娘,都是京中世家的千金,个个才貌双全,哀家想着,宫里也该添一些新鲜面孔了,让她们进来热闹热闹。” “哦。” 君樾有点不慎在意:“母后做主就好。” 太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听着像是同意了,其实是:你看着办,我不掺和的意思。 太后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不显,笑着对贵女们说:“皇帝公务繁忙,难得有空赏花,你们不用拘束,该怎样就怎样。” 贵女们齐声应是。 赏花宴正式开始了。 太后安排了一系列的活动:赏花、赋诗、投壶、猜谜,热闹得很。 宴会最热闹时。 “皇帝。”太后开门见山: “哀家看这些姑娘都不错,想留下几个。” 君樾看着太后:“母后的意思是?” “选秀三年一次,太久了,上次我原本看好了好几个,但你硬生生裁掉一半,这次...”太后捻着佛珠:“哀家挑了几个人,都是家世清白才貌双全的,你看看。” 翠竹递上一份名单。 第55章 五个新人,封常在,择日入宫 君樾接过来,扫了一眼。 纳兰婉清,十九岁,太后侄女。 纳兰婉宁,十八岁,太后侄女。 沈佩兰,十八岁,户部尚书之女。 林芷兮,十八岁,礼部侍郎之女。 刘汝烟,十八岁,刑部侍郎之女。 五个名字,四个世家。 君樾沉默了片刻。 “母后,后宫已经有不少人了。” “多吗?”太后反问:“你登基这个长时间,后宫才几个人?先帝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后宫里已经有十几位妃嫔了。” “先帝是先帝,儿臣是儿臣。” “你是皇帝。”太后的语气重了几分:“皇帝就要有皇帝的样子,后宫空虚,前朝不稳。那些世家把女儿送进宫来,不是来争宠的,是来表忠心的。你不收,人家会怎么想?会觉得你对他们有戒心,觉得你不信任他们。” “......” 太后放缓了语气:“哀家不是要逼你。哀家是替你想过了。这五个姑娘,家世都不错,性子也好。你收下她们,给个位份,不高不低,既安了世家的心,又不会让后宫失衡。一举两得的事,你为什么不同意?” 君樾沉默了很久。 “母后,”他终于开口,“儿臣可以收下她们,但儿臣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位份不能高,最高只能封常在。” 太后皱了皱眉:“纳兰家的两个姑娘是哀家的亲侄女,封常在是不是太低了?” “母后,因为是您的亲侄女,才不能给高位,给高了,旁人会说您偏袒自家人,给低了,反倒显得公正。” 太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常在就常在。” 君樾站起来:“母后没有别的事,儿臣先告退了。” “去吧。” 君樾转身走了出去。 赵德海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回勤政殿?” 他站了一会儿,向钟粹宫的方向。 最后敛下目光。 “回勤政殿。” “是。” 君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赵德海。” “奴才在。” “传旨。五个新人,封常在,择日入宫。” “是。” 赵德海总觉得,今天的陛下,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他。 他不敢问。 也不敢想。 消息传到钟粹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清辞正跟明岁安下棋。 “我输了!”明岁安沮丧了一秒,又立刻换上一副亮晶晶的眸子:“但清辞你也太厉害了吧,一个厉害也算不了,琴棋书画全都这么厉害!” “哪有!” 看着明岁安澄澈的眸子,就算她今天赢了没多少,但依旧恭喜着自己,不见任何生气忮忌模样,沈清辞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你平时练这些一定很辛苦吧,光是从.....” “小主!” 竹汀的大嗓门还没进院子里就听了个完全。 “嗯?” 她一进门就喊:“太后娘娘留了五个姑娘在宫里!” “五个?” 明岁安手里还捏着一枚没来得及落下的白子,声音轻轻的:“一下子留了五个啊。” 沈清辞则没有太多表情,继续收拾棋盘上的棋子,黑白子哗啦啦地落进棋盒里,声音清脆。 竹汀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是,听说是纳兰家的两位姑娘、户部尚书家的沈姑娘、礼部侍郎家的林姑娘,还有刑部侍郎家的刘姑娘,都封了常在,择日入宫。” 沈清辞抬眼看了明岁安一眼。 明岁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笑了一下:“常在啊,常在挺好的。” 【啧啧啧,这一下就是五个】 ‘嗯。’ 【我憔!我都这么阴阳怪气了,你都没骂我!你脾气啥时候这么好了】 ‘请你圆润的拱出去!’ 【(ˉ▽ ̄~) 切~~】 “这五个都是贵女。”沈清辞把棋盒盖好:“家世都不差,位份给低了,反倒是好事。” “好事?” “说明皇上不想让后宫失衡。” 沈清辞看着明岁安:“五个世家女,都给低位,既安了世家的心,又不会让现有的人觉得被压了一头,皇上的心思,像是在维持平衡。” “也是,他是皇帝,做事一向有分寸。” 明岁安在笑,但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不一样。 “姐姐。” “嗯?” “你想哭就哭。” 明岁安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没有想哭。” “你有。” 两人相视。 沈清辞那双眸子中有心疼和理解,像是在温柔的说:我在这里,你可以不用伪装。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压了下去。 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窘迫。 “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突然,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可是皇帝,后宫不可能只有我们几个,太后娘娘说要办赏花宴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我其实能理解他。” 明岁安的声音很轻:“他是皇帝,他要平衡前朝后宫,他要考虑世家,要考虑太后,要考虑很多我根本想不到的事情。我不能因为自己心里不舒服,就说他做错了。” “你没说他有错。” “对,我没说,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明岁安抬起头,看着沈清辞,“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我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位份虽然不是很高,但也不算低,陛下对我也算和颜悦色。我应该知足的。” 【你啥时候这么通透了!】 ‘滚!’ 【好嘞】 “知足和难过不冲突。”沈清辞说。 明岁安怔住。 沈清辞把棋盒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可以同时知道一件事是对的,也为这件事感到难过。这不叫贪心,这叫正常。” 明岁安看着沈清辞,眼眶又红了一圈。 “清辞,”他的声音有点抖。 第56章 君樾:看不进去根本看不进去! 沈清辞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身在局中,看不清自己的情绪是合理的,我替你看清了。” 明岁安吸了吸鼻子:“那你能不能再看一下?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明白。” “你想不明白什么?” “我想不明白,”明岁安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到底是在难过陛下要纳新人,还是在难过我自己不够大度。” 第46页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你在难过你没有选择。” 明岁安愣住了。 “你入宫不是你自己选的,陛下纳新人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沈清辞:“你从进宫那天起,就没有真正选择过什么。所有的变化都是别人决定的,你只能接受。你难过的是这个,不是陛下,也不是新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哇哦~沈清辞平时看的大大咧咧,但你别说关键时候看的还是很透彻的】 【我已经忍不住要给她点赞了】 【喂!你一句话都不说,显得我很呆诶】 【明岁安!】 竹汀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明岁安低着头。 睫毛颤了几下。 突然有些释然了。 “清辞,”他抬起头:“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嗯?” “你把我想了三天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三句话就说清楚了。” “小意思小意思。”沈清辞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仿若又回到之前俏皮状态。 明岁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好几天的东西都吐了出去。 “清辞!” 明岁安歪头看她:“今天谢谢你陪我。” “啊?”沈清辞挠头,故作不在意说道:“没事,反正我也是因为今天身子不爽才没有去的。” “骗人。” 明岁安眼睛里带着狡黠的光:“身子不爽还能吃两碗粥、五个包子、两盘点....唔” 沈清辞双颊泛着红晕。 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带着少女的娇嗔:“不许说了!” 明岁安笑的整个人都在抖。 但看见她的模样,又止住笑,点点头。 “哼!” 沈清辞假装生气转过身,但又怕明岁安以为她真生气,小心翼翼转过头。 恰好。 两人都在悄咪咪打量对方。 “噗————” “噗————” 两人又同时笑出来。 笑着笑着。 明岁安眼圈再次泛起红晕。 意识到他情绪不对,沈清辞握住他的手,温暖又有力量。 “清辞,”他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 “谢谢你愿意陪我,谢谢你劝......” 沈清辞再次捂住他的嘴! 声音缓缓:“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明岁安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 滴在沈清辞手背上。 烫的吓人。 沈清辞赶忙拿手帕给他拭泪,自己眼睛也红了一圈。 “喵——” 墨墨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轻盈的步子走到明岁安脚边,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明岁安把墨墨抱起来。 放在膝盖上。 墨墨被抱起来后,似乎不太适应这么郑重的待遇,扭着身子想往下跳。 “别动。”明岁安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手上却温柔地拢住了它:“你平日蹭吃蹭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喵。”墨墨敷衍地叫了一声,尾巴甩了甩。 沈清辞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故作镇定地凑过来看:“它是不是胖了?” “好像是有点。”明岁安捏了捏墨墨的爪子,“你看看这肉垫,都比上个月厚实了。” “那是你喂得好。”沈清辞伸手戳了戳墨墨的肚子:“整日里不是鱼干就是肉脯,它不胖谁胖?” 墨墨被两个人轮流戳,终于不耐烦了,后腿一蹬,从明岁安膝上跳了下去,稳稳落地,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无聊两个字。 然后扭着屁股走了。 沈清辞看着墨墨的背影,不可思议道:“它嫌弃我们。” “主要还是嫌弃我!” “那也嫌弃我!” “好吧!其实它谁都不嫌弃。” “有道理。”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得开怀。 笑着笑着。 又同时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夜色。 沈清辞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明岁安送她到门口。 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回去吧。”沈清辞拢了拢披风:“你病还没好全,别吹风。” “知道了。”明岁安应了一声,却没动。 沈清辞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一下,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 “我没胡思乱想。” “希望吧。” 沈清辞说完,转身跟着谷雨走进夜色里。 竹汀端着一盏灯出来,小声说:“小主,夜凉了,进去吧。” “嗯。” 明岁安转身回了屋,在床边坐下来。墨墨已经占据了枕头正中央的位置,蜷成一个雪白的毛球,只露出一只耳朵。 “你咋这么会找地方。”明岁安戳了戳它的耳朵。 墨墨的耳朵抖了一下,没睁眼。 竹汀把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明岁安靠在床头,盯着那盏灯发呆,火苗一跳一跳,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系统。’ 【在呢,你可终于喊我了,我还以为你将我忘了】 ‘好感度多少?’ 【69%】 ‘居然涨了?’ 【嗯,下午就涨了,看你的状态,不敢跟你说】 ‘你说这应该是好事对吧。’ 【.....对...吧】 “嗯,好事。”明岁安口中喃喃,像是在劝自己相信。 ‘该睡觉了。’ 【嗯。晚安。】 ‘晚安。’ 窗外,夜风停了。 勤政殿———— 君樾坐在御案后,面前的折子摊开着,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已经干了。 看不进去! 根本看不进去! 赵德海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从赏花宴回来就这样了。 说是回来批折子,可那本折子摊开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 第57章 赵德海:你去啊!!!去!!去去去! 他就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那支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赵德海。”君樾忽然开口。 赵德海一个激灵:“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亥时三刻了。” 君樾把笔放下,站起来,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意,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勤政殿外面种了几株玉兰,还没开。 君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赵德海偷偷抬眼看了一眼。 啥也没有啊。 “赵德海。” “奴才在。” “钟粹宫,今天怎么样?” 赵德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回陛下,安贵人今日一切安好,沈常在陪她一天。” “嗯。” 赵德海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安贵人还问了陛下一句。” 君樾转过身来:“问了什么?” “问陛下今天来不来。” 君樾的目光微微一颤。 “她怎么问的?” “就是...”赵德海小心地措辞:“竹汀说,安贵人今天问了三遍。” 三遍。 君樾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呢?” “还有...”赵德海想了想,脑汁都要绞出来了:“沈常在天黑后才走的,竹汀说,安贵人送沈常在出门的时候,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人.... 殿内安静了许久。 “赵德海。” “奴才在。” “备轿。” 赵德海愣了一下:“陛下,这么晚了。” 君樾看了他一眼。 赵德海立刻闭嘴,转身就跑。 钟粹宫————— 明岁安已经睡着了。 墨墨蜷在他胸口,一人一猫睡得正沉,灯里的油快燃尽了,火苗一明一暗地跳着,把屋子里照得忽明忽暗。 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走进内室,脚步很轻,生怕扰了床上人的安眠。 灯下的明岁安睡得很沉,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 墨墨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 它看见君樾,没有叫,只是用那双鸳鸯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从明岁安胸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床,走到窗台上,重新蜷成一团。 君樾在床边坐下。 睡着的明岁安和醒着的明岁安是两个人。 醒着的明岁安,嘴巴永远闲不住,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什么话都往外蹦,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不高兴的时候嘴撅得能挂油瓶。 第47页 但睡着的明岁安,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他。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 君樾伸手,把滑到一边的被子往上拉了。 “明岁安。”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岁安。” 还是没有回应。 君樾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明岁安的脸颊。 触手微凉,滑腻如脂。 明岁安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那只手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追逐那一点温度。 君樾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用掌心贴住了他的脸颊。 明岁安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几分,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稳的依靠,彻底放松下来。 君樾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明岁安翻了个身。 把脸整个埋进了他的掌心里。 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蹭了蹭,不动了。 君樾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慈宁宫,太后递过来的那份名单。 他不能不收。 他是皇帝。 他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做事。 但此刻,坐在这间不大的内室里,看着这个把自己埋进他掌心的人,他觉得那些道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明岁安。” 依然没有回应。 君樾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他。 “朕今天没来,你有没有不高兴?” 君樾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又过半晌。 他直起身。 “走吧。” “是。” 君樾走出钟粹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哪株早开的杏花。 “赵德海。” “奴才在。” “明天开始,让御膳房每天炖一盅燕窝送到钟粹宫。” “是。” 君樾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再送一碟蜜饯。上次送的那种,她说好吃。” 赵德海愣了一下:“是。” 君樾又走了几步,再次停下来。 “赵德海。” “奴才在。” “钟粹宫的被子是不是薄了?。” 赵德海:“奴才明日就去库房领一床新的。” “领厚的,春天虽然暖和了,夜里还是凉。” “是。” 君樾终于不再停了。 大步走向勤政殿的方向。 赵德海跟在后面,心里头翻江倒海。 陛下今天在勤政殿坐立不安了大半个晚上,最后还是来了钟粹宫!为啥不一开始就来呢!还偷偷摸摸的! 谁家好人家的皇帝,大半夜偷摸去见自己的妃子! 次日。 燕窝准时送到。 “小主,昨天陛下特别吩咐的,御膳房专门给您炖的燕窝,里面还加了红枣,您尝尝。” “专门吩咐的?” “是啊。”竹汀整张小脸都洋溢着笑:“刚才御膳房的人来送膳的时候说的,而且...” 她压低声音。 “昨天陛下半夜专门来看小主,我守夜的时候一睁眼吓一跳。” “是吗....” 明岁安接过来,嘴角是压制不住的笑意,喝了一口,红枣的甜混着燕窝的滑,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竹汀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行。” “陛下对小主真好。”竹汀笑着说。 明岁安喝完,把碗递回去。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春天的天蓝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墨墨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墨墨。”明岁安戳了戳它的尾巴。 “你说,他今天会来吗?” 【你问猫有什么用?它又不会说话。】 ‘它至少会听。’ 【它是会听,但你还指望他给你个回答呢?你问它不如问本系统】 ‘行!那我问你,君樾今天会来吗?’ 【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我不知道】 ‘滚啊。’ 【你最近让我滚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点】 ‘然后呢。’ 【....呛我你一直是一把好手】 ‘不客气。’ 【这才是你....】 转眼三天后———— 君樾三天没来了。 燕窝每天送。 但人却一直没来.... 第一天,明岁安想:他今天忙,明天就来了。 第二天,明岁安想:明天应该会来吧。 第三天,他不想了。 ‘系统。’ 【嗯。】 ‘好感度多少了?’ 【69%。没变。】 ‘没变就行。’ 【啧啧啧】 ‘你说没变,那他为什么不来?’ 【不知道。可能是忙,可能是别的事,皇帝不可能天天往后宫跑,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之前他每天来,是因为你病了,现在你好得差不多了,他没必要天天来。】 ‘有道理。’ 【想啥呢?】 ‘没想啥,我之前也觉得他来得太勤了,烦,现在不来了,清静。正好,我可以多睡会儿,不用一早就起来梳头。’ 【你啥时候梳头了!每天起来头发都跟鸡窝似的。】 ‘那更好了,不用见人,连头发都不用梳。’ 【天才】 勤政殿———— 君樾停下手中笔。 “赵德海。” “奴才在。” “钟粹宫今天怎么样?” 赵德海心里叹了口气,陛下每天都问,每天都问,问了又不肯去,你倒是去啊!光问有什么意思!!! 第58章 串门楚策 “回陛下,安贵人一切安好,按照现在的时辰,应该在晒太阳。” “晒太阳?” “是,竹汀说,安贵人每天上午都上晒太阳,有时候跟墨墨一起,有时候跟沈答应一起,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君樾沉默了片刻。 “她还问了什么吗?” 赵德海犹豫了一下:“问了...陛下今天来不来。” 君樾的手指轻叩桌面。 “还有吗?” “还有..竹汀说,安贵人问完就说不问了,说陛下忙,不来也正常。” 君樾深吸口气。 他不是不想去。 说出来很荒诞....他不去钟粹宫居然是因为..不敢!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有什么不敢的? 但他就是不敢。 他怕看到明岁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亮亮的,,但如果不对他笑了呢?如果那双眼里的光灭了,他该怎么办? 那五个新人。 他知道明岁安会不高兴。 他也做好了准备迎接明岁安的脾气。 会闹,会吵,会阴阳怪气,会指桑骂槐,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假装什么都没说。 但明岁安没有。 直到他连续三天没去,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比闹还让人难受。 闹了,说明还在乎。 不闹,说明什么? 君樾不想知道答案。 “赵德海。” “奴才在。” “那五个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经安排好了,纳兰婉清和纳兰婉宁安排在永寿宫的偏殿,沈佩兰安排在长春宫,林芷兮安排在翊坤宫,刘汝烟安排在咸福宫,都是按陛下的意思,位份定为常在,没有特殊待遇。” 君樾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入宫?” “明日。” 君樾又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赵德海站在角落里,看着陛下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陛下比平时矮了几分。 . 第四天。 “姐姐!”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明岁安从窗台上探出头,看见沈清辞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像一只快乐的小黄莺。 “你怎么来了?”明岁安笑着问。 “什么叫又来了?”沈清辞走进屋内,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叉着腰,“我这是来看你,你不感动就算了,还嫌弃我?” “不敢不敢。”明岁安连忙拱手作揖:“沈小主大驾光临,钟粹宫蓬荜生辉,锣鼓喧天,鞭炮起鸣” 沈清辞被他这副做派逗得直笑:“行了行了,别演了。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碟糕点: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还有一碟明岁安没见过的,粉粉嫩嫩的,做成梅花形状。 第48页 “这个是什么?” “梅花糕。”沈清辞得意地说:“我让小厨房新研究的,你尝尝。” 明岁安拈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吃!” “好吃吧?”沈清辞也拈了一块,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知道你爱吃。你这个人,嘴刁得很,甜的嫌甜,酸的嫌酸,就这个梅花糕,不甜不腻,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相处这么久,再不知道你的口味,小瞧谁呢。”沈清辞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你看看你,又瘦了。” 明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清辞:“你每次来都说我瘦了,我到底瘦了多少?” “瘦了很多。”沈清辞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的脸,还没墨墨的屁股大。” 明岁安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比喻?” “很贴切的比喻。” 沈清辞理直气壮。 “你不信你自己比一比。” “我才不!” 两个人吃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姐姐。”沈清辞放下糕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今天身子怎么样?” “好多了。怎么了?” “那我们去串门吧!” “串门?”明岁安愣了一下:“串谁的门?” “宁嫔啊!”沈清辞说,“楚策。她前几天让人送了帖子来,说新得了些好茶,让我有空去坐坐,我一个人去没意思,你陪我一起去呗。” “我去不合适吧。”明岁安有些犹豫:“她又没请我。” “有请的!姐姐你忘啦,之前请安的时候,她不是说,让你得空去她宫里坐坐吗?”沈清辞摆了摆手:“而且楚策那个人,看着不好相处,其实人挺好的。她不会在意这些虚礼。” 明岁安还在犹豫。 沈清辞已经站起来拉他的袖子了。 “走吧走吧,在屋里闷了这么多天,你就不想出去走走?外面的杏花开得可好了,你再不去看,花都要谢了。” 明岁安被她拽着袖子,半推半就地站起来。 “行吧行吧,闷了这么多天,也该出去走走了。” 沈清辞这才松开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竹汀已经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淡青色的春衫,料子柔软,颜色素净,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兰草。 “这件好。”沈清辞看了看,点头道,“素净又不失体面,适合去宁嫔那儿。她那个人不喜欢花里胡哨的。” 两个人出了钟粹宫。 沿着宫道往永寿宫的方向走。 小满和谷雨走在后面。 春天的御花园确实好看。 不计其数的花争先盛开,花香混合着清新空气,觉得胸腔里积了好多天的浊气都被这春风吹散了。 “出来走走真好。” “我就说吧。”沈清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更窄的宫道,永寿宫在御花园的东边,离勤政殿不远,是个不大的院落,但胜在清静。 门口的小太监看见她们,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楚策亲自迎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着,没有戴什么首饰,整个人看起来利落清爽。 “沈常在来了。”楚策拱了拱手,紧接着目光转向明岁安,微微一顿,紧接着是惊讶:“安贵人也来啦,你这身子咋样了?” “好多了,谢宁嫔娘娘挂心。” “上次就说了,我比你们都大,叫我姐姐就行。”楚策侧身让开:“快进来坐吧,别站着了。” 第59章 送礼 永寿宫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墙角种了一株桃树,花开得正艳,地上落了一层粉色的花瓣,廊下挂着一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画眉,正在叽叽喳喳地叫。 “好漂亮的院子。”明岁安环顾四周,由衷地赞叹。 “小地方,比不上你们的。”楚策领着她们进了正厅,吩咐宫女上茶。 正厅的布置也很简洁,没有太多装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力遒劲。 “这画是娘娘画的?”明岁安问。 楚策点了点头:“闲来无事画的,不入眼。” “画得很好。”明岁安认真地说:“我不是客气,是真的很好。这个笔触,没有十几年的功底画不出来。” “安贵人懂画?” “不太懂,就是觉得好看。”明岁安老老实实地说。 楚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茶上来了。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入口回甘,确实是好茶。 “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我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楚策给她们斟茶:“你们尝尝。” “好喝。” 沈清辞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比我在自己宫里喝的好喝多了。” “你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 三个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对了。” 沈清辞招手。 谷雨上前将食盒打开,沈清辞介绍道:“这是我小厨房做的糕点,尝尝尝尝。” 楚策拿上一块。 浅尝:“确实不错,宫里的糕点都太甜了,你这个刚刚好。” “那我以后也常给楚策姐姐带!就当你送我茶的谢礼啦。” “很可以!” 氛围一时很是融洽。 明岁安也适时从袖子里掏出那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剑穗。 深蓝色的丝线编成的,编法很精致,穗子末尾缀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子,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楚策看着那个剑穗,愣了一下。 “这是?” “我之前听说宁嫔娘娘擅长剑术,就让人编了一个剑穗,想着有机会送给娘娘。”明岁安语气真诚:“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娘娘别嫌弃。” 楚策拿起那个剑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颗白玉珠子在她掌心里滚了滚,凉凉的,滑滑的。 “谢谢。” 她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我很喜欢。” 明岁安笑了:“那就好。” 沈清辞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姐,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剑穗?我怎么不知道?” “你猜?” “你连我都瞒着!”沈清辞假装生气地撅起嘴:“我还是不是你的好姐妹了?” “你是你是。”明岁安连忙哄她:“下次我准备什么都告诉你,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沈清辞哼了一声,但很快又笑了,凑过来看那个剑穗:“不过说真的,这个剑穗编得真好。” 楚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剑。 那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剑,剑鞘是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但握在楚策手里,倏地就有了不一样的气场。 “安贵人。” 她转过身,看着明岁安。 “你送我剑穗,我没什么好回礼的。给你舞一段剑吧。” 明岁安一愣:“现在?” “现在。”楚策拔剑出鞘,剑身在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沈清辞已经兴奋地拍起了手:“好!” 楚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株桃树下,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 她起手。 剑光如水,在阳光下流淌。 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姿势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有人在用剑作画。 桃花瓣落在剑身上,被剑气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明岁安看呆了。 那种美,不是用语言能形容的。 楚策收了剑,气不喘、面不红,像是刚散了个步。 “献丑了。”她说。 明岁安站起来,用力鼓掌。 “太好看了!”沈清辞也站起来,鼓掌鼓得手都红了:“娘娘你太厉害了!我要是能有你一半厉害就好了!” 楚策笑了笑,把剑插回鞘里,挂回墙上。 “安贵人。” 她看着明岁安。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明岁安笑了,行了一礼:“多谢宁嫔娘娘。” “别叫娘娘了,刚才就说叫我姐姐,娘娘听着多生分。” 明岁安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齐声喊了句:“楚姐姐。” 楚策点了点头。 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得比刚才更热闹了。楚策的话多了起来,虽然还是不紧不慢的,但语气明显亲近了许多。 她跟明岁安聊起了剑术。 明岁安虽然不懂,但听得很认真。 第49页 时不时问一句。 楚策一一回答,说到兴起处,还站起来比划了两下。 沈清辞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都在吃糕点,楚策又让人上了些,多多少少摆了一桌。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明岁安无奈地看着她。 “好吃嘛。”沈清辞嘴里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楚姐姐,你这里的糕点也好好吃!绝了。” 楚策看着她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你喜欢的话,以后常来。我让人多备些。” “真的?那我可天天来!” “你天天来,安贵人怎么办?” “她也来啊!”沈清辞理所当然地说:“我们一起来,一起走,一起烦你。” 楚策:“……” 明岁安:“你别把我也带上。” “你刚才不是喊楚姐姐喊得挺顺口的吗?”沈清辞眨了眨眼:“怎么,叫了姐姐就不认了?” 明岁安被她噎了一下。 楚策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斗嘴。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入宫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觉得,这宫里也不是那么冷。 三个人一直聊到中午,楚策留她们用了午膳,饭菜简单,但味道很好,尤其是那道清炒时蔬,鲜嫩爽口,明岁安多吃了一碗饭。 日子悠悠过。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第60章 新人入宫! 入夜———— 勤政殿的烛火亮到很晚。 君樾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折子批完一本又一本,笔在纸上刷刷地走,速度快得像是在赶什么。 赵德海站在角落里,看着陛下批折子的速度,心里暗暗咋舌,今天的陛下,效率格外高。 但他也知道,陛下不是在赶折子,这是在用批折子压着什么。 “赵德海。” “奴才在。” “钟粹宫今天怎么样?” 又来了。 赵德海在心里叹了口气,天天问天天问!问了又不肯去,他实在想不通,陛下到底在别扭什么。 “回陛下,安贵人今日去了永寿宫。” 笔尖顿住了。 君樾抬起头:“永寿宫?去找宁嫔了?” “是。” 赵德海小心地措辞:“沈答应也去了,三个人聊了一上午,宁嫔还留了午膳,竹汀说,安贵人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君樾沉默了片刻,把笔放下。 “她去找宁嫔干什么?” “回陛下,说是去串门,安贵人还送了一个剑穗给宁嫔。” “剑穗?” “是。竹汀说是安贵人特意让人准备的。” 君樾沉思。 “宁嫔收了?” “收了。还当场舞了一段剑给安贵人看。” 君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舞剑?楚策是将门之后,骨子里带着一股傲气,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 “安贵人说什么了?” “竹汀说,安贵人看得很高兴,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君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有呢?” “还有……” 赵德海想,使劲想,狠狠想。 “安贵人今天吃了很多,午膳多吃了一碗饭,竹汀说,安贵人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太好,今天总算吃得多了一些。” “嗯。”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半晌。 君樾才略微有些别扭的开口。 “赵德海。” “奴才在。” “朕问你....安贵人今天,有没有提起朕?” 又来了又来了! 又是这个陈年老问题! 赵德海真想‘嘎巴’一下躺哪! 问问问问问! 你去一趟能咋滴! 在乎的要死,就是不去! 一天问八百遍! “呼~” 赵德海吐槽完,感觉心里好受多了。 “回陛下,竹汀说提起了,不过是跟沈答应聊天时,感觉不是很开心。” “......” 不开心吗? 他也高兴不起来。 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想见一个人,但又害怕。 沉寂许久。 君樾继续批折子。 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折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把那本折子合上。 放在一边,重新拿了一本。 赵德海偷偷看了一眼被合上的那本折子,上面那道墨痕,像极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 翌日。 天还没亮,五顶小轿就从侧门进了宫。 五顶轿子在宫道上分了岔。 纳兰婉清和纳兰婉宁被送往永寿宫偏殿,沈佩兰去了长春宫,林芷兮去了翊坤宫,刘汝烟去了咸福宫。 按照宫里的规矩,新人入宫后,要先拜见比自己位份高的嫔妃。 嬷嬷领着她们,一个一个地拜见。 第一个去的是永寿宫。 楚策坐在正厅里,穿着一件湖蓝色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束着,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都起来吧。” 五人谢过,站起。 楚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问了几句,就让她们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纳兰婉宁出了永寿宫,小声对姐姐说:“宁嫔好像不太爱说话。” 纳兰婉清看了她一眼:“不该说的别说。” “好吧。” 嬷嬷领着她们。 往下一处走。 “接下来去钟粹宫,安贵人那里。”嬷嬷说。 “安贵人?”纳兰婉宁又忍不住开口了:“就是那个太后赏花宴上没来的安贵人?” 嬷嬷应:“是。” 安贵人。 在赏花宴上,陈妙仪提到她的时候,语气里的酸意藏都藏不住。 而且她听太后身边的翠竹说过。 皇上几乎天天要去钟粹宫。 一个贵人。 让皇帝天天去。 纳兰婉清对这个安贵人,好奇的不行。 钟粹宫———— 明岁安刚喝完燕窝,正靠在窗台上撸猫。 墨墨今天心情不错,没有用屁股对着他,而是乖乖地趴在他膝盖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小主!” 竹汀从外面跑进来:“新人来了!嬷嬷领着来拜见您了!” “来拜见我?我?” “是啊,您现在是贵人,比她们位份高,她们入宫第一天,按规矩要来拜见的。”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那你不早提醒我!我要你有何用!’ 【....】 梅月上前给他整理好衣服。 “那请她们进来吧。” 明岁安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努力做出一副端庄大方的样子。 墨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着门口,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嬷嬷领着五个人走了进来。 明岁安抬眼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身量高挑,五官很精致。 【前面这个是纳兰婉清】 ‘太后的侄女,果然不同凡响。 【那当然】’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粉色宫装的姑娘,圆脸杏眼,比前面的姑娘矮了小半个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进了正厅也不老实,东张西望的,目光在明岁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 【后面那个是纳兰婉宁】 第三个穿的是朱殷宫装,生得明艳大方,一双丹凤眼往上挑,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沈佩兰,户部尚书的女儿】 第四个穿的是浅云色宫装,温婉可人,她始终低着头,姿态恭顺 【林芷兮,礼部侍郎的女儿】 第五个穿的是霜色宫装,安安静静的。 【刘汝烟。刑部侍郎的女儿】 五个人站成一排,齐齐行了一礼。 “参见安贵人。” 明岁安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起来吧,不必多礼。” 五人直起身。 纳兰婉宁忍不住又看了明岁安一眼,这一次看的时间更长,恨不得一双眼睛都粘在他身上。。 “姐姐,安贵人好好看啊。” 哪怕她已经用很小的声音,但还是准确无误的传入周遭人的耳朵。 明岁安被这句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假装没听见。 “坐吧,不用站着。” 五个人在椅子上坐下,姿态各异。 明岁安看着这五个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班级里来了五个转学生,他是班里的老生,要负责接待他们。 第50页 第61章 明岁安:我要主动出击!君樾:我也主动出击 这种感觉很微妙。 “你们,住得还习惯吗?”他开口,找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 纳兰婉清:“回安贵人,习惯的。” “永寿宫的偏殿挺大的,就是有点冷清。”纳兰婉宁脱口而出,然后被姐姐看了一眼,连忙改口:“不过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沈佩兰点了点头。 林芷兮轻声说:“翊坤宫很好,多谢安贵人关心。” 刘汝烟说了一个字:“好。” 明岁安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不擅长这种场面,尤其是面对五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 【你的嘴呢!用来喘气啦!张都张不开了。】 ‘闭嘴。我在社交。’ 【你这叫社交?你这叫尬聊,问一个问题之后就没话说了,你是不是该问点别的?比如:家里几口人?地里几头牛之类的?】 ‘你是不是有病?我问人家家里几口人干什么?’ 【那就问点正常的。会下棋吗?会弹琴吗?会刺绣吗?宫斗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我不是在宫斗!我是在接待!这是两码事!’ 【接待也是宫斗的一部分。你信不信,今天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穿了什么,她们回去之后都会仔仔细细地分析一遍。】 ‘分析什么?’ 【分析你是不是受宠,好不好欺负,值不值得拉拢。你以为她们是来拜见你的?她们是来摸底的。】 ‘胡说八道!’ “你们刚入宫,有什么不习惯的、缺什么东西的,可以跟宫里的人说,也可以来找我。”他说,语气尽量温和:“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用太拘束。” 这话说得挺得体的。 明岁安自己都觉得挺满意。 几人站起行礼。 纳兰婉宁最后一个站起来,行完礼,忽然来了一句:“安贵人,你的猫好漂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明岁安脚边的墨墨。 墨墨蹲在那里。 尾巴绕在爪子上,歪着头看着纳兰婉宁。 明岁安低头看了看它,笑了笑:“它叫墨墨。” “墨墨?”纳兰婉宁歪头:“好奇怪的名字” “它的名字由来有点故事,以后得空了再给你们细细讲。” “好~” “好了,你们还要去别处吧?我就不多留你们了,以后常来坐坐。” 五人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钟粹宫的大门,纳兰婉宁终于忍不住了,拉着姐姐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安贵人真的好漂亮。而且她说话好温柔。还有那只猫,好白好胖好可爱!” “婉宁。”纳兰婉清打断她,“少说话。” 纳兰婉宁撅了撅嘴,但还是闭上了嘴。 钟粹宫里———— 五个人走了之后,明岁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 他揉了揉脸。 “笑得我脸都僵了。” 竹汀端了杯温水过来,笑着说:“小主今天表现很好,端庄大方,一点都没露怯。” “真的吗?” 明岁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觉得我说了好多废话。” “没有。小主说得很好。” 【你听听,你家竹汀都觉得你说得好。你就别自我怀疑了。】 ‘我不是自我怀疑。我就是觉得她们都好好看。‘ 【你在夸你的情敌?】 ‘什么情敌?她们不是我的情敌,她们是皇帝的妃子,我跟她们没有竞争关系。’ 【你是皇帝的贵人,她们是皇帝的常在,怎么没有竞争关系?你们争的是同一个男人的注意力。这叫竞争关系。而且是零和博弈!他多看她们一眼,就少看你一眼,你数学好不好,零和博弈懂不懂?】 ‘我懂,但我不觉得她们是我的敌人。’ 【那你觉得她们是什么?】 ‘同事。’ 【什么?】 ‘同事,我们在同一个公司上班,同一个老板,大家都是打工的,没必要互相为难。’ 【你这个比喻....居然还说得通,但我还是要提醒你,<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有竞争。同事之间也会抢项目、抢资源、抢老板的注意力,你不把她们当敌人,不代表她们不把你当敌人。】 ‘我知道,但我不会主动去把她们当做敌人,她们进宫来,难道就是百分百自愿的?’ 【你这是圣母,你知不知道在后宫当圣母的下场?】 ‘我不是圣母,我只是不想把时间花在恨别人上,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有那个精力,但要是有人主动害我,那我也不会客气。’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无语。】 ‘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但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墨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蹲在那里,用爪子洗脸。 明岁安看着它,忽然笑了。 “墨墨。” 猫耳朵抖了一下。 墨墨停下洗脸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洗脸。 【别叫它,它除了在乎今天的鱼干什么时候到,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气氛破坏掉?’ 【这是系统守则第五条。】 ‘你编也编的像样点呢?’ 【这次是真的,系统守则第五条:保持宿主的清醒,防止宿主过度感性。】 ‘你们系统界的规定还挺多。’ 【那当然】 明岁安偷笑。 趴在桌子上,看着外面的天。 墨墨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摇。 ‘系统。’ 【又怎么了?】 ‘你说,他今天会来吗?’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你可以等。】 ‘嗯,我可以等,但我不想等了,这种情感太折磨人,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你想?】 ‘主动出击。’ 【呦~这是出息了?】 ‘嗯哼。’ 傍晚———— 沈清辞提着一个食盒,蹦蹦跳跳地走在廊上。 食盒里装的是她今天新研究的荷花酥,粉粉嫩嫩的,做成荷花形状,她自己在小厨房试吃了三个,觉得味道不错,迫不及待地想来给明岁安尝尝。 谷雨在后面小跑着追。 “小主,您慢点走。” “快点快点,再晚姐姐该喝药了,喝完了药嘴里苦,吃什么都不香了。”沈清辞脚步不停。 “姐姐——” 她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飞了进去。 没有人应。 沈清辞愣了一下,迈过门槛。 往常这时候,竹汀或梅月总有一个在坐着做针线。 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姐姐?” 沈清辞又喊了一声,脚步加快,往内室走去。 内室的门掩着。 她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墨墨倒是还在,蜷成一个白球,睡得正香。 “人呢?”沈清辞皱起眉头。 谷雨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小主,安贵人是不是出去了?” “出去了?她身子刚好一点,能去哪儿?”沈清辞转身往外走,在院子里碰上了从侧房匆匆跑出来的梅月。 梅月迅速低下头,行了一礼:“沈小主吉祥。” “梅月,你们小主呢?” “小主她出去了。” “去哪儿了?” 梅月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就是不敢看沈清辞的眼睛:“就是…出去走走,小主说今天天气好,想出去走走。” 沈清辞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 眼睛眯了起来。 “梅月,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梅月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小声喃喃:“小主真的就是出去走走。” 这副心虚模样不能再明显一点。。 “去哪儿走了?” “就……御花园那边。” “御花园那么大,具体哪边?” 梅月手指绞着衣角。 “呃.....”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沈清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能让梅月支支吾吾不敢说的,只有一种可能:明岁安去的地方,说出来不合适,要么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要么是去见了一个不该见的人。 “姐姐是不是去找....” 话还没说完。 身后赫然响起太监的唱名声: “皇上驾到——” 沈清辞浑身一僵,迅速转过身。 君樾穿着一身常服,大步走进钟粹宫的院子。 第51页 “参见陛下。” 沈清辞梅月连忙行礼。 君樾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落在沈清辞身上:“这是?” 赵德海上前,在他耳畔小声说了句:“沈清辞,沈常在。” 君樾点头。 原来这就是跟明岁安交好的那个。 “你怎么在这?” “回陛下,臣妾来给安贵人送糕点。”沈清辞指了指放在石桌上的食盒。 君樾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内室的方向:“安贵人呢?” 第62章 君樾:朕何曾与安安有过嫌隙! 来了。 沈清辞心里叫苦,脑子飞速转动。 梅月出声:“回陛下,小主她..她出去了。” 君樾的目光落在梅月身上,眉毛蹙起,方才还轻快的嗓音,霎时沉重起来:“出去了?她身子还没好利落,能去哪儿?” 梅月咬唇。 脑子里想的都是,明岁安临去专门嘱咐的:不管谁问起来都不要说。 她.... 赵德海在后面看着,急得不行。 姑娘你倒是说啊! 陛下问你话呢!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小主去了勤政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旁边,竹汀端着一个空托盘站在那里。 她上前行礼:“回陛下,小主说想去勤政殿看看,就一个人去了,梅月胆小,不敢说,请陛下恕罪。” “勤....政殿。” 乌云转瞬散开! 君樾眼睛里都好似出现了光芒。 朕何曾与安安有过嫌隙! “她什么时候去的?” “回陛下,大约两刻钟前。” 两刻钟。 从他过来的时间算,两刻钟前他还在勤政殿。 也就是说。 明岁安出发的时候,他也刚准备过来。 两个人走岔了。 君樾站在院子里,唇边笑意恰比旁边的海棠花开。 “赵德海。” “奴才在。” “回勤政殿。” “是。” 君樾转身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你。” “臣妾在。” “你不是带了糕点,朕带给她。” 沈清辞愣了一下,连忙把食盒提起来,赵德海小跑着接过去。 君樾提着食盒。 大步走出了钟粹宫。 身后人赶紧跟上。 院子一下空了。 沈清辞悄悄望了望,直到彻底没了身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梅月。 “梅月。” “奴婢在。” “你们小主去勤政殿,你紧张什么?” 梅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奴婢怕陛下怪罪。小主没跟陛下说就自己去了,奴婢怕陛下觉得小主不懂规矩。” 沈清辞看着她,叹了口气。 “梅月,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不但不会怪罪,还可能很高兴?” 梅月愣住了。 “行了,起来吧,既然你们小主不在,我改天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 谷雨跟在后面。 走出钟粹宫的大门,谷雨小声问了一句:“小主,您说皇上会高兴,是真的吗?” 沈清辞笑了。 “你去问问赵德海就知道了,你没看见吗?刚才皇上听说姐姐去了勤政殿的时候,差点直接笑出来。” 谷雨一脸吃到了瓜的兴奋感。 “走走走,咱们回去把梅花糕的方子再改改,我觉得还可以再甜一点。” “小主不是说不甜不腻刚刚好吗?” “那是给姐姐吃的。”沈清辞理直气壮地说:“我自己吃的,可以再甜一点。” 谷雨看着她家小主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没忍住笑出了声 勤政殿—————— 明岁安站在门口。 看着紧闭的殿门。 怂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 一开始确实有点赌气成分。 但当他真的来了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想好。 真的没想好。 【门口的侍卫一直在看你,你再不过去,他们该以为你是刺客了。】 ‘哪有刺客光明正大站在门口的?’ 【说的也是。但你能不能动一下?你不动,他们不敢动,大家就这么僵着,你不觉得尴尬吗?】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 君樾站在宫道的尽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微微喘着气,额角生起一层薄薄的汗。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对视了一瞬。 明岁安的脑子嗡的一下。 一片空白。 那些在路上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全都不见了。 第63章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不兑!你说什么!侍寝 甚至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 说出来的竟然是: “你回来啦。” 君樾提着食盒,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在他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明岁安,眸中很多情绪揉在了一起。 他张口问:“你来干什么?” “我...路过。” 明岁安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勤政殿在皇宫最北边,钟粹宫在南边,谁家路过能从南边路到北边来? 君樾没有戳穿他,尾音都愉悦的拉长:“哦~路过~” “嗯。” “路过勤政殿。” “嗯。” 明岁安硬着头皮应。 毕竟眼睛里心虚露的太明显。 君樾围着他转,声线比蜜还腻:“那你路过了,打算去哪儿?” “回去。” “回哪儿?” “钟粹宫。” “钟粹宫在南边,你往北走,是要绕皇宫一圈再回去?” 明岁安:“……” 他闭了闭眼。 心里把那个拱火的系统骂了一亿八千八百八遍。 ‘要不是撺掇,我至于跑到这儿来丢人吗?’ 【怪我喽?明明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你闭嘴吧。’ 【好好好,我闭嘴,你自己想办法收场。】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我想散步,散步不看方向,走哪儿算哪儿。” “哦~”君樾点点头,一本正经:“那你这散步的路程还挺有规律的,专往北走。” 明岁安:“.......” 他发现这人今天怎么这么欠呢。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在君樾面前胡说八道的时候,君樾要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要么皱着眉头说:“荒唐”。 今天怎么还学会跟他抬杠了? 而且还抬得这么认真。 “陛下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岁安决定结束这场单方面被碾压的对话。 他转身要走。 君樾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过头。 两人相视。 君樾站在他身后,夕阳最后一点余光打在他脸上,五官的轮廓被勾出一道很漂亮的线条。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我还没吃晚饭。” 明岁安歪头疑惑:“没吃饭?那你食盒里装的是什么?” 君樾理不直气也壮:“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的食盒。” “等等,这食盒...” “沈常在给你的荷花酥。”君樾把食盒提起来晃了晃。 “清辞给我的,为什么你会拿着?” 明岁安皱眉。 君樾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手拉着明岁安的袖子,转身往勤政殿走。 明岁安没动。 君樾拿他没办法,语气放柔了些许:“你先进来,陪我吃晚饭,我就告诉你。” 明岁安嘴上却不肯服输:“我能进吗?刚才陛下不还问我来干什么?” 君樾快稀罕死他这股小脾气的模样了。 退回明岁安身边。 少了玩笑,多了认真。 “朕的勤政殿,你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也不用在外面等,直接进去就好。”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进去吧。” “好好好,进勤政殿难为你了是吧?” “我可没说,这是皇上你自己说的哈。” 两人拌着嘴进门。 殿内。 君樾把食盒打开,粉粉嫩嫩的荷花酥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做成了荷花的形状,花瓣层次分明。 “沈常在的手艺?”君樾拿起一个看了看。 “嗯,她最近在研究糕点。”明岁安走过去,在君樾对面坐下。 君樾把荷花酥递给他。 明岁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第52页 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甜度刚刚好,确实好吃。 “好吃吗?”君樾问。 “嗯。” 君樾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的弯起。 他扬声喊了一句:“赵德海。” 赵德海从门外小跑进来:“奴才在。” “传膳。” “是。” 赵德海转身要走,又被君樾叫住:“等等,让御膳房做一碗桂花藕粉,不要太甜。” 赵德海愣了一下。 桂花藕粉。 他看了一眼君樾,又看了一眼明岁安,心里跟明镜似的,应了一声,笑着退了出去。 明岁安咬着荷花酥的动作顿了顿。 “陛下怎么知道我爱喝桂花藕粉?” “上次在你那儿喝到的,竹汀端上来的,朕喝了一口,太甜了,你倒是一碗全喝完了。” 明岁安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 那是他刚醒过来没几天的事,君樾来钟粹宫看他,坐了一会儿,竹汀端了两碗藕粉上来。 明岁安那会儿胃口不好,唯独那碗藕粉喝了个干净。 他以为君樾根本不会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想到不但记得,还记得那么清楚。 膳很快就传上来了。 两人安安静静吃饭。 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细微声响。 明岁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起旁边赵德海刚送来的桂花藕粉,小口小口地喝着。 藕粉不太甜,温度刚好。 对面的君樾放下筷子,盯着跟前人,明显喝的开心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猫。 蓦然。 他想起了明岁安昏迷的那段时间。 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 说安贵人伤势太重,怕是醒不过来了。 他站在床前,看着明岁安苍白的脸,只有一个想法:醒过来,只要醒过来,你怎样都行。 现在人醒了。 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甚至还会跟他赌气。 应该知足了。 但还是贪心。 因为他想要更多。 “安安。” 明岁安抬起头,嘴角还沾了一点藕粉。 君樾伸手想替他擦掉,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抽出帕子递过去。 明岁安接过帕子。 在嘴角擦了擦,擦完了才反应过来君樾刚才喊的什么。 ‘系统。’ 【听到了,实时播报:好感度73%。】 ‘73%’ 【对的,没错】 ‘嘻嘻。’ 【嘻嘻啥嘻嘻!涨了开心是吧】 ‘对啊,而且觉得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不太一样。’ 【我.....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身子养的不错,而且跟皇帝又暧昧,很危险的】 ‘危险?哪里危险?’ 【侍寝啊!你觉得你们现在这状态,不是早晚的事?而且你的心率从89跳到了107,注意一下,别跳太快,容易猝死。】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不兑!你说什么!侍寝!’ 【嗯哼】 ‘不嘻嘻。’ 第64章 又荡漾了~~~ 攥着帕子的手僵住。 侍寝! 他刚才还沉浸在满屏的的粉红泡泡里,现在那些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碎了,渣都不剩。 ‘系统。’ 【在呢。】 ‘你说侍寝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你想想,你是贵人,他是皇帝,你们现在这状态,暧昧来暧昧去,你觉得能暧昧多久?】 【皇帝又不是现代人,搞什么柏拉图式恋爱?他要是真喜欢你,迟早会要你侍寝。这是客观规律。】 ‘哇擦!!说的好像很有道理,那我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废话!本统说话一向有道理,怎么办?凉拌炒鸡蛋】 ‘滚啊!要不是你给我出bug给我传到这!我现在哪用在这操心这么破问题!你还在这说上风凉话了,信不信我投诉你!’ 【你现在已经失去理智了,你先冷静,深呼吸!】 ‘你跟我说怎么冷静,你但凡有个方法可以解决,我也不会这么暴躁!’ “安安?” 君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明岁安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我在,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君樾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担忧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没有。”明岁安连忙摆手:“我很好,非常好,特别好,就是有点热,这勤政殿太热了。” 君樾看了一眼窗户。 半开着。 夜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凉丝丝的。 “热?”君樾声音中带着明显怀疑。 “对,热。” 明岁安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藕粉灌了一大口。 压不住! 根本压不住! 系统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侍寝!侍寝!侍寝!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寺庙里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他头疼。 ‘系统。’ 【在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避免侍寝?’ 【有。】 ‘什么办法?快说!’ 【你跟他说你信佛,发誓不近男色。】 ‘你骗鬼呢?而且这么离谱的理由,你觉得他会信?我都不信!’ 【不会,但你试试,万一他信了呢?】 ‘你是认真的还是在逗我?’ 【当然是在逗你】 ‘你能不能滚啊!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但你越紧张越容易露馅,你现在的表情,就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小偷面对失主,心虚的太明显了!】 ‘哪有这么离谱!’ 【还不承认,你看看你,脸色发白,手心出汗,眼神躲闪,说话结巴,你是一点伪装能力都不具备啊】 系统话音刚落。 君樾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明岁安意识霎时回拢,僵在那不敢动。 “不烫啊。”君樾收回手:“但你怎么还出了这么多汗呢?。” “我....我说了热。” “但你额头上的汗是凉的。”君樾的目光沉了下来,眉蹙起:“安安,你到底怎么了?” 明岁安大脑疯狂转动。 “我...” 他开口,声音在发抖。 “我突然想起来,墨墨还没喂。” 君樾目光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墨墨?” “对,墨墨。”明岁安站起来,差点被椅子腿绊倒,扶住桌子才稳住: “我出门的时候忘记喂它了。它要是饿了,三天都不理我。我得赶紧回去喂它。”说完,他转身就走。 “明岁安。” 君樾略带凌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意识到有点凶,他放软了语气:“你确定你是回去喂猫?” 明岁安:“嗯。” 君樾叹口气。 但也无可奈何。 “去吧。” 明岁安迈步就走,生怕身后人再喊住他。 君樾一个眼神。 赵德海立刻在追了上去:“安贵人!天黑了,奴才给您打灯笼!” “不用!”明岁安的声音从不远处那头传来,越来越远:“我自己看得见!” “陛下,安贵人这是?” “喂猫?”君樾喃喃,看向赵德海:“难道朕还比不上一只猫?” “.....” 赵德海不敢搭腔。 君樾摆手:“收了吧。” “是。” 桌子被清空。 君樾还在耿耿于怀。 “赵德海。” “奴才在。” “你说勤政殿难道真的克她?” 赵德海:“.......” 你看他敢说话吗! 这都什么破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 安贵人每次来勤政殿,确实都出事,前几次就不说。 你看今天来,吃到一半忽然脸色发白,出冷汗慌慌张张地跑了。 难道... 赵德海越想越觉得。 好像确实有点邪门。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请个钦天监来看看?” 君樾闭眼。 虽然不想承认。 但... “明天让他们来一趟吧。” “是。” “等会让御膳房炖一盅安神汤送过去。” “是。” “明天让太医院的人去钟粹宫请个脉。” “是。” 君樾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拿起笔,想继续批,但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想起明岁安刚才的表情。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岁安明天绝对不会主动来了。 第53页 明岁安不来。 那他去。 毕竟已经尝过三天的滋味。 不好受。 他不想再尝了。 ———————— 明岁安几乎是跑回钟粹宫的。 中间好几次想歇,但都忍住了,哪怕身子在他跑出去的五米远之后就在吵着不行! 他害怕了! 真的害怕! 冲进院子的时候,竹汀和梅月也同步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 “小主?您怎么了?” “没事。” 明岁安喘着气,还难捱的咳嗽几声,身体的痛苦远远比不上心灵上的打击:“我没事。就是....跑得快了点。” “跑!您怎么能跑呢!小主的身体好不容易有点起色....” 竹汀伸手想摸他的额头。 明岁安偏头躲开了。 “我没事,真的,就是累了,我去睡了。” 他快步走进内室。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慢慢地滑坐下去。 墨墨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墨墨。” 明岁安伸手把猫捞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猫毛里。 墨墨没有挣扎。 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安静地趴在他怀里,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 ‘系统。’ 【在呢。】 ‘我是不是反应太大了?’ 【是。但你反应大是正常的。你面临的不是普通的感情问题,是生死问题。你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不光你死,你妈妈也要死,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那你倒是给我想个法子啊!’ 【这这这....】 【本统也没有办法啊,你总不能跟他坦白吧?】 ‘当然不能坦白,我感觉我要是坦白,那不必死无疑,要不....我拖着,能一天是一天,拖一个月是一个月,拖一年是一年。’ 【你觉得可行】 ‘不.....’ 半晌。 竹汀在外面敲门:“小主,药好了。” 明岁安从地上站起来。 拉开门。 进来吧。” 竹汀进来,目光落在明岁安脸上,脸色还是不太好,甚至比刚回来的时候更不好了:“小主,您真的没事吗?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明岁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竹汀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小主,陛下那边...” “怎么了?” “陛下让人送了安神汤来,说您今天脸色不好,喝碗安神汤能睡个好觉。” 明岁安愣住。 尽管刚才还怕的不行,现在嘴角还是不自觉翘起。 【安神汤~睡个好觉~】 ‘......’ 【又荡漾了~】 ‘你说我到底在内耗什么呢?’ 【嗯?】 ‘还不是你!明明是还没发生的事,却偏偏搞得我话也不会说,还焦虑的不行。’ 【怪我喽?本统也是好心】 ‘切~’ 【那你现在这是?想通了?】 ‘也不是想通了,就是觉得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是说我害怕就能逃避的。’ 【没招了就说没招了,装什么哲理大师!】 ‘喵了个咪!要不是你啥也没用!我用放弃啊!你还戳穿我!垃圾系统!你看吧!我迟早有一天投诉你!’ 【你又不知道在哪投诉,略略略】 ‘滚啊!’ 第65章 太后让抄经文!君樾:不抄 翌日。 天还没亮透,钟粹宫就亮了灯。 明岁安坐在铜镜前,竹汀给他梳头,梅月和小满在旁边挑衣裳。 “小主,今日穿这件淡青色的好不好?”梅月举着一件春衫问。 “随便。”明岁安打了个哈欠:“又不是去相亲。” 听不懂! 竹汀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和梅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敢接话。 但她们不能真的随意,今日是初一,后宫有品级的妃嫔都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更重要的是。 这是那五位新人入宫后第一次正式请安。 所有妃嫔都会到齐。 穿什么、戴什么、说什么、坐哪里,每一样都是脸面,每一样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就那件青色的吧,简单大方。” 梅月想劝。 却被竹汀眼神制住。 梳妆完毕。 明岁安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肤白唇红,淡青色的春衫衬得整个人像一株刚抽芽的兰草,清清爽爽,不争不抢。 他挺满意。 主要是不扎眼,不出挑,刚刚好。 和沈清辞一起出了门。 慈宁宫———— 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每次来都觉得像是走进了面试现场。 “安贵人、沈答应到————” 门口的太监唱了一声。 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两人迈过门槛,走进去。 齐齐向楚策行完礼,嬷嬷引导着明岁安坐在楚策身边,沈清辞则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往后走。 楚策身子稍移过来一点:“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还行。”明岁安笑了笑,“就是起得太早了,困。” 楚策轻笑:“等你什么时候身子好全了,跟我练练武,比这起得还早,到时候就不会觉得困了。” “练武!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我先谢谢楚姐姐了。” “切~” 对面的陈妙仪摸了摸鬓上新得的珠花,白眼从明岁安脸上扫过去,显然将两人的话听见了耳朵。 楚策想张口。 却被明岁安拉住袖子,低声道:“没事楚姐姐,而且太后娘娘快到了。” 楚策这才安抚性拍了拍他手背。 “没事,” 蓦然。 明岁安将目光落在了新人身上。 纳兰婉清端坐如松。 纳兰婉宁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沈佩兰明艳照人,下巴微微扬起。 林芷兮始终低着头。 刘汝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 明岁安心里莫名有种这是在上课,旁边这些人都是同班同学的错觉,很怪异。 “看什么呢?”楚策问他。 明岁安压低声音,老实回答:“看新人?” “好看吗?” “好看。” “我觉得....” “太后驾到————” 太监的唱名声打断了殿内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站起来,齐齐行了一礼。 太后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被翠竹扶着走出来,在主位上坐下。 目光扫过殿内。 “都起来吧。” 众人谢过,重新落座。 太后出声:“安贵人,身子可大好了?” 明岁安站起来,行了一礼:“回太后,好多了。多谢太后挂念。” “那就好。”太后点了点头:“病好了就好,哀家还想着,你若再不好,该让太医去会诊了。” 明岁安低着头应了一声,坐了回去。 太后看向婉清婉宁,声线明显慈祥了不少:“婉清婉宁,住得还习惯吗?” 纳兰婉清站起来:“回太后,住得很习惯,永寿宫的偏殿很好,多谢太后关心。” 纳兰婉宁跟着站起来,声音比姐姐清脆不少:“回太后,住得可好了!就是感觉有点冷清。” 太后没有生气,反倒笑了:“冷清?那以后多来慈宁宫坐坐,哀家这儿热闹。” “谢太后!”纳兰婉宁笑得眼睛弯弯的。 太后又问了其他人几句,都答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安贵人。” 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 明岁安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臣妾在。” “听说你字写得好?” 明岁安愣住。 字写得好?他的字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歪歪扭扭的,太后是从哪儿听说他字写得好的? 虽然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 但原主字也不行啊。 在深闺里,没人上心,勉强能满足温饱,哪有额外的钱买笔墨纸砚这金贵玩意。 ‘系统,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意思,你都不能说不好。太后说你写得好,你就是写得好。】 ‘可我的字真的很丑。’ 【那也得说好。你总不能打太后的脸吧?】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回太后,臣妾略知一二。” 太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等会留下来,你病了这么长时间,太医院的人日日往钟粹宫跑,皇帝也三天两头地去看你。” 第54页 “哀家想着,你既然好了,总该做点什么,替自己积积福,也替皇帝、替哀家、替这天下祈福。” 【一顶大帽子就扣下来了,就问你怕不怕吧】 ‘怕!但没有一点办法。’ 【谁说不是呢】 “哀家这里有一卷经文,是白马寺的高僧手抄的,一直供在佛堂里。” 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每日来慈宁宫抄写一遍,抄完了,哀家让人送到白马寺去供奉。” 每日来慈宁宫抄写一遍。 明岁安听懂了。 不是抄完一卷就完事了,是每天来,每天抄,抄到太后说停为止。 【说的冠冕堂皇,但不就是借祈福的名义将你扣在慈宁宫,好让他儿子有时间去其他地方吗】 ‘但我这段时间确实耗费了不少好东西,但也行了,刚好有理由不去勤政殿了,这段时间让我先冷静冷静。’ 【呦~太后原本打算治你,没想到送你心坎里了】 ‘怎么不算呢~’ “臣妾遵命。” 太后的嘴角微动:“嗯,起来吧。” 明岁安坐回去。 沈清辞在后面急得不行,不停地给他使眼色。 明岁安看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请安结束。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陈妙仪从明岁安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斜眼看他,嗓音中是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恭喜啊,能替太后抄经,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谢谢,我也觉得。” “你!” 陈妙仪一甩袖子走了。。 沈清辞上前一把抓住明岁安的袖子:“姐姐!太后什么意思?每天抄?抄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明岁安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抄经而已,又不是砍头。” “什么叫又不是砍头!”沈清辞急得声音都变:,“你每天来慈宁宫抄经,一抄就是一天,那什么时候才能....” “清辞没事的。真的。”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你小心点。抄经的时候别累着,累了就跟太后说,别硬撑。” “知道了,快回去吧。” 沈清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楚策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明岁安身边:“太后留你抄经,不是坏事。” “嗯?” 楚策声音压的很低:“太后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好好抄,别出错,别抱怨,别偷懒,别让她抓到错处。” 明岁安想问些什么。 楚策已经大步走了。 慈宁宫的偏殿比正殿冷清得多。 殿内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杏黄色的绢帛,旁边放着一卷经文。 这个就是太后所说的白马寺高僧的手抄本。 明岁安在案前坐下,展开那卷经文。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眼望不到头,粗略数了一下,少说也有两千字,两千字,用毛笔抄在绢帛上,一笔都不能错,错一个字就要从头再来。 ‘系统。’ 【在呢。】 ‘我收回我说的话,其实太后就是在整我对吧!’ 【人太后不是说了,祈福,本统觉得你要是抄得好,太后无话可说。你要是抄得不好,可有的受了】 ‘她能拿我怎么样?’ 【怎么样?说你不诚心,说你敷衍,说你担不起皇帝的宠爱,借此原因,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做点什么】 ‘那我能怎么办?’ 【认真抄,抄到最好,你不能控制太后的想法,但你能控制你自己的态度,你态度端正了,太后挑不出毛病,她就没办法】 ‘也只能如此了。’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把经文在面前铺好,拿起笔,蘸了墨。 一笔一画地写。 一个字写完了,不好看,但整齐。 下一个字继续整齐。 不求好看,只求不错不歪,让太后挑不出毛病。 翠竹端了茶进来。 放在案边。 看了一眼明岁安写的字。 扯了扯嘴角,退了出去。 正殿里。 太后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 翠竹走进来,行了一礼。 “写了吗?”太后问。 “写了,安贵人写得很认真。” “字如何?” 翠竹犹豫了一下:“工整。” 太后看了她一眼:“工整?” “是。” 翠竹点头,想起明岁安的字,这是她能想起来最好的词了 ‘工整、很工整。’ 太极殿———— “退朝————-” 赵德海刚喊完,一太监立刻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 关于明岁安的消息,可是一秒也耽搁不得。 看着刚站起的君樾。 赵德海直接上去,小声说道: “陛下,安贵人今日请安后被太后留在慈宁宫抄经了。” 君樾皱眉:“抄经?” “太后说,安贵人病已大好,每日抄写经文是为自己和陛下,以及天下祈福,抄完了还要送到白马寺供奉。” “每日?” “回陛下,太后是这么说的,每日用过早膳就去慈宁宫抄经,抄到什么时候没说。” 几乎没有犹豫。 他直接挥手 “摆驾慈宁宫。” 赵德海愣了一下:“陛下,这会儿去慈宁宫?” “朕去给母后请安,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赵德海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陛下,那户部尚书述职...” “让他等着。” “礼部的折子?” “也等着。” 第66章 君樾:我说的话就是旨!!!不写了!咱不写了! 赵德海不敢再问了,一路小跑着出去备轿。 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茶。 “皇上驾到———” 太后嘴角轻勾,早就知道会这样。 君樾大步走进来,行了一礼:“给母后请安。” “皇帝来了?坐吧。” 太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今日怎么这么早?” “下了朝就来了。”君樾在椅子上坐下直奔主题:“听说母后留了安贵人在偏殿抄经。” “皇帝的消息倒是灵通。” “母后。”君樾声线中夹杂着丝担忧:“安贵人的身子还没好全。” “哀家问了,她自己说好多了,怎么,皇帝觉得哀家问得不对?还是觉得哀家不该留她抄经?”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君樾叹口气:“安贵人病了好些日子,太医院的人说伤了根本,需要慢慢调养,这才刚好了几天,儿臣怕她操劳过度,病情反复。” “皇帝这是在心疼?” “儿臣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太后捻了捻佛珠:“哀家留她抄经,是让她替自己,替皇帝,替哀家积福,替天下祈福,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到了皇帝嘴里,倒成了哀家在为难她?” “母后。” 君樾的声音多了些无奈:“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担心她的身子。” “担心?” 太后放下佛珠,看着自己的儿子:“皇帝,你是一国之君,你的担心应该放在天下苍生上,放在前朝政务上,放在江山社稷上,而不是放在一个贵人抄经会不会累着上。” 这是坚决不放人的意思了。 君樾深吸一口气。 语气没有刚才温和,转瞬换上一副冷静认真: “朕的担心当然会放在天下苍生和江山社稷上,但她也是这天下苍生的一份子!她身子要是完全好,抄写经文我自不会说什么!但!她现在才好几天!您不心疼!我心疼!” “放肆!” 太后的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 整个正殿内所有人立刻跪下去。 噤若寒蝉。 君樾没动。 他坐在那,不闪不避。 太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攥着佛珠的手指节泛白,君樾这副寸步不让的样子,让她觉得很陌生。 君樾从小就不是个倔强的孩子。 在她面前永远是听话懂事的。 登基之后更是如此,前朝的事他从不让她操心,后宫的事也多半顺着她的意思。 她知道他不喜欢李知意,但他娶了,也知道他不喜欢陈妙仪,但他也娶了。她知道他并不想选秀,但因为是她提的。 哪怕她们之间有了嫌隙。 君樾也同意了。 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她留明岁安抄经,他会有意见,但不会说出来。 但.... “你心疼?” 第55页 太后的声音在发抖:“你是皇帝,你说这种话,不怕被人笑话?” “儿臣说的是实话,实话不怕人笑。” “君樾!”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上一次这样叫他,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那是夺嫡关键时期,那个永远天真浪漫的弟弟听信蛊惑,端了杯毒酒给他。 他没犹豫。 直接反手割喉。 当时还是静妃的太后,几近崩溃! 那时的语气和现在还是有些许区别的。 “母后,儿臣不是在跟您吵架,是她的身子真的还没好,她不说,是因为她敬重您,我说,是因为我心疼她。” “皇帝。” 太后开口,声音明显多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皇帝,你不能偏心。你偏了她,别人怎么办?后宫那么多人,你偏了她一个,其他人怎么想?” “前朝那些世家怎么想?你把五个常在放在低位,已经有人在说了,你现在为了她跟哀家吵,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君樾坦坦荡荡: “儿臣眼里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太后的脸色变了。 母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震惊,一个坦然。 “你....”太后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皇帝,你说这种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么样?” 太后只觉眼前一黑。 “她有什么好?”太后闭眼询问:“家世不好,才学不好,连句讨喜的话都不会说,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君樾想了想。 “说不出来,但儿臣每次见到她,心情就会好,见不到她,心情就会差,我想见她,每天想。想跟她说话,说什么都行。想听她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我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但我觉得,她什么都好。” 太后声音疲惫。 感觉瞬间老了十岁:“你想带她走,就走吧” “多谢母后。” 他几乎是跑一般的出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 明岁安站在案边,手里握着笔,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他朝他伸出手:“走,我带你离开。” 明岁安还没开口。 两行清泪先一步流了出来。 君樾上前,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泪珠,声音软的不像话: “听见了?” 明岁安点了点头。 “听见了多少?” “都听见了。” 君樾眸中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把他手里的笔拿下来,放在案上。 随后握住那双手。 “走吧,回钟粹宫。” “太后那边....” “朕跟太后说了。”君樾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你不用抄了。” 明岁安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人走出偏殿。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君樾走在前面,明岁安跟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但那两只手一直牵的紧紧的。 钟粹宫———— 梅月小满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君樾和明岁安一起回来,尤其是那双牵在一起的手,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行了一礼,退到一边。 “陛下。”明岁安开口,声音有点哑:“您不该为了我跟太后吵架的。” 第67章 如果我瞒了你很多事情,你会选择原谅我吗? “该不该,朕说了算。” “可是太后会生您的气。” “她生气,是朕的事。你不用担心。”君樾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你只负责养好身子,每天开心快乐,别的不用想。” 这话能让他不感动。 抬起头。 恰好君樾也看着他,竹汀和梅月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块。 明岁安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在偏殿哭,在路上哭,回了钟粹宫还想哭。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他一年都哭不了一次。 唯一一次哭是因为母亲看着他躺在病床上,心疼的哭。 他在旁边劝。 劝着劝着,自己也哭了起来。 现在.... 明岁安眼眶再次湿润。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您今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君樾 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望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 明岁安低下头。 红晕从耳尖爬上脸颊。 “明岁安。”君樾喊了一声。 “我在。” “你看着我。”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郑重又认真开口:“是真的,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是,以后也是。” 明岁安笑和泪齐齐绽放:“你这样,我会骄傲的。” “那就骄傲。” “骄傲了就会犯错。” “朕赦你无罪。” “犯了大错呢?” “也赦。” “欺君之罪呢?” 殿内安静了一瞬。 明岁安说完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 “欺君之罪?”君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犯了什么欺君之罪?” “没有没有没有。”明岁安连忙摆手:“就是随便说说,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陛下知道的。” 君樾看着他,目光里的疑惑没有散去,但也没有追问。 而是给了他一个承诺: “不管什么罪,朕都赦你。” 明岁安看着君樾,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系统。’ 【在呢。】 ‘他说不管什么罪,都赦我。’ 【听到了。】 ‘包括欺君之罪。’ 【也听到了,我知道你激动,但你别激动,他说的是不管什么罪,那是他不知道你的罪是什么,等他知道了,他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就不一定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泼冷水?’ 【我不是泼冷水,我是提醒你,你现在情绪上头,什么话都敢说,刚才那句差点露馅,控制一下吧】 ‘知道了。’ 【希望吧,你也真是敢,现在这种情况你就敢直接给他,要一个这样的承诺,他现在愿意哄着你,那等你一次一次拖着不愿意侍寝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 【你记住,你的命和你妈妈的命都在你嘴上,任务完不成,你们可是都要死的】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把系统的话压在心底,抬起头,看着君樾。 “安安?” 君樾发现明岁安又开始上次在勤政殿一样。 先是不说话。 紧接着脸色开始变差。 明岁安回神。 笑的苦涩:“我没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陛下发现我瞒了很多很重要事情,你会选择原谅我吗?” “什么事?” “我不知道。就是如果嘛。” 君樾没说话。 明岁安被他盯得心虚,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 君樾:“不会。” 明岁安刚想沮丧。 却听他又接着说:“不会原谅,因为我不会让你做对不起我的事,而且你不需要问我会不会原谅你,因为你不会有需要我原谅的那一天。” 明岁安正准备感动。 系统当头给了一棒子。 【都是套话】 ‘滚啊!’ “你这样,我真的会离不开你的。” “那就不要离开。” 【你妈妈不要啦?姐姐不要啦?】 ‘.......’ 【你想想哦,等你完成任务,额外奖励是你的身体也能恢复健康,到时候你就能正常上学、社交,再也不用整天待在家里那也去不了】 ‘不用你提醒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还不提醒呢!再不提醒你就要跟这个皇帝缔结生死契约了】 ‘滚!我虽然享受君樾对我的好,但我不至于连我妈妈都不要,没有人比她在我心中占比更重,我再喜欢君樾也不行。’ 【最好这样,我也只是希望你别沉迷,对了,你说说你咋还沉迷了呢,你要是未成年,我还能给你开个防沉迷系统】 第68章 吻吻吻吻吻吻吻吻吻吻吻吻吻吻吻吻!!!! ‘懒得搭理你。’ 明岁安深吸口气:“我想洗脸,感觉黏糊糊的好难受。” “好。” “来人。” 赵德海在外面应着:“在。” “打盆水。” 君樾说完就开始卷袖子。 第56页 “干嘛!”明岁安一下精神了不少,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要给我洗?” 君樾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的理所应当:“对啊。” “不要!不劳你动手,我自己来。” “叩叩!” 赵德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回皇上,水好了。” 明岁安拉开门伸手去铜盆。 君樾先一步接过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动作行云流水。 赵德海顺手关了门。 明岁安觉得这个画面很违和,说不出来,大致感受就像是一个精灵在夜市做手抓饼,问你吃什么口味的哥布林。 君樾已经将帕子拧到半干。 “过来。” 明岁安走过去。 君樾拿着帕子,轻轻地擦过明岁安的脸。 从额头开始,到眉心、鼻梁、脸颊、下巴。 明岁安早就闭上了眼睛。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觉得自己只要一睁眼,就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他是真怕自己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睁眼。” 君樾声音在耳边放大。 明岁安缓缓睁开。 君樾放大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能看见君樾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明岁安感觉自己现在的脸能煎蛋了,他着实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伸手去抢帕子:“我自己来。” 没抢到。 “别动,还没擦完。” 君樾伸手继续擦,擦到耳后的时候,帕子擦过耳廓,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笑了出来。 “别动。” “痒。” “哪里痒?” “耳朵。” 君樾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还故意用帕子又擦了一下明岁安的耳廓。 明岁安笑得更厉害了,缩着脖子往旁边躲,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他笑着喊,“你故意的!” “嗯。”君樾承认得很干脆。 明岁安笑着去抢帕子,君樾把手举高,不让他抢。 明岁安踮起脚尖去够,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他比君樾矮了大半个头,君樾把手举起来,他就算跳起来也够不到。 “你欺负人。”明岁安瘪着嘴,但眼睛还在笑。 “我没有。” “有!你把手举那么高,就是故意的!” “那你再跳高点。” “我跳不高,而且我身子刚好,跳不了。” 君樾将手放低了一点。 明岁安瞅准时机去抢。 谁料君樾立刻又把手举高了。 他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一栽,整个人扑在君樾身上。 君樾手环住他的腰。 脚下趔趄。 往后撤了两步,最终半倚在桌子上,才稳住身形。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茶盏碎了一地,碎瓷片散落在青砖上,帕子躺在地上,湿漉漉的,洇出一小片水渍,没人去捡。 两人的目光锁在一起,像是粘住,分不开。 明岁安趴在君樾身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双手撑在君樾胸口,掌心下是君樾的心跳。 好快。 龙涎香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来,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君樾本人的气息,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君樾的手还环在明岁安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天地失色,此刻只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很轻,很软,很暖。像一块温热的玉。 明岁安试着撑起身体,手掌在君樾胸口按了一下,按完就后悔了。 君樾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和他自己的心跳声形成一个完美的合奏曲。 他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手也是软的,整个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稀,黏在君樾身上,动不了。 君樾低下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你....”君樾开口,声音是哑的带着某种克制:“你压着我了。” 明岁安的脸更红了。 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手掌在君樾胸口按下。 脚刚碰触到地。 一用力。 恰好踩在碎瓷片上,整个人往前一栽。 “唔————” 殿内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停了。 君樾整个人僵直。 瞳孔微微放大。 脸颊上是真实存在的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那触感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脸颊荡到耳根,从耳根荡到脖子,从脖子荡到心脏。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急促又滚烫。 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明岁安手忙脚乱的从君樾身上下来,往后退了好几步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是故意的。” 君樾也站直了,整了整衣襟。 “嗯。” “我说的真的。” “嗯。” “你信不信?” “信。” 明岁安慢慢抬起头。 恰好君樾也想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相触,又同时移开了。 虽然短暂,但明岁安还是捕捉到君樾那能滴血的耳朵,那红色沿着耳廓蔓延,像一幅水墨画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染红了整个耳朵,连带着脖子侧面都泛起了淡淡的粉。 君樾清了清嗓子,转身往门口走:“内..内什么,我勤政殿还在折子里,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走着走着左脚绊了右脚一下,趔趄了半步。 君樾稳住身形,继续往外走。 拉开门。 赵德海正站在门口,整张脸拧在一起,看见他出来,尤其是君樾脸颊上的口脂印时,迅速恢复了那副经过专业训练的平静表情。 “回勤政殿。” “是。” 赵德海使劲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嘴角抽搐几下。 忍住了。 走出钟粹宫的大门,走上宫道,风迎面吹来,吹在他滚烫的耳朵上,舒服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脚步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赵德海。” “奴才在。” “朕刚才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德海斟酌了一下措辞:“回陛下,没有,陛下走路一如既往地英明神武、气宇轩昂、龙行虎步。” “说实话。” 赵德海沉默了一瞬:“出了钟粹宫大门之后的第一步,有一点点急。但后面就好了。后面的步伐非常正常,非常英明神武。” “那就行。” “皇上...”赵德海踌躇着开口。 “嗯?” 君樾站定。 赵德海指了指自己脸上,君樾同款口脂位置。 “嘿嘿....” 君樾却突然羞涩低头。 嘴角的笑意更是忍不住,直直往前走。 赵德海:??? 第69章 谁谁谁!到底是谁在打扰他磕CP! 钟粹宫———— 待君樾走后,竹汀和梅月第一时间跑了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吓了一跳。 “小主!怎么了?您没事吧?” 竹汀跑过来,上下打量明岁安。 “没事。”明岁安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趴在窗台上,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 【恭喜恭喜!好感度再涨2%】 ‘哦。’ 【涨了诶,你居然一点都不激动】 ‘我激动啊。’ 【激动个毛,你平时激动啥样,说的就跟我没见过似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好家伙,这给你迷的】 【我都不想说你俩,一个长得一看就是女娲精雕细琢的人,一个是九五之尊的皇帝,结果你俩搁这搞纯爱。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 【我没有家,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系统】 ‘对不起。’ 【没事,我又不难过,但我还是要说,你们两个搞纯爱,本统看着真的很累,天天这样,本统的处理器都快被你们搞出感情模块了。】 ‘你不是说你没有感情吗?’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切~’ 刚才的场景再次出现在脑海。 明岁安羞涩一下,把脸埋进手臂里。 ‘系统。’ 【咋?】 ‘我好喜欢他。’ 【....我知道】 ‘好喜欢好喜欢。’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你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瓜呦~】 第57页 勤政殿———— 君樾走进殿内的时候,户部尚书沈松年已经在里面久候,四十多的年纪脊背挺得笔直,站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疲态。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沈松年,参见陛下。” “平身。” 君樾在御案后坐下:“沈卿久等了。” “不敢。陛下政务繁忙,臣等一等是应该的。” 沈松年低着头,语气恭谨,但抬头之际目光在君樾脸上停了一瞬。 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确定。 再看看。 君樾翻开面前的折子,户部呈上来的今年春税的账目。 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 正要开口询问。 余光瞥见沈松年在看他。 还是反复好几次。 君樾猛然抬头。 沈松年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你别说哈,这脚尖还真脚尖。 “沈卿。” “臣在。” “你在看什么?” 沈松年的身体僵了一下:“臣…臣没有。” “沈卿。”君樾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自带帝王威严:“朕在问你话。” “陛下。”沈松年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您脸上…有东西。” 君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滑腻的触感染上指尖。 他低头。 淡粉的口脂盈着香气钻进鼻孔。 他脑海中又想起那个吻。 那片温热柔软,带着桂花香唇瓣,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化进春风里。 “哦。” 这下轮到沈松年愣神了。 他以为君樾会尴尬,但只是简单应答,嘴角翘起,还带着是一种藏不住,从心底溢出来的欢喜。 君樾看着跟前折子:“继续说春税的事。” 沈松年应了一声,接着开口。 述职结束。 沈松年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君樾倚在身后椅背上。 思绪又开始飘远。 抬手 口脂印还在,摸上去有一点黏。 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赵德海小心翼翼地说:“沈大人那边....” “无所谓。” 赵德海:“陛下不怕?” “不怕。”君樾的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顿了顿:“朕喜欢她,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隔日。 钟粹宫。 “皇上驾到————” 外头传来唱名声。 明岁安放下药碗,正要起身行礼,来人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放到最柔:“免了。” 余光看见桌上还剩半碗的药:“不喝完?” “太苦。”明岁安老实回答。 君樾手指轻勾他鼻尖。 身后赵德海赶忙将东西递过去,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蜜饯。 明岁安愣了一下。 “一直知道你喝药怕苦。”君樾把蜜饯拿起一颗:“专门让御膳房做的,陈皮蜜饯,不是很甜,但最解苦,喝完就让你吃一颗。” “真哒?” 君樾被他眸中恍然出现的亮光逗得想笑,但还是点点头:“真的。” 明岁安像是下定决心。 昂起头一口气将剩下的药尽数灌进嘴里。 刚一放下。 一颗蜜饯精准放在他舌尖,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很好压住了药的苦涩。 明岁安咂吧了两下嘴。 “真的没有这么苦了!” “我还能骗你啊!” 明岁安低下头,笑容溢满整张小脸。 【又荡漾了~】 ‘咋!’ 【强!】 君樾看他笑。 也跟着笑。 “谢谢....”明岁安声音细小到几乎听不见。 君樾手握拳。 使劲压下内心悸动,抬手在他发顶轻柔,低沉磁性嗓音传入耳朵:“不用谢” “陛下!” 窗外一声冰冷气息打破屋内暧昧氛围。 赵德海赶紧去看! 谁谁谁! 到底是谁在打扰他磕CP! 第70章 夺嫡的惨烈 待看清来人。 立刻禀报道:“陛下,是风七。” 明岁安抬起头。 君樾的表情沉了下来,方才柔和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凝重。 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明岁安站起身:“那我先回避。” “不用。” 君樾拉住他的手腕:“你在这就行。” 随后朝着外面沉声道:“说吧。” “是。” 声音缓缓道来: “禀陛下,勤政殿墨锭一案,经查证,已基本查明。” 明岁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这批墨,产自江南徽州,由御用墨坊松烟阁所制,松烟阁为皇家制墨已历三代,自先帝朝起便是御用墨坊,从未出过差池。” “这次供进宫中的墨锭,共一百二十块,分三批运抵京城。沿途经过徽州府、江宁府、扬州府、淮安府、通州,最后入京。臣派人沿途逐一核查,各关卡均有记录,包装完好,封条无损。” 明岁安听得认真,心里已经开始转了。 沿途没查出问题,那就说明…… “入宫之后,这批墨先送入内务府库房,由内务府造办处墨作验收,再分发至各殿,勤政殿的墨,是专门挑出来的一批,共二十块,于三月前送抵勤政殿墨库。” 他顿了一下。 “入宫时的验收记录显示,所有墨锭均无异常。内务府墨作的管事太监也确认,入库前曾随机抽查过几块,掰开验看,内外一致,没有发现掺毒痕迹。” 明岁安皱了皱眉。 入库时没问题,沿途没问题,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毒是进了宫之后才掺进去的。”君樾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臣也这样认为。这批墨在勤政殿墨库中存放了约五日后,才开始分发使用。而负责看管勤政殿墨库的,是内务府派来的太监,名叫刘康。” “刘康,年三十四,入宫十六年,一直在内务府当差,三年前调任勤政殿墨库管事。此人平日沉默寡言,不与人交往,做事勤恳,从未有过过失。” 风七继续道:“案发后,臣派人第一时间去寻刘康,发现此人已失踪。臣派人搜遍了整个皇宫,最终在御花园西北角一处废弃的枯井中,发现了刘康的尸首。” 明岁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也就是勤政殿墨库第一批墨被发现问题之前不久。” “仵作验过,是被人用细索勒死的,死后推入井中。因那口井偏僻,平日无人经过,尸体腐烂严重才被发现。” “一个月前就死了?”明岁安忍不住开口,“那这一个月是谁在管墨库?” “刘康死后,勤政殿墨库实际上无人正式接管,但日常的取墨、登记、分发,依然有人在做。臣查了记录,这两个月里,墨库的出入库登记册上,签的依然是刘康的名字。” “有人冒充刘康在管墨库?”明岁安追问。 “不。”沈七摇头: “登记册上的字迹,经比对,确实是刘康本人的笔迹。但刘康已死,不可能再写字。所以臣推断,这些登记是有人提前写好的。凶手杀刘康之前,逼他签了大量空白登记册,然后每日撕下一张填写。” 明岁安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早有预谋。 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了许久的阴谋。 君樾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冷。 “刘康的生平,臣已经查清楚了。” “刘康十八岁入宫,最初分派在阿哥所当差。那一年,五皇子君湛,年十岁,身边正好缺一个跑腿的小太监,刘康被选中,在五皇子身边服侍了十年。” 明岁安的心猛地一沉。 ‘五皇子?。’ 【之前的五皇子,现在的贤王君湛】 ‘不是说君樾的兄弟都被杀完了?’ 【十几个弟兄,只剩这个完好无损】 ‘完好无损?还有残废的?’ 【一个亲弟弟被割喉变成哑巴之后,现在被囚禁京城自己的府里呢】 ‘没了?’ 【没了】 “六年前,五皇子出宫建府,刘康没有跟去,而是被调到了内务府。调令上写的是:五皇子府中人员已足。 “此后这么些年,刘康与贤王,表面上再无往来往来。” “但臣查了刘康这些年的账目,发现他每隔几个月,就会往宫外寄出一笔银子,数额不大,但很规律,这些银子最终流向的,是一个叫许三的人,而这个许三,是贤王府上一个管家的远房亲戚。” “以上就是臣查到的全部内容。” 第58页 风七的声音落下后, 殿内安静了很久。 明岁安偷偷看了一眼君樾。 是他没见过的表情。 严肃中透露着肃杀之气,在旁边能明显感受到气场中仿佛有许多无形的风刃,割的身上生疼。 片刻。 君樾唇瓣微启: “继续查。刘康在阿哥所那十年里,跟谁接触过,替谁办过事,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账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许三,查他跟贤王府的所有往来,查他这些年的行踪、交游、银钱往来。查贤王府这六年来的一切,见过什么人,写过什么信,有没有跟宫里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是。” 明岁安踌躇许久。 还是将手放在君樾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仿若在说。 我在 君樾深吸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吓着你了?” “没有。”明岁安摇了摇头:“没有被吓着,我就是心疼。” 君樾眼神中明显被触动到。 嘴唇嗫嚅,最后只吐出:“我没事。” 明岁安没有去拆穿他。 反倒顺着他说:“陛下说没事,那就是没事,我可能也帮不了陛下什么,但我只是想说,我在这,只要陛下需要我,我就在。” 君樾愣怔住。 一双黑眸中万千种情绪杂糅在一块。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君樾伸手,把明岁安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安安。”君樾声线带着少许哽咽。 “我在。” “谢谢你。” “不用谢。” 君樾转过头。 在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快步站起往门外走:“朕要回勤政殿了,晚点再来。” 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 ‘系统。’ 【在呢在呢,就知道你要叫我】 ‘贤王君湛是什么样的人?’ 【你真想听?】 ‘别墨迹。’ 【君湛,先帝第五子,生母是德妃,德妃出身不高,但很受宠,生君湛的时候难产,血崩而亡】 【君湛从小被养在皇后膝下,和君樾一起长大,两个人关系很好....】 “等等!君樾的娘不是静妃嘛?” 【对啊,当时的静妃隶属皇后阵营,君樾怎么说呢,相当于交给皇后的一颗定心丸】 ‘居然是这样!’ 【还让不让人说了】 ‘说说说。’ 【君湛比君樾小三岁,从小就黏他,因为德妃的原因,先帝一度很喜欢君湛,甚至一度想立他当太子】 ‘!’ 【但君湛不想当啊,他喜欢练武,最想驰骋沙场】 明岁安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后来呢?’ 【后来夺嫡开始了。君湛不想争,但他身边的人想,德妃的娘家、皇后的娘家、朝中的大臣、宫里的太监等等.....每个人都想让他争。他们告诉他,你不争,你哥哥当了皇帝,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他信了?’ 【信了,也争了,但最后还是输了】 第71章 想他想他想他!好想他! ‘他失败了,君樾没杀他?’ 【没有,但杀了君湛身边所有的人,上至幕僚想,下至洒扫一个没留,但偏偏没杀君湛,只是把他圈禁在贤王府,永远不许出府】 明岁安闭上眼睛。 消化完内容。 ‘君樾知道贤王是被逼的吗?’ 【知道,但又怎么样?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结果都是一样,毕竟君湛想要他的命】 ‘君湛现在还在王府里?’ 【在,自从夺嫡失败就一直被囚禁到现在】 ‘你觉得是不是他?’ 【本统只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小统~本统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是这么说,那你就一定知道什么!’ 【不知道~】 ‘你!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不是啊】 “.....” “告诉我呗。” 【生问啊,而且这么多证据和线索,你推啊!推理!当海龟汤玩呗】 “......” 勤政殿———— 君湛。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之前说是至亲也不为过。 想起第一面,君湛第一次被带到皇后宫里,怯怯躲在奶娘身后,他主动走过去,伸手:“我是你哥哥。” 再然后君湛对他说:“到时候我当大将军,替哥哥守住江山,谁欺负哥哥,我就打跑谁。” 最后他站在他对面,拔剑相向,声音在发抖:“我不想争,但我没有退路了,到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我回不了头了。” 但到最后。 他还是不忍心杀了他。 这是他这场夺嫡下来,唯二的心软。 他深吸口气。 将一些画面强压下去。 好似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好想她。 好想她。 脑中不断有声音在提醒他。 君樾停下手中笔。 只要稍微想起明岁安笑脸,那些腌臜事仿若就进不去脑子。 “赵德海。” “奴才在。” “去钟粹宫。” 赵德海愣了一下:“陛下,您刚从钟粹宫回来一会。” “嗯,然后呢?” 赵德海识相闭嘴。 并指挥身后太监将奏折带上。 勤政殿到钟粹宫的路,赵德海走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走得这么急。 君樾的步子大,一步顶他两步,他得小跑才能跟上。 钟粹宫———— 明岁安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白的花瓣 ‘系统,当皇帝好累啊。’ 【说的就跟你当过似的】 ‘原本想当的,现在看着还是算了,我不是那块料。’ 【你今天的自知之明简直到达了顶峰】 ‘看君樾走时候的状态,你说,他会不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就那么一个人扛着?’ 【为什么不会,他是皇帝,哪有皇帝向别人示弱的】 ‘好像也是....’ 【咋?心疼了?】 ‘要你管!’ 【行行行!没事求我的时候就这个态度,我已经记住你丑恶的嘴脸了】 ‘丑!’ 【哼】 远处传来脚步声。 但竹汀和梅月小满都在。 明岁安霎时想到什么,坐直身子,刚想仔细辨认。 “安安!” 君樾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种从未听过的急切。 明岁安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冲出去冲出去!想见他! 跑过内室、正厅,跑进院子。 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趿拉着一只绣花鞋,头发被风吹乱了, 但他在笑。 笑得眼睛弯弯,嘴角翘得老高。 君樾也正往这边走。 看着明岁安从屋子里冲出来,跑到他面前。 君樾伸手。 稳稳接住了他。 两个人抱了个满怀。 明岁安的脸埋在君樾的胸口,听见他密集如鼓的心跳,龙涎香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温暖又安心。 君樾双手狠狠将跟前人拥入怀中,紧咬的牙齿像是在克制什么,下巴抵在明岁安的耳侧,闭着眼睛,感受着怀里的人的体温。 赵德海气喘吁吁跟上。在看到眼前一幕后迅速低下头。 他从来没有想过 一个皇帝,站在宫门口,就开始喊着别人的名字,还那么迫切,丝毫不加掩饰。 “陛下。” 明岁安的声音闷闷的,从君樾胸口传出来。 “嗯。” “你怎么又来了?” “想你了。” 第72章 有没有什么光是看见就会特别开心,君樾:你 竹汀和梅月对视一眼。 各自红着脸低下头。 蹑手蹑脚退到廊下去了。 君樾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低头看见明岁安脚上只穿了一只鞋,眉头立刻拧起来。 “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明岁安低头一看,自己也笑了,抬起那只光溜溜的脚丫子晃了晃:“听见你叫我,就忘了。” 君樾二话不说。 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明岁安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我自己能走。” “地上凉。” 君樾抱着他一路进了内室,轻轻放到榻上,又拿过帕子,仔仔细细把他脚底沾的灰擦干净,这才把另一只鞋找来给他穿上。 第59页 明岁安乖乖坐着,看着他低头给自己穿鞋的样子,心跳得很快。 【你俩天天搁这演话本子呢?】 ‘你管我!’ 【你厉害行了吧】 君樾穿好鞋,抬起头,目光落在明岁安凌乱头发上,伸手替他理了理。 “下次别跑这么急,摔了怎么办。” “那没办法,陛下喊我,我高兴。” 君樾宠溺的用食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话感觉是在训斥,但语气却温柔的要命:“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大胆了,都敢跟我这么说话了。” 明岁安低下头偷笑,眼尾弯弯,像只偷了鱼的猫。 赵德海在门外小声禀报: “陛下,奏折都搬来了,放哪儿?” “偏殿,朕今日在钟粹宫批折子。” 赵德海应了一声,指挥着小太监们把两大摞奏折往偏殿搬,心里默默给贤王点了根蜡,陛下这哪是来批折子的,分明是来找安慰的。 明岁安根本他出门,看着那一摞摞奏折,忍不住咋舌:“这么多?” “今天的算少的。”君樾淡淡道:“江南汛期到了,折子跟雪片似的。” 他说着就往偏殿走。 走了两步。 见明岁安还站在原地,朝他伸出手 “来。” 明岁安小跑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个人一起进了偏殿。 君樾在书案后坐下,明岁安就在旁边的小几旁坐着,竹汀给他端了碟桂花糕,又沏了壶雨前龙井。 明岁安托着腮看他。 ‘他每天都要批这么多吗?’ 【差不多吧】 ‘当皇帝真的好累。’ 【你以为呢?他每天卯时就要起来上朝,下了朝接见大臣,见完了批折子,批完了还要应付他那难缠的老娘】 明岁安叹口气。 他没办法去评判当年太后做的对不对,只能叹一句身不由已。 【诶,问你个事儿。】 ‘说。’ 【你知道半个月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七月十五】 明岁安想了想,没什么头绪:‘七月十五怎么了?一个月后就中秋了?’ 【啧,你这脑子光想着吃月饼呢!七月十五,君樾的生日!】 明岁安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 ‘他生日?!’ 【对啊,万寿节,皇帝的生日,按理说应该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要大办宴席,百官朝贺,命妇进宫行礼什么的。】 ‘那今年办吗?’ 【这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年,江南汛期,边疆不定,估计会下旨免了】 ‘这样啊。’ 他看向君樾。 君樾正低头看着一份折子,眉头拧得死紧,朱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迟迟没有落下,太阳的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 这人连皱眉的样子都好看。 可是明岁安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那……他以前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就正常过呗,前几年是关键的夺嫡时期,那过过生日,再往前倒就是,当时的皇后会嘱咐御膳房给他下一碗长寿面】 ‘没了?’ 【没了】 明岁安只沮丧了一秒。 ‘往年是因为我没在,今年有我在,我就不允许他跟之前一样。’ 【你要自己给他过】 ‘有这个打算,但你说我送他什么呢?’ 【哟,想送礼物啊?】 ‘他对我这么好,我总得表示表示吧。’ 【这倒也是。那你打算送什么?】 ‘我哪知道!我要是知道还问你?’ 【你问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他。】 明岁安犯了难。 是啊,送什么呢? 君樾是皇帝,天下什么东西不是他的?金银珠宝?太俗。珍玩古画?他库房里堆都堆不下。名贵药材?他又没病。 ‘他缺什么啊?’ 【你觉得一个皇帝能缺什么?】 ‘什么都缺。’ 【嗯?】 ‘又什么都不缺。’ 【废话文学集大成者】 明岁安托着下巴,开始认真琢磨。 送礼物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不是送什么,而是送的那个人知不知道对方真正想要什么。 他偷偷看了君樾一眼。 清了清嗓子。 君樾立刻抬头:“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没有没有。”明岁安摆摆手,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我就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君樾笔尖一顿。 “特别喜欢的东西?” “嗯。”明岁安点点头:“就是那种,看到就会开心的东西。” 君樾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柔软。 “有。” “是什么?” “你。” 第73章 翻牌子:今晚!钟粹宫!明岁安!!! 明岁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犯规!!!’ 【你自己问的,怪谁?】 明岁安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对桂花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君樾嘴角弯了弯,又低头批折子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明岁安才把脸上的热度降下去,重新抬起头。 不行,这样问不出来。 他换了个策略。 “陛下,我换个问法。”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但是一直没得到的东西?” 君樾的笔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海棠树,目光变得有些远。 “小时候啊。” 明岁安竖起耳朵。 “小时候想要一匹马。” “马?” “嗯。”君樾的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御马监里养好的温顺的马,是真正的烈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跑起来像一阵风。我在画卷上看到的,叫乌云踏雪。” “那后来呢?得到了吗?” “没有。”君樾收回目光:“母妃说太危险,不让骑,后来就忘了。” 明岁安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 “还有呢?” 君樾想了想:“还有一把弓。” “弓?” “父皇有一把弓,是先帝赐给他的,牛角弓胎,鲨皮包面,弓梢镶着两块白玉。我小时候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威风的弓,做梦都想拉一下。” “先帝没给您吗?” “那把弓后来赐给五弟了,五弟骑射最好,父皇说宝剑赠英雄,那把弓给他才不算埋没。” 明岁安抿了抿嘴。 “那您后来有自己的弓了吗?” “有了,比那把更好。”君樾淡淡道,“我自己挣来的。” 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 “还有别的吗?” 君樾想了想,摇摇头:“没了。” “就这两样?”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明岁安笑嘻嘻地敷衍过去:“陛下小时候跟现在肯定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时候肯定更可爱。” 君樾失笑:“你的意思是朕现在不可爱?” “现在也可...不对不对,现在不能用可爱来形容,现在是...”明岁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可靠。” “可靠?” “嗯。”明岁安认真地点点头,“就是那种,只要陛下在,天塌下来都没关系的感觉。” 君樾的喉结滚动。 眸色皆被暖意填满。 他招手:“过来。” 明岁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君樾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肩窝里。 “让我抱一会儿。” 明岁安乖乖坐着。 感觉着君樾的呼吸洒在自己脖颈上,痒痒的,热热的。 偏殿内恢复安静。 只听得见窗外的鸟鸣和风吹海棠的声音。 赵德海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去,顺便把门关上了。 ‘系统,你说我到底送什么啊。’ 【你不是记了他想要的东西吗?乌云踏雪和一把好弓。】 ‘那是小时候想要的,现在他是皇帝,想要什么样的马和弓没有?’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小时候想要但没得到的东西,跟长大后自己买来的东西,能一样吗?就像你小时候想吃糖葫芦,你娘不让吃,长大了你自己买十串,味道也不一样了’ ‘等一下!’ 【?】 ‘那把弓被先帝赐给五弟了,五弟不就是贤王君湛?’ 【对。】 ‘那我去要!’ 第60页 【你不是刚说感觉不一样?而且你觉得贤王会给你?】 ‘也是。’ 明岁安恢复理智:‘夺嫡失败被圈禁,心里不知道多恨君樾呢,怎么可能把弓给我。’ 【而且你就算拿到了,你觉得君樾会想要吗?】 明岁安沉默了。 是啊,五弟的东西,现在拿到手,算什么?算战利品吗?君樾看到那把弓,想到的恐怕不是什么美好的童年回忆,而是那些刀光剑影、手足相残的日子。 ‘那乌云踏雪呢?’ 【那匹马早就老死了。都多少年了。】 ‘……’ 明岁安有点泄气。 【不过。】 ‘不过什么?’ 【马可以找相似的,弓也可以重新做一把。重要的是心意,不是东西本身。】 明岁安眼睛一亮。 ‘你说得对!’ 【但是...】 ‘你怎么老有但是!’ 【但是你得想清楚,你送他礼物,到底是为了让他开心,还是为了让他知道你在意他?】 ‘这两者有区别吗?’ 【当然有,前者你送什么都行,只要他高兴,后者你得送点只有你才能给的东西。】 ‘只有我才能给的东西?’ 【你自己琢磨吧,本统要去休息了。】 ‘喂!话说到一半就跑!你还是不是人!’ 【本来就不是。】 ‘……’ 系统彻底没声了。 明岁安在君樾怀里换了个姿势,开始认真琢磨。 只有他才能给的东西。 他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 不会吟诗作对,不会琴棋书画,连绣花都不会,他唯一会的....大概就是让君樾在他面前不用当皇帝? 这算礼物吗? 明岁安想了半天,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君樾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明岁安还窝在他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 君樾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没舍得动。 赵德海在门外等了半晌,实在等不住了,硬着头皮小声提醒:“陛下,晚膳的时辰到了,太后那边传话来,说今晚在慈宁宫设了家宴。” “知道了。” 君樾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着怀中人。 轻轻把明岁安从腿上抱起来,放到软榻上,拿过被子盖上,明岁安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君樾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德海全程低头,假装自己是个木头桩子,心里直呼救命,这眼神、这状态。 黏的都能拉丝。 慈宁宫————— 太后坐在上首,身着一身湖蓝色的凤纹常服,满头珠翠一丝不苟,看见君樾进来,脸上露出笑意:“皇帝来了。” 君樾行了礼。 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 太后让人布菜,问了几句朝政,又问了问他的起居饮食,君樾一一应着,态度恭敬,却透着一股疏离。 吃到一半,太后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君樾也跟着停下。 “皇帝,哀家听说,你今儿一整日都在钟粹宫?” “是。” “又将折子也搬到钟粹宫去了?” “是。” 太后沉默了片刻,语气淡了下来:“皇帝,哀家不反对你宠爱谁,但凡事有个度,你前些日子往钟粹宫跑,连折子都搬到钟粹宫,哀家没说什么,但你现在又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君樾抬起头。 直视她。 “儿臣心中有数。” “还有数?”太后看着他:“哀家看你是被那个明岁安迷了心窍了,前段时间哀家体恤你初登大宝政务繁忙,从不催你...” “母后!” 君樾眼里暗涌翻滚,声线明显冷下去:“儿臣再说一遍,心里有数。” 太后被他这个语气一噎。 她知道这个儿子的。 夺嫡惨烈,血流成河。 最后是君樾踩着其他几个兄弟尸骨坐上那把龙椅。 登基那天,午门的血腥味三天没散尽。 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分,太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哀家不是要苛待他,只是你得雨露均沾,后宫那么多妃嫔,你总不能只宠一个,今儿晚上,敬事房那边递牌子,你多少翻一个。” 君樾没应。 更像是无声的反抗。 太后声音更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一丝恳求的意味:“樾儿,就当给哀家一个面子。” 君樾暗自咬牙。 最后只是点头。 “儿臣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旁边嬷嬷上前给她捶背,小心翼翼的劝:“娘娘别动气,陛下就是一时新鲜。” “你不懂。”太后揉了揉额角,脸上浮现疲惫神色:“哀家自己的儿子,哀家清楚,他说起明岁安时的那双眼睛,是连我都没有见过温柔喜悦。” 嬷嬷想说什么。 最终咽了下去。 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叹口气。 “明岁安这个人……” 勤政殿———— 君樾回来的时候,敬事房的太监已经端着绿头牌在殿外候着了。 赵德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今晚……” 君樾脚步不停,径直走进殿内。 敬事房太监端着托盘跟进来,跪在地上,将绿头牌高高举起。 君樾扫了一眼。 牌子整整齐齐:纳兰婉清、纳兰婉宁、李知意.... 他扫了一遍。 又扫了一遍。 不确定又看了一遍。 “少了。” 敬事房太监一愣:“陛下?” “少了一个。”君樾的声音冷了下来,似雪山上碾过的风:“明岁安的牌子呢?” 太监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回…回陛下,明主子的牌子…太后娘娘吩咐收起来了,说明主子这些日子身子不适,不宜……” 话没说完,托盘上的牌子被君樾一把掀翻。 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太监吓得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面上砰砰作响。 “朕再问一遍。”君樾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明岁安的牌子呢?” “回陛下…牌子在敬事房,但太后娘娘吩咐了,这个月都不许……” “赵德海。” “奴才在。” “去敬事房,把明岁安的牌子取来。” 赵德海二话不说,小跑着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捧着一块绿头牌回来了,双手呈给君樾。 君樾拿过牌子,亲手把它插回托盘里。 然后翻了过来。 “今晚,钟粹宫!明岁安!” 第74章 两个时辰够吗?看君樾的持久度了 敬事房太监嘴唇哆嗦着,不敢应声。 “怎么?”君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似一把开刃的刀架在他的脖颈上:“朕的话不管用了?还是说你们只听太后的?”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传旨!” 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 钟粹宫———— 明岁安在君樾刚走的时候就醒了。 现在正窝在榻上啃桃子。 这桃是今天君樾刚让人送过来的,说是贡品,一筐给了慈宁宫,另一筐全在这了。 ‘系统。’ 【干啥!】 ‘什么态度!现在应我跟应仇人似的。’ 【呵】 “小主....” 小满跌跌撞撞跑进来,扶着旁边扶手,气都没喘匀:“小...小主!敬事房来人了!” 明岁安将桌上没碰的茶水递给她,劝慰道:“你先喝点水缓缓,没事,慢点说。” 小满咕咚咕咚灌了半盏茶,这才好受了不少,拍着胸口接着说道:“敬事房的人说,陛下今晚翻了您的牌子!让您准备着,酉时三刻来接!” 牌子?! 什么牌子? 班尼路? 在宫里能是什么牌? 难不成还是扑克牌? 牌子!! 明岁安反应过来。 嘴里的桃子啪嗒掉在地上,从榻边滚落到地上,粘上泥土,咕噜噜地滚到墙角。 “什么?!” 竹汀手里的扇子也掉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梅月刚端着一碟点心进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碟子晃了晃,连碟子带点心一起摔了,桂花糕芝麻饼滚了一地。 整个钟粹宫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明岁安僵硬地转过头,唇瓣颤抖,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看向小满:“你再说一遍?” 第61页 “陛下翻了您的牌子!今晚!侍寝!敬事房的王公公亲自来传的话,说陛下在勤政殿掀了一地的牌子,就留了您一个,太后那边都怒了!” 明岁安脑子嗡的一声。 ‘系统!!!!!!’ 【在在在!听见了听见了!】 ‘他翻我的牌子?!他怎么能翻我的牌子?!这这这这怎么办!怎么就这么突然呢!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你那是没准备好的问题吗?你是根本就没那个东西!】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还这么直白!!!’ 【本统的底层代码不允许说谎。】 ‘那你的底层代码有没有说宿主快死了系统要救一救?!’ 系统沉默了一瞬。 【有。】 ‘那你倒是救啊!!!’ 【正在检索解决方案....检索完毕:方案一:开启气息模拟功能。方案二:开启轻度幻觉投射】 明岁安差点从榻上蹦起来。 ‘方案二!方案二!!!’ 【你确定?本统的能量只剩百分之三十七了,兑换完这个,其他的功能会全部关闭,包括验身屏蔽、身份伪装、健康监测,全部都会失效。】 ‘方案二消耗多少能量?’ 【百分之三十五,而且这个若开始使用,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也就是说,我二弟会重现江湖?’ 【没错,且我也会因为能量不足休眠七十二小时】 ‘休眠!系统!我不能没有你啊!’ 【别放屁了,现在还有时间让你在这演生离死别吗?】 ‘两个时辰...’ 明岁安使劲咬着唇瓣。 他知道现在没时间犹豫。 喃喃道: ‘两个时辰够吗.....’ 【看君樾的持久度】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开车!!!’ 第75章 准备侍寝,明岁安:我感觉自己像个扒了皮的粽子 【本统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所以,换不换?】 明岁安闭了闭眼睛。 深吸口气! ‘换。’ 【兑换完成,本统剩余能量百分之二,正在进入低功耗模式:身份伪装已失效、验身屏蔽已失效、健康监测已失效、语言辅助已失效。本统将进入休眠状态,预计恢复时间:七十二小时】 明岁安小声试着喊了句:‘系统....’ 【祝你好运】 ‘系统!你还在啊!系统?系统?!’ 彻底没声了。 明岁安感觉自己的魂也跟着系统一起休眠了。 竹汀和梅月已经回过神来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恐惧。 “小主。”竹汀的声音都在发抖,“侍寝!可是您...” 梅月快步走到榻边,满脸都是害怕:“小主,怎么办?您这身子...” 明岁安嘴唇发白。 手指冰凉。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没事...没事...”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同时也给她俩第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哒,相信我。” 小满站在一旁,不解歪头。 侍寝不是好事吗?为什么看着跟生离死别似的。 院门被人敲响了。 “安贵人,敬事房来接人了。”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明岁安的太阳穴里。 竹汀和梅月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绝望。 但她们没有选择。 “小主。”梅月声音发颤,“咱们...咱们得准备了。” 明岁安被她们半扶半架着,从榻上挪到了里间的浴房。 浴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撒了花瓣和香露,热气氤氲。 竹汀在旁边侍候。 说道: “按照规矩,侍寝前要沐浴更衣,由敬事房派来的嬷嬷验身,最后用锦被裹了,抬去乾清宫。” 验身。 明岁安的脑子在捕捉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彻底炸了。 可嬷嬷来验身的时候,他根本没有东西可以瞒过去。 毕竟从刚才兑换成功后。 他就已经失去这个外挂了。 竹汀还强留了一丝理智,在旁边劝慰他:“小主,您别怕。陛下翻了您的牌子,按规矩,您又是头一回侍寝,验身这一节...可以免。” “免?” “对!”竹汀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陛下钦点的头回侍寝,验身可以由陛下亲自来,敬事房的嬷嬷只负责在外头记档,不进来。” 明岁安感觉自己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半只脚。 “真的?” “真的。”梅月握紧他的手,“小主您放心,奴婢方才特意问了来时的小太监,他说陛下吩咐了,一切从简。” 明岁安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实在是心上的弦崩的太紧。 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特别紧张。 但他来不及难受太久。 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浴房里热气蒸腾,竹汀和梅月开始给他宽衣。 “等一下!!!”明岁安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行不行?!” 竹汀和梅月对视一眼,只当他是害羞,便退了一步:“那小主您自己来,奴婢们在外间候着,您好了叫一声。” 她们退了出去。 明岁安一个人站在浴房里,看着那一池热气腾腾的花瓣水,做了三个深呼吸。 然后开始脱衣服。 一边脱一边在心里把能求的神佛全都求了一遍。 ‘老天爷,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耶稣基督,随便谁,保佑我今晚平平安安混过去。以后我天天给你们烧香,初一十五都吃素,说到做到。’ 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泡进热水里。 水温刚好,花瓣的香气也很好闻,是茉莉和栀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舒舒服服地泡上半个时辰。 但现在,他只觉得每一秒都像在受刑。 浴房外面,敬事房的人在等着。 明岁安把脸埋进热水里,咕嘟咕嘟吐了一串气泡。 ‘系统,你最好保佑我。’ ‘等我活过今晚,第一件事就是想个办法把你骂活过来。’ 一炷香后———— “小主,时辰差不多了。” 竹汀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 明岁安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脊背滚落。 他拿起架子上备好的布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进来吧。” 竹汀和梅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寝衣,料子是云锦的,银白色,薄而不透,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海棠花。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陛下前几日赏的料子,制衣局这几日赶出来的,陛下的眼光真好,这颜色最衬小主的肤色。” 穿好衣服。 明岁安低下头,任由竹汀和梅月给他系好衣带,摆弄头发,没有给他上妆,只在耳后抹了一点茉莉花露。 “小主,好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敬事房太监的催促声:“明主子,时辰到了!” “进来吧。”明岁安只感觉自己现在站在悬崖上,一不小心就会遍体鳞伤。 门被推开。 两个嬷嬷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床大红的锦被。 “明主子,请吧。” 竹汀和梅月扶着他走到榻边。嬷嬷让他躺下,然后手脚麻利地用锦被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从脚到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明岁安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粽子,一只被洗得干干净净、裹得漂漂亮亮、即将被抬去蒸笼的粽子。 两个太监抬着一副铺了软垫的木板走进来,把他连人带被搬了上去。 “起————” 第76章 这么烫?发烧了? 太监的唱声响起。 明岁安被抬了起来,离开了钟粹宫的地面。 竹汀和梅月站在门口,两个人紧紧攥着彼此的手,眼眶都红了。小满躲在柱子后面,观察着两人表情,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明岁安想回头看看她们,但他被裹得太紧了,连转头都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头顶的夜空。 今夜月色很好。 满天星斗,银河横贯天际。 多好的夜色。 可惜他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抬着他的太监走得又稳又快,穿过钟粹宫的长巷,拐上了通往乾清宫的甬道,甬道两旁每隔几步就立着一盏宫灯,把青石路面照得明晃晃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花香。 前面抬轿的太监压低了声音说话。 “这位明主子,听说陛下为了她,今儿在勤政殿掀了一地的牌子。” 第62页 “可不嘛,王公公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啧,这得是多大的恩宠。” “头一个呢。” “钟粹宫这位,往后怕是不得了。” 明岁安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恩宠。 天大的恩宠。 可这份恩宠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他忽然想起君樾今天下午看他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 如果君樾知道真相,那个眼神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失望吗? 会变成愤怒吗? 一想到君樾对他发火的模样,他就不敢想了。 又过了不久。 太监停了下来。 “明主子,到了。” 明岁安被抬进了乾清宫的侧殿。 侧殿里烧着龙涎香,烛火通明。几个宫女迎上来,把他从木板上转移到了一张宽大的软榻上,锦被依然裹着。 “陛下还在前头批折子,明主子稍候片刻。”领头的宫女声音温柔:“奴婢们在外头候着,明主子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成。” 话说完。 她们就退出去了。 殿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侧殿里,只剩下明岁安一个人。 他被裹在锦被里,像一条被拍在案板上的鱼,连翻身都做不到。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你要是能听见的话,我跟你说,我现在躺在这里,裹得像个春卷,等着被人吃。’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不对,我上辈子也没有。’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能量恢复了就早点醒过来。’ ‘我一个人害怕。’ 殿外传来脚步声。 明岁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殿门被推开。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都退下。” 君樾! 所有人鱼贯而出,殿门再次关上。 脚步声停在了榻边。 明岁安闭着眼,屏住呼吸,根本不敢睁开眼。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君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发烧了?” 明岁安僵硬地摇头。 君樾低低笑了一声,低沉而温柔,像夜风拂过琴弦:“别怕。” 他的手从明岁安额头滑下来。 落在锦被的边缘。 “我帮你解开。” 明岁安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解开!!!’ 明岁安在心里快疯狂拒绝! ‘至少!!!至少再等一会儿!!’ ‘我还没有准备!!!’ 但君樾听不见他的心声。 手指已经捏住了锦被的一角。 大红锦被的边角被轻轻掀开。 第77章 说什么呢?说我是男的?说我骗了你这么久? 明岁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来,完全控制不住的颤栗。 君樾的手停住了。 原本的笑意僵在嘴角。 “怎么抖成这样?” 明岁安不敢看他。 他竭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两只手紧紧攥着旁边,银白寝衣裹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薄纸,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 君樾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继续掀被子。 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鸟,抖得几乎要散架。 “别害怕,你不想做的事,我不会逼你。”君樾的声音温柔到极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明岁安咬着嘴唇。 他知道君樾说到做到。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 “嗯?” “我...” 他说不下去。 说什么呢? 说我是男的? 说我骗了你这么久? 哪一个都说不出口。 君樾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从明岁安后背上移开,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先喝口水。” 明岁安抬起头,看见他递过来的茶盏。 眼眶忽然就酸了。 伸手接过。 手指抖得太厉害,茶水洒出来几滴。 落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瞧他这副状态,君樾便没有松手,端着茶盏送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去。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明岁安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 把空茶盏放到一边,君樾重新在他面前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君樾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最先看到的是那双眼睛。 盛着的宠溺,柔软得不像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崩塌。 “陛下。”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嗯。” “如果...”他咽了咽口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君樾的眉头微微一动。 “骗我什么?” 明岁安把脸转到一边,闷闷地摇了摇头。 不能说。 至少现在还不能说。 君樾沉默了片刻。 明岁安这个临近崩溃的状态,让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伸手把明岁安捞过来,让他靠在怀里。 明岁安的身体僵住,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陷进了那个怀抱里。 君樾的味道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温暖。 沉稳。 让人安心。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君樾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微微震动:“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好不好。” 明岁安的鼻子酸得发疼。 他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不听他的话。 一滴掉在君樾的衣襟上,然后是第二滴寂静无声的滚下来。 他哭了。 肩膀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君樾感觉到胸口那片湿热的时候。 吓了一跳。 赶忙把明岁安从怀里拉出来,低头去看他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 眼睛鼻尖都红红的,嘴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泪水还在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挂在下颌上,摇摇欲坠。 明岁安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可君樾捧住了他的脸。 两只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慌乱的温柔。 明岁安摇头。 他说不出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 君樾看了他很久。 烛光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低头。 在明岁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第78章 你不想做的事,我不会逼你 嘴唇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明岁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双大手狠狠地攥住了,那个吻太温柔了,温柔到里面的安抚透过这个吻精准传递过来。 君樾的嘴唇从他额头上移开。 目光落在明岁安的眼睛上,又缓缓往下移,落在那双晶莹的唇瓣上。 明岁安余光瞥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双黑眸里是压抑着,强烈又滚烫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 明岁安读懂了。 但君樾并没有动。 而是松开手。 扶着明岁安的肩膀,拉过旁边被子给他盖上。 “睡吧。” 明岁安愣住了。 “陛下……” “我说了,你不想做的事,我不会逼你。”君樾没有看他,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今晚你好好睡,我去外间批折子。” 他转身要走。 袖子被人拽住了。 明岁安从锦被里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君樾的脚步停住了。 但没有回头。 明岁安看着他宽阔的脊背。 “陛下。”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瓮声瓮气的:“你生气了?” 沉默。 然后君樾的声音响起来,低沉而克制:“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又是沉默。 这一次更长。 君樾终于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榻上的明岁安,眼睛鼻尖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像一只怕被主人丢下的小动物。 第63页 他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暗火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下温柔的余烬。 “我没有生气。”他弯下腰,把明岁安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放进被子里:“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明岁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只是什么?” 君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温柔。 “只是见不得你哭。” 明岁安的眼眶又热了。 君樾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 “我去外间,你好好睡。夜里要是害怕,就叫我。” 他直起身。 这一次明岁安没有拦他。 他躺在宽大的锦被里,听着君樾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明岁安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还残留着龙涎香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他太好了。’ ‘好到我舍不得骗他。’ ‘好到我怕告诉他真相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他了。’ 他闭上眼睛。 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了。 君樾翻折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明岁安这个满是惊心动魄的夜里,裹着满心的惶然与酸涩,慢慢睡着了。 外间。 君樾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案上的折子已经批完了,整齐地码在一边,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积成小小的山丘。 他没有睡意。 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通往里间的门帘上,帘子静静地垂着,隔开了两个空间。 他想起明岁安落泪的样子。 那双眼睛蓄满泪水,像两汪被雨水打乱的春池,泪珠从眼眶里滚落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的眼泪。 夺嫡的时候,兄弟在他面前哭过,先帝的皇后在他面前哭过,臣子在他面前哭过,他从来不觉得那些眼泪有什么分量。 可明岁安不一样。 那滴泪落在他手背上的时候,烫得他差点收回手去。 烫得他心里那些翻涌的欲望,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念想,全都被浇熄了。 他想碰她。 想抱她,想吻她,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从很早就想。 但.... 她哭了。 君樾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他想。 自己大概是中了蛊。 中了那个叫明岁安的人的蛊。 而最可怕的是。 他心甘情愿————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赵德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陛下,太后娘娘那边遣人来了,问。。。” “滚。” 门外瞬间安静了。 赵德海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跑得比兔子还快。 君樾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道门帘上。 里间很安静, 均匀的呼吸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睡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帘边,伸手挑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榻上,明岁安侧身蜷在锦被里,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睡着的他. 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总带着一点惶惶不安的神色。 君樾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门帘,回到案前坐下。 他拿起一本已经批过的折子,翻开,又合上。 批不下去了。 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他叹了口气. 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里间传来的呼吸声。 绵长均匀,像一剂安神的药。 他就在那呼吸声里. 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明岁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君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间进来了,靠在榻边坐着,头歪在床柱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袍。 他就那么坐着睡了一整夜! 明岁安怔怔地看着他。 睡着的君樾,眉眼间的凌厉淡了许多,眉头却微微皱着,他的一只手搭在锦被边缘,离明岁安的手只有几寸的距离。 明岁安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指尖碰上了君樾的指尖。 君樾的手指动了一下。 明岁安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 那只手翻了过来,直接把他的手整个握进了掌心里。 君樾的声音在耳边乍响。 带着晨起的低哑:“装睡?” 明岁安的睫毛颤了颤,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君樾低低笑了一声,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早。” 明岁安睁开眼睛,对上那双盛满晨光的黑眸。 “早。” 第79章 帕子?侍寝的帕子?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漫进来,一寸一寸地铺满锦被。 明岁安舍不得抽回手。 “昨晚睡得好不好?” 明岁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好?还是不好?” “睡着了。”明岁安小声说:“但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知道了真相,梦见你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全变成了冰冷的失望,梦见你转身走了,我怎么叫你都叫不回来。 “忘了。”他垂下眼睫。 君樾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陛下。”明岁安撑起身子:“你就这么坐了一夜?” “嗯。” “为什么不……” “怕你半夜又哭。”君樾想起昨晚他那副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心疼。 明岁安这副模样。 心里肯定有什么事。 但她现在不愿意说,他也不愿意逼,等她想说的时候,他也会安静听完。 毕竟他这一颗心都快化成水了。 君樾伸手把明岁安额前睡乱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他的脸颊。 “饿不饿?” 明岁安点了点头。 君樾便扬声唤了一声:“赵德海。” 赵德海的声音几乎是贴着门缝飘进来的,显然已经在外头候了许久:“奴才在。” “传膳。摆在侧殿。” “是。” 赵德海吩咐完,又压低了声音的禀报:“陛下,嬷嬷来取帕子了。” 君樾的声音,冷淡而平静:“进来,拿给她。” 明岁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帕子。 什么帕子?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关于侍寝的知识。 好像似乎大概侍寝之后,敬事房的嬷嬷会来取一条帕子,上面要有落红,作为侍寝的凭证。 可昨晚.... 明岁安的脸色刷地白。 赵德海推门走进来,旁边桌子上不知何时放着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叠着一条雪白的绫帕。 明岁安的目光落在那条帕子上。 瞳孔骤缩。 帕子中央,有一抹殷红的血迹。 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赵德海端着出去。 外面。 嬷嬷接过托盘,仔细验了验帕子上的痕迹,点了点头,将帕子收入一个锦匣中,走远。 明岁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想问。 但看见君樾眼中递给他的安心眼色。 便一切都明白了。 赵德海:“陛下,现在盥漱吗!” “嗯。” 殿门被推开,赵德海领着两个小太监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君樾接过热帕子擦了脸,又拿青盐漱了口,动作利落干脆,三下两下就收拾妥当了。 似有所感,他回过头。 明岁安果然在打量他。 “看什么?” 明岁安把被子遮住半张脸,闷闷地说:“没看什么。” 君樾走过来,在榻边蹲下,伸手把他蒙脸的被子拉下来。 “闷着不难受?” 明岁安跟他对视了一瞬,又移开目光。 晨光里。 君樾的脸离他很近。 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色,衬得那双黑眸愈发深邃,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凌厉,只有一层淡淡柔软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明岁安的眼角。 赵德海适时去洗帕子。 “还是有些肿。” 明岁安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君樾按住他的肩膀,从赵德海手里接过一块用冷水浸过的帕子,叠了叠,轻轻敷在他眼睛上。 第64页 凉意透过薄薄的眼皮渗进来。 君樾的手隔着帕子覆在他眼睛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以后别哭了。” 明岁安没说话。 “朕见不得你哭,你一哭,朕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帕子下面,明岁安的眼眶又热了。 他拼命忍住了。 君樾拿开帕子,看了看他的眼睛,好了一点点。 他皱眉,转头对赵德海说:“去太医院取些消肿的药膏来。” 赵德海应了一声,亲自小跑着去了。 明岁安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他好像有点贪恋这种感觉,被人放在心尖上,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的感觉。 可这份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如果等谎言被识破... 明岁安的手指在被子里绞紧了。 ‘系统。’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一个人撑不住。’ 太医院的药膏很快送来了,装在一只小小的白玉瓶里,君樾挑出一点在指尖,用体温化开,然后极轻极轻地涂在明岁安的眼周。 他的手指很烫。 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批折子磨出来的,粗糙的触感擦过细腻的眼周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明岁安屏住了呼吸。 君樾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从眼角到眼尾,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涂匀。 “疼不疼?” “不疼。” 君樾涂完最后一下。 “好了。” 他把白玉瓶递给赵德海。 君樾站起身来,“朕该去上朝了,你用早膳再回去。” 略思索后。 他回神吩咐道: “用朕的轿撵送她回去。” 赵德海一愣:“陛下,您的轿撵……” 后宫妃嫔侍寝之后,按规矩是由敬事房的小轿送回去的,用皇帝的轿撵送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 “没听清?” 赵德海立刻把嘴闭上了。 “奴才遵旨。” “换朝服吧。” “是。” 三两个太监上前。 明岁安裹着被子坐起,看着君樾穿朝服。 先是中衣,领口绣着暗纹的云雷纹,然后是外袍,玄色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龙身盘绕,龙首昂起,从袍摆一直延伸到肩头。 最后披上外袍,系好腰带,腰带上镶着白玉带板。 赵德海小声提醒了一句什么,他微微侧头应了一声。 明岁安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君樾穿朝服。 完全套的帝王冠服,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威压。冷厉。不容置喙的威严。 和他认识的君樾完全是两个人。 穿完。 他迈步过来。 在明岁安额上印下一吻:“朕走了。” “嗯。” 赵德海声音在外面响起:“起驾————” 脚步声渐远。 “小主!!!” 竹汀梅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你们怎么来了?”明岁安看着趴在床旁的两小只,眼下皆是一片乌青,显然一晚上没睡。 第80章 明岁安看来是留不得了 “皇上吩咐让我们来侍候你!小主!!你....” 明岁安给她俩递一个眼神。 两人霎时闭了嘴。 “对了。” 竹汀站起身将刚才放在桌上的托盘拿过来:“这是皇上专门让人准备,专门给小主的。” 明岁安看着跟前衣衫。 抬手覆上去。 天水碧的料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清雅又贵气 “给我穿上吧。” “是。” 偏殿———— 桌上摆了七八样小菜,一碗燕窝,一碟藕粉桂花糕,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碟桃子切好了块,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小碟蜂蜜。 他都知道。 且全都放在了心上。 明岁安深吸口气。 ‘系统,你说这叫我怎么不动心。’ 用完膳。 乾清宫外,御撵已经备好了。 朱红色的轿身,金漆盘龙柱,顶上是明黄的华盖,十六人抬的规制,平日里只有皇帝才能乘坐。 竹汀扶着明岁安上了轿撵。 “小主坐稳了。” 轿撵稳稳地抬了起来。 从乾清宫到钟粹宫,要经过御花园,穿过大半个后宫,这一路上,无数的宫人、太监、侍卫都看见了那顶明黄色的轿撵。 也看见了轿撵里坐着的人。 不是皇帝。 是钟粹宫那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后宫的每一个角落里疯传。 “听说了吗?陛下昨晚翻了钟粹宫的牌子!” “这有什么稀奇的,昨儿就传遍了。” “不是!你听我说完,陛下把人接到了乾清宫,今早用御撵送回去的!” “御撵?!” “那可是御撵!除了皇上好像从没有坐过吧!” “天爷……” 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两个女子并肩站着,目送那顶明黄色的轿撵从甬道上缓缓经过。 纳兰婉清的手指绞紧了帕子。 “姐姐。”纳兰婉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见了吗?御撵!” “看见了。” “这个安贵人到底是什么啊!能让皇上重视到这个地步” 纳兰婉清没有回答。 “走吧,先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慈宁宫。 太后刚刚用完早膳,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嬷嬷跪在一旁给她捶腿,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一个太监快步走进来,在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嬷嬷的脸色变了。 “娘娘。”她凑到太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今早用了自己的御撵,送钟粹宫那位回去的。” 太后的眼睛睁开了。 “御撵?” “是!” 太后慢慢坐起来,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嬷嬷挥手让捶腿的小宫女退下,亲自扶住太后的手臂。 太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保养得宜的手指上,照得那几枚赤金嵌宝的护甲熠熠生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嬷嬷。”她终于开口了:“你觉得,皇帝对这个明岁安,有几分真心?” 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奴婢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是陛下从未对任何人这样过。” “是啊。”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未。”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晨光里烧得像一团一团的火。 “哀家见过太多人了,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无非是那几种,有的图新鲜,有的图颜色,有的图一时之快,玩腻了,也就丢开了。” 她伸手折下一枝石榴花,拿在手里转了转。 “可皇帝看那个明岁安的眼神,不是那几种。” 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把石榴花丢出窗外,语气恶狠狠的。 “他是动了真情了。” 嬷嬷低垂着头。 “对了。”太后似想起什么,眼神微眯:“昨晚的帕子上落红了吗?” “落红了。” “居然真有?” “敬事房的嬷嬷亲眼验的,不会有假。” 太后沉默了片刻,嘴角勾出一抹弧度:“把帕子拿来,哀家要亲自看看。” 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个锦匣便被呈到了太后面前,打开匣子,取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帕。 展开。 一抹殷红映入眼帘。 太后盯着那抹血迹看了很久。 笑了。 “嬷嬷,你看这血迹。” 嬷嬷凑近了看,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这帕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太后将帕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 血迹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均匀规整的形态,边缘清晰,颜色鲜艳,像是刚刚染上去不久的。 “哀家在后宫活了三十多年,真的落红和假的落红,哀家一眼就分得出来。”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娘娘的意思是....” “这血迹,是人为滴上去的。”太后将帕子放回锦匣中:“不是自然沾染的。” 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昨晚...” “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太后盖上锦匣的盖子,她喃喃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君樾听:“皇帝啊皇帝,一个小小贵人居然能让你做到如此地步!” 嬷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太后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第65页 “哀家原想着,等皇帝新鲜劲儿过了,也就算了,毕竟后宫现在充盈,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没有回答。 走回榻边坐下。 “再过几日,就是皇帝的生辰了。” “娘娘。”嬷嬷的声音有些发抖:“明岁安毕竟是陛下的人,而且今天还专门用御撵送她回去,若是做得太明显,陛下那边..” “哀家知道。”太后放下茶盏,瓷器搁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所以,不能做得太明显。” “病死的,意外死的,畏罪自尽的,一个体弱多病的小主,在后宫里无声无息地没了,谁会追究?” 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让人盯着钟粹宫。”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淡而冰冷:“一举一动,都要报给哀家。” “是。” 第81章 如果明岁安不在了,皇帝会多看你一眼 轿辇稳稳地落在钟粹宫门口。 明岁安被竹汀扶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腿还有点发软。 “小主慢些。” 竹汀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 钟粹宫的院门大敞着。小满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看见明岁安从御辇上下来,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她跑过来,上上下下把明岁安打量了一遍,确认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才破涕为笑。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用袖子擦眼泪,慌慌张张地行礼。 明岁安伸手把她拉起来:“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小满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进了里屋。 梅月从小厨房方向过来,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红枣桂圆汤:“小主喝碗汤,奴婢昨天就熬上了,一直用小火煨着。” 明岁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带着桂圆和红枣的香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 梅月喜形于色,甜滋滋说了句:“主子喜欢就好。” 明岁安把汤喝完,将空碗递给梅月。 “小主,您先歇着。”竹汀扶他在软榻上坐下,拿了个引枕垫在他腰后:“奴婢去给您准备热水沐浴。” 明岁安点了点头。 他确实累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心像被人攥在手里,捏了一整夜,到此刻才算是真正松开了。 他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院外传来声音。 “安贵人,长春宫李贵人遣人送来贺礼!” 明岁安的眼睛猛地睁开。 梅月和小满对视一眼。 竹汀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小主,您昨晚侍寝的事,这会儿怕是整个后宫都传遍了。按规矩,各宫都要来送礼道贺的。” 明岁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能不见吗?” 竹汀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一个进来的是长宫的掌事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满脸堆笑:“明主子大喜!我们李贵人特意让奴才送来一对羊脂玉镯,说是给明主子添妆,祝明主子步步高升。” 梅月接过锦盒,打开给明岁安看了一眼。果然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白得像凝固的羊奶。 “替我谢过李贵人。”明岁安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长春宫的人刚走,咸福宫的人就到了。 “明主子大喜!我们刘常在送来一盒南海珍珠,颗颗都有拇指肚大小,给明主子镶首饰用。” 然后是景仁宫的人。 “明主子大喜!我们李常在送来两匹云锦,一匹象牙白,一匹樱桃红!” 永寿宫楚策的人也来了。 “明主子大喜!” 钟粹宫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明岁安坐在软榻上,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尊供人朝拜的佛像。进来一拨人,说一遍吉利话,放下东西,再换下一拨。他脸上的笑容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麻木,到最后连嘴角都懒得动了。 锦盒堆了半张桌子,绸缎摞了半张榻。羊脂玉镯、南海珍珠、云锦蜀绣、翡翠簪子、赤金步摇、珐琅香炉……明岁安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人,真有钱。 哪跟他似的。 除了君樾赏赐的东西,可以说一无所有。 “小主。”小满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满脸认真,“奴婢把各宫送的礼都记下来了,一共十六份。 明岁安看着她一笔一划记的册子,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满,你识字?” “跟竹汀姐姐学的,认得不多。”小满挠了挠头:“但记礼单够用了,竹汀姐姐说了,这些都是人情往来,以后都要还的,一笔都不能记错。” 明岁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真能干。” 小满被他夸得脸都红了,抱着册子嘿嘿傻笑。 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院门又被敲响了。 明岁安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 竹汀出去迎。 居然是谷雨。 手上拿着一个锦盒。 “拜见安贵人,我们沈小主前些日子刚得了一对缂丝花鸟团扇,一只自留,这一只作为贺礼送与安贵人。” 明岁安招手。 竹汀将锦盒拿过去,打开呈现在他面前。 他拿起。 轻转几下。香气扑面而来,上面的花鸟更是栩栩如生。 “给清辞说,我很喜欢。” “是。” 慈宁宫———— 纳兰婉清和纳兰婉宁到的时候,太后正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给太后娘娘请安。” 姐妹俩齐齐行礼。 太后抬了抬手:“起来吧,赐座。” 两人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了,宫女奉上茶来。 “今儿外头可热闹。”太后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哀家听说,各宫都在往钟粹宫送礼。” 纳兰婉清放下茶盏,微微低头:“是,臣妾也让人送了一份过去。” 太后落下一子,啪的一声轻响:“你倒是大度。” 纳兰婉清笑了笑:“安贵人得陛下眷顾,是后宫的福气,臣妾替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什么大度不大度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纳兰婉宁在旁边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插嘴道:“太后娘娘,臣妾听说今早陛下用御辇送安贵人回去的!御撵!臣妾进宫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说御撵能载别人的。” 纳兰婉清在底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纳兰婉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大声了,缩了缩脖子,端起茶盏挡住脸。 太后倒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婉宁,你觉得安贵人怎么样?” 纳兰婉宁放下茶盏,认真想了想:“臣妾没见过她几次,只记得她长得很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之前刚进宫的时候,去拜见她,她冲臣妾笑了一下,臣妾当时就想,难怪陛下喜欢她。” “你不嫉妒?” 纳兰婉宁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嫉妒什么?” “嫉妒她得了陛下的宠爱。” 纳兰婉宁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嫉妒啊。陛下喜欢她,那是陛下的事,臣妾又没做什么让陛下喜欢的事,陛下不喜欢臣妾,那不是应该的吗?” 太后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 纳兰婉清赶紧打圆场:“婉宁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的,娘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太后摆了摆手,看着纳兰婉宁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孩子,是真的一点心机都没有。 她原想着,纳兰家送进来两姐妹,姐姐沉稳有城府,妹妹天真烂漫,总有一个能拢住皇帝的心。 但现在... “婉宁。”太后把棋子放回棋篓里,语气淡了下来,“你入宫这么长时间,皇帝还没翻过你的牌子吧?” 纳兰婉宁摇头。 “那你就不想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纳兰婉宁认真地问。 太后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孩子是真的不懂。 她叹了口气,转向纳兰婉清:“婉清,你呢?” 纳兰婉清垂下眼帘:“臣妾一切听从娘娘安排。” 太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觉得更头疼了。 “你们啊。”太后揉了揉额角,“一个是太懂了,一个是一点都不懂。” 纳兰婉清和纳兰婉宁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哀家问你们。”她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明岁安不在了,你们觉得,皇帝会多看你们一眼吗?” 第82章 不是你不争,别人就会放过你的 身后安静了一瞬。 第66页 纳兰婉清的声音先响起来:“臣妾不敢作此想。” 纳兰婉宁也跟着说:“臣妾也不敢。” 太后看着她俩。 “不敢?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 两个人齐齐跪下。 “臣妾不敢。”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两姐妹,沉默了很久。 “行了,起来吧。”她重新拿起棋篓里的棋子:“哀家不是要逼你们做什么,只是想让你们明白,后宫这地方,不是你不争,别人就会放过你的。” 她落下一子,啪的一声。 “你们不争,有的是人争。等别人争到手了,你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纳兰婉清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紧了。 纳兰婉宁却抬起头来,看着太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纳兰婉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太后看见了,没有点破。 “去吧。” 两人行了礼,退出殿外。 慈宁宫的甬道很长,两旁的宫墙高得只能看见一线天空,纳兰婉宁跟在纳兰婉清身后,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太后娘娘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明岁安不在了’?” 纳兰婉清脚步一顿。 “别问了。” “可是——” “婉宁。”纳兰婉清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天真的妹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后宫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其他的,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问。” 纳兰婉宁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住了,乖乖点了点头。 纳兰婉清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太后那番话的意思。 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才害怕。 勤政殿———— 君樾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赵德海端了一盏参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陛下,歇一歇吧,您从下朝到现在,一口气都没歇过。” 君樾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面前的折子上。 江南汛期,十八县受灾,户部呈上来的赈灾折子,银两的数目和工部报上来的堤坝修缮费用对不上,差了三成。 他把折子丢到一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让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明日早朝后留下来。” 赵德海应了一声,心里替那两位尚书捏了一把汗。 君樾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忙了一整天,从早朝到午朝,从见阁臣到批折子,他几乎没有一刻停下来过。可就是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里,他的脑子里总是不经意地冒出一张脸。 “钟粹宫那边,今日如何?”他问。 赵德海早就备好了,立刻答道:“回陛下,明主子今早回宫后,各宫都去送礼道贺,明主子一一见了,午膳用了半碗粳米饭、一碟清炒芦笋、半条清蒸鲈鱼。” 君樾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 “晚膳呢?” “晚膳还没到时候,不过奴才已经吩咐御膳房了,照陛下的意思,给钟粹宫添了一道山药排骨汤,明主子身子弱,得慢慢补。” 君樾点了点头。 赵德海又补了一句:“陛下放心,钟粹宫的饮食起居,奴才都安排了专人盯着。御膳房那边也打了招呼,所有送到钟粹宫的膳食,都要先验过。” “嗯。”君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太医呢?” “太医院那边,奴才安排的是王太医,专精调理。每三日去钟粹宫请一次平安脉。” “三日太久了。”君樾打断他,“改成每日。” 赵德海一愣:“陛下,每日请平安脉,这是皇后才....” 君樾看了他一眼。 赵德海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奴才遵旨。” 君樾重新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江南水患的灾情折子,字里行间都是难民流离、饿殍遍野的描述。他看着那些字,眉头越皱越紧。 “赵德海。” “奴才在。” “传旨下去,江南今年的赋税全免,另外,从内库拨二十万两,加在户部的赈灾银里。” 赵德海吃了一惊:“陛下,内库的银子……” 内库是皇帝的私库,按理说不该用来赈灾。 “朕说了算。”君樾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 赵德海不敢再劝,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君樾低头看着折子上的字,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明岁安看着他笑,那笑容里的明媚劲,只是想起就跟着心情好。 他闭了闭眼睛。 感觉浑身又充满了能量。 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赵德海换了几次茶,添了一回灯油,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劝道:“陛下,三更了,该歇了。” 君樾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钟粹宫那边,今晚传什么消息?” 赵德海立刻答道:“明主子酉时用了晚膳,喝了半碗山药排骨汤,吃了一小碗粳米饭。戌时看了会儿书,竹汀姑娘说看的话本子。 亥时就歇下了,这会儿应该睡得正沉。” 君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睡得倒是挺早,小没良心的。” 赵德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饮食起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从喝什么汤到看什么书都有人盯着,人家当然睡得香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 “陛下,今晚翻牌子吗?”他试探着问。 “不了。” 他揉了揉眉心。 一阵酸胀感传来。 “继续。” 七月初。 戈壁上的风从西边灌过来,带着干燥的热意和细碎的沙粒,吹过城墙上新换的旗帜,旗子是上个月新做的,底子是藏青色,上面绣着一个蒋字, 明岁喜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黍米田。 三个月前划出来的五百亩荒地,现在已经是一片青纱帐。 黍米秆子蹿到齐腰高,叶子宽大肥厚,在风里翻出灰绿色的浪。有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跑,手里举着长长的竹竿,竿头绑了布条,驱赶落下来啄穗的鸟雀。 “姐姐!”岁乐从城墙阶梯上跑上来,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发被汗黏在脑门上:“方大夫说今天的药喝完了,问你还疼不疼!” 明岁喜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道从虎口斜拉到指根的伤口已经长好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像一条浅浅的沟壑。握拳的时候还有点紧,但已经不疼了。 “跟方大夫说不疼了。” 岁乐应了一声,又噔噔噔跑下去。 脚步声还没消失,另一道脚步声从城墙另一头过来。 李放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册子。 “这个月的账。”他把册子递过来:“城西作坊这个月出了三百罐,损耗压到一成以下了。” 明岁喜接过册子翻了翻。每一笔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硝石几斤几两、硫磺几钱、木炭什么成色、成品威力几何。 “三百罐。”明岁喜合上册子:“够打一场大的了。” 李放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走到城垛边上,望着城外那片黍米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要走了?” 明岁喜没否认。 “斥候昨天回来了,庆州城那边,马匪的探子多了三成。” 她顿了顿:“不是流窜的那种,是有人在收拢队伍。韩大当家也递了消息过来,说西边有股势力在动,让咱们人最近别往西走。” 庆州。 凉州关辖下三座城池之一,在青石城西北方向,距离不到三百里。 三个月前明岁喜从黑水寨回来的时候,韩大当家提过一嘴,说庆州城去年被马匪占了,守将带着残兵退到了关内,之后再没人管过。 一座被放弃的城。 “你要打庆州城?” 第83章 姐姐:会主动报备的系统是好系统! “先去看看。” 李放没有再问,他把手搭在城垛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线灰蒙蒙的山影。 “我跟你去。” 明岁喜转头看他。 “庆州城里有座军器库,存着当年从工部调拨过来的一批器械图纸,还有几架没拆封的床弩。如果马匪占城的时候没烧掉,这些东西还在。” 床弩。 明岁喜的手指在城垛上敲了敲。青石城的弩车坏了没人会修,她一直记着这件事。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去看看。” 明岁喜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靠城垛,看着城墙内侧那条街道。 三个月前,这条街上一到天黑就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板紧闭,连狗都不敢叫。 现在沿街开了七家铺子,药材铺、铁匠铺、布庄、粮店,还有一家刚从关内过来的茶商,卖的是江南的茶叶,价钱贵得离谱,但还真有人买。 第67页 赵老板的药材铺开在街口最好的位置。 三个月前他在城门口跪了一下午,现在他的铺子是磐城最大的药材集散点,关内的药商往西走,都要在他这里中转。 他上个月找到明岁喜,说要再开一间铺子,专门收戈壁上的沙参和肉苁蓉。 “开。”明岁喜当时说。 “还有一件事。”赵老板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明小姐,我有个朋友,做的是马匹生意,从北边草原上贩马到关内去。他想在青石城城设个马场。” “让他来。” 青石城现在不缺人了。 上个月陈叔统计了一次户籍,城里常住人口从三千二百人增加到了四千一百人。 多出来的九百人里,有从周边逃难过来的流民,有关内跑出来的破产农户,还有几个是从凉州城过来的工匠,听说青石城在修城墙、开作坊,带着家小就来了。 兵也多了。 外公从凉州调来的那一千骑兵,有三百人留在了磐城,编进了守军。加上原有的三百人、韩大当家借的那五十人、还有从百姓中新募的两百人,磐城现在的常备兵力是八百五十人。 八百五十人对庆州。 庆州城里的马匪有多少,斥候没能摸清楚。 明岁喜把册子还给李放,走下城墙。 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城墙根一直拖到街口的药材铺门前。 赵老板正蹲在门口翻晒药材,看见她走过,站起来想打招呼,她已经拐进了通往城北的巷子。 外公院子里那棵树又活过来了,三个月前它半死不活,枝子上挂着几片蔫黄的叶子,风一吹就掉,现在枝条上爆出一层新绿,细碎的小白花开满树冠,蜜蜂嗡嗡地围着转。 陈叔在树下摆了张矮桌,桌上摊着舆图。 明岁喜走进院子的时候,外公正在廊下磨刀。 “外公,陈叔。”她走到矮桌前坐下,把舆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庆州的事,该定了。” 陈叔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庆州城的位置标在青石城西北方向,中间隔着一道山梁、两条干河床和一片戈壁滩,图上用炭笔圈出了三处水源,打了两个叉,那是斥候标注的马匪哨点。 “凉州关辖三城十二寨,凉州为大,青石次之,镇羌最末。” 陈叔的手指在镇羌两个字上敲了敲:“镇羌就是庆州。以前叫镇羌城,后来朝廷嫌这名字杀气太重,改成了庆州。名字改了,风水没改。这地方十年里换了四任守将,一任病死在任上,一任被调去了蓟州,一任被马匪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最后一任带着残兵跑了。” “跑了的那个,现在在哪?” “关内,蓟州大营,走的时候带走了城里的户籍册和库房内的全部东西,什么都没给马匪留。” 明岁喜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山势走向慢慢划过去。 庆州城三面环山,北面是峭壁,南面是缓坡,城墙修在北高南低的地势上,易守难攻。 “守城的马匪什么来路?”她问。 陈叔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是韩大当家托人捎来的。 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明岁喜看了两遍才认全。 庆州那拨马匪的头领姓曹,绰号曹半城,早年在关内贩私盐,被官府通缉才跑到边关落草。 这人跟刀疤脸不一样,刀疤脸是莽夫,曹半城是生意人。 他占了庆州之后不打不砸,把城里的铺子全部收归己有,百姓种地他要抽五成,商人过路他要抽三成,谁要是交不上,他不杀人,他把人吊在城门口晒三天太阳。 “他手底下多少人?” “最少一千。”陈叔把信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韩大当家说她的人混进去看过,城墙上常驻的弓手就有两百,马厩里的战马不下五百匹,再加上散在城外的哨点和探子,一千只多不少。” 一千人守一座三面环山的城。 明岁喜手里能拉出去的,满打满算六百人。 守城和攻城是两回事,六百人攻一千人守的城,按常理是找死。 “他有什么弱点吗?” 陈叔想了想:“贪。” “贪什么?” “什么都贪,韩大当家信上说,曹半城占了庆州之后,把周边几条商道全部卡死了,过路商人交的买路钱比别处高一倍,上个月有一队从关内来的茶商不肯交,他把货全扣了,人吊了三天,茶商托人送了双倍的银子才放人。” 外公把磨好的刀放在廊下的刀架上,走过来坐下,他没有看舆图,而是看着明岁喜。 “你想怎么打?” “不打。”明岁喜说。 陈叔愣了一下。外公没愣,只是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曹半城是生意人,生意人要的是钱,不是命,他占着庆州城,收商税、抽田赋、卡商道,每一桩都是为了钱,只要让他觉得,把城交出来比守着更划算,他会不会自己走?” 陈叔皱起眉头:“你要买城?” “不是买。是换。” —————— —————— 待一切商量妥善。 “外公。” “嗯。” “等我从庆州回来,你告诉我娘的事。” 蒋牧没有回答。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活着回来就告诉你。” 夜沉下去的时候,明岁喜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岁乐已经睡熟了,蜷在床尾,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明岁喜把被子拉上来给她盖好,坐在床边,就着油灯把舆图重新铺开。 庆州城,北面峭壁,草场小道,南门缓坡。 她在脑子里把每一步又过了一遍。 灯芯爆了一个火花,火苗晃了晃。 【宿主。】 明岁喜的手指停在舆图上的草场位置,没有动。 ‘系统?’ 【嗯。是我。】 明岁喜等了几息。系统没有像往常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说,安静得不像它。 ‘怎么了?’ 【我要断联三天】 灯芯又爆了一个火花,窗外有虫鸣,戈壁上那种叫声很尖的虫子,从春天叫到秋天,不知疲倦。 ‘能量不够了?’ 【你猜到了?】 ‘说吧,三天之后,你还在不在?’ 【在,肯定在】 【我带过很多宿主,你是最让我省心的一个,这次是能量不够是本统的问题,等本统三天后华丽归来】 ‘好,你放心休眠吧,我有自己的打算。’ 【好————】 明岁喜再叫已系统已没了反应。 她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岁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移出来,照得院子里的树一地碎影。 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草场的地形要再确认一遍。 北面峭壁的高度,斥候画了个约数,明天要让人再去量一次。 小道入口的宽度能不能容两匹马并行,也要实地看过。 火药罐的引线长度要根据草场的风速重新计算........ 第84章 明岁安:系统!你可终于回来啦!!! 皇宫·钟粹宫。 接下来的两天,君樾没有来后宫。 是来不了。 江南汛情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勤政殿,十八县的堤坝塌了四处,淹了七个镇子,灾民数以万计。 户部和工部互相推诿,一个说银两已经拨足了,一个说拨下来的数目对不上。 君樾在勤政殿里召了阁臣、尚书,从午后一直议到深夜。 君樾气的拍桌子。 “朕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内,银子要对上,堤坝要开工,灾民要安置。哪一样做不到,自己把顶戴摘了来见朕。” 没有人敢应声。 赵德海守在殿外,看着阁臣们鱼贯而出,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 他端了盏参茶进去,发现君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心的褶皱深得能夹死百十来只苍蝇。 “陛下,该歇了。” 君樾没睁眼:“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了。” 君樾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睛。烛火映在他眼底,照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朕知道。”君樾翻开折子,“你退下吧。” 赵德海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劝,他退出殿外,轻轻带上门,对着廊下值夜的小太监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夜风穿过长长的宫巷,把勤政殿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钟粹宫。 明岁安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数星星。 君樾两天没来了。 就是觉得这宫里好像忽然空了一大块。 明明以前他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看看话本子,逗逗墨墨,日子过得飞快。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会想:君樾在干什么呢? 第68页 明岁安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对着夜空叹了口气。 ‘系统,你说他什么时候忙完啊。’ ‘江南的汛期很严重吗?我记得历史书上说,古代的防汛工程好像不太行,一发大水就淹死好多人。’ ‘他会不会很累啊。’ 脑海里安安静静的。 明岁安这三天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他上了床,正准备拉上被子睡觉。 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叮————】 明岁安差点从榻上滚下去。 【能量恢复至百分之十五,基础功能重启中:语言辅助已恢复、健康监测已恢复、验身屏蔽已恢复】 ‘系统?!’ 【重启完成,本统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你回来了真好。’ 【....肉麻】 ‘我就肉麻,你管我。’ 【说正事,本统给你兑换的幻觉,你用上了吗?】 明岁安的笑容僵住,眼神飘忽手脚不自然。 【用上了?】 ‘……没有。’ 【没有?!本统用了百分之三十五的能量给你换的!你居然没用上?!】 ‘他根本没碰我!我有什么办法!’ 【本统辛辛苦苦攒的能量!百分之三十五!!】 ‘你冲我吼什么!我也想用啊!但他看我哭了就停下来了!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主动扑上去吧!’ 【你可以啊!你扑啊!】 ‘我扑个鬼!我那时候吓得都快尿裤子了!而且还可以留着以后用嘛!你喊什么!’ 竹汀在外面值夜,听见里间传来闷闷的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被子拱成一个球,在里面滚来滚去。她摇摇头,只当小主又在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吵到最后,系统先停了下来。 【算了。】 ‘什么算了?’ 【没用上就没用上吧。反正你活下来了。】 ‘你真好。’ 【.....滚】 第二天早上,明岁安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轻快了许多。 系统回来了! 虽然系统嘴毒傲娇,还动不动就怼他,但有它在,就好像有一个可以随时说话的人,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 “小主。” 竹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奴婢方才去内务府领月例,碰见乾清宫的小夏子了。” “他说陛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江南的汛情闹得厉害,昨儿在朝上发了大火,好几个大人都被罚了。” 明岁安歪头:“江南汛情?有多严重?” 竹汀把从小夏子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明岁安听完,脸色沉重下来。 他在现代虽然不是什么水利专家,但看过纪录片,刷过科普视频。 古代治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不是银子不够。 是技术不行。 堤坝修了塌、塌了修,年年淹、年年修,钱花了不少,效果约等于零。 ‘系统,我记得你数据库里存了东西吧?’ 【本统的数据库涵盖二十三个学科门类,你问哪一类?】 ‘水利工程。’ 【检索中——】 【有,虽然不是本统的专业方向,但基础资料是齐全的】 ‘给我调出来,我要看看。’ 【你要干嘛?】 ‘帮他。’ 【你一个后宫贵人,给皇帝提治水方案?你疯了?】 ‘我没疯。他对我那么好,我总得为他做点什么吧,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脑子里这点东西。’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检索完毕,正在传输】 明岁安的脑子里被塞进了一堆信息。 堤坝的夯筑方法、分洪渠的设计原理、水位的测量与预警、灾后的防疫措施…… 他在现代看过一个关于古代水利工程的纪录片,里面讲过一种叫‘束水攻沙’的治河法子,是明代潘季驯发明的。现在这个时代虽然架空了,但水文原理是相通的。 他找竹汀要了纸笔。 竹汀以为自己听错了:“小主,您要纸笔?” “嗯。” 竹汀虽然满脸困惑,但还是去取了。 明岁安铺开纸,拿起笔。 束水攻沙的原理:利用狭窄的河道收束水流,借水力冲刷河床,将泥沙冲入大海,从而降低河床高度、减少决堤风险。 具体的施工方法,从堤坝的弧度到石料的垒砌方式,从分洪渠的位置选择到水位监测点的布设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系统。’ 【又怎么了。】 ‘你说,他会信我吗?我这后宫一贵人,忽然拿出套治水的方案,他怎么想都会觉得奇怪吧。’ 【你觉得他会信你吗?】 明岁安想了想。 随后坚定说。 ‘会。’ 第85章 明岁安:不知道!我的方案很曼妙 【那不就结了】 明岁安继续写。 从午后一直写到黄昏,从黄昏一直写到掌灯。 小满蹲在门槛上,看着自家小主伏在案前的背影,小声问竹汀:“小主这是怎么了?” 竹汀摇了摇头,把食指竖在唇边。 终于。 他搁下笔。 面前整整齐齐叠着三张澄心堂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纸拿起来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 “竹汀。” “奴婢在。” “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乾清宫,交给赵公公,请他务必亲手呈给陛下。” 竹汀接过信封,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一个字都没多问,应了一声便快步出去了。 明岁安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手腕酸得快要断掉了。 ‘系统,你说这封信递上去,他会怎么看?’ 【本统不知道。但本统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是第一个给皇帝写治水方案的后宫妃嫔,不对,你是第一个给皇帝写治水方案的后宫妃嫔,还是男的。】 ‘....你最后四个字可以不加。’ 【切~就加】 明岁安被他气笑了。 乾清宫———— 君樾刚打发走户部尚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赵德海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摞折子。 “陛下,钟粹宫那边送来一封信,说是安贵人亲笔写的,让奴才务必亲手呈给陛下。” 君樾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不确认问道:“安贵人?” “对。” 接过信封。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陛下亲启。 君樾似乎能想起他写字是的认真表情。 拆开信封。 展开信纸。 三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看第一行的时。 眉头是皱着的。 看第二行的时。 忽然坐直身子 看第三行时。 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赵德海在旁边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陛下的脸色变得太快了,他完全判断不出这是高兴还是生气,说高兴吧,看不出来一丝高兴的模样;说生气吧,眼睛里分明亮着一簇光。 君樾把三页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 “赵德海。” “奴才在。” “传工部尚书,另外,把河道总管的折子都调出来,朕今晚要看。” 赵德海一愣:“陛下,今儿已经这么晚了。” 君樾看了他一眼。 赵德海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君樾叫住了。 “等等。” 君樾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三页信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那里写着:“臣妾所陈或有疏漏,唯愿陛下龙体安康,勿过劳神,江南事急,亦请陛下保重自身。” 他的拇指从那些字上慢慢抚过。 心中这几日压抑的情绪。 霎时被迸发。 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君樾的声音平缓下来:“这几日热,给钟粹宫的冰例翻倍,对了,承乾宫修缮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只差最后一点收尾。” 君樾深吸口气。 “知道了。” 翌日。 太极殿。 殿内黑压压跪了一地人。 江南汛情的折子摊在御案上,户部尚书跪在最前面,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工部尚书跪在他旁边,脸色比户部尚书好不了多少。阁臣们分列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君樾坐在龙椅上,将那三页纸递给赵德海。 “传阅。” 赵德海双手捧着信纸,先呈给了首辅,首辅接过来,看了第一行,眉头微动;看了第二行,忽然凑近了仔细端详;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抬起头,老眼中闪过惊诧。 第69页 “陛下,这是……” “先看。” 首辅不敢再问,逐字逐句地看完了三页纸。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将信纸递给旁边,看完后,信纸在殿内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君樾手中。 “都说说。”君樾发话。 首辅率先开口:“陛下,这束水攻沙之法,老臣闻所未闻。但从原理上看,确有可行之处。江南水患的根结在于泥沙淤积,河床逐年抬高,堤坝修得再高也赶不上淤积的速度。若能借水力冲刷河床,将泥沙冲入海中,确是釜底抽薪之策。” 工部尚书接过话头:“首辅大人说得是。臣方才粗粗算了算,若按此法修筑束水堤坝,收紧河道,水流速度可增加三到四成,冲刷力倍增。只是....” 他顿了顿,“此法对堤坝的修筑工艺要求极高,弧度、坡度、石料的垒砌方式,差一丝都不行。” 君樾淡淡开口:“信上写了。” 工部尚书连忙点头:“是,信上所载的施工方法极为详尽,皆有具体的数据,臣在工部做了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系统的治河方案。” 河道总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在河道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看完信之后一直没吭声。君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孙卿,你怎么看?” 孙总督跪直了身子,声音有些发颤: “回陛下,臣治河二十年,年年修堤、年年决口,臣一直以为是银子不够,人手不足。今日看了这封信,臣才明白,是臣的方向错了。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导不如冲,这束水攻沙四字,把臣二十年没想通的道理,说透了。” 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臣请陛下,允臣按此法在江南试行。若成,则是江南百姓之福;若不成,臣愿以顶上人头谢罪。” 殿内一片寂静。 君樾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时,户部左侍郎忽然出列,跪地奏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此法虽巧,但修筑束水堤坝所费银两不在少数。眼下国库吃紧,江南赈灾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大兴土木,银钱从何而来?况且此法闻所未闻,万一不成,岂不是劳民伤财?” 工部尚书立刻反驳:“大人此言差矣。江南年年水患,年年拨银,年年赈灾,银子花得海了去了,治标不治本。若此法能根治水患,眼下多花些银子,往后省下的何止十倍百倍?” “可这法子是谁提出的?可有先例?可有成法可依?” 一句话把所有人问住了。 是啊,这法子是谁提出的? 君樾将所有人的神情看在眼里。 “这法子,是朕的人提出的,怎么,朕的人提出来的,就不算数了?” 户部左侍郎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臣不敢!臣只是...担忧此法未经检验,贸然推行,恐有风险。” 君樾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殿内所有人同时跪得更低了一些。 “风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凌厉气势让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江南十八县,七镇被淹,灾民上万,这不是风险?年年修堤年年决口,年年拨银年年不够,这不是风险?你们在朝堂上推诿扯皮的时候,灾民泡在水里、饿着肚子,这不是风险?” “现在有人给朕递了一个法子,你们跟朕说风险?” 没有人敢接话。 君樾走下御阶,一步一步,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 “首辅。” “老臣在。” “从内库拨三十万两,专用于束水堤坝的修筑,户部再拨二十万两,合计五十万两,由你亲自督办,每一笔花销都要落到纸面上,谁敢在这笔银子里伸手,朕定不轻饶!” 首辅伏地叩首:“老臣领旨。” “孙继先。” 孙总督浑身一震:“臣在。” “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江南的束水堤坝立起来。做得到吗?” 孙总督的眼眶红了,他做了二十年河道官,年年挨骂、年年请罪,头一回有人递给他一个真正能根治水患的法子,他伏在地上,声音哽咽:“臣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它立起来。” 君樾点了点头。 “工部尚书。” “臣在。” “信上所载的施工方法,你带人仔细研究,逐条核实,有不明之处就来问朕。” “臣遵旨。” 君樾环视殿内,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还有谁有异议?”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很好。”他转身走回御阶之上,重新落座。 旁边赵德海拂尘搭在臂弯:“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退朝————” 每个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首辅走在最后,出了殿门,被赵德海叫住了。 “大人留步。” 首辅转身,看见赵德海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叠纸。 “陛下说了,这信上的内容,让奴才誊抄了一份,交给大人带回去细看。” 首辅接过誊抄的稿子,忍不住问了一句:“赵公公,这信...到底是哪位高人所写?我嘉朝这是又出了一位绝世天才啊。” 赵德海的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首辅将誊抄稿收入袖中,对着乾清宫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钟粹宫———— 明岁安他正趴在桌上,小脸皱成一团。 ‘系统,你说送什么好啊。’ 【本统怎么知道,他是你男人,又不是本统的男人】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本统很正经,送礼物这种事,讲究的是投其所好,他喜欢什么,你就送什么。】 明岁安认真想了想。 君樾喜欢什么? 喜欢批折子?总不能送一筐折子吧,这是送心烦还是送礼物啊? ‘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有。】 ‘什么?’ 【你。】 第86章 烟花!!要不说是亲姐弟!想一块去了 明岁安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你你一个系统,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数据分析,君樾对你的好感度数值,比他对其他任何事物的兴趣值高出三倍以上。所以本统得出结论,他最喜欢的东西是你。】 ‘...你能不能不要用数据分析这种事!’ 【( ̄┏∞┓ ̄)】 明岁安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根烧得发烫。 ‘系统,我想送他一样东西。不是那种花钱能买到的,也不是别人送过的。是只有我才能给的,只有他会觉得珍贵的东西。’ 【你这个要求有点高。】 ‘我知道。所以我在想。’ 半晌。 明岁安突然来了灵感。 ‘要不我送他一个不用当皇帝的晚上!’ 【你有病啊,他好不容易踩着这么多人登上皇位,你送他一个不用当皇帝的晚上】 ‘.......’ 【我说错了?】 ‘没说错,反倒说的挺对。’ 明岁安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他好不容易才坐上那个位置,我送他一个不用当皇帝,那不是礼物,是嘲讽。” 【想明白了】 ‘我只是想送他点特别的。’ 明岁安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着各种念头。 之前在现代。 他晚上经常陪着妈妈看偶像剧,偶像剧经典桥段就是告白或者求婚现场,他们搞什么来着?大屏投名字、无人机表演、后备箱惊喜、海边烟花.... 烟花。 明岁安猛地坐起来。 ‘系统!’ 【干嘛】 ‘这个世界上有烟花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检索。 【你问的是哪种烟花?火药制品的那种?】 ‘对对对,就是那种!过年放的,嗖!砰!满天开花的那种!’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里没有火药,没有火药就没有烟花,民间节庆使用的是爆竹,就是烧竹子,发出噼啪声的那种】 明岁安的肩膀垮了下去。 不存在。 明岁安的睫毛颤了颤。 ‘你说,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烟花,那第一场烟花,算不算只有我能给的东西?’ 【算】 明岁安的眼睛亮了。 ‘火药怎么配,你数据库里有吧?’ 【有是有。但本统要提醒你一件事】 系统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 【火药是危险品,以这个时代的条件,制作过程稍有不慎,你不是在给君樾放烟花,你是在给君樾放炮仗,把自己炸上天的那种。】 ‘这不是还有你嘛!’ 【到时候你要是受伤可不管我事】 ‘放心放心’ 第70页 【一硝二磺三木炭,这是最基础的黑火药配方】 明岁安翻身下榻,趿着鞋就往书房跑。 竹汀正在外间整理衣裳,看见自家小主一阵风似的从里间冲出来,吓了一跳:“小主?您这是?” “我找书!” 明岁安一头扎进书房,在书架前蹲下来。 钟粹宫的书架是君樾让人布置的,知道明岁安爱看话本子,便在钟粹宫给他隔出一间,搭了一墙书架,将现在实行的话本子和各种经史子集,话本杂记,塞得满满当当。 “找到了找到了!” 竹汀跟进来,看见明岁安坐在地上,周围摊了四五本书,嘴里念念有词,她默默把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明岁安坐在地上,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看,硝石,古称消石,可入药,性寒味苦,多产于...硫磺,石硫黄,可入药,性温味酸,有毒... ‘系统,这些东西在宫里能弄到吗?’ 【硝石和硫磺都是药材,太医院应该有,木炭更简单,御膳房要多少有多少,但本统再提醒你一遍危险品,会爆炸】 ‘知道知道。’ 半晌。 明岁安把书合上,开始盘算怎么从太医院弄硝石和硫磺,直接去要肯定不行,一个后宫贵人要硝石硫磺,傻子都会觉得不对劲。得找个由头。 首先是搞原料。硝石和硫磺在太医院都有,但他不能直接去要。 他想了个法子 “小主,您哪里不舒服?”小满紧张得脸都白了。 “没事,就是有些上火。”明岁安把事先写好的方子递给她:“照着这个抓。” 方子上写的是清热败火的寻常药方,但在最后加了两味:硝石、硫磺,各三钱,太医院的药童看了一眼,没多问,照方抓了。 木炭最好弄。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里,有一道炙羊肉是用小炭炉温着的,明岁安把炭炉里的木炭挑了几块品相好的,偷偷包起藏起来。 原料凑齐了。 接下来是配比。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一字一句地念:【硝石一两,硫磺二钱,木炭三钱,这是最基础的配比。研磨的时候,千万记住!!分开研,分开研,分开研。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知道了知道了。’ 待终于弄好。 他看着跟前灰扑扑的粉末。 ‘这就是火药?’ 【对,你现在面前摆着的,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份火药】 ‘第二份? 系统赶紧转移话题。 【你别说,你送的这个君樾一定会喜欢】 ‘我也觉得。’ 他找了一小截竹管,把混合好的火药小心翼翼地灌进去,用棉花塞住管口,留出一截引线,引线是他从一根旧灯笼上拆下来的棉线,在硝石溶液里浸过晒干过的。 第一支试验品做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明岁安把竹管藏在袖子里,溜到钟粹宫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夜风很凉,他蹲在墙根底下,把竹管插进土里,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引线嗤嗤地烧起来。 明岁安捂着耳朵跑到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引线烧进了竹管里。 一团金红色的光从竹管口喷出来,不高,只有三尺左右,像一株从地底长出来的金色花束,在夜色里亮了一瞬,然后簌簌地落下来,化作一地细碎的火星。 像是一棵小小的会发光的树。 ‘系统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亮度不够,持续时间太短,燃放高度也不够。配方需要调整。】 第87章 姐姐:你这人还真是:人丑还总是想美事 【叮——】 【能量充能完毕】 【系统重启中——重启成功——】 【正在重新连接宿主——连接成功——】 【检测到宿主心跳一百七十次/分钟,已经属于非常人所保持状态,】 【血压:偏高】 【体温:38度2】 【体表损伤左臂刀伤一处,长度四寸,深度半寸?!右肩擦伤一处,后背淤伤三处,整个身躯流血处高达数十处....】 【我憔!!】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明岁喜脑海里炸开,尖得破了音。 “回来了?” 【是!宿主你现已经在失血状态,建议....】 ‘闭嘴。’ 【可是...】 ‘别让我说第二遍。’ 【.....】 明岁喜随意擦了下呼住眼睛的血,左臂的袖子被削掉了一截,露出一道从肘弯延伸到手腕的伤口。 庆州城的南门就在眼前。 门板已经被火药炸开了一个一人高的大洞,火光从洞里透出来。 城墙上站着的人正在往下射箭,箭矢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她闪身躲开,把刀换到右手,左手在衣襟上蹭了一把,蹭掉掌心的血,又重新握紧刀柄。 她没有停下脚步。靴底踩过碎石和箭杆,身后的人跟着她跑,靴底碾过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滚雷。 草场那一仗是一个时辰前打完的。 曹半城派去截火药的是他的副手,姓刘,人叫刘三刀,据说是因为早年跟人斗狠,三刀之内必取人性命。 曹半城给了他五百人,比明岁喜预料的多了两百。 当刘三刀他被押到明岁喜面前的时候,左边的脸全是血,右边的脸全是土,两只眼睛倒还睁着,瞪着她,怎么都不敢相信把他五百人装进口袋里的,是这么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 “曹半城在城里留了多少人?”明岁喜蹲下来问他。 刘三刀啐了一口血沫。 明岁喜没有跟他废话。 她站起来,对李放说了一句按计划走,然后翻身上马,三百人跟着她上马,从草场出口涌出去,朝庆州城的方向奔去。 五十人押着俘虏和伤员撤回青石城,剩下两百五十人全部向南。 与此同时,南门的佯攻已经开始了。 留在庆州城外的那三百人由陈叔带着,天没亮就摸到了南门外的缓坡下面。 他们没带攻城器械,没带云梯,只带了五十个火药罐和一面大鼓,陈叔让人把大鼓架在缓坡顶上,找了三个力气最大的士卒轮流擂。 鼓声从卯时擂到辰时,一刻没停过。 城墙上留守的匪徒被鼓声搅得一夜没睡,弓手趴在垛口上盯了一整夜,眼睛都盯红了,也没看见一个人冲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鼓声忽然停了。 城墙上的人刚松了口气,缓坡下忽然冒出一片火光,几十个火药罐被同时点燃,却不是往城门上扔。是往城墙根底下扔的。 庆州城的南城墙年久失修,墙根底下的夯土早就被风沙掏出了一排深浅不一的凹洞。火药罐塞进凹洞里,引线从凹洞口牵出来,几十根引线拧成一股,一根火折子点下去。 “轰————” 城墙根下炸开一条三丈长的豁口,夯土塌下去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和碎砖。 陈叔没有让人往上冲。 他的任务不是攻进城,是让曹半城怕。 让他觉得南门守不住了,让他派人去草场催刘三刀回援,曹半城果然派了人,派出去的人从北面峭壁的小道往草场赶,赶到半路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从草场撤回来的溃兵。 刘三刀的五百人,活着跑回庆州城的不到一百。 曹半城站在城墙上,看着北面小道上那条稀稀拉拉的人流,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铁青。 曹半城还剩不到六百人。 五百人折在草场,城里留守的本来有七百,南门佯攻消耗了一夜,城墙豁口上填进去几十个,北门和小道两头分了一些,真正能拉到南门来打的,不到四百。 而明岁喜手里,南门外三百人,草场回来两百五十人,两股合流。 五百五十人,对四百。 城门是曹半城自己开的。 明岁喜带着人冲到南门底下的时候,那扇被火药炸出一个大洞的门板正从里面被人推开。 推门的是城里的百姓,几个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男人,肩膀上还留着被绳子勒过的血痕,用尽全身力气把顶门柱从门闩上卸下来。 他们身后,更多的百姓从巷子里涌出来,手里拿着铁锤、锄柄、从矿场上捡回来的铁矿石,还有人在喊。 明岁喜第一个冲进城门。 望过去。 曹半城没有骑马,他站在南门内那条主街的尽头,身后是他最后的三百多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绸袍,腰上系着一条玉带,玉带钩子上镶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不像马匪头子,像个当铺掌柜。 “明小姐!”他隔着整条街朝她喊,声音被风送过来:“你打这一仗,折了多少人?” 明岁喜没有回答。 她提着刀往前走,身后的人跟着她往前进,两边的队伍在街道两侧已经交上了手。 第71页 一时间刀兵碰撞声音不绝于耳,整条街打成了一锅粥。 曹半城还在喊:“你折了人,我折了人,再打下去,你我手里的人都得死在这条街上,你不是生意人吗?生意人讲究个盈亏,这买卖,你亏不亏?” 明岁喜停下脚步。 曹半城身后那排屋子的屋顶上,李放正带着人从后面摸过去。 李放是在她冲进城之后绕到北面去的,带着五十个人,顺着城墙根底下的一条排水沟摸到了曹半城侧后方。 “你想怎么谈?”明岁喜终于开口。 曹半城笑了。 他以为她松动了。 “庆州城归你,铁矿归我。城里的百姓,你想留就留,想放就放,我只要铁矿和那条往西的商道。以后你的商队从庆州过,我一文钱不收。” “还有呢?” “还有....”曹半城往前走了两步,手背在身后,玉带钩子在日光里晃了晃:“你的火药方子,卖给我。价钱你开。” 明岁喜忍不住鼓掌。 “曹半城。” “嗯?” “你还真是人丑竟是想美事。” 第88章 姐姐:这一仗打对了! “什么!” 意识到不对他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的屋顶上站起一排人。 五十张弓,五十支箭,箭尖对准了他和他身边最后的亲信,李放站在最中间,手里的弓拉满了,箭尖正对着曹半城的眉心。 “这一箭,替庆州城城死在矿场上的人。” 霎时! 箭矢齐发。 溃散是从最后排开始的,像一堵被水泡透了的土墙,从底下开始塌,塌到中间,塌到曹半城脚边。 他没有跑。 而是解下腰上那条玉带,放在地上,玉带钩子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直起腰,看着明岁喜。 “明小姐,庆州城是你的了,铁矿也是你的,我只要一条命,我自己的命,你放我走,我往西去,这辈子不踏进凉州关半步。” 明岁喜走到曹半城面前。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中间是那条被血浸透的街道。风从南门豁口灌进来,把火药味和血腥气搅在一起。 “你走不了。” 曹半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你死不死,不由我定。” 明岁喜转过身,看着从巷子里涌出来的那些百姓。他们手里还攥着铁锤和锄柄,脸上是三个月被押在矿场上挖铁矿攒下的恨。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身后的路让出来。 曹半城的脸一下子白了。 明岁喜没有回头看。 她走出那条街,走到一处城墙根底下,靠着墙慢慢坐下去,疲惫感如洪水般朝她涌来,闭上眼稍歇片刻。 城墙根底下有风。 戈壁上吹来的风,带着黄沙和干草的气味,从南门的豁口灌进来,灌进整座庆州城。 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收拢队伍的口令声。 有人在她不远处蹲下来。 睁眼 是李放。 他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布带和一小瓶金疮药,放在她膝盖旁边,没有说一句话,又站起来走了。 明岁喜睁开眼睛,把金疮药倒上去,药粉落进伤口里,疼的她后槽牙咬的死紧,拿起布带,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着,把左臂的伤口一圈一圈缠紧。 额角那道口子又裂开了。 她抬手把额角的血抹掉,撑着刀站起来。 【宿主:明岁喜】 【年龄:十九】 【主线任务:收复失地·第一阶段】 【任务目标:平定凉州三城】 【当前进度:2/3(已平定:青石城、庆州城)】 【宿主若再平定磐城,系统将为宿主发放以下奖励】 明岁喜往库房方向走。 听见系统这般说。 舔舐了下干涸嘴角,像是发现了什么意外之喜:‘居然还有奖励?’ 【那当然,本统可不是那种一毛不拔的统子】 ‘什么奖励?’ 【若宿主平定凉州三城,将可从以下奖励中选择其一:解锁器械图纸,其中包括床弩升级版的完整制造图纸、连环弩设计稿、以及一种叫震天雷的铁壳火器原型图】 ‘就这个了。’ 系统急的跳脚:【我还没说第二个呢!!!你们姐...姐说话都这么着急吗!】 ‘你这是什么称呼?说吧,第二个是什么?’ 【奖励二:开放据点建设权限,宿主可以在已收复的任意城池中建立专属工坊,工坊内生产速度提升三成,成品品质提升一成】 明岁安已经走到青州城库房。 ‘知道了。’ 【就这?你咋一点不也兴奋】 明岁喜没有再搭理系统。 打开库房。 三架没拆封的床弩,弩机上的油封还没化,桐油的气味从木箱缝隙里渗出来,边堆着配套的弩箭,箭头用麻布裹着,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小姐!”李放的声音从库房里传出来,带着少见的激动:“床弩!三架!全是新的!” 她走进去,把手放在弩机上。 金属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脂。 这一仗。 真是打对了。 第89章 君樾:我的生辰我说了算!! 勤政殿的烛火又燃了整整一夜————— 君樾把河道总督呈上来的束水堤坝图纸摊在御案上 他把折子批了回去,写了满满一页的修改意见,最后写了句:迎水面坡度以信上所载为准,不可擅改。 搁下笔。 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 赵德海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今儿是休沐日,您要不要歇一上午?” 君樾没答话,反而问道:“他们出发了没有?” “回陛下,孙大人天不亮就出了城,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随员和那份图纸,说是早一日到江南,早一日开工。” 君樾点了点头,眉间那根绷了多日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总算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钟粹宫...”他开了口,又停住了。 赵德海立刻接上:“回陛下,明主子这几日一切安好,太医每日去请平安脉,说脉象平稳,只是.....” “只是什么?” 赵德海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竹汀姑娘说,明主子从昨天开始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有时候夜深了还亮着灯,竹汀去催,明主子就说在看书。” 君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书。 明岁安确实爱看话本子。 但看到深夜不睡,不像他的性子。 “由着她,让竹汀盯着些,别让她熬坏了身子就行。”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慈宁宫的太监小跑着进来,在门槛外跪下:“陛下,太后娘娘遣奴才来,请陛下得空去一趟慈宁宫。” 君樾睁开眼睛。 “什么事?” “太后娘娘说,是商议陛下万寿节的事宜。” “知道了。退下吧。” 慈宁宫———— 太后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一份礼单,朱红色的绢面,烫金的字,密密麻麻列着各宫各府拟呈的贺礼。 嬷嬷立在一旁,手里还捧着几份内务府递上来的万寿节仪程折子。 君樾进来的时候,太后正拿朱笔在礼单上圈画。 他进来行了礼。 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太后也不绕弯子: “皇帝,再过些日子就是你的万寿节了,哀家看了看内务府递上来的章程,想着今年江南虽然遭了灾,但万寿节该办还是要办的,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就亏了皇帝的体面。” “母后,今年江南十八县受灾灾民上万,朕这个时候大办生辰,不合适。” “哀家知道江南遭了灾,但万寿节是国之大典,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各国使臣要来贺,各地督抚要呈贡,百官要朝贺。” “朕说了,不办。” 太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看着君樾,母子俩隔着三步的距离,目光在晨光里碰在一起,一个冷厉如刀,一个深沉似井。 “皇帝。” 太后的声音缓了下来,带上了一丝疲惫。 “哀家不是为了自己。你是天子,你的生辰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今年江南遭灾,哀家知道,礼单上的东西哀家已经划去了大半。” “仪程也减了又减,但完全不办,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让各国使臣怎么看?让天下百姓怎么看?他们会说,嘉朝的皇帝,连过个生辰的底气都没有了。” 君樾疲惫到不想跟她辩驳。 太后叹了口气:“樾儿,就当给哀家一个面子。不铺张,不奢费,只把该走的仪程走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哀家想一想,哀家这个太后,若连儿子的万寿节都办不起来,旁人会怎么说?” 第72页 这话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可君樾听出来了这不是在商量,是在拿孝道压他。 他看向榻上端坐的太后,那双眸子里没有母亲对儿子的心疼,只有太后对皇帝的盘算。 “仪程照旧。” 尽管他同意下来,却也有自己的底线:“大宴免了,各国使臣的贺礼收下,回赐照例。” 太后这才露出满意笑容,正愈关心君樾身体。 他已经站起了身,躬身行礼:“母后若没有别的事,儿臣告退。” 赵德海候在殿外,看见君樾的脸色,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到甬道时,君樾忽然停下了脚步。 “赵德海。” “奴才在。” “万寿节那晚,安贵人的席位,安排在朕旁边。” 赵德海一愣:“陛下,按规矩,妃嫔的席位是按位份所定的,您身边是皇后....” “朕说了算。” 第90章 系统:你对他挺舍得,明岁安:他对我更舍得 赵德海立刻闭上了嘴。 钟粹宫———— 明岁安蹲在后院的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三根竹管。 引线嗤嗤地烧着。 明岁安捂着耳朵蹲在廊柱后面。 竹管里喷出一团光。 光柱窜到了将近一丈高,颜色从金红变成了亮橙,中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银白色火花,像是有人把一捧碎星用力抛向了夜空。 火花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 墨墨的尾巴炸成了松球。 嗷地一声窜到了明岁安怀里。 明岁安抱着猫,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那一蓬正在消散的星火。 ‘好漂亮啊。’ 【比上次好。亮度提升约四成,高度提升约一倍,银白色火花是因为木炭研细之后燃烧更充分,产生了更高的温度,但持续时间还是不够,从点燃到熄灭只有不到三息。】 明岁安弯起嘴角,把墨墨从怀里捞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它被熏黑了一小块的耳朵尖。 “小主!” 竹汀的声音从月亮门那头传过来,带着一丝慌张。 明岁安赶紧把烧过的竹管踢到墙根底下,用袍子下摆盖住地上的火药残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竹汀小跑着过来,看见他完好无损地站着,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落在他脸上,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小主,您的眉毛....” 明岁安伸手一摸。右边的眉毛尖尖上,少了一小截。 ‘系统!!!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竹汀把他扶回了屋里。 梅月打了热水来,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烟灰,小满抱着墨墨蹲在门口,拿着湿布擦猫耳朵上的黑印子,一边擦一边嘟囔:“小主您是不是在屋里烧什么东西了?一股子味儿。” 明岁安心虚地没接话。 梅月拧干帕子,擦到他右边眉毛的时候,手腕明显抖了一下。竹汀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肩膀同时开始微微颤抖。 “想笑就笑吧。”明岁安面无表情地说。 两个人同时噗嗤出声。 画好眉。 明岁安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总觉得补上去的那一截颜色比旁边的深了一点,像一条眉毛分了两截染色。 算了。反正君樾这几天也忙得顾不上来。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赵德海的声音。 赵德海进了门。 身后太监捧着一个托盘。 上覆着一块锦布。 “小主请看。” 赵德海说着掀开锦布。 那是一件荼白的衣裙,乍一看素净得近乎寡淡,透着底下中衣的颜色,却又不是真薄,叠了好几层层与层之间便生出一股子幽微的雾光来,像是把月华碾碎了织进去的。 凑近了细瞧,那上面原来是有花的。 用的是比发丝还细的银蚕丝,与衣料本身同色,若非光线恰好落在某个角度,根本看不出纹路。 “这是?” 赵德海恭敬回答道:“这是江南进贡的月华锦,皇上让制衣局专门给您新制的衣裳,皇上说了,万寿节那日,请您穿这一身赴宴。” 这个人。 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他留着。 ‘系统。’ 【嗯】 ‘烟花一定要成!’ 【加油】 赵德海走后,明岁安把衣裳小心翼翼地挂起来,转身又钻进了书房。 竹汀和梅月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明岁安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系统口述的改良配方,硝石的比例要再降半分,木炭要研得更细,竹管的管径要再窄一分,这样火药的推力更大,火花能喷得更高。 他把配方来回看了几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系统,烟花光是喷火花不够好看,真正的烟花是有颜色的。’ 【你想加颜色?】 ‘想。’ 【不同金属粉末燃烧会产生不同颜色的焰色反应,比如铜离子产生绿色,钙离子产生橙红色,但这个时代没有现成的金属粉末,你得自己想办法,铜可以刮铜镜的背面,铁可以磨铁钉,但这个过程比你之前做的所有步骤加起来都麻烦。】 明岁安想了想。 ‘麻烦不怕。只要好看就行。’ 【你对他倒是真舍得。】 明岁安没接话,低下头,把配方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对我更舍得。’ - 万寿节前五日,孙继先的奏报抵京。 六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两匹驿站的快马。 奏报送到勤政殿的时候,封筒上沾着泥点和汗渍,赵德海双手捧着呈到御案上,君樾拆开封筒,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孙继先的字写得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亢奋,他到江南的当天就带着人勘了河道,选了第一处束水堤坝的试验段。 地方官吏起初将信将疑,等他把图纸铺开,把原理讲透,一群人围在堤上。 第二日开工。 从各镇抽调来的三千民夫。 奏报的最后一句是:“臣立于堤上,观水流束而加速,泥沙随之翻滚而下,二十年未见此景。此法定能成。” 君樾把奏报放下。 赵德海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陛下,孙大人的奏报,可是好消息?” 君樾没有回答。 他把奏报折好,放进袖中。 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着一线鱼肚白,把殿前的汉白玉栏杆染成淡青色。 “赵德海。” “奴才在。” “去钟粹宫。” 赵德海怔愣一瞬,这是自江南汛情以来,君樾头一回主动说要去后宫,他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备轿。 君樾到钟粹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院门还没开。 守门的小太监靠在门框上打盹,被赵德海一声轻咳吓得差点跳起来,刚要张嘴唱报,被君樾抬手止住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墙角那株海棠花期已过,枝叶倒是郁郁葱葱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色。 竹汀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铜盆,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手一抖,差点把盆摔了:“陛....” 君樾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 竹汀立刻捂住嘴,行了个礼,无声地退到一边。 君樾推门走进里间。 明岁安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案上摊着好几张纸,有的写满了字,有的画着潦草的图。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旁边。 明岁安的脸枕在自己的一条胳膊上,嘴角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背上盖着件披风。 伸手把散落的纸张归拢了一下,免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走。 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从明岁安的肩头爬到他的发顶,把他乱蓬蓬的碎发照成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大约过了一刻钟。 明岁安动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被压麻的胳膊,然后看见旁边坐着的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陛、陛下?!” 君樾看着他。 “醒了?” 明岁安慌忙坐直,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还好没有口水。 紧接着想起案上那些纸,下意识地伸手去盖。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得太刻意了,僵在半空中。 君樾假装没看见。 “我刚从勤政殿过来。” “哦...哦。”明岁安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陛下批了一夜的折子?” “嗯。” “那陛下用过早膳没有?” “没有。” 明岁安腾地站起来:“那我让人去准备。” 第73页 “不用。”君樾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坐下:“朕坐一会儿就走,早朝还有事。” 明岁安被他拉着坐下来,手还被握着。 窗外的画眉叫了几声,墨墨从门缝里挤进来。 跳上明岁安的膝头,盘成一团雪球。 君樾看着那只猫,开了口:“孙继先递了奏报回来。” 明岁安一愣。 “束水堤坝开工了。”君樾转过头看着他,黑眸里映着晨光:“他说,此法定能成。” “真哒!” 看着明岁安眸中迸发的亮光。 君樾伸出手,在他发顶轻揉:“真的。”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嗯。” 第91章 宴会还没开场,母后急什么? 万寿节前三日,宫里开始张灯。 内务府的人扛着梯子在每一道宫门前挂大红灯笼,甬道两旁的宫灯全部换了新的,罩子上描着金漆的寿字纹。 御花园里的花石纲重新摆过,太湖石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石峰间的盆景换上了盛开的夏鹃。 各国使臣陆续抵京。 北狄的使团带了一百匹骏马,皮毛油亮,马蹄踏在京城的石板路上,响声如雷。 西域的使团献上夜光杯和和田玉。 南疆的使团抬来了整块的雷击木。 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安排驿馆、核对礼单、排练仪程,一个个熬得眼眶发青。 首辅亲自盯着万寿节的各项开销,把内务府递上来的用度单子砍了又砍,太后的面子要给,但皇帝的底线他也清楚:江南灾民还在喝粥,京城不能铺张得太难看。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既要让各国使臣觉得嘉朝依然富庶强盛,又不能让人觉得皇帝在拿灾民的性命换排场。 首辅把这份平衡拿捏得恰到好处,灯要挂,但不能挂太多;宴要摆,但不能摆太奢;礼要收,但回赐要更重。 钟粹宫———— 明岁安蹲在后院,面前摆着六根竹管。 三根是改良过配方的普通烟花,喷射高度已经稳定在一丈二尺左右,银白色火花能持续四息。 另外三根是他加了金属粉末的试验品。 ‘系统。’ 【嗯。】 ‘我觉得他会喜欢。’ 【本统也觉得。】 万寿节前一日,君樾又来了钟粹宫一次。 这一次是傍晚。 他刚见完最后一拨使臣,朝服还没换,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 明岁安正蹲在院子里逗墨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人还没站起来,墨墨已经踩着猫步迎上去了。 君樾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墨墨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它倒是比我还享福。” 明岁安笑着走过去,暮色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衫子,头发松松地绾着,有几缕碎发散在肩头。 君樾看着他走过来。 “又在看书?” “……嗯。”明岁安心虚地垂下眼。 君樾没有追问。他抱着猫,和明岁安并肩站在院子里。暮色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明日万寿宴。”君樾开口:“你坐在朕旁边。” 明岁安一愣:“可是...” “朕说了算。” 明岁安抿了抿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墨墨在君樾怀里打了个哈欠,粉红色的小舌头卷了一下,又缩回去。 “怕不怕?”君樾忽然问。 明岁安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人太多了,我怕给你丢脸。” “不会。” 明岁安抬头看他。暮色里,君樾的侧脸线条被柔化了许多,不像白日里那样冷厉,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的猫,拇指挠着墨墨的下巴,墨墨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声。 这个画面让明岁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明天就是万寿节了———— 翌日。 正午。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卤簿仪仗从丹陛一直排到午门。 金瓜、金钺、金镫、金节,在晨光里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 三千禁军分列两侧,甲胄锃亮,戈矛如林。 礼部的乐工在丹陛两侧就位,编钟、玉磬、琴瑟、笙箫,静静等着吉时。 宫门次第而开。 第一批进殿的是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员,在太和殿内的指定位置肃立。 第二批是各地的督抚代表和宗室勋贵,在殿内官员队列的前方依次就位。 第三批是各国使臣。 最后进殿的是皇室宗亲,他们分列在御阶两侧的最前方,离龙椅最近的位置。 殿内乌压压站满了人。 吉时到。 净鞭三响,清脆的鞭声划破晨空。 “陛下驾到————” 君樾从太和殿正门走进来。 他戴着十二旒的冕冠,五彩玉藻垂在面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阳光从殿门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些金线绣成的纹样照得熠熠生辉。 每走一步,袍摆上的金龙便翻涌一次,像是活了过来。 登上御阶,在龙椅上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叩首,声浪从太和殿内一直传到殿外,三千禁军同时顿戟,金戈之声震彻云霄。 君樾抬手。 “平身。” 朝贺仪程如行云流水般推进。 首辅代表百官敬贺表,骈四俪六的贺词念了将近一刻钟,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各国使臣依次献礼。 回赐加倍。 晚宴设在慈宁宫正殿。 殿内撤去了平日里的隔扇,整个空间豁然贯通。 地上铺着猩红色的西域织花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烛火映在上面,像一片微微荡漾的红色水面。 殿内摆了六列席案。 最上首是太后与皇帝的席位,再往后是各宫妃嫔的席次。 宫灯全部点亮之后,整座慈宁宫像是被罩在了一层暖黄色的薄纱里。 太后坐在上首,穿了一身乌梅紫色的凤穿牡丹纹宫装,赤金凤冠上缀着东珠,端庄华贵,目光从殿门口收回来,落在君樾左侧那个空置的席位上。 席位紧挨着君樾。 按规矩,那是皇后的位置,如今空着。 妃嫔们陆续入座。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扫过那个空位。 陈妙仪在往李知意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开口道:“陛下身侧的位置是给谁准备的?” “等会开宴不就知道了。” 太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皇帝。”她侧过头:“安贵人还没到?” 君樾端坐在席位上,冕冠已卸,换了一顶赤金嵌玉的发冠。 “宴会还没开场,母后急什么?” 第92章 朕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明岁安除外! 太后笑的勉强。 殿内乐工奏着舒缓的曲子,丝竹声细细地流淌,各宫妃嫔低声交谈,亲王宗室互相寒暄,气氛看似融洽而寻常。 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明岁安站在殿门口。 荼白的衣裙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光. 那是一种极素净的颜色,乍一看几乎以为是没有染好的素绢,可当他迈步跨过门槛、衣料在灯影里流动起来的时候,那素净便活了。 手拿一柄花鸟缂丝团扇。 沈清辞一眼便看出是自己送的那柄。 月光凝成的霜华在裙幅上流淌,银蚕丝绣的海棠花隐在衣料里,随着他的呼吸与步伐时明时灭,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的碎光收进了经纬之间,只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泄露出一丝。 他没有戴很多首饰。 可就是这份素净,在满殿珠翠锦绣的映衬下,反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清冽来。 像一捧雪,落在了繁花丛里。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清辞是最先出声的:“姐姐好美!!” 陈妙仪刚拿起的一颗葡萄‘啪嗒’落在桌子上。 殿内人默契的将呼吸放轻了些。 像是生怕扰了跟前人。 各国使臣的席位上,北狄使臣的手按在胸口,用草原上的语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通译没有翻,那句话的意思是:草原上的月亮,落到嘉朝的皇宫里了。 南疆使臣赤着脚,脚踝上的银铃在他微微调整坐姿的时候叮当作响,瞧着明岁安从猩红色的地毯上走过, 荼白衣裙的裙摆扫过织花的纹路,像月华淌过血色的水面,他忽然想起南疆有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是月光女神降临人间的故事,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歌谣。现在他不确定了。 第74页 太后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明岁安走到君樾旁边的席位,正要行礼。 君樾却已上前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坐。” 明岁安在他身侧坐下。 两人相视而笑。 半晌。 宴会正式开始。 殿内歌舞齐奏,好不热闹。 “尝尝。” 君樾夹了块鲥鱼腹部的肉放在明岁安盘中。 “好吃。” 太后看着跟前和睦场景。 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放下筷子。 开口道: “安贵人今日这身衣裳,好像是江南织造三年才织就一匹的贡品,月华锦吧。”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突然微妙起来。 月华锦的名头,在座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云锦中的极品,三年才织得一匹,珍惜异常,现在被穿在一个贵人身上。 可见皇帝对待明岁安的重视程度,到了什么地步。 君樾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薄唇微张: “朕留的。” 太后的笑容不变:“皇帝眼光好,这月华锦配安贵人,确实相得益彰。” 她停了片刻,话锋转,“说起来,哀家这些日子听说,江南汛期提供的束水攻沙之法是安贵人提供的?” 殿内原本交谈霎时不见。 歌舞声不知何时停了。 整座慈宁宫正殿便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殿外夜风拂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明岁安身上。 束水攻沙之法。 是明岁安献的!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后宫干政,这是坏了祖制。 殿内的沉默被都察院左都御史陈伯庸打破。 “太后娘娘方才所言,臣有一事不明。” 太后微微颔首:“陈大人请讲。” 陈伯庸的目光转向明岁安,那双浑浊眸中满是探寻之色:“束水攻沙之法,是安贵人献给陛下的?” 陈伯庸没有等任何回答,便转向了君樾,他跪直了身子,双手交叠举至额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谏官之礼。 “陛下,臣有本奏。” 君樾还在剥莲子。莲子的白衣被一点一点地撕下来,堆成小小的一撮:“讲。” 陈伯庸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刻进嘉朝文臣骨头里的规矩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嘉朝会典》第三十七卷,后宫规条第八则:后宫妃嫔,不得干预朝政。违者,轻则削位,重则贬入冷宫。”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陈伯庸放下手,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 “臣请问陛下,束水攻沙之策,关乎江南十八县数十万百姓性命,关乎朝廷五十万两赈灾银两,关乎河道总督孙继先的顶戴人头,此等军国大事,由后宫妃嫔献计定策,是否算干预朝政?” 一时间。 整个大殿噤若寒蝉。 ‘系统!!!!!’ 【让你别献别献,看看还是被捅出来了吧】 ‘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别急,看看君樾怎么说,他没治你罪之前,不要说话】 明岁安深吸口气。 强行将不安慌乱压下去。 无人在意的角落,明勤从一开始看见明岁安径直走向君樾身侧时就开始发抖,直到现在听见陈伯庸的控告,整个人差点抖成筛子。 而君樾终于剥完了莲子,莲肉放进面前的瓷碟里,拿到明岁安跟前,这才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抬起头,看向陈伯庸。 “陈卿,朕问你一个问题。” 陈伯庸俯首:“臣恭听。” “束水攻沙之法,好不好?” 陈伯庸在大殿上也传阅过那份方法,自然知道这个办法的妙处:“此法精妙,臣不敢妄言不好。” “孙继先用这个法子修堤,对不对?” “孙大人治河有方,臣不敢妄言不对。” “江南百姓因为这个法子免于水患,好不好?” 陈伯庸的额头开始沁出汗珠:“自然是好的。” 君樾把擦手的帕子丢在案上。 “那朕就不明白了。” 他的声音满是荒唐,也让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往下沉了一分:“一个对江山社稷有好处,对黎民百姓有好处的法子,为什么不能采纳?就因为它是后宫的人想出来的?” 陈伯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祖制如此。” “祖制。” 君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陈卿,你告诉朕,祖制是什么时候定的?” 陈伯庸:“回陛下,本朝会典乃太祖高皇帝所定。” “太祖高皇帝定这些规矩的时候,江南的河道是什么样?束水攻沙的法子有没有人提出来?他知不知道后世会有一个法子,能让泥沙顺水流走、让堤坝不再决口?” 没有人回答。 君樾的目光从陈伯庸身上移开,扫过殿内群臣:“太祖不知道,他定规矩的时候,只能根据他当时看到的情况来定。”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伯庸身上:“所以,祖制是死的,但朕是活的。” 陈伯庸伏下身去,额头触地:“陛下圣明,然祖制乃立国之本,若随意更易,恐动摇....” “朕没有随意更易。” 君樾在桌下牵起明岁安微凉发颤的手,字字铿锵:“后宫不得干政,这条规矩,朕认,后宫的人,不能插手朝政决策,不能安插私人,不能替人递话,不能收受贿赂这些,朕也认。” 太后和陈伯庸刚想吐一口气。 却听君樾突然调转语气:“但明岁安,例外。” 第93章 君樾真的给了他十足十的底气 陈伯庸猛地抬起头:“陛下!!!” 君樾直接气场全开: “一个治河的法子,朕看了,河道总督说行,朕批了。” 君樾的目光像刀一样落在陈伯庸脸上:“陈卿,你告诉朕,在这个过程中,她干预了什么?她插手了哪一项决策?她安插了哪一个人?她替谁递了话?她收了谁的银子?” 君樾没有等他回答。 转过头,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 “她没有干预朝政。她干预的是朕。” 他看懂了明岁安眸中的感动,语气稍缓:“她心疼朕日夜批折子,心疼朕为江南水患愁得睡不着觉,心疼朕被那帮推诿扯皮的大臣气得头疼,所以她翻遍了记忆里所有读过的书,写了一封三页纸的信给朕。” 他顿了一下。 “这叫干政吗?这叫把朕放在心上。” 明岁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低下头,眼眶发热。 君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伯庸。 陈伯庸伏在地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所以,陈卿,你弹劾安贵人干预朝政,是弹劾她心疼朕?” 陈伯庸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臣...臣不敢。” 一侧的陈妙仪见自家父亲跪在大殿中央,心疼的不行。 “不敢就好。” 君樾端起酒盏,终于喝了一口:“朕今天把话说清楚。安贵人以后想些什么都可以,治河也好,农桑也好,写她想写的任何东西。 “朕会看,会判断,会拿去问专业的人,专业的人说行,朕就批;说不行,朕就不批,决策是朕做的,责任是朕担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将酒盏放下。 “所以,以后谁要是再拿后宫不得干政这六个字往她身上套。”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太后脸上:“就是在说朕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决策不周,是在质疑朕这个皇帝当得合不合格。” 话尽于此。 他压低嗓音。 独属于皇帝的威压顷刻散开:“听明白了吗?” 殿内所有人同时伏下身去。乌压压地跪了一地:“陛下圣明!” 太后看着君樾,君樾也看着她,目光在烛光里碰在一起。 太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帝说得对。” 她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恼怒,温煦得像三月的春风:“安贵人心疼皇帝,这是她的本分,能帮上忙,是她的福气,哀家方才问起这件事,也是觉得欣慰,想夸一夸安贵人。” 她端起茶盏,朝明岁安举了举:“安贵人,哀家敬你一杯,你是个好孩子。” 明岁安还没从刚才的震慑中走出。 是震惊也觉得温暖。 君樾真的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系统!!!’ 明岁安声音带着哭腔。 【知道知道,感动了哈】 脸上的笑更是发自真心,端起面前的杯盏,朝着太后敬举,随后一饮而尽。 甜? 温热甜腻的口感在口腔中迸发,果香夹杂着一丝发酵的香气在口中交缠。 很好喝。 但.... 第75页 ‘系统。’ 【没毒,你的亲亲皇帝给你的特供】 ‘嘿嘿。’ 太后的笑容不变,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成了。 殿内重新恢复了表面上的融洽。 竹声换了一曲。 宫女们鱼贯而入,换上一道道热菜,炙鹿肉、清蒸鲥鱼、蟹黄豆腐、桂花糯米藕... 每一道都做得极精致。 宴席的气氛似乎重新恢复了融洽。 太后端起酒盏,朝各宫妃嫔举了举:“今日是皇帝的生辰,哀家心里高兴,各宫都是好孩子,哀家都看在眼里。” 她抬了抬手,宫女排队出来。 每人手上都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各一个锦盒。 “这是哀家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哀家年轻时戴过的一些首饰。如今老了,戴不动了,分给你们,也算有个去处。” 锦盒被依次送到每一位妃嫔面前。 打开来,里面的东西确实不算顶名贵:鎏金的簪子、玛瑙的耳坠、翡翠的小件,成色中等,款式也不新,但胜在是太后赏的。 妃嫔们纷纷起身谢恩。 最后一只锦盒,被送到了明岁安面前,嬷嬷亲自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支白玉海棠簪。 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海棠花,在灯影里泛着柔和的脂光,和今日这身荼白衣裙上的银蚕丝海棠,是天作之合。 “这簪子哀家年轻时戴过。”太后含笑看着明岁安:“白玉海棠,配你今日这身衣裳,正好,戴上给哀家看看。”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支簪子上。 太后的金口玉言。 不能不接。 也不能不戴。 明岁安起身,双手接过锦盒:“臣妾谢太后娘娘赏赐。” 他将簪子从锦盒中取出。 白玉温润,海棠花在灯影里泛着柔和的光,抬手将簪子簪入发间,与荼白衣裙上的银蚕丝海棠交相辉映。 太后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好看。” 她端起面前的酒盏,朝明岁安举了举,“安贵人,哀家再敬你一杯。” 明明岁端起面前杯子,强压心中紧张。 喝下一整杯甜酿。 待坐下。 他在心中与系统喊话:‘这簪子没毒吧,我咋总觉得不对劲呢?’ 【检测中————】 【检测完毕,没毒】 第94章 热!很热!太后让献艺?明岁安:我? ‘你确定?’ 【检测了三遍,簪子无毒,甜酿也无毒,你的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本统以能量条担保:没毒】 ‘你的能量条很值钱吗?’ 【蛙趣!你要说这个!我可有的给你掰扯了】 ‘打住吧。’ 口腔中还萦绕着果子的香气。 侍候在一旁的侍女在她喝完之后,就又满上一杯。 他刚准备拿起喝。 刚还在跟南疆使者说话的君樾,不知何时拉住了他的手腕,低声嘱咐到:“甜酿虽好,但不要贪多,发酵过程中还是难免有些酒气。” “好好好。”明岁安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沁在蜜罐中似的。 满心满眼都是跟前这人:“知道啦,最后一杯。” “嗯。” 君樾应着。 眼神却落在旁边侍候的宫女身上。 宫女立刻明白。 将手上甜酿换成茶水。 甜酿入喉。 一线温热从舌尖滑到胃里,暖洋洋的。 滑腻甜香。 他放下杯盏,余光扫过殿内。 太后正含笑看着他,笑容慈和得像庙里的菩萨。 楚策不知什么时候偷溜到沈清辞身侧,小声说着什么,笑的开心。 陈妙仪正和陈伯庸相视。 一个满是眸中满是担心,一个使劲安抚。 耳边的喧闹,心中的满足,眼前的繁华。 明岁安皆感受着。 ‘或许...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 【你在放什么狗屁!她们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滚啊!咱们说的是一个东西吗!’ 【不是吗?】 明岁安弯了一下嘴角。 拿起筷子,继续吃君樾给他夹的菜,炙鹿肉切得极薄,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还带着粉红色。 一曲毕。 舞姬们踩着细碎的步子从侧殿鱼贯而入,裙裾在地毯上拖出一片流动的彩色,领舞的舞姬腰肢柔软得像柳条,每一个回旋都引得满殿喝彩。 明岁安撑着脑袋看她们跳舞。 一抹俏丽的红却悄悄爬上他的耳尖。 明岁安拿起手边的团扇扇了扇。 扇面上一枝海棠斜斜伸出来,枝头栖着一只翠蓝色的画眉鸟,雀羽用的是孔雀羽捻成的丝线,在光下会泛出金属般的幽蓝色。 握在手里温凉合度。 扇了几下,凉风拂过面颊,确实舒服了一些。 但那股热意没有退下去。 它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的极有耐心地漫上来。 指尖开始发热。 明岁安又扇了几下扇子。 ‘系统,我怎么感觉这么热?’ 【你刚喝的甜酿里包含的酒精微乎其微,但不代表没有,你身子弱,多喝水,加速代谢】 明岁安乖乖端起茶盏喝了大半盏。 温水入喉,确实好了一些。 余光扫见太后正侧头与嬷嬷说话,嘴角含着笑意。 纳兰婉清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离了席,她的席位空着,案上的菜几乎没有动过。 明岁安拿起团扇,抵在颧骨上压了压,竹柄的凉意透过扇柄传过来,把那片潮热暂时压了下去。 君樾正与北狄使臣说话。 使臣的汉语生硬,说起草原上今年雨水丰沛、牧草长势喜人,翻来覆去用了好几个词才说清楚。 君樾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察觉到旁边清风。 君樾看向他 “怎么了?”他关切问道。 明岁安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没事,就是有点热。” 他拿起团扇扇了扇,扇面上那只翠蓝色的画眉鸟在烛光里翻了个身,金属般的光泽一闪而过,凉风拂过君樾的侧脸。 君樾闻到了一缕的香气,那香气混在满殿的酒肉香和脂粉香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这扇子?” 明岁安笑嘻嘻的给他展示:“清辞送的,好看吧。” “沈清辞?” “对啊。”明岁安点头,目光看向下面沈清辞位置:“你看。” 君樾顺着他看去。 沈清辞手上确实有个差不多的,心中的疑虑这才消散了不少 他招手。 赵德海立刻上前。 “将侧边的窗户再开两扇。” “是。” 宴会两侧。 纳兰婉宁嚼着果子,想跟旁边的纳兰婉清说话,却发现她还没回来,只得跟身后的嬷嬷,嘟囔了一句:“安贵人真的好好看啊。” 没等来回应,反倒嬷嬷轻轻踢了一下脚后跟。 窗扇被推开,夜风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花的气息,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满殿的光影都跟着荡了一下。 明岁安感觉到那阵风拂过面颊。 凉意像一盆清水,从头顶浇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 君樾看着他如小猫餍足一般的神情,心也跟着软。 他把明岁安案上的茶盏拿过来,换上自己案上的温水。 “再喝点。” 明岁安接过茶盏,手指碰到彼此的指尖,他的指尖是烫的,君樾的指尖是凉的。 两相触碰。 霎时分开。 就在这时,纳兰婉清从侧殿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 方才宴席开始时穿的是一身湖蓝色的宫装,端庄沉稳,不出挑也不出错,此刻换了一身粉白的宫装。 重新入座。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婉清。”太后开口,语气温煦:“你方才出去,可是换了衣裳?” 纳兰婉清微微低头:“回太后娘娘,臣妾方才不慎洒了酒在衣袖上,恐失仪,便去侧殿换了一身。” 太后点了点头:“这身粉白色倒是清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纳兰家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哀家记得,婉清的琴弹得极好。” 纳兰婉清垂眸:“太后娘娘谬赞,臣妾不过是略懂皮毛。” “略懂皮毛也是懂。” 太后笑了笑:“今日是皇帝的生辰,各宫都献了礼,哀家想着,礼单上的东西虽好,终究少了些生气,不如让各宫妃嫔各展所长,或琴或歌或舞,也算是给皇帝助兴。”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活泛起来。 太后的目光从纳兰婉清身上移开,扫过殿内各宫妃嫔,最后落在明岁安身上。 第76页 “安贵人。” 明岁安执扇的手微微一顿。 “哀家听闻,安贵人在闺中时便以才艺闻名。” 太后含笑看着他,目光慈和得像一位期待孙女表演的长辈:“今日万寿宴,不如也让哀家和陛下看看,明家女儿的风采。”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明岁安身上。 ‘啊?我嘛?’ 第95章 君樾:不好意思!我的人我护着! 明岁安擦了下额边落下的汗。 【是的没错!太后又在点你了】 但他自不必出声。 “母后。” 君樾直接了当拒绝道:“安贵人今日身体不适,不宜献艺。” 太后的笑容不变:“哀家瞧着安贵人精神倒好,脸红红的,气色比平日里还好些。” “热的。”君樾语气不容置喙:“刚养回来点,一出汗动作怕又要病。” 这话说得极不给太后面子。 殿内也没有人敢接话。 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转过头。 看向纳兰婉清。 “婉清,你说呢?” 纳兰婉清被点了名。 她抬起头,目光从太后脸上移到明岁安脸上,那小脸确实红扑扑的,但眸底清澈透亮,带着丝幼鹿的懵懂与慌张。 “臣妾以为。” 纳兰婉清低下头,态度恭谦:“安贵人既然身体不适,自然不宜勉强。不如臣妾献一曲琴,也算是替安贵人助兴。” 太后看了她一眼。 眸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纳兰婉清手指掐进掌心。 心下紧张。 等着最后的宣判。 “也好。”太后收回目光:“婉清的琴,哀家许久没听过了。” 纳兰婉清起身,走到殿侧的琴案前坐下。 宫人焚上一炉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她将双手覆上琴弦,指尖微微按下。 琴音从纳兰婉清指下流淌出来,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溪流。 溪流汇入浅滩,水声渐起,鹿鸣从林深处传来,呦呦相和。 她的指尖在弦上走了一个极漂亮的走手音,音色由实转虚,像一缕青烟从沉香炉里升起,袅袅地散入烛光中。 ‘系统,她弹得真好听。’ 【确实好听,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弹的是《鹿鸣》】 ‘鹿鸣怎么了?’ 【这可是初代太高祖皇后自创的曲目】 明岁安的睫毛轻颤。 他听懂了系统的意思。 太后让纳兰婉清弹这一曲,不是让她展示才艺,是让她向整个后宫和满朝宗亲,及各国使臣传递一个信号。 纳兰家的女儿,能弹皇后的曲子。 ‘一首曲子而已。’ 【切~】 最后一个泛音在琴弦上浮起来,悬了一息,像露水从叶尖滑落,无声地消融在空气里。 琴曲终了。 掌声雷动。 太后率先发话: “婉清的琴,又精进了。” 纳兰婉清垂眸:“太后娘娘谬赞。”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又热闹了一会。 才艺结束。 “哀家有些乏了。”太后站起身来。 殿内所有人同时起身,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君樾开口:“母后早些歇息。” 太后点头。 嬷嬷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 明岁安正随着众人行礼,脸红还是红的,但比方才淡了一些。 “安贵人。” 明岁安抬起头。 太后目光慈和:“那支白玉海棠簪,是哀家年轻时的心爱之物。你戴着,很好看,好好收着。” 明岁安垂下眼睫:“臣妾谨记。” 太后转过身,扶着嬷嬷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正殿。 殿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君樾重新落座。 殿内众人也跟着落座。 明岁安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他侧过头,看向君樾。 君樾正与赵德海低声吩咐什么,侧脸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明岁安悄悄伸出手。 相握瞬间。 君樾手指一颤,但很快把那只手握进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赵德海退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明岁安脸上。 “脸还红。” “已经好多了。”明岁安弯了一下嘴角:“陛下,宴会是不是快结束了?” 君樾看了一眼殿角的铜漏。“还有一刻钟。” 明岁安点了点头,他等了一整晚的那一刻,终于快到了。 各国使臣依次起身,向君樾行辞礼。 人流像退潮一样,从殿内一层一层地退出去。 纳兰婉清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明岁安脸上停了一瞬,想说什么,却终究被纳兰婉宁拉着走了。 沈清辞是被楚策半拖半拽着走的,她挣扎着回头朝明岁安挥手,手刚举起来就被楚策按了下去,声音从殿门口飘进来:“姐姐!改日我去钟粹宫找你,唔唔唔——” 两个人并肩走出慈宁宫正殿。 夜风迎面扑来。 明岁安压下心中悸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君樾站在原地,龙袍的袍摆在夜风里微微翻卷。 “陛下。”明岁安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夜风揉碎了撒在甬道上:“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什么地方?” “emmmm.....”明岁安故作思考状,却偏偏卖起了关子:“你就说你去不去!” “去!” 他上前拉住君樾的手腕,眸中闪着光芒:“那就跟我走吧,别走丢了。” 赵德海将身后的人尽数挥散。 只剩下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 两人一路走到钟粹宫,路上明岁安小嘴不停叭叭,只为了能消减一些心里的紧张感。 院门虚掩着。 明岁安站定,从袖口掏出一块手帕。 君樾歪头疑惑:“?” 明岁安已经将帕子叠成长条踮起脚尖。 君樾自然弯下腰,好让跟前人更加轻松的够得着。 帕子覆上眼睛,最后在他脑后轻轻打了个结,一拉就开的那种,系得很小心,像是怕勒疼了他。 “好了。”明岁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尾音都跟着上扬:“不许偷看。” 君樾的嘴角弯了一下,宠溺应着他:“好。” 将手伸出去,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明岁安的手立刻握了上来,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掌心贴着掌心。 君樾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96章 烟花绽放!君樾生辰快乐! 此时。 天地寂静。 只有明岁安的声音传入耳膜。 整个天地好似只剩下他们。 “慢一点,这里有门槛。” “前面要拐弯,往左。” “低头,花枝伸出来了。” 后院到了———— 夜风在这里换了一种味道,是一种他没有闻到过的陌生又凛冽的气息。 ‘嗤’的一声轻响。 火折子被拔开。 “别摘。”明岁安的声音从几步之外飘过来,带着一丝因为屏息而微微发紧的尾音:“再等一下。” 君樾听话站在原地。 火折子的橘红色火光在帕子的一侧亮起来,极微弱的一团暖意透过来,然后是明岁安往后退的脚步声,碎碎急急。 引线嗤嗤地烧起来了。 那声音很细,像春蚕啃食桑叶。 下一秒。 “好了!” 明岁安的声音和脑后的帕子同时落下。 月色重新涌入视野。 但他的目光皆被光所吸引! 光! 是光! 第一蓬光从地面升起来的时候,像有人在他面前撕开了一小片夜色,从撕开的缝隙里涌出了熔金。 金红色的,暖融融,那光升到最高处,停了极短一瞬,然后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金色雨。 君樾瞳孔放大! 唇瓣嗫嚅。 第二蓬已来。 银白色的,比第一蓬更高,可以清晰看见光的轨迹,从地面笔直地窜上去,在高处猛然散开,化作千万点碎星,碎星落下来的时候,像有人把银河揉碎了从天上倒下来。 第三蓬。 金红与银白交织,两道光柱同时升起,缠绕追逐,首尾相衔,像两条光做的游龙,缠绕到最高处,金红的花和银白的雨一同落下。 第四蓬。 绿色,幽微嫩芽般的绿色,像春天第一次雨后的秧田水色,把君樾的眼睑染成了一片极淡极淡的碧色。 第77页 第五蓬。 金色,纯正灿烂的金色,像太极殿顶上琉璃瓦的颜色化成了光,像是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刻把天地都染成金红色的那种燃烧。 君樾已经熟读这么多年的书。 如今竟不知怎么形容面前的盛况。 但还没有结束。 明岁安蹲在墙根下,把最后一根竹管插进土里。 这一根比前面五根都粗,竹管的管壁被火药撑得微微鼓起。 明岁安转过身,将火折子凑近引线。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第六蓬升起。 先是一声巨响。 紧接着。 光来了。 天空赫然乍起一朵绚烂的花。 像一条真正的银河倒灌,千万点彩色的星火同时绽放,铺满了钟粹宫上方的整片夜空。 “君樾!” 花开到最盛的时候,花瓣开始往下落。 明岁安就站在那朵花下面。 张开双臂。 他的脸被烟花照亮,绯红色一层一层漫上来。 “君樾!”他又喊了一遍,声音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带着压了一整个晚上的雀跃和紧张,尾音劈开夜风,直直地撞进君樾的耳朵里,“生辰快乐!” 君樾眼眶发酸。 那朵巨大的烟花还在往下落,花瓣状的流光一片一片飘下来。 明岁安的手臂还张着。 他看见君樾站在原地不动,心里忽然有点慌。 ‘系统,他是不是不喜欢?’ 【这么美,应该不可能不喜欢吧】 ‘那他怎么不动?’ 【感动傻了呗】 明岁安咬了咬下唇,放下手臂,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君樾?” 意识回拢。 君樾动了。 脚步是快的,快得像在追什么东西,最后几乎是小跑。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双手臂箍住了。 君樾抱得很紧。 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里面擂鼓,下巴搁在明岁安的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打在明岁安的脖颈上,那片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安安。”他的声音闷在明岁安的肩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嗯。” “安安。” “嗯。” “明岁安。” 明岁安被他连叫三遍名字叫得耳根发烫,伸手推他的肩膀:“听见了听见了,你别....” 话没说完。 君樾抬起头来。 那双眸子是个什么样的。 感动惊艳又包含着不可思议,重重情绪杂糅起来,汇成了他。 粗重的呼吸洒下来。 他不必说。 明岁安懂了。 “喜欢吗?”他轻声问。 君樾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找回自己的声音。 干涸低沉的嗓音从胸腔中蔓延上来,隐约还能听见一丝哽咽:“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 他的手从明岁安的后背移上来,掌心贴住后颈,拇指摩挲着明岁安耳后那一小片细软的绒毛。 “谢谢…” 明岁安的手指攥着君樾龙袍的前襟, 君樾的呼吸落在他脸上,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安安。” 君樾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明岁安的睫毛颤了颤。 垂下去。 又抬起来。 月色撒下的银白和屋里透出的暖,交相光映在君樾的瞳孔里,把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种奇异的琥珀色。 那琥珀色越来越近。 明岁安闭上了眼睛。 君樾的嘴唇落下来。 先是落在眉心。 唇瓣擦过鼻尖,停在那里。鼻息缠在一起,温热交叠,明岁安的睫毛抖得厉害,像蝴蝶将落未落时翅膀的颤动。 “睁眼。” 明岁安恍惚睁开。 君樾偏头。 唇瓣相贴。 甜意从唇缝里渗进来,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又像海棠花心里那一小滴花蜜,明岁安嘴唇比想象中还要软,还要甜。 他是贪心! 因为他想要的更多。 明岁安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贴上他的胸口,隔着龙袍的锦缎和里衣的丝绸,他摸到了君樾的心跳,跳得很快,比他自己的还快。 他们的嘴唇分开了一瞬。 只有一瞬。 君樾揽着他的腰肢,再次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像是要将整个人融进骨血。 明岁安被他抱得几乎离了地,脚尖点在青石砖上,只有前脚掌还挨着地面。 树影在他们身上摇晃。 粉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裹着花的香气和烟花燃尽后的硝烟味,把这些味道搅在一起,送进他们交缠的呼吸里。 脸上落下湿意。 明岁安勉强睁开眼。 君樾的睫毛上沾着一小滴水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那滴水光被金色烟花映得像一颗极小极小的琥珀,将落未落。 他手稍微一推。 正沉浸甜腻美好梦境中的君樾赫然睁开眼。 入目是明岁安一张俏丽如桃花妖般的脸,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下唇上还留着君樾方才含吮时留下的一小片水光。 “咚咚!!!” 是君樾激烈的心跳! 明岁安抬手。 刚想拭掉君樾睫毛上的泪珠。 可鼻腔忽然一热。 起初只是一小滴,从鼻腔深处涌上来,他没在意,以为是方才哭过之后残留的泪,被夜风一吹,从鼻梁上滑下来了。 然后是二滴。 殷红色的液体,端正地落在君樾还贴在他腕心的手背上。 明岁安正用手背去擦下。 手背擦过人中,拖出一道殷红色的痕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愣了一下。 系统机械声音在脑海中霎时炸开!! 【警报警报——宿主体征急速下降中———】 【全身扫描开始——】 他抬起头来看君樾。 “我……” 刚张了张嘴。 话没说完,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偏过头,一口血吐在了青石地面上。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决了堤,从喉咙里倒灌出来。 殷红色的液体落在地面上,溅开来,月华锦的雾光流转着,血渍洇在上面,把雾光染成了一种诡异暗沉的红。 君樾的脸色一下变的惨白! “安安!” 明岁安的身体在他掌下晃了晃,像一棵被风拦腰吹过的树。 脸色从绯红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 他张了张嘴。 这种时候他想说些宽慰君樾的话。 可话刚到嘴边。 又是一口血涌出来,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下去,滴在他荼白衣裙的前襟上。 【扫描完成,血压跌破安全阈值,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脏器衰减速度增大!没有外伤,不是中毒,不是任何已知的病理————】 第97章 你不会有事的!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系统的声音忽然断了。 明岁安也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心情,膝盖逐渐不足以支撑不住他的重量。 君樾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传太医!!!” 声音撕裂了钟粹宫的夜空。 院墙外面传来赵德海连滚带爬的脚步声,和护卫们四散而去的甲胄碰撞声。 明岁安的手指攥着君樾的衣襟,力气小到几乎感觉不到,瞳孔开始涣散,月光落进去,照不出任何倒影。 “君樾...能遇见你...” 他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像那朵烟花最后一粒星火落进水池时激起的涟漪。 君樾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明岁安体内的光延续下去! “....真好。” 明岁安的手指松开了,从君樾的衣襟上滑落,落在身侧。 “明岁安。” 没有回应。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泪不断从眼眶中夺出,带着恳切与祈求:“你不会有事的!你绝对不会有事的!我不许你睡!你听见没有!” 夜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把地面上散落的海棠花瓣吹起来。 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血泊上。 刺眼的光芒落下。 明岁安放下遮光的手臂,这才看清面前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他站在迷雾的一端,另一头是亮的。 光从亮的那一头照过来。 他试探的往前走了两步。 空气里飘着洗衣液的香气,是那种超市打折时买的柠檬味最便宜的那种,混着楼下谁家厨房里飘上来的红烧肉的酱油味。 低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的螺纹松了,边缘卷起来,裤子是他一直喜欢的那条黑色运动裤,穿上去很舒服。 第78页 “滋啦!” 葱花爆香的味道,味道从走廊尽头半掩着的门里飘出来。 他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的快了不少。 厨房里有人在说话。 “岁安,把碗筷摆上,你姐一会儿就回来了。” 声音从油烟机和锅铲的碰撞声里传出来,被炒菜的滋啦声切得断断续续,尾音却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 走廊门口。 明岁安站在那,脑中闪过疑惑。 他这是在哪? 目光看向脚上的拖鞋,这双拖鞋他穿了两年,是超市买一送一的时候妈妈抢到的,姐姐一双他一双。 姐姐那双早就穿坏了,他这双还活着。 “岁安?”厨房里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这一回带上了一点疑惑:“你在那儿站着干什么?” 面前的门自动打开。 门板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厨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油烟机的嗡鸣,铁锅和锅铲碰撞,葱花在热油里翻滚的香气,所有声音和气味同时涌上来。 灶台前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布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的手腕。 头发用一枚黑色的抓夹松松地夹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在脖颈上,被汗水浸湿了,弯弯曲曲地贴着皮肤。 锅里的青椒肉丝被油光裹成亮汪汪的一团。 她转过头来。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颧骨被灶火烤得微微泛红,眼睛里映着油烟机那盏小黄灯的暖光。 “愣着干什么?碗筷。”她朝灶台边那摞碗努了努嘴,下巴上沾着一小点切青椒时溅出来的籽。 明岁安看着她。 声音透过很远。 “妈。” 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像是淋了一场大雨,却没有拿伞,跑了好远意识到只是在做梦,他依旧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般。 妈妈炒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歪过头,锅铲悬在半空中,一滴油从铲子边缘滑下来,滴进青椒肉丝里:“怎么了?” 明岁安却含着笑意摇了摇头。 走过去,从灶台边拿起那摞碗。 碗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青色线,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他把炒好的菜端到餐厅。 餐厅很小,一张折叠餐桌撑开了靠在墙边,三把椅子。 摆着摆着。 他愣住。 竹筷的筷头怎么烧焦的? 忘了。 被忘记的东西就悬在他意识边缘,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明岁安抬起头。 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高高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装了满满的大桃子,另一个装了两袋盐,脸上带着那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的热气,颧骨红扑扑的,鼻尖上有一粒汗珠将落未落。 “妈,盐买回来了,超市今天打折,盐买一送一,我拿了两袋,还买了桃子!” 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左脚蹬掉右脚的鞋,右脚蹬掉左脚的鞋,动作和明岁安一模一样。 明岁安看着她。 “姐。” 明岁喜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明媚极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干嘛傻站着。”她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吃饭吃饭,饿死我了,今天下午没课,发了一下午传单,腿都要断了。” 第98章 年轻的女子呦~你愿意救助你的母亲吗? 她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青椒肉丝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屯粮的仓鼠,但也不忘了朝厨房喊道:“妈,你今天青椒肉丝炒得好好吃。” “就知道你爱吃!”妈妈端着最后一碗西红柿蛋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汤碗边沿烫手:“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好!我今天要吃两大碗饭!!” 妈妈将盘子又往她那边挪了挪:“三个碗也让你吃!!” “我就知道妈妈最好了!”明岁喜手肘杵了杵一脸懵的明岁安,故意逗他:“我看你今天不饿是吧!那今天的饭后水果是我的了!” “不行!” 明岁安赫然回神,开始和明岁喜比赛吃饭。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穿过阳台上晾着的床单,在折叠餐桌上投下一片淡淡带着洗衣液香气的影子。 明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可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吃完饭,她们两个抢着洗碗,最后以明岁喜把他俩推出厨房,自己占据了水槽而告终,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妈妈晾完衣服,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仔仔细细。 从头到尾。 “瘦了。” 明岁安一瞬觉得鼻尖发酸,但还是强撑着说:“没有。” “瘦了,下巴都尖了。” 妈妈的手伸过来,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那只手是粗糙的,指腹上有切菜磨出来的茧,掌心上有被热水烫过之后留下的旧痕。 可贴在他脸颊上的时候,是温柔的。 明岁安的睫毛颤了一下,贪恋的在那手掌上轻蹭。 妈妈的手从他脸颊上移开,落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明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明岁安几乎是脱口而出:“糖醋排骨。” “就知道吃这个,行,妈明天去买排骨。” 她站起来,将桌子上遗留的碗拿去厨房。 厨房里传来她和明岁喜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水龙头的水声切成一截一截。 可他还是觉得忘记了什么。 那个被忘记的东西就悬在那里,但始终隔着一层雾,雾很薄,薄得能看见雾后面的东西,但看不清。 隐约间他看见一个人的轮廓,玄色的衣袍,金线在衣料上流转,依稀看见那个人站在满天的光雨里,没有看天,看的全是他。 慢慢。 雾浓了起来,把那些画面都遮住。 边疆·庆州城。 “呃————”明岁喜心脏猛地一疼。 手上酒碗失了力道。 ‘啪嗒。’ 砸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距离她最近的外公赶忙上前,苍老声音中满是焦急:“岁喜!!!怎么了!大夫呢!”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攥。 每呼吸一下都好似拉扯着全身神经经历着巨痛。 ‘系统!’ 她在心里喊。 【警告警告———】 【链接宿主失败,系统将在十秒后被召回,十、九、八....】 “什么东西!!!” 召回? 明岁喜被气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 她拼死拼活的打仗。 现在跟她说要被召回? 将刚准备弯下腰的大夫一下撞出三米远! 但系统好似没有听到一般!继续着倒数: 【七、六、五.....】 身体上痛意开始加倍强烈,好似有一只手在强硬剥离着皮肤。 “凭什么!!!” 执念化作丝线,妈妈弟弟的背影化作养料,她死咬着唇瓣,抵抗着那陌生的痛感:“想走!不可能!” “岁喜!!!” 意识似拽住一张小而透明的网。 “不可能!!!”明岁喜猛地爆发!将那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牢牢攥住! 没有人!没有人能将她最珍视的两个人抢走! 光芒在霎时迸发。 轰! 【吱————】 【滋滋————】 ‘系统....’ “.......” 明岁喜站在哪。 风吹过她的衣摆。 沙砾被风卷进口腔。 【重新连接中———】 【链接成功————】 ‘成功.....’ ‘成功就好.....’ 霎时。 她身体直直往后倒去。 “岁喜!!!” 眼前是黑暗的,再睁眼是在家里客厅。 沙发上。 三人并排坐,电视里放着喜剧综艺。 一人手里拿着个桃子,明岁安眼睛亮晶晶的问她:“姐!这桃子也太甜了!怎么这么甜啊!这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桃子!” “别放屁!不可能让你吃雪糕的。” “我什么时候说吃雪糕了!妈!你看我姐她污蔑我!我委屈!我要吃雪糕了!” “看吧看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没有!是你先污蔑的我!” “放屁!就你那点小心思,还用我......” 画面逐渐缩小,变成一个暖黄的光点,最后慢慢汇聚成她记忆中的一环。 第79页 转瞬。 时间开始快放。 一帧帧一件件。 都是她记忆深处最珍贵的时光。 好景不长。 妈妈晕倒、弟弟病发! 系统出现给她希望。 透明的屏幕从眼前落下: 【年轻的女子呦~你愿意救助你的母亲吗?】 “愿意!不管付出什么!我都愿意!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对我来说重要的人了.....” 【好!只要你签署以下协议并完成任务.....】 .... 第99章 明岁安苏醒!君樾:安安!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 意识是从一片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没有光和声音。 也没有任何可以触碰的东西。 明岁安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一直在往下沉,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水面上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下沉变成了悬浮,悬浮变成了上升。 只有一丝极细极细的牵引力,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上垂下来,钩住了他最深处的那一点意识。 他顺着那根线,一点一点地往上浮。 水开始变浅了。 他逐渐能看见了水面上的光。 再细看。 光亮变成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灯火如豆,在极远极远的水面上摇曳着,橘红色的。 他朝那盏灯游过去。 墙角那盏小小的油灯,灯芯被挑得极短极短,短到火焰只有黄豆大小,那团小小的橘红色火光在灯盏上摇曳着,把整个寝殿映成一种昏暗暖融融的色调里。 被子极轻的一层,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发丝散在枕上,铺成一小片乌黑。 他的呼吸很轻。 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竹汀坐在榻边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温热的参汤。 她用银匙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凑到明岁安唇边,微微倾侧,参汤顺着唇缝渗进去一小部分,大部分从嘴角流下来,洇进枕巾里。 拿帕子擦掉,再舀起一勺。 梅月蹲在寝殿门口的小炉子旁边,扇着炉火。 炉子上坐着一只药罐,药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苦味从盖子边缘溢出来,和参汤的微甜混在一起,把整座寝殿的空气都浸透了。 小满蹲在炉子另一边,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眼睛红肿着,脸上有泪痕干涸之后留下的紧绷。 墨墨卧在榻尾。 蜷成一团雪球。 整个钟粹宫安静得可怕。 连脚步声都没有,所有人的鞋底都包了一层软布,走在青石地面上无声无息,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明岁安的眼皮动了一下。 极轻极轻的一下。 像蝴蝶将落未落时翅膀的颤动。 竹汀正在舀参汤的手停住了,银匙悬在半空中,一滴参汤从匙尖滑落,滴进青瓷碗里。 眼睛慢慢睁开。 竹汀似乎意识到什么,不由屏住呼吸。 直到那双眼睛再次睁开。 竹汀才如释重负般,喊出:“小主!!” 青瓷碗掉在了地上,参汤泼了一地,她顾不得捡,跪在榻边,双手攥着明岁安的被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明岁安看着竹汀脸上的泪痕。 好一会儿,像是一个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来的人,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竹汀。”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竹汀猛地点头。 点着点着,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听见声响。 梅月从炉子旁边冲过来,膝盖撞在榻沿上,砰的一声闷响,扑在榻边,两只手抓住被子。 眼泪顺着眼眶里涌出来。 小满站在梅月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把蒲扇。 她想往前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看着榻上睁开眼睛的明岁安,嘴巴瘪了又瘪,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蒲扇掉在脚边,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殿外原本的侍卫霎时冲小院。 却又被竹汀赶了出去! 紧接着。 钟粹宫开始亮起来,脚步声穿梭在硕大的皇宫中。 每个人都希望快一点!快一点! 再快一点!!! 直到———— 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把寝殿内十天来的寂静砸碎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单,头发只用一根墨色的发带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鬓边。 眼眶是红的,嘴唇却是干裂的,裂口上凝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 他站在门口。 没有动。 明岁安偏过头,从竹汀和梅月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了他。 君樾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就像被一根线从深渊里猛地拽了上来,拽得太快太猛,所有的血都涌到了心口,堵在那里,堵得他喘不过气。 竹汀退开,小满也被梅月拉到了墙角。 君樾在榻边站定。 明岁安仰面躺着。 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意:暗哑的嗓音,艰难磨出两个字:“君樾。” 只一瞬。 君樾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跪在榻边,伸出手,手指触到明岁安脸颊的那一刻,剧烈地抖了一下。 温的! 是温的! 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活人的温度。 他这才敢将手掌整个贴上了明岁安的脸颊。 拇指擦过脸颊。 “安安。” 明岁安想应一声。 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还没亮起来就暗下去了。 君樾原本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再次紧绷。。 “太医呢。” 他已经竭力压制着声量,但气势还是压的人喘不过气。 “太医!” 这一声比前一声更低了半度,像一头困兽在喉咙深处把咆哮咬碎了,只漏出一截低沉的震颤。 殿门口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太医是被赵德海半搀半拽进来的,老太医的官帽跑歪了,医药箱的带子从肩上滑到手肘,花白的头发从帽檐下散出几缕。 放轻脚步走过去,将三根手指搭上明岁安露在那只手腕。 指尖触到脉象的那一刻,太医的手指微微一颤。 九族可算暂时保住了。 收回手。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 “陛下,安贵人的脏器衰竭止住了,十天前臣施针封住的心脉,守住了明贵人最后一丝心气,再以千年参汤吊住的元气,保了明贵人的最后一丝精气,才得以让明贵人今日苏醒,但明贵人体内蛊虫此刻只是暂时休眠,若等蛊虫再次苏醒,恐怕药石无医。” 第100章 君樾:我不怕,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 太医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君樾还握着明岁安的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蛊虫朕会找专人来治,你只需要告诉朕她现在有没有危险!” 太医的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顺着额角往下滑。 他行医四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先帝驾崩那晚他就在寝殿里,也没像现在这样后背发凉:“回陛下,此刻没有危险,蛊虫休眠,安贵人的脉象虽弱,但稳住了,只要不让蛊虫再次苏醒,明贵人就暂时是安全的。” 时间陷入诡异般的寂静。 明岁安意识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暗下去又亮起来,听见了太医的话,也听见了君樾沉默的时间里,呼吸有多重。 “君樾。”声音太轻了。 但他还是赶紧低下头,耳朵凑到明岁安嘴边,生怕漏过一个音节。 明岁安想笑,但嘴角没有力气,只是动了动:“别怕。” 君樾唇瓣嗫嚅。 想说些自认为无事的话。 但最终。 只是狠狠压下眼眶中的湿意,将跟前的人攥的紧了些,但又怕疼,悄悄松了一些气力,喉结滚动,哽咽说出:“别走好不好。” 明岁安能明显感觉到跟前人在抖。 从指尖到手腕不可控制地颤着,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脸色惨白,眼下乌青,胡茬也冒出来不少,那双眼! 永远对他满是宠溺笑容的眼。 此刻满是血丝与疲惫。 他想安抚他。 但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只得简单回复道:“好。” 眼皮又开始往下坠:“我好困。” “困!” 第80页 君樾第一时间去看地上的太医。 太医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后背上灼热目光让他想忽视也忽视不了,只得躬在地上,恭敬回答道:“回陛下,困是正常的,只要安贵人醒了就代表暂时脱离危险了。” “那你先睡会。” 君樾立刻回应他,声音温柔到能滴出水:“我在这,不要怕。” 明岁安眼睛轻弯。 唇瓣微张一条缝隙:“睡醒我要吃桃子。” 君樾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我让人去备,你睡醒就能吃。” 明岁安睫毛落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轻缓。 君樾没有动。 就那么跪在榻边,看着明岁安的脸,月光从帷幔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落在明岁安散在枕上的发丝上。 太医还伏在地上,膝盖都跪麻了,不敢吭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 君樾才开口,声音很低:“都退下。” 太医如蒙大赦。 叩了个头。 倒退着出了寝殿。 赵德海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君樾握住明岁安伸出来的那只手,贴在自己嘴唇上。 “我不怕。” 声音从明岁安的指缝间传出来,闷闷哑哑的:“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明岁安的意识像一盏在海浪上没有帆的船。 晃晃悠悠。 远方好似有光亮。 但转瞬又是一片黑暗。 亮的时候能听见身边的声音,有人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什么,但很模糊,什么也听不见 暗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人像被浸在一缸温水里,沉沉地往下坠。 “妈妈?” 他看见妈妈坐在桌边,桌子上的糖醋排骨在灯光下发亮,妈妈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放进他碗里。 他低头去咬,咬了个空。 再抬头,妈妈的脸开始变淡,像照片被水泡了,颜色一层一层褪掉。 他使劲喊声音从嗓子眼里冲出来,可耳朵里听不见,妈妈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什么也听不见。 姐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雪糕,冲他笑。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那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磨偏了的拖鞋。 眨眼瞬间。 身上是月白色的寝衣,头上发髻压的脑袋疼。 他回来了? 不对。 他到底在哪! 暗牢———— 君樾往前走,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黏腻的水声。 暗牢常年积水,水是黑的,混着不知道多少年的血垢和泥土,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一种浑浊的油光。 空气又湿又冷,腥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赵德海跟在后面,手里举着火把。 他下这所暗牢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好像还是关贤王的时候。 甬道很长,两边是粗木钉成的牢笼,笼子里关着人,火把的光从木栅栏的缝隙间扫过去,照亮了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等死的安静。 最里面那间刑室亮着灯。 四个侍卫守在门口,看见君樾,同时跪下。 刑室不大,墙上却快挂满了东西,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一把烙铁插在炭里,铁柄已经烧成了暗红色。 刑架上有个人。 说是人。 其实已经不太像人了。 身上的衣裳早就被扒掉了。 只剩一条亵裤。 皮肤上全是伤,血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的积水里。 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半脚的虫子。 君樾在他面前站定。 “抬头。” 那个人没有动。 侍卫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脸是肿的,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下去。 是御膳房的小太监。 姓冯,没有名字,进宫六年了,一直在御膳房烧火。 “谁让你下的蛊。” 小太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吹动一片枯叶。“奴才不知道什么蛊。”他的牙缺了两颗,说话漏风。 君樾偏过头。 侍卫松开小太监的头发,走到火盆边,把那把烙铁从炭里拔了出来。 太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那把烙铁,浑身开始发抖,完全控制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痉挛。 烙铁贴上胸口。 皮肉烧焦的气味炸开来。 太监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刑架被他拽得咯吱作响,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的嚎叫,声音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撞上去,整间刑室都被那声音灌满了。 君樾站在三步之外。 烙铁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成了暗红色。 侍卫把烙铁移开。小太监的胸口多了一道焦黑的烙印,边缘的皮肉还在滋滋作响,他的头又垂下去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君樾往前走了一步。 “朕再问你一遍,那个人是谁。” 小太监的嘴唇在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奴才...奴才真的不知道...那个人蒙着脸....” “给了你什么。” “银子,很多银子,奴才的娘病得快死了,奴才真的不知道那是蛊,奴才只是把东西放在安贵人要喝的甜酿里,那人说不会害命,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蛊,我真的不知道。” 他开始重复最后几个字,像念经一样,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君樾微微侧头。 侍卫立刻上前汇报道:“回陛下,负责采买的小六子也已经承认,万寿宴前一日帮人送过东西,但由于他娘在万寿宴前三天就已经病死了,钱他就自己昧下了!” “什么.....死了......” 刑架上的小太监突然爆发出极大的力量!想挣扎,但手脚被束缚着:“为什么!不是说好转了!!!怎么死的!!!为什么会突然死了!!” 侍卫看向君樾。 君樾点头。 侍卫才接着说:“病死的!你寄给她的钱,她基本上没动,全在一个匣子里放着,问了邻居说....要等你出来买宅子。” “娘!!!” 泪水混着血水落下。 撕裂的声音从瘦小的身躯中迸发出来,刑架上锁链呼拉拉作响。 君樾抬脚要走。 “陛下!我有话要说!” 君樾回身。 太监深吸一口气,一双猩红的眸中满是愤怒,那是光亮燃到最盛时的最后光辉: “那人虽然蒙着脸,但我记得他的身上一股荤肉香,味道很大!手指很粗,比较....比较.......脏兮兮....的。” “查!” “是!” 刑架上太监已经断了气,瞳孔里的光熄了,眼角那两道泪痕混着血,在脸上结成两道暗红色的印子。 慈宁宫———— 太后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滚过,发出极轻极细的碰撞声。 窗外石榴花已经谢尽了,只剩一树浓绿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嬷嬷端着一盏茶进来,轻轻放下。 太后停下捻佛珠的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那边怎么样了。” 嬷嬷压低声音:“钟粹宫那边嘴很严,打听不出什么,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参汤一直没断过。” “人醒了吗?” “这个...打听不到,钟粹宫的人嘴巴都跟缝住了似的,连倒出来的药渣子都有人专门收走烧掉,一点风声都不透。”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把佛珠放下:“翠竹呢。” 嬷嬷朝门外唤了一声。 翠竹走进,恭敬行了个礼。 “事情确定都处理干净了?” 第101章 明岁安: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懂 翠竹伏在地上:“回太后娘娘,都处理干净了,冯大就算被抓也套不出什么,跟他街头的线人本就是外边的,追查不到什么。” “确定没有遗漏?” 翠竹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奴婢用性命担保。” 太后叹口气,移开目光,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起来,珠子和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下去吧。” 翠竹叩了个头,倒退着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太后和嬷嬷两个人。 “嬷嬷。” “奴婢在。” “明天一早,传太医来给哀家请平安脉。” 周嬷嬷愣了一下,太后的身体一向硬朗,每月请两次平安脉,下次请脉在三日之后:“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第81页 端起了茶。 茶已经凉,凉透的参茶带着一丝苦味从舌尖漫到舌根。 “哀家只是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娘娘!” 太后止住她的话头。 明岁安是被光晃醒的。 窗棂缝里漏进来大片金灿灿的日光。 他眯了眯眼。 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明岁安试着动了动手指,可以。 又动了动脚趾,也可以。 小满缩在榻尾,脑袋枕着墨墨的肚子,墨墨被当成了枕头也不挣扎,就那么摊成一张猫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小满的脸,许是察觉到床上人轻微动作。 她抬眼开。 恰好与明岁安眸子撞在一块。 “小主!” 小满这一嗓子,把墨墨直接从榻上震了下去,猫在空中翻了个身,四爪着地,甩了甩脑袋,一脸不高兴地走了。 竹汀端着铜盆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 小满已经扶着他坐了起来。 竹汀没发出声音。眼眶先红了:“小主,您醒了。” 她把铜盆搁好,两步走到榻边,蹲下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碰了碰明岁安搭在被子上的手。 明岁安把手翻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竹汀使劲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梅月在门口站了下。 走出去。 再进来时,手上端着一碗红枣粥,枣子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冒着热气。 小心翼翼的问:“小主要吃点东西吗?” “咕~” 肚子也很争气的响了下。 “吃点吧。” 竹汀和小满赶紧让开位置。 明岁安原本想试试能不能自己拿,但手刚使劲就失控落下。 梅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来,粥是温的,红枣炖得烂烂的,米粒都熬化了,甜丝丝的。 胃里的难捱好像得到了抑制! 再喝一勺。 明岁安深吸口气! 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太极殿———— 君樾端坐在龙椅上,眉眼阴郁,整个殿内都萦绕着一股子低气压。 鸿胪寺正在奏报北狄使臣离京的事,北狄使团今早出的城,带了嘉朝回赐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一封君樾亲笔写给北狄可汗的国书,一切顺利,礼数周全。 君樾听完,点了一下头。 户部尚书接着出列。 江南赈灾银两的核销折子,每一笔花销都落到纸面上,精细到了每里路运石料要几文钱。 等户部尚书念完,退回班列。 工部侍郎正要出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靴底砸在金砖地面上的声响,从甬道那头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 殿门口的侍卫同时按住刀柄。 赵德海的拂尘猛地一甩,刚要呵斥,一个身穿驿卒服色的军士已经冲到了殿门外,满脸风尘,马靴上沾着干结的泥块,随着他跪下去的动作簌簌往下掉渣。 “陛下!江南六百里加急!” 说完。 双手高举一封奏报。 封筒上缠着一道红绸。 红绸。 是捷报。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赵德海快步上前接过奏报,转身走向御阶,拂尘夹在腋下双手呈到御案上。 君樾拆开封筒。 奏报是孙继先的字,写得很大,笔锋潦草,有些笔画因为墨不够而断断续续。纸是工地上的粗纸,边缘还沾着一小片干了的泥浆。 君樾的目光从奏报上扫过去。 紧接着交给赵德海。 捷报很快传阅开来。 “孙继先!束水堤坝合龙,泥沙随水流冲入海中!江南十八县水患解除,今年汛期,没有一处决口。” 首辅第一个跪下去:“陛下圣明!天佑嘉朝!” 满殿文武同时跪倒。 整齐的一声响:“陛下圣明!天佑嘉朝!” 声浪从太和殿内一直传到殿外。 又过了半个时辰。 “退朝————” 随着赵德海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一个小太监从侧廊跑过来,差点撞在赵德海身上,声音中是止不住的雀跃:“陛下!钟粹宫来报,安贵人醒了!” 君樾的脚步钉住。 随后一阵风掠过。 脚已经迈进了阳光里。 赵德海意识到什么,赶紧追上去,边追,嘴上还边喊着:“陛下!!衣服!您还穿着朝服呢!” 但君樾已经听不到。 满脑子都是那张小脸。 他跨进钟粹宫院门的时候,竹汀正端着一碟切好的桃子往屋里走,桃子切成小片,淋了一点点蜂蜜。 竹汀见状赶忙退到一边。 光是听着声响。 明岁安就知道谁来了。 转过头,一眼便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玄色朝服,赤金冕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全是汗。 君樾大步走过来。 冕冠的流珠甩得噼啪响。 手悬在半空。 想抱他! 但身上衣服太硬! 君樾收回手。 坐在旁边,攥住明岁安放在一旁的手。 “醒了,感觉怎么样?” 明岁安点头,脸还是惨白的,但唇瓣的粉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人气:“好多了。” 目光落在在君樾脸上的汗珠上。 “流这么多汗,跑过来的?” 君樾胡乱抹了一下。 不在意道:“没有,外面太热了。” 刚和轿撵一起赶到,扶着墙喘气的赵德海:??? 竹汀将桃子放在一边,拉着床尾的小满退出去,关上门。 “对了。”君樾好似刚找回自己的声音:“孙继先的奏报到了,束水堤坝合龙了,泥沙冲进海里,安安你那个法子成了,你救了一整个江南。” “真的?” “真的!” 君樾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十指交扣。 朝身后喊道:“赵德海。” 赵德海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奴才在。” “拟旨。” 赵德海立刻跪直了身子。 “朕惟自古帝王之治天下,必有贤才佐理,河工一事,国家之命脉,生民之休戚所系,江南水患频年,朕宵旰忧勤,未尝一日去怀。” “钟粹宫贵人明氏,系出名门,夙娴内则,自入宫以来,淑慎其仪,温惠其性,顷者江南汛急,堤防告危,明氏夙夜殚思,博考载籍,以束水攻沙之策上陈。” “朕览其所著,理明辞达,因以授之河臣,今堤坝合龙,泥沙顺轨,十八县之民免于昏垫,万顷之田得保收成,是明氏一策之献,实活江南千里之民。” 他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他转过头,五彩玉石的光映在眼底,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成了一种温润的琥珀。 字字不提爱却句句皆是爱: “昔人有言,功懋懋赏,明氏以闺阁之姿,建社稷之功,非晋封不足以彰其德,兹特册封明氏为安嫔,锡之金册,安者,定也,江南安宁之谓也,朕惟愿海内乂安,与卿共之。” 赵德海伏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奴才....奴才恭喜安嫔娘娘!恭喜陛下!” 他叩了三个头,拂尘的穗子缠在手腕上,也顾不上解开,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退到殿门外,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来把门轻轻带上。 继续跑。 明岁安眼睛左右看,君樾目光随着他眼神晃。 片刻。 明岁安唇瓣轻启。 君樾心也跟着被提起。 会开心吗? 还是会觉得他太小气。 哪想.... 明岁安一脸懵的开口:“叽里咕噜说啥呢,一个字也没听懂。” 第102章 好像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明岁安:我命这么值钱? “啊?” 这下懵圈的轮到了君樾。 但看着明岁安纯真小脸,又觉得荒唐,但刚才那一串确实有点冗长,但.... “哈哈哈哈哈....” 君樾终究没忍住捂脸轻笑出来。 肩膀一抖一抖的,起先还压着,只是闷闷地笑,后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笑出了声。 是真的被逗乐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胸膛里的气一股一股往外涌。 【嫔!!!】 【嫔懂不懂啊!】 【你的位分!】 【喵了个咪,给我气活了!你脑子是被驴毛塞住了吗!】 ‘系统!!!’ 【本统在!干什么!你说说你九年义务教育白上了是吧】 ‘你居然还在!’ 【我不在还能去哪?】 ‘那为什么昨天我喊你,你没应?’ 【你放屁!就你昨天那虚弱劲,你喊我也听不见啊】 第82页 ‘是这样吗?’ 明岁安显然不信,毕竟心声和讲话还是有区别的。 但系统显然不想让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恭喜恭喜!再升一级,等圣旨正式下来,我的能量也能恢复不少了】 ‘还有这好事。’ 【嗯哼】 ‘我呢我呢!升级了我有没有什么奖励.....诶!为什么升级....’ 不对劲! 特别不对劲! 明岁安混沌的脑袋恍惚间被打开一条缝隙。 他小心翼翼开口:‘我是不是又一次!差一点点就嘎了?不对啊!我记得你跟说我也没中毒!在宴会上的时候,我还专门让你给我扫描了一下,但我现在为什么会这么虚?放完烟花我为什么会吐血啊?’ 【咳咳】 “说啊!” “啊?” 明岁安想撤回,一激动还给说出声来了。 他摇头问道:“没事,我这是怎么了?印象中不是我在给你放烟花吗?然后...然后我怎么了?” 似说起君樾的伤心事。 他眸中笑意淡了些许。 口中喃喃:“原来那个东西叫做烟花啊,好看。” “安安,是这样...” 他抬头。 缓缓将这半月时间大致讲述了一遍。 当时———— 明岁安吐血倒在他怀中后,太医第一时间赶来,但稀奇的是,明岁安不是中毒,也没有重要外伤,但隐隐能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抗衡。 一种是蛊。 另一种.... 蛊是牵机蛊。 子蛊潜伏期很长,只要不用特定的东西诱发,一般不会有事。 “所以...” 明岁安开口:“万寿节那天被诱发了?” “对。” 君樾接着说,被诱发的第一时间是会觉得热,那是因为蛊虫破茧产生的热量。 蛊虫苏醒之后开始啃咬脏器。 腹痛难忍最终暴毙而亡。 “另一种呢。” 君樾沉默。 掩下眼中落寞:“另一种太医翻遍了太医院的典籍也没找到,不是毒,也不是蛊,脉象上完全看不出来,但它偏偏克制蛊虫,这才给了一线生机。” ‘所以到底是什么?’ 【巫,太医当然查不出来】 ‘巫?’ 【有人在你身上下蛊,还有另一个人在你身上下了巫,这两个东西要是单独在你体内,你都会死,但偏偏两种同时存在,巧妙的达成平衡了】 ‘那现在呢?’ 【现在都没解啊】 ‘解啊!!!也就是说我现在都会嘎!’ 【又不是本统下的!本统怎么会解!但你随时会死确实是真的,毕竟它俩现在休息,休息够了,就.....】 ‘好样的!你就这么对待你的宿主!!’ 【我拿什么解!我又没能量】 明岁安被气的脑仁疼。 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安安!” 这给君樾吓得说话都有些不利落:“怎么了!太医.....” 明岁安拽了拽他的衣袖,表示自己没事,缓了缓才开口:“没事,我感觉我平时也没得罪什么人,但好像有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 “放心!” 攥着他的手发紧。 君樾打心底承诺道:“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明岁安勾唇浅笑。 “我相信你。” 两人相视。 笑意从对方眼中蔓延出来。 “姐姐!!姐姐这么长时间醒了嘛!”一阵吵闹声从院外传来,还带着几分哭腔:“姐姐!你快醒醒好不好!” 偏偏外面护卫拦着。 毕竟现在的钟粹宫堪比铜墙铁壁。 “清辞?” 明岁安一下听出她的声音。 君樾点头。 院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沈清辞的嗓子已经带了哭腔,断断续续的,像小兽找不到窝时的那种叫唤:“我就看一眼,一眼就行,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看一眼!” 护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沈清辞的哭声却猛地拔高了半度:“她病了这么多天了!我就看了那么一眼!你们把她怎么了!” “清辞。”楚策的声音插进来,一只手按住了她乱挥的胳膊:“别喊。” “可是……” “听话。” 院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清辞的哭声变成了一种闷闷被压住了的抽泣。 明岁安眸中闪过心疼,问道:“她每天都在外面?” 君樾没有否认:“楚策每天陪她来,在院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一炷香,有时候半个时辰,朕让人拦着,不让她进。” “为什么。” 君樾沉默了一下: “你昏迷的这十天,她来过一次,冲进去看见你躺在榻上,脸上没有血色,怎么叫都叫不醒。当场就晕过去了。” 说到后面。 君樾有些无奈。 “后来她天天来,朕没让她进,她那个性子,进来一次晕一次,你还没醒,她先倒了。” 门外那闷闷的抽泣声还在继续。 是啊。 这里也有惦记他的人。 “让她进来吧。” 君樾的眉头皱了一下。 明岁安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的。我就跟她说几句话,她天天在外面站着,我不见她,她才更难受。” “好。” “让门口的两个人进来。” “是。” 院门被打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又赶紧爬起来的那种急迫感。 门被推开。 沈清辞站在门口。 她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衬得那双眼睛更大,眼眶红彤彤的,眼泡肿着,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楚策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目光从沈清辞肩头越过去,在明岁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姐姐。” 沈清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碎,像一块被摔过的瓷碗,拼起来还能用,但裂纹都在:“你醒了。” 明岁安朝她伸出手。“过来。” 沈清辞快步跑到榻边,膝盖撞上了脚踏,也不觉得疼,就那么跪在脚踏上,两只手抓住明岁安伸出来的那只手。 把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明岁安的手指流下去。 “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每天都来,他们不让我进。我就站在院门口,看着你这边的灯,白天看不见灯,我就看烟囱,梅月煎药,烟囱里冒烟,我就知道你还在,烟一直冒,你就在,有一天烟没冒,我……”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明岁安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明岁安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头发是乱的,簪子也快掉出来了。 他替她把簪子重新插好,手指穿过她乱蓬蓬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醒了,你看,我没事。” 沈清辞哭得更凶了。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终于被人从雨地里捡起来拢在掌心里。 她哭了很久。 似要将这半个月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 明岁安轻抚她的肩头,小声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 慢慢的。 哭声渐渐小了。 沈清辞从明岁安掌心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尖红得像涂了胭脂。 抽噎着,拿袖子擦眼泪,袖子湿了一片,越擦越花。 明岁安看着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清辞吸了吸鼻子:“吃不下去。” “小厨房换人了?” 沈清辞摇头。 “你病着,我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楚姐姐还专门托人给我买了好吃的,但我咬一口就想吐。” 她的眼眶又红了:“我就想你快点好,你好了,我才能好好吃饭。” 楚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无奈:现在吃饭都得哄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但……”目光落在明岁安脸上:“接下来不用哄了。” “也麻烦你了。”明岁安瞧着楚策。 楚策摇头。 “姐姐!你现在醒了,我能回到钟粹宫住了吗?我不想跟你分开这么远!” “回到?” 明岁安看向一旁的君樾。 君樾正假装喝茶。 表示什么也不知道。 “我现在在永寿宫住着。”沈清辞吸了吸鼻子:“你病倒之后,皇上就将钟粹宫要封起来,不让闲杂人进出。” “虽然永寿宫挺好的,比钟粹宫大,楚姐姐最大那间屋子也让给我住,姐姐你不知道,永寿宫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结了好大的石榴,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吃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姐姐,等你好了,不然你也来永寿宫住吧,我们住在一起,每天都能看见,你也不要再住钟粹宫了,这里不好,光让你生病了。” 第83页 明岁安弯了一下嘴角:“好。” 君樾:??? 第103章 君樾: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清辞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擦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荷花酥,碎了一些。 “我带了这个,你以前说好吃的,我每天都揣一包,想着万一哪天他们让我进来了,你醒了,就能吃到了。” 她把油纸包往明岁安面前递了递:“你尝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明岁安心软成一块。 伸手拿了一块。 君樾想阻止。 毕竟明岁安现在吃的东西还是细致一些比较好。 但.... 就这一次! 荷花酥有些碎,拿起来的时候簌簌掉渣,他放进嘴里一点点,嚼了嚼,荷花的香气和坚果味混在一起,甜甜的。 “好吃。” 沈清辞拿了块完好的,花瓣形状完整,酥皮层层叠叠,小心翼翼地捧到明岁安嘴边:“这块没碎,姐姐你吃这块。” 明岁安张嘴接了。 荷花酥在齿间碎开,甜味漫开来。 沈清辞看着他嚼,自己也跟着咽口水。 “好吃吗?” “好吃。” “那我明天还带,明天带梅花酥,后天带核桃酥,大后天带桂花糕。” 她掰着手指头数:“永寿宫小厨房来了个新厨子,会做江南点心,松子百合酥、翡翠糕、藕粉桂花糖糕,我每天都给你带一样。” 明岁安失笑:“你把我当什么了,点心铺子试吃的?” “你瘦了嘛。”沈清辞理直气壮:“多吃点才能长肉,你看你手腕,还没我三根手指粗。” 她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又缩回去,眼眶又红:“以前不是这样的。” 明岁安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那你多带点点心,把我喂胖。” “嗯!” 沈清辞使劲点头,点着点着又开始说:“对了姐姐,永寿宫那棵石榴树你知道结了多少果子吗?我数过,大的有十二个,小的数不清,等熟了我偷偷摘最大的给你。” “姐姐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在家,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我娘就给我剥石榴,剥一大碗,用勺子舀着吃。” 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娘……” 抿了抿嘴唇,没说下去,转而抓起明岁安的手:“姐姐,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摘石榴。我爬树,你在下面接着,我爬树可厉害了,小时候在家爬过。” 明岁安看着她。 沈清辞很少提家里的事。 入宫这么久,从没听她说过爹娘,也没听她说过兄弟姐妹。 她每天笑嘻嘻的,像一只永远在摇尾巴的小狗,可小狗也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伤口。 “好,等我好了,看你爬树。” “那你快点好你不在,我说话都没人听,楚姐姐听是听,但她不接话,我说十句她回一句。” 楚策的声音悠悠从旁边传来:“那你倒是让我说啊。” “嘿嘿。” 沈清辞尴尬的摸了摸脑袋。 见到明岁安她是真的放松了不少,把明岁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姐姐,我今晚不走了好不好,我就在这儿陪你,你睡榻上,我睡地上和墨墨一起陪着你。” “清辞!” 楚策见她蹬鼻子上脸,赶忙劝道:“岁安刚醒,需要静养。” “我不吵!我保证不吵!我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呼吸都轻轻的!” 君樾拿杯子的手顿住,咳嗽了一声。 “姐姐!!” 沈清辞握着明岁安的手,身子来回蠕动:“就一晚就一晚!” “咳咳!” 君樾咳嗽声更大了一些。 但沈清辞满心满眼都是明岁安。 根本没在意。 “姐姐!!!” “啪嗒!” 茶盏被重重放在桌子上。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意识到屋里还有一个人,慢慢转过头,对上君樾的目光,原本的娇嗔霎时消散了个干净: “陛、陛下,您还没走啊。” 君樾没说话。 沈清辞赶紧站起来行礼:“臣妾不知陛下还在,臣妾失仪了。” “嗯。” 君樾脸上不显。 但确实挺失仪的。 楚策有时候真想看看沈清辞的小脑袋瓜里到底想的什么。 但绝对不是现在。 沈清辞站起身。 就往她身后藏,她直接拽住沈清辞手腕,朝着君樾行了礼:“我跟清辞就先回去。” “可是——” 沈清辞不舍。 但回头看,明岁安脸上确实有了倦色。 “那我明天再来。” “姐姐,你好好喝药,你要是累了就睡,不用管我,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不在这段时间我攒了好多话,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明岁安弯起嘴角:“好,明天来,我听你说。” 沈清辞使劲点头,两人转身走了。 院子里传来沈清辞的声音:“楚姐姐,你刚才为什么拉我,我还没跟姐姐说完呢。我还有好多话,石榴树的事还没讲完。” 楚策的声音温柔又有力量:“明天再说。” “那你明天还陪我来吗。” “陪。” 脚步声渐渐远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 竹汀端着一碗药进来,冒着热气。 君樾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明岁安唇边。 苦。 苦得他皱了皱鼻子。 刚喝完。 一颗陈皮蜜饯精准被喂在口中。 放下碗。 君樾状似无意的开口: “我以为她要住下来。” “清辞?” “嗯。” “她是想的。” “看出来了。” 明岁安笑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把她拎出去。” “你宠她,不好动手。” 第104章 命倒是大,这都没死 “不是我宠,是她心思干净,也是真心的关心我。” 君樾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嗯。” “嗯什么嗯!” 明岁安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我说错了?” 君樾把帕子放下,看着他:“没说错,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把承乾宫想起来,刚才答应她去永寿宫住,答应得挺快。” 明岁安弯起嘴角:“我那是哄她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吃醋。” “我?”君樾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手指擦过鼻尖,面上是毫不在意的笑:“我吃一个答应的醋?我从小就不吃醋,醋是什么?没见过....” 【嗯!他吃醋了】 ‘是吧。’ 【死鸭子嘴硬】 慈宁宫———— 太后正跪在佛堂中央,口中念念有词。 嬷嬷从外面进来,走到太后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 “醒了?” 嬷嬷照实说:“沈答应从钟粹宫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高兴得不行,一看就是有好消息。” 太后站起身。 拿过旁边的香点上。 嘴角露出一抹嗤笑:“命倒是大,这都没死。” 香插在供台上。 嬷嬷犹豫了下,接着说道:“陛下今日在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赞扬的明岁安的束水攻沙法,还...封了她为安嫔,金册已经让翰林院拟了。” “什么!!!” 太后只觉一阵气血翻涌。 旁边嬷嬷赶紧上前搀扶。 “他倒是大方,距离上次升迁才多久!现在又升!是一点不将哀家放在眼里了!” 嬷嬷的额头沁出汗来。 根本不敢搭腔。 太后转身,衣袍在空中打了个转:“摆驾!哀家去看看这位安嫔娘娘。” 嬷嬷劝道:“娘娘,这会儿过去,陛下可还在。” “在就在,哀家还怕撞见他不成。” 钟粹宫院门大敞着。 赵德海守在门口。 远远看见太后的仪仗。 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里跑。 太后的声音从轿辇上传下来:“赵德海,见了哀家,跑什么。” 赵德海的脚钉在地上。 转过身,跪下去:“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 轿辇稳稳落地,嬷嬷扶着太后下了轿,往里走。 寝殿的门关着。 竹汀守在门口,看见太后,脸刷地白了,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太后娘娘!” “让开。” 竹汀没有动。 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在发抖:“回太后娘娘,小主刚喝了药....” “哀家说了,让开。” 第84页 竹汀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不敢再拦,膝行着退到一边。 殿门被推开。 太后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面容笼在阴影里,嬷嬷扶着她的手臂,身后跟着几个慈宁宫的宫女,垂手立着。 君樾站起来躬身一礼。 语气疏离 “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迈步走进来。 目光从君樾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床上的人儿身上,故意说道:“哀家听说安贵人醒了,过来看看。” 果然醒了。 明岁安微微低下头:“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臣妾身子未愈,不能全礼,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躺着吧,病着还行什么礼,哀家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嬷嬷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榻边不远的地方。 太后坐下来,脸上端的是一副慈祥和蔼:“安嫔这回病得凶险,哀家日日吃斋念佛,替你祈福,菩萨保佑,总算是醒了。” 明岁安垂下眼睫:“劳太后娘娘挂念,臣妾愧不敢当。” ‘哇哦!这太后的好感跌了这么多?都直接个位数了?’ ‘这属于什么级别?’ 【什么级别?是那种想扒皮抽筋都不解气的那种】 ‘我什么时候惹到她了?’ 【呵】 ‘呵?’ “有什么不敢当的,你是皇帝的嫔妃,又刚立了大功,江南十八县的百姓都该谢你,哀家替你祈个福算什么。”说完。 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又调转目光在君樾身上。 “皇帝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可见皇帝对安贵人的心思,哀家看在眼里。只是....” 她顿住,换了副略凌厉的语气:“朝服是天子礼服,穿着它在后妃寝殿里待大半天,传出去不好听。” 君樾娓娓道来解释:“她献策治河,功在社稷,这个捷报她该第一个知道,朕穿着朝服来,是让她知道,朕以国礼待她。” 太后的嘴角微微弯着,眸中却露出不满之色: “安贵人的计策确实救了江南数以万计的人,立了大功,该赏。” “只是皇帝,哀家听说,你要给她抬升嫔位?她从入宫到现在,才多久?前段时间刚升了贵人,现在你又将她抬升,后宫其他妃嫔怎么自处?” 君樾抬起眼,目光和太后碰在一起。 “她们若能为国献策,能救江南十八县,朕一样抬举。” 太后皱眉,再次看向君樾的眸光中,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皇帝这话,是说后宫其他人都是废物?” “朕没有这个意思,朕只是说,功劳和位分,该匹配,安安献策治河,救了千里百姓,配得上这个嫔位。” 两人目光相视。 火花四溅。 整个殿内霎时被低气压铺满。 ‘我感觉我有点喘不上气了。’ 【放轻松】 ‘站着说话不腰疼。’ 【本统没有腰】 ‘....’ 太后嘴角扯出抹讽刺的笑。 好啊! 真好! 之前就算她稍微有发怒的征兆。 君樾就会立刻认错。 现在都将她气成这副模样,还要一直袒护这个明岁安! 那她又何必客气。 “就算功劳配得上,那规矩呢,嘉朝祖制,妃嫔晋位需由太后懿旨,这条规矩,是太祖高皇帝定的,皇帝今日越过哀家直接下旨,是觉得哀家不配管后宫的事,还是觉得太祖的规矩不配管你?” 祖制! 规矩! 哀家不配! 三个词似大山般向君樾压过来。 只要他敢说出一个反驳的字眼。 明天折子会如雨点般打过来,哪怕明岁安这次对江南汛期有多大功劳,传说出去, 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系统!我能做点什么!’ 【本统已完全沉浸,暂时不想思考】 明岁安指尖掐进掌心。 尽管,他的任务是成为皇后。 但此刻.... 他那一点点的小私心作祟,慢一点也可以。 太后眸中闪过势在必得,毕竟话说到这个份上,君樾除了妥协,没有第二种好的办法。 她就这么昂头看着这个原本并不看好的儿子。 哪想.... “嘭!” 君樾直直的跪下去,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儿臣不孝。” 君樾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低沉沉闷,但句句皆是真心:“但儿臣不觉得,赏一个救了江南十八县的人,不是破了规矩。” 第105章 虽然很感动!但我说一句题外话,有点茶 太后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攥着旁边扶手的手赫然收紧! 眸中血丝跟着她的表情崩裂:“你为了她下跪!你是天子!!” 君樾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坚定决绝:“儿臣不是为了她跪,母后问儿臣,是不是觉得你不配管后宫的事,是不是觉得太祖的规矩不配管儿臣,儿臣跪在这里,就是想告诉母后,儿臣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太后被气的发抖。 君樾还在持续输出: “但儿臣也想告诉母后,安安的功劳,配得上这个嫔位,计策是儿臣主动用的,母后要怪,怪儿臣,母后要罚,罚儿臣。” 说完。 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儿臣领罚。” 太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的裙摆带得往后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看着伏在地上的君樾,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领罚?你为了她,跪在哀家面前说你领罚?” 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又猛地压下去,压成一种嘶哑,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是皇帝!你是哀家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从小到大跪过谁?先帝你都没跪过几回!你今日跪哀家,是为了让她当嫔位!” 君樾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 没开言。 太后看着他伏在地上却依然挺直的脊背。 她忽然不愿意认识这个儿子了。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之前的他。 哪怕在皇后哪里过的不好,也不会在自己面前多说一句,永远都是隐忍又沉稳的,就算被抢了东西、挨了打也不会情绪外露。 如今.... “起来。” 太后的声音哑了。 君樾没有动。 “哀家说了,起来!” 君樾这次慢慢直起身,额头上一小片红印。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从小就不爱哭,哭对他来说没有半点用,反倒会让欺负他的人更加兴奋。 太后的眼眶湿润。 别过脸去。 不看君樾。 “明岁安的事,这次哀家不管了,只是你记住今天,哀家会心软这一次,但绝对不会容忍第二次。” 讲完。 她转过身,嬷嬷赶紧上前扶住。 仪仗起驾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渐渐远了。 寝殿里只剩下君樾还跪在地上,垂着脑袋,背脊挺得笔直但落寞异常。 明岁安撑着从榻上,手撑着榻沿,一点一点地把腿挪下来,脚尖触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发软,扶住榻沿稳住了。 他站起来。 腿在发抖。 还没刚挪一步。 就彻底没了气力。 整个人往前栽去。 察觉到身后的小动作。 君樾回身,手臂从他腰间穿过,稳稳接住。 “乱动什么。”君樾的沙哑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丁点责备,和强压下的不安情绪。 明岁安没说话。 只是双手环住他的腰,用尽所有力气,想要传递给他一丝温暖。 君樾深吸口气。 好似恢复成了往常模样,故作轻松开口:“自己什么样心里没数啊,还下床!要是磕到我可饶不了你。” 说完。 他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放回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明岁安拽住他的袖子。 声音软软: “君樾...” 君樾嘴角弯了弯,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在呢,怎么了?” 明岁安张开双臂。 那春水般的眸中满是心疼与感动:“抱抱。” 君樾表情僵了一瞬。 但很快修复好。 俯下身将人抱了个满怀。 “以后....”明岁安的声音在耳边乍响,温柔和疼惜从言语中渗出来,敷在君樾心脏处不断冒血的伤痕上:“以后别这样好不好,嫔位也好,贵人也罢,我不想看见你这样。” 【虽然很感动!但我说一句题外话,有点茶】 【而且...你不想升啊?那你.....】 ‘呱!!!’ 【哦】 第85页 君樾抱着他。 下巴搁在肩窝里。 蹭了蹭没出声。 过了半晌。 情绪平定。 君樾的声音从他肩窝传来,带着点鼻音:“我真没事,别说得好像我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明岁安没有戳穿他,反倒顺着他的话说道:“没受委屈还抱这么紧?” 君樾听到这话。 手臂没松。 反而收得更紧。 “我是怕你摔了。” “哦~” “怕你磕着。” “哦~” ‘咚咚~’ “咚咚~” 两颗心脏发出同步频率。 意识彻底清醒。 他刚才做了什么!!这跟当着全天下的面宣布:我就是心悦明岁安!我就是要偏袒她!有什么区别! 偏偏.... 明岁安本人还在旁边目睹了全程! 啊! 脑仁疼! 强压下心中慌乱。 手猛地松开。 脚还往后撤了好几步。 眼瞧着明岁安要出声。 赶紧板起脸: “你现在是病患,好好躺着,不许说话。” 明岁安:“嗯?” ‘他犯什么病了?’ 【呵】 ‘你又呵!’ “内...内什么...”君樾假装打了打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 突然感觉朝服有些勒的慌:“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将朝服换下,晚点再来陪你。” 话说完。 不顾明岁安反应。 快步朝门口走去。 明岁安看着空荡的房间:??? 谁来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钟粹宫外———— 赵德海小跑着跟上君樾,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这是打算回乾清宫换朝服吗?” “对啊,朕一向不是在乾清宫换吗?” 赵德海:“......” 他晃神一会。 君樾走出去老远,在前面却停下脚步。 “赵德海。” “奴才在。” “去翰林院,再催一催。” 赵德海一愣,随即眉开眼笑:“是!但是陛下....” 君樾:“说。” 赵德海终究做出了一个违逆祖宗的决定:“御撵在后面,您确定走回乾清宫?” 君樾回头。 诶? 原来在的吗? 赵德海:“......” 第106章 去吧去吧去吧~君樾脸要笑烂了~ 接下来几日。 竹汀扶着他能在屋里站起来慢慢挪了。 沈清辞每天都来,带着各种点心,来了就坐在他身边,嘴皮子不停,从不知道从哪发现的野生小猫讲到楚策新给她买的簪子,从簪子讲到墨墨最近掉毛厉害。 到她自己掉发严重。 “姐姐!你看你看。” 她揪下一根头发举到明岁安面前:“我是不是老了?楚姐姐说我这是换季,猫换季才掉毛,她是不是在暗戳戳骂我!” 楚策在旁边举双手表示清白。 君樾每天下朝都来。 时间不确定。 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坐在榻边,把明岁安的手握在掌心里,批折子或者念书给他听。 明岁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君樾还在,折子批完了,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又养了三四天,明岁安能自己在屋里子走半圈了。 在院子里的凳子坐下。 系统打趣道: 【你现在真的,跟退休的生活没两样】 ‘你以为我想啊!你知不知道走两步就眼冒金星有多难受,好不容易养好了点!’ 【.....】 ‘别装死!下蛊的人到底是谁啊,我只要一想到我体内有个休眠的虫子和巫术,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不是猜到了吗】 ‘真的是太后?但我做什么了?她要置我于死地?’ 【不想和脑子笨的人说话】 ‘别逼我骂你哈!你不是一直检测着我的身体状况呢!连中巫蛊了都不知道,一个就算了,两个都中了,你还装死....’ 他停顿片刻。 嘴角轻勾:‘对了,你要是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太后要害我,这次你的失职我可以当做没发生。’ 【真哒!】 ‘嗯哼。’ 【你发誓!】 ‘我发誓。’ 【好吧,其实从一开始.....】 太极殿———— 鸿胪寺卿出列。 “陛下,避暑山庄的事宜,按例该启程了,今年因汛情和万寿宴已经晚了一月有余了,如今汛情已解,秋老虎正盛,京城酷热难当,臣请陛下旨意,是否近日启程。” 殿内安静下来。 几个老臣互相交换了眼神。 首辅出列:“陛下,避暑山庄之行,一为避暑,二为秋狝,北狄使臣离京时曾问起秋狝之事,说北狄可汗愿与嘉朝共猎,若今年不行秋狝,恐北狄多有揣测。” “朕知道了。” 君樾脑中思索片刻,回复道:“此事容后再议。” 首辅抬起头:“陛下,日子不能再拖了。再晚,秋狝就赶不上了。” 君樾目光落在首辅身上:“朕说了,容后再议。” 钟粹宫———— 明岁安刚喝完今天的第二碗药,正拿桂花糖压苦味。 沈清辞坐在一旁的榻上剥橘子。 “姐姐,你猜这橘子甜不甜。” 她掰了一瓣递到明岁安嘴边。 明岁安张嘴接了。 酸。 酸得他眯起眼睛。 沈清辞看见他的表情,哈哈哈笑起来。 沈清辞也掰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 同样酸得皱起整张脸。 院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脚步声渐近。 沈清辞赶紧把剩下的橘子往楚策手里塞:“你吃你吃,我不吃了,太酸了。” 楚策昂头,一口吃了下去。 君樾进门。 两人行礼。 “起来吧。” 她俩给明岁安递了个眼神,默契朝着门外走:“陛下,我俩还有事,就先走了。” “嗯。” 君樾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旁边剩一点的药碗上:“又不喝完?” “太苦了。” 是只要明岁安想起就会皱眉的存在。 “那也要喝。”君樾难得严肃脸:“不喝怎么好的快,不好的快怎么出去玩啊。” 这些轮到明岁安蒙圈。 亮晶晶的眸子似玻璃球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出去玩!我还能出去玩!” 君樾宠溺在他鼻尖上刮了下:“鸿胪寺今天提了避暑山庄的事。” 明岁安听着。 “今年因为汛情耽搁了,首辅说再不去,秋狝就赶不上了,北狄那边也等着共猎的消息。”君樾攥着他冰凉的小手,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 明岁安歪头疑惑。 “你身子刚好一点,经不起长途颠簸,太医说蛊虫只是休眠,万一路上醒了,而且下蛊的人还没找到。” “我没关系的!” 可以出门! 这个诱惑对他来说不知道有多大! 他在心里赶紧跟系统确认。 ‘我身体内的蛊虫,你不是说等我升了嫔就能帮我拔除吗?’ 【现在不可以呦~】 ‘为什么!’ 【他只是口头答应,钦天监那边日子还没给呢,金册也没弄好呢,册封礼还没办呢!这么多东西,光口头说有啥用】 ‘那等这些都弄好,是不是就可以拔除掉我的蛊虫了!’ 【你看你又急!】 ‘说不说!’ 【说说说,可以拔除,但就算你升了嫔我也不建议你拔除】 ‘?’ 【本统说过了,巫蛊是两种东西,现在他们在你身体里,达成了奇怪的平衡,你若是强行拔除掉一个,另一个不保证会不会发作】 【另外,这两种东西发动都需要极大的损耗,所以目前你是安全的,你已经知道蛊是谁下的,再将巫的幕后黑手找出来,一起解最为靠谱】 ‘嘴皮子一碰,你说的简单!’ 【本统没有嘴皮子】 看君樾脸上还是有担忧神色。 “君樾~去吧去吧~让我去好不好~我想去~” 明岁安拽着他的袖子。 声音也跟着夹起来,直听的墨墨‘蹭’一下站起来,盯着他看,像是看见了什么奇行种。 君樾嘴角想笑。 但想起他的身体情况,嘴角才压下去一丝弧度:“你身子.....” “我身子我知道,这几天好多了,能走到院子里了,再过几天,就能走到御花园,再过几天,就能坐上马车。” 明岁安晃着他的胳膊:“而且避暑山庄凉快,钟粹宫太热了,墨墨都摊成猫饼,我想去凉快的地方。” 第86页 君樾话说着不行,目光却落在他脸上,笑意逐渐放肆:“路上颠簸。” “你让人把马车铺厚一点,铺十层褥子,我就不颠了。” “十层褥子?你坐车顶上啊。” “那就九层。” 君樾深吸口气,满眼皆是跟前人精灵古怪的模样,没忍住松了口: “好,去!” —————— 军机处的折子隔了几天被递到了慈宁宫。 赵德海亲自送来,双手捧着,躬身呈到太后面前。 折子上列着此次避暑山庄之行的随行名单,皇帝、安嫔、宁嫔....六部尚书各留一人值守其余随行,禁军统领率三千禁军护驾。 后宫妃嫔的名单列在第二页。 太后打开折子,目光如锁定般停在:安嫔两个字上。 顿时没了心情。 ‘啪!’ 折子被合上,扔在旁边桌子上。 “哀家不去。” 赵德海唇瓣嗫嚅,但还是劝说道:“娘娘,山庄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皇上吩咐过,您的寝殿是最舒适的一间,临着湖,最凉快。” 太后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哀家说了,不去。” 赵德海不敢再劝,躬身退了出去。 嬷嬷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轻轻放在桌子上。 太后没有喝。 余光看见旁边折子。 叹口气,拿起又看了一遍。 安嫔。 越看越扎眼。 殿外日头渐渐升高,蝉鸣从石榴树的枝叶间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滚过。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 石榴树的影子从窗棂的这一格挪到那一格。 蝉鸣从高亢叫到嘶哑。 太后睁开眼睛。“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酉时刚过。” “乾清宫那边,有什么消息。” 嬷嬷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赵公公下午来了一趟,说陛下看了娘娘的回复,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什么。” “说,太后娘娘不去,那就把娘娘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第107章 太后晕倒,君樾:哦 佛珠停住。 慈宁宫内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划掉。” 她喃喃出声。 她说不去,他就划了。 没有来求她,没有来劝她,连一句:“母后再想想”都没有。 嬷嬷赶紧把参茶端起来递过去。 太后没接,慢慢站起来,往佛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中透出丝落寞:“嬷嬷。” “奴婢在。”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哀家去不去了。” 嬷嬷扶着她,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娘娘多虑了,陛下是这几日朝政繁忙。” “你不用替他说话。” 太后止住她的话头:“哀家知道他是忙,他忙着陪他的安嫔,一点风吹草动就恨不得将太医院搬去钟粹宫,但他不忙的时候呢?为什么也不来慈宁宫了。” 嬷嬷不敢再接话。 太后走进佛堂。 供台上的香已经燃尽了,香灰积了小小一堆。 她重新点了三支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念的是药师佛的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佛珠在指间重新滚起来,一颗一颗。 “啪嗒——” 佛珠断裂。 珠子滚了一地。 “嬷嬷,把翠竹叫来。” 侍女屏退。 翠竹端跪在佛堂门口。 “哀家问你,你万寿节前夕找的人,确定没人看见。” 翠竹伏在地上:“回娘娘,我在远处看着,并没有被发现,且将东西给完,他就已经被处理掉了,绝对不会被发现。” “那便好。” 太后这才算将心放在肚子里。 既然处理的这么干净,那就说明君樾没有发现线索。 但.... 为什么连慈宁宫都不愿意来了呢。 “出去吧。” 翠竹叩了个头,膝行着退了出去。 太后重新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继续念着没有念完的心咒。 念到佛堂里的光线从金变成灰。 最终她睁开眼睛,看着药师佛嘴角那弯慈悲的笑意。 “哀家这辈子,拜了你几十年,你说,哀家做这些,是对还是错。” 佛没有回答。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在蒲团上跪得发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 眼前赫然一黑。 “传太医!!!”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君樾正在批折子。 赵德海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中暑?太医怎么说。” “王太医说暑热侵体,肝气不畅,开了清暑益气的方子。” 君樾沉思:“慈宁宫那边,冰例再加一倍,让御膳房每日送一盏绿豆百合汤去。” 赵德海躬身应了。 转身要走。 君樾又叫住他。 “等等。今晚戌时,把东侧门的守卫换成暗卫的人,让他进宫。” “是。”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东侧门。 暗卫翻身下马,从车厢里拎出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个被捆了手脚,嘴里塞着布团的年轻男人。 暗卫把他嘴里的布团扯掉。 他大口喘了几下。 然后开始骂。 “你们嘉朝人请人的方式就这么特别?小爷在客栈睡得好好的,一睁眼就被套了麻袋!麻袋!你知道那个麻袋什么味儿吗?一股子咸鱼味!小爷这件衣裳是新的,蚕丝的,现在全是咸鱼味!” 暗卫面无表情地把他推进宫门。 男人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了又回头瞪了暗卫一眼:“推什么推,我自己会走,你们嘉朝的皇宫修得倒是不错,就是待客之道太差,在我们南疆,请人看病是要杀鸡摆酒的。” 暗卫押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绕开值守的侍卫,专挑偏僻的路走。 他一路走一路看,嘴里不停:“这柱子是楠木的吧,得多少银子,这地砖是澄浆砖吧,我阿婆家灶台也是这个砖,诶你们宫里养猫吗?我刚才看见一只白的嗖一下就没了。” 暗卫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押着他走到钟粹宫后门。 竹汀已经候在那里了,看见人被捆着进来吓了一跳。 暗卫把人往前一送。“人到了。” 男人站稳了,打量了一下竹汀:“你们这儿的宫女穿得比我们南疆的姑娘素,不过你长得挺好看,有没有兴趣学蛊?我教你,不收钱。” 竹汀没理他,转身往里走。 门被推开。 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在君樾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明岁安身上停了一瞬:“哦,这就是那个差点被蛊咬死的?长得还挺好看,可惜了。” 君樾的眉头皱了一下。 男人完全没在意君樾的表情,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先说好,我看病有三个规矩,第一,不问我来处。第二,不问我用什么法子,第三.....” 他指了指君樾:“你,不许砍我脑袋。” 君樾眼神微眯。 透露出一丝危险气息。 男人被看得缩了缩脖子,气焰明显弱了三分:“你就说行不行。” “三.....” “看看看看!我先看行了吧!倒数什么倒数!吓唬谁啊!” 第108章 正经嫔位!明岁安:我现在不正经吗?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和明岁安平视,他的眼睛是极深的褐色,被烛光一照,像两颗琉璃珠子。 他看了明岁安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跟着我的手指看,左,右,左,右。” 明岁安跟着看了。 男人又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 “三。” “这个呢。” “五。” 男人点了点头,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极细极细的银针。 比太医用的那种,还要更细,细得像头发丝。 他拈起一根,在烛火上烤了烤。 ‘哇擦!靠谱吗!’ 【淡定】 ‘淡你大坝,扎的不是你!’ 【那你闪开?】 ‘算了。’明岁安看向君樾:‘他好不容易给我找的人。’ 【这恋爱的酸臭味和他身上的咸鱼味有的一拼了】 针极快地扎进明岁安手腕内侧。 甚至没有感觉到疼,银针留在皮肤上,针尾微微颤动着。 片刻。 他把银针拔出来,针尖对着烛火。 银针的针尖上,凝着一小滴暗红色的血,血珠在烛光里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暗红里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 第87页 男人把那滴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表情霎时变了。 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把银针举到烛火前,让那滴血被光照透:“你体内有两个东西,一个是我认识的:牵机蛊,这玩意儿在南疆都快绝种了,你们嘉朝皇宫里居然有人会用,讲究,另一个....” 他顿了一下,把那滴血抹在自己的手背上。 用指腹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另一个我也认识,是巫!但这玩意我只是见过一次,不会弄啊。” 君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巫?” “对!巫和蛊是两种东西。”男人摇头,把银针收回布包里:“解不了。两个都解不了。牵机蛊的子蛊一旦激活,除了找到母蛊以母引子,没有第二种解法,那个巫,我都不了解,怎么解嘛。” ‘别说。’ 明岁安明显对他改观了不少:‘还真有点东西。’ 【没东西,君樾敢让他给你看】 ‘嘿嘿。’ “但是!” 男人话锋一转:“看你目前的情况,不解也是可以的,它们现在在你体内达成了某种平衡,两个东西互相消耗,谁也赢不了谁,谁也死不了,你暂时是安全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解它们,是保持这个平衡。” 君樾问道:“怎么保持平衡。” “别作死就行,别让心跳太快,蛊虫醒了会咬你,别让心跳太慢,巫术会趁机压过蛊虫,别中毒,别受重伤,别大喜大悲,别————” 他看了君樾一眼,嘴巴一转:“别太激动,什么激动都不行。” 一口气说完。 男人拍了拍手:“行了,看完了,你们谁送我回去?我客栈房钱还没结,你们把我绑来的时候也没帮我退房,掌柜的肯定把我行李扔出去了,我包袱里还有一件蚕丝衣裳,新的,没穿过,你们得赔我。” 君樾看向赵德海。 赵德海立刻上前,捧着一只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金锭。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眼珠子滴里咕噜转动。 看着要再次将自己提溜走的暗卫。 他赶紧往前两步。 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金子银子我都不要,我要别的东西。” “说。” “我要住在宫里。”他看着君樾,嘴角翘着,眼神里全是发现了好玩的兴趣:“你们嘉朝皇宫里有会用蛊的人,我想知道是谁。” 为了再次肯定自己的价值。 他加码道:“他的身子我能调理,你们太医院那些老头开的药对他来说用处没那么大,明天我给他换个方子,保证见效快,而且没有副作用。” 两人相视。 君樾挥手:“给他安排住处。” 赵德海应是。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明岁安:“对了,忘了说,我叫阿措。” 他迈步走出了殿门。 院子外传来他的声音:“你们这还挺大,有没有热水?我想洗澡,你们嘉朝的客栈热水要另收钱,你们皇宫不收吧?” 声音渐渐远了。 寝殿里安静下来。 明岁安好奇问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人。” 君樾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暗卫从边境找到的,南疆蛊师一脉,传到这一代只剩他一个,暗卫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家客栈里欠了半个月房钱,靠给掌柜的算命抵账。” “算命?他算得准吗。” “掌柜的说他算的卦没一个应验的。” “是个奇人...嗯?” 明岁安注意到他腰间的玉佩,羊脂白玉的,雕着一枝海棠,花瓣薄得透光:“你什么时候让人雕的这个。” 君樾低下头看了一眼。“前几天,你喜欢海棠,我也跟着喜欢。” 远处! 阿措的沥沥拉拉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直接喊了出来:“又是你!还是个异瞳!这毛,这肚子,这么胖的猫是要被选为猫王的。” 明岁安听着那声音弯起嘴角。 君樾则来了句没头没脑的话:“猫随主人。” “什么意思?” “你跟他投缘,猫也跟他投缘。” 明岁安抬起头看着君樾,嗅了嗅他身上,狡黠眸中闪过几抹狐光:“闻到了吗?” 君樾疑惑:“?” 明岁安点头:“醋味。” 第二天一早,阿措的药方送到了太医院。 当值的太医看了几遍,又找来院正反复看,院正摘了官帽擦了擦额头的汗,亲自捧着方子去了钟粹宫。 君樾接过方子看了一眼。 只见方子上加了一味他在任何医书上都没见过的药:蛊草。 “蛊草是什么。” 院正躬着身子:“臣也不知。那位阿措公子说,是他们南疆的草药,宫里没有,他自己带了,臣验过,确实是一种植物的根茎,切片晒干的,性寒味苦。” 君樾把方子放下:“按这个抓。” 院正应了。 药煎好送到钟粹宫的时候,明岁安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竹汀把药碗端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比王太医的还苦。” “良药苦口。” 竹汀赶紧把桂花糖递过去。 明岁安含了糖。 苦味被甜味压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是一种温温从深处往上漫的暖,像冬天把手贴在暖炉上,他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会儿,那股暖意从胃里漫到四肢,从四肢漫到指尖。 三天后。 明岁安能自己在院子里一口气走上两圈了。 阿措蹲在廊下看墨墨舔毛,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走慢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起飞呢。” 明岁安没理他,继续走。 阿措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撸猫。 又过了两天,明岁安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好了不止一点。 这天。 批完折子。 君樾刚踏进院子。 明岁安正给墨墨梳毛,抬眼眸中满是笑意:“来啦。” 君樾坐在他旁边,一口气喝完整杯茶水:“钦天监今天递了折子,说日子定下来了。” “什么日子?” 君樾从袖子里取出折子展开,写了三个备选的吉日。 他定了第一个! “八月初二。”君樾把折子放在明岁安手里。 “钦天监说,今年最好的三个吉日里,这一个最合你的八字,宜册封,宜远行,朕想赶在去避暑山庄之前把册封礼办了。” ‘册封礼!’ 【对,只要仪式完成!!你就是正经嫔位了!】 ‘什么意思!我现在不正经嘛!‘ 第109章 升嫔! 明岁安将折子展开,手指在折子上那三个字上摸了摸。 八月初二。 “那也没几天了。” 君樾点头:“嗯,所以这几日你好好养着,到那天精神些。” 明岁安偏过头看他。 阳光从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照出几道摇晃的光斑。 “咚咚~” 【别激动!忘了那个阿措怎么说的了!容易死!】 ‘忍不住。’ 【那我给你上点外挂?】 ‘不用!’明岁安拒绝的很快,眼神温柔到能拉丝:‘这样让我感觉有种,就算我不能心跳的太快,但我依旧抵挡不住对他的心动。’ 【纯纯有病】 ‘呱!!!’ “君樾。” “嗯?”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君樾抬手将他额发间的猫毛拿下来。 声音缱绻:“你值得。” 明岁安嘴角压都压不住,干脆不压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哟哟哟,你值得~~~】 ‘你闭嘴。’ 【你俩真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 —————— 八月初二。 天还没亮,竹汀就端着铜盆进来了。 明岁安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眼睛半睁半闭,任由竹汀把他按在妆台前。 “主子,您醒醒,今儿是大日子。” “嗯....” “头抬一下。” “嗯....” “胳膊伸开。” “嗯....” 竹汀一边给他套衣裳一边絮叨:“册封礼在辰时,内官监的人卯正就来接,您得在那之前把衣裳穿好、头冠戴好、香囊挂好,还有这个...” 她从一个锦盒里取出一对玉坠,系在明岁安腰间。 “这是皇上昨天让赵公公送来的,说是南疆的暖玉,您戴着,压一压蛊虫的寒气。” 第88页 明岁安低头看了一眼。 玉坠不大,雕成两枚小巧的海棠花,温润的乳白色里透着一丝极淡的青色,贴在衣料上,触感是微温的。 他把玉坠握在手心里,清醒了大半。 杏色的嫔服一层一层套上来,最外层是一件织金云纹的广袖衫,料子很轻,走动的时候像水波一样漾开。 竹汀把他按回妆台前,开始梳头。 头发被束起来,戴上镀金的头冠,冠上嵌着几颗打磨光滑的青金石。 竹汀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冠的角度。 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许是瞌睡虫全跑了。 他忽然有些紧张。 ‘系统!’ 【在呢!放轻松,嫔位的仪式很简单的,就几个步骤,走完就行。】 ‘你怎么知道。’ 【我可是无所不能的系统大人!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行行行!棒棒棒!’ 但... 他从今天开始就是嫔位了诶! 没有不开心的义务。 明岁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竹汀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主子别笑,口脂还没上。” 他赶紧把嘴角收回来。 卯正一刻,内官监的人准时到了钟粹宫门口。 打头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官,穿着规制的青灰色袍服。 她身后跟着四个手捧漆盘的宫人。 女官向明岁安行了一礼:“请安贵人移步景和殿。” 景和殿是宫里专门用来行册封礼的地方,不大,但规制齐全,明岁安跟着女官穿过两道宫门,沿着一条他之前没走过的甬道往前。 晨光刚刚漫过宫墙的琉璃瓦,把整条甬道照成一种温柔的橘红色,空气里有桂花将开未开的香气,淡淡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景和殿的门开着。 殿内铺着暗红色的织金地毯,两侧各立着四盏落地宫灯,灯罩是素纱的,把烛光滤成柔和的暖黄色。 正前方设着香案,案上摆着三牲祭品和五色糕点,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雾。 明岁安跨进殿门的那一刻,脚步停住。 香案旁边站着一个人。 君樾。 他穿着龙纹常服,双手负在身后,正看着他进来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在香烟缭绕的殿内碰在一起。 【皇帝按理来说不在场的。】 ‘那他在做什么。’ 【彰显重视。】 ‘嘿嘿...’ 【我就不该提!】 两人隔着半个殿的距离相视。 女官显然也没料到皇上会在,极快地调整了表情,引着明岁安走到殿中央的位置站定。 “迎册————” 司礼监的赞礼官拖长了声音唱道。 殿外的乐工奏起丝竹,曲调庄重舒缓,像是一首安静的祝歌。 捧着漆盘的宫人依次上前,在明岁安面前跪成一排,将漆盘举过眉心。 赞礼官展开册文,朗声宣读。 册文不长,用词考究,大意是:“明氏岁安,温惠淑良,着晋为嫔。” 宣册完毕,女官将册文捧到他面前。 明岁安双手接过,高举过头,然后缓缓放下,贴在心口。 “受册————” 他把册文放回漆盘。 女官将朝珠挂在他颈间,又将那柄玉如意递到他手中,玉如意是青玉的,触手温凉,柄上刻着一枝并蒂莲。 最后一步。 “谢恩————” 明岁安撩起衣摆,面朝香案跪下去,膝盖落在织金地毯上,他伏身叩首,额头触地,杏色的广袖铺展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像一朵半开的花。 一叩。 二叩。 三叩。 他直起身。 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偏了一寸。 晨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仪式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随着赞礼官唱了最后一声:“礼成————” 第110章 阳光很好,风景很好,牵手也很好 系统同时在脑中放起烟花:【叮————】 【恭喜宿主晋升嫔位!能量恢复中———】 明岁安没打扰系统。 乐声渐歇。 宫人们依次退到两侧。 女官上前把明岁安扶起来,低声说了几句吉祥话,带着内官监的人退出了景和殿。 君樾上前对他伸出手。 把手放进掌心。 两个人并肩跨出景和殿的门槛。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宫墙上的琉璃瓦被照出一层金红的釉光。 明岁安抱着玉如意,朝珠在颈间轻轻晃了一下,君樾的步子放得很慢,刚好合上对方的节奏。 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广袖的边缘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他的,哪一道是自己的。 明岁安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心里满得像盛了一汪温水。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君樾一眼。 君樾目视前方,神情是一贯的清淡,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着,像春天河面化开的第一道冰纹。 他瞧见了,但就是想纵容。 明岁安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尖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偏过去看了一眼。 【行了行了,脖子要扭断了。】 ‘要你管。’ 【切切切~懒得理你】 被阳光一照。 明岁安下意识想打哈欠。 但刚准备打,又给咽下去了。 等等。 明岁安脚步停住。 君樾立刻停下来看他:“怎么了?” 明岁安疑惑道:“现在不是早朝的时候吗?” 晨光正盛,宫道尽头的钟鼓楼还没有鸣钟,按照时辰算,这会儿应该正是早朝。 而早朝上最重要的一个人,在景和殿站了一整个册封礼。 “今天是休沐日。”君樾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 “哦。” 这就说的过去了。 明岁安这才释怀一笑。 原来是休沐日啊。 他还以为自己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能让一朝皇帝推了早朝来参加她的册封礼!要是真是这样,被御史知道了。 那不得将他骨头渣滓参的都不剩。 幸好幸好。 他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脏。 【呵】 ‘想喝水就去喝!跟我说有什么用!’ 【呵】 ‘呱!!’ 不对! 明岁安再次站定。 君樾指尖在他脑门上轻点,宠溺的不行:“今天怎么了?走两步就要歇一下,我记得你昨天不是在院里走了好几圈都没事吗?” 明岁安抿唇。 今天是八月初二。 而皇帝休沐时间一般是逢五逢十。 所以..... 手里的玉如意被他不自觉攥紧,凉意从掌心透进来,却压不住心口那一下子涌上来的热。 “没事。” 明岁安昂头,脸上是挂上标准的笑意,强压下心中感动,转移话题道:“就是饿了,你不知道,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快饿死我了。” ‘这么可怜!’ 君樾顺着他的语气接着说:“那等会可得多吃点!饿瘦了怎么办。” 两人身影被无限拉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所以.....】 系统毫不留情戳破。 【你知道了】 ‘嗯。’ 【不懂!你应该不想让他做这样的牺牲吧,而且要是被那些大臣....】 ‘无所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语气难得认真:‘他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也愿意受着。’ 【可是那些御史……】 ‘参就参呗。’ 明岁安步子迈得很轻快,杏色的衣摆拂过青石地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他都不怕,我怕什么。’ 【不懂。】 ‘嗯?’ 【你不是应该很感动然后跟他说:“下次不要这样了”之类的吗?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明岁安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把笑意咽回去 ‘话本是话本,我是我。’ 他想了想,又在补了一句:‘他把早朝推了,站在那儿看我一整个册封礼,不是为了听我说这样的话的。’ 【那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开心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明岁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心口那汪温水漫上来了。 不是为了彰显皇恩浩荡,不是为了做给谁看,就是想让他开心。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君樾的拇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他的手背。 第89页 ‘所以我就开心给他看。’ 明岁安弯起嘴角。 ‘他给了我十分的用心,我还他十分的领情。这才是对等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装傻?】 ‘没装傻。’ 【你明明知道今天不是休沐。】 ‘我是不想让他觉得我不自在。’ 明岁安在心里把话捋清楚,慢慢地说给系统听:‘如果我当场戳穿他,他可能会解释,可能会安慰我,可能会说些:你比早朝重要之类的话。’ 【那不挺好的吗?】 ‘好是好。但那个气氛就变了。’ 他轻轻晃了一下和君樾牵在一起的手。 君樾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明岁安冲他笑了一下,指指自己的肚子,做了个饿的口型,君樾眼里浮起一点笑意,牵着他拐进另一条宫道。 ‘刚才那个时刻,是属于我和他的,阳光很好,风景很好,牵手也很好,我不想把任何沉重的东西带进去。’ 【沉重?】 ‘我为了你推掉早朝,这件事本身就很沉重。’ ‘我不是不感动,我是太感动了,但感动这种东西,放在心里酿着就好,不用拿出来让他确认,他做的时候就没打算让我知道,我如果非要挑明,反而辜负了他的心意。’ 【好复杂,本统要宕机了】 ‘小统子你还有很多要学的。’ 【目前看来是的】 第111章 有毒 去避暑山庄前两天。 沈清辞来了。 手上提着一个小篮子。 篮子里满满的石榴,上面还放着两个油纸包。 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石榴从篮子里滚出来一个,骨碌碌滚到墨墨脚边,墨墨低头闻了闻,嫌弃地把脑袋扭开了。 明岁安从屋内走出来。 “姐姐!快来我摘了石榴,永寿宫小厨房新研究出来的糕点,你快来尝尝!”她把油纸包一摊,自己先在旁边坐下了,顺手捞起准备逃跑的墨墨,搁在膝盖上。 明岁安坐下。 拿起一块茯苓饼,甜味在舌尖蔓延,点头:“好吃。” “是吧!楚姐姐也说好吃。”沈清辞掰了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不过她只吃了半块就不吃了,说要练剑,不能多吃甜的。” 明岁安笑了:“她还真自律。” “她什么都吃的不多。”沈清辞咽下嘴里的东西,开始掰手指:“你是不知道她每天卯时起床练剑,辰时看兵书,午时只吃半碗饭,然后又去练剑。” 她叹了口气,“当嫔位当得比侍卫还累。” 明岁安又拿了一块茯苓饼,故意调侃她:“心疼?” 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她太辛苦了!天天从早上忙到晚上!” 但瞧着明岁安完全不信的模样。 沈清辞赶紧转移话题道:“对了姐姐,你知道吗,太后不去避暑山庄了。” “不去了?” 沈清辞压低声音:“对,名单上本来有太后,但太后自己说不去,皇上就把她的名字划掉了。” “太后直接病了,太医说是中暑。” 沈清辞把石榴从中间掰开,另一半放在明岁安面前,自己开始剥皮:“但我觉得不是中暑,是气的,你不知道她说不去,皇上就真划了,连劝都没劝一句。” 她凑近明岁安。 “现在前朝都传开了,说皇上不孝,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没折子写呢,这几天参皇上的折子堆得跟小山似的,说什么太后凤体违和,皇上不亲奉汤药,是为不孝,不孝可是大罪。” “那皇上怎么说。”明岁安眸中露出丝急切。 虽然这两天君樾来的不勤。 但从来没跟他说过。 沈清辞撇了撇嘴:“皇上什么都没说,折子递上去,留中不发,御史们更来劲了,今天早朝又参了一本,说皇上若再不往慈宁宫请安,就要联名上奏了。” 她把手里的石榴皮往桌上一扔:“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闲的,太后去不去避暑山庄,关他们什么事,皇上孝不孝,太后自己心里没数吗,用得着他们来参。” 明岁安拈了几粒石榴籽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这些君樾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怕你担心呗】 ‘可....’ 院墙上忽然翻下来一个人打断他的思绪。 靛蓝色的袍子,头发用麻绳绑着,落地的时候轻得像一只猫。 墨墨被他的动静惊得竖起耳朵,看清来人之后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阿措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沈清辞被他吓了一跳:“你走门行不行,每次翻墙,我还以为进刺客了。” “走门多没意思。” 阿措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从篮子里拿了个石榴,也不掰,直接咬了一口,连皮带着籽嚼得咯嘣响:“你们嘉朝的门太多了,一道一道的,走门要绕好大一圈,翻墙多快,直接从太医院翻到你们这儿,一盏茶的工夫。” 沈清辞嫌弃地看着他嘴角流下来的石榴汁:“你吃石榴不吐皮啊。” “皮也是药,在我们南疆石榴皮是治腹泻的。”他又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 明岁安把自己手里那半块石榴掰了一小半递给他:“这块剥好了。” 阿措接过来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笑的没心没肺。 “还是剥好的好吃。”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我是来给你诊脉的,今天还没诊。”说着伸出手,明岁安把手腕递过去。 阿措三根手指搭上来,歪着头,眼睛半闭着。 沈清辞在旁边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阿措的手指在明岁安腕上停了片刻又移开,睁开眼:“还行,蛊虫睡着呢,巫也挺安分。你最近心跳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 明岁安把手收回来。 “呦~你这小扇子挺精致啊。” 阿措的目光忽的落在他手边的那柄团扇上,刚才明岁安还在用,听见沈清辞喊他,顺手放在旁边。 他拿在手里。 来回打量,啧啧称奇:“别说,你们的东西是细致啊,完全看不出来是绣的。” 沈清辞正要炫耀。 阿措脸色变了。 扇了两下。 香气馥郁。 语气中吊儿郎当消失殆尽。 “这扇子你从哪来的。” 沈清辞举了一下手:“我送的。怎么了。” 阿措没有回答。 把扇子翻过来,指尖在扇面上极轻极慢地划过,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纹路,把扇子举到太阳底下,让日光照透缂丝的经纬。 光从丝线之间漏过来,照在他脸上。 “这扇子上的香气,是什么香。”他的声音严肃,听的沈清辞的脊背一下子绷直。 “是...是我自己调的香丸,放在扇匣里熏的,就是桂花、茉莉、还有一点点沉水香,怎么了吗。” 阿措把扇子放下来:“沉水香。你确定是沉水香?” 沈清辞点头:“我娘以前教过我调香,这方子还是她给我的,沉水香是主调。” 阿措没有说话,看着扇面上那只翠蓝色的画眉鸟。 沈清辞有点慌。 明岁安拍了拍她的手,问道:“扇子怎么了吗?” 阿措这才抬起头: “牵机蛊的子蛊在休眠状态下,需要一种特定的东西来唤醒,这种东西必须是蛊虫熟悉的气味,和它被培育时接触到的气味一致,也就是说,下蛊的人用什么气味养大的蛊虫,就用什么气味来唤醒它。” 他的手指在扇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牵机蛊在南疆快绝种了,但我阿婆那一辈还有人养过,养牵机蛊用的饵料里,必须有一味沉水香,不是寻常的沉水香,是南疆深山里一种特定的沉香木,油脂极重,香气浓得几乎有形状,你们中原的沉水香,香气淡,入不了蛊虫的窍,但你这扇子上的沉水香,恰好是南疆的品种。” 沈清辞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南疆沉水香,我怎么可能害姐姐呢!我...我...” 沈清辞怕的肩膀发抖。 明岁安赶紧安抚她:“我知道不是你,别怕!肯定不是你。” 【88%的好感度再不能保证吧,那谁的能保证,君樾的90%?】 ‘闭嘴吧你.’ 沈清辞快被吓死了。 明岁安接着给她力量:“你不会害我,我知道,我百分百相信你,没事的清辞!别害怕,先听阿措怎么说好不好。” 两行泪从沈清辞脸上落下,但她拼命忍着,深吸好几口气才稳定情绪。 阿措把扇子重新拿起来。 凑到鼻尖又闻了闻:“这香气很旧了,不是最近熏上去的,是常年累月浸进去的,扇面的丝线里,扇柄的木料里,都是这个味道。” 第90页 他看着沈清辞:“这个扇子是你做的吗?” 第112章 天大的事也不能通报,竹汀:我家小主!不早说! “不是。” 沈清辞摇头。 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了:“这个是我刚进宫的时候,太妃赏的,前段时间姐姐不是被翻了牌子吗,我也想着送点什么,但我库房东西不多,最值钱的就是这个了。” “当时...当时上面只有一点细微的香气,我就想着太淡,就自己又熏制了下才送给姐姐!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阿措问:“你当时还有剩下的香丸吗?” “有的有的!”沈清辞‘蹭’一下站起身:“我当时做了很多!我去拿!” 尾音在空气里打了个旋。 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跑出去了! “清辞!” “姐姐等我!!”远处沈清辞声音从远处传来:“我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阿措从篮子里又拿了一个石榴,连皮咬了一大口,口齿不清说道:“个子不大,跑的是真快。” 明岁安招手。 竹汀上前。 “你去一趟勤政殿,看看皇上在不在,要是不忙就让他过来一趟。” “是。” 竹汀转眼出了院门。 阿措一只脚踏在凳子上,眸中露出戏谑的光:“呦~你们嘉朝发生什么事,都是让皇帝过来啊,一点天朝皇帝的尊严都没有。” 明岁安给了他个白眼。 竹汀是跑着去的。 到了勤政殿门口,赵德海拦住她:“陛下正在跟户部尚书议事,天大的事也得等一等。” 竹汀扶着腰喘气:“是我家主子的事,关于蛊的。” 话音刚落。 赵德海转身推门进去。 不到三息,君樾从里面走出来。 户部尚书还站在旁边,嘴巴半张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君樾经过竹汀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边走边说。” 竹汀小跑着跟上,刚起了个头:“阿措公子发现了....”. 君樾的步子就更快了。 竹汀根本跟不上,只能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拐了个弯,袍角在风里翻卷了一下就不见了。 君樾跨进钟粹宫院门的时候,沈清辞正把一只锦盒放在石桌上。 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香丸,颜色从浅褐到深棕,大小均匀,滚圆滚圆的。 君樾在明岁安身边坐下来。 明岁安把桌上的团扇往他那边推了推,君樾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放下。 大致给君樾讲完过程。 阿措把十几枚香丸全部闻了一遍,拍了拍手上的香粉:“这些香丸里,都没有南疆沉水香。” 沈清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不是就证明不是我!” “扇子上的沉水香,不是来自这些香丸。” 阿措把扇子重新拿起来,指尖在扇面上轻轻划过:“是扇子本身,丝线在织造的时候就被沉水香浸过,织一根丝线,浸一次香料,再织一根,再浸一次,整把扇子从诞生起,就是蛊虫的饵。” 君樾眸中闪过凌厉:“这扇子,谁给你的。” 沈清辞的声音发紧:“是庄太妃,刚进宫的时候她赏我的,缂丝花鸟,画眉海棠,她说寓意好,让我留着用。” “另一把我也带来了。” 她指着旁边。 阿措接过,上下看了看,又闻了闻,给了确切消息:“两把一模一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 墨墨从石凳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君樾脚边蹲下。 阿措把扇子放回桌上,往旁边树上一靠。 “现在问题很简单,这把扇子上的沉水香,是南疆养牵机蛊专用的那种,也就是说,下蛊的人手里,一定还有这种香料,找到谁手里有这种香,就找到了母蛊。” 他看着君樾:“我可以让子蛊带路,牵机蛊的子蛊对母蛊的气味有感应,只要子蛊醒着,它就会往母蛊的方向爬,当然,它现在在你体内睡着,我可以暂时唤醒它一小会儿,让它给我指个方向。范围不大,但足够把这座皇宫翻一遍。” 他翘起嘴角:“怎么样,找不找。” 系统在明岁安脑海里冒出来。 【打赌不,我赌君樾不让他找】 ‘为什么。’ 【找到就是太妃,太妃又是谁指示的的?在场一个比一个心知肚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一个南疆来的蛊师指认太妃养蛊害人,他可是皇帝,家丑不可外扬懂不懂】 ‘不管他找不找,我都尊重他的选择。’ 【你这样显得我刚才很不是人诶】 ‘你本来就不是。’ 看出君樾的犹豫。 他将手覆在君樾手背上:“没关系,就算找到母蛊又有什么用,我身上不是还有巫呢,解了一个另一个更危险,等什么时候找到巫的幕后凶手,再找母蛊也不迟,反正....” 明岁安看向旁边阿措:“他又不会跑。” “不.....” 阿措刚想说什么,看见君樾威胁的眼神,立马转换成笑意:“不...错,我又不会跑!我没张腿。” 君樾看着明岁安澄澈眸子还有什么不懂的。 他深吸口气。 攥住明岁安的手轻用力,留下:“等我。”后 倏地站起身。 “赵德海。” “奴才在。” “摆驾慈宁宫。” 第113章 彻底闹崩 慈宁宫的佛堂里,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 在药师佛低垂的眉眼间散成淡蓝色的雾。 太后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 嬷嬷从门外进来,脚步极轻,走到她身后弯下腰。 “娘娘,皇上来了。” 诵经停了。 长明灯的光映在她身上,太后没有睁眼:“让他进来。” 君樾跨进佛堂门槛的时候,长明灯被门风带得晃了一下。 满壁的佛影跟着摇了摇,又归于静止, 手上拿着一只和他完全不匹配的团扇。 太后悠悠开口: “这是自从哀家病了之后,你第一次来看哀家。” 君樾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儿臣朝政繁忙。” “朝政?” 太后念了一遍这个词,嘲讽的笑从嘴边溜出:“你难道不是忙着和安嫔恩爱吗?忙着陪她,忙着给她办册封礼,忙得连慈宁宫的门朝哪开都忘了。” 君樾没有反驳。 太后睁开眼,看着佛祖嘴角那弯慈悲的笑意:“你今日来,不是来探病的,有什么事,说吧。” 君樾把手里的团扇放在供台边上。 扇面朝上,翠蓝色的画眉鸟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幽蓝:“这把扇子,母后可认得。” 太后的目光落在扇面上。 敛下目光:“不认得。” 君樾听着,没拆穿,反倒介绍道:“这是庄太妃年轻时用过的扇子,前段时间把它赏给了沈常在,沈常在又把它送给了安安,这把扇子的丝线在织造时被沉水香浸过,是南疆深山里一种特定的沉香木,养牵机蛊,必须用这种香做饵。” 太后丝毫不慌:“庄太妃的东西,你该去问庄太妃,来问哀家做什么。” 君樾深吸口气。 开口道:“庄太妃是母后的人。” 太后终于不是沉着的语气:“皇帝这话,是怀疑哀家。” 君樾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太后慢慢站起来,膝盖在蒲团上跪得发僵。 她手撑着供台的边缘,转过身,看着君樾。 母子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隔着供台上袅袅升起的青烟,也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太后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极淡极淡的讽刺弧度: “所以呢?皇帝是来问罪的。” “儿臣是来问母后一句话。” “什么话。” “为什么?” 太后移开目光,深吸口气,才缓缓开口:“哀家不是不让你宠她,你宠谁都行,纳兰家的,李家的,陈家的,你翻谁的牌子哀家都不管,但你不能把她放在心上。” 她话说着逐渐哽咽,强压下心中软弱,她还是那个整个嘉朝最尊重的太后: “你是皇帝,皇帝不能有软肋,你有了软肋,别人就会拿她来拿捏你,哀家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皇帝的女人是怎么死的,不是死在宫里,是死在皇帝的心上。” “先帝的德妃,先帝多宠她,后来怎么样,先帝为了保她,做了多少努力,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给她,但她还是死了,先帝在太庙跪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有什么用,后宫要的是平衡,不是独宠。” 她快速抹了把脸上落下的清泪。 坚持着自己的方向:“哀家不想看你走这条路。” 第91页 “呵。” 君樾嗤笑出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所以... 明岁安变成这样,也有他的责任。 但...为什么! 他的爱。 ...是错的? 他深吸口气,想压下去心中翻滚的情绪,但只要想起那张明媚的脸,他就会觉得明岁安受过的苦也有他的一份。 心脏就痛到像是要爆裂开来。 好陌生。 跟前的太后好陌生。 或许她一直是这样,只不过是他一直天真。 嘴角笑意扩大,眸中却是心碎到极点的痛:“母后这么做有母后的道理,但母后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死了,我这么心悦她,我会怎样。” “怎么?” 太后眼睛中露出丝不可思议,声音也随之提高:“皇帝是想告诉我,明岁安要是真的死了!你身为堂堂嘉朝皇帝!为了一个小小嫔妃!还要殉情吗!如果真是这样!君樾!我只恨不得早点杀了她!” “母后!” 君樾眸中血丝崩裂。 额上青筋凸起,怒不可遏看着跟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人。 “君樾!”太后自认自己没错,还在试图让君樾清醒:“哀家做这些,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保你,保我们的江山!” 君樾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保朕的方式,是杀朕放在心上的人。” 太后注视着他,长明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满壁的佛影跟着晃,像无数只眼睛,慈悲地看着这对母子。 “君樾!你为了她,连最基本的孝道都枉顾了吗!从小到大你的礼仪,是教你吼自己的亲生母亲吗!” 君樾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我是想让母后听见,我在说什么,母后说了那么多,江山社稷,祖制平衡,说了这么多,都是在告诉儿我!我不配有心。” 太后的嘴唇剧烈地发抖。 君樾步步紧逼: “我是皇帝,皇帝不能有软肋,我宠谁都行,但不能把心放进去,母后是这个意思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母后告诉我,一个没有心的皇帝,怎么去爱他的江山?怎么去爱他的子民?他连自己最想护住的人都护不住,他拿什么去护天下人?” “你————” “母后说先帝的德妃。”君樾没有让她说下去: “先帝为了保她做了多少努力,她还是死了,母后知不知道,先帝跪在太庙那一整夜,哭的不是德妃,是他自己,他哭自己身为皇帝,连最想护住的人都护不住,他哭自己这一辈子,坐在那把椅子上,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太后的脸色刷地白了。 “母后说后宫要的是平衡,不是独宠,那母后告诉朕,平衡了这么多年,后宫安宁了吗?朕登基以来,后宫出过多少事?母后比朕清楚。”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从鞘里一寸一寸拔出来:“不是独宠让后宫不安宁,是有人容不得朕把心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放肆!”太后的声音终于劈开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君樾从来没有这般清楚过:“母后不是怕我有软肋,母后是怕我的软肋不是母后。” 佛堂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熄灭,又挣扎着亮起来。 太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君樾看着她。“朕说错了吗。” 太后的手攥着供台的边缘,指节白得像骨头。 “我小时候受了欺负,跪在你宫门口,只想让你出来见我一面,但你呢!为了向皇后表忠心,连宫女都没放出来跟我说一声。” “好!” 君樾轻蔑一笑:“我懂你当时的难处,以后再也没找过你,被欺辱被打,我都自己受着,这算替母后着想吧,那母后有没有替我想过呢?” 太后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君樾今天好似要将自己这么多年的伤疤尽数揭开: “我登基之后,我杀贪官,母后说我心狠,我两天不来慈宁宫,母后说我不孝,我有了爱的人,母后说我破祖制,不顾列祖列宗。” “我以为母后是对我期望太高。”他看着太后:“不是,母后是怕我不再听你的话了。” 第114章 你有你在乎的人,我现在也有了 太后的手从供台边缘滑下去,整个人晃了晃,手肘死死撑住台面才没让自己瘫下去。 “你说哀家怕你的软肋不是哀家。”太后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碾过:“怕你不再听哀家的话,容不得你把心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像在咀嚼一把碎玻璃。 “哀家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你今日说,哀家做这些,是因为怕你不再听哀家的话?” 她的嘴角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哀家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该被你说这种话的人,你知道我为你让你登上这个皇位做了多少努力嘛!” 君樾站在原地,没有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为了我?” 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终于喊出压抑在心底多年:“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君渊!母后心里清楚!” “君樾!” “呵。” 君樾嘴角咧出一抹嘲讽弧度。 “母后。”他开口,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反而更加刺人的力道,“我不是傻子,我能看懂你到底对谁好!”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也会疼,会怕,会想把一个人护在身后。” 他的眼眶红了。 “你有你在乎的人,我现在也有了,安安蛊毒发作的那一刻,我在想,如果她死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把心放在任何人心上?” 太后没有说话。 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君樾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死死压在胸腔里,压得肋骨生疼。 “母后说,不想看我走先帝的路,那母后告诉我,先帝的路是什么?是护不住德妃?还是护不住自己的心?” “母后说,皇帝不能有软肋,那母后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软肋,他还是人吗?” 殿里安静了。 只有长明灯油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太后整个人像一棵被抽走了支撑的老树,微微佝偻着,肩膀塌下去。 太后闭上眼睛。 “哀家累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长明灯里最后一丝青烟,干涩飘忽。 “你走吧。” 君樾指尖轻拭落下的一滴浑浊的泪,规矩行了个礼。 然后毫不留情的转身。 “皇帝。” 君樾停下来。 没有回头。 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碎成了一片一片。 “你说哀家把你当成了什么,哀家也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哀家当成了敌人。”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君樾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从母后把安安当成威胁的那一刻。” 君樾跨进钟粹宫院门的时候。 阿措正蹲在廊下撸猫。 墨墨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膝盖上,露出白绒绒的肚皮,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手腕。 听见脚步声,阿措抬起头,看见君樾阴郁脸色,撸猫的手停住了,整个人都正经了不少。 “朕问你,唤醒子蛊,对安安身子有没有影响?” 阿措把墨墨从膝盖上放下来,拍了拍袍子站起来:“有,子蛊被强行唤醒,会挣扎,挣扎就会咬她。虽然只有一小会儿,但那一小会儿,够她疼的。” “疼到什么程度。” 阿措想了想:“像有人拿刀在你心口捅了一下,不是一直疼,是唤醒的那一瞬间,子蛊受惊,会猛地缩一下,缩完了,它就开始往母蛊的方向爬,爬的过程不疼,但那一缩。” 他看着君樾,小心翼翼的问:“你被刀捅过心口吗?” “有没有办法不疼。” “没有,除非子蛊自己醒,要等它自己醒,他的命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阿措把麻绳绑着的头发往后撩了一把:“唤醒蛊虫对宿主肯定有伤害,但我可以把它控制到最小,让她胸口只被扎一把小刀。” 君樾踌躇片刻。 转身往寝殿走。 明岁安靠在榻上,手里捧着半碗银耳羹,正拿调羹慢慢搅着,见君樾进来,习惯性昂起笑脸。 “阿措说,唤醒子蛊会疼,虽然只有一下,但那一下也是常人接受不了的。” 明岁安看着他。 君樾眼眶红着,还没褪干净。 第92页 表面看着和去时没什么两样,可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打碎了一块,外表还是完整的,光一照,裂纹就透出来了。 “你想找母蛊?” 君樾眼睫轻眨:“找,找到你的性命才能放在自己手里。” “那就找。”明岁安的声音给他力量:“疼一下而已,我做烟花的时候,火药溅到手背上,也很疼,但我忍住了。” 【ε=(′ο`*)))唉】 阿措被叫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是刚从院墙缝里拔的。 他把狗尾巴草往腰带上一插,走到榻边:“商量好了?” 明岁安点头。 阿措把袖子挽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把她放平。” 君樾扶着明岁安躺下来,把他散落在枕上的碎发拢到耳后。 阿措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我先说好,疼的时候,别咬舌头。” 他从腰带上抽出那根狗尾巴草,剥掉外面那层皮,折了一小截递到明岁安嘴边:“咬着这个。” 明岁安张嘴咬住了。 狗尾巴草的茎是甜的,极淡的清甜,像刚割过的青草。 阿措把银针扎进他头顶。 霎时。 明岁安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擦过他的血管壁。 然后———— “呃————” 身体像是被巨人族攥在手掌心,猛地收紧,狗尾巴草的茎被他咬出了汁水,甜味在舌尖上漫开。 浑身的器官都跟着颤。 阿措立刻又拿起一根,精准扎在手腕上,再扎一根。 痛意散去。 但残留的麻木还是让他忍不住发颤。 君樾着急的唇瓣被咬成近乎透明,但又做不了什么,只能干着急。 那一瞬过去之后,体内那个东西开始动了,朝着某个方向,一点一点地爬。 阿措闭着眼睛,三根手指搭在明岁安腕上。 片刻睁开眼。 “走吧,开找。” 慈宁宫———— 西配殿后面,有一间用来堆放旧经卷的小耳房。 常年锁着,连嬷嬷打扫都不常去。 暗卫撬开门锁的时候,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耳房不大,堆满了蒙尘的经卷和褪色的蒲团。 阿措摸索了会,走到最里面的墙前,四处敲了敲,最后手摸到一块墙砖。 暗卫立刻上前撬开,露出一个极窄极窄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只黑漆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瓷罐,罐口封着蜡。阿措把瓷罐举到耳边听了听,放下了。 “母蛊在里面,还活着。” 君樾心中最后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开口: “传旨,太后旧疾复发,需静心养病,即日起,慈宁宫上下人等不得随意外出,太后凤体违和,不必再理后宫事务,一应起居,由内务府照应。” 他看着那黑匣。 “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换掉,慈宁宫的守卫,由暗卫接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佛堂里。 太后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膝盖撞在门槛上,话都说不利索了。 “娘娘!陛下将慈宁宫封了!就连后宫事务也交给了内务府!娘娘!” “知道了。” 太后声音没有太大波动:“下去吧。” 嬷嬷退了出去。 她睁开眼。 “菩萨,他到底是像他父皇,心狠起来,比谁都狠。” 第115章 出发避暑山庄!掉马倒计时! 出发这天。 是个顶好的晴天。 明岁安是被竹汀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竹汀一边给他套衣裳一边絮叨:“避暑山庄比京城凉快得多,得多带几件厚衣裳,吧啦吧啦....” 明岁安半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弄,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墨墨蹲在箱笼上,尾巴搭在爪子上,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满地的箱笼。 小满从外面跑进来,脸跑得红扑扑的。 “主子!外面好热闹!仪仗从太和殿一直排到午门,好多禁军,马都是黑的,一匹一匹可威风了!” 明岁安被她说得清醒了大半。 竹汀把最后一件披风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杏色的广袖衫,发髻也是最简单轻巧的。 君樾昨晚让人传了话,说路上颠簸,怎么舒服怎么穿。 出了门,明岁安才真正醒过来。 甬道上全是人,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往午门的方向淌。 沈清辞站在永寿宫门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一看见他就拼命挥手:“姐姐!这里这里!” 她穿着清丽的浅绿衫子,头发梳成双环髻,楚策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汇合之后,沈清辞的嘴就没停过:“姐姐你带了几箱衣裳?我带了四箱!楚姐姐说我搬家,我说对呀我就是搬家,避暑山庄要住到秋天呢,四箱哪里够。你带墨墨了吗?!墨墨呢?” 她探头往明岁安身后看。 小满把藤篮举高了一点,墨墨从篮子里探出脑袋,冲沈清辞打了个哈欠,她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墨墨眯起眼,发出呼噜声。 午门到了。 明岁安站在甬道尽头,禁军的黑马从午门一直排到御街尽头,甲胄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铁光,杏黄色的旗帜在风里翻卷,旗上绣着的金龙时隐时现。 他的马车驾停在妃嫔的队列里,朱轮青帷,规制比贵人的时候高了一截,车帘上绣着海棠纹。 沈清辞在旁边拽了拽明岁安的袖子。 “姐姐,我有点紧张。第一次去避暑山庄,听说那里的规矩比宫里还多,我怕我做错事。” 明岁安拍了拍她的手背。“怕什么,我在呢。” 【气氛不错嘛。】 系统的声音冒出来。 ‘你醒了?’ 【本统就没睡,刚才在欣赏仪仗,用阿措的话来说就是:你们嘉朝皇帝出门真讲究,这排场,比我们南疆土司嫁女儿还大。】 ‘你还怪稀罕他嘞。’ 【嗯哼,很有趣】 妃嫔们陆续登车。 纳兰婉清走在最前面,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点头微笑。 明岁安也同样回以笑容。 陈妙仪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只猫,墨墨似有所感从藤篮里探出脑袋,和她怀里的猫对视了一眼,两只猫同时炸了毛。 陈妙仪赶紧把猫往怀里拢了拢。 想说些什么。 但意识到明岁安位分比自己高,‘哼’的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好幼稚。’ 【你在说你自己?】 ‘?’ “好啦,我们也上车吧。”明岁安正要迈步。 赵德海从远处小跑过来: “安嫔娘娘,陛下请您去御辇。” 沈清辞的脚步钉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明岁安,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写满了:“不要丢下我”。 【去御辇!御撵!六匹白马!朱漆盘龙!比你这小车气派多了!快去!】 明岁安站着没动。 沈清辞还看着他,手里攥着车帘,指节微微泛白,小嘴撇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去啊!你犹豫什么!】 算了。 他开口:“替我回绝陛下,晚些时候我再过去。” 赵德海双眼赫然睁大。 也就明岁安敢拒绝当朝天子了。 但还是躬身应下。 小跑着往回走。 沈清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 她扑过来挽住明岁安的胳膊,整个人像一只得了肉骨头的小狗,尾巴摇得飞快:“姐姐你最好了!我刚才好怕你丢下我俩坐车!这路好长!有你们陪着我才觉得圆满。” 明岁安被她摇得站不稳,笑着拍她的手:“好了好了,上车。” 三人登上了明岁安的车驾。 车帘落下,车厢里飘着沈清辞调的桂花香,墨墨从藤篮里被放出来,在软垫上踩了几圈,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盘成一团。 车驾缓缓动了。 沈清辞掀开车帘往后看,午门的红墙在晨光里越来越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姐姐,我们要去避暑山庄啦!” 明岁安弯起嘴角。“嗯。” 御辇上,赵德海躬着身子把明岁安的话一字不差地回了。 君樾听完,低头轻笑:“知道了。” “走吧。” 净鞭三响,车队缓缓驶出午门。 杏黄色的旗帜在风里翻卷,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 车队最后面,阿措骑着一匹灰不溜秋的马,说是骑,不如说是趴。 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两只手抱着马脖子,嘴里念念有词:“慢点慢点,小爷是南疆人,南疆不骑马的,我们骑大象,你比大象差远了,你颠死了。” 第93页 暗卫骑着马跟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阿措偏过头看着他:“诶,你们嘉朝的马是不是认人?它怎么老想把我甩下去?” 暗卫选择不理他。 车队驶出城门,上了官道,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把整条官道照成一种温暖的金黄色,路两边是连绵的稻田,稻穗正在灌浆,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沈清辞趴在车窗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姐姐你看,稻田!好多稻田!我好久没看见田了!” 明岁安也凑过去看。风从车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带着稻花香和泥土的腥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墨墨也把脑袋从藤篮里探出来,鼻子一耸一耸的。 【瞧你那点出息。】 ‘你不懂。这是自由的味道。’ 自由.... 第116章 君樾:什么意思?为什么我能听见安安的心声? 三天后,车队从沿途的行宫再次出发的时候,没有人再有第一天那股新鲜劲儿了。 车队还没驶出行宫大门,楚策就从沈清辞的车驾里出来了。 站在车辕上,看了看前方望不到头的车队,又看了看身下这辆走得像乌龟爬的马车,眉头皱了一下,跳下车,走到禁军那边,跟领队的校尉说了句什么。 校尉立刻让出一匹黑马。 楚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只鹰落在枝头。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靛蓝色的骑装,窄袖束腰,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跨上马背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沈清辞掀开车帘探出脑袋:“楚姐姐!你骑马不带我!” 楚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踏了两步。 “你连车都坐不稳,还想骑马?到了山庄,我教你。”说完一夹马腹,黑马小跑着往队伍前面去了。 沈清辞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的背影,靛蓝色的骑装在风里翻卷。 羡慕极了。 回到马车里,她瘫软的躺成一个大字。 墨墨蹲在她肚子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下巴。 “墨墨,你无聊不无聊。” 墨墨没理她。 “我无聊死了,楚姐姐骑马跑了,姐姐去御辇了,车厢里就剩我和你,你会说话吗?你肯定不会,你会翻跟头吗?你也不会。” 她叹了口气,把墨墨从肚子上抱起来举到面前,“你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墨墨,你是不是投错胎了,你本来应该是一头猪。” 墨墨的尾巴甩了她一下。 “你看你看,说你还生气。” 她把墨墨放回肚子上。 继续发呆。 御辇上———— 明岁安已经是第二次揉腰了。 “腰疼?” 明岁安点头。 小脸满是疲色:“没想到坐马车这么累,我感觉身子都快散架了。” 君樾深吸口气。 他动了。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看着从对面移到自己身侧的人。 “嗯?” 明岁安疑惑。 君樾已经将手上的折子搁置在一边。 手自然而然的覆上他的后腰,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 君樾的手贴上来的时候,明岁安整个人僵住了,那掌心太烫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热度。 他下意识想往前躲,腰刚一挺,君樾的手跟着往前挪了半寸,不轻不重地按在原处。 “别动。” 君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一点。 明岁安不动了。 脸却霎时烧了起来。 君樾也没好到哪去,从坐过来开始,眼神根本不敢落在明岁安脸上。 腰上手指在他后腰上慢慢按着,一圈,又一圈。 力道正好把酸胀的那块筋肉揉开。 御辇微微晃着,窗帘半掀,送来一阵风,这才将两人脸上的热意减退了不少。 【啧啧啧。脸红了脸红了】 ‘闭嘴。’ 【就不就不!】 ‘呱!!!’ 【哈哈哈哈哈害羞了】 明岁安决定单方面切断和系统的交流。 他倏地想到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学的。” 君樾的手停了一下。“学什么。” “这个。” 君樾的手又动起来了。 “前两天,你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不是跟沈清辞说,腰疼嘛。” 他声音缓缓,满是对她的呵护温柔:“我就问了赵德海,他说按腰要顺着筋,不能逆着,力道要先轻后重,我练了练觉得不错,就....就想着让你试试,好点吗?” 【不行了!你俩真是要腻死我!!!】 明岁安深吸了几口气。 感觉空气都稀薄了不少,先是轻轻点头,然后给予肯定:“好..好很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俩——滋——能量恢复已完成————】 ‘嗯?’ 明岁安正沉浸在蜜罐子里。 脑海中赫然响起系统尖叫! 【啊啊啊啊能量!我的能量都回来了!你们姐...解开误会真是太好了!!!】 【七十啊!七十啊!这才多久就恢复这么多!!!!】 ‘好吵啊!能不能消停点!而且上次册封仪式结束后没有恢复嘛?’ 【是要恢复的,但要一起结算啊!这不才到账!】 ‘什么叫一起结算?’ 系统一噎。 话多了。 【没什么!没什么!】 系统赶紧转移话题道:【你只需要知道,接下来你要走大运了】 ‘?’ 【还记得之前给你点金手指的三个选择嘛?现在你可以再选择一个了】 ’!!!还有这好事!‘ 这下轮到系统无语了:【滋——你可以选择都不要!】 ‘我肯定要啊!让我想想,只能听见一人心声和一次回溯时间的机会是吧!’ 【....你这记得也太清楚了吧,滋——】 明岁安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儿。 察觉到目光。 君樾也转头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 君樾不安的眨巴眼,唇瓣嗫嚅,张了张嘴,在看见明岁安眸中汹涌爱意后,闭上嘴,浅笑。 ‘我选好了,我要心声,君樾的心声!’ 【你确定?滋——你要是选择时间回溯就能回到万寿宴前,避免中毒了】 ‘我确定。’ 【好!滋————既然你滋——那就滋——生效——滋滋】 ‘系统?’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故障音。 【滋——————】 ‘你别吓我!你怎么了?不是说能量恢复了吗?怎么突然不说话了!系统!’ 明岁安脸上羞赧霎时消散了个干净。 而旁边的君樾听见明岁安焦急声音,还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刚想出声询问。 却发现明岁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嘴巴却没张分毫 第117章 姐姐:原来濒临死亡是这个感受 ———— ———— 边疆·磐城。 蒋牧按着明岁喜身上伤口,但伤口太大,血根本止不住的往外冒。 “大夫——!” 嘶吼声像一把锈刀刮过铁砧。 “大夫!!大夫在哪儿!!” 有人跑出去,有人跑过来。 明岁喜听见外公喊她,但干涸的唇瓣似被冲到岸边的鱼,轻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系统的声音也变得缥缈! 【你再等一下——还差一点——】 【你就算————】 她无暇理会了。 咚——咚——咚。 是她的心跳吗? 比平时慢很多。 冷从四肢末端往身体中心漫上来,先是指尖凉了,然后是手掌,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小腿像泡在冰水里。 胸口的箭伤不疼了,背后的刀伤也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麻,像被人用厚棉被裹住,越裹越紧,越裹越沉。 但她不后悔。 刀是从背后劈下来的。 明岁喜听见了刀风。 那种厚重到能劈开空气时发出的低鸣。 身后那个人是从巷口的死角钻出来的,穿着磐城守军的衣服,脸被血糊住了,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曹半城身边的人,草场那一仗没杀干净,混进了磐城守军里。 那刀举得很高。 她来不及格挡,刀是从反手位劈过来的,她的刀尖正朝着前方另一个匪徒的胸口,如果收刀回挡。 前面那个人会正好捅穿李放的胸口。 如果不收,背后的刀会落在她后背上。 她没收。 “小姐!”李放的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嘴唇在动,但她听不清。 城门口的方向传来一声喊,是外公的声音。 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第94页 外公慌了。 直直的往这边冲,甲胄上全是血,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花白的头发散开来,被风吹得像一把枯草。 “我没事!” 明岁喜忍着巨疼喊道。 外公的人从侧翼包过来,两股人汇合的时候,城墙上最后一个匪徒端起了弩。 那个匪徒趴在垛口上,弩机对准。 蒋牧怒了。 挥着刀往匪徒群里冲,背对着城墙,把整个后背都亮给了那支弩。 她看见了。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淹没在喊杀声里。 身后巨痛让她移动不了半分。 “系统!给我屏蔽痛感。” 【警告————】 “快!” 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已屏蔽,宿主,我.....】 “闭嘴。” 痛意消散瞬间。 她离弦的剑般冲出去,手已经发软,但她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呃————” 就差一点时。 膝盖赫然发软。 弩箭就是那时候射出来的。 哪怕他们的人已经将人斩首,所有人在喊着:拿下! 【滋———宿主:明岁喜】 【年龄:十九】 【主线任务:收复失地·第一阶段完成】 【任务奖励即将发放】 【系统能量恢复中————】 手上的刀也滑落在地上,就算屏蔽痛感,失血过多还是让她头昏脑涨,使不上力气。 没办法了。 她蹬着地。 最后一次用尽全部力气扑过去,用身体撞开蒋牧。 射直直射在她的胸口。 她不想再看见她所珍视的人再倒在她面前了。 【滋宿主体征极具下降中———融——警告——融】 【滋滋————】 “外公....” 她转头,血从嘴角溢出,但却是上扬着。 “岁喜————” 外公的喊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她想说没事,嘴张开了,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声音,是一股腥甜的液体。 铁锈味从舌根底下漫上来,漫过牙床。 她低头,麻布从灰褐色浸成了暗黑色,像被水浇透了的干土。 “嘭————” 地面好硬啊,草尖扎着她的掌心。 她开始看见一些东西。 ICU的灯管。 白炽灯,嵌在天花板里。 妈妈躺在病床上,呼吸机的波纹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跳,她站在门外,看着那苍白的脸颊,两行清泪落下。 她伸出手,推开门。 画面变了。 戈壁上的星空。 银河从南到北横贯天幕,星星密得像是谁打翻了一筐碎银子。 她躺在沙地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远处有篝火的光,有人在唱歌,歌声被风刮散了,只剩下调子。 画面逐渐变成碎片。 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一条河。 河面上漂着无数碎片,每一片都亮着光,每一片都在离她越来越远。 身体已经不冷了,或者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岁喜!岁喜你看着我!” 外公的脸出现在视线上方,那张被戈壁的风沙磨了几十年的脸,此刻全是水光,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你别闭眼!大夫马上来了!马上来了!岁喜!!” 视线已经开始暗了,边缘往中间收,像有人把油灯的灯芯一点一点拧下去。 ‘妈妈.....’ 明岁喜眼睛逐渐闭上...对不起.... 【滋啦——完成!】 一声尖锐的电流噪声在她脑海里炸开,像两根裸露的导线碰在一起迸出的火花。 【滋啦——滋啦——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滋啦——临界值以下——】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每一个字都被电流声切碎了。 【启动——滋啦——】 明岁喜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她听不太清系统在说什么,只能感觉到脑海里那片一直安安静静待着的声音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像一锅被泼了冷水的滚油。 火花在暗下去的意识里迸溅,亮一下,灭一下。 【启动能量——滋啦————】 【调用中——滋啦——调用中——】 【宿主——】 系统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清晰得不像话,像是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所有的电流声都压了下去。 【我好不容易恢复的七十多能量,拼了!!你们到底能不能让本统省点心!】 一股暖流从意识深处涌出来。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往四周扩散。 胸口的箭伤最先感觉到变化。 那股暖流涌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像水漫过干裂的河床,渗进每一道缝隙里,血还在流,但流速慢了。 箭杆周围的皮肉开始收紧,血止住了。 系统的碎碎念还在耳畔: 【你要是不想让你妈妈苏醒,你可以早说!本统一开始就不会绑定你!你知不知道连续两次耗尽我的能量!我会受到怎么样的反噬!喵了个咪!我是上辈子杀了你们祖宗十八代吗!你们要这么对我!!!】 ‘谢谢。’ 【现在知道谢谢了!刚才拼命的时候不是还让我闭嘴!劝了是不听的!我跟你说,下次你要还这样,我真要解绑了!你们生意太难做了!我这次能量耗尽,可能需要很长很长很长时间才能苏醒】 【先下发第二阶段任务】 【宿主:明岁喜】 【年龄:十九】 【主线任务:收复失地·第二阶段开始】 【任务内容:将凉州三城民心值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以上】 背后的刀伤一点一点地绷起来。 皮肉对合,血管收缩,渗出来的血从流淌变成渗出,从渗出变成凝住。 【警告———能量耗尽即将陷入休眠——】 【老实点吧行吗!】 ‘好。’ 第118章 安安是男的?他抱过的亲过的人是男的? 系统? 什么系统? 他抬眼看明岁安,对方的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都没往外蹦,可那声音清清楚楚的,就是明岁安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他从没听过的慌张劲儿。 “……安安?”他试探着开口。 明岁安像是没听见,眼睛直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眉头拧得死紧。 他见过这个表情。 在勤政殿或者钟粹宫。 明岁安偶尔就是会露出这种呆滞模样。 【咳——咳咳——】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君樾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声音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像有人在他颅骨内部架了面鼓,每一个音节都敲在他的脑仁上,带着滋滋啦啦的杂音。 【别——滋啦——别嚎了——本统——滋啦——本统还没死呢——】 君樾整个人僵在座上。 这是什么? 明岁安声音再次响起。 但唇瓣仍旧没动。 ‘你到底怎么了!不是说能量恢复了吗!七十多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君樾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明岁安腰上收紧了。 很是魔幻。 君樾甚至掐了自己一下。 痛。 不是梦境。 他现在就是能听见安安的....心声。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激得他后脊梁骨都麻了。 他下意识收回手,可明岁安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整个人沉浸在与那个声音的对话里。 君樾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他试着撩开车帘,风灌进来,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嘎吱嘎吱地响,赵德海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御撵旁边,正拿袖子擦汗。 什么声音都没有。 再看向其他人。 依旧没有。 只有明岁安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清晰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他把车帘放下。 世界观开始从边角处碎裂。 【别——滋啦——别急——听本统说——】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撑着。 【能量——滋啦——出了点状况——本统要休眠——滋啦——一段时间——】 “休眠?休眠多久?!” 【不——滋啦——不知道——可能——很长——】 ‘什么叫不知道!你刚才还好好的!你是不是骗我?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告诉我?’ 君樾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活了二十年,读圣贤书长大,祭过天拜过地,信的是皇权天授,祖宗庇佑。 朝堂上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被他砍了不止一个,西域进贡的舍利子他看都没看一眼就让人收进库房。 第95页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怀里这个人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东西。 而且他还能听见。 【骗你——滋啦——本统骗你做什么——】 系统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滋——本统就是累了!想滋——睡一觉不行吗!】 “你一个系统累什么累!你又没有腿!” 【本统是没有腿!但本统有心——滋啦——不对,本统没有心——本统有核心处理器!核心处理器也要休息的!你们一个两个的——滋啦——就知道拼命!拼命!拼命完了让本统收拾烂摊子!】 明岁安被它吼得一愣:“……一个两个?” 【滋————】 系统发出一声长长的电流音,像是有人猛地捂住了嘴。 君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一个两个?还有谁?’明岁安追问道。 【没——滋啦——没什么——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说一个两个!’ 【没有别人!就你一个!本统——滋啦——本统刚才嘴瓢了!对,嘴瓢了!】 明岁安明显不信:‘你一个系统嘴什么瓢?’ 【系统就不能嘴瓢吗!你歧视系统?】 君樾:“……” 他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年来学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显得十分无力。 ‘好,就算你嘴瓢。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忽然没能量?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跟我选的那个能力有关?’ 明岁安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丝自责:‘是不是因为我选了心声,所以你才……’ 【跟你滋——没关系!是本统——滋啦——本统自己出了点状况——】 系统的声音软下来,像是被明岁安的语气戳中了什么地方。 【你别滋——瞎想,真跟你没关系滋——本统就是……就是忽然有点累,休眠一阵子就好了。你该干嘛干嘛,滋——别惹事,别作死,滋——别让本统休眠滋——醒来发现你没了】 明岁安沉默了。 ‘那我选的心声呢?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滋——本统看看——】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过后,系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后台显示已经生效了,可能——滋啦——可能有延迟,你别急,等本统休眠醒来滋——要是还没生效,本统给滋——你退款。】 心声。 君樾皱眉。 也就是说这个心声原本应该是安安可以听到他的。 但现在阴差阳错。 自己反倒能听见安安的心声了? ‘……你还能退款?’ 【不能,本统就是客气客气。】 明岁安被它气笑了:‘你到底要休眠多久?’ 【不知滋——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滋啦——更长。本统休眠期间你苟一点,别让人发现滋——你的身份,尤其是那个皇帝。】 君樾的手指几不可见地一僵。 身份? 【你那个皇滋——帝天天跟你待一块儿,你滋——又是男的,万一被他发现,咱们滋——直接Game over】 轰。 君樾脑子里像是有座山塌了。 男子? 明岁安? 他身侧的这个人? 他亲过抱过,昨天晚上还在梦里见过的这个人? 男的? 第119章 明岁安:躲我?刚才还揉腰,现在就开始躲我了? 【滋——到时候别说你兜不住,滋——本统休眠了也滋——帮不了你,所以滋——你老实点】 “停。” 马车停了。 君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 整个御辇随着他的声音猛地一顿,六匹白马齐齐收蹄,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吓了一跳,缰绳勒得马匹前蹄腾空,车驾在原地晃了两晃才稳住。 赵德海在马上差点摔下来,连滚带爬地赶到车窗边:“陛下?” 车帘紧闭,里面没有回应。 整支车队都停了。 从御撵开始,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长蛇,停滞从队首往后蔓延,禁军的黑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校尉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面的马车里,沈清辞被惯性甩得往前一扑,墨墨从她肚子上滚下去,发出不满的一声“喵”。 “怎么了怎么了?到了吗?”她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只看见前方乌压压的车队全都停了。 楚策勒马回望,眉头皱起来。 阿措趴在马背上,终于等到马不走了,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谢谢老天爷!谢谢菩萨!谢谢这匹马的祖宗十八代!” 御辇里。 君樾端端正正地坐着,后背挺得笔直,后背出了一层汗,手攥着衣角,强行压抑着心中惊讶。 短短几个呼吸间把他一生的认知推倒重来,又因为推得太快导致碎砖烂瓦堵住了所有出口。 明岁安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转头看他:“怎么了?” 君樾没看他。 他怕自己一看明岁安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你是男子?” 他不能问。 “无事。” 君樾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明岁安狐疑地看着他,君樾的脸色太奇怪了,白一阵青一阵的。 他手伸过去。 贴在君樾额头上,担忧问道:“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我喊御医。” 就算这么酷热的天气。 明岁安的手依旧是冰凉的,但....他抬头过去。 脑中便会不自觉响起那个声音说的话。 男子。 他是男子。 君樾没动。 他不敢动。 明岁安的手还贴在他额头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药草的苦香,换作平时他早就顺势握住了,可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字:男子。 男的。 他亲过的那张嘴,是男的。 他抱过的那截腰,是男的。 他昨天晚上梦见的那个缱绻的———— 君樾猛地掐断了自己的思路。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他可能会从御辇上跳下去。 “真没事?”明岁安凑近了点,眉头皱起来:“你脸都白了。” ‘完了完了完了,不会是中暑了吧?这大热天的,车里跟蒸笼似的。’ 君樾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听见了。 清清楚楚的。 ‘要不要给他扇扇风?扇子在哪来着....哦对,在左边那个暗格里。’ 明岁安转身去翻暗格。 君樾趁机往旁边挪了半寸。 明岁安找到扇子转回来,唰地展开,对着君樾就是一顿猛扇。 风很大。 君樾不自觉眯起眼。 “……轻点。” “哦哦。”明岁安放轻了力道。 【滋——】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休——眠——倒计时——三——】 ‘你还没走啊!’明岁安在心里大喊。 【二——】 ‘你还没告诉我那个能力到底什么时候生效!’ 【一——】 【滋————】、 明岁安:“……” 君樾:“……” 车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明岁安在心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系统?’ 没反应。 ‘喂?’ 没反应。 ‘统子?’ 还是没反应。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起床!!!!’ 君樾被震得差点没绷住表情。 好家伙。 这心声还能有音量的? ‘真休眠了。’明岁安蔫了:‘说睡就睡,你倒是心大。’ 他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整个人透出一股子被抛弃了的可怜劲儿。 君樾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 ‘算了,睡就睡吧。’明岁安很快打起精神:‘反正它醒着的时候也没帮上什么忙,整天就知道叨叨叨。’ ‘我自己也能行。’ ‘而且到了避暑山庄之后,君樾又要开始忙了吧,自然不会想着碰我,我只要不去找不痛快就行。’ ‘不过话说回来,君樾今天真的好奇怪。’ 恰好。 赵德海的声音从车帘外小心翼翼飘进来:“皇上?车队还停着,您看....” “继续走。” “是。”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碎石,马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车队像一条苏醒的长蛇重新开始蜿蜒前行。 明岁安继续给他扇扇子,一下一下的,风柔和了不少。 君樾端坐着。 可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明岁安的侧脸被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照着。 第96页 睫毛很长。 这是君樾的第一反应。 他从前怎么没注意过? 明岁安的睫毛又密又翘,像把小扇子似的,被光一照,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也好看。 从眉心起势,顺着一条流畅的弧线滑下来,到鼻尖处微微收住,干净利落得像工笔画里一笔勾勒出来的。 还有嘴唇。 君樾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了。 但弹开之后又忍不住挪回来。 明岁安的唇色偏淡,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抿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嘟着,像是.... 君樾猛地别过脸。 不行。 不能再看了。 ‘他脖子是不是扭了?’ 明岁安的心声又飘过来。 ‘刚才猛一下转过去,不会抻着筋了吧?’ 君樾的脖子僵在那里。 ‘脸色这么差,还老走神,刚才还莫名其妙叫停马车,不会是在朝堂上被人气着了吧?还是御史又参他了?户部又哭穷了?’ 明岁安忽然凑近了些。 近到君樾能看清他鼻尖上那一点细小的绒毛,被车帘缝里漏进来的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你耳朵又是怎么回事?” 明岁安伸手碰了碰。 君樾被惊的整个人往后退去。 速度太快。 后背直接撞上车壁,咚的一声闷响。 “皇上?!”赵德海的声音立刻从外面传来。 “……无事!” 君樾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明岁安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悬在方才君樾耳根的位置,脸上浮起一层困惑。 ‘他躲我?’ ‘他刚才是不是躲我了?’ ‘不是错觉吧?往后躲这么快,跟被炮仗炸了似的,这才多长时间,就开始躲我了!刚才还给我揉腰呢!现在我一碰就躲!!!’ 第120章 ???????????????????? 君樾的后背还贴着车壁,坐姿僵硬。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 “你是不是发烧了?”明岁安的手又伸过来,这次目标是他的额头。 君樾想躲。 但明岁安的动作更快,手掌直接覆上来,冰凉的手心贴着他滚烫的额头,温差激得君樾头皮一紧。 凉。 真凉。 ‘额头好烫。’ 明岁安皱眉。 ‘这么烫还说无事,死鸭子都没你嘴硬。’ 君樾:“……” 你骂我。 明岁安收回手:“有点烫,我喊御医过来吧。” 他说着就要掀车帘。 “不用。” 君樾攥住他的手腕。 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第一时间不是松开,而是摩挲了下。 指腹底下是突起的腕骨,皮肤凉滑得像缎子。 ! 他在做什么! 手像被电了一样弹开。 ‘???’ 明岁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君樾。 ‘他今天是抽了什么风?’ ‘先抓后放,放完又抓,抓完又放。’ ‘搁这练擒拿呢?’ “那我要点绿豆汤,喝点看会不会好点。”明岁安说。 “我说了不用。” “是我自己想喝。” ‘这总行了吧,给你台阶你不下,非要我替你下。’ 君樾:“……那你去。” 明岁安掀开车帘,探头出去喊人。 阳光哗地涌进来,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后颈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发丝被风撩起来,拂过颈侧,那一小片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肌肤。 君樾的目光黏在那截后颈上。 白。 太白了。 比御膳房的奶豆腐还白。 比西域进贡的羊脂玉还白。 比———— 君樾把自己的视线硬生生撕下来。 男的。 他在心里默念。 男的男的男的男的男的。 明岁安缩回车里,车帘落下。 “说好了,等会儿就送来。”他重新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往君樾身边靠了靠。 君樾往旁边挪了挪。 明岁安没注意,又靠过来一点。 君樾又挪。 明岁安终于察觉了。 ‘他在挪?’ ‘他是不是在挪?’ ‘这马车总共才多大,他快贴到车壁上去了。’ ‘好好好!’明岁安只觉一阵火气‘蹭’一下窜上脑子,不可思议看着他,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愤怒疑惑,还藏着一丁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君樾的心提起来又落回去。 又提起来。 又落回去。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今天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起伏。 明岁安看着他,那点火气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躲我是吧。’ ‘嫌我碍事是吧,这才多长时间就嫌我碍事了!明天他再怎么请我,我也不来这边坐了!’ 明岁安一扭身,直接坐到车厢另一边去了,两个人之间霎时隔了整整一个座位的距离。 君樾看着那段空出来的坐垫,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明岁安把脸别向车壁,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说:我生气了! 君樾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 说:‘我没有躲你,我只是刚发现你是男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这能说吗?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马铃铛叮叮当当的响。 ‘绿豆汤怎么还没送来!’ 明岁安的心声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委屈的情绪:‘这破路还这么颠,他最好别跟我说话,说了我也不理他。’ 君樾默默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还真不说话啊?不行!感觉心脏有点疼!’ 明岁安显然被气的不轻!深吸口气,将心口的浊气都排出去。 临近发怒的边缘。 心脏再次刺痛。 他快速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决定换一种思维方式,安抚自己道:‘没事没事,不能发火,我现在的想法很危险。’ 他脑子里使劲想君樾的好。 ‘他不是这样的,他很好!尊重我爱护我,会记住我的习惯。’ ‘会将我说的话记住,他很好,力排众议只为我站在他身边,从来不会勉强我,我也很爱他.....’ ‘我爱他,所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我爱他,所以我可以好好沟通。’ ‘我爱他,所以我不着急,我知道他的为人,君樾从不是会无缘无故这样的人。’ ‘我爱他!’ ‘我爱他!’ ‘我爱他!’ 说着说着。 心中愤怒逐渐消散。 再睁眼。 他情绪明显稳定下来,转过头开口: “君樾,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行吗?或者你现在不想跟我在一个空间,我可以下......唔。” 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不是用手。 用嘴。 那些话传入耳中的时候。 君樾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下一秒。 他整个人就已经压过去了。 明岁安被他堵在车壁和胸膛之间,后脑勺被他用手掌垫住,磕在木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指尖插进发丝。 但他的脑子是空的。 明岁安的唇很凉,这是第一个念头。 比手还凉,带着一点干燥,被他的舌尖一舔就润开了。 君樾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在做什么? 他在亲一个男人? 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嘴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含着明岁安的下唇轻轻厮磨,舌尖描摹过那道比他略厚一点点的弧线,尝到了一点药草的苦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不对。 不对。 男的。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敲警钟,当当作响,可那钟声越来越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但明岁安的嘴唇真的很软。 比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雾纱还软。 软得他心尖发颤,软得他指腹底下明岁安的后颈都跟着烫了起来。 明岁安愣住了。 眼睛瞪得溜圆,睫毛扫在君樾的眼睑上。 呼吸全乱了,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没来得及成型的惊喘,被君樾吞进了嘴里。 甜的。 君樾的舌尖尝到了一点甜味。 比糖淡,比花香。 像是清晨荷叶上滚落的露珠,带着一点明岁安独有,清冽又温软的味道。 第97页 君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无意识地加深了这个吻。 抵开齿关,探进那片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地。 君樾尝到了更浓的甜。 从明岁安舌尖底下渗出来,被他卷进自己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贪婪的吞咽声。 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 光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君樾的手指收紧。 插在明岁安发间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往下压,把人更深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扣上了明岁安的腰。 掌心底下那截腰身细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布料下面微微绷起的肌肉线条。 男的。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可他掌心底下这截腰分明是软的。 君樾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腰侧。 指尖陷进衣料褶皱里,蹭过肋骨最下面那根的末端。 明岁安整个人像被过了电,从脊椎骨一路麻到天灵盖,攥着君樾衣襟的手松了又紧,发出一声被闷住带着颤音的轻哼。 这声音钻进君樾耳朵里。 浑身血液都精准流向一个地方。 ! 他猛地松开手。 整个人弹回原处,后背撞上车壁,力道大得整个御辇都晃了一下。 车外赵德海的声音立刻飘进来,这么激烈:“皇上?” “没事!” 君樾的声音比他预想中哑得多。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手在抖。 嘴唇上还残留着明岁安的温度和味道,凉的,甜的,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井水,他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又尝到了那种甜味。 君樾的瞳孔地震。 他在干什么! 回味! 明岁安还靠在车壁上,姿势维持在被吻住时的样子。 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极浅的齿痕,是君樾刚才咬的,眼睛里那层困惑还没散,又覆上一层水光,亮得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珠子。 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喘匀。 第121章 阿措:我让你们节制一点!!怎么就是不听呢!! 眉头忽的皱了一下。 手无意识地按住胸口,指尖陷进衣料的褶皱里,脸色从方才被吻得泛红,褪成了一层薄薄的苍白。 “安安?”君樾的嗓子还哑着。 明岁安没有回答,整只手攥成拳头,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君樾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停车!” 御辇猛地一顿。 车驾在原地晃了两晃,赵德海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飘进来,君樾已经掀开车帘:“传阿措!现在!” 赵德海看见君樾的脸色,什么都不敢问,拨转马头就往队伍后面冲。 马蹄声急促地远去。 禁军的黑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后面马车里,沈清辞掀开车帘探出头,只看见前方乌压压的车队全停了,君樾的声音从御辇里传出来。 明岁安的手还攥在胸口,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君樾一把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阿措呢!” 他的声音从车帘里劈出去。 赵德海的声音远远传来:“来了来了!正在往这边赶!” 明岁安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 君樾低下头,耳朵贴近他唇边。 “疼。” 君樾把他箍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我在,阿措马上就来,会没事的。” 怀中的明岁安在抖,他也跟着神经绷紧。 阿措是被暗卫从马背上直接提过来的。 准确说,是被暗卫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从队伍末尾一路拎到御辇前。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四肢乱扑腾,嘴里骂骂咧咧:“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你们嘉朝人请大夫的方式就这么特别吗!” 暗卫把他往御辇上一放,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头发歪了,衣领散了,一只脚上鞋还掉了。 他没顾上捡。 君樾听见声音已经抢先一步,掀开了车帘。 阿措只往里看了一眼。 明岁安靠在君樾怀里,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蜷成一团。 君樾的脸色比明岁安好不了多少。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的目光移向两个人的嘴唇。 君樾的下唇上有一道极齿痕,还泛着水光。明岁安的嘴唇微微肿着,唇角有一点被吮破的红痕。 阿措的瞳孔地震了。 目光在两人唇瓣之间来回弹跳了两下,脑子里那根在路上的折磨的理智之弦。 “嘣”的一声断了。 “我让你们节制一点!!怎么就是不听呢!!!”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整支车队的每一个角落。 风停了。 马不踏蹄了。 赵德海骑在马背上,整个人石化成一尊雕像。 暗卫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抽动了一下。 后面马车里沈清辞剥核桃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整支车队。 从御撵到最后一匹驮着箱笼的骡子。 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阿措吼完这一嗓子,理智回笼了。 君樾的眼神中肃杀之气似凝成一把剑,横亘在他脖颈之间。 阿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迟来的求生欲让他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我……臣……那个……” 他把手里攥着的药箱往前拿了拿:“其实我的的意思是……先看看病人……” 君樾几乎低吼:“进来。” 阿措连滚带爬地钻进御辇,蹲在明岁安面前,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眉头皱起来。 又舒展开。 他把手收回来:“没什么大事。心跳太快,蛊虫被惊了一下,没醒,就是翻了个身,我扎两针就好。” 从药箱中拿出针。 一针下去。 明岁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额头抵着君樾的肩窝,睫毛垂着,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的鸟,君樾的手覆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两针毕。 阿措默默收拾好东西 声音明显没了刚才的嚣张:“最好不要让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这次没醒还好,要是醒了,他会受点罪。” 君樾垂头看着怀中人。 一缕被冷汗沁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整人与刚才鲜活的人是两幅模样。 他不想看见他这样。 阿措识趣地退了出去。 车帘落下,御辇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明岁安没睁眼。 但心里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君樾的脑仁被这一嗓子震得嗡了一下。 ‘阿措!!!’ ‘你喊辣么大声干什么!!!’ ‘节制一点?什么叫节制一点!!你是生怕整支车队没人听见吗!!!’ 明岁安不敢睁眼,他不确定自己睁眼之后该怎么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我完了。’ 明岁安在心声里给自己判了死刑。 ‘从今天起,全嘉朝的人都知道皇帝在御撵里不节制了。’ ‘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不对,我以后还怎么见赵德海,那老家伙看我的眼神本来就不对劲,现在好了,彻底解释不清了。’ 君樾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 苍白。 安静。 睫毛微微颤动。 谁能想到底下正进行着一场声势浩大的内心崩溃。 ‘都怪君樾。’ 君樾的眉头跳了一下。 怪他? ‘亲就亲嘛,亲完又不说话。’ ‘什么意思啊到底。’ 明岁安的心声从崩溃模式切换成了控诉模式。 ‘刚才亲我的时候不是挺来劲的吗!咬我嘴唇的时候也挺来劲的。’ ‘现在呢?’ ‘哑巴了?’ 君樾的喉结滚动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多东西一下子压过来,但偏偏他还不能说出口,他好想逃,但看见明岁安痛到极致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 他.... 他到底该怎么办。 明岁安也在好奇,语气从控诉慢慢变成了困惑: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如果是喜欢我,亲完为什么要推开我。’ 君樾的手臂微微收紧。 “走吧。” 车队重新动了。 赵德海骑在马上,但表情怎么也收不回来。。 阿措蹲在后面的行李马车上,两只手捂着脸:“我不活了。” 暗卫骑着马跟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阿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们嘉朝人,都这么刺激的吗,这还是大白天呢,周围还这么多人,就直接....羞羞。” 第98页 第122章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只有君樾.... 车队停进行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君樾先下了车。 转身,伸手。 他有时候都恨自己这个下意识的习惯。 但...明岁安身子弱。 而且... 自己要是突然转变好像更容易被怀疑。 对。 他这么劝自己。 车帘里伸出一只手,搭在他掌心上。 明岁安迷迷糊糊地被牵下来,脚踩实地,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稍晚一些空气开始带点凉意,很舒服,没忍住就睡了过去。 “到啦。” “嗯。” 明岁安下车。 坐了一天真的要累炸了,都四天了他还是习惯不了,但好在明天就要到了。 刚想伸个懒腰。 余光不知咋的看见君樾脑袋上的爱心。 原本就差百分之十就满的爱心,此刻再看赫然空了一大截,旁边数字显示着:75%。 明岁安的困意一下子散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又盯着君樾的脸,又盯着那个数字。 ‘降了.....’ 像是不可置信的喃喃出声:“还降了这么多....” “怎么了?”君樾问,有些不解。 “没....没什么。” 明岁安把目光移开,心中有着最后一丝期待:‘万一是系统故障呢,毕竟现在休眠,故障也说不定。’ 赵德海迎上来。 明岁安祈祷的扫了他一眼,头顶数字让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破灭:70%。 ‘也就是说,君樾现在的对我的好感度,只比赵德海高五个点...呵....早上还有90%,只是一天就降了这么多...’ ! 君樾怔愣住! 安安居然还有这个技能? 沈清辞从后面的马车跳下来,打着哈欠往这边走,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梦呓:“姐姐!你饿不饿啊!” 明岁安强扯出嘴角的笑:“饿呀。” 沈清辞脑袋上还是一样的数字:88%,楚策跟在她后面,头顶飘着:70% 他开始下意识的看周围人的好感度。 阿措从行李车上翻下来,鞋少了一只,一瘸一拐地走:65% 陈妙仪抱着猫经过。 走到他身边还轻哼了声:60%。 好似只要找到一个不对啊,她就有了为君樾开脱的理由。 但.... 一切和之前一样。 只有君樾.... 只是君樾.... 明岁安深吸口气。 ‘不能激动!我没事!’他再次试图在心里劝慰自己,但翻涌的情绪似海浪一阵阵涌来,他做不到自己骗自己。 “呃————” 心脏再次抽痛。 比君樾抢先扶住他的,是沈清辞。 “姐姐你怎么了!” 她焦急的声音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阿措刚走两步。 就被暗卫拽着后脖颈,快速往这个方向移动:“不是!能不能有个体面一点的姿势!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没事....”明岁安刚昂起一抹笑,余光看见君樾脑袋上的数字,小嘴一下又撇了下去。 君樾站在一步之外,手还维持着刚才要扶他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能说什么呢? 现在他自己也是一团乱麻。 从上午到现在,他的脑子一刻都没停过。 他想了一路。 越想越怕。 越怕越想。 他想理清思绪,但思绪如同个被打翻的毛线球,越来越乱。 阿措被暗卫放了下来。 “我说,”阿措摸了摸被暗卫勒疼的后脖颈:“我好歹也是个南疆著名大夫,不是你们从菜市场拎回来的鸡,客气点行吗!” 暗卫面无表情地退到阴影里。 阿措走到明岁安跟前。 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然后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 “含着,别嚼。” 明岁安被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呐!” 阿措将瓷瓶塞在明岁安手中:“感觉自己情绪激动的时候就吃一颗,但不要太频繁!一次只吃一颗哈!多了伤身子!” “行了,”他一拍手:“没什么大事,进去吃饭。饿着肚子谁都没精神。” 他转身往行宫里走,嘟囔了一句:“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沈清辞还扶着明岁安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看他:“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明岁安回以一个笑:“进去吧,饿了。” 说完。 三人往行宫里面走。 君樾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穿过行宫的门洞,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下面。 赵德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圣上,晚膳已经备好了,您看……” “传吧。” 膳厅不大,但布置得精细。 窗棂擦得锃亮,桌案上摆了新鲜的果品,烛台点了两排,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明岁安坐在沈清辞旁边,面前摆了一碗热羹。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甜的。 但却一点滋养不进内心。 君樾目光不自觉落在明岁安身上。 明岁安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而且吃得很慢,不像饿了,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第二口还没进嘴。 他就把勺子搁下了。 “?” 沈清辞凑过来,看了看他碗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羹:“姐姐你怎么不吃了?” “路上吃了点心,不饿。”明岁安站起来,顺手揉了揉沈清辞的脑袋:“你慢慢吃,我出去透透气。” 他说完就往外走。 一个拐弯消失在夜色里。 行宫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石子路两旁的矮柏自由生长,月光照上去,像一排蹲在地上的毛茸茸的动物。角落里种了几株晚开的花花,香气淡淡的,被夜风送过来。 明岁安在石凳上坐下。 双手交叠在桌上,倚在手臂上侧头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边缘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云层薄薄地铺在天上,月亮时隐时现,花园里的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有脚步声从后面过来。 “姐姐。” 沈清辞端着一个碟子走过来,碟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糕。 她在明岁安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碟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你晚上什么都没吃,这个不腻,你尝尝。” 第123章 酒是个好东西 明岁安拿过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嚼了嚼,香甜四溢,但他着实没什么胃口。 沈清辞没说话。 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 啃了半块之后,沈清辞试探着开口:“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明岁安敛下眸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 不开心是有的。 更多的是无奈,还有打心底里升起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更像是病了。 因为君樾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脑子里就会想很多。 他不喜欢这样。 所以他试着沟通。 但君樾今天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像一堵很高很高的墙,这面墙不透气也不会说话,你不管给他什么情绪,他都不会给你任何反应。 但....那个吻又说明什么呢? 他疼的时候。 君樾好似短暂的变回了之前那个只会在他面前,露出真实的,会表达情绪的人。 他很难受。 真的很难受。 心口好似被一个沁湿了的棉花堵住一般,悬在那!让他整个人都深陷在泥沼里爬不出来。 “姐姐.....” 沈清辞的声音将明岁安从哀怨中拉出来。 明岁安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已经被捏成了碎渣。 他把碎渣拢进掌心,拍了拍手,扯出一个笑:“嗯?” “你刚才发了好久的呆。” “有吗。”明岁安把掌心的糕渣倒进碟子里:“在想事情。” 沈清辞把碟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自己也趴下来,侧着脸看他。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隐在暗处,睫毛一眨一眨的。 “姐姐,我问你个事。” “嗯。” “你说,要是一个人早上还好好的,晚上就变了,是怎么回事?” 明岁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沈清辞,沈清辞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套他的话,倒像是真的在困惑什么。 “你说的这个人....”明岁安斟酌着开口,“是谁?” 沈清辞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望着月亮。 第99页 “楚姐姐。” 明岁安愣了一下。“楚策?” “嗯。” 沈清辞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圆,把她整个人都叹扁: “她早上还答应我教我骑马,刚才我去找她确认,她却说再’。再说是什么意思?再说就是不想教。不想教为什么要答应?答应了为什么要反悔?反悔了为什么不直接说,要说再说?” 她一口气说完,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连骑装都准备好了。” 明岁安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开解道: “楚策说再说。”他慢慢开口:“一般不是拒绝你。” 沈清辞从手臂里抬起眼睛:“真的?” “真的。她要是想拒绝你,会直接说不教。她说再说,大概率是真的还没想好怎么安排,可能在想教到什么程度,从哪匹马开始,用什么样的鞍子,她不是敷衍你,她是认真。” 沈清辞把整张脸都抬起来了,眼睛亮了一点:“所以她不是在躲我?” “不是。” “不是在嫌我烦?” “她要是嫌你烦,应该会直接骑马跑掉。” 沈清辞噗嗤一声笑出来:“也是。” 笑完。 她又把下巴搁回手臂上:“姐姐,你懂好多。” ‘我懂什么。’ 明岁安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连自己的事都搞不明白。’ “那姐姐。”沈清辞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里面多了认真:“如果那个人,就是变了,不是楚姐姐那种再说,是真的变了,那该怎么办?” 明岁安没有立刻回答。 抬头。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小块,光暗了一瞬。 他的声音也带着疑惑:“是啊,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沈清辞没追问。 她拿过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明岁安嘴边。 明岁安低头看了看,咬住了。 “姐姐。” “嗯。” “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办,就先放着,放着放着,说不定就自己变好了。” 明岁安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不过也是,不放着还能怎么办,我又不能撬开他的脑袋看里面装了什么。’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花丛那边传过来。 沈清辞先听见了,抬起头:“什么声音?” 明岁安也抬起头。 花丛抖了抖,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头发上插着两片叶子,衣领歪到一边,怀里抱着一只酒壶。 阿措。 他站直身子,把头发上的叶子摘掉:“晚上好啊两位。” 沈清辞瞪大眼睛:“你蹲在花丛里干什么?” “赏月。” “赏月为什么要蹲着?” “蹲着赏更有意境。”阿措面不改色地走过来,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放:“你们嘉朝人不懂。” 沈清辞看了看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酒壶,眼睛眯起来:“你是不是在偷喝酒?” “什么叫偷喝?我是光明正大地喝。” 阿措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又摸出两只小酒杯:“只不过选了一个比较清静的地点。没想到你们也在,缘分。” 他把酒杯摆开,拔开酒壶的塞子。 一股清冽的酒香漫出来,带着一点果子的甜味和药草的苦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南疆的果酒,我自己酿的,就带了一壶。” 他给两只酒杯各倒了半杯:“尝尝?” 沈清辞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香!” 明岁安看了看那杯酒。酒液是浅琥珀色的,月光照上去像融化的蜜蜡。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甜。 果子的清甜,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药草的味道从甜味底下浮上来,微微的苦,微微的辛,把甜味托住,不让它发腻。 他深吸口气。 决定暂时摒弃掉脑海中胡思乱想的行为,这不是他! 他也不应该在这里自怨自艾!像蚂蚁一般陷入死亡螺旋,不停的内耗纠结,再一次次的否定,找借口! 不! 阿措又给他倒了半杯。 他直接昂头喝完。 杯子被重重放在石桌上。 他不要这样! 明天! 不管君樾想说或者不想说,他都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这种双重折磨的感受! 再也不要有! 第124章 明天!!明天我去找他说清楚! “再来一杯!”他声音都清亮了不少,心中郁气随着嗓音被释放。 阿措拎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中。 和沈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清辞嘴角这才算扬起一个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酒液注入杯中。 琥珀色在月光下晃出一道弧。 明岁安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这一次他没急着咽,让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会儿,果甜先涌上来,然后是药草的苦,两种味道在口腔里绕了一圈。 “阿措。” “嗯?” “你这酒叫什么名字?” 阿措把酒壶放在桌上,挠了挠后脑勺:“没名字。自己酿着玩的,要什么名字。” “起一个。” “现在?” “现在。” 阿措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酒壶,想了半天。“就叫……月亮喝光了算球。” 沈清辞噗地笑出来:“这什么名字啊!” “南疆风格的名字。”阿措一本正经:“我们南疆人起名字讲究一个直抒胸臆。这壶酒本来就是酿来自己喝的,月亮好的时候喝,喝到月亮没了就睡觉。所以叫‘月亮喝光了算球’。有问题吗?” 沈清辞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明岁安也笑了。 带着酒气的笑。 “好名字。”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月亮:“月亮喝光了算球,敬月亮。” “敬月亮!”沈清辞也举起杯子。 阿措举着酒壶,三个人在空中碰了一下。 杯子撞在一起,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从胸口一直暖到胃里,想起自己把君樾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翻来覆去地琢磨,像在拆一件织得太紧的毛衣,越拆越乱,越乱越拆。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以前系统醒着的时候,它总说我爱钻牛角尖,我不承认,现在它休眠了,没人说我了,我才发现自己是真的爱钻。’ ‘他躲我,我就觉得他嫌我。他亲我,我就觉得他爱我,他亲完又躲,我就觉得他爱完又嫌,来来去去都是我自己的猜测,我猜了一天,没猜出来结果,反倒身子差点出事。’ ‘而他呢?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臆想。’ 明岁安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阿措又要倒。 他伸手盖住杯口。 “最后一杯了?” “够了。”明岁安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桂花糕的碎屑,他低头拍了拍:“不想让自己喝的太醉,你们也别喝太晚。” 沈清辞仰头看他:“姐姐你回去睡吗?” “嗯。” “那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明岁安想了想。“粥吧。白粥就行。” “就白粥?太素了!” “白粥养胃。”他伸手揉了揉沈清辞的脑袋,把她的发髻揉歪了一点:“你也早点睡。明天坐车还要颠一天,不睡好扛不住。” 沈清辞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知道了知道了。” 明岁安转身往回走。 石子路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白,两旁的矮柏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明天,明天我就去找他。’ ‘不管他开口还是不开口,我先说。我说完了,他爱回不回,回了最好。不回的话————’ ‘不回我就再问一遍,这才多大点事,就把我摧残成这样。’ 他迈过门槛,走进回廊。 拐角处。 君樾靠着廊柱,后背贴着木头。 “皇上,看来您让沈答应和阿措过去是对的,安嫔娘娘开心了不少。” 赵德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君樾没回头,也没应。 赵德海往前走了半步,顺着君樾的目光看过去,回廊尽头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灯笼光照着一小片空荡荡的石子路。 “皇上,夜深了,明儿还要早起赶路,您看是不是该歇了?” 君樾没动。 目光直直盯着那消失的尽头。 一阵风吹过。 赵德海退在一旁,继续当一根不会说话的柱子。 半晌。 沙哑的嗓音从君樾唇瓣中溢出: 第100页 “歇了吧。” 花园里———— 阿措正在收拾酒杯。 沈清辞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半闭着,被酒熏得有点困了。 “阿措。” “嗯。” “你说姐姐她明天真的会去找陛下吗?他们会和好吗?” 阿措把最后一只酒杯擦干净塞进怀里:“蛙趣!你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了?” “你管呢,你说会吗?” 阿措把酒壶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刚才喝了我三杯酒。”阿措伸出手指:“你知道我那酒叫什么名字吗?” “不是叫月亮喝光了算球吗?” “那是骗你们的。”阿措把酒壶揣进怀里,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真名叫:明天有胆。南疆话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喝完之后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胆子特别大。” 沈清辞坐直了:“真的假的?” 阿措已经走出几步了,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骗你的。就是果酒。什么功效都没有。但看他的神情,明天肯定会去。” “为什么?” “因为他憋够了。” 阿措的身影消失在花丛后面。 沈清辞一个人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钻出来了,花园里亮堂堂的,她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甜的。 “憋够了啊。”她自言自语,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憋够了就好。” 她也往回走了。 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月光照着石桌。 —————————— 君樾隐约看见前面站着一人。 “安安?” 君樾试探性喊出他的名字。 嗓音发涩。 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明岁安转过头。 那双眼睛君樾太熟悉了。 他见过那双眼睛的很多样子,笑起来、哭着感动着、红着眼眶瞪等等。 可他从没见过那双眼睛。 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好笑。 像看了一个拙劣的笑话。 第125章 明岁安:你真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啊?对啊我是真的 觉得有点意思。 又觉得不过如此。 “君樾。”明岁安叫他的名字,语气很轻快:“你怎么这副表情?” 君樾想往前走一步,眼神落在明岁安衣服上。 月牙白的素锦衬的芝兰玉树,头发被束成高马尾,手拿折扇,一副世家公子的俊俏样。 脚却像是钉在地上。 “你————” “我什么?”明岁安歪了歪头,嘴角慢慢翘起来:“哦,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穿成这样?我本来就该穿成这样啊,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穿那些裙子吧?” 君樾的瞳孔猛地收缩。 明岁安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笑得很响,很亮,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眼角都沁出泪来。 那笑声格外刺耳,在空荡的空间反复碰撞,撞来撞去,最后全都撞进君樾的耳朵里。 “你——”明岁安擦了擦眼角,努力把笑压下去:“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什么?” “我说喜欢你那些话啊。”明岁安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踱了两步,姿态闲适得像在逛园子,“你不会当真了吧?君樾,你一个当皇帝的人,怎么这么好骗?” 君樾觉得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被人扼住咽喉。 明岁安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仰起脸来看他,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君樾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明岁安冲他弯了弯眼睛。 “我说,我骗你的。” “一丁点都不喜欢你。” “从来都没喜欢过。” “哈哈哈哈哈——” 明岁安笑得前仰后合指尖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被骗了吧?被我骗了吧?堂堂皇帝,被一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君樾的脚步钉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说,”明岁安收了笑,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却全是戏谑,“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喜欢你吧?” 风更大了。 君樾感觉那些风从耳朵灌进来,把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只剩下这一句。 “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甚至带点祈求的意味:“不是这样,你……你别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说?” 明岁安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只剩半步。 他微微仰着头看君樾。 平时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温柔爱意。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嘲弄。 “每次亲你的时候,我都觉得恶心!哈哈哈哈但你还一副享受的表情,你知道我当时多想笑出声吗。” 君樾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别说了。” 就在这时,明岁安的肩膀上忽然多了一个东西。 小小的,拳头大小,悬在半空中,发着微弱的光。它晃了两下,然后一个声音从它身上传出来,尖细尖细的,像被掐着嗓子的麻雀。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本统了!】 明岁安偏过头看它,伸手戳了戳那个光团。“你笑什么?” 【笑他啊!】 小精灵模样的东西在明岁安肩头蹦了两下。 【本统就说嘛,嘉朝皇帝最好骗了,随便装一装他就信了】 “是吧?”明岁安也笑了,伸手和那个小东西击了个掌:“我说什么来着?男人最好骗了。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缺的皇帝。” 【缺什么?】 “缺爱啊。” 明岁安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君樾,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从爹不疼娘不爱,坐在那把椅子上,谁靠近他都是为了点什么,忽然来一个人,不图他什么,对他好,他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真可怜。” “真可怜。”小精灵跟着重复了一遍。 君樾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袖口吹得翻卷起来。 心脏似被碎成粉末。 现在那张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厌恶。 安安厌恶他。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刀片,每说一句话,刀片就在舌尖翻滚:“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好玩呀。” “好玩?” “对啊。”明岁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食指点了点君樾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骗一个皇帝,让他为我神魂颠倒,让他为了我跟整个后宫较劲,让他以为我爱他,这不是天底下最好玩的事吗?” 小精灵在他肩头蹦得更高了。 【本统作证!从第一天绑定开始,他就没喜欢过你!一秒都没有!】 “一秒都没有。”明岁安跟着重复,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现在是不是很伤心?”明岁安收回手指,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君樾没有说话。 “伤心就对了。” 明岁安说:“因为从头到尾,你在我这里————” 他又伸出手,食指点在君樾的胸口,这一次力道更轻,轻得像风碰了一下树叶。 “什么都不是————” 君樾猛地睁开了眼睛。 床帐。 黑暗。 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跑了一整天的马。 后背的寝衣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是梦。 是梦。 是梦。 他盯着床帐顶上的绣纹。 那是团龙纹,绣工精细,龙的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盯着那些鳞片,盯到眼睛发酸,眼前的图案开始模糊,盯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明岁安歪着头笑的样子。 他闭紧眼睛。 然后睁开。 “什么都不是————” 那个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转。 他坐起来。 动作太猛,带动床帐晃了一下,帐钩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脆响。 “圣上?”赵德海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您醒了?” 君樾没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摊开,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太用力,以至于一两个有隐隐发紫黑的迹象。 “圣上。”赵德海的声音又近了半步:“安嫔娘娘求见。” 君樾目光移向外面。 “安嫔娘娘天没亮就过来了,在偏厅候着,说等您醒了再通报,老奴问她要不要叫醒您,她说不用,说让您多睡一会儿。” 沉默。 “圣上?” 第101页 “她等了多久。” 赵德海顿了一下:“约莫一个时辰。” 第126章 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 君樾撑着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梦里的声音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东西已经被压到了最底下,只剩一层薄薄看不出温度的光。 “更衣。” 赵德海应声进来。 换好后。 他迈步往外走。 从寝殿到偏厅,要穿过一小段游廊。 晨光从廊檐的镂空雕花里漏下来,在地上透出点点光斑,君樾步子忽然慢下来。 偏厅的窗户半开着。 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很轻。 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 君樾停住了。 赵德海跟在他身后,见状也立刻收住脚步,屏住呼吸。 “……你可以的。” 是明岁安的声音。 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君樾侧过脸,从半开的窗扇缝隙里看进去。 明岁安坐在偏厅的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攥着膝头的布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像是在等一场很重要的考试。 “明岁安。”他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你连蛊虫都扛过来了,系统休眠都扛过来了,连……”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连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都扛过来了,说几句话而已,说清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不说是他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你把你的部分说完,剩下的交给他。他不回是他的事,他回了你就听。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至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至少不要再猜了。” 窗外。 君樾的垂在一侧的手收紧。 “……行不行啊明岁安。”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带上了一点懊恼:“昨晚不是挺有胆的吗?怎么天亮了胆就没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显然是用了气力的。 声音清脆,双颊泛起淡淡红晕,他最后给自己打气道: “有胆没胆都得去,你都走到这儿了,你总不能......哎,你就当是去交差,交完了就跑,跑不了再说。” 君樾垂着眼。 嘴角没忍住扯动一丝。 赵德海以为自己看错了。 君樾已经迈步绕过了窗扇,走到偏厅门口。跨过门槛。 明岁安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转过身。 君樾站在门口。 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明岁安脑子里轰的一声。 ‘69%’ 69%....... 昨天还是75%,一夜之间掉了6点。 发生了什么? 他昨晚做什么了?喝酒?喝酒也能掉好感度? 不。 不对。 明岁安把那些乱窜的念头一个一个摁下去。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掉好感的。 君樾更不是那种喜怒无常的性子。 他要是掉了,一定是有原因的。找到原因,就能解决。找不到原因,那就问。 他今天就是来问的。 明岁安把攥紧的手指松开,垂下眼,行了个礼。 “陛下。” “嗯。” 君樾走到椅子前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两杯茶,是赵德海早就让人备下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纹丝不动。 君樾看了一眼那杯凉茶。 明岁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去换。” “不必。” 君樾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是冷的,涩味比热的时候更重,挂在舌根上,半天化不开。 “坐。” 明岁安坐下来。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 又歇了。 明岁安先开了口:“昨夜没休息好吗?” 君樾抬起眼看他,眸色淡淡,眸底晕着一团化不开的情绪:“你等了一个时辰,就为了问我有没有歇好?” “不是。”明岁安敛眸:“但也可以先问这个。” 君樾没接话。 明岁安看向他的脸。 君樾的眼眶下面有一片很淡的青,眼里血丝缠绕,像井水被搅过,表面上平静,底下全是翻上来的泥沙。 “我有话想说。”明岁安说,在心底再次给自己打气。 “说。” 明岁安张了张嘴。 昨晚在花园里想了那么多遍的话,坐在偏厅里对着空气练了那么多遍的话,忽然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深吸口气。 “……昨天。” 他终于开口:“昨天在马车里,我能明显感觉到你的情绪不对,但我也不够冷静。” 君樾目光看向一侧。 明岁安继续说:“我想了很久,想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我想不出来,所以今天来问问,昨天在马车里,到底怎么了。” 君樾没有立刻回答。 把茶盏放回几上,瓷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响。 他唇瓣嗫嚅。 目光忍不住想放在身侧人身上,但只要一想起他骗了自己这么久,一想起他对自己的笑,一想到之前那些好,都会被挂上骗这个词。 他心脏就像被灌进酸水里面。 眼神又被强制拉了回来。 想说。 但.... 他又能说什么? 话被咽下去,薄唇轻启:“没怎么。” 又是这样! 明岁安皱眉,现在的君樾又跟昨天在马上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密不透风的高墙,让他窒息。 “君樾!” 明岁安压下内心涌起的点点愤怒,依旧愿意跟他好好说话:“咱们好好沟通好不好,我知道这不是你本意。” “这就是我的本意。” 第127章 超级甜~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 君樾声量不自觉拔高,好似这样就会多些可信度。 明岁安脸上露出抹受伤的神情。 不是这样的。 在明岁安的预想中不该是这样,他和君樾之间也不该是这样。 可.... 他目光在君樾脸上流转。 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眉眼是平的,嘴角是平的,呼吸节奏只乱了一瞬便立刻恢复原状。 “好....” 明岁安所有心气霎时消散了干净,声音慢下来:“你说是那就是。” 垂着脑袋像个被遗弃的小狗。 君樾移开目光,看他这副模样。 心脏抽抽的疼。 “但我还有话要说。”明岁安低着头看不清情绪:“你听不听?” 君樾压下心中想要将跟前人拥入怀中的冲动,缓了半晌才开口:“……说。” “昨天我想了很多。” 明岁安声音轻轻的,带着丝丝受伤:“想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明明我们还在皇宫的时候还这么好....为什么这才没多长时间...就变了。” 君樾的喉结滚动。 心仿佛在滴血。 “刚才我想明白了。”明岁安眼眶泛起红晕,嗓音中也带上哽咽:“我猜不出来的。” 他还在喃喃。 “我怎么猜都猜不出来你在想什么,就像你也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是一样的,但我愿意啊,我愿意告诉你我的所思所想。” ‘吧嗒。’ 一滴泪落下。 君樾想抬手。 牙齿咬着唇瓣忍住了。 明岁安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是没用,你现在甚至不想跟我说话,单方面的努力有什么用,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跟自己打仗。” 他抬头。 眼泪成串落下。 最后汇聚在下巴,慢慢往下滴落。 双眸中似乎有什么碎掉了,他努力将破碎的东西拾起来,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开口:“君樾,这样好不好,我再退一步,你可以不告诉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我....” 他吸了吸鼻子,语气放缓,将自己原本的骄傲放下,嗓音中挂上卑微:“我可以等你愿意跟我好好聊,但你...” 泪模糊双眼。 他的句子也断断续续连不成线:“....但你别让我等太久好不好,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君樾想将头侧过去。 泪悄无声息从眼角落下。 耳畔明岁安的心声萦绕耳边:‘别拒绝我!别拒绝我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怎么办!系统...妈妈...姐姐!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我....’ 第102页 君樾是想动的。 但那梦境的东西太真。 ‘从始至终...你在我眼里,就什么都不是....’ 梦境似长出了根,缠绕住他的身体,将他困在这,缠住他的耳朵眼睛,也缠住他那冰冻许久,好不容易才裂开一条缝隙的心。 ‘叮!’ 余光中数字波动。 明岁安擦了下眼上的泪花。 待看清。 他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掉。 君樾头上的数字正在呈直线下降:67%、66%、63%、60%、58%....... “呵....” 原来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一丝嘲讽自己的笑从嘴边溢出,声音也从原本带点卑微的语气转换成无奈:“我知道了....” 明岁安站起身。 外面的光瀑在他身上,像是给他加了一层柔软的光环。 但他整个人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昂头。 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 这次。 他直接笑出了声 绝望从眼睛里翻涌出来,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全身,唇瓣微动挂着笑:“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一切!”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泪。 迈开步往外走,风中飘来几个字:“都是我自作自受......” 心脏被痛意侵占。 但明岁安不想停下脚步,他想逃。 还没走出几步。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攥住了。 疼。 从心口开始,像有一只手探进胸腔,攥住了那颗还在跳动血淋淋的心脏,猛地拧了一把。 明岁安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放下了自尊骄傲,最后换来一个这样的结果。 身子痛到控制不住的颤抖。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像一朵花在几息之间到盛开,又在转眼开始走向衰败。 “——” 他想说什么。 嘴张开了。 声音没出来。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下意识捂住。 血.... 从他捂紧的指缝里,缓缓流出来。 一滴。 落在偏厅的青石地面上,洇开,像一朵很小开败了的花。 又一滴。 落在他的衣襟上,月白色的衣料太浅了,红色洇上去的瞬间就渗进了进去。 他没停下脚步。 身子颤抖的往前走。 待身上痛意实在忍不住,拐进拐角。 他站住。 从怀里拿出阿措昨天给的瓷瓶。 倒在手上一颗,昂头咽下去。 血混着药。 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和药草的苦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想吐。 但没咽下去,一个药丸仿佛也在跟他作对,药丸卡在喉咙口,涩味从舌根一路往下蔓延,把整个胸腔都染成苦的。 痛意逐渐消散。 心中刚才还翻涌的情绪,似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来时又急又烈,恨不得将他的心都撕开个口子。 现在...麻木。 胡乱擦了下巴上的血迹。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血,指缝里也是血。 在衣摆上擦了擦。擦不干净,月白色的料子上又添了几道红色的印子,像雪地上落了梅花,一朵一朵的,开得很乱。 算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那么重要。 膝盖还在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让那些血滴在路上。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他也没有回头。 拐过游廊的弯角时,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昨晚,就在这里,他站在这里,想明天一定要去找他,不管他开口不开口,自己先说。他把那些话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那时候他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几句话吗,说出来就好了。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话说出来也不会好,因为听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 “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不是安嫔娘娘吗。”陈妙仪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尖刻,从背后追上来:“大清早的,怎么一个人在园子里逛?还真是有闲情逸致。” 脚步声从后面跟上来。 “我跟你说话呢,摆什么架子?别以为你现在是安嫔娘娘就可以不理人!” 明岁安没有理会她。 继续往前走。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 陈妙仪快步绕到他前面,刚准备出声,嗓音却霎时被遏制住。 明岁安嘴角那里有一道红色的痕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被他擦过,没擦干净,剩下的部分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颜色。 “你..你————” 陈妙仪的脸白了。 第128章 哇~是<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我们有救了~ 她早就看明岁安不顺眼,凭什么那么弱却长的那么好看,皇上喜欢、太后喜欢,就连皇帝的嫔妃也愿意跟她亲近! 她才不! 她非要跟她作对! 她故意拦住沈清辞!故意每次都出言嘲讽!她养猫!那她也养猫!但每次...每次她都能轻易化解。 直到现在.... 那个一直被她视作‘敌人’明岁安,如此脆弱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了!”她什么时候应付过这种场景,只是一个照面,陈妙仪便开始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钉在原地。 明岁安没有理她。 径直绕过她身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你站住!” 陈妙仪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尾音都在发颤:“别走了,你怎么回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眼瞧着明岁安根本不打算理她。 陈妙仪直接拽住他的袖子,湿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红色。 ! “你...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拼不成句子。 明岁安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 “别碰。”他明岁安的语调淡淡的,好似什么没有情感的傀儡:“有血,会弄脏你的手。” 陈妙仪愣住了。 抬眼看着他。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之前见她永远是明媚,尽管病弱但很鲜活,现在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部分只能维持呼吸。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妙仪感觉明岁安误解了他的意思,张口解释道:“我刚才那些话...我不是...我就是说着玩的,我...我不是真的要说你,我就是...” 她的声音哽住。 眼瞧着明岁安继续往前走。 那个背影比她印象中瘦了很多。 肩胛骨的形状从月白色的衣料下面透出来,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动,像两片被风吹得收拢的翅膀。 “我...”她转身准备往前院走去:“我去给你叫太医。” “不用。” 明岁安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已经吃过药了。” 陈妙仪停下步子。 还想说什么,明岁安已经往他住的地方接着走。 “哎呀!” 她站在原地猛地跺脚,往明岁安的方向走去:“我扶你。” 陈妙仪直接上前。 从侧面扶住了明岁安的手臂。 她的手碰到他手臂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太细了。 细到她的手指可以轻易地圈住他的上臂,拇指和中指之间还空出了一截。 他每天都在吃什么。 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这些念头涌上来的时候,陈妙仪的眼眶忽然烫了,她别过脸去,不让明岁安看见她的表情。 “你...你走慢点。”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语调,可尾音拐了一个弯:“走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追你。” 明岁安没有说话。 也没有挣开她的手。 陈妙仪扶着他走过游廊。 “你倒是说句话啊。”陈妙仪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她:“你骂我也行,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你骂我,我保证不还嘴。” “.....” “算了,你也没气力骂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槛在眼前,不高,平时一步就迈过去了,如今像是在看一座很高的山。 陈妙仪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半架着他跨过门槛。 “人呢!” 陈妙仪都快被气死了,进了院子就喊:“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大早上让她在外面成这么样子,要我说就该都砍了脑袋!!” 她这一喊。 成功将屋里收拾东西的竹汀小满喊了出来! “主子!” 竹汀待看清跟前情况,一个箭步从屋里冲出来,从陈妙仪身上接过他,声音挂上焦急:“主子!您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找皇上了吗!” 第103页 皇上! 陈妙仪眸中挂上狐疑:“她早上去找皇上啦!” 竹汀架着明岁安往屋里走。 小满在旁边回答道:“回陈贵人话,是,娘娘一个多时辰前去的。” “明岁安!” 陈妙仪心中霎时涌现千百种可能性。 明岁安站定,声音依旧无波无澜。 “多谢。” 竹汀已经将他扶进门。 陈妙仪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扶他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手臂的温度。 手指上沾着他的血。 已经半干了,变成一种暗沉的红色,嵌在她的掌纹里。 她站在小院里。 风吹动衣摆。 陈妙仪用手背擦了下眼睛。 转身。 走出院门。 “太医!”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太医呢!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贵人!”小满压低了声音,快步走到她跟前:“贵人留步。” 陈妙仪转身。 “我家主子让奴婢转告贵人,今日之事,不必惊动太医。” 陈妙仪愣住了。 “什么?” “主子说,药已经服过了,没什么大碍,太医来了反倒兴师动众,主子还说...谢过贵人今日搭手。” “没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就是...她真的没事哈,看上去好严重。” 小满躬身。 陈妙仪深吸口气,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一些:“....知道了。” 她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没走几步! “主子!”春分从后面追上来,扶着腰深深喘气:“东西收拾好了,咱们可以去用早膳了!哎呀!主子您身上怎么有血啊!” “没事。” “可是....” 她猛地睁开眼,瞪了春分一眼:“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春分缩了缩脖子。 不敢再说话。 陈妙仪深吸一口气,把袖子甩开,大步流星往前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又停下来。 “春分。” “奴婢在。” “你去.....”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你去找小满,问她明岁安平日里吃的什么药,用的什么方子,身边可缺什么东西,别说是本贵人问的,就说是...就说是你自己想问的。” 春分:“主子,您平时不是....” “哎呀!” 陈妙仪烦躁出声:“我让你去你就去!” “是。” 第129章 你爱海棠,我也跟着喜欢~ —————— 马车平稳地驶过青石板路。 车厢里很安静。 明岁安靠在软垫上,双目阖着,从一上马车他就睡熟了,但睡的并不安稳,眉毛始终拧着。 呼吸很轻。 轻到沈清辞好几次都忍不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完都要拍拍自己的胸脯:“好在还活着。” 楚策既觉得好笑,又满是心疼。 马车又晃了一下。 明岁安的身子跟着晃了晃,头从车厢壁上滑下来,往一侧倾倒。 沈清辞立刻伸出手。 托住了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揽回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好轻。 沈清辞的手按在他的肩头,隔着衣料,能摸到那下面凸起的骨头。 脑海中不由想起。 自从她们一起进宫,明岁安受的苦难。 泪便跟珠子般簌簌落下。 “清辞....” 楚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拿出手帕给她拭掉泪水。 “谢谢,楚姐姐,你说....”她顿了顿,咽下心中苦涩:“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不知道。”楚策的声音很低,生怕吵醒跟前人:“我只知道,有些人来到这世上,就是要承受比旁人多一些的东西。” 沈清辞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但又有什么办法。” “她做错了什么,要让他受这么多的苦难。” 楚策叹口气,将沈清辞脸上泪水擦干净,劝慰道:“别哭了,等安安醒了看你这副样子,又要担心了。” 沈清辞猛吸一口气。 闭着眼将心里话说出来:“我以为他去找皇上,一切就会好起来。” “有些事就是不会按照你所想的去发展。”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楚策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声音带着重量:“不懂就不懂吧。” 车厢里。 陈妙仪盘腿坐着,怀里抱着猫,猫正懒洋洋地趴在陈妙仪的膝头,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背。 “凤凰。” 陈妙仪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凤凰抬起脑袋,望着她。 “你说她有没有事?” 凤凰自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歪了歪头,冲她叫了一声。 “我问你呢。”陈妙仪轻捏了捏它的耳朵,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劲儿:“你倒是说话啊。” 凤凰不耐烦的用爪子拨开她的手,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陈妙仪靠在车厢壁上,手垂在凤凰的肚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 “我早上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习惯了,一看见她就想刺她两句,谁知道她那个样子……” 凤凰的尾巴卷了卷。 “她真的瘦了好多啊。”陈妙仪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你说她每天都在干什么?吃饭了吗?睡觉了吗?她那个病本来就没好全。” 陈妙仪低下头,把脸埋进凤凰柔软的长毛里。 “我都不敢去看她。” 她的声音闷在猫毛里,模模糊糊的。 “我怕去了,又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你知道我的,我这张嘴,从小到大就没把过门,万一...万一我又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怎么办。” “她肯定不想看见我。” 陈妙仪把脸从猫毛里抬起来,委屈巴巴的:“我平时那样对她,她肯定烦死我了,早上她还让我别碰她,说有血,会弄脏我的手。”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谁在乎那个了!” 她猛地提高了声音,把凤凰吓了一跳,从她膝头弹起来,跳到对面的座位上,冲她龇了龇牙。 陈妙仪看着凤凰。 凤凰也看着她。 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 “你也觉得我蠢,是不是?” 凤凰察觉无事,开始舔爪子爪子,没理她。 陈妙仪把凤凰重新捞回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的脑袋上,凤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便认命地趴着了。 “凤凰。”她的声音又轻下来,“她一定要好好的。” “不然我跟谁吵架去啊。” 避暑山庄的宫门在暮色里打开。 - 杏黄色的旗帜从门洞鱼贯而入。 车队在甬道前停下,禁军的黑马列队两侧,赵德海骑在马上声音穿过整支队伍:“陛下有旨,各自安顿。” 沈清辞从马车里探出头,轻轻推了推明岁安肩膀:“姐姐,我们到了。” 明岁安睁开眼,眼窝底下一片青灰,休息了一天,但依旧没养足精神,说话有气无力的:“到了?” “嗯!” 沈清辞扶着他坐起来:“我刚才掀帘子看了,比行宫大多了,好多树,空气是凉的,还有水声。” 竹汀从外面掀开车帘:“主子,住处安排好了,赵公公说,您住清漪阁。” 沈清辞愣了一下。“清漪阁?那不是仅次于太后的清澜阁吗,我听说过,清漪阁是先帝给德妃建的,整个山庄最好的位置。” 明岁安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沈清辞抿抿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心虚。 竹汀扶着明岁安下了马车,脚踩在青石地面上,一阵凉风从湖面方向涌过来,带着水草和荷叶的气息。 明岁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残留的涩意被这股清凉冲淡了一点点。 谷雨在后面扶着沈清辞下车。 待站定。 “姐姐,那我也先去住的地方收拾一下,晚点去找你哦。” “好。”明岁安嘱咐她:“你也刚睡醒,走慢点。” “知道啦。” 跟着引领的人往里走。 清漪阁建在湖湾的转弯处,推开后窗能看见整片水面。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极用心,榻上的凉席是细竹篾编的,摸上去光滑沁凉,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刚折的海棠。 海棠... 你爱海棠,我也跟着喜欢... 第130章 有你们真好~陈妙仪:算我嘛?明岁安:算! 他上手轻碰。 抬头。 窗前的湖水被暮色染成深蓝色,风从水面上吹过来。 “主子,洗把脸吧。”竹汀端着铜盆进门,雀跃的开口:“沈答应那边传了话,说晚膳摆在清漪阁旁边的水榭里,请您过去一起用。” 第104页 明岁安转过身:“水榭?” “对,谷雨是这么说的。” 竹汀把帕子浸了水拧干递过来,明岁安接过来擦了脸,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眼窝的酸胀感被热气一蒸散开了些。 水榭建在清漪阁东侧,三面环水,夜风从湖面上灌进来。 沈清辞到的时候,楚策已经在了。 她站在栏杆边上看湖里的锦鲤,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冲明岁安招了招手。 “姐姐快来!这鱼好大,比御花园的还大。” 沈清辞小跑过去,挎着明岁安的臂弯,将人拉到栏杆边上,指着湖里:“你看那条红的,肚子这么圆,是不是怀了小鱼。” 楚策从桌边走过来,站在沈清辞旁边看了一眼:“那是公鱼。吃多了。” “啊!” 沈清辞感觉到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震撼! “鱼还有公的吗!?不是全是母的吗?” 楚策和明岁安相视。 笑意同时从嘴角溢出。 沈清辞闹了个大红脸,但看见明岁安脸上的笑,无所谓摆摆手:“笑吧笑吧!我才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谷雨带着人把食盒提过来,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不跟你说了,吃饭!”沈清辞推着两人走到桌边。 菜摆完。 荷叶莲子粥、清炒菱角、藕带炒虾仁、荷叶鸡、时蔬杂烩、一碟酱瓜,还有一小碟桂花糯米藕,沈清辞给明岁安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听说这边的荷叶莲子粥可是出了名的好喝,姐姐尝尝。” 楚策舀了一碗放在沈清辞跟前:“你也尝尝!” 明岁安也有样学样,抬手舀了一碗放在楚策跟前,学着她俩俏皮的语气:“楚姐姐也尝尝。” 三人先是安静,紧接着一起发出笑意。 “好好好!”沈清辞笑的最开怀:“我们都尝尝。” 明岁安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荷叶的清气从舌尖漫开,米粒煮得软糯,胃里那股堵了一整天阴郁被温热的粥一点一点化开。 “姐姐尝尝这个。” “这个藕带是我特意要的,酸辣口的,开胃。” 她一边说一边给明岁安夹菜,每样都夹了一点,堆在他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够了。” 明岁安看着碗里那座小山,无奈浅笑:“吃不完的。” “不够。”沈清辞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上去:“你早上就没吃,中午在车上也没吃什么,晚上再不多吃一点,风一吹就倒了。” 楚策在旁边应和。 还顺手将鸡腿夹下来放在那小山最上面:“就是,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你们.....” 明岁安沉寂许久的眸子终于恢复了点点光亮,目光落在两人脸上。 眼眶微微发热。 他夹起鸡腿,咬了一口,肉香卤香在嘴里蔓延,心中的不安也在逐渐消散。 “嗯。” 他点头,声音带上少许哽咽:“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楚策又将另一个鸡腿放在他碗里:“我俩保证不跟你抢。” 刚将一个藕片塞嘴里的沈清辞故意开口道:“不一定哈!我可是饿极了!”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水榭外,竹丛后面。 陈妙仪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凤凰的嘴,另一只手压着自己的裙摆,凤凰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叫。 “嘘————” 陈妙仪低下头,用气声说:“别叫。” 春分蹲在她旁边,姿势一模一样:“主子,我们为什么要蹲在这里?” “闭嘴。” “可是主子,蚊子在咬我。” “咬你就咬你,别出声,说的就跟蚊子没咬我似的。” 春分挠了挠胳膊上的蚊子包:“主子,您要是想进去,就进去呗,安嫔娘娘又不会吃了您。” 陈妙仪没说话。 “您今天早上不是还扶她回去了吗?她肯定记着您的好呢。您进去说一句:‘我来蹭个饭’,她肯定给您加双筷子。” “谁要蹭饭。”陈妙仪的声音硬邦邦的:“我就是路过。” “路过蹲在竹丛后面?” “春分你是不是想死啊。” 春分缩了缩脖子。 过了一会儿。 “我觉得吧。”春分小声说:“您就直接进去。安嫔娘娘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安嫔娘娘对谁都好,您进去,她肯定也对您好。” 陈妙仪垂下头,喃喃出声:“不一样,她对谁都好,但不一定对我,我在宫里那么针对她,万寿宴上我父亲还当着那么多人弹劾她,她不恨死我都是好的。” 春分闭了嘴。 水榭那边忽然传来笑声。 沈清辞的笑声,又脆又亮,跟她在宫里时一模一样。 陈妙仪从竹叶缝隙里看过去,水榭里,沈清辞正用手比划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眉飞色舞。楚策嘴角带着笑,时不时呛她一句。 明岁安坐在她们中间,碗里的小山已经吃掉了一半,在听沈清辞说话时,会专门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然后又被沈清辞逗笑。 “笑了。” “是啊主子,安嫔娘娘笑了。” 笑了好。 笑了就不会有那么烦恼了 陈妙仪锤了锤蹲麻的腿,松开捂着凤凰的嘴,准备站起。 “诶!” 凤凰却不知道怎的突然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伸了个懒腰。 “过来。”陈妙仪往前挪了两步刚准备将它抱起。 谁料它一个闪身轻松躲过,迈着步子,从竹丛蹦出来,尾巴竖得笔直,朝着水榭的方向优雅过去。 “凤凰!”陈妙仪压着嗓子喊,“回来!” 凤凰没理她。 走到水榭的台阶上,坐下来,开始舔爪子。 沈清辞先看见了它:“诶?哪来的猫?” 明岁安转过头。一只白猫坐在台阶上,和他的墨墨不同,这只猫明显更为肥硕一些,小脸盘子圆鼓鼓的。 “这.....”沈清辞凑近看了看,歪头疑惑:“这不是陈妙仪的的猫吗?叫什么来着?凤凰?” 凤凰听见自己的名字。 “喵”了一声。 竹丛后面。 陈妙仪蹲在原地,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春分蹲在她旁边,同样闭气不敢吭声。 “主子。”春分用气声说:“凤凰叛变了。” 陈妙仪没说话。 她够着头看水榭里,明岁安站起来,走到台阶前,蹲下身,伸出手。 凤凰凑过去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用脑袋蹭了一下。 明岁安摸了摸它的脑袋,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恰时吹过一阵清风,风把竹叶吹开了一瞬。 露出一片粉色衣角。 他回头看向两人。 楚策摊手表示无所谓,沈清辞撅起嘴,但想起早上竹汀跟她说的话,尽管不开心但还是开口道:“让她来呗。” 明岁安抱着凤凰站起来。 往竹丛那边走。 待站定。 明岁安声音从头顶传来:“打算蹲到什么时候?” 两人同时抬眸。 陈妙仪能清晰看见明岁安眼中的笑,一股羞恼的情绪蔓延上来,挣扎着站起身,嘴硬道:“我想蹲到什么时候就蹲到什么时候。” 明岁安没有戳穿她。 把凤凰往前递了递。 “你的猫。” 陈妙仪伸手接过。 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睁眼看他:“它自己跑过去的,跟我没关系,我没有让它去。” “好。” 陈妙仪接着解释:“我也没有在竹丛后面偷看你们吃饭,我就是路过,凤凰跑了,我追它,追到这儿的。” 春分在旁边动了动嘴唇,被陈妙仪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明岁安随着她的话点头。 “知道了,你吃过了吗?”他问。 陈妙仪的下巴抬起来了一点,像是想证明什么:“吃了,谁还没吃饭就到处逛。” “咕~” 一个不大的声音在精准出现。 春分把头低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131章 夸我?说实话不像!你没偷摸骂我两句就不错了 陈妙仪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凤凰,毛都炸起来了,硬着头皮解释:“那是我没吃饱,不是没吃,是没吃饱!” 明岁安嘴角弯了一下:“嗯,那现在饿了吗。” 陈妙仪抱着凤凰,目光往水榭那边飘了一瞬又收回来。 “不饿。” 明岁安转身往回走:“哦。那算了,我原本还想着邀请你一起吃呢,既然你不饿那我就先走了。” 身后安静了一个呼吸。 脚步声跟了上来。 第105页 “我也不是完全不饿。”陈妙仪还在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开脱:“就是...可以吃一点。但不是我主动要去的,是你请我的,这要分清楚。” “嗯,算我请你的。” “你请我我才去的,你不请我,我是不会去的。” “嗯。”明岁安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那还要多谢陈贵人给面子。” “哼!” 走到水榭台阶前,沈清辞正把一块藕带塞进嘴里,看见陈妙仪,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 陈妙仪站在台阶上,把凤凰往上抱了抱。 沈清辞看了看明岁安,又看了看陈妙仪,伸手拿过一只空碗,舀了一碗荷叶莲子粥,放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坐吧。”沈清辞的语气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粥还是热的。” 陈妙仪看了一眼那碗粥:“我没说要喝粥。” “那你别喝。”沈清辞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陈妙仪坐下来,把碗又挪回去了:“舀都舀了,不喝浪费。”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荷叶的清气混着莲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 好喝! 凤凰从她膝上跳下来,走到楚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楚策的靴子。 “它怎么见谁都蹭。”陈妙仪瞪着凤凰。 “说明它随主人。”明岁安说。 “什么意思。” “夸它性格好。” 陈妙仪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在夸她。 她决定先不计较,继续吃菜。 明岁安夹了一筷子菱角放在沈清辞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在陈妙仪碗里。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菱角:“姐姐你给她夹就行了,不用给我夹。我又不跟她抢。” 陈妙仪看着碗里那片菱角,筷子停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依旧嘴上不饶人:“一般。” 唇角却勾着一抹降不下去的笑。 水榭里安静下来,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气息,把灯笼吹得轻轻晃。 陈妙仪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碗底空了。 干干净净。 沈清辞瞥了一眼:“你不是说一般吗。” “一般就不能喝完吗。” “切~” 陈妙仪看了她一眼:“你嘴角沾到米了。” 沈清辞伸手去擦,擦错了边。 “左边。”陈妙仪说。 沈清辞擦右边。 “另外一边。” 沈清辞胡乱抹了一把,总算抹掉了:“你直接说在哪不就行了。” “我说了左边,你自己擦右边。” “我左右不分行不行。” “左右都不分,你小时候怎么学的。” “我小时候就分不清左右!现在还分不清有问题吗!” 两个人都瞪着对方。 楚策把最后一块桂花糯米藕夹走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楚策咬了一口糯米藕:“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明岁安手上拿着一块糕点。 跟着楚策说:“继续!也不用管我。” “姐姐!” “明岁安!” 明岁安忍着笑,颇为无奈:“不是!明明是楚姐姐先说的,你们干嘛喊我!我只是一个弱小无辜的看客。” “不理你了!”沈清辞双手抱在胸前,生气的转过身! 偏偏陈妙仪在旁边拱火:“你不理了是吧!那我理!以后你姐姐就是我的姐姐喽~” 说着。 屁股就要往明岁安的方向挪。 “你不许!!!” 她看着明岁安告状:“姐姐!你就允许她这么欺负我!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妹妹了!” 手成拳在楚策肩膀上轻敲:“楚姐姐你也是!都不帮我说话!” “略略略~” 陈妙仪晃着脑袋挑衅她。 意识到沈清辞真的有些生气。 明岁安故意夸大出声:“什么!居然敢欺负我最最亲爱的妹妹!你完蛋了!”说着他夸张的甩起手,握拳朝着陈妙仪过去! “..诶!”沈清辞站起身准备拦:“其实也没事的。” “呃.....” 拳头落在身上。 不疼。 明岁安还一直给她使眼色。 陈妙仪刚悬起的心霎时落下,嘴角露出一抹笑,勉为其难的配合起来:“啊~~好痛啊~~” 如此拙劣的演技。 让沈清辞很是无语,她看向两人,语气更是严肃:“姐姐,你们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嘛!” “哎嘿~” 明岁安挠头。 沈清辞终究没压住嘴角装严肃的笑,往上撸了撸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要打可不能这么轻飘飘的!看我无敌爆裂拳!” “诶诶诶!” 陈妙仪赶紧往旁边躲! 嘴里还放着狠话,但显然没什么震慑力:“沈清辞我告诉你啊!你要是敢打我!我可是会还手的!我打人可疼了!” “呸!我打人更疼!!!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要将之前受的委屈都还回去!” “你威胁我是吧!我这人最不吃威胁!我最爱吃甜甜的东西!” “是吗!我可最会做甜甜的东西了,但我就是不给你吃!我气死你!” 两人围着桌子转圈。 嬉闹声顺着风飘向远处。 明岁安心中郁气逐渐消散。 第132章 赵德海:我也不敢说,我也不敢问~弱小无助 翌日。 君樾天没亮就醒了。 被梦惊醒的。 身上衣服被汗湿透,整个人像从冰水里被捞上来一样,大口喘着气。 守夜的小夏子在外面轻声道:“皇上....” 君樾深吸口气,想将脑海中不安的情绪逼出去:“没事。” 但试了几次。 梦魇挥之不去。 他直接翻身坐起来,脚踩进靴子里,动作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躁。 “盥漱吧。” “是。” 不一会小夏子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一进来大家都感觉到了。 压抑!气压低得人喘不过气! 洗漱完。 君樾直奔东暖阁。 坐到案前。 折子已经摆好了。 两摞。 左边是加急的,右边是常规的。 他拿过最上面一本,翻开。 预览。 赵德海挥退研墨的小夏子,自己接过墨条细细研磨起来。 君樾拿起笔。 手特别重。 笔落在奏折上,力透纸背,有几处墨点洇开了,他也不管,照批,字迹比平时大了不少,一笔一划都带着戾气,像是要把纸戳出洞来。 赵德海大气都不敢出。 他也不敢说。 他也不敢问。 跟了君樾这么多年,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没有应对,把自己当成一根不会说话的柱子,别多嘴,别出错。 折子一本一本批过去。 报灾的,要钱的,参人的。 君樾批得很快,朱笔在纸面上走得又急又狠。 直到下一封。 他停住。 封皮上沾着一小片干涸的泥浆,边角磨得发毛,孙继先的字。 他拆开封页。 奏报很厚,孙继先的字写得极大,笔锋潦草:束水堤坝已筑至第七段,泥沙冲刷效果超出预期,今年汛期江南十八县无一决口。 最后几行字被墨洇开了一小片,但仍看得清楚:“臣观浊流东去,忽然想起信中所绘之图,臣当日以为只是纸上妙笔,今日方知,那纸上画的,是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君樾把奏报合上了。 窗外鸟叫个不停。 眼前浮现出明岁安趴在钟粹宫的书案上,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那份认真那份赤诚,那份对他的心疼... 君樾将笔放置在笔架上。 脑中不受控制的想起他,在勤政殿第一次磨墨,他说最想让他顺心,再然后他专门带了茶,现在想起还是暖暖的。 紧接着他每次来勤政殿就会不舒服。 帮他意外牵扯出御墨有毒,邀功似的要了墨墨,再然后.... 赵德海研墨的手跟着停了,瞧着君樾闭眼皱眉模样,不敢发言。 片刻。 君樾睁开眼。 揉了揉眉心后接着拿起下一本。 下一本是御史台参人的折子,参一个地方官贪墨修河银子。 君樾看完,批了两个字:“严查。” 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倍,查字的最后一横拉得很长,直接拉出了纸外。 再下一本是请安折子。 废话连篇。 朱笔往笔架上一丢,笔杆撞在瓷笔架上,发出一声脆响,赵德海赶紧把笔捡起来,换了一支蘸好朱墨的,轻轻搁在笔搁上。 “还有多少。” 赵德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问折子:“回皇上,要紧的还有三本,其余的可留到下午。” 第106页 “拿来。” 三本折子批完,君樾把最后一本合上。 赵德海使了个眼色,让小太监把折子收走,小太监端着折子退出去的时候脚底打滑,差点绊在门槛上,赵德海的心跟着提了一下。 还好没摔。 “蒙古和回部的人到了吗?” “回皇上,已经在偏殿候着了,理藩院的人陪着。” 偏殿里,蒙古几个旗的台吉和回部的伯克已经到了,理藩院的官员陪坐在末位,茶上了两轮,话说了几轮,能聊的场面话都聊完了。 君樾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行礼。 他走到主位坐下。 台吉们依次呈上今年的贡单,马匹多少,皮张多少,药材多少,理藩院的官员在旁边唱单,声音在殿里回荡。 君樾听着。 待唱完。 “诸位有心了。”君樾说着客套话:“远道而来,路上辛苦。” 台吉们连称不敢。 回部的伯克上前呈贡。 除了惯例的玉石和香料,多了一样东西,伯克亲自捧着一只木匣,走到殿中央跪下。 “陛下,这是今年在昆仑山北麓偶得的一株雪莲,采莲人说,这株长在雪线之上,至少百年了,回部不敢自留,特来进献。” 木匣打开。 一股幽香散发出来。 再看匣内。 雪莲躺在黑绒衬底上,花瓣半透明的,边缘带着极淡的紫色,层层叠叠地从中心向外绽开。 伯克的声音还在继续:“这雪莲性寒,入心经,能清心火、安神志。昆仑山上的老人说,雪莲长在最高的地方,离天近,离地远,所以最干净,用来入药,能把心里的浊气往下引,把干净的东西留在上面。” 君樾听着。 心头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他心脉受损,就算现在阿措给他压制住,能睡着也睡不好,阿措说蛊虫动过之后,心气最怕浮,浮起来就收不住。 “回部有心了。” 伯克谢恩退下。 君樾的目光从那株雪莲上收回来。 赐宴照常进行。 他坐在主位上,举杯,沾唇,放下。 台吉们轮番敬酒,他一一应付。 但脑子还在心系那株雪莲 他需要。 很需要! 君樾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辛辣从喉咙一路到胃里。 但... 怎么给他. 席散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进来了,君樾起身往外走,台吉们和伯克跪送。 往前没走多远,他扶着旁边柱子,酒喝的不少,但意识还算清醒。 赵德海跟在他身后,赶紧上前搀扶住。 “赵德海。” “奴才在。” “雪莲,炖了,送去清漪阁。” 赵德海眼中出现一抹亮光!终于!终于开窍了!他语气都愉悦了几分:“是,奴才这就去办。” 可君樾下一句话就是。 “别说朕送的。” “可...” “就说是厨房那边炖的药膳,入秋了,润燥的,各宫都有,别说雪莲,也别说回部,什么都不用说。” 赵德海把头低下去:“是。” 君樾又站了一一会,游廊外面的湖面上,最后一片暮光正在收拢。湖水从金色变成暗金色。 “她要是喝完了,也不要告诉朕,什么都不要跟我说。” 赵德海皱眉。 不懂他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只好照办。 “是。” 第133章 越来越多的光芒从缝隙中涌出。最终照亮他整个人 清漪阁———— 明岁安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暮色正好从窗扇里漫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种温柔的暗金色。 竹汀坐在脚踏上做针线。 见她醒了,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倒茶。 “主子,喝口茶润润。” 明岁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入口有一点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出淡淡的甜。 “什么茶?” “竹叶茶。阿措让人送来的,说是南疆的土方子,清心火的。” 竹汀把茶盏接过来放好:“您睡了一下午,中间沈常在来过一趟,看您睡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陈贵人也来过,在门口站了站,没进来。” 明岁安哑然失笑:“她站在门口干什么。” “不知道。”竹汀也笑了:“凤凰也来了。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被陈贵人抱走了。” “主子。”竹汀犹豫了一下,“晚膳摆在哪里?” “不太饿。先搁着吧。” 竹汀没有劝。 她把茶盏续了热水,放回明岁安手边,又坐回脚踏上拿起针线,静谧的空间只剩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小满从外面进来。 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炖盅,一丝热气从盖沿的缝隙里透出来:“主子,厨房那边送来的。” 竹汀接过炖盅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药草香漫出来。 明岁安转过头,看向炖盅。 汤色清亮,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油星,汤底沉着几片半透明的花瓣,被炖得几乎化开了,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这是什么。”她问。 小满照着赵德海教的话回:“厨房的人说是寻常的药膳,润燥的。各宫都有。” 明岁安端起炖盅。 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从舌尖一路滑下去,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竹汀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主子,这汤合您胃口?” 明岁安放下勺子。 炖盅空了,盅底只剩那几片半透明的花瓣,被炖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用勺子拨了拨那些花瓣,花瓣在勺子上摊开,薄得透光,不像是寻常药膳里会有的东西。 “这汤,各宫都有?” 小满点头:“是,送汤的公公是这么说的,润燥的药膳,各宫娘娘都有一份。” “好吧。” 但莫名,明岁安觉得喝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从胃里逐渐向四周扩散,就连手也温温的,不再冰凉。 东暖阁———— 赵德海轻手轻脚走进来。 君樾坐在案前,折子摊开着,但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目光透过窗户看向漆黑一片的夜色。 走到身侧,压低声音:“皇上,汤送去了,娘娘喝完了。” 君樾没有应。 赵德海退到一旁,手拿起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嗯。” - 八月十四。 避暑山庄从一早开始就热闹起来了。 小太监们扛着梯子沿着游廊挂灯笼,从水岸一直延伸到山脚。 湖面上搭好的水台正在铺红毡,工人们的锤子敲在木板接缝处,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闷闷的,像啄木鸟在很远的地方啄树。 用过早膳。 明岁安倚在清漪阁的窗边。 风从湖面上吹进来,带着水草和荷叶的味道。 他把手搭在窗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湖对岸那些正在挂上去的灯笼,竹汀进来添茶,问:“小主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去。” 明天就是中秋了。 该到了吃月饼的时候。 上次说起还是万寿节前夕,系统絮絮叨叨的在他脑子里念,他也得知了君樾的生日,绞尽脑汁的想该给他送什么比较好。 七月十五的晚上。 他们在烟花下面接吻,烟花炸开时,君樾脸上的笑是他见过最美的样子,当时他就在想,这个人真好看。 但更让他动容的是。 他喜欢君樾,而恰好君樾也喜欢他。 到现在。 原来才过了一个多月吗? 从京城到避暑山庄,一个多月能把一个人的心意变掉多少? 还是说那根本就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数字,让他以为自己被爱着,然后再一点一点收回去。 他的手从窗框上滑下来,指尖碰到窗台上那片被阳光晒暖的木头。 心里一阵阵的泛酸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要陷进去了,陷进那个把所有事情翻来覆去的琢磨,越琢磨越乱,越乱越琢磨的漩涡。 不想这样。 但一静下来,脑子便控制不住的去想。 “姐姐————!” 沈清辞的声音似一颗烟花,将他灰暗的天空赫然炸出一抹光亮,那抹光亮后是一条裂缝,越来越多的光芒涌出:“你醒了没有!太阳都晒屁股了!” 明岁安从窗边探出头。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鲜艳的明黄新衫,头发今天梳成了两条辫子,辫梢系着同色系的发带,整个人像是从阳光中走出的精灵。 楚策站在她身后,深蓝色的窄袖袍子,玉簪绾发,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第107页 陈妙仪站在最后面,一袭珊瑚赫的赤色明艳衣衫,目光和明岁安对视瞬间,又霎时转过头,咬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明岁安撑着窗台问。 “来喊你听戏啊!”沈清辞双手叉腰。 “水台搭好了,戏班子今天下午先唱一场试台,我们都占了好位子了,就差你一个快来啊!” 楚策将手上食盒拿高点:“这可是清辞一大早做的你最爱的荷花酥!还有好几种小点心,放心!都不是很甜。” 明岁安嘴角没忍住勾出一抹笑。 “要....” 陈妙仪张嘴,刚说出一个音节就转头不看他,但还是坚持着说完:“要一起去吗?” 明岁安看着她们。 越来越多的光芒从缝隙中涌出。 最终照亮他整个人。 “来了————” 竹汀从里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主子,湖边风大。” 明岁安接过来搭在臂弯里。 四个人沿着游廊往湖边走。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戏班子的阵容,说那个唱杨贵妃的旦角是苏州来的,嗓子好得能把湖里的鱼唱上来。 楚策走在她旁边,不时伸手把她从游廊边缘拽回来。 陈妙仪走在最后面,目光时不时在三人之间流动,然后低低的笑,春分也跟着笑,她便瞪春分。 春分不管,接着笑。 游廊沿着湖岸蜿蜒向前。 午后的阳光从廊檐的镂空雕花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廊顶的树叶就晃,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晃。 游廊拐过一个弯。 几人脚步停住。 君樾从对面走过来,赵德海跟在他身后。 第134章 为何相逢明月下,道是有缘,为何分开在中秋前 ‘瘦了。’ 这是君樾给明岁安的第一念头。 眼眶下面有一片很淡的青灰色,像是很久没睡好,眉头一直是紧皱的,在看见他的一刻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的又沉下去。 沈清辞最先反应过来,拉着楚策退到游廊边上,屈膝行礼:“陛下。” 楚策也跟着行礼,陈妙仪在旁边福了福身。 明岁安没有动。 他站在游廊正中间,风吹过来,把他臂弯里那件披风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62%。’ 又回升了。 但他现在已经不想去关注了。 太累。 君樾也停住。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从游廊侧面照进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影子挨得很近,人却隔得很远。 两人目光相视。 君樾是想躲的,但明岁安眸中那抹淡然让他没躲开。 痛。 君樾感觉自己的心好似被恶狠狠剜了个口子。 跟前的明岁安好似和梦中的那人重叠,看他的眼睛里一样没有爱意。 好想好想跟他说说话。 君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问她睡得好不好,问她清漪阁住不住得惯。 但他张不开口.... 游廊外面,水台的方向,乐师们调弦的声音停了。 然后锣鼓响了。 旦角的嗓子从水面上荡开来,唱的是一段慢板。 “有情人,偏偏是,离合无端,道是无缘,为何相逢明月下,道是有缘,为何分开在中秋前。” 君樾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 明岁安听着那两句戏文。 道是有缘,为何分开在中秋前,他忽然想笑,像老天爷怕他不够难受,专门点了这段戏给他听。 移开目光。 他端正的行了个礼,嗓音带着刻意的恭敬:“参见陛下!” 赵德海在后面急得手心全是汗,他看看君樾,又看看明岁安,再看看君樾,着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真想大喊一句:求你们和好行不行,就当是为了我。 但他喊不了。 只能干着急。 “陛下....” 沈清辞看了看明岁安,又看了看君樾,直起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挽住了明岁安的胳膊。 眸光看着君樾:“陛下我们还要去听戏,就先走了,陛下自便。” 君樾无言。 明岁安直起身,拍了拍臂弯中沈清辞的手,没有再去看他,大步朝前走,身后楚策陈妙仪赶紧跟上。 擦肩而过之时。 明岁安心声映入耳畔: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故当初莫相识。’ ‘君樾,我不欠你的,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不知道你不是跟我一样有难言之隐,但我也不想再去深究了,失望攒够了,也就没必要了。’ ‘我爱你是真的,但我更爱我自己......’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游廊里渐渐远了。 君樾站在原地。 水台上的戏还在唱,旦角的声音从湖面上飘过来。 “月圆人未圆,肠断有谁怜。” 水台对面的看台搭在湖岸的弯处,几株老柳树垂下来,正好遮住午后最晒的那片日头。 沈清辞挑的位置在最前排正中,正对着水台,视野开阔。 她拉着明岁安坐下,自己往左边一坐,楚策挨着她,陈妙仪犹豫了一下,坐在明岁安右边。 四个人坐成一排,面前摆着小几,几上放着楚策带来的食盒和茶壶。 沈清辞打开食盒盖子,荷花酥还带着微微的余温,酥皮层层叠叠地绽开,中间一点红豆沙的馅心,颜色正好。她拿了一块递给明岁安。 “姐姐你尝尝,我天没亮就起来揉面了。” 明岁安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豆沙的甜味漫出来,不腻,带着莲子的清香。 “好吃。” “真的?”沈清辞眼睛亮了,“那你再吃一块。” “她才咬了一口。”楚策说。 “一口也是吃了。” 陈妙仪伸手拿了一块荷花酥,沈清辞看着她:“我说给姐姐的。” “她一个人能吃一盒吗。”陈妙仪咬了一口荷花酥,嚼了嚼:“一般。” 但眼睛却弯起来。 “你上次说荷叶粥一般,还喝完了,现在荷花酥又一般,是不是不管什么好吃的在你那都是一般啊!” “你管我,一般就是一般。” 楚策拿了一块荷花酥塞进沈清辞嘴里,沈清辞被堵了嘴,呜呜了两声,瞪了楚策一眼,然后嚼了嚼咽下去。 “楚姐姐你怎么不堵她的嘴。” “因为你话多。” 沈清辞气得去捶楚策的肩膀。楚策没躲,让她捶了两下。 明岁安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水台上锣鼓点响了。 旦角从侧幕走出来,水袖一甩,嗓子亮出来的瞬间,湖面上有鸟惊起来,扑棱棱地飞远了。 “.......” “良辰美景奈何天~” 沈清辞显然看进去了,看着看着眼睛红了一圈。 想擦泪才发现忘了手帕,就着明岁安的袖子擦了擦。 明岁安也随着她。 台上的角还在唱着。 他的思绪却回到了游廊上。 他瘦了。 或者说疲惫了好多,所以他也在煎熬吗?但为什么又什么都不说。 旦角正好唱到一个高腔,声音拔上去的时候像一根银线被拉到了最细最亮的那一点,他跟着众人一起拍了拍手。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姐姐你也觉得好对不对!” “好。” “我就说吧!苏州来的,听说在京城唱过好几场,场场满座,这班子要在山庄唱三天,今天试台,明天中秋正日子唱《长生殿》,后天唱《牡丹亭》全本。” 陈妙仪哼了一声:“《牡丹亭》有什么好听的,哭哭啼啼的。” “你不懂。”沈清辞转过头去:“《牡丹亭》写的不是哭哭啼啼,是.....” “是什么。” “是.....” 沈清辞卡住了,她想了一会儿,转过头看明岁安:“姐姐,《牡丹亭》写的是什么。” 明岁安想起君樾在钟粹宫专门给他搭的书架,里面便有,开口道:“写的是一个人梦见了一个人,醒过来发现是梦,就死了。” 沈清辞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又活过来了,因为那个人真的存在。” 台上的锣鼓点又响了。旦角退场,武生翻着跟头上台,手里的花枪转成一圈银光。 沈清辞的注意力被武生拉走了,开始数他翻了几个跟头。 明岁安在心里把刚才那句话补完了,醒过来发现是梦,就死了,然后又活过来了,因为那个人真的存在。 可要是那个人不存在呢,要是那个人站在那里,你看得见他,他也看得见你,可他不过来。 比梦还远。 第135章 但心里的东西,只有他...或者你能解 第108页 看台侧后方,竹丛边上。 君樾站在两棵竹子之间,赵德海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着君樾在游廊上站了一会儿,又跟着他绕到看台这边来,君樾没有走近,就站在竹丛边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明岁安的侧脸。 台上的武生还在翻跟头。 明岁安在笑,转过头跟沈清辞争侧手翻算一个还是半个,争到后面自己先笑了,眼睛弯起来,肩膀微微抖着。 君樾的嘴角跟着动了一下。 武生退场,锣鼓点歇了。 旦角又上来,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衫子,唱的是《长生殿》里的一折。 明岁安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水台上,可那目光是散的,没有焦距,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君樾嘴角弧度跟着明岁安笑一同落下。 脑中赫然想起之前太后让明岁安抄经,他直接闯进去将人带走。 当时的明岁安感动的一塌糊涂。 明岁安担心母后会生气。 当时的他说的什么? “你只负责养好身子,每天开心快乐,别的不用想。” 但.... 君樾皱起眉。 如今让明岁安不开心的正是自己。 记得明岁安当时说:“要是犯了欺君之罪呢?要是有一天陛下发现我瞒了很多重要的事,你会选择原谅我吗?” 那个时候的他是怎么说的: “就算犯了欺君之罪,朕也赦免你,你不要我的原谅,因为我不会让你做需要我原谅的事.....” 侍寝那晚。 细细想来,他也算是知道为什么明岁安那么害怕了,抖成那样。 其实。 她说过的。 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在试探,在给他打预防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把真话说出口。 他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可如今的他已经把人推开了,还推得那么远。 台上旦角唱到最后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君樾转过身。 赵德海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君樾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岁安正把一块点心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沈清辞。 明岁安嚼着点心,目光往竹丛那边偏了一瞬,什么也没有,和他的心一样,空空荡荡。 沈清辞凑过来:“姐姐,明天中秋,咱们吃完饭去放河灯吧,我问过了,山庄里有一条活水,从山上流下来的,能放灯。” “好。” “那我要给你做一个最大的。” “为什么。” 沈清辞想了一下:“因为你的愿望比别人都多。” 明岁安哑然失笑:“好,那我提前谢谢你。” “哼哼,不客气~” - 中秋这天。 明岁安起了个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他坐在床沿上穿鞋,竹汀听见声音敲门进来,愣了一下。 “主子?您怎么自己起来了,我还没叫呢。” “躺不住了。” 竹汀拧了帕子递过来。明岁安接过来擦了脸,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把残存的那点困意彻底蒸散了。 平时都是沈清辞来找他。 在窗户外头喊,或者直接推门进来,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想吃什么、想去哪儿逛。 他习惯了被她拉着往外走,习惯了坐在她们中间,笑的时候跟着笑,发呆的时候有人把点心递到他嘴边。 今天他想自己去找她们。 “主子,早膳呢。” “回来再吃。” 竹汀把薄披风拿过来,系上带子,推开门。 晨光刚从山那边漫过来,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游廊两旁的灯笼还没点,在风里轻轻晃,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甜,混着水草的气息。 他沿着游廊往沈清辞住的院子走。 “诶!等等我!” 身后响起声音。 阿措正往他的方向跑,手里转着一根草茎,看见他转过头,把草茎往嘴里一叼。 “哟。” 明岁安脚步停下:“你咋来后院了。” “找你啊。”阿措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天没见着你了,谁知道扑了个空,竹汀说你来找人了,我这不赶紧跟过来。” “有事?” “有。”阿措走过来,伸手把明岁安的手腕捞起来,三根手指搭在脉上:“别动。” 明岁安站着没动。 湖面上的雾在慢慢散。对岸的柳树从雾里露出来,枝条垂在水面上。 阿措的手指在他腕上停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样。” “不怎么样。”阿措把手指收回来:“蛊虫倒是稳住了。但你这里。” 他伸手点了点明岁安心口的位置,“堵着。” 明岁安没说话。 “晚上睡几个时辰?” “……二三四个?” “你数数呢。” 阿措不跟他扯皮,询问道:“是不是醒了就睡不着了?” “嗯。” 阿措把草茎折成两截,丢进湖里:“这种事用药治不了,你要是心里堵得慌,找人说说,别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明岁安把手腕缩回袖子里:“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算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一个南疆著名医师都束手无策。” “你要是想夸你自己,可以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明岁安毫不留情戳穿他。 “这都被你发现了。” “呵呵.....” 明岁安抬脚要走:“没事了吧,没事我去找清辞去了。” “没事了没事了,你去吧。” 明岁安抬脚离开。 直到消失不见,阿措也才转身走到游廊的另一个拐角。 “怎么样?” 赵德海退到几步之外观察四周情况,阿措倒不怎么拘束,走到君樾旁边,也靠在那根廊柱上。 “脉象比前两天稳了,但是气结于心,心里压着东西,气血就不畅,气血不畅,蛊虫就容易醒,这是个圈,情绪压着,身子好不了,身子好不了,情绪更压着。转圈。” “有什么办法吗?” 阿措咬了咬唇上的死皮,脑子疯狂转动,最后嘴角咧出一个假笑:“没有。” “我多嘴说一句,她那个堵着的东西,不是药能化的,药只能托着底,不让身子垮下去。但心里的东西,只有他...或者你能解。” 第136章 和好!就当是为了我~ “.......” “那我走喽。” 阿措一溜烟跑没影了。 半晌。 君樾才出声。 “赵德海。” “奴才在。” “今晚中秋宴————” 他停了一下。 赵德海等着。 “.......算了。” 另一边。 明岁安走到沈清辞住的院子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那个红色的!红色的那个给我!你拿的是我的!” “什么是你的,写了你名字吗。” “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就是你的?那我现在先看见你了,你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陈妙仪你要不要脸!” 明岁安站在院门口,嘴角弯起来。 院子里,沈清辞和陈妙仪蹲在地上,中间摊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河灯材料,沈清辞手里攥着一张大红的油纸,陈妙仪攥着另一角,两个人谁都不撒手。 楚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正在翻,凤凰和墨墨蹲在她脚边,尾巴缠在一起睡的正香。 “姐姐!”沈清辞看见明岁安,手里的红纸都忘了抢:“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等会儿去喊你呢!” 明岁安走进去。 “今天我来找你。”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从地上蹦起来,挽住明岁安的胳膊。 “那你坐这儿!我给你看我做的河灯!昨天那个我没做完,今天又加了一层花瓣。” 她把明岁安按到石凳上坐下,从地上捡起一盏还没糊完的灯,灯是莲花状的,花瓣一层叠一层,用的是粉色的油纸,边缘用金粉描了边。 “好不好看?” “好看。” “我做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沈清辞把那盏灯举到阳光下,金粉的边缘亮了一下,“晚上咱们一起放。” 陈妙仪蹲在地上,手里还在折那张红纸,折了两下,又拆开,再折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还没做完。”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你那盏从昨天做到现在了。你到底想折成什么样。” “要你管。我要折个凤凰。” “凤凰?你折的那是鸡。” “沈清辞你找打是不是。” 明岁安蹲下来,从地上拿起一张金色的油纸。“我帮你折。” 第109页 陈妙仪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折。” “两个人折快一点。” “......随便你。” 楚策把册子合上,走过来蹲下,直接从地上拿了张红纸,对折,压痕,再对折。 沈清辞凑过来看:“楚姐姐你还会这个?” “不会,但看着不难。” 沈清辞也从地上捡了张纸,“我也来。四个人折得快。” 各种纸在手指间翻过来折过去,凤凰的翅膀一片一片叠出来,尾羽用金纸剪成细条,粘在身后。 陈妙仪把最后一片尾羽粘好,举起来对着光看。 “像吗。” 沈清辞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比刚才像多了,刚才像鸡,现在像凤凰了。” “本来就不像鸡。” “你自己刚才还问像吗,说明你自己也不确定。” 陈妙仪没理她,她把凤凰灯放在膝盖上,手指拨了拨尾羽,尾羽在晨光里微微晃动,金纸反射出一闪一闪的光。 竹汀和春分把早膳提过来了。 几个人把石桌上的河灯材料挪到一边,腾出地方摆碗筷。 沈清辞给明岁安盛粥,盛了满满一碗推到他面前。“姐姐你多吃点。你早上起那么早,肯定饿了。” “她自己没说饿,你倒替她饿了。”陈妙仪说。 “我就是知道。姐姐饿不饿?” 明岁安端起碗:“饿了。” 沈清辞冲陈妙仪扬了扬下巴。 陈妙仪低头喝粥,不接她的眼神,凤凰和墨墨醒了,墨墨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石桌边缘,鼻子朝碗的方向嗅了嗅。 明岁安掰了一小块蒸糕递过去,墨墨叼住了,缩回地上慢慢啃。 用完早膳,几个人往畅音阁走。 中秋正日子,听戏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 游廊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有脸熟的也有脸生的。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挽着明岁安的胳膊,一路跟人打招呼,走到看台的时候脚步忽然加快了。 “纳兰姐姐!” 纳兰婉清站在看台边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衫子,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冲沈清辞笑了一下。 纳兰婉宁站在她旁边,目光直直盯着明岁安看,旁边沈佩兰李知意听见声音抬头,目光直直落在来人身上。 几个人坐下来,看台这一角顿时热闹了。 沈清辞跟纳兰婉清说昨天试台的戏有多好,纳兰婉宁偶尔插一句,旁边刘汝烟把书合上,也不看戏台,就看着她们说话。 明岁安坐在她们中间。 沈清辞说到激动处去摇他的胳膊,他跟着点头。 半晌。 锣鼓点停了。 看台周围的声音一层一层地落下去。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跪下去了。 君樾坐在中央位置,语气不好不坏: “平身吧。” 众人谢恩,窸窸窣窣地落座,戏台上的锣鼓重新敲起来,青衣的水袖甩出去,咿咿呀呀的唱腔又续上了。 明岁安坐回去,手躲在袖子里暗暗握紧,同时心里不断给自己强调。 ‘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做到面不改色,我可以做到说出去的话泼出去水,不考虑别人不考虑别人,只关注自己只关注自己!’ ‘不看他不看他!看戏看戏看戏!不能紧张不能紧张!’ 许是察觉到明岁安气息忽的一下湍急起来。 沈清辞凑过来小声开口,聊起:“姐姐你看那个旦角,头上的点翠是新的,比昨天那套好看多了。” “嗯。” “姐姐吃糕点。” “不吃,你吃吧。” 沈清辞抬手在他背后顺顺,跟平时撸墨墨一般,眉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明岁安昂起笑意,将她的手收回来:“好好看戏。” “真的?” 沈清辞表示怀疑。 “真的。”明岁安就差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了。 “那好吧。” 瞧着她将目光转移到戏台上,明岁安心里才悄悄松了口气,但余光还是没忍住落在那后脑勺上。 ‘君樾,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难道我们真的回不去之前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知道这样的你绝对不对,算了...我自己又在想什么...’ ‘既然他都不在乎我,我又何必想这么多....’ ‘系统,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真的快支撑不住了。’ 心声一字不差飘入耳朵。 君樾刚拿起茶盏,还没喝又放下。 赵德海在旁边悄悄叹气,君樾的目光是在戏台上,但那眼神中空无一物,在想谁一目了然。 可愁死他了。 第137章 君樾:我到底在躲什么?A上去! 台上唱到《长生殿》里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明岁安只觉空气越来稀薄,闭眼整理情绪,但眼神好似不受控制一般,总会逐渐从戏台转移到某人身上。 索性他直接站起身。 沈清辞抬起头:“姐姐?” “我去走走。” “我陪你。” 明岁安制住她想站起来的肩膀,脸上是装出来的无所谓:“不用,你接着听,我等会就回来。” “那....” 明岁安递给她一个笑意后从看台侧边退出去。 君樾终究没忍住回头,却只看见一个背影,像是逃一般的远离这个地方。 他坐了片刻。 但今天的软凳像是长了小针一般,怎么坐都不得劲。 “赵德海。” “奴才在。” “这里你看着。” 赵德海眼神中赫然出现亮光,好像在说他可终于开窍了,赶忙应道:“……是。” 君樾起身离席。 他没有直接往明岁安的那条道上追,而是换了一条,也不知道在掩饰什么。 走出畅音阁,穿过桂树林,桂花的香气飘过来,浓得有些过。 入目并没有看见那熟悉身影。 君樾刚准备抬脚。 熟悉的心声再次传来,他转身,身后墙的另一边,明岁安正蹲在湖边,手上拾着旁边的鹅卵石往湖里丢。 ‘狗皇帝!说变就变!说什么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是以后也是!这才多长时间就变了!果然男人的话不能信!狗皇帝的话更不能信!’ ‘还皇帝呢!系统多少次提醒我别陷太深,我没听!我这么相信你,结果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打死你打死你!让你不理我!’ 有些累了... 明岁安暂时歇了歇。 但... 他叹口气。 语调一转。 ‘其实说起来,我对他也不是百分百的真诚,有好几次我都想开口的,但...我真的害怕,他是除了我妈妈和姐姐对我最好的人。’ ‘说了就要承担失去的风险,我不想失去他....’ ‘我能感受到他对我好,我又不是块木头,但...我要是真的将我是男的的话说出来,话是上一秒说的,头是下一秒分家的。’ ‘毕竟...哪个国家的皇帝会是个断袖呢...’ ‘我到底在想什么,现在闹的这么僵,说不定都没有以后了,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 君樾站在墙的这一边。 桂花的香气浓得有些发腻,从枝头沉甸甸地坠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墙那边传来石子落入水中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口上。 心声还在继续。 ‘可是他不爱我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君樾只感觉整颗心都要碎了,脑海中第一想法竟然是反驳:不!我爱! 但.... 他将后背靠在墙上。 灰墙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仰起头,头顶枝叶交错,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色碎片。 男的... 这两个字像是在心底烫出了烙印。 他始终排斥。 但.... 若是换位思考呢? 他试着把自己放进明岁安的处境里。 如果他是明岁安,身为男性,却要在这偌大的深宫里以一个女性的身份生存下去。 或许不是不想真诚,是不敢。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攥着唯一一根绳索,他不知道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它会不会断,但他只能攥着,因为松开下面就是深渊。 他要是说出来。 就是赌。 赌什么? 赌他的爱。 或许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明岁安有想说出去的想法,不然不会试探。 但.... 一旦说出口后果太重了。 第110页 重到他宁肯自己扛着,之前的明岁安或许还有系统陪着,能说说写心里话,但现在那个系统故障陷入休眠。 一切的一切都要明岁安自己扛着,自己态度的突然转变,他试着沟通无果。 但他又不能跟沈清辞楚策说这些,只能自己消化。 君樾忽然想起阿措的话。 “气结于心,心里压着东西,气血就不畅,这是个圈,情绪压着,身子好不了,身子好不了,情绪更压着。” 他当时听懂了,但没想明白。 现在他想明白了。 衣料窸窣的声音传来。 明岁安骂完一通感觉心里浊气少了不少,准备起身继续去看戏。 毕竟出来时间太长,沈清辞会担心他。 君樾也下意识想走。 脚抬起来。 又落回去。 走什么呢?他在躲什么?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扎进指尖,细小而尖锐。 他躲的不是明岁安,躲的是自己。 躲的是每次看见明岁安的时候,心里涌起来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躲的是明岁安那看向他失落的眼神。 君樾把手攥紧。 深吸口气,郑重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能接受失去明岁安吗?’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思考。光是失去这两个字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他的胸口就像被人结结实实捅一刀! 他想起刚才,明岁安从看台侧边退出去的那个背影。 当时周围乌泱泱全是人,戏台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青衣的水袖甩出一片绚烂的颜色,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满眼都是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如果那个背影再也不回头了呢? 如果明岁安真的走了呢?从这座宫城里走出去,从他的人生里走出去。 君樾闭了一下眼睛。 不行! 光是想一下都不行。 第138章 是的!没错!火葬场 紧接着他问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翻过来覆过去地想。 虽然不想承认。 但他怕的是:明岁安是男的。 怕这个事实,意味着他第一次把一个人放进心里的时候,放进去的是一个和他一样性别的人。 意味着他每次看见明岁安笑的时候心里涌起来的那股热流,指向的是一个男子。 意味着他对明岁安的那些牵挂和那些放不下,以及夜里翻来覆去想的念头,都落在一个和他同样性别的人身上。 他怕这个。 他怕自己成了史书里被戳脊梁骨的那一页,怕满朝文武的目光,怕后世评说。 但... 这些怕,和失去明岁安比起来呢? 几乎没有可比性,他心里的天秤会自动向明岁安倾斜。 史书怎样?他又看不到,满朝文武又怎么样?他只是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教化得过来那无所谓,教化不过来他也不介意上点手段。 后世评说更无所谓!他杀弟弑兄就连先帝的死都有他的手笔,他还担心这个? 这么一想心里豁然开朗。 第三个问题。 能接受他骗了自己吗? 君樾睁开眼。 墙头上的青苔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起边缘,颜色从墨绿褪成浅绿。 ‘能。’ 这个答案来得比前两个更直接。 这个问题不需要想,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那个答案就从心底深处浮上来。 他之前让暗卫调查过明岁安,自小以女子的身份被养在深闺,几乎从小就没断过汤药,能活到十八都只能说他命硬。 在那吃人的后宅,他所承担的比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且明岁安没有选择,一切都是被推着往前走,他能怎么办?换做他成为明岁安,真不一定比他做的好。 他把这三个问题又想了一遍。 答案都没有变。 那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一个了。 他该怎么办? 君樾站直身体,肩头的桂花簌簌落下来。 绕过那道墙,他的脚步在不自觉中加快,只希望明岁安还在,只希望他能将他心里的所思所想表达清楚。 湖边。 明岁安还没走太远,主要是身后的脚步声太重,他回头。 恰好与朝他奔来的君樾视线相撞。 没想到明岁安这么敏锐,君樾心虚之下站定身子,手攥成拳给自己打气 湖面上的雾气早就散尽了,日光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珍珠。 “内个....” 话刚一说出口,君樾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什么玩意! 他到底在说什么! 明岁安倒是比他想象中淡定不少。 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在湖边做的事飞快过了一遍。 虽然骂他狗皇帝,但是在心里骂的,吐槽了一大堆,但基本上都是很小声,确认自己没有失仪后, 他放松不少。 垂下眼,屈膝行礼,嗓音更是冷的似腊月寒冰,没有丝毫语调起伏,全是怨气:“参见皇上。” ? ??? 明岁安皱眉。 ‘刚才是眼花了?’ ‘好感度怎么80%了?’ 君樾闻及此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先背到身后,觉得太刻意,又垂在身侧,觉得太僵硬。 但看着明岁安还保持行礼的姿势,开口道:“起来吧。” 明岁安直起身。 不确定的看过去,心中疑惑更甚,因为君樾脑袋上数字正在慢慢上涨:81%、82%、83%、84%.... 最终停在85%。 明岁安心里丝毫没有波澜,更多的是疑惑,这个好感度坏掉了? 上次莫名往下滑,现在又莫名往上涨。 “我——” 君樾出声了,声音因长期不说话而有些沙哑:“从那边过来的。”他指了指路的另一边,指完之后把手收回来,觉得这句话蠢透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从那边过来的,这里只有一条路不是从那边,你还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 “哦。” 明岁安反应淡淡,转身准备走:“臣妾先去听戏了,皇上自便。” “安安!” 君樾深吸口气还是最终喊了出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一阵风吹过,明岁安没有转身,但满是凉意的声线传来:“不好意思啊,皇上想说但臣妾不想听了。” ‘凭什么?’ 明岁安心中带着怨气的声音响起。 ‘凭什么我说的时候你不听,但现在你想说,我就必须要听,’ 话音落。 他抬脚就走,丝毫没有留恋。 君樾往前迈出一步,声音带上急迫感 “安安。” 眼瞧着那身影没有丝毫想要停下的打算,他脚步跟着急:“你等等。” ‘不等,没有那个义务,当时在御辇上我也是这么急切的想要,从你口中得出一个答案,但你是怎么对我的。’ 君樾的脚步逐渐慢了。 明岁安依旧在往前走心声也逐渐小了起来,但这一句他听的很清楚:‘我不能和你一起欺负当时我自己。’ 第139章 原来他当时这么不是人!原来这么痛!爽!!!’ 君樾彻底停下脚步。 湖面上的风把他的袖口吹起来,戏台那边的锣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声音被风削成碎片落在他脚边。 君樾看着那个拐角。 明岁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和他的心一样。 是啊。 明岁安给了他很多次机会,但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噩梦里,每次都没接住,直到他真的快将人弄丢了,才清醒过来。 他想明白了。 就算...他是男子,怎么样呢? 就算他身上有系统、有他解释不了的东西,又怎么样呢? 明岁安害他了? 没有。 反倒帮了他不少。 明岁安有造反的意图了?就算和他共治,他也是愿意的。 只要...只要他是他,不失去他,只要明岁安还在他身边。 他还有什么可强求的。 心中一直淤塞的通道霎时豁然开朗,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一直将自己逼在绝路上。 安安。 “这次,我不会将你弄丢了。” 畅音阁里,戏正唱到热闹处。 杜丽娘和柳梦梅在台上四目相对,水袖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缠在一起。 沈清辞坐在位子上,从刚才开始脖子就伸得老长往门口看,这次终于看见了人。 “姐姐!” 明岁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沈清辞把茶盏和瓜子碟花生碟都挪过来,担忧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第111页 “有吗?”明岁安思绪不由回到刚才,但又强行将画面挥出去:“看了会鱼,没在意时间。” “这样啊。” 沈清辞惋惜道:“戏都唱过一折了,杜丽娘游园可好看了,可惜姐姐没看到,不过没关系,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好。” 明岁安显然状态不对。 “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外面太晒了?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没事。”明岁安冲她笑了一下:“估计刚才回来的急了,先看戏吧。” “好吧。” ....... ....... 君樾回畅音阁的时候,戏已经唱到尾声了。 乐师们收弦,锣鼓停了。 嫔妃们陆续站起来行礼告退。 沈清辞挽着明岁安的胳膊往清漪阁那边走,楚策走在旁边,陈妙仪跟在后面,说说笑笑的声音逐渐飘远。 君樾站在原地没动。 赵德海摇了摇头,看来是没成,上前问道:“皇上,午膳已经摆好了。” “......” 另一边。 四人回到清漪阁。 午膳摆在清漪阁旁边的花厅里。 刚一进去,沈清辞就舒畅的喊出声:“好凉快,在路上快热死我了,还得是姐姐这冰块足。” “切~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陈妙仪日常出言嘲讽。 沈清辞却不想跟她吵:“是是是!你见过世面,你厉害行了吧。” “那是~” 陈妙仪也丝毫不客气的应承下来,丝毫不介意她话中的阴阳怪气。 菜摆了一桌。 也不知道是因为走了那么长时间的原因,还是因为早上吃的少,中午他竟吃了一整碗饭,甚至还添了半碗。 几人相视。 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之色。 手上给明岁安夹菜的频率都高了不少。 “我......”明岁安看着又双成小山一般的碗,深吸口气:“我吃不完...” “没事没事,姐姐尝尝这个藕片...” “多吃肉...” “这个也还不错,我可不是专门给你夹的,我是怕你够不着...” 明岁安打了个饱嗝:“够了!真的够了!” ... 用完膳。 三人各回各处。 明岁安打了个哈欠,在窗边坐了会,终究没忍住困意打算小憩一会,毕竟晚上还有场中秋晚宴。 竹汀上前把窗放下来,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明岁安躺在榻上,闭着眼,蝉鸣从窗缝里透进来,一声长一声短。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困得不行。 但只要一躺下。 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涌上了,大脑跟控制不住似的,想起在畅音阁外的场景。 想君樾站在湖边手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想他脑袋上那个85%的数字。 他没忍住睁开眼。 呵斥自己。 ‘又想,想这些干什么。’ ‘改变不了他,还净折磨自己。’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放空身心,迷迷糊糊还是睡着了。 再醒时。 太阳明显西斜了不少,阳光似乎都没有了那么强烈,就是脑子昏昏沉沉的。 竹汀听见动静进来,手里端着茶盏。 “主子,喝口茶。” 明岁安接过来抿了一口。 竹叶茶,入口微苦,还是有些喝不惯:“我睡了多长时间?” “一个多时辰。”竹汀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把茶盏放回去的时候。 明岁安看了她一眼,察觉到不对,问道:“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紧张呢?” 竹汀的手指在衣摆上捻了捻,靠近他,小声翼翼回答道:“主子,皇上在外面。” ! 明岁安眼睛赫然睁大。 竹汀接着说: “主子刚睡下没多久,皇上就来了,知道主子睡下了,也没走,就站在清漪阁门口一直到现在。” 明岁安皱眉开口:“一个多时辰都没走,他能来干什么?” “不知道。” 明岁安没有任何惊喜的成分在,甚至是觉得君樾在用之前他对待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 那就说明。 君樾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但他当初还是这么对待自己了,但他和君樾又不一样,他已经跳出了内耗的漩涡。 ‘系统,你也会支持我的做法对吗?’ 明岁安唇角勾出一抹笑,想着如果系统在,估计会吐槽道:【想听他解释就直接说,还给自己找这么多借口】 被子掀开,坐起来,竹汀把外衫拿过来,他伸手套上。 深吸口气。 明岁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光景,君樾站在那,光落在他身上,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时不时闭眼,仿佛在斟酌词语。 唇瓣微动。 念念有词。 明岁安不由轻笑。 原来君樾也会紧张吗? 似有所感般。 他拉开门的同时,君樾的目光也随之转过来。 明岁安靠在门框上,没有行礼,没有低头,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语气冰冷的和那日的君樾如出一辙:“皇上站了一个多时辰了,有什么事吗。” ‘该!就该让你也尝尝我当时受的苦!’ ‘要是知道你在外面站着,我直接睡到下个月!站不死你!’ 君樾的手指在袖口上收紧。 他准备了很久的话,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现在站在明岁安面前,那些话尽数全堵在喉咙里。 化作一声:“安安....” 明岁安从门框上直起身,眸中划过狡黠的光:“皇上等了一个多时辰,就为了喊我的名字吗?那我听见了,慢走不送。”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好感度再次飙升到89%。 “不是的!” 君樾眸中满是焦急,脚步慌乱的往他的方向跑,心仿佛和当时的明岁安同频,原来他当时这么不是人!原来这么痛。 ‘爽!!!’ 讲完。 明岁安直起身,后撤到屋内,双手快速将门阖上。 “嘭!” 君樾站在门口,手想去敲,但悬在半空,内心中情绪翻涌挣扎。 掌心离门面只有一寸。 桂花的香气被午后的热气蒸得更浓了,从院墙外头漫进来,腻在鼻端,怎么都散不开,他的手就那么悬着,没有敲下去。 竹汀刚才悄默默走在廊下,和赵德海站在一块,两人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门内。 他听见君樾站在门外,喘息声隔着一扇门传过来,很重。 明岁安靠在门板上,日光晒在上头的温度,暖洋洋透过布料传递过来,但他的心却是两种状态。 他闭了一下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就该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门外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有些意外。 他以为君樾会敲门,又或者干脆转身就走,但什么都没有,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明岁安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走了,他侧过头,耳朵贴近门缝。 依旧是声音极小的蚊蝇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还在。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君樾的声音响起来,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来的时候,在路上想了很多话。” 第140章 赵德海:诶诶诶!这可不兴看啊!皇上的威严由他守护! 君樾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的,沙哑着,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后,开了口:“我把每一句都想好了,先说什么,后说什么,你怎么回我,我再怎么接,全想好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站在这里,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明岁安咬了咬唇瓣,心里跟着吐槽, ‘说不出来就别说。’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我知道你不想听。”君樾声音还在继续:“上午你在湖边说了:你说我想说,但你不想听了。” “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君樾的额头抵在门板上。 眼睛闭着,日光晒得门板发烫,烫得他额头的皮肤微微发疼。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一个人不想听另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是这种感觉。”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当时在御辇上,是不是也是这样?” 明岁安眼眶一热,当时的委屈似反刍上来。 他掐了自己一下。 ‘不许心软。’ ‘他说一句你就心软,你之前那些委屈都白受了。’ 君樾深吸口气,嗓音中没了帝王的威严霸气,只有一个认错之人该有的诚恳与认真:“我不是来替自己解释的,我来,是想跟你说.....” 第112页 声音断了。 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明岁安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错了。” 三个字。 明岁安靠在门板上的后背僵住了。 “我错了。”君樾又说了一遍,尾音都在发颤。 “不是因为我站了一个多时辰觉得自己错了,也不是因为你不理我了我才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我把自己困住了,我困在自己的害怕里,你伸了那么多次手,我一次都没接。” 他的手终于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在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把脸转开,不该让你觉得,你的话不值得我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最后一句,他的嗓音带着颤抖: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院子里安静极了。 墙边。 阿措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哪,手里拿着一串顺来的葡萄,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身后赵德海早就泪流满面,抽出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余光似乎看见人影,往后一看。 好家伙。 陈妙仪、沈清辞、楚策、纳兰婉清、纳兰婉宁、谷雨、春分、小满、竹汀、大暑、立冬.....乌泱泱站了一大溜子! 诶诶诶!这可不兴看啊! 皇上的威严由他守护! 他想阻止。 但瞬间被几人联合捂住嘴扔到了一边,整个流程安静快速,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蝉鸣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 明岁安的手按在门板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压得发白。 ‘别说了。’ 他在心里喊。 ‘你别说了。’ 明岁安很唾弃现在的自己,明明他这段时间难受的要死。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道歉,自己就必须原谅。 ‘不要!明岁安你争气点!多想想他当时是怎么对你的,你现在这么轻易原谅他,对得起自己受的苦,吐的血吗!’ 君樾自然听见了,但他还是坚持说道:“我这一个多时辰站在这里,一直在想。” 他的额头还抵在门上,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想我到底在怕什么。” “想了很久。” “后来想明白了。” “我怕的东西很多,怕这个怕那个,怕到把自己缩进壳里,连你敲门我都不敢开。” “但我最怕的.....”他的声音碎了,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裂成好几瓣。 “是你不在。” 明岁安的睫毛轻颤,泪珠汇聚在眼眶被他随意抹掉。 “安安。” 君樾叫他的名字。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现在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像是怕叫重了会碎。 “你让我进去好不好,不是进去这扇门,是让我....”他抬起手,掌心贴在门板上,哽咽带着真情一同流露: “让我回到你能看见我的地方,你罚我也好,骂我也好,不理我也好,都可以,但是.....” “别不要我.....”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从明岁安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去,让他想起他中巫蛊苏醒的那个晚上。 君樾就是这般语气,牵着他的手,带着恳求的意味:“别走!别离开我。” 他可以确定那时的君樾,是百分百的真心。 但.... 经历了这些之后。 他不敢确定了。 头上的好感度像一个变量,他甚至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选这个,给了他这么大的折磨。 ‘怎么办!系统!你醒醒好不好,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想原谅他,但我要是原谅了他,就等于唾弃曾经的自己。’ ‘怎么办!我.....’ 听出明岁安的纠结。 君樾不想逼他。 “安安,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 纠结的心声停下,明岁安情绪逐渐安定,准备听他说。 君樾也整理好情绪,温声开口:“毕竟我做错了那么多事,你怨我恨我是应该的,我给你时间,但....” 他唇瓣颤抖,时间线好似重逢:“别让我等太久好不好,我怕我会承受不住。” 将心里想说的话说完。 他往后撤开两步,额头上的红印格外显眼:“安安,这次我不会再躲着藏着,变成那无法沟通的墙。” “......”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话音落。 阿措率先翻身到对面,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也做鸟兽散,一个个的能跑多快跑多快。 他回身。 转身离开。 门内。 明岁安顺着门板逐渐滑坐在地上,脑袋埋在双膝中间。 第141章 中秋宴会~出去相见~ 沈清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湖面上的光从金红色褪成淡紫,又从天边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明岁安坐在窗边,目光直直盯着下午君樾站过的位置。 ‘叩叩!’ 门被推开。 沈清辞探进半个身子:“姐姐!你怎么还没换衣裳!宴席都快开始了。” 她走进来,上下打量了明岁安一眼:“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 他收回目光:“刚才风大,估计迷了眼。” 明岁安坐直身子,强行勾了勾嘴角,看着她,眸中满是疲惫:“我就不去了,你帮我给告个假。” “为什么呀?”沈清辞掰着手指一样样数: “我听说厨房做了好多菜,有你上次说好吃的荷叶鸡,还有莲蓉月饼,蛋黄的也有,楚姐姐说她去年在江南吃过一种鲜肉月饼,厨房说不会做,楚姐姐亲自去教他们了。” 明岁安提不兴趣。 沈清辞接着加码:“还有河灯,你那个莲花灯我糊好了,花瓣比我的还多两层,不自己去放多可惜。” “我可是专门给姐姐做的,姐姐陪我好不好。” “姐姐姐姐~” 袖子在沈清辞手中攥出形状。 “好了好了。”明岁安实在忍受不住她的摇晃,抬手制止:“我去!别摇了。” “嘿嘿~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竹汀给他选了一件淡青色烟纱对襟衫,头发被挽出好看的形状,头饰简单,却极大程度的凸显出明岁安脸蛋优势。 明岁安和沈清辞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中秋宴设在避暑山庄的正殿,看上去比宫里的规模小些,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殿内四角摆着冰鉴,凉意从青铜纹路里渗出来,把烛火的热气往下压了压。桌案上已经摆好了冷碟,酱瓜、糟鹅掌、水晶脍.... 明岁安的位子在右边,和陈妙仪挨着,沈清辞和他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怎么了?” 明岁安坐定。 看陈妙仪眼神像是粘在他身上一般,往他方向靠了靠:“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啊!” 脸逐渐在眼前放大! 陈妙仪赫然回神。 “我..我...我...”她赶忙收回视线,屁股蛄蛹着往旁边挪:“我没有觉得你好看,就是觉得你..你差了了耳饰,我哪里有个很适配你...才盯着你...看的。” 她话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转到一边,耳尖染上粉色。 明岁安坐回自己位置,解释道:“不谢你没夸我,耳饰我慊不舒服就没戴。” “哦。” 陈妙仪依旧不敢看他,脑袋倔强的往旁边扭。 明岁安抿了口茶。 凉的。 霎时没了胃口,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最前方那个位置飘过去。 空着的。 还没来。 殿内的人越来越多。 蒙古部的台吉们坐在左侧前排,回部的伯克坐在他们旁边,理藩院的官员陪在末位。 朝中随驾的大臣们陆续入席,衣冠整齐,按品级依次落座,纷纷低声寒暄,酒还没上,气氛已经端起来了。 半晌。 明岁安百无聊赖的摆弄跟前的葡萄时。 门口传来唱名声。 “皇上驾到————” 所有人站起来,俯身跪下。 君樾从正门走进来,换了一件青白交错的龙纹常服,身后的竹汀默默缩了缩脖子,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很难怀疑他不是故意的。 君樾在主位坐下,目光从右侧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平身。” “开宴————” 乐声起,歌舞登场,舞姬们甩开水袖,在殿中央转成一个圆。琵琶声夹在笛声里,像雨点落在荷叶上。 热菜开始逐渐摆上。 但他属实没什么胃口,夹了一块藕片在碟子里半天还没吃完。 第113页 “姐姐...姐姐...” 沈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陈妙仪旁边,正拿着一块月饼递给他:“姐姐你吃,莲蓉馅的我尝过了,不太甜。” “这个...”陈妙仪也快速在他掌心放了一块:“也挺好吃的。” “好。” 明岁安张口咬了一口,香味在舌尖化开,确实不太甜,但着实吃不下去。 之前在现代,他在网上看到说,胃是情绪器官,他还不信,毕竟当时的他因为忌口,什么都想尝尝。 但现在.... 他嚼了嚼,咽下去,好吃的,但他不想再吃第二口。 主位上。 回部的伯克正在给君樾敬酒,话隔得太远听不清,但想来也是一些吉祥话,两人皆一饮而尽。 君樾把杯子放下看过去,明岁安已经低下头,夹起块酱瓜放在面前小碟上,不吃,纯夹。 “陛下....” 伯克的话让他收回视线。 明岁安闭眼深吸气。 假装没看到。 喝下冷掉的茶水。 身后小太监端着茶壶,弯腰给他添茶,茶壶嘴碰到盏沿的时候,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从壶底落下来,落在他袖口边上。 明岁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拢进掌心,等小太监走远了才展开。 只有四个字:出去相见。 落款是一个字:父。 明勤? 第142章 现在想求他?之前干什么去了? 目光扫过对面,确实没有他的身影。 明岁安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袖口里。 沈清辞和陈妙仪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都压着声音笑,殿中央的舞姬转成了另一队,乐曲也重新换了个风格。 明岁安站起来。 “姐姐?”沈清辞率先发现他。 “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竹汀立刻跟上,却明岁安眼神制在原地。 君樾余光察觉到,手轻摆。 赵德海已经跟了出去。 明岁安从侧门出去。 外面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夹带着一丝凉意,桂花的香气比白天淡了,混着湖水的气息。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游廊的地面一片银白。 明岁安沿着游廊往前走,拐个弯,便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正是明勤。 明岁安停在他不远处,声线冷冽不带感情:“你找我来什么事?” 明勤听见声音转过身,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规矩行礼:“微臣拜见安嫔娘娘!” “起来吧。” “娘娘。”他侧身让路:“可否借一步说话。” 明岁安没动:“就在这说吧,我不能出来太长时间。” “好好。”明勤满是理解:“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讲完。 他开始上下打量着明岁安,目光从他发髻上的玉簪移到腰间,又移回来,俨然一副慈父的做派:“瘦了,是不是山庄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身边的人伺候得不好?” 明岁安没说话。 明勤又往前走了一步:“爹听说你升了嫔位,高兴得一宿没睡着,你娘要是还在,不知道多欢喜。” 明岁安看着他,眸中闪过不耐,但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 明勤倒是说着家里的琐事。 明雨萱定了亲,明雨薇在聚会上一首古琴名动京城,现在求亲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了...... 眼瞧他说的越来越远。 他直接开口打断道:“有事就说,别绕弯子,听着还不够心累的。” 明勤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那点僵硬很快被更多的笑容盖过去了,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 “岁安,爹这次来,确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明勤往游廊两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你升了贵人,又升了嫔位,按例,后宫妃嫔晋位,母家也该跟着晋一晋。 “但吏部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为父的官职还在原处,你跟皇上亲近,寻个机会替为父美言几句,不用多,提一句就行。” 明岁安嘴角略过一丝嘲讽,眼瞧着他接着说。 明勤还在输出。 “你在宫里过得好,为父在朝中也抬得起头,你在宫里若过得不好,为父想帮你都使不上力,这是两利的事。你替为父说一句话,为父在朝中站稳了,你在后宫也有个依仗。” “说完了?”明岁安歪头问他。 明勤眸中的笑僵住。 “你说完了,我就回去了。”明岁安转身欲走。 “岁安!”明勤的手伸过来,像是想拉他的袖子,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嗓音中带上焦急:“爹知道你心里怨爹,你娘的事,爹有愧,但家里这些年也不容易,你一个人在宫里,家里使不上劲,你也没有个帮衬,爹想着,家里好了,你在宫里也站得稳些。” 明岁安站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明勤。 “家里人好了,我在宫里站得稳些?” “是啊,你想想,等为父升了官,雨萱因为你也是高嫁,再等雨薇的名气再大些,嫁个世子也不无可能,到时候......” 明岁安轻蔑语气打断他的畅想,那言语中的恨,让明勤都为之一颤:“我娘死的时候,你们谁照应过我。” 他接着输出:“我娘死在那偏远的小院,连口热汤都没喝上,你们谁照应过她。” “岁安————” “我在明家活了十八年,吃的药比饭多。你们谁照应过我?” 明勤的嘴张着,说不出话,一双眸子满是慌乱,想解释,但偏偏说不出话。 “现在我在宫里站稳了,想起我来了。” 明岁安把玩着自己的指甲,月光照在指尖上,透出一层淡淡的粉。 “你不提,我倒是真忘了。”他抬起眼,看着明勤:“忘了你们以前是怎么对我的。” 明勤的脸色变了:“岁安,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怎么了?”明岁安往前迈了一步。 明勤往后退了一步。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明岁安的声音轻轻的,却透着恶狠狠的恨: “我娘死在偏院里,你们把她抬出去的时候,连口薄棺都不肯给,还是院里扫地的婆子看不下去,凑了几个铜板,给她买了身干净衣裳,我那时候多大?七岁?八岁?” 明勤的嘴唇在发抖:“那是你娘身子弱。” “她身子弱是因为谁?” 明岁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落回去:“她嫁进明家的时候身子弱吗?她生我的时候身子弱吗?她是被你们明家一天一天熬干的,熬干了,就扔了,连死了都没人管。” 明勤的脸白得像纸。 明岁安看着他:“你刚才说,明雨萱高嫁了,明雨薇也要嫁世子,用女儿换来的前程,你们明家,真是越来越好了。” 明勤的手在抖:“岁安,你听爹说....” “你别自称爹了。”明岁安看向他透露着慊弃:“我听着恶心。” 明岁安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一件很有趣的事:“对了,你刚才说,让我替你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我替你们明家说,让你在朝中站稳了,我在后宫也有个依仗。” 他把手放下来,袖口垂落,遮住指尖。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依仗你?”他往前走了一步,步步逼近。 “我从进宫开始到现在,升迁都是依仗我自己,你们给了我什么助力?拖后腿的助力?” 明勤的后背撞上了廊柱。 “你们明家,从头到尾,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除了我娘这条命,可你们把她拿走了。” 夜风从游廊里穿过来,把明岁安的袖口吹起来,淡青色的衣料在风里翻卷,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所以我想了想。”明岁安把袖口拢了拢:“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了,我不做点什么,好像对不起你跑这一趟。” 明勤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明岁安嘴角勾出一抹恶劣的笑,句句往明勤心窝里戳。 “你说明雨萱高嫁了?好像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我要是放出消息说我和明家不和.....” “对了怎么能忘了你的宝贝明怀远,现在瘸着腿还能进书院,我只需要一句话,你信不信全京城的书院都没有一个愿意接收他。” 明勤的腿软了,扶着廊柱才站稳。“岁安,你不能.....” “我能。”明岁安打断他:“我随口说一句话,比你在朝堂上说一百句都管用,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他把明勤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明勤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疯了。” 明岁安这时候声音反倒很平静:“我只是把你们明家这十几年欠我的,连本带利拿回来。不,也不算连本带利,利太多了,你们还不起,我只拿本金。” 第114页 “明勤。” 他给明勤下最后通牒。 “你回去等着吧,不用太久,我说的这些都会一一应验,你们明家注定会败在你手里,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留一只眼站岗,不然明家的列祖列宗可是会爬出来埋怨你的!” 他转过身,潇洒离开。 “岁安!”明勤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哭腔:“岁安你放过家里!你娘的事是我的错!你放过你弟弟妹妹!他们是无辜的!” 第143章 再多说一个字,朕让你们明家满门一个不剩 明岁安没有回头。 淡青色的衣角在游廊拐弯处一闪,不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被夜风吞得干干净净。 明勤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着,像溺水的人去抓岸边的草,但什么都没抓住,廊柱冰凉,他靠在上头,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游廊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明勤的声音响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白眼狼,当年就不该留你。” 拐角处的阴影里,君樾的脚步骤然停住。 “养你十八年,养成这副嘴脸。跟你那个娘一样,不识好歹。” 明勤往地上啐了一口,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蹭:“以为当了嫔位就了不起了?后宫里的女人多了去了,今天得宠明天就进冷宫,到时候你跪着回来求我,看我.....” 他没能说完。 君樾从拐角走出来。 或许只有赵德海知道君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的含金量。 明勤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皇上!” 君樾懒得跟这种烂人说话。 上去直接握紧了拳,指骨凸出,从上往下砸在明勤的左脸颊上。 明勤整个人往旁边倒,肩膀撞上廊柱,发出一声闷响。 君樾没有停。 他弯下腰,揪住明勤的领子把人拽起来,扶着脑袋直接撞向旁边的墙。 “嘭!” 血液霎时迸溅。 五指拽着明勤的发丝让他被迫昂着头,嗓音森然,似一把碎冰顺着领口灌进后背,激的明勤汗毛登时竖立。 他见过万寿宴上,皇帝是怎么维护明岁安的。 所以才求到她身上,毕竟只要明岁安一句话,他沉寂了几十年的位置说不定就能一路攀升。 但.... 君樾幽冷的嗓音萦绕在耳畔。 “你再说一个字,朕就让你明家满门,一个不剩。” 明勤的嘴张着,浑身颤抖,想说求饶的话,却因为刚才咬到舌头,连发出一个音节都困难。 君樾松开发丝,慊弃的搓了搓手上的血色。 明勤跌坐在地上,后背撞上廊柱底座。 赵德海上前递过一方手帕,君樾接过慢条例里擦拭。 “赵德海。” “奴才在。” “明家人按照安安刚才所说去办。” “是。” “至于你...”君樾低头看他,向在看一个死人: “明勤殿前失仪,对安嫔出言不逊革去一切实职,回京听勘,明家所有子弟,朕在位期间内不许参加科考。” 他顿了一下。 “安嫔生母住过的那间,着工部按三品诰命规制重修祠堂,明岁安生母,追封三品淑人。” 赵德海躬身。“是。” 君樾转身离开。 赵德海跟在君樾身后,回头看了明勤一眼,他瘫在廊柱底下,鼻血糊了半张脸,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赵德海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去。 明岁安回到席位上坐下。 目光还是下意识被牵扯到主位上,但奇怪的是居然没在? 陈妙仪这时候凑过来。“你脸色怎么比出去的时候还差。” “有吗。”明岁安拿起桌面上一块精致糕点,谎话张口就来:“可能是月亮太亮了,晃的。” 小口嚼着糕点。 你别说。 刚才威胁完明勤完,心情反倒好了不少,看来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适当发泄一下比较好。 陈妙仪没再问。 只是小心翼翼将自己面前那碟核桃粘往明岁安那边推了推。 明岁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但没吭声。 反倒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核桃的香气在齿间裂开,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甜得刚好。 侧门那边有人影晃了一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过去,只是个添茶的小太监。 他不由有些懊恼! 怎么回事! 说好不在意的。 陈妙仪在旁边小声嘀咕:“好吃吗?” “好吃。” 陈妙仪心里美了,将自己桌上的其他糕点也往他桌子上放:“我可不是给你吃的,只是让你尝尝味道而已。” “好,那我谢谢你哦。” “不....”陈妙仪将身子转过去,小声应答:“不客气。”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君樾跨着大步从侧门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衣摆带进来一阵夜风,把最近的几盏烛火吹得晃了晃。 他刚坐下歌舞恰好停了。 编钟的余韵还在殿中回荡,乐师们躬身退到两侧,新的一轮传膳宫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明岁安不想去看。 但目光这东西有时候由不得人。 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视线从面前移开,掠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君樾身上,但很快又被他手背上的血迹吸引。 明岁安嚼核桃粘的动作停下。 那血迹不算多,但却很是惹眼,指骨凸出的地方沾着涂抹过的痕迹,但明显没有弄干净,虎口处也有,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吸睛的红。 明岁安皱眉。 他刚才出去的还专门看了一眼君樾,手上是干净的。 ‘受伤了?’ ‘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得多疼啊,他怎么这么不小心,身边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一股无名火从胸腔内燃起。 他撑着桌子,甚至想直接过去。 ‘不行不行不行!现在直接过去算什么事啊!’ 紧急刹车。 ‘等宴会结束让竹汀去问问赵德海吧,不能激动!但看着真的很严重的样子。’ 余光里,赵德海躬着身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君樾微微侧过头听,嘴角慢慢的,怎么也压制不住笑意。 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背朝上,那片血迹正好暴露在殿内通明的灯火之下。 讲完。 赵德海重新将帕子帕子过来。 他接了,却没有急着擦,修长的手指将帕子展开,慢条斯理地叠了一道,然后才开始擦拭指间的血迹。 从踏进殿门那一刻,明岁安心底漏出来的声音,他入耳听的一字不差。 那语气里是努力压着,但还是溢出的担忧。 君樾垂下眼,用帕子擦拭虎口处的血渍,嘴角的弧度被很好地藏在低头的动作里。 他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陡然变得很好,好到殿内的烛火看上去都比刚才亮了几分,方才砸明勤砸得隐隐发疼的指骨都不那么疼了。 他甚至故意放慢了擦拭的动作,把手背上的血迹多晾了一会儿。 赵德海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他是亲眼看见君樾揍完明勤之后,本来已经擦过一遍手了,走到半路上不知想起什么,又把帕子扔给了他,说:“不必了”。 当时赵德海还没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第144章 他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 整个后半场宴会。 明岁安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君樾身上,在确认他手上没有伤口之后,心里才算安定了不少。 但不知道是不是一直看他的原因,耳尖逐渐泛起红晕。 他拿起桌上的果酒。 倒了满杯。 昂头喝完,企图压制心中不断看君樾时的悸动。 他和蒙古部的台吉们聊天的时候,怎么这么有魅力? 旁边陈妙仪看他喝的这么急,挪过来问道:“怎么了?这酒有这么好喝吗?” “还...”明岁安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温度持续飙升:“还好,你要尝尝吗?” 陈妙仪倒了一杯,抬头,刚要说话,目光落在明岁安脸上,嘴张着,忘了合上。 明岁安指尖蜷着,指腹压在自己颧骨上,脸颊从颧骨往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三四月间枝头将开未开的桃花。 红晕一点一点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眉心也红,眼角也红,连耳垂都染上了,整个人像是从里往外透着一层极淡的光。 他眨了一下眼,睫毛扫下来的时候,那片红深了一分。 果酒的酸味反上来,明岁安拿起核桃粘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着,嚼了两下,嘴角沾了一小粒糖霜。 没有察觉,又咬了一口。 陈妙仪就那么愣愣的看着他。 第115页 跟前人被烛光和酒意染成一片柔软的绯色,他做的这些只是寻常动作,就让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怎么了。”明岁安见她半天没说话,偏过头看她。 陈妙仪猛地回过神,端起面前的酒盏昂头喝完。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整个人都跟着烧起来,把空盏往桌上一放:“没什么!这酒确实好喝,再来一杯。” 她伸手去拿酒壶,手指碰到壶柄的时候明岁安的手也伸过来了。 指尖碰在一起,陈妙仪把手缩回去,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明岁安拿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递给她。 陈妙仪接过,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攥在手里,攥了又攥,帕子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帕子递过去。 “你嘴角,沾了糖霜。” “啊?” 明岁安接过帕子按了按嘴角,擦完把帕子叠好:“谢谢,帕子我回去洗干净再还给你。” “不用。” 陈妙仪朝他伸出手:“你给我就好。” 明岁安将帕子放在她掌心。 接过帕子,陈妙仪攥在掌心里,帕子上沾了一小粒糖霜,在烛光里亮一下暗一下。 几乎有些慌乱的将帕子塞进袖中,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但脸是热的。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沈清辞因为开心喝了好几杯酒,脸红扑扑的,被楚策半扶半拽地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她的莲花灯还没放。 陈妙仪被春分扶着也没好到哪里去。 明岁安倒还好,果酒本来度数不高,他也没喝几杯,刚走出殿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意从领口钻进去本就没多少的酒意彻底随风消散。 “安安。” 听见声音。 明岁安深吸口气回身。 君樾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里是没来由的紧张:“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啊?”沈清辞停下脚步,酒意上头:“可是,姐姐你不跟我们.....唔。”楚策手捂着她的嘴,歉意笑一下,然后‘蹭蹭’往前走。 另一边。 陈妙仪站定。 回身叉着腰,一副大小姐姿态:“干什么!你算老......唔。” 春分赶紧捂住她的嘴。 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快速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小姐!这是皇上啊!你相信我,明天等你醒了,你会感谢我的,现在你先别吭声了!!” 明岁安敛眸,终究还是心软了。 唇瓣微张:“去哪?” 君樾脸上霎时挂上不值钱的笑,快步走到明岁安身边,伸出手,手心朝上:“emmmm....你就说去不去。” ‘这人有病啊,为什么非要学我当时说的话!’ ‘真想给他科普一下克隆羊只活了六年零七个月,算了,就当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抬手。 指尖恶作剧般在他掌心划过一道痕迹,最后脑袋傲娇昂在一边,双手背在身后:“到底走不走。” 君樾被他弄得心痒痒。 但又只好将这些都压在心底,躬身弯腰指引着方向:“安嫔娘娘请————” 第145章 君樾:错了!真的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明岁安被逗得差点没憋住笑出声,频频点头。 朝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但没走两步。 君樾看准时机,如同一阵风掠过,手精准穿过明岁安左手指缝,十指相扣。 明岁安惊讶之余,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抽离。 可君樾握得握的力道刚刚好,不会疼,但也不容易逃脱。 君樾指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一根一根嵌进明岁安的指缝里,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明岁安没挣。 或者说,他不想挣。 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过来,吹得两侧的灯笼摇摇晃晃,烛火明灭不定地映在君樾脸上。 他走在明岁安左手边,比明岁安高出大半个头,月色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里。 可他的侧脸是暖的。 鼻梁很高,从眉心到鼻尖一条流畅的弧线,烛光沿着那条线滑下来,在下颌折出一个干净的棱角。 他大约是喝了酒的,唇色比平时深一些,唇角微微翘着,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高兴,只好把所有欢喜都藏在那一点弧度里。 明岁安看着,心下是止不住的悸动。 此刻的君樾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好看眸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满足。 他好像真的觉得牵到这根手指就是全天下最值得高兴的事,高兴到平日里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脚下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湿漉漉的光。 路两旁的草丛里有虫鸣,窸窸窣窣的,偶尔被脚步声惊得歇一歇,等人走远了又试探着叫起来。 君樾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明岁安感觉到了,那点潮意顺着指缝渗过来,洇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什么无声的告白。 他偏过头不敢再看,耳垂却红得快要滴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隐隐听见水声。 先是若有若无的一点响动,越往前走声音越大,到后来已经能分辨出是河水拍打岸石的声响。 拐过最后一道矮墙,眼前豁然开朗。 是河的下游。 月色铺了满河。 河面在这里宽阔了许多,水流放缓了,水面被风揉皱了,碎成千万片银鳞,忽聚忽散,明明灭灭地铺到天边去。 两人站在河岸旁。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哨声不大,尾音拖出一段婉转的调子,打着旋儿地往河的上游去了。 明岁安怔了怔,循着声音来的方向望过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 上游亮起了一点光。 就一点,孤零零的,像是谁不小心把一颗星星掉进了河里。 紧接着,第二点亮了。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 数不清的光从上游漂下来,一盏接一盏,一排连一排,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条河道。 莲花灯,每一盏都是莲花灯,花瓣是薄薄的绢纱折出来的,烛火从花心里透出来,把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明,像是用光凝成的。 千万盏灯顺流而下。 河水托着它们,慢慢稳稳地往下游送。 灯与灯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却因为数量太多,远远望去是一种温柔沉静,铺天盖地的暖黄,从上游一路到眼前。 天地之间就只剩这一河的光。 月亮被衬得暗淡了,星辰也不见了踪影,只有莲花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漂过去,像是整个人间都在替他放这一场灯。 明岁安看呆了。 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里映满了流动的光,那些光在他眼睛里漂,一盏过去又一盏来,他的眼睛也成了一小片河,盛着满河的灯火。 “捞一盏。” 君樾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明岁安转头看他。 君樾已经把外袍脱了,只穿着中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外袍被他小心盖在明岁安身上。 他蹲在岸边,指着离岸最近的那盏灯,语气里竟有几分支支吾吾:“那盏,那盏能捞到。” 明岁安鬼使神差地蹲下来。 伸出手。 指尖触到水面的时候被冰了一下,河水比夜风凉得多,凉意顺着指甲缝钻进来,激得他缩了缩手指。 身后君樾立刻扶住他的肩膀,像是怕他栽进去似的。 明岁安拨开水面,捞起那盏离岸最近的莲花灯。 灯托是竹篾编的,浸了水沉甸甸的,花瓣上沾着水珠,烛火在里面晃了晃,险些灭了,又挣扎着站稳了。 明岁安托着灯翻过来看。 灯的底部,竹篾上,有一行字。 墨迹被水洇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君樾的字。 “安安我错了。” 明岁安的手指微微发抖。 君樾又指了另一盏:“那盏。” 明岁安伸手捞起来,翻过来看。 “我不该躲安安。” 再捞一盏。 “我不该让安安一个人等那么久。” 一盏一盏地捞。 河灯在他手边聚成一小片光滩,捞起的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岸石上,排成一排,烛火在石头上跳动着,照出满地的字。 每一盏都有。 每一盏都是君樾写的。 下一盏。 这一盏有两行字,墨迹比别的都重,像是下笔的人在这里顿了很久。 “你眼里的光。” “是被我一点一点磨没的。” 第116页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满河的灯都晃了晃,千万点烛火齐齐地摇,明明暗暗地闪。 明岁安蹲在岸边,手里托着那盏灯,水珠从指缝间滚落下去,滴在灯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低着头,睫毛上沾了水汽。 君樾不知什么时候也蹲过来了。 他蹲在明岁安身侧,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可他的眼睛亮着,里面倒映着一整条河的灯火。 君樾伸出手,把手搭在他身侧的岸石上,虚虚地圈出一个距离。 “安安。” 他开口,声音被河风和灯影打磨得很轻。 “这段时间我做错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我今天把这些一件一件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有这么长,写到最后我自己都不敢看,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混账,怎么能让他的安安受这么多委屈。”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出一丝苦涩的纹路,很快又被灯影盖过去。 压下心底酸涩。 君樾接着开口:“安安。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认错。” “我之前做错了事,跪一晚上,抄书,被罚不许吃饭,跪完了,抄完了,饿完了,错就过去了,没有人告诉我,认错是要自己说出来的。” “不是罚完了,就过去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改了,只要我以后不再犯,你就会知道。可我不知道,不说出来,你永远不会知道。” 夜风从湖面上涌过来,把君樾额前的碎发撩起来。 “我不求你原谅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都是我应该受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看着明岁安的眼睛:“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重新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第146章 君樾:一份标准的道歉方案请查收~ “君樾。” 明岁安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只叫了一个名字,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推不出来。手里攥着盏灯,竹篾硌进掌心里,印出细细的红痕。 君樾慌了。 他看见明岁安眼眶里积起的泪水。 “别.....” 君樾伸出手,指尖碰到明岁安脸颊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最后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擦过他的眼尾。 “别哭。” 他说别哭,自己声音却哑了。 明岁安的眼泪就是被他这一碰碰下来的。 就这么无声,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滚出来,划过脸颊,砸在手里那盏灯的竹篾上,洇进墨迹里。 “你这个人。” 明岁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鼻音。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蹲不住了,腿麻了,心也麻了。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河水还在响。 莲花灯还在飘。 千万盏光从他们身边流过去,像是整个夜晚都在替君樾说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过了很久,明岁安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君樾站起身,弯腰把明岁安扶起来。 明岁安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君樾立刻往前迈了半步,肩膀抵住他的肩膀,把自己当成一根拐杖,让他靠着。 就是这时候。 身后又响起一声哨音。 和刚才那个婉转的调子不同,这一声短促清亮,像一支箭破开夜风,笔直地往天上去了。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转头。 夜空亮了。 一朵烟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炸开,金红色的,像一把碎了的夕阳从天上泼下来。 然后是第二朵,银白色的,在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万千条光丝垂落 整个夜空被点燃了。 烟花一朵追着一朵,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炸裂声连成一片,天上是流泻的光,地上是满河的灯。 明岁安仰着头,瞳孔里盛了满天的烟火,一朵开完又一朵接上,他的眼睛里永远有一朵正在绽放。 然后他听见君樾的声音。 明岁安猛地转头。 君樾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开了。 他站在几步之外,身后是满河的莲花灯和满天炸裂的烟火,所有的光都像是从他身后喷薄而出的。 他站在夜风里和站在万千光中。 “安安————” 他喊。 嗓门大到盖过了烟花炸裂的声音。 “对不起————” 他又喊。 双手拢在嘴边,指节上还沾着蹲在岸边时蹭上的泥土,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被烟火的光照得一清二楚。 那个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那个在群臣面前永远端方持重的君樾不见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拼尽全力又笨拙的,对着他喜欢的人喊一些早就该说的话。 “我心悦你————” 烟花在他身后炸开,是一朵巨大的绯红色,把他整个人都映成了暖色调。 他站在那儿,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睛亮得不像话,里面只装着一个明岁安。 “————却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以后不会了————” 他放下拢在嘴边的手,张开双臂,像要把满天烟火和一河莲花灯,整个夜晚的风全都拥进怀里。 但他想拥抱的只有跟前一人。 “相信我!” 他站在原地,手臂张着,中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不躲,不藏,就那样站在几步之外,把所有的自己摊开在明岁安面前。 明岁安看着他。 笑了。 嘴角先弯的,然后是眼角,那笑意从心底漫上来,漫过喉间眼眶,也漫过所有君樾写在灯上的那些委屈和难过。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的扑向跟前人。 速度快到脚下踉跄,踩着岸边的碎石有些不稳,他整个人往前一倾。 君樾心霎时提到嗓子眼,往前抢了两步,张开的手臂收拢,一把将他接住。 怀中人瘦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心疼之余再次痛恨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做出那些恶行,真是恨不得回到当时给自己两巴掌。 把怀里的人箍紧。 一只手揽住明岁安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后脑上,指节插进被夜风吹乱了的发丝里,掌心贴着后脑勺,把人按在自己颈窝里。 明岁安的脸埋进来的时候是凉的。 被河风吹了那么久,可君樾的颈窝是热的,中衣领口敞着一小截,皮肤底下的温度源源不断地往外透。 君樾收紧了手臂。 低下头,鼻尖埋进明岁安的发顶,闻到果酒残留的甜香和河水淡淡的腥气,但更为浓烈的是明岁安本身的味道,像是晒过的棉布,又像是竹林深处将散未散的晨雾。 天上烟花还在炸。 一朵一朵,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岸石上,拉长了,叠在一起。 眼泪洇进君樾领口的布料里,湿热湿热的一小片,君樾感觉到了,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 “你以后。”明岁安的声音从他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过的鼻音,断断续续的,“你要是再敢……再敢躲我,再敢不理我,我就……” “不敢了。”君樾打断他,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明岁安贴着他的胸口,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明岁安哭的更加厉害了。 脑袋使劲往君樾颈窝里埋,鼻尖蹭过君樾喉结旁边那层薄薄的皮肤。 君樾的呼吸滞了一瞬。 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明岁安的发旋。 “不哭了。”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又柔又哑:“再哭明天眼睛该肿了。” 明岁安没应,攥着他衣服的手又紧了不少。 烟花在头顶渐渐稀了。 最后一朵是淡紫色的,在空中停了很久很久,等它完全暗下去之后,夜空恢复了平静,月亮重新露出来,清清冷冷的,照着满河还在漂的莲花灯。 第147章 骗我瞒我都没关系,我接受,只因为你是你,并且我爱你 夜风忽然就不温柔了。 刚才站着不动还不觉得,烟花落幕之后凉意就上来了。 河面上的风裹着水汽,一阵一阵地往岸上扑,明岁安裹着君樾的外袍还好,君樾只穿着中衣,风吹过来的时候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腹的轮廓。 明岁安撤开他的怀抱。 先从袖中掏出瓷瓶,吃了一颗,心中绞痛才没有那么强烈。 君樾刚想说,却看见明岁安低头解开外袍的系带。 君樾按住他的手:“穿着。” 第117页 “你都起鸡皮疙瘩了。” “我不冷。” “骗谁呢。”明岁安声音还哑着,但语气里的那点倔已经回来了,他挣开君樾的手把外袍解下来,往君樾肩上披。 君樾阻止时,触碰到明岁安冰凉的手。 “一起披。” 君樾把外袍接过,从后面裹住明岁安,自己只搭了一点在肩上,另外全裹在明岁安身上,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搭在明岁安肩头,把人整个人笼在外袍和自己的体温之间。 “这样可以吗?”他说话,呼吸全喷在耳侧,那片方才刚褪下去的红色又悄悄地漫上来。 后背被激起一阵颤栗。 明岁安没忍住晃了晃身子:“勉强吧。” “那我们回去吧。” 明岁安想偏过头躲,没躲开,耳垂擦过君樾的唇角。 两个人都停住。 君樾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揽着他往回走。 月亮已经偏西了,虫鸣比来时密了些, 明岁安走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 “烟花是怎么弄的?” 君樾老实回答:“看了你的手稿,”声音低了些,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实在太好奇了。” “不是!”明岁安语气中带上不可思议。 君樾没有辩解直接认错:“错了,不该翻你东西。” “你想哪去了。”明岁安笑出声,这才说出心里的真实意思:“我是说我那鬼画符的字,你是怎么看的懂的?” 他写手稿时,下意识用了简笔字,虽然有些可以看出来,但大部分还是不一样的。 “还好吧,主要是宫中编撰一个字一个字比对,然后武备院的人按照比例实施,对了....”他眸中带上严肃神色。 “原来这东西这么危险!一开始他们没弄好比例,直接原地炸了,弄了好大的声响。” “是啊。” 明岁安点头:“火药本来就是这么危险,所以我们家那边这两年都禁止燃放烟花了。” “火药?”君樾皱眉,而且安安的家不是就在京城吗?京城什么时候有过烟花? ‘完蛋,怎么还给秃噜出来了。’ ‘没事没事,我可以敷衍...解释过去。’ “嗯呢。” 明岁安点头,其实心里慌得一批:“一硫二硝三木炭他们的混合物总要有个名字不是,我给它们起名叫做火药。” 心里疯狂道歉:‘不好意思哈,我也不知道火药是谁发明的!冒用您的名称,不好意思,等我回去一定查清楚您的名讳。’ 在君樾马上要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明岁安快速转移话题道:“对了,那河灯呢?我看好多河灯,总不能全是你自己做的吧。” ‘别问别问别问!’ 君樾虽然疑问,但听着明岁安焦急心声,还是选择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顺着他的话题开口道:“不是,我原本是想自己做的,但实在来不及。” “那你也自己做了?” 君樾点头:“大概二十几盏吧。” “这么多啊。” “不多啦,和今晚放下来的只是一个小数目。” 对哦。 那连绵不绝的河灯,他们刚才往回走的时候上面还在源源不断,明岁安昂起脑袋:“那今晚放了多少。” 君樾嘴角勾出一抹弧度:“一千一百三十六盏。” 明岁安一震。 “夺少?” 他捞了大概十几盏,上面道歉的话没有重复的,也就是说这么多灯上面道歉的话,他写了一千多盏。 明岁安掉头就要回去。 君樾拦住他:“干嘛?” 明岁安都要感动死了:“我要回去将灯都捞回来,然后珍藏!” ‘一千多盏啊,光是写都要多长时间,更何况这两天他还这么忙。’ 君樾重新揽住他,迫使他往前走。 开口宽慰道:“冷,你要是想要,我就再写几盏专门送给你,好不好。” “可是.....” 君樾真是快爱死怀中的人了:“没有可是,只要你看到了,知道了我的心意,就够了。” “君樾.....”明岁安感觉自己又要哭了。 君樾没接话,只是把揽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紧到明岁安的肩头抵在他胸口上,走路的时候两个人的步伐都乱了。 拐过矮墙,穿过甬道,宫墙的影子重新笼罩上来。 两侧的灯笼还在摇,守夜的太监远远看见他们,识趣地垂下眼,提着灯笼退到墙角。 清漪阁———— 院门半掩着,推开来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院子里的花开了,香气在夜风里浓得化不开,甜丝丝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君樾扶着明岁安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院子里的世界和外面隔绝开来。 门内只有花香气和两个人。 明岁安在院子中间站定,正要伸手脱外袍,君樾按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 君樾的声音带上郑重。 明岁安抬头看他:“怎么了?” 君樾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块牌子。 不大,比手掌宽不了多少,金灿灿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牌子的边缘錾着云纹,中间刻了四个字:免死金牌,牌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卿若犯我,百罪不究。 明岁安愣住了。 “这是给你的。”君樾说着,把牌子递到他面前。 “你之前总怕做了错的事,然后被冠上欺君之罪的名头,又怕瞒了我什么事,提心吊胆。” “有了这个以后,你做任何事,说任何话,哪怕有一天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我打我,没有任何人能治你的罪,包括我在内。” 明岁安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不自觉睁大,显然没想到君樾会将这个送给他。 还给了这么大的承诺。 自古帝王多薄情,这句话他是听过的,但为什么...这个词和跟前人完全沾不上一丁点边。 君樾没等他反应,又掏出第二样东西。 是一方玉牌,掌心大小,羊脂白玉的料子,温润得像凝了一小块月光在里头。 玉牌的正面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翻过来,背面是三个字:明岁安。 “这方玉牌,你带着。”君樾把玉牌放进明岁安掌心,合上他的手指,用自己的手包在外面。 “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拿着它,京城九门任你出入,六部衙门任你行走,任何人见它如见我,没有人能拦你,也没有人能把你关在任何地方。” 他的拇指在明岁安指节上轻轻摩挲着。 眼瞧着明岁安又要落泪。 抬手轻拭滚落在脸颊的泪珠,声音也跟着柔软:“我知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总会受些委屈。” “后宫那些人,朝堂那些人,规矩,礼法,位分,总有能压你的东西。” 君樾看着他,眼底映着明岁安的模样,认真得近乎执拗:“以后不会了,从今天起,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压在你头上,我也不行。” 明岁安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样东西,一个小一个大,一个冷一个暖,躺在他手心里,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 手指慢慢收紧,指腹摩挲过金牌背面那行小字 卿若犯我,百罪不究。 这八个字相当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那么多次试探,君樾知道的,但他不问不追究,反倒给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仿若再说:没关系,骗我瞒我都没关系,我接受,只因为你是你,并且我爱你。 第148章 你值得!你从到尾都值得!!! 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点什么。 说:“你疯了。” 也想说:“这太贵重了。” 更想说:“我哪里值得你这样”。 可这些句子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推不出来,因为君樾是在告诉他,你值得,你从头到尾都值得。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系统。’ 没有回应。 但他还是想说。 ‘系统,你看见了吗,这个人,把他全部的偏爱和底气都给了我,他知道我害怕什么,就专门给我兜底,让我不再恐惧。’ 心声在空旷的意识里响着,没有回音,但他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你说他傻不傻。’ ‘傻透了。’ 他是想笑的,但眼泪抢先一步掉下来 ’可是系统,我好像真的完了,我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动心的,我知道我们的相遇是个意外,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我爱他。’ ‘我真的好爱他。’ ‘系统,你听到了吗,我说我爱他,这一次无关任务,无关古代现代,是我明岁安,爱君樾。” 意识里依旧安静。 第118页 明岁安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金牌上,顺着云纹的沟壑淌下去。 君樾上前轻拭,但根本擦不完。 他索性捧着明岁安的脸,嗓音是宠溺的哑,带着束手无策的急:“再哭也要跟着一起哭啦。” 明岁安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他。 月光把君樾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看的出来他看起来是真的慌了,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拇指还在轻柔擦着他脸上的泪。 明岁安忽然就笑了。 哭着笑的。 嘴角先弯上去,眼泪紧跟着又滚下来,笑和哭搅在一起,整张脸狼狈得不像话。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蹭了一把,蹭完鼻尖更红了。 “你哭啊。”他瓮声瓮气地说,嗓子眼儿被泪水糊得黏黏糊糊的:“你哭给我看看,我也想知道皇上哭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君樾愣了一下, 故意挤出来的一个表情,眉头拧起来,鼻梁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睛使劲眨了眨,像是在拼命挤眼泪。 那样子实在太滑稽了。 明岁安噗嗤一声,直接笑出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明岁安一边笑一边推他,手掌撑在他胸口上,没用力。 “哭啊。”君樾把表情收了,嘴角重新翘起来,眼底的急终于化开了,化成一汪温温软软的光:“你说要我跟着一起哭的。” “我说的是真哭,不是做鬼脸。” “真哭不出来。”君樾老实承认,拇指又在他眼尾蹭了一下,这回总算没有新的眼泪涌出来了:“我今天太高兴了,哭不出来。” 明岁安吸了吸鼻子,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他:“高兴什么。” “高兴你的眼睛里又有了我身影,高兴....你还愿意给我这一次机会。” - 翌日早朝。 设在避暑山庄的偏殿。 随驾的六部官员宗亲勋贵,乌压压站了半殿。 户部尚书先奏了几件秋粮入仓的事,工部跟着奏报避暑山庄几处殿阁的修缮进度。 最后鸿胪寺卿出列,把秋猎的事提上日程:“陛下今年因为江南汛情和万寿宴,秋猎已经晚了将近一个月,再拖下去,猎物都要掉膘了。 君樾听完暗暗沉思后才道:“知道了。” 让鸿胪寺把围猎的日子拟好呈上来。 下了朝。 君樾吩咐完,刚到东暖阁,人就到了。 阿措打着哈欠,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明显是被人从睡梦中揪出来的,倚在门框上闭着眼,好似下一秒还能睡过去:“说吧,喊我过来干什么。” “叫你来是问问安安的身子,虽然现在情绪激烈能吃药压制,但朕还是不放心。你老实说,他现在的底子到底怎么样?” 阿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 “陛下要听实话?” “废话。” “好,那我说废话。”阿措点了点头。 “啧。” “开玩笑开玩笑。”阿措收起不正形,娓娓道来:“那我便直说了,他现在的状况看似与常人无异,该吃吃该睡睡,偶尔走动走动也无妨,但这都是建立在静养的前提下。” 他顿了顿,看着君樾的眼睛:“就像一盏灯,平时放在避风的地方慢慢烧,看不出什么问题,灯火也亮,可一旦拿到风口上去,烧得快不说,随时可能被吹灭。” 君樾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朕知道了,那看来秋猎是去不得了。” 阿措点头,但也将其中利害讲明白:“你要说能去那也能去,但最好不要长途跋涉,你看哈从山庄到围场,快马也要两日的路程。” “路上颠簸不说,围场那边的条件也比不得山庄舒适,秋日本就天干物燥,早晚温差大,万一起了风,或是夜里着了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依我的意思,这里气候宜人,药材也齐全,更何况我在这守着,不会出什么岔子。” 君樾听完,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行了,你去吧。” 阿措转身就走,但一个转身又回来了,开口道:“皇上,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他的身子,养得好的话,未必没有恢复的那一天。”阿措斟酌着说:“但要慢慢来,急不得。” 君樾抬眼看他,阿措已经推门出去了。 君樾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往外走。 “陛下。” 赵德海在旁边开口。 “去清漪阁。” “是” 第149章 秋猎 清漪阁————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明岁安正盘腿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手边搁着一碟没怎么动的桂花糕。 他显然刚睡醒没多久,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明岁安抬起头:“不是应该在上朝吗?” “早散朝了。” 君樾在他对面坐下来,顺手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君樾嚼了两下咽下去,甜得他皱了皱眉:“咋这么甜。” “那你别吃,这还是清辞给我做的减糖版的。”明岁安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护食的姿态很是自然。 君樾笑着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明岁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君樾收回目光:“就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君樾把阿措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之后他看着明岁安的反应,等着他的回答。 明岁安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他的意思是我最好别去?” “嗯。” “那你呢?”明岁安歪着头看君樾:“你希望我去吗?” 君樾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抬手牵住明岁安的手:“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明岁安也听懂了。 他目光落在窗外树上,声音轻了下来:“秋猎是什么样的?” 君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围场上扎了数不清的帐篷,正中间最大的那顶是御帐,帐前立着纛旗,天不亮就要起来,号角一响,所有的人都翻身上马。” “猎犬在前面开路,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头一天的猎物要当场献祭,点起篝火……” 他描述得很细致,明岁安听得入神,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 讲完。 “君樾。”明岁安喊他。 “嗯?” “你说实话,你觉得我去了之后会怎样?” 君樾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会逞强。明明累了也不会说,冷了也不会说,不舒服了更不会说,你会一直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 明岁安被他这番话说得无话反驳,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会这样。 “围场不比山庄,随行的太医有限,药材也不齐全,万一出点什么状况......”君樾顿了顿,没把这个假设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假设的尽头是什么。 明岁安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那你明年还来吗?” “来。” “年年都来?” “春蒐夏苗秋獮冬狩,我每年都会来。”君樾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动作轻缓, “今年不去,明年再去,明年不去,还有后年,后年不去,还有大后年,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想去几次去几次。” 明岁安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明岁安深吸口气。 “好啦。”他伸了个懒腰,把腿从榻上放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今年就不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围场又不会长腿跑掉,大不了明年去,明年不行就后年,后年不行就大后年。” “嗯。” “反正你不是说了吗,年年都来。” “说了。” “那还差不多。” 明岁安重新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有一些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君樾伸出手把明岁安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划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对了。”明岁安忽然想起什么:“你让他们带点新鲜的鹿肉回来,我想吃烤的。” “好。” “要带皮的,肥瘦相间的那种。” “好。” “听说还有野猪....” 君樾一条一条地应下来。 之后的几日,整座避暑山庄都忙了起来。 去围场不是小事,光是准备工作就要耗费好几天。 第119页 侍卫、随从、马匹、仪仗、帐篷、炊具、药材等等每一样都要反复清点,确保万无一失。 明岁安有时候会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晃着腿看他们忙进忙出,他面上平静,偶尔还会和来往的宫人开两句玩笑,但君樾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些落寞的。 出发的前一晚,明岁安把君樾叫到清漪阁。 “这个给你。”他把一个东西放在君樾手心。 是一枚平安扣,红绳编的,绳结打得不算精致,但平安扣的玉质很好,一看就是上等的料子,触手生温,表面滑润。 明岁安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你系在身上,别弄丢了。” 君樾把平安扣翻来覆去地看,拇指摸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绳结,眼眶忽然有些发胀。 “看什么看。”明岁安别过脸去:“嫌丑就还我。” 君樾飞快地把平安扣收进衣襟内侧,贴着胸口放好,动作之快像是生怕明岁安真的反悔讨回去。 “送了就是我的了。”他说。 明岁安哼了一声,嘴角却在背光的地方悄悄地翘了起来。 “早点睡。”他推了君樾一把,手掌撑在对方的胸口上,感觉到掌心底下隔着衣料微微凸起的平安扣:“明日不是天不亮就要出发吗?” “你呢?” “我?”明岁安转过身,往床边走:“我明天睡到日上三竿,你羡慕不来的。” 君樾在他身后笑了笑,没有拆穿他语气里那一点点故作轻松。 第150章 窝可系姐姐滴开心果~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明岁安躺在床上,对着帐顶眨了很久的眼睛,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出发这日,避暑山庄的天还没亮透就热闹了起来。 马蹄声、马嘶声、刀鞘碰撞声、宫人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把清晨的寂静撕了个粉碎。 队伍从山庄正门鱼贯而出。 打头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仪仗侍卫,明黄色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君樾骑在一匹黑得发亮的骏马上,身上穿着玄色的猎装,袖口和领口都收束得干净利落。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内石阶旁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明岁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裹着披风靠在石狮子旁边,晨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也没有拢,就那么站在那儿,冲君樾弯了一下眼睛。 君樾想说什么,但隔得远了,说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在马背上直了直身子,冲明岁安的方向点了点头。 明岁安也朝他点了点头。 队伍浩浩荡荡地动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旗帜的影子和尘土混在一起,在晨光里翻涌成一团金黄色的雾。 明岁安一直站在石阶旁,直到最后一个骑兵的背影也消失在山道转弯处,这才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回走。 园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 回到偏殿,推开门,桌上摆着今天沈清辞送来的茯苓糕。 明岁安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他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没有昨天的桂花糕好吃了。 山路的另一头,队伍已经走出了避暑山庄的地界,正式踏上了通往围场的官道。 君樾策马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左右跟着几个近臣和侍卫统领,队伍行了大半日,在正午时分停在一处开阔的河滩边歇脚。 随行的宫人忙着生火做饭,侍卫们散开来各自找阴凉处休息,马匹被牵到河边饮水,马蹄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君樾独自站在河边,从衣襟里摸出那枚平安扣,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 红绳的绳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粗糙,有好几处的编法都是错的,但他却爱的不行,重新贴回胸口。 河水哗哗地流,山风从峡谷的方向灌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望着避暑山庄方向,喃喃道:“等我回来。” —————— 沈清辞来的时候,明岁安正歪在窗边的榻上翻一本话本。 为了怕他无聊,君樾将当下时兴的话本是都给他张罗来了,但他翻了好几页也没看进去多少,正打算合上眯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 “姐姐!”沈清辞怀里抱着墨墨,用后背顶开门,转过身来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你猜墨墨今天干了什么好事!” 墨墨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冲明岁安打了个哈欠,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它又把凤凰的鱼干偷了?”明岁安放下话本。 “不是!”沈清辞一屁股坐到榻上,把墨墨往明岁安怀里一塞: “它今天早上趁我没醒,把我放在桌上的茯苓糕全吃了!一整碟!我就洗脸的功夫,回来就剩个空碟子,它蹲在碟子旁边舔爪子,一脸无辜!” 墨墨在明岁安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完全没有悔过的意思。 “怎么这么贪吃。”明岁安戳它的肚子。 “就是就是!”沈清辞凑过来指着墨墨的鼻子:“你娘都说你了!” 竹汀端了茶进来,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 沈清辞灌了一大口,缓过气来,这才左右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姐姐,墨墨也在我那住了好一阵了,你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要不要把它接回来?” 明岁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墨墨,墨墨正用爪子扒拉他衣带上的穗子,扒拉得很认真,尾巴在榻上一扫一扫的。 前段时间他身子时好时坏,蛊虫发作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住,怕照顾不好墨墨,才把它暂时托给沈清辞。 现在蛊虫稳住了,只要按时吃药,情绪不过激,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是该接回来了。”他伸手揉了揉墨墨的脑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清辞盘起腿,掰着手指开始数。 “就是它挑食,鱼干要吃现烤的,隔夜的不碰。睡觉要睡枕头,还非要睡我枕头旁边,半夜翻身压到它尾巴就咬我头发。” “洗澡倒是挺乖的,不怎么怕水,但是洗完一定要裹着我那条旧的绒布巾,新的它不用,不知道什么毛病。” 明岁安听着听着就笑了,墨墨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对沈清辞的控诉置若罔闻。 “姐姐...”沈清辞往后一仰靠在软垫上,转过头看着明岁安:“你说围场好玩吗?” 明岁安摇头:“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没跟着去?” “我才不去呢。”沈清辞滚到他身边,坐起身,脑袋靠在明岁安肩膀上:“那里又没有姐姐,更何况楚姐姐去了,我再去,就没人陪姐姐了。” “我就知道清辞对我最好了,来,吃块糕点。”他拿了块茯苓糕喂到她嘴边。 沈清辞张口咬住。 脸上笑意盈盈的:“谢谢姐姐。” 明岁安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还好有你陪着我,也不算很难熬嘛。” “哼哼~” 沈清辞将整块糕点塞在嘴巴里,骄傲的不行:“那当然!窝可系姐姐滴开心果~” 第151章 君樾不在的第一天...想他...君樾不在的第二天... 京城。 夜色很沉,云压得低,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不起眼的旧宅中。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制不住的暴躁:“你当初跟我保证过,说巫术一定能要了她的命。” 他往前迈了一步,发出一声闷响:“现在她活得好好的,不但活着,还升了位分,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女人端正站在那,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说起来她也气愤:“我下的巫,从来没有失手过,为了炼这个巫,耗费了我多少东西,你不是不知道,不出三个月,人就该没了。” “那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活着。”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城外黑沉沉的夜空:“我打听到,有人在她体内种了蛊,按理说,巫蛊同体,她只会死得更快。”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但谁也没想到两个东西互相牵制住了,她在最不可能活下来的情况下,活下来了。” 男人冷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害她,反而救了她?” 女人纠正道:“也不是救,是牵制,两个东西在她体内僵持着,让她暂时死不了,但也活不痛快,就像一根弦,两头都绷着,谁也不知道先断的是哪一头。” 男人转过身,手撑在桌子上,指节慢慢收紧:“那蛊是谁下的。” “不知道。”女人说:“我查过,但查不出来,蛊虫的来源被掐得很干净,能做到这一步的人,身份不会低。” “行,巫术的事,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他把手从桌子上移开,转过身看着女人:“但你得保证,下一次,不会再让我失望。” 第120页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 “他呢。” “我说过只要你把事情办妥了,他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女人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好,我会再试一次,但蛊在她体内,我的巫就没办法全力发作。” “那就想办法把蛊解了。” “母蛊在谁手里,你查得到吗。” 男人的表情在灯笼光里阴晴不定。“给我几天时间。”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你最好不要再出什么差错,否则,你知道后果。” 女人没有再说话。 两人相继离开,空间再次陷入寂静,好似刚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 君樾走后的第二天。 想他。 明岁安醒得比平时晚。 膳房来送早膳的时候他还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 竹汀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用过早膳在湖边坐了一上午,看湖里的锦鲤,喂了两块糕饼。 下午沈清辞来找他,拉着他去山庄后面逛集市,是避暑山庄的人自发组织的。 最后就是买了一堆用不着的东西:竹编的蝈蝈笼、染了色的干花、据说能辟邪的石头。 沈清辞把石头举到阳光下说:“真的有光,就是价钱贵了点。” 明岁安看了一眼,直接付了钱:“那是云母片,不管价格,你喜欢就好。” “谢谢姐姐!” 君樾不在的第三天。 想他。 陈妙仪来了。 她站在清漪阁门口,手里抱着凤凰,说山庄马场有一匹母马刚生了小马驹,问他要不要去看。 明岁安放下手里的话本,说走就走。 两个人蹲在马厩旁边看了半天,小马驹腿还站不太稳,踉踉跄跄地往母马肚子底下拱。 陈妙仪看着小马没来由来了一句:“这小马它长得真好看。” 明岁安点头:“确实,浓眉大眼的。” “马有眉毛吗?” “呃.....应该....吧。” “哈哈哈哈哈哈” 回去的路上陈妙仪开口:“其实不是我非要你来的,是沈清辞说你这两天有点闷,我才来的。” 明岁安偏过头看她,她已经把脸别到另一边去了,耳尖红红的。 “好,那我回去一定好好歇歇清辞,谢谢她想着我。” “那我呢?”陈妙仪站定,叉腰问他。 “不是你说.....” “错了错了!是我想让你来的行了吧!” 君樾不在的.... 纳兰婉清让人来传话,说畅音阁今天有戏班子唱全本的《拜月记》,位置都留好了。 明岁安和沈清辞到的时候,陈妙仪已经坐在那里了,占了一整条长凳,膝上蹲着凤凰,旁边空着两个位置。 沈清辞点点头:“这位置不错啊。” 陈妙仪昂着脑袋,跟个孔雀似的:“不错吧我特意来占的。”说完看了明岁安一眼。 明岁安应和着:“嗯,确实不错。” 戏台上锣鼓敲起来,好戏开演。 ......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着,悠闲自在,没有朝堂的规矩,没有宫里的拘束,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去哪里逛就去哪里逛。 这天。 小夏子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来。 秋猎的规矩,围猎期间不得与后方私通信件,但这封信是随战报一起送来的,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安安亲启。 展开信。 是君樾的字迹,笔锋凌厉,骨力遒劲,但写到一些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柔。 “展信安:已抵围场,路上走了两天,夜里有风,毡帐哗哗响,没睡好。” 明岁安的嘴角翘起来。 “今日安营,明日正式开始围猎,沿途看见一片胡杨林,叶子正黄,景致很好,可惜你不在。”旁边附了一幅极小的草图,寥寥几笔画了一片胡杨林,树干歪歪扭扭,树冠像一团炸开的毛线球。 “鹿肉已预定,肥瘦相间,带皮,野猪据说很多,但野猪肉燥,不宜多食,那就少打几只野猪,多打几只狐狸,你还想要什么,来信告诉我。保重身子,不要太累,按时吃药,不要逞强。” 他把信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从榻上爬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拿起笔,写道:信已收到,我很好,胡杨林画很好,但下次别画了,另,保重身子,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又写了一些知心话。 才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中,递给小夏子。 第152章 主子,陛下让人从围场送回来一个女人 围场。 君樾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 毡帐外头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得半边营地通亮,随行的将领们正在分派明日围猎的路线,说话声混着马嘶一阵一阵传进来。 君樾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封信。 一字一字地看,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觉得不大妥当,抬手掩了一下,旁边伺候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个瞎的。 “胡杨林画得很好,但下次别画了。” 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幅草图他自己觉得很有几分野趣的,安安对他还是好的,还给他留了面子。 君樾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那个位置。 帐外头有人来报:“陛下,今日猎到的皮子已经清点完了,鹿皮三张,狼皮一张,狐狸皮.....” 报数的那个小将挠了挠头狐狸狡猾得很,这两天只猎到两只,毛色倒是不错。 “不够。”君樾站起来,走出毡帐:“明日往西边围,那边的胡杨林边上有一片矮灌木,狐狸爱在那做窝。” 小将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走了两步又听见君樾在身后补了一句:“要完整的皮子,别射坏了。” 小将应下。 篝火烧得噼啪响,君樾站在帐外,夜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信纸的边角微微硌着。 像是安安与他同在一般。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营地就喧闹起来,马蹄声、号角声、兵甲碰撞的声响搅在一起,把晨雾都震散了。 君樾翻身上马,晨光从胡杨林的缝隙里漏下来 “出发————” ———————— 避暑山庄。 这天明岁安起了个大早,信已经送过去两天了,不知道君樾收到没有。 但他只想了一秒便立刻抛之脑后。 换了身简便的衣服直奔沈清辞所在的青莲阁,两人密谋了好久,一头扎进厨房。 临近中午。 厨房里飘出一股焦糖的香气,暖烘烘地弥漫开来。 明岁安站在案板前,袖子卷到肘弯,手上沾满了面粉。 他面前摊着一团揉了一半的面,形状介于圆形和不规则物体之间,表面坑坑洼洼的,旁边还散落着几粒没揉进去的干面粉。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脸上也沾了一道面粉印子:“姐姐,你这个面揉得不太对。” 她伸手戳了戳那团面:“太硬了,等下擀不开。”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我刚才在打蛋液嘛。”沈清辞理直气壮,把碗里的蛋液搅得哗哗响:“而且你说你要自己做的,我想看看姐姐到底会不会揉面。” “不会。”明岁安老实承认,低头看着那团面,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挫败:“我以前没做过。” “看出来了。”沈清辞放下蛋液碗,绕到他旁边,把自己袖子也卷起来:“来,我教你,手掌根往下压,这样,这样,再翻过来。” 她把手覆在明岁安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掌根往下压。 面团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软中带韧,温温热热的。 “对,就是这样,再揉几下就差不多了。” 明岁安跟着她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揉,面粉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案板上,又被他揉回去。 “姐姐怎么忽然想学做糕点了。”沈清辞问,手上还在帮他调整面团的形状,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想做给皇上吃?” 明岁安点头:“他不管吃什么糕点都说甜。” 他说着,脸上挂上笑意,额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所以我想自己做,不放那么多糖,他总不能还嫌甜吧。”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就做山药糕吧。”沈清辞转身去翻橱柜。 “山药本身有甜味,不用放太多糖,蒸熟了捣成泥,加点糯米粉,揉匀了压模就行,比桂花糕简单,不容易失手。” “你确定不容易失手?” “对姐姐来说。”沈清辞认真想了想:“应该容易。” 第121页 “你刚才那个停顿很伤人。” 沈清辞咯咯笑起来,从橱柜里翻出一袋子山药,又找出了压模的小模具:“模具有很多种花型,你挑一个。” 明岁安在一堆模具里翻了翻,挑出一个莲花的。 把山药洗干净上锅蒸。 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淡的甜香,两个人站在蒸笼旁边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楚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才走了几天你就想她了?” “我才没有,我就是问问。” “围猎一般要持续好些天,从出发到回来,怎么也得一个月左右吧,这连十天还没到呢。” “那还早啊。”沈清辞颇有些失落。 “没事没事。” 明岁安顺势将手上的面粉点在她鼻尖,安抚道:“这不是还有我和墨墨陪着你呢。” 沈清辞重新挂上笑,重重点了点头。 山药蒸熟了。 沈清辞把山药端出来,剥了皮,放在碗里用勺子压成泥。 明岁安在旁边加糯米粉,一点一点地加,加一点揉一下,生怕加多了,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压泥一个揉面。 面揉好了,明岁安揪下一小块,搓成圆球,放进模具里压平。 他压得太过用力,山药糕从模具边缘挤了出来,变成了一朵形状极其抽象的莲花。 “这个不算。”他把那块失败品塞进嘴里,嚼了嚼:“味道还行。” “姐姐你偷吃!” 明岁安揪下一坨趁她不注意喂到沈清辞嘴边,然后倒打一耙:“你也偷吃!” “姐姐!” “嘿嘿。” “再做就是了。”明岁安又揪下一块面,这次压得轻了些,成型的莲花总算有了花瓣的轮廓。 他小心翼翼地把模具拿开,把压好的山药糕放在蒸笼里。 沈清辞在旁边看着他因为一朵成型的花糕弯起眼睛。 “姐姐。” “嗯?” “陛下要是收到这些,肯定会很开心的。” 明岁安把最后一朵莲花糕放进蒸笼,嘴角翘了一下:“谁管他开不开心。” 他把蒸笼盖好,“我就是自己做着玩。” “嗯。”沈清辞配合地点了点头:“做了一上午,做了一蒸笼的糕,就是做着玩。” 明岁安没有否认。 蒸笼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把整个厨房都笼在暖融融的湿气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夹杂着几句拔高了调门的争执。 沈清辞先转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怎么了?” 明岁安正静待着自己的山药糕。 “不知道。” 竹汀快步穿过院子,脸色不太好看,走到厨房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外面怎么了?”明岁安把蒸笼盖揭开一条缝看了看火候,随口问。 竹汀深吸了一口气:“主子,陛下让人从围场送回来一个女人。” 第153章 年轻姑娘,好像受了重伤,人是抬进来的 竹汀话一出口,厨房里霎时安静。 蒸笼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把明岁安的脸笼在雾气里,看不清表情。 沈清辞先反应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压模的山药面团,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竹汀:“你说什么?” 竹汀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陛下让人从围场送回来一个女人,人已经进山庄了,安排在清风阁那边,随行的还有围场的军医和两个侍卫。” 沈清辞下意识看向明岁安。 明岁安站在原地,手里的蒸笼盖还揭着一条缝,心里只慌乱了一瞬,又很快冷静下来,问道: “什么样的女人?” 竹汀愣了一下,他本来预备着主子会发脾气,或者至少大惊失色,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冷静。 “奴婢没亲眼见着,只听前院的人说,是个年轻姑娘,好像受了重伤,人是抬进来的,衣裳上全是血。” 重伤。 明岁安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但他没有急着追问,抬手解开了卷到肘弯的袖子,一边放下来一边往外走。 “围场来送人的是谁?” “是个小将军,姓周。” “人还在不在?” “在,在前院候着,说要当面跟主子说明情况。” 明岁安已经走出了厨房门口,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决定抛弃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一切等知道完全貌再说。 沈清辞追出来,喊了一声:“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好。” 两个人穿过回廊往前院走。 沈清辞走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到底没忍住。 “姐姐,你不生气?”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先生气?”明岁安说,但下一句话又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要是真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等我问清楚了再生气也不迟。” 沈清辞闭上嘴。 觉得明岁安这话说得又冷静又可怕。 前院里,周小将军正站在花厅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盔甲上还有赶路的尘土,一看就是直接从围场快马赶回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看见明岁安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立刻站直了,抱拳行礼。 “周平见过安嫔娘娘。” 明岁安点了点头,没跟他客套:“人是你送回来的?” “是。” “陛下让你送的?” “是。”周平咽了口唾沫,他在战场上面对敌军都没这么紧张过,眼前的明岁安没什么表情,说话声音也不大,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后脊梁发凉。 “陛下让你带什么话?” “陛下说...说.....”周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陛下说,请安嫔娘娘让山庄的大夫全力救治这位姑娘,一切用度不必计较,务必保住她的性命。” 明岁安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还有呢?” “还有……”周平挠了挠头,艰难地回忆着君樾当时的原话:“还有一句,让属下务必当面转达。” “说。” “陛下说:让安嫔娘娘相信他。’” 明岁安睫羽轻眨。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来,廊下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明岁安垂下眼,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围场出了什么事?” 周平一愣。 “陛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周平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没藏住,惊讶和心虚一起涌上来。 他本来还想着这件事该怎么开口,毕竟陛下交代过,具体情况不要让安嫔娘娘知道太多,免得担心。 但谁知道这个安嫔娘娘直接问到了点子上,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明岁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周平,”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比方才凌厉几分:“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周平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嫔娘娘——安嫔娘娘——” 小夏子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到明岁安面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大气,才直起身来。 “安嫔娘娘,您先别急,师父让我过来跟您说清楚,怕您误会。” 明岁安转头看他:“赵公公让你来的?” “是是是。”小夏子连连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师父说这件事必须跟您解释明白,这也是陛下怕您误会。” 沈清辞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你倒是快说啊。” 小夏子又喘了两口气,总算把气喘匀了,看了看周平,又看了看明岁安,组织了一下措辞,开始从头讲起。 “事情是这样的,前天陛下带人往西边胡杨林的方向围猎,本来一切顺利,但皇上发现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只红狐。” “红狐?”沈清辞皱眉:“红狐有什么稀奇的?” “稀罕得不得了,”小夏子说着,眼里露出赞叹的神色。 “那只狐狸通体火红,没有一根杂毛,在月光底下看简直像一团活火,那毛色怕是百年难得一遇。” 小夏子继续说。 “陛下看见那只红狐,二话不说就翻身上马追了上去。随行的侍卫们也跟着追,但那狐狸跑得实在太快了。” “在胡杨林里左拐右拐,几个起落就把人都甩开了。” 周平在旁边点了点头,证实了小夏子的说法。 “追出去大概有七八里地,” 小夏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胡杨林越来越密,地上的枯枝落叶积了不知道多少年,马蹄踩上去都没什么声响。” 第122页 “陛下追到一个山坳里,那只红狐钻进了一片矮灌木丛就不见了,陛下勒住马,正要去找————” 他顿住,声音压低。 “山坳里站着一头熊。” 第154章 姑娘醒了,替君樾挡伤 沈清辞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抓住了明岁安的袖子。 “一头黑的,少说有四五百斤。”小夏子比划了一下:“就杵在山坳口的灌木丛里,人立起来比马还高。陛下的马当时就惊了,前蹄扬起来差点把陛下掀下去,好在陛下骑术好,死死控住了缰绳,调转马头就往回撤。” “可往回走了不到二里地,来时的路上又冒出来一头。” 小夏子说到这里,脸色已经白了,像是光回忆就觉得后怕。 “两头熊,一前一后,把陛下夹在了中间,周将军和其他侍卫这时候还没追上,陛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明岁安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的发紧,牙齿咬着唇瓣内侧的软肉,痛意才能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慌乱。 “陛下吹了哨子。”小夏子说:“随身带的那只铜哨,声音能传很远,周将军他们听见哨声就知道出事了,拼了命往那边赶。但山路难走,等他们赶到的时候....” “赶到的时候怎么样?”沈清辞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赶到的时候,”小夏子吸了一口气:“陛下正和那头后追上来的熊缠斗,马已经跑不了了,陛下拔了剑,跟那头熊面对面地搏杀。” 沈清辞捂住了嘴。 小夏子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头熊一掌拍在陛下后背上,陛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但硬是没倒,回身一剑刺穿了熊的前肢,那头熊吃痛,另一只熊掌兜头拍下来...” “然后那个姑娘就出现了。” “她从哪冒出来的?”沈清辞脱口而出。 “没有人知道,”小夏子摇了摇头:“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陛下和两头熊身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山坳边上还有别人。” “可能是住在附近的猎户,也可能是采药的,总之她突然就从旁边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挡在陛下前面,那头熊的一掌拍在了她后背上。” “她替陛下挡的?” “是。”小夏子点头:“挡了那一下之后,她整个人都昏死过去了,这时候周将军他们终于赶到,七八个人一起上,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两头熊杀死。” “那个姑娘呢?”明岁安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伤得很重,”小夏子垂下眼:“熊那一掌力道太大了,她后背的骨头断了好几根,人也昏迷不醒。” “围场里虽然有随行的太医,但毕竟东西不全,陛下的意思,不管这人是不是有所预谋,先救活,不能让人死在围场里,所以才连夜让人把她送回来。” 他说完这番话。 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明岁安的脸色。 明岁安深吸了好几口气,旁边沈清辞撑住她 他像是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皇上受伤了?” 周平和小夏子对视了一眼,这次是小夏子先开的口。 “陛下受了些外伤,但好在身上穿着金丝软甲,不算太严重,已经处理过了,没有性命之忧,安嫔娘娘您别太担心。” “出了这么大的事,秋猎还是按照原计划吗?” 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明岁安的脸色,周平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是这么说的。” 明岁安闭眼,下唇瓣咬的没有一丝血色,声线不自觉带上颤抖:“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告诉皇上,太医会竭力救治,也....” 他深吸口气。 半晌才接着开口道:“也让皇上好好照顾自己。” “是。” 明岁安转身:“退下吧。” “是。” 两人走远。 明岁安吸了吸鼻子,问道:“太医都去了吗?” 竹汀立刻回答:“张太医亲自去的,还带了两个医女。” “好。”明岁安点了点头,“跟张太医说,不计用什么药,尽全力救,让阿措也过去。” “姐姐...”沈清辞想说些安慰的话。 明岁安想告诉她别担心,但话堵在嘴角却张不了口。 - 沈清辞把那碟蒸好的山药糕端进清漪阁的时候。 明岁安正坐在窗边的榻上。 指尖按在窗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她把碟子放在小几上,轻手轻脚地坐到他旁边,墨墨从门外溜进来,跳上榻,在明岁安腿边盘成一团。 “姐姐,山药糕蒸好了,你要不要尝一个?我尝过了只有一点点甜。” 明岁安摇了摇头。 沈清辞没有再劝,就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姐姐,陛下不会有事的,小夏子不是说了吗,只是外伤,已经处理过了。” 明岁安的目光从窗棂上移回来。 他知道沈清辞在担心他。 但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解释,转过头看着沈清辞,言语也是有气无力的:“我没事,就是一下子有点乱,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从榻上站起来,把墨墨往明岁安怀里挪了挪:“那我先回去,姐姐要是想找人说话,随时让小满叫我,我今晚不锁门。” 明岁安点了点头。 沈清辞轻轻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明岁安靠在榻上,手搭在墨墨暖烘烘的身子上。 傍晚天边滚过几声闷雷,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了许多,竹汀进来掌灯,把烛台放在小几上,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墨墨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院子里终于响起脚步声。 竹汀领着一个医女快步走进来,医女的袖口上还沾着药渍,额角有汗,但神色还算镇定。她行了个礼:“娘娘,那位姑娘醒了。” 第155章 女子苏醒!问:你是谁?明岁安:不告诉你 明岁安心中一直紧绷的一根弦才算松动不少。 指尖因为攥了太久有些发白,慢慢舒展开。 给竹汀一个眼神。 竹汀引领着医女出了门。 他站起身。 小满立刻上前:“娘娘?” “去看看。” “是。” 小满从柜子里取了件披风,披在他身上,系好,问道:“需要喊上沈答应吗?” 明岁安摇了摇头:“她这个点估计睡着了,让她睡着,别吵她。” “是。” 清风阁灯火通明。 廊下的铜盆里烧着艾草,烟雾在灯笼光里袅袅升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阿措瘫在院子里的一把躺椅上,两条长腿伸得笔直,后脑勺搁在椅背顶上,整个人的姿势介于昏厥和冥想之间。 明岁安走到他面前了,他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来了啊。” 声音都带上哑意:“人活着,骨头接上了,内伤稳住了,后背的伤口缝了十几针,放心吧,死不了。” 他把眼睛又闭上了:“我现在不想说话。从中午到现在没歇过一口气,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累。” 摆了摆手示意明岁安自己进去看,然后把手耷拉在躺椅扶手上,脑袋歪到一边,不到两个呼吸就发出了均匀的微鼾。 竹汀上前把躺椅旁边滑下来的毯子捡起来,盖在阿措身上。 两人进了门。 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比院子里浓得多。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被紧闭的窗扇闷在屋里,浓得像化不开的雾气。 里间的床被一道布帘半遮着,帘子后面漏出一点暖黄的烛光。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盖着薄被,一只露在外面的手搭在床沿上。 她看上去大概十八九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比中原人要深邃一些,鼻梁挺直,睫毛又浓又密,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 脸上沾着几道干涸的血痕,现在还残留着淡淡的印子,但丝毫掩盖不住那张脸的精致,头发散在枕上,深褐色的,微微卷曲,被烛火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搭在床沿上的那只手皮肤白皙,指节纤长,但虎口和指腹上布满了厚茧。 明岁安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莫名。 他俯下身。 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就在这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动了。 眼皮颤了一下。 然后猛地睁开,那双眼睛在烛火里显得极亮,瞳色比中原人浅得多,像琥珀浸在清水里。 刚醒还带着从昏迷中醒来的短暂茫然,几乎是本能地转向床边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光里撞在一起,那是一种极其锐利的警惕,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 第123页 明岁安没有后退,就站在床边,任她打量。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很硬。 明岁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解释道:“你受了很重的伤,这里是避暑山庄,太医已经替你处理过伤口了。” 女子的目光没有放松,她扫了一眼房间,又收回来看向明岁安:“那个被熊围住的人,还活着吗?” “活着。” 女子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瞬。 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疲惫从她的眼底漫上来,浓得化不开,眼皮颤了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睫毛扑簌簌地抖动着。 明岁安声音传来:“先休息,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说,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可以放心。” 女子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警惕和困意在打架,最终还是困意占了上风,睫毛慢慢地垂下去,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明岁安确认她确实重新睡熟了,才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对旁边伺候的宫女吩咐道:“有何情况随时来报。” 宫女福身应下。 夜风灌进回廊,带着山里入秋之后特有的凉意。 明岁安裹紧披风往回走。 回到清漪阁,他解下披风递给竹汀,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拿起笔。 墨墨从榻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好一会儿,墨都快干了,他才落笔。 但刚写几个字又将纸揉成一团。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他又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把这张也揉了。 竹汀站在一旁研墨,看着越堆越多的纸团,不敢吭声,根本不敢吭声。 直到把最后一张扔掉,明岁安起身离开了书案。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问他伤得怎么样,问他为什么不把秋猎停了立刻回来,问他那个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落在纸上却怎么都觉得不对,他怕自己写着写着,那些压着的情绪就会从笔尖漏出来,变成一封让他看了心烦的信。 那就先不写了。 等想好了再写。 这一等就是两天。 这两天里明岁安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了。 山庄里的庶务他让人送了过来。 去了两趟青莲阁,陪沈清辞聊天,厨房里又试着做了一回山药糕,这次糖放得更少,蒸出来沈清辞尝了一口说太淡了。 甚至没什么甜味。 回到清漪阁墨墨趴在他腿上,手指慢慢地梳着猫的毛,梳着梳着手就会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竹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什么都不敢说。 明岁安这几日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该吃吃该睡睡,可她知道不一样,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能在半空中停好几息。 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的声音她在外间听得清清楚楚,看书的时候那页书能晾上半个时辰不翻。 但她能说什么呢?围场那边的事她一个字都不敢在明岁安面前提,怕他听了更睡不着。 中间出了个小插曲。 山庄里有几个宫女,平日里跟小满关系不错的,偷偷摸摸来找她打听,问清风阁那位姑娘到底什么来头,怎么陛下专门派人送回来,安嫔娘娘还让张太医亲自去治。 小满冷着脸把人都打发走了,回来的时候在回廊上站了好一会儿,平复了脸色才进清漪阁。 第156章 不对劲!君樾回来!明岁安:你可终于回来了! 第三天早上,用过早膳,竹汀从外头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明岁安正坐在窗边喝粥,抬眼看了她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竹汀说,站到他旁边,替他续了一碗粥:“就是清风阁那边来报,说那位姑娘今早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药了,张太医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那是好事。”明岁安说,低头继续喝粥。 竹汀应了一声是,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明岁安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搅了搅。 第四天早上,竹汀进来伺候明岁安梳洗的时候,明岁安坐在床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清风阁那边今日怎么样?” “挺好的,说是能下地走几步了,早上还扶着墙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明岁安点了点头:“让厨房给清风阁炖些补气血的汤送过去。” “已经送过了,”竹汀说:“张太医开的方子里就有药膳,厨房照着做的。” “嗯。” 到了第五天,竹汀从外头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让明岁安觉得有点奇怪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外头碰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想跟他说又不敢说。 “怎么了?”明岁安正在给墨墨喂小鱼干,头也没抬。 “没什么,就是刚才经过清风阁外头那条回廊,听到里头在笑。” “笑?” “嗯,好几个人的笑声,挺热闹的。”竹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岁安的脸色:“小满说这几天清风阁那边总是这样,伺候那位姑娘的几个宫女个个都开心得不得了,每次轮值都抢着去,去了就舍不得回来。” 墨墨叼着小鱼干从明岁安腿上跳下去,明岁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做了什么让她们这么高兴?” “奴婢也不知道,”竹汀摇了摇头。 “小满只说那位姑娘好像有魔力似的,跟她待在一块儿就忍不住想笑。说她学什么都快得一塌糊涂,才来了几天,已经把几个宫女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连谁是谁家的都分得清,还说她特别会讲故事,比说书先生还精彩。” 明岁安没有说话。 竹汀看着他的脸色,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补了一句:“反正就是说她人挺好的。” “知道了。” 明岁安总觉得哪里怪异。 但又说不出来。 竹汀偷偷看了看他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不敢再多说,转身去收拾东西。 又过了两日。 这天傍晚,沈清辞来清漪阁找明岁安吃饭,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竹汀前几天一模一样。 又想说什么,又怕说了不合适,憋得整个人都坐不住。 “姐姐。”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青菜,假装漫不经心。 “嗯?” “我今天下午去清风阁了。”她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偷偷瞄着明岁安。 明岁安夹菜的动作没有停:“去看她?” “我是不小心经过的。”沈清辞说得极其心虚:“真的,我就是散步,散着散着就散到西边去了。” 明岁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去就去呗。” 沈清辞见他没生气,胆子大了几分:“那个姑娘,就是那个救了陛下的姑娘,她确实长得蛮好看的,笑起来特别亮堂,说话也利落,一点都不扭捏。” “嗯。”明岁安低头吃菜。 沈清辞低头扒了两口饭,到底还是没忍住,又抬起头来:“姐姐,你不去看看她吗?好歹人家救了陛下的命,你去露个面也是应该的。” “去过一次,没说两句话,她就睡着了。” “那醒了之后呢?” 明岁安没有回答,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了筷子。 歪头看着沈清辞。 她跟以往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 明岁安摇头,觉得更加不对了:“没事。” 第八日。 明岁安从青莲阁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清风阁的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纳兰婉清? 他脚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停在了回廊的拐角处。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清风阁的院门,纳兰婉清站在院门口,侧身对着他,正在跟院子里的人说话。 她的脸上挂着一层淡粉,眉眼间是明岁安从未见过的神采,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什么开关似的,比平日里不知道生动了多少倍。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外面披了件浅色的外衫,在门口站定,一只手扶着门框,纳兰婉清立刻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搀住了她的胳膊。 “你怎么又出来了,张太医不是说还要再养两天吗。” “躺了这么多天再躺下去骨头都要生锈了。”女子笑了一下,抬手替纳兰婉清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然地像是做过无数次。 纳兰婉清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明岁安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纳兰婉清红着脸低下头,那个女子低低地笑了两声,弯下腰凑到纳兰婉清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惹得纳兰婉清抬手捶了她一下,力道亲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恋人。 第124页 明岁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以纳兰婉清的性子,不可能对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这副表情。 他转身离开。 回了清漪阁,明岁安坐在榻上,把墨墨抱过来放在腿上,低头看着墨墨的猫脸:“你是不是也察觉到不对了?” “才来了不到十天,半个山庄都被她收服了,宫女抢着给她当值,太医上赶着给她炖药膳,就连纳兰婉清都.....沉溺其中。” 光是人格魅力不可能强到这种地步。 所以..... 小满就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在门外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是一种又惊又喜又急的表情。 敲门的声音中都带着喜悦:“娘娘!娘娘!陛下回来了!” 明岁安浑身一滞。 秋猎的队伍提前回銮,比原定的日子早了将近半个多月。 他先是愣了一会,然后拉开门迈出去,从走到跑,小跑变成了快跑,穿过回廊,转过假山,脚步快得衣摆都扬了起来。 不行。 跑太快心口痛。 刚吃完药。 一抬头。 在山庄正殿前的大道上看到了那道身影。 君樾正翻身下马,身上还穿着猎装,衣袍上沾着风尘,大约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跟迎上来的管事说话,余光就捕捉到了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的身影。 君樾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撞在一起。 第157章 君樾:安安( ω )现在还是白天!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看着君樾。 隔着这么远他都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瘦了,下巴都尖了几分,脸色也不如走之前好看,看着看着眼眶就有些发酸。 君樾把缰绳随手丢给旁边的侍从,大步朝他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回来啦。”明岁安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君樾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介于笑和心疼之间:“嗯,回来了。” 明岁安没接他的话,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把他往清漪阁的方向拽。 “鹿我已经让他们收拾了,最快晚上就......”君樾一边被他拽着走,一边还炫耀着自己的功绩:“安安你不知道,我....” 明岁安回头瞪了他一眼:“别说话。” 君樾闭上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竹汀和小满远远看见了两人的身影,极有眼色地退到一旁。 竹汀顺手把路过的两个探头探脑的小太监也拽走了,把整个清漪阁的院子清得干干净净。 明岁安把君樾拽进屋,关上门,转身就上手了。 他扯开君樾的腰带,扒开他的外袍,力道又急又粗鲁,君樾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明岁安已经把里衣也扒开了。 他看见了那片青紫。 从左边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侧,大片的淤血已经变成深紫色,边缘泛着青黄,看得人触目惊心。 虽然君樾说穿了金丝软甲,软甲能挡住熊掌的利爪,却挡不住那股力道,皮下渗出的血淤积了不知道多少天,看着比真正的伤口还要吓人。 明岁安看着那片淤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但被他死死压住了。 他绕到前面。 前胸也有,肋骨的位置,两大片,比后背的颜色浅一些,但面积不小。 君樾站在门边,低头看着他。 明岁安的手指很轻,落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安安。”君樾轻声叫他。 明岁安没有应,手又立刻又去脱他的裤子。 “安安,现在还是白天。”君樾一把抓住他往下伸的手,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明岁安抬起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耳边泛着可疑的淡粉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抽出手,一巴掌拍在君樾的后背上,力道不大,也精准地避开了淤青的位置。 君樾吃痛,嘶了一声:“谋杀亲夫啊。” “让你老实点。”明岁安说着,手又翻看他的身体来回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其他的伤了,才把里衣扯回来替他掩上。 替君樾重新系好衣带,系了几下才系上,指节轻颤。 君樾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的动作,观察着他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渐渐褪去,眼里漾开一层极淡的柔光。 最后实在忍不住将跟前人抱在怀中。 明岁安隔着衣料能听见他的心跳,停顿了片刻,两条手臂环过君樾的腰,一点一点收拢,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风尘马匹,山林草木的味道。 君樾感觉到腰上收紧的力道,下巴抵在明岁安的头顶,轻轻蹭了蹭,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那,抱了好一会儿。墨墨在门外叫了一嗓子,竹汀赶紧把它捞走,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君樾先松开了手,微微退后半步,低头看着明岁安的脸。 目光从眉眼一路滑到嘴唇,喉结动了动,俯下身来。 明岁安偏头躲开了。 “不亲。”他的声音闷闷的,眼眶还有些红。 君樾顿了一下,没有后退。抬手捧住明岁安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把人拉回来,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 带着好几日的担惊受怕,还带着某种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才能确认的距离。 嘴唇压下来的力道很重,几乎是在碾,手也从他脸侧滑到后颈,五指插进他的发间,牢牢地扣住。 明岁安闷闷地哼了一声,偏开头,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君樾的胸口:“属狗的?你....” 后半句话又被堵了回去。君樾又亲了他一下,但力道没减。 过了好一会儿,君樾才退开。 两个人的气息都不太平稳,明岁安的嘴唇被亲得有些发红,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瞪了君樾一眼。 那个瞪法没什么杀伤力,君樾笑了一下,伸手替他拢了拢被揉乱的衣襟。 “好,说正事。” 明岁安倒了两杯,一杯推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 “那头熊有问题。” 君樾收起嬉皮笑脸,但看向明岁安眸中仍是柔色,开口道: “往年的秋猎从不曾出现这么大的黑熊,就算有,秋猎开始之前会有人将围场清查一遍,确保没有能够伤人的猛兽,更何况是两头熊,不应该存在这种疏漏。” “但当时在山坳里杀了那两头熊之后,我让人当场剖开了熊腹。胃里是正常的野果和树根,也没有任何被人下药或者驯养的痕迹。” 明岁安皱眉,回应道:“是野生的?但不可能清查的时候没发现啊。” 君樾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所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说明清查时有人作假了。” “查到了吗?” “只要做过就有痕迹,已经有些苗头了,等水落石出再详细跟你讲。” 明岁安点头:“那这个姑娘呢?” “至于她,方圆二十里外有两个村子,她是第二个村子的人,但不是本地人,据村里人说三年前她跟着一支西域来的商队到的这个村子,商队走了,她留了下来。” “三年?”明岁安皱眉。 “三年。”君樾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是暗卫传回来的密报。 “平日靠给村里人看病糊口,诊金收得极低,遇到实在付不起的就不收,在村子里的口碑很好,秋猎那天早上有人看见她背着竹篓出门,走的方向就是围场这边。” “采药?” “对。”君樾把纸条递给他:“暗卫在她出现的那片山坳附近找到了一个背篓,里头装着半篓草药,背篓翻倒在一块大石头边上,人显然是从那里跑过来的。” 明岁安接过信纸,低头看完,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这么说,她真的只是碰巧在那里采药,听见动静才跑过来的?” 君樾没应。 显然里面还有内情。 明岁安则接着道: “所以你先把人放在山庄里,还是以养伤的名义,看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跟什么人接触?” 君樾看向他的眸光中带着信任欣赏和一丝隐秘的占有欲。 “我的安安怎么这么聪明呢。” 明岁安伸手轻推了他一下:“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君樾反倒拉过他的手。 在唇边亲了亲:“我也在说正事。” “君樾!” “在呢。” 明岁安终究没忍住笑出声,像是想到什么,他开口:“还有件事,她这个人本身有些不对劲。” 第125页 君樾没出声,示意他说下去。 “这个姑娘重伤躺了不到十天,就能下地扶着墙走动了,张太医说她底子好,但底子再好也不至于好到这个地步。” “而且她来了之后,不止清风阁那边的宫人,其他阁的人去了就不肯走。” “就连阿措也天天赖在清风阁,最离谱的是纳兰婉清都跟她亲厚得不像话,才见了没几面,她对那个姑娘说话的语气和神态,跟换了个人似的。” 君樾将明岁安的手展开,整个脸贴上去。 蹭了蹭才艰难从明岁安唇瓣上移开目光。 “我问过阿措为什么天天往那边跑,他说他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跟她待在一起舒服,说那姑娘说话好玩,笑起来好看,身上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劲儿。” “这个确实有点不对。”君樾舔了下唇:“我会让人查的,现在....” 他贴近。 “亲亲。” 第158章 抱?你看我敢抱吗?我怕你觉得我想暗杀你!暗藏凶器 君樾快速将桌上榻上小几往里一推。 倾身过来的时候,明岁安没有躲。 这一次的吻和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那个是急切带着后怕的确认,像是要把人揉碎了嵌进骨头里才能安心。 现在这个却慢了下来,慢得几乎有些磨人。 他的嘴唇先是落在明岁安的眉心,温热的鼻息拂过睫毛,顺着鼻梁一路滑下来,在鼻尖上轻轻蹭了一下,最后覆上那柔软的嘴唇。 舌尖极轻地描过他的唇线。 明岁安的呼吸乱了。 伸手去抓君樾的衣襟,手指攥住布料的时候才发现指尖在微微发颤。 君樾感觉到了,低低笑了声,那声笑从相贴的唇缝里漏出来,震得明岁安耳根发麻。 “笑什么。”明岁安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被吻切得断断续续。 君樾没答,手掌从他后颈滑下来,顺着脊背一路抚到腰侧,掌心贴着他腰窝的位置,将人往怀中按。 明岁安闷哼了一声。 君樾顺势把他揽得更紧,吻也跟着加深了几分。 舌尖抵开齿关的时候带着一点茶水残留的微涩,又有一点独属于君樾干净温热的气息。 明岁安被他亲得脑子有些发空,手指从他衣襟一路攀上去,勾住了他的后颈。 君樾顺从地低下头,吻从唇角滑到下颌,又落到耳垂,牙齿极轻地叼住那一小片软肉,舌尖抵上去。 明岁安浑身过了一阵酥麻,抬手推他:“.....够了。” “不够。”君樾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全喷在他耳后那片最薄的皮肤上:“怎么都亲不够,永远都亲不够。” 他说着又亲了回来,这一次手也不老实,顺着腰侧摸到了明岁安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指腹沿着腹肌的线条慢慢划过去,力道轻得像是在挠。 这给明岁安吓得赶紧推他,偏偏被君樾箍着动不了,只能拿膝盖去顶他的大腿。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挪了半寸,茶盏被碰得晃了一下,茶水溅了两滴在桌面上。 君樾终于退开了一点。 明岁安的嘴唇泛着水光,微微有些肿,眼角洇着一层薄红,瞪着他的那个眼神与其说是瞪,不如说是被欺负狠了之后的无措。 君樾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又滚了一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涌上来的那股邪火按了回去。 “行。”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先记账上。” “......” 明岁安听见这话。 情动的心绪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刚才的亲的太过投入忘了他现在没有系统的加成,处在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边缘。 但偏偏.... 他还是主动勾着君樾的脖子吻。 幸好他俩现在是坐着,但凡是站着或者躺着,他们可要拼刺刀了! ! 心想着。 他赶紧低下头。 ‘还好还好,幸好今天穿的衣服裙摆比较大,不然我该怎么跟君樾解释我随身带着的凶器。’ “咳咳!!” 刚喝了一口茶水的君樾,霎时被呛到。 不是! 虽说这话是有点话糙理不糙的意思,但安安这说的是不是有点太糙了点。 “内什么....”明岁安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你刚回来是不是还有好多东西没弄呢。” 君樾起了逗他的心思:“也还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弄得,来之前都吩咐的差不多了。” “那也不是完全没事了。” 明岁安站起身拽着他起身。 推着往门口走:“你现在在我这,别人要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容易找不到你,我不能耽误你的正事是不是,快去快去快去!” “好。” 君樾被他推出门外。 站定。 转过身。 “那抱一下。” “嘭!” 房门毫不留情的关上,紧接着传来明岁安的略带焦急的声音:“你先去忙吧,以后有的是机会抱!” ‘抱?你看我敢抱吗?我怕你觉得我想暗杀你。’ 君樾低头浅笑,放下手臂喊道:“好,那我先去忙,晚上可能没时间陪你用晚膳,不要太想我哦。” “知道了知道了,去吧去吧。” 君樾转身离开。 确保脚步声越来越远之后,明岁安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确认真的没人,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太难了!系统!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翌日———— 天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君樾已经醒了,盯着帐顶看了片刻,还有点不真实。 下床。 帷幔外立刻响起赵德海的声音:“皇上,安嫔娘娘刚才遣人来问,皇上是否去清漪阁用早膳。” “嗯。” 盥漱完。 他穿了件藏蓝色金线描边的常服,发冠换成玉制,手拿折扇,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富贵公子。 清漪阁的小花厅里,早膳已经摆好了。 明岁安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碗还没动的粥,正低头给墨墨撕鱼肉。 墨墨蹲在他脚边的矮凳上,两只前爪搭在凳沿,眼巴巴地盯着他的手。 君樾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这一幕,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明岁安的侧脸上,把他碎发照成了一圈浅浅的金色。 “来了就进来,站门口当门神?”明岁安头也没抬。 君樾笑了一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哼哼。” 明岁安小表情上满是骄傲:“才不告诉你。” 将撕好的肉放进墨墨的专属小碗。 他接过竹汀递来的手帕,擦拭着手指:“快尝尝,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早膳是明岁安特意让人备的,桌上基本上都是君樾爱吃的,还额外有一碟山药糕,他早上专门起来弄的,上头还点了桂花蜜。 吃到一半。 君樾夹了一块山药糕,细细看着:“这个好像跟普通的山药糕不太一样啊。” 明岁安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快尝尝” 君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个好,入口满是山药的清香,和桂花的甜完美融合,微甜不腻,真不错!” “是吧。” “嗯。” 说着君樾将一整块都塞进嘴里,手上还要去夹第二块。 连续吃了好几块。 君樾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听说那位姑娘伤养得差不多了,朕今日去看看她。” 声音不大,刚好够花厅外头伺候的人听见。 第159章 明岁安:除了魔法,我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明岁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也学着他的语气应了一声:“是该去看看,好歹是救命恩人。” 小满站在廊下,听见这话,转身就往外走。 用过早膳,君樾和明岁安并肩往清风阁走。 转过最后一个回廊拐角。 清风阁的院门就在眼前。 还没靠近。 笑声就已经透过门缝传递开来。 阻止了门口的小太监的唱鸣声,赵德海亲自上前推开门。 门推开的瞬间。 院子里的笑声像被一阵风卷走了。 再一看。 全是熟人。 沈清辞原本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捧瓜子,正笑得前仰后合,听见门响转头一看,笑容当场凝固在脸上,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一地。 她身侧坐着陈妙仪,陈妙仪反应比她还快,噌地站起来,顺手把沈清辞也拽了起来。 李知意坐在旁边,手上拿着块糕点,听见声响,糕点囫囵全塞进嘴里。 阿措在较远的地方。 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看见来人,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来。 纳兰婉清则撑着桌子。 第126页 双手捧着脸笑的一脸荡漾,就算看见君樾来,也只是淡然起身。 众人:“参见陛下、安嫔娘娘!” 而刚才所有人的目光笑意全都来自于一人被围在中间的这人。 她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是山庄里备的寻常衣裳,可穿在她身上却平白多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来。 腰间系了一条编了彩线的带子,长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头,发尾缀着几颗彩色的小珠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五官比那晚灯火底下看着更加分明,眉骨高,鼻梁挺,眼睛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隐隐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像是阳光穿透陈年蜂蜜时的那种颜色。 嘴唇饱满而干燥,是被伤病折磨过的痕迹,但唇角自然地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低头行礼。 目光反倒落在了明岁安身上,眼里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像是在打量什么。 “伊拉娜。”沈清辞在旁边小声提醒她:“快行礼呀。” 伊拉娜歪了歪头,后退半步,微微屈膝,右手按在左胸口上,低头弯腰,额角几乎碰到自己的膝盖。 弯腰的时候,辫子从肩头滑落,发尾的彩珠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伊拉娜见过陛下,见过安嫔娘娘。”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大约是伤还没好利索,但咬字很清楚,带着一股奇怪的腔调。 君樾站在原地。 手里的折扇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掌心。 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反问道:“都挺有闲情逸致啊。” 没有人应答。 “伊拉娜。”君樾念出她的名字。 伊拉娜抬起头,微微侧头看他,想着嘉朝这个皇帝会说出什么的时候。 一句话。 让她原本的镇定霎时僵在脸上:“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明岁安没想到这么直接。 侧头看过去,眸中满是惊讶:‘不er?铺垫都不铺垫一下?上来直接开大?这就是我当不了皇帝的理由嘛?’ 旁边君樾刚摆出来的气势。 差点被明岁安一句心里话给弄崩,但好在忍住了。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纳兰婉清悄悄拉了一下袖子。 伊拉娜眨了眨眼,但换上一副带着几分困惑的无辜模样。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伊拉娜不明白。” 君樾眸中是势在必得的镇定。 像是将跟前人看透,但看着你装的姿态。 伊拉娜解释道: “我真的只是受了伤在这里养伤。”她说,语气真诚:“她们每天都来看我,陪我说说话,帮我解闷。我们就是……” 她顿了顿,目光从院子里的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笑容更大了几分。 “好朋友。” 见伊拉娜没有丝毫想交代的打算。 君樾扇子在空中随意划了个弧度。 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整齐而低沉的脚步声。 四面房顶上,檐角后面,霎时站了暗卫,他们每人手里都握着一张弓,箭已上弦,箭镞的方向,全部指向院子中央。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躲藏声混成一块。 唯独伊拉娜没有动。 她站在正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头顶那些冷冰冰的箭镞,然后收回视线,落在院子里这些被吓坏了的人身上。 “别怕。”她开口。 声音传遍院子每个角落 沈清辞的尖叫声停了,纳兰婉清煞白的小脸逐渐放松,其他人原本紧绷的神色也渐渐被平静代替。 几个呼吸的时间,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明岁安看着这一幕。 难置信的揉了揉眼,就算是亲眼看见这超乎常理的事件,他还是有些怀疑真实性! 魔法? 除了这个,他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系统!!!我现在很需要你!’ 伊拉娜重新面对君樾。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尾音上扬:“何必动这么大的阵仗呢?我只是一个采药的女子,碰巧在围场救了您,被您送到这里养伤。我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她往前迈了一步。 房顶上的弓弦同时绷紧了几分。 她停下了脚步。 接着说: “我们家那边有一句话叫:拿弓箭对着救过自己命的人,是要被长生天责罚的。”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讨价还价的意味:“不如陛下让这些人退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我保证,您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您。” 君樾则不想跟她废话。 唇瓣轻启:“放!” 一支箭矢瞄准伊拉娜心脏直直射过去。 刹那! 所有血液汇聚大脑。 之前经历过的种种开始出现在眼前,阿父、阿母、小虎....她的族人们!抱歉!我报不了仇了! 距离她最近的是纳兰婉清,在箭矢动的下一刻,她也跟着动。 但千钧一发之际。 伊拉娜却将拽住纳兰婉清的胳膊,一个回身将人护在自己身下。 预计的疼痛没有传来。 风五一个收刀,潇洒离场,地上还留着两节断掉的箭矢。 第160章 圣谷 伊拉娜死死护着怀里的纳兰婉清,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脊背还在微微发抖,方才那一瞬间她用身体挡箭时,本能地调动了全身的力气,纳兰婉清被她箍在怀里,脸埋在她肩窝处,一动不敢动。 过了片刻,伊拉娜才慢慢松开手臂。 低头看了纳兰婉清一眼,确认人没事,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先前的从容和讨价还价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惊悸。 她嘴角咧开一个笑,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自嘲的弧度。 “皇上的手下,刀很快。” 君樾没接话,扇子缓慢地摇了两下。 伊拉娜的目光从君樾身上移开,扫过房顶上依旧对准她的箭镞,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被吓得还没缓过神来的女人们,最后收回视线,低下头,重新行了一个礼。 这一次不是方才那种表面恭敬实则敷衍的屈膝,而是把腰弯得更深了些,停顿了许久才直起身。 “伊拉娜愿意说了。” 她抬眼看向君樾,眼里的神色变得认真而坦然。 “不过陛下,能不能先让这些弓箭收起来?我的胆子其实不大,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的魂吓飞了。”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动作自然得像是跟相熟的朋友抱怨:“要是再来一次,我可能话都说不利索了。” 君樾看她一眼,抬起扇子随意往上一扬。 房顶上的暗卫齐齐收弓,箭镞入囊的声音整齐划一,几息之间,四面房顶上便没了人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伊拉娜舒出一口气。 君樾看了眼旁边的人。 李知意率先反应过来,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紧接着一个个跟上。 轮上纳兰婉清,她担忧看向伊拉娜。 伊拉娜回以她一个善意的笑:“去吧。” 她这才一步三回头的朝着门口走去。 “你咋不走呢。”明岁安看着旁边一开始行完礼又坐回躺椅的阿措,就算刚才君樾下令射箭,眸中也没有半分波动。 阿措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我想听听。” 伊拉娜眸中闪过疑惑。 君樾倒也不甚在意,走到石桌旁,撩袍坐下,折扇搁在桌面:“说吧。” 旁边的明岁安,已经自顾自地在君樾旁边坐了下来,甚至伸手把桌上那碟糕点往自己面前拽了拽,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模样。 伊拉娜深吸口气,低头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晨风拂过檐角风铃的细响。 像是终于组织好语言,她开口: “我来自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我们称它为圣谷。” “圣谷在西域和嘉朝交界的地方,藏在两座大山中间。入口很隐蔽,长满了野荆棘,不熟悉路的人就算从旁边走过去也发现不了,我们族人在那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代,我阿父说,比他能记住的所有祖先加起来的年数还要多。”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尾的彩珠。 “我们信奉的是巫教,族人相信天地万物都有灵,风有风神,山有山神,水里有水神,我们世代守护的那座山,族人叫它圣山,长生天在那里歇过脚。”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住,眼神飘远。 “圣山的位置只有族人知道,从会说话走路开始,长老就会教我们,圣山是比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宁可死,也不能说出来。” “我小时候不懂,问阿母为什么,阿母说,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外人知道,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影响.....” 第127页 “阿母说对了....” 伊拉娜的手指停在了彩珠上。 “我十五岁那年秋天,我实在好奇外面的世界,就偷跑了出去,但周围着实没什么可玩的,我就回去了。” “但当我回去的时候。” 她的语速变慢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记忆里翻找出来才能说出口。 “刚走到山谷门口我就闻到很大的味道,又厚又苦,我跑进去,谷里的房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全都死了。” “我阿父、阿妈和所有族人他们全死在山谷最中央的大槐树下,有人用极其残忍的方式虐杀了他们.....” 说到这。 她好似又重新将之前的伤疤解开,缓了好大一会才接着开口: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族人安葬,把能找到的骨头合在一起,埋了一个大坟,坟头按我们族里的规矩,朝圣山的方向。” “但在我安葬的时候,我们族人一共三百二十六人,但这里的尸骨只有三百二十三。” “是我阿姐和她叶兹涅(对象)。”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我阿姐叫伊莱拉,比我大两岁,她身上有一块胎记,在左肩后面,形状像一片叶子,我翻遍了所有的尸体,没有她。” “所以我出来了。”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只要找到我阿姐,就能知道真相,就算找不到真相,至少......”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至少能找到阿姐。” “我走了好久才走到有人的地方,当时的我才知道外面的人不相信巫教,不相信长生天,甚至很多人不知道有我们这样一群人存在。 “我没办法跟人解释我从哪里来,只能说是采药的,山里长大的。”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 “三年前,我跟着一支商队到了你们那个围场附近的村庄。商队要继续往南走,我在那里下了马车,本来打算住几天就继续找阿姐的,但那个村子里的人....太好了。” “有个阿婆,头发白完了,牙齿掉了好几颗,笑起来特别像我的外祖母,她见我一个人,硬是拉着我去她家吃饭,给我煮了满满一锅羊肉汤。” “怕我吃不习惯,还特意少放了盐,她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是谁,就只是看我又瘦又累,觉得可怜。” 伊拉娜的声音柔和下来。 “村里的人都这样。今天这家送米,明天那家送菜,我去山上采药,隔壁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怕我出事,扛着锄头跟在后面,说是顺路挖野菜。冬天冷。” “有个姑娘把她自己的棉袄改小了送过来,说是穿不下了,其实是新做的,袖口上还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我在山谷里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离开过族人,族人没了以后,我以为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对我好的人了,可是那个村子让我觉得,好像又有了家的影子。” “所以我在那里住了三年。三年里我一边采药换钱,一边打听阿姐的消息。能进围场真的是意外,那几天我正在山里找一种叫骨风藤的药材,不知不觉就走深了,摸到了围场边上。” “后来听见有动静,看见有人遇险,我下意识去救,直到在这个地方醒来,才知道我救的人是皇帝。” 她说到这里,转向君樾,目光坦然。 “这就是全部了,对山庄里的各位用巫术,是我自作主张,但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让陛下觉得,我是和她们亲近的人,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危险人物。” 她重新行了一个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郑重。 “陛下要杀要罚,伊拉娜没有怨言。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求陛下。” “如果将来……哪怕只是顺便……能帮我打听一下阿姐的消息。她叫伊莱拉,左肩后面有一片叶子形状的胎记,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和我差不多高,比我瘦,说话的声音比我好听,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第161章 四十?nonono三十最多了~ 伊拉娜低下头。 “请求您。” 伊拉娜的话音落下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晨光已经完全漫过了东边的墙头。 石桌上那碟被拽在明岁安面前的糕点,他手指搭在碟子边被沿许久,忘了动。 君樾坐在他对面,折扇搁在桌上,手指搭在扇骨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伊拉娜还跪在地上,额头几乎碰到青石板,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终于收了翅膀的鹰,辫子从肩头滑落,发尾的彩珠垂在地上,沾了几粒灰尘。 “起来吧。”君樾的声音比先前缓了几分:“坐着说。” 伊拉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明岁安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起来吧,跪半天了,膝盖不疼吗?” 伊拉娜抬头看着他,澄澈的眸中满是善意。 她伸出手,握住了明岁安的手。 明岁安把她拽了起来,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手,转身回到石桌旁,重新倒了杯茶水推到她面前的位置。 伊拉娜看着那杯茶,嗓音干涩。 “谢谢。”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捧着茶杯,指尖贴着杯壁的温度,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 君樾接着问道:“你方才说,你回去的时候,山谷里的火还在烧。” 伊拉娜点了点头。 “那些放火的人,可曾留下什么东西?” 伊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她低着头,似乎在权衡什么,又似乎在回忆。 过了好几息,她才放下茶杯,伸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细细的皮绳。 皮绳上挂着的,是一枚铜牌。 她将皮绳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铜牌在石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在祖母的身体下面找到的。” 君樾拿起那枚铜牌,翻过来看。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图案,一个图腾,三座山峰叠在一起,中间那座最高,峰顶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圆,像是太阳,又像是眼睛。背面刻着一个字:“弑”。 君樾将这个字给伊拉娜看:“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吗?” 伊拉娜摇头:“我请村子里认字的先生看过,他说这个是汉字,念‘弑’。” “赵德海。” “奴才在。” 他将铜牌递过去:“去拓印几份。” 赵德海恭敬接过:“是。” 显然伊拉娜知道这是君樾愿意帮助她的信号,她脸上满是感激,眼角也渗出泪珠来:“陛下,安嫔娘娘,长生天会保佑好人的,你们就是好人。” 明岁安笑了一下:“你现在养伤要紧,在山庄安心住着,就是....” 他欲言又止。 伊拉娜也反应过来,赶紧说道:“我立刻解除她们身上的巫术,你们放心,不会伤害他们身体,反倒有滋补身心的作用,以后我也不会轻易施展的。” 说完。 她摘下腰间别着的荷包, 打开,摸出几样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在石桌上排开。 一截编了彩线的发绳,一小块从衣角裁下来的碎布,一片包过糕点的粽叶,还有几根用细麻线扎成一束的头发,长短不一,颜色也不尽相同。 “巫术施展的时候,需要沾到被施术人的气息。” 伊拉娜一边归置这些东西一边解释:“头发、用过的手帕、穿过的衣料,沾了汗的帕子也行,任选其一就能起效。” “前几日各位娘娘来院子里看我,陪着说了好些话,我在她们身上留了些让人精神放松的东西,好叫她们觉得我亲近可信,每日留一点,拢共就这些。” 她把这几天悄悄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好,语气坦荡得像是郎中在报药方:“解除巫术的法子也简单,把施术用的东西烧干净,术就散了。” “去。” 君樾摆手。 不消片刻一个火盆被端了上了。 她直接将这些东西往火盆中一丢。 火舌迅速吞噬。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味,不刺鼻,反倒带着一点草木焚烧时特有的清苦气味。 “这就解了?”明岁安有些不敢相信。 “对。” 伊拉娜回答:“这只是最最简单的巫术,所以解除也相对容易。” 火焰湮灭点属于阿措的发丝时。 原本精神抖擞的阿措霎时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手里的核桃骨碌碌滚落在地,他连挣扎都没来的及,就这么软塌塌地从躺椅上滑了下去。 身子歪倒在地面上,一条胳膊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石板缝旁边,侧脸贴在地上,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第128页 伊拉娜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她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啊。 但再看明岁安和君樾,却有种见怪不怪的姿态,也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大约一会。 阿措趴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压在身下的那条手臂极其细微地动了动,肩膀也跟着轻轻抬了一下。左眼睁开一条缝,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况。 没有人扑过来。 没有人围着他转。 没有人在意。 阿措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利落、身手之矫健。 他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两个核桃,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塞回手心里重新转了起来,无奈叹口气:“你们真是一群冷血无情的人,看见一个大活人晕倒连声问候都没有。” 然而依旧没人搭理他。 “陛下,安嫔娘娘。”伊拉娜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巫术已经全部解除了,各位娘娘方才若有头晕或发热,都是正常的反应,过半个时辰自然会消退。”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君樾。 “之前的事,是伊拉娜做得不妥,救命之恩也好,寻亲之托也好,都该光明正大地求,不该用这种手段。” 君樾看了她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记住你的话。” 明岁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糕点碎屑:“行了,折腾这么大半天,你伤还没好利索,回屋歇着吧,有什么事让人去清漪阁传话就行。” 伊拉娜行了个礼,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明岁安目送那道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他转过头,和君樾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说话。 解除巫术这件事上,伊拉娜的态度确实诚恳。 交出来的东西看起来也合理,拿走的也是容易被忽略拿走的小物件,解释也经得起推敲,语气坦然,细节清楚。 但还是那个问题。 太完整了。 两人并排走出清风阁,走出去没多远,明岁安转身看着身后的阿措,显然有些不信:“你真的中巫术了?” 阿措咧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老实承认:“没有哇。” “那你这是?” “多有趣啊。”阿措虽然笑的灿烂,但眼底深处却蕴藏着看不懂的情绪:“我就知道当初跟着你们来避暑山庄是对的。” “怎么说?”明岁安来了兴致。 君樾却一个侧步挡住两人视线,轻咳两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清漪阁———— 阿措半路说去拿个东西。 两人坐在正厅的榻上,明岁安用叉了块西瓜,咬了一口,脆甜多汁,问他:“伊拉娜说的话你信多少?” “四十。” 明岁安眉毛轻挑,手指在他面前摆了摆:“三十最多了,这看似是一个完美的故事,但只要一细想就全是bug。” “八哥?” 第162章 阿措的真是身份! 明岁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还拽英文!’ “就是...漏洞。” 君樾显然已经习惯了他偶然蹦出来的听不懂的词,撑着旁边桌子,眸中满是欣赏的开口:“从何说起。” “你看哈....”明岁安刚准备细讲。 “我来啦!” 阿措大咧咧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紧接着进门,乱七八糟行了个礼,就从布袋里掏东西。 君樾被打扰兴致。 正准备发火! 看见他手中东西又哑了声。 那是一块玉牌。 玉牌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比铜牌沉闷得多,沉甸甸的一块,质地莹润,通体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边角被摩挲得圆滑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正面刻着一个字:景。 字形古朴,笔锋内敛,刻痕已经被长年累月的抚摸磨得温润如玉。 明岁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的西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这是什么?” 阿措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接话。 他把玉牌翻了过来,食指点了点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图案。 三座山峰叠在一起,中间那座最高,峰顶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圆,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明岁安手里的瓜差点掉了。 “等等。”他顾不上擦手,把那枚铜牌的拓印纸从君樾手边的案几上拽过来,摊平了和玉牌并排摆在一处。 两个图案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区别只在于载体不同,一个是暗沉粗糙的铜牌,一个是温润光洁的玉牌,刻在铜牌上像杀伐的印戳,刻在玉牌上却像某种古老的族徽。 “这.....你....”明岁安抬起头看着阿措,舌头打了结。 阿措伸手拿起那块玉牌,拇指在景字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没了那种不着调的懒散劲儿:“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成天待在她身边的原因。” “其实...我真名叫蜃景。” “南疆蛊师最核心的一脉,一共四支,按景、梦、残、弑命名,四支各持一块牌子,材质各不相同,代表各脉的位次和传承,景字为玉,取自昆仑青玉,居四脉之首;梦字为金;残字为木;弑字为铜。” 他翻过玉牌,指尖点在那个眼睛图腾上。 “这个图腾,我们叫蛊眼,每一脉的玉牌背后都有这个标记,但这个图腾从来不对外使用,只有四脉内部的人才认得。” “弑字铜牌,是我师弟的东西。” 明岁安放下手里擦到一半的手帕,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师弟?” “对,我师弟,蜃楼,弑脉的传人,比我小三岁。” “铜牌背面那个图腾的圆圈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他八岁那年,我用匕首给他划上去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画面,但那笑意只维持了一瞬。 “给她疗伤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就是蜃楼的牌子” “那你师弟呢?” 阿措垂下脑袋:“死了。” 君樾皱眉,好似有些印象:“五年前?” “对” “五年前南疆皇室下了绞杀令,说蛊师一脉以邪术惑乱人心,派了三千精兵围山,我们四脉加起来不到两百人,结果就是全族覆灭。” “明岁安不解:“你们是做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南疆皇室要灭族。” 说到这。 阿措气极反笑:“因为当时的南疆皇帝喜欢上一个民间女子,但那女子已是人妻,誓死不从,他便抓了个蛊师,说让那女子爱上他。” “结果呢?” “结果就是那女子凭借意志,抗住了蛊虫的操控,自裁了.....” “但也是天意弄人,让我活了下来,还在这遇见了,我最亲爱的师弟的东西。”他说这话时,嘴里恶狠狠的。 明岁安组织了一下语言:“所以你师弟是在那场围剿里...?” “对。”阿措意识到情绪有些过激,又恢复成之前模样,但笑容看起来多少有些苦涩:“我亲眼看见他被抹的的脖子,也可能当时没死透,说不准。” 沉默了片刻,阿措忽然把玉牌往桌上一搁。 整个人往后后面的椅子上一坐,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这下好了,该来的不该来的全凑齐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清风阁方向:“伊拉娜,正经巫师。” 食指弯回来点了点自己胸口:“我呢,南疆蛊师,正儿八经的景脉传人。” “一个巫师,一个蛊师,全扎堆在这避暑山庄了。” 他两手一摊,看向明岁安,眼底竟然真的有几分庆幸:“你身上那堆玩意儿,本来哪一样拎出来都是死局,可现在两边的根儿都在这儿了,说不定还真能想出法子来。” “不急。” 君樾开口了。 “先不要轻举妄动,而且朕更好奇,你为什么没有中她的巫术?” “哦!” 明岁安也出声:“对哦,为什么?” “这个是天赋,你们学不来的。” “什么意思?” 阿措笑的奸诈:“字面意思啊,你以为蛊师一脉的首席大弟子是这么简单的。” 君樾朝着窗外喊了句:“风五。” 门口立刻出现一人。 风五单膝跪地开始讲述:“回主子,当时伊拉娜取头发时,他发现并躲开了,留下的发丝并不是他自己的。” “!” “蛙趣!”阿措蹭一下从凳子上站起:“一点隐私不给啊!我刚装起来!让我多装两秒能咋的!” 君樾摆手。 风五消失不见。 “不跟你们玩了!”阿措将玉牌收起,就往门口走:“太没有面子了。” 两人都没拦。 直到脚步声没了声响。 明岁安才重新开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你觉得他说的有多少是真的?” 第129页 君樾轻笑:“七成吧。” “这么高!” 君樾伸出手在他鼻尖上轻刮:“要是没有调查清楚,我可不敢让他给你医治。” “嘿嘿。” 明岁安低下头笑的开心,脑中闪过一个疑惑:“南疆皇室屠戮了他全族,他没想过报仇嘛?” 说起这个,君樾眼神晦暗下去:“谁说没报。” 第163章 鲨啦!把他们都鲨啦!!! “啊?” 君樾娓娓道来:“上一年南疆皇帝突然暴毙,紧接着内斗期间,皇族几乎半数陨落,三大世家家主接连去世,这里面几乎都有他的手笔。” 明岁安眸子瞪得硕大。 惊讶直接说不出话! 君樾拿了颗葡萄,剥好皮塞进他口中,才慢悠悠接上下一句:“还有我的。” 明岁安缓了好大一会才理清楚:“所以你们之前就认识?” “嗯。” 君樾大方承认,又拿了一颗葡萄,边剥边道:“我与他,算是一场隔空的交易。” 明岁安嘴里还含着上一颗葡萄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含含糊糊地催:“什么交易?你别大喘气,一口气说完。” 君樾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下嘴角,拿帕子擦掉指尖沾的葡萄汁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登基是去年年关前后的事,但在此之前,京城那场政变你总该听说过。” 明岁安点头。 他当然听说过,虽然那时候他还没穿过来,但原身的记忆里留着不少片段。 先是先帝驾崩,紧接着京城接连出事,御史台弹劾、禁军换防、几位皇子轮番被查,最后是君樾在年关前夜以雷霆手段拿下大局。 朝中死了不少人,流放的更多,那年冬天的雪都是红的。 “政变之前,南疆有人坐不住了。”君樾把剥好的葡萄递给明岁安,明岁安张嘴接了,他这才继续说。 “南疆皇室有一支旁系,手握边军,和朝中几个不安分的旧臣勾连,想趁着我根基未稳,从南边起兵,配合京城内应,把皇位掀了。” “他们找上了一个人。”君樾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明岁安心头一跳:“阿措?” “对,他混在南疆边境的商队里,靠蛊术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在道上小有名气,那支旁系的人找上他,开的价码是:替他平反蛊师一脉的冤案。” 君樾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讽刺:“这个价码很聪明。他们以为阿措会动心。” “他没动心?”明岁安问。 “他收了定金。”君樾说:“然后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卖给了我。” 明岁安愣住了。 “他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心里比谁都算得清。”君樾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方才阿措坐过的那个位置上。 “南疆皇室当年灭他全族的时候,下命令的是皇帝,动手的是边军,那支旁系也是皇室,手里握着的也是边军,他不会替他们卖命,但他知道,这是一把刀,一把可以借我的手捅回去的刀。” “所以他找到了你?” “准确地说,是他让我的暗卫找到了他。” 君樾道:“他故意在南疆边境露出破绽,引起我的人注意。暗卫他接触了三次,第一次他装疯卖傻,第二次试探虚实,第三次才把那份谋反的名单递出来。” 明岁安听得入了神:“名单上都有谁?” “南疆那边的联络人、安插在京城的暗桩、朝中牵线的大臣。”君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寻常公文,“他把南疆那边的人头送给了我,条件是:那些人,一个不留。” “你答应了。” “我本来也要杀人。”君樾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他送来的名单,刚好省了我两个月的功夫。” 明岁安沉默了。 他终于把嘴里那颗葡萄咽下去,甜味还留在舌根上,却忽然觉得有点发涩。 “所以上一年南疆那场内斗……” “我出人,他出刀。” “政变之后,南疆那边还在等京城的信号。我便将计就计让早已投靠我的那支叛军反过来以清君侧为名杀回南疆,而他在那边,等我的人动手之后,趁乱做了他真正想做的事。” “南疆皇帝暴毙,是他下的手?” “他亲手下的蛊。”君樾的语气里竟然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那种蛊叫‘三月春’,发作起来像是心痹之症,仵作查不出来,太医也只会以为是暴病而亡。” “三大世家的家主呢?” “有的是他动的手,有的是南疆内斗的时候互相杀的。他把水搅浑了,浑到没人分得清谁死在谁手里。” 君樾顿了顿:“南疆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新上来的皇族是旁支里的旁支,听话得很。” 明岁安听完,好一阵没说话。 他想起阿措那张嬉皮笑脸的模样。 这样一个看起来丝毫不着调的人,居然将南疆皇族屠了大半。 第164章 姐姐:系统归来~姐姐没事~但小花好像有点事 九月初·青石城。 戈壁上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城西那片黍米田收了第一茬,亩产一石二斗,比开预估的多出两斗。 新垦的五百亩荒地也翻了土,等着入冬前种一茬宿麦,岁乐蹿高了一截,原先够不到的门闩现在踮踮脚能扒开了,方大夫说再这么长下去,明年就能学骑马。 明岁喜把三座城的账册叠在一起。 青石城四座城门,沿街铺子从七家开到了二十一家,赵老板的药材生意做到了凉州,又从凉州带回来一个做皮货的商人、两个酿酒的师傅和一个会修水车的木匠。 凉州来的商队把青石城当成了西行最后一站,再往西过了戈壁就是马匪的地界,没人敢走,货到青石城就卸,卸了就地卖,卖了再往北去草原贩马。 庆州城的铁矿入了秋之后把日产量提到了三百斤。 磐城的农耕底子最薄,城西那片沙壤土虽然用淤泥沤了许久,地力还是差一截,黍米亩产只有青石城的七成。 陈叔从凉州请了两个老农过来教轮作,又让人在城北挖了一条引水渠,把黑水寨后沟那条河的水引到田里,进度比预想的慢,但方向是对的。 最后。 她抽出震天雷的图纸。 系统在沉睡前发下来的奖励,和当初的火药配方一样,只有最核心的配比和一个结构示意图。 铁壳,内装火药,引线从顶部引出,外壳用铁汁浇铸成一个整体。 图上标注的装药量和铁壳厚度都精确到了分,但没有任何关于制造工艺的说明,比如:铁壳怎么铸、铸多厚不会把自己炸碎、引线孔怎么开才不会漏火,全都没有。 她从铁匠铺里挑了三块不同成色的铁料,各试了一回:第一次铁壳铸太薄,火药一炸铁壳直接碎成了指甲盖大的铁片子; 第二次加厚了三分,铁壳倒是没碎,但炸出来的破片只有三五块; 第三次换了一种含碳更高的铁料,炸出来的破片多了几片,但威力还是不够。 问题出在铁壳上。不是配比的问题,是浇铸的火候。 她决定再试一次。 去到城东的试验场。 这一枚铁壳比前几次都小,只比拳头大一圈,外壳浇铸得光滑均匀,引线孔用细铁管做了隔热处理,装药量减了三成。 她刚拔开火折子,手上拿起震天雷正要放在地上。 脑海里猛然炸开一声尖啸。 【滋——滋滋——滋啦——】 繁杂的噪音霎时从耳道直直捅进颅骨正中。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上东西下意识扔了出去。 【能量恢复百分之十五——系统重启中——】 不对! 她猛地低头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空的! 试验场东北角,离石板约二十步远的位置,围着一圈矮矮的栅栏。 那是岁乐养的一头小牛的临时牛棚。 牛是赵老板从关内带回来送给岁乐的,说城里孩子不能只认识黍米,也得认识畜生。 岁乐给牛起了个名字叫:小花,因为牛背上的毛是黑白相间的。 小花只有三个月大,腿细得像四根麻秆,此刻正低头嚼着从栅栏缝里伸进去的干草,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栅栏里,干草堆旁边,一个圆滚滚的铁球正嘶嘶往外冒白烟。引线上的火星只剩下不到半指长。 “轰——!” 铁壳炸开的瞬间,火光从栅栏缝隙里喷出来,混着铁片、干草屑和碎石粒,崩了方圆十步一片狼藉。 气浪掀飞了栅栏顶上搭的木板,木板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在她脚边三步远的地方。 一股浓烈的硝烟从牛棚里升起来,混着烧焦干草和铁锈的刺鼻气味。 牛棚里安静了。 【叮——系统重启完成————】 第130页 系统的声音卡住了。 跟前的画面是一片硝烟弥漫的牛棚、炸飞的栅栏木板、地上还在冒烟的干草屑。 以及明岁喜僵立在二十步外,左手指尖维持着甩东西出去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自我怀疑之间。 【我刚醒就这么刺激的嘛?】 比起系统的苏醒,明岁喜其实更担心岁乐的小花。 她走到牛棚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栅栏内侧的木板被炸出了好几个拳头大的洞,干草堆被炸塌了一半,小花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四条腿打哆嗦。 背上那片黑白相间的毛被硝烟熏成了灰黑色,两只牛眼瞪得像铜铃,眼眶湿漉漉的。 铁壳炸开的方向和她站的位置正好被栅栏立柱挡了一下,破片全打在木板上,好在没受伤。 但小花显然吓得不轻,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嚼完的干草,嚼也不嚼了,就那么含着,耳朵一颤一颤。 【看来吓得不轻嘞】 “你还好意思说!” 明岁喜把沾满硝烟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虎口被火折子燎了一小块红印,隐隐发烫。 “你启动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那么大动静?” 【那是充能电流声,正常的系统启动流程】 “看来得跟岁乐好好解释解释了。” 恰好。 岁乐从里屋走出来,看见跟前场景,第一时间跑到明岁喜身边,关切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明岁喜尴尬的挠了挠头:“没事,就是小花可能有点事。” “呀!” 岁乐这才看见牛棚里的小牛惊诧模样:“小花!” 明岁喜深吸口气,造孽啊。 但.... 她目光落在旁边碎片上。 捡起一块。 碎片边缘很锋利,铁壳的断面呈现深灰色,带一点细密的颗粒感,这枚的威力比前三次都大些,单片的大小和手指差不多。 引线燃烧速度也在预想范围内。 耳边,岁乐的呼喊声萦绕在耳畔:“小花!你怎么了!小花!” 她尴尬上前,安抚着岁乐。 蹲下身。 摸了摸小花的脑袋:“你安息吧。” 岁乐的哭泣戛然而止:“姐姐,小花只是昏过去了,没死。” “哦。” 处理好牛的事。 明岁安这才想起系统苏醒,开口道:‘你这次休眠的时间有点长啊。’ 系统听她提起这个,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三十七度的嘴是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的!!!我休眠到底是为了谁!要不是你非要作死!我至于休眠吗!你知道本统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吗!】 ‘不好意思,这是个意外,现在有了震天雷和床弩,我保证不会发生之前那种情况!’ 【这还差不多,希望你说到做到!】 ‘保证!’ 【其实要是按照原本受到的反噬,本统要更晚一些才能苏醒,但谁让你完成的好呢】 ‘任务嘛?’ 【对】 “对。” 【宿主:明岁喜】 【年龄:十九】 【主线任务:收复失地·第二阶段完成】 【任务内容:将凉州三城民心值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以上】 【当前民心值:青石城民心值:95%,庆州城民心值:92%,磐城民心值:83%,凉州三城平均值为:90%】 ‘还怪快,是不是有奖励。’ 【第二阶段奖励·壹:图纸:神臂弓】 【来源:叶逢秋手札·卷三·弩机篇,弓身长三尺二寸,弦长二尺五寸,蹶张力一百二十斤,射程三百五十步,穿透力优于蹶张弩四成,附完整零件图、装配图、模具尺寸。】 明岁喜屏息!这可是好东西。 青石城城墙上现有的弓弩,最远的射程也不过二百步出头,三百五十步,意味着守城的时候能从城墙上一箭射到敌阵中军,攻城的时候能从阵后一箭钉穿城垛上的弓手。 系统还没停,接着说道: 【第二阶段奖励·贰:被动能力:威名远播】 ‘啥用?’ 【效果:宿主所辖区域内,新募士卒初始士气提升两成,训练效率提升一成,范围:已收复城池及周边五十里】 ‘蛙趣!这以后要是招兵练兵,可不事半功倍!’ 【主线任务:收复失地·第三阶段开始】 【任务内容:三城总兵力达到一万人】 【当前兵力:青石城常备守军八百五十人,庆州守军六百人,磐城守军四百五十人。总计一千九百人。】 “一万!”明岁喜直接从田埂上蹭一下站起来:“三城加起来不到一万人口。” 【加油,滋———分——】 “不是!”明岁喜心里咯噔一下:“你这刚休眠回来,又怎么了。” 【完成】 【没事,正常维护不要担心,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你的第三阶段任务】 明岁喜被噎住。 一万... 呵呵。 她从哪弄回来一万兵力啊! 第165章 系统:心声明明运行好久了,但为什么没有呢? 明岁安还没从阿措血洗南疆皇族的震撼里回过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君樾又递了颗葡萄过来,他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正想说什么,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极尖锐的电流声。 那声音直冲天灵盖,他整个人猛地一颤,葡萄汁呛进气管,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 君樾赶紧去拍他的背。 同时脑中也同时响起刺耳声音。 明岁安咳得说不出话,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冲他摆了摆。 那阵电流声还在脑子里嗡嗡地响,像一台生了锈的破机器被人踹了一脚,吱吱嘎嘎地重新转起来了。 紧接着一个熟悉声音传来。 【叮——本统回来了】 明岁安咳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呛出来了,一把抓住君樾的手腕,在心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系统!!!’ 君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同时整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毕竟....原本应该应该是安安能听见他的心声,但现在却完全反了过来。 要是这个叫系统的反应过来,并告知明岁安.... 【在呢在呢,别嚎了,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就突然回来了?!你之前到底怎么了?我喊你那么多遍你都不应我!你知道我这段日子怎么过的吗!’ 系统可疑地沉默了一瞬。 【本统刚才不是说了,本统回来了,至于之前,没什么大事,就是...啊对,现在能量恢复了,本统就醒了。】 ‘你骗谁呢。你说睡就睡,说醒就醒,中间我差点死了你知道不知道,蛊虫发作的时候我叫你,你在哪?我吐血的时候我叫你,你又在哪? ‘你休眠休得倒是干净,连个应急模式都不给我留。’ 【本统处理器还没完全启动呢,没什么大事,就是出bug了,自动进入节能模式而已,现在充够了自然就醒了】 明岁安不信。 系统越是轻描淡写,他越觉得有问题。 但还没等他追问,系统已经熟练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本统休眠这段时间,你这边怎么样?没出什么乱子吧?看你现在这个生龙活虎的劲,看来这段时间生活的很滋润啊】 一说起这个!明岁安可有太多想说的了!! ‘你还好意思说!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什么巫术南疆西域!我整个脑壳都快炸了!’ ‘对了!别看君樾现在好感度现在92%,前段时间都掉到五十几了,苦死我了!’ 【我休眠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吗?】 ‘还不止呢....’ 【算了,我自己看】 【记忆回溯功能开启————】 半晌。 明岁安直起身。 好在咳嗽止住了。 君樾手放在他背后慢慢给他拍着,黑眸中紧张被掩藏在安抚之下。 他在想:现在坦白,还来得及吗? 【不是,等会儿。】 系统的声音忽然变了。 【伊拉娜?她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明岁安在心里追问。 系统没有回答,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翻阅记忆回溯。 【阿措也把身份露了?景脉传人!本统就睡了一觉,你们这边是演了一整本戏吗,这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够本统处理好几天的,你们倒好,全赶一块儿了】 ‘所以伊拉娜到底应该什么?说话不能说一半,我可都听见了!’ 君樾悄悄侧过耳朵。 【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只能跟你透露一句:她的命运也挺坎坷的,再多说就不礼貌了】 ‘反正你不礼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快快快!’ 【无可奉告】 第131页 ‘你说你离开这么长时间,不得给我谋点福利啊!’ 【不能】 ‘.......’ ‘统子变了。’ 【统子依旧是那个单纯的统子】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明岁安也不勉强,再次老生常谈道:‘那总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升嫔奖励为什么没到账吧?要是有这个道具,我之前还至于吃这么多苦嘛!’ 君樾抿了抿嘴。 选择不吭声。 【本统给你查一下】 【检测到已领取的奖励:好感值道具,状态:已生效,绑定对象:明岁安。心声听取功能道具,状态:已生效,绑定对象:——滋滋——】 君樾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绑定对象——滋滋——检测异常——滋滋——】 明岁安皱眉:‘怎么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带上了几分困惑。 【奇怪,本统这边显示功能已经触发了,而且早就开始运行了,但是绑定对象这一栏....怎么是乱码?】 ‘乱码?’ 【嗯,可能是当时触发的时候刚好碰上我休眠,稍微有些影响,反正功能已经生效了,你现在应该能听到指定对象的心声了,能听了不?】 君樾在旁边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不敢吭声。 根本不敢吭声! ‘没有啊。’明岁安在心里回答:‘你休眠之后我就什么都听不见,我还以为这功能压根没触发呢。’ 【不可能!本统的后台数据明明白白写着已生效,运行时长都累计了好一阵了,怎么可能没触发?你确定你从来没听到过?】 “确定。我什么也没听见。” 系统沉默了, 【那就更奇怪了】 【功能触发了,运行日志也有记录,这是什么情况?被什么屏蔽了吗?还是转移了?不可能啊,这个功能是直接绑定在宿主意识上的】 君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入口微涩。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缓缓落下。 明岁安抬眸看了君樾一眼,皱眉问到:“热吗?” 他抽出帕子,将他脸上冷汗擦掉:“怎么还出汗了?” 君樾唇角僵硬勾出一抹弧度,给自己找起了理由:“是有点,可能是今天穿的有些厚,所以才出汗了。” 明岁安叉了块西瓜递到他手边,善解人意道:“那吃块瓜吧,这瓜可甜了。” “好。” 君樾接过,咬了一口。 垂下眼眸。 缓缓吐了口气。 ‘系统!’ 【确实没什么问题,这样吧,本统也不是小气的人!】 ‘是有什么补偿嘛?’ 【当初你准备进宫的时候,本统不是承诺过你美颜加成嘛.....】 明岁安听一半就打断:‘你可拉倒吧,我现在要美颜加成有个der用啊!我又不需要再用美色去吸引君樾的目光!’ 【那只剩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等你升为妃的时候!本统给你双倍奖励】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我这才升到嫔位,妃不一定什么时候呢!给我画大饼你是一流的。’ 【那你就说要不要吧】 ‘要!为什么不要!’ 第166章 好怕君樾厌恶的看着他来一句:你居然是个男的? 隔天一早,天刚亮,沈清辞就来了。 她站在清漪阁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姐姐———” 那声音清亮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铃铛,震得廊下的鸟扑棱棱飞走了两只。 明岁安还没醒。 昨天君樾不知道怎么了,就算用了晚膳也丝毫没有半分想要走的意思,就非要黏着他,他去哪,君樾就去哪。 搞得明岁安一阵后怕。 还以为昨天他的脑袋就要落地。 整颗心都七上八下的。 但好在君樾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抱着他亲了好久才转身离开。 弄得他整晚梦里前一秒是在和君樾滚床单,下一秒君樾就恶狠狠看着他,眸中深情缱绻全都不见,厌恶且慊弃的说:“你居然是个男的!” 吓得他嘎巴一下就躺那了。 “姐姐!” 门口沈清辞欢快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明岁安从床上坐起,打了个哈欠说道:“等一下。” 竹汀上前将芙蓉帐拉开。 半晌。 换好衣服。 明岁安上前拉开房门。 沈清辞今天穿了件石榴红的窄袖短襦,走路带风,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楚策跟在她身后,深蓝色的利落骑装,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小麦色的手臂,两个人站在一起,一红一蓝,一明一暗。 “起来啦姐姐!” “嗯,你们用早膳了吗?” “用了用了,但不介意在姐姐这再用一点。” 明岁安侧身让开,轻摆手,小满立刻转身往外走。 两人进屋。 “姐姐我跟你说,”沈清辞一屁股坐到榻上,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从昨晚睡下去到今天早上,中间连个梦都没做,醒过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前两天总觉得身上沉沉的,脑子也不清爽,现在完全好了,感觉可以一口气跑三里地。” 竹汀从外面拿了壶热茶,给三人倒上。 “那是因为你前两天没睡好。”明岁安倚在小几上回答。 “不是没睡好,是睡不醒。”沈清辞端起茶灌了一口:“睡醒了也昏昏沉沉的,不像今天,眼睛一睁开就精神了。” 她没往深处想,注意力已经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楚策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竹汀将倒好的茶递给她。 明岁安注意到她把手背翻过来的时候,指节和手背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色差分界线:“楚姐姐晒黑了不少。” 楚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不怎么在意:“围场那边日头毒,没什么遮挡。” 沈清辞凑过来看了看她的手,又把目光移到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一番:“其实也不算黑,就是比之前深了一个色号。” 她伸出手腕跟楚策的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白得像刚剥的藕,一个是健康的小麦色,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样也挺好看的。” 楚策把手收回去:“本来就没什么不好看的。” “是是是。”沈清辞笑嘻嘻地退回去,盘腿坐好。 沈清辞一听聊起围场就来劲了:“你们那边是不是特别好玩?” 楚策端着茶杯,难得露出了几分兴致:“我亲手猎到了只鹿,箭从侧面穿过去,没伤到皮子,兔子和狐狸也都猎到不少。” “狐狸皮剥下来了,毛色不错,在围场就处理好了,到时候给你俩一人做一个暖手筒。” “谢谢楚姐姐!” 明岁安举起茶杯,仍然睡意惺忪的:“那我也以茶代酒谢谢楚姐姐。” “你们跟我客气什么。” “还有我还有我!”沈清辞也上赶着将杯子和两人碰在一起。 喝完茶。 “对了,那熊呢?”沈清辞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 楚策顿了顿:“熊的事估计意外,好在陛下反应快,伊拉娜又来得巧。” 沈清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手撑着脑袋,开口道:“话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前两天怎么了?就是好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只要跟她待在一块就觉得开心,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现在呢?” 沈清辞又喝杯茶,砸吧砸吧嘴:“现在....还好。” 就在这时,小满快步走进来:“娘娘,早膳好了。” 三人正要起身。 小满接着开口道:“清风阁的伊拉娜姑娘来了,说是来送东西的。” 明岁安愣了一下。 三人相视。 明岁安开口道: “让她进来吧。” 不消片刻。 伊拉娜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正好有一阵风吹过,把她发尾的彩珠吹得轻轻相撞。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衫子,脸色比昨天更好些,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满身是血的样子,很难想象这个人几天前还躺在床上。 她手里拿着好几条手链,彩绳编的,中间穿着颜色各异的珠子,和她自己发尾戴的那些一模一样。 行完礼。 沈清辞眼睛尖,第一个站起来:“这不是你戴的那种珠子吗!” 伊拉娜笑了一下:“对,一样的,这是我自己编的,送给你们。” 她把一条红色的递给了沈清辞,把一条深蓝色的递给了楚策,手里还剩一条青色的,转过身递给明岁安:“你的是这个颜色,青色的珠子是我从圣谷带出来的,只剩这最后一颗。” 明岁安低头看着那条手链,片刻之后伸手接了过去。 第132页 ‘系统这手链有什么作用吗?’ 【你也就这时候能想起我】 ‘别废话。’ 【检测中————】 【完成,手链内融合了伊拉娜本人的发丝,佩戴者可免疫来自伊拉娜的一切巫术影响】 ‘这么好使?那颜色有什么说话嘛?’ 【没有什么不同】 ‘......’ 搞得他还挺期待。 沈清辞已经把自己的那条戴上了,举着手腕对着光来回端详:“太好看了!这叫什么东西?是你们那边的石头吗?” 伊拉娜点了点头。 沈清辞又问:“有没有名字。” 伊拉娜想了想说:“用你们中原话的意思就是:保佑。” “保佑。” 沈清辞双手合十,喃喃道:“保佑我狂吃不胖,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点心。” 第167章 骑马 沈清辞话音刚落,楚策就呛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咳了两声,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干脆不压了。 明岁安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也笑的开心:“想吃什么点心没有,还用得着求神拜佛?” “那不一样。”沈清辞理直气壮地摇了摇手腕上的红珠子:“自己求来的吃着更香。” 伊拉娜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个愿望很好,保佑神会听见的。” “真的会听见吗!” “会,你说得那么大声,肯定听见了。” 沈清辞看着两人笑她,不仅不恼,反而把戴着手链的那只手举得更高了些,转了个圈给大家展示。 明岁安看着她转圈。 胃传来饥饿感,看向旁边伊拉娜,下意识客套道:“我们正要去用早膳,你吃过了吗?没有的话一起吧。” 伊拉娜眨了一下眼:“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多加一双筷子的事。” 伊拉娜点了点头:“好,谢谢。” 明岁安噎了一下。 难道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推脱两句::哎呀不用麻烦了、我吃过了、你们去吧我就先走了。 但伊拉娜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客套,甚至没有犹豫。 【哈哈哈哈哈哈!】 系统在他脑子里笑得毫不留情。 【人家才不跟你玩那些虚的!直接一句“好,谢谢”,是不是给你整不会了?】 ‘闭嘴。’ 【让你欠】 ‘再说一个字试试。’ 系统发出一声得意的哼唧,总算消停了。 明岁安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对伊拉娜说:“那走吧。” 早膳摆在花厅。 从清漪阁到花厅要穿过一小段回廊。 晨光从廊檐的镂空雕花里漏下来,沈清辞走在最前面,倒退着走路,跟伊拉娜比划山庄里哪里的桂花开了、哪里的锦鲤最肥。 伊拉娜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沈清辞便更来劲地讲下去。 楚策走在明岁安旁边,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昨天没睡好?” “还好,就是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醒了几次。” 楚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等下吃完饭回去补个觉。” “嗯。” 花厅。 桌上已经摆好早膳,小满正带着人把最后一道莲子羹端上来,看见伊拉娜跟着一起进来,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去多拿了一副碗筷。 伊拉娜在桌前坐下来。 她的目光从桌面上慢慢扫过去:冰糖燕窝、红白鸭子苏脍、鹿尾烧羊肉、藕粉桂花糕、豆腐炖肉、玉兰片。奶子饽饽、五香熏鱼、莲子羹、蒸饺。 大大小小摆了一桌子。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先吃那个。 沈清辞已经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招呼她:“吃啊,别客气,可香了。” 伊拉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蒸饺,咬了一口。 肉馅的香夹杂着油香被激发到最大,面皮柔韧有嚼劲。 “好吃。”伊拉娜说,抬头看向明岁安,眼睛亮亮的。 “那当然啦。”沈清辞放下筷子,掰着手指数:“姐姐这里的早膳是全山庄最好的,都不用姐姐说,皇上把最好的东西都往清漪阁送,别人可没这个待遇。” 明岁安加了块豆腐在她碟子里:“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嘿嘿。” 用完早膳,伊拉娜先一步离开。 明岁安原本想着补觉。 却被沈清辞拉着去了马场。 上完早朝来找明岁安的君樾:人呢? 马场在避暑山庄的西北角,占地极广。 三人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些,晨雾散尽,草场上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夏日的浓绿裹得严严实实,偶尔有鸟从林间掠出,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去。 马场边上搭了个凉棚,木梁上爬着青藤,棚下摆着椅几,茶水和糕点已经备好了。 小满把垫子铺得厚实了些,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蚊虫才退到一旁。 沈清辞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窄袖收腰,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她在马厩前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这匹,一会儿摸摸那匹,嘴巴里念念有词。 “楚姐姐,我骑哪匹?这匹是不是太高了?那匹呢?它怎么一直在看我,是不是不喜欢我?” 楚策牵了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出来,身形匀称,鬃毛油亮,眼睛温顺地垂着,看起来脾气很好。 “这匹叫红玉,最温顺,适合你这种没摸过马的。” 沈清辞小心翼翼地靠近,伸手摸了摸马脖子,红玉转过头来,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掌心,她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轻叫:“它蹭我了!它是不是喜欢我!” “嗯,它喜欢你。”楚策笑着哄她:“上马吧。” 明岁安坐在凉棚里,端着茶盏,看着楚策手把手地教沈清辞踩镫、翻身上马。 沈清辞的动作僵硬得像一根木棍,两条腿怎么都跨不过去,试了好几次次都滑了下来,最后是楚策托了她一把才勉强坐上去。 坐上去之后就更紧张了。 沈清辞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腿夹得马肚子都凹进去了一块。 红玉不舒服地打了个响鼻,往前走了两步,她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楚姐姐!它动了它动了!” “马当然会动。”楚策站在一旁,谆谆教导:“你放松,身子别往前倾,坐直,脚跟往下沉,对,就是这样。” “我不敢放松,我放松了会掉下去的!” “你攥那么紧才会掉下去。” 明岁安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他也想试试在马上风驰电掣的感觉。 但他.... 不能剧烈运动。 他叹了口气,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入口即化。 马场上,沈清辞已经在楚策的指导下开始慢走了。 说是慢走,其实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红玉迈着悠闲的步子,沈清辞坐在上面一颠一颠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恐惧之间,嘴巴里一直念叨着:“慢点慢点”。 楚策走在旁边,一只手虚扶着沈清辞的腰,嘴里不停地纠正姿势。 “坐直。别低头。看前面。” “我怕——” “怕什么,我在。” 明岁安轻笑。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马场入口的方向走过来。 他偏头看过去。 站起身。 他喊道:“君樾!” “我在呢。”他回应道 君樾身形在晨光里显得修长而舒展,原本步伐轻快,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步子不由快了不少,衣袂被山风微微掀起又落下。 待坐下。 “早朝这么早就散了?”明岁安递了杯茶过去。 君樾接过去喝了一口:“今日没什么大事,散的早。”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马场上。 沈清辞正一脸紧张地骑着红玉,楚策已经松开了虚扶的手,让她自己走,沈清辞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眼睛亮得惊人。 “学骑马呢。” “嗯呢,念叨好久了,终于骑上了。”明岁安侧头看他,视线落在君樾的手腕上。 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皮肤底下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而手腕上系着一根手链。 “戴上啦。” 君樾也看向明岁安:“对啊,她说,这手链是为了证明她的诚意。” “诚意?” 【你不是知道了吗】 ‘啧!我知道就不能问了!我就问!’ 第168章 君樾:嗯!我的安安最好看 君樾就算听见了心声,也依旧解释道:“她早上的时候主动拿着手链过来的。” 第133页 这是明岁安没想到的,他还以为是君樾主动授意的。 “为什么?” 君樾抬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因为她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且这份价值不会伤害到身边人,不然又凭什么帮她。” “这个手链具体有什么用嘛?” 【你看你又问!】 ‘就问!就问!你管我!你这个动不动就死机的系统没资格管我!’ 【......】 君樾轻笑:“她在我面前演示过了,戴上这个手链的人可以不受她巫术的影响。” “这么神奇。” 君樾端起旁边茶水,淡笑不语。 放下茶杯。 他声音放低了不少:“但也是因为这个手链,让熊的事件更加清楚了。” 明岁安的手指微蜷:“怎么说?” “她可以只凭借身上的发丝或者布料,就可以轻易实施巫术,况且这几天仔细调查了一下当时负责清场的人,有一个人和被解除巫术后的状态一样。” ‘这么简单吗?’ 【简单?我只能说你看问题还是看的太表面】 ‘你看的深,那你跟我讲讲啊!光搁这装大尾巴狼!正事是一点不说的,这个酷是一定要装的。’ 【切~我告诉你激将法对本统没用】 ‘呱!!!’ “所以确实是她?” “八九不离十吧。” 明岁安茶杯轻碰唇瓣。 她真的是策划了那场熊袭的凶手吗?还是觉得太简单了,按照伊拉娜到现在所展露出来的本事,她完全可以让清查的人没有丝毫痕迹。 但没有。 且在山庄。 她为什么突然展示自己的能力?借助是皇帝救命恩人的噱头,然后再跟君樾展示能力,不比现在弄得人尽皆知好? 还是说,她就要这种效果? 乱。 太乱。 明岁安决定先停止思考。 “那....”明岁安侧身看着他:“现在差不多知道她是凶手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君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让她说实话。” “如果她不说呢?” 君樾偏过头和她相视:“不说实话,留着也是祸害,她在始终是个隐患。” 明岁安沉默了。 山风从马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沈清辞骑完了一圈,正从远处慢悠悠地晃回来,鹅黄色的骑装在草地上格外显眼。她朝凉棚这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依稀听见:姐姐。 明岁安抬手挥了挥,又放下了。 “先不急。”君樾忽然说了一句。 明岁安转头看他。 君樾对他全盘托出: “她既然愿意送手链,愿意证明,说明她还有留在这儿的理由,有理由就有破绽,有破绽就好办,等她自己露出马脚,比直接审她管用。” 明岁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马场上,沈清辞已经下了马,正扶着楚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凉棚走。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 “姐姐!我骑了两圈!两圈!”她老远就开始喊,声音大得整个马场都能听见。 “看见了看见了。”明岁安笑着应她。 两人朝着君樾行礼。 这才坐在后面的软凳上。 沈清辞刚坐下,拿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讲她骑马的感受。讲了几句忽然停下来,目光在君樾和明岁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她冲明岁安挤了挤眼睛:“姐姐,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明岁安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楚策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刀。 沈清辞捂着脑门瞪了楚策一眼:“楚姐姐你出卖我!但是姐姐!骑马真的好好玩啊!下次等你好了,咱们一定要一起骑” 明岁安笑着点头,正要说什么,君樾忽然开口了。 “你现在想不想骑马?” 明岁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君樾。 很巧。 他也在看他。 日光从凉棚的边缘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片明暗交叠的光影。 “我?”明岁安指了指自己,苦笑了一下:“我不能剧烈运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君樾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只说给明岁安一个人听的:“我给你牵马,算剧烈运动吗?” 明岁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马场这么大,慢走一圈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君樾语气满是宠溺,眼底藏着一点笑意:“你坐上面,我在下面牵着,马走多快你说了算。” 明岁安眨了眨眼。 心动。 说实话,他在现代的时候,体弱,连跑跳都是奢侈,从穿过来到现在,身子刚好一点就又病了。 刚才看沈清辞骑的时候,他心里就痒痒的,只是知道自己这身体不行,才把那点念头压了下去。 “真的可以?”明岁安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期待。 君樾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直接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 沈清辞在旁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楚策也悄悄勾起嘴角。 明岁安看着那只手,几乎没有犹豫,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君樾的手指收拢,扣住他的掌心,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吧,先去换衣裳。” 君樾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 明岁安对着铜镜照了照。 月白色的窄袖衫,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配一条同色的束带,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觉得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好看。”君樾站在门口,身着一身靛蓝色的骑装,比常服更修身,肩背的线条被勾勒得分明。 明岁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整了整袖口:“走吧。” 马场上,沈清辞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到凉棚边上了,手里捧着一碟糕点,架势摆得十足,像等着看戏的观众。 君樾径直走到马厩前,挑了一匹温顺的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修剪得整齐,眼睛温润得像两颗黑葡萄。 “它叫玉尘,脾气很好。”君樾拍了拍马脖子,玉尘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掌心。 明岁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玉尘的脖子,鬃毛光滑得像缎子,马的体温透过掌心传过来。 玉尘转过头来看了看他,鼻翼翕动了两下,似乎在确认这个人的气味,然后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明岁安的胸口。 “它在跟你打招呼。”君樾说。 明岁安笑了,又摸了摸玉尘的脖子。 “上马吧。”君樾拍了拍马鞍。 明岁安踩上马镫,试着往上翻。但原身的身体协调性实在一般,他撑了一下没撑上去,身子歪了歪,眼看就要滑下来。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下一秒,君樾微微俯下身,单臂托住明岁安屁股,微微用力。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惊呼。 视线猛地拔高,视野开阔了一大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马鞍上了。 “真棒!”君樾夸他。 ‘不行了,他真的好帅。’ 【......】 第169章 在心爱的人面前,没什么掉份不掉份的 凉棚那边传来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明岁安假装没听见,攥紧了缰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手足无措。 君樾收回手,绕到马头前面,拿起缰绳的另一端,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 “好。” 他牵着马,缓步往前走。 玉尘跟着他的步伐,迈开步子,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明岁安坐在马背上,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视线比平时高出许多,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松林的脂香。日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浅金色。 君樾走在前头,牵着缰绳,侧过头看了明岁安一眼,日光在他眉眼间落下一片温柔的光,嘴角弯了弯:“怎么样?”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笑。 “好极了。” 另一边。 沈清辞目送那一人一马沿着草场边缘慢慢走远,手里的糕点举到嘴边忘了咬,就这么举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楚策坐在她旁边,端着自己的茶盏,目光也落在远处那两道身影上。 月白色的骑装在绿草地上格外显眼,旁边是靛蓝色的身影,牵马的动作不急不慢。 第134页 偶尔偏头跟马背上的人说句什么,马背上的人便低下头笑,隔了这么远都能看见那弯起来的眉眼。 “能让皇帝心甘情愿牵马的。”沈清辞终于把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数数,从古到今,有几个?” 楚策没接话。 沈清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反正是没听说过。” 她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又拿了一块:“你看这位,牵着马走得多自然,一点不觉得掉份儿。” “在心爱的人面前,没什么掉份不掉份的。”楚策接了句。 沈清辞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楚姐姐,你这话说得可真对。” 楚策跟着她的笑,唇瓣也弯出一个弧度。 马场上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小半圈,君樾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明岁安在马背上笑出了声,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脆生生的,像山涧里溅起的水花。 沈清辞听着那笑声,手里的糕点又忘了咬。 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少了那副叽叽喳喳的欢快劲儿,“看他们现在这样,我挺高兴的。” “怎么说?” 沈清辞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远处那两个人身上。 明岁安的马走到了一片树荫下,君樾停下来,踮起脚帮他整理被风吹歪的束带。 “你是不知道,之前他俩冷战那阵子。”沈清辞的声音低下去,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一些。 “姐姐虽然面上不说什么,该笑的时候也笑,该说话的时候也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难受。” 她手指无意识地在腕上的珠子上摩挲了一下。 “有好几次,我去找她,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明明是在看外面的花,但眼神是空的。” “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听见,转过头来冲我笑的时候,那笑容就跟纸糊的似的,一戳就破。” 楚策安静地听着。 沈清辞把手里那块糕点掰成了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碟子里。 “我这个人吧,看着平时挺机灵的,但关键时候嘴笨,不会安慰人。” 她嚼着糕点,声音含混了一些。 “每次看见她那样,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没事的,可明明就有事。想说会好的,可谁知道会不会好呢。” “后来我就想,我什么都不会说,那我就多去找她玩呗。” “带她去逛市集,还去求了陈妙仪,跟她说些有的没的废话,她笑不笑的没关系,至少让她知道,有人在。” 楚策落在沈清辞的侧脸上的目光,多了丝心疼。。 伸手在沈清辞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 沈清辞怔了一下,偏头看她。 楚策眼神中是温和的,像是在无声告诉她:你做这些我看在眼里,你很厉害,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全部。 沈清辞的眼圈忽的就红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拿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再抬起头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那当然啦,我可是姐姐最疼的妹妹!”她理直气壮地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个八度。 楚策嘴角弯了弯,没拆穿她。 远处的马场上,明岁安骑着玉尘已经走完了一圈。 君樾牵着他往凉棚这边走,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明岁安脸上的笑从刚才就没断过。 沈清辞站起来,把手拢在嘴边,朝那边喊了一声:“姐姐——你好帅啊——” 声音大得整个马场都在回荡。 明岁安在马背上被她喊得一个激灵,差点没坐稳,赶紧扶住马鞍,隔了老远都能看见他耳尖红了一片。 君樾抬头看了马背上的明岁安一眼,忍俊不禁。 沈清辞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楚策的胳膊说:“你看见没有,姐姐耳朵红了!楚姐姐你看见没有!姐姐也会不好意思!” 楚策被她拍得胳膊生疼,但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身边人身上:“看见了看见了。” “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辞笑得停不下来,笑到一半忽然捂住肚子,“不行不行,笑得肚子疼。” 楚策扶着她坐下。 马场上的两个人越来越近。 明岁安骑在马背上,日光把他的月白色骑装照得发亮。 君樾牵着马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慢,余光一直注意着马上的人儿。 沈清辞看着他们走近。 忽的收住了笑。 她偏头看向楚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楚姐姐,你说,要是他们一直都这样,该多好。” 楚策这才将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君樾伸手把明岁安从马背上接下来,稳稳地把人放在地上,手掌始终护在明岁安腰侧。 明岁安站稳之后红着脸往后退了半步,被君樾一把拉回来。 “会的。”楚策说。 嗓音中满是笃定。 沈清辞转头看她,楚策也看着她。 沈清辞笑了,眉眼弯弯。 “嗯!会的!” 她用力地点头。 第170章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避暑山庄·清风阁。 纳兰婉清坐在院内的石凳上,脸色不太好,昨天从清风阁回去之后,她身子就开始发沉,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伊拉娜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手里编着一条红绳。 红绳上已经坠着一颗红珠子了,她正在往上加第二颗,编一道结就要停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念着什么。 “昨天没睡好?”伊拉娜问她。 纳兰婉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着眉头:“睡不踏实,总觉得心口闷闷的,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但就是不舒服。” “正常。”伊拉娜把第二颗珠子穿进红绳,手指收紧,打了个结:“你身子底子薄,恢复起来慢。” 纳兰婉清看了她一眼。 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她们说的是真的嘛?你真的对我们用了巫术?” 伊拉娜手停了一瞬,紧接着继续编手链,语气装作不在意:“对啊,没说错。” “所以....” 纳兰婉清睫毛轻眨,像是不可置信:“前几天我控制不住想来清风阁,是因为.....” “你不是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吗?”伊拉娜将最后一个结编好,抬起头,将手链递过去:“相信你自己就好,来,戴上。” 纳兰婉清把手腕伸了出来。 伊拉娜低头给她系上,指腹擦过她腕间薄薄的皮肤:“今晚你就能睡个好觉啦。” “对了。” 伊拉娜给她系好,扭过头不看她:“以后没什么事,少来我这里。” 纳兰婉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伊拉娜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红绳和珠子:“我这地方风水不好,来多了对你不利。” 纳兰婉清嘴角微动,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这话说得可真不像一个巫师,巫师不是最讲究气运吗?你说自己风水不好,不是砸自己招牌?” “巫师也分很多种,有的靠气运吃饭,有的不靠。” “那你靠什么?” 伊拉娜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藤架。 她除了靠自己,还能靠什么? 纳兰婉清也没有追问下去。 半晌。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散漫劲儿,像是在自家后院溜达似的。 两人看向门口。 院门没关,阿措直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蓝色的袍子,头发随便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田埂上遛弯回来的庄稼汉。 “哟,有客人啊。” 阿措的目光从纳兰婉清身上扫过去,又在伊拉娜脸上停了一瞬,笑嘻嘻地拱了拱手:“纳兰常在好,伊拉娜姑娘好。” 纳兰婉清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但眼底带着一丝打量。 她跟阿措不熟。 只听说过皇上身边多了个南疆来的能人,会些奇奇怪怪的本事,具体是什么本事,没人说得清。 伊拉娜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讨杯茶喝。”阿措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翘起二郎腿,毫不客气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闻了闻,啧了一声,“这茶不错啊,哪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伊拉娜说。 “呦~”阿措挑了挑眉:“那可太稀奇了,啥时候再掉茶叶的时候一定让我看看。” 阿措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二郎腿晃了晃,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端起来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茶汤的颜色。 “你这泡茶的手艺不错啊,茶汤透亮,色泽金黄油润,一看就知道火候恰到好处。” 第135页 伊拉娜抬眼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我没话啊。”阿措两手一摊,表情无辜得不像真的。 “我不是说了嘛,路过,进来讨杯茶喝。你看你这个人,怎么老把人往坏处想?” 纳兰婉清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她不太看得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从阿措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院里的气氛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刚戴上的新手链。第二颗红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她手腕上原本那颗并排挨在一起,两颗珠子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 但她的心口确实比刚才舒坦了一些。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这手链真的有用。 阿措也注意到纳兰婉清手上那与众不同的手链。 “你这手链编得是真不错,我听说你给好几个人都编了。” “嗯。” “明岁安也有?” “嗯。” “沈清辞也有?” “嗯。” 阿措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那有没有我的份啊?我也想要一条。你看咱们也算有缘,我南疆你西域,隔着千山万水还能凑到一块儿,多不容易。” 伊拉娜编手链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要来做什么?” “戴着玩呗。”阿措把手缩回去,托着下巴,笑嘻嘻地说,“你看你那手链多好看,红绳配红珠子,喜庆。我这个人就喜欢喜庆的东西。” “不给。” “为什么?” 伊拉娜低下头,继续编手链:“我和你无缘。” “怎么会无缘呢!”阿措刚想气势汹汹的质问,但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口道:“我懂了,该不会我昨天装死吓到你了吧!” 伊拉娜给了他个白眼。 阿措看着她的动作,反而更加确信。 “你这是跟我相处的时间短,你跟我多相处相处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伊拉娜手指翻飞,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阿措也还在锲而不舍:“真的!我知道昨天我可能确实不太对,我给你道歉,你就给我一个吧,她们都有。” “......” 见实在要不到。 阿措趴在桌子上,瘫软成一摊,嘴撅老高。 “对了。” 他看向伊拉娜,嘴角勾出一抹坏笑:“我听说过你们巫师,有一种术法叫牵丝,就是把一个人的气息封在媒介里......” 他故意没说完。 也成功在伊拉娜的脸上看到了惊诧。 “你懂得倒是不少。”伊拉娜这才开始重新审视起跟前人。 “那当然。”阿措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南疆蛊师,我们这一行,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见多识广。什么巫术啊蛊术啊诅咒啊降头啊,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对,换成了八。 “略知七八。” 阿措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 伊拉娜停下手上动作,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阿措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双手一摊。 “我刚才不是说了,我只是想要一条手链。” 伊拉娜深吸口气,最终妥协:“明天来取,现在茶也喝了,糕点也吃了,话也说了不少,是不是该走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阿措从位置上站起,打了打身上的糕点屑:“那我就先告辞了,你们继续。” 讲完。 他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院子里的人说道:“对了,你那个手链,第二颗珠子不错,但是......” 他偏了偏头,露出半张侧脸。 “下次加珠子之前,最好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说完。 他迈步走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那副散漫的口哨声又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什么意思?”纳兰婉清摩挲着腕上的珠子问她。 “胡说的。” 第171章 君樾:晚上在哪弄,我和安安去观礼啊 第二日·清晨 早朝散得比往日早了些。 殿外晨光正好,将檐角的琉璃瓦照得金光灿灿,赵德海正张罗着让小太监们收拾,一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回廊那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赵德海迎上去两步:“阿措公子。” “赵公公啊!”阿措上前拍了拍赵德海的肩膀,笑嘻嘻地绕过他,径直往殿里走:“我找皇上有点事,他在里面吗?” “在的。”赵德海挡住他的去路,恭敬但不容置疑:“请阿措公子稍等,老奴前去通报一声。” “行。” 阿措站住:“去吧去吧,我等一会。” 赵德海转身往里走。 半晌。 赵德海出来:“陛下有请。” 殿内,君樾正坐在御案后头翻一本什么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阿措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么早。” 阿措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回答道。 “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阿措吭哧吭哧跑到御案旁,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御案上一搁。 一根红绳手链,坠着一颗红珠子。 君樾的目光落在那根手链上,立刻认出来:“伊拉娜给你的?” “对,昨儿我去清风阁要的,磨了她半天,总算松口了。” 君樾放下手里的折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阿措。 “你要她的手链做什么?” “做什么?”阿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狡黠,还有一点为数不多的认真。 “有了这个东西,我就能去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头熊,到底是不是她干的。” 君樾的眉头微蹙,看着阿措,等着他往下说。 阿措把那条手链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红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放在一起,显得有些不太搭调。 “我问你一个问题。”阿措信誓旦旦:“如果你手上有一只蚂蚁,你让它在这茫茫人海里找另一只蚂蚁,它找得到吗?” “找不到。”阿措自问自答:“太大了,太远了,一只蚂蚁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用。” 他把手链放在桌上,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小撮棕褐色的毛。 熊毛。 君樾的眼神变了。 “这是……”他认出来了。 “猎场那头熊身上取的。”阿措把油纸包和手链并排摆在桌上,伸出两根手指,在两者之间点了点:“一只蚂蚁找不到,但如果你手上有两只蚂蚁呢?” 他抬起头,看着君樾,嘴角弯起来。 “你让它们彼此找对方,就容易多了。茫茫人海里找一只蚂蚁,和大海捞针没区别。但如果你有两只蚂蚁,你把它们放在不同的地方,它们会互相寻找,因为它们是同类。” 君樾听懂了。 “你是说,用伊拉娜手链上的气息,去追踪熊身上的巫术残留?” “聪明。”阿措打了个响指:“巫师施术的时候,会在目标身上留下自己的气息。那头熊身上有,伊拉娜的手链上也有。同源的气息之间,有一种天然的牵引。”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们蛊师管这叫同源相引。就像两条河,源头是同一个,哪怕分岔流到了不同的地方,河水的味道是一样的。” 君樾沉默了几息:“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阿措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弯回去两根:“三成吧。这东西我没有实际试过,但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没问题。” “理论上。” “哎呀,别抠字眼。”阿措摆了摆手,把油纸包和手链重新收起来:“反正试试又不亏。如果熊不是她干的,那她手链上的气息和熊身上的就不会有反应。如果有反应.....” 他没有说下去。 但君樾知道他要说什么。 如果有反应,那就是铁证。 比任何人证、物证都更有说服力的铁证,因为这是巫术本身的证据,不是外人能伪造的。 “什么时候试?”君樾问。 “今晚。”阿措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回去准备准备,天黑之后开始。” 君樾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阿措脸上,带着一种好整以暇的从容。 阿措被他看得发毛。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在面前划拉了一下:“怪瘆人的。” “朕就是好奇。”君樾眉眼带笑:“你对这件事,未免太上心了些。” 第136页 阿措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扯东扯西,最后憋出一句:“这不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 阿措对上君樾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透了,像是能看穿他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把所有准备好的托词修饰,废话统统剥掉。 阿措垂眸。 再抬眸时无奈笑出声。 他把那块玉牌从袖中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下。 “为了这个。” 君樾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 “我从小和蜃楼一起长大,我以为他死了,这块牌子自然也跟着他一起消失,谁知道反而阴差阳错又让我遇见了。” “那我就不能不管。” 阿措把玉牌收回去,揣进袖中,拍了拍袖口,抬起头看着君樾。 “就当我有这个私心吧。” “再说了。”阿措深吸口气,再出声时又变成了不着调的模样: “你看看我这段日子,又是给人看病,又是替查巫术,干的全是累活脏活,你给我开俸禄了吗?没有!你给我赏赐了吗?也没有!” 他越说越来劲,语速快了起来,手也跟着比划:“我这叫义务劳动,纯义务,不带报酬那种,搁我们南疆,这叫活菩萨。搁京城,这叫.....” 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干脆摆摆手:“反正我没跟你要报酬都不错了,就别问我为什么上心了,问就是闲的,就是热心肠,就是看不得有人在您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君樾忍不住要给他鼓掌。 “好。” “哼!”阿措一个转身:“走了,一跟你说话就生气呢。” 君樾喊住他:“晚上在哪弄,我和安安去观礼啊。” “可拉倒吧,你俩不给我添乱我都谢谢你俩了。” “嗯?” “呵呵....”阿措转身,脸上挂着职业假笑:“我的意思是欢迎。” 第172章 确信 当夜,子时。 清漪阁———— 白日里的暑气早已散尽,夜风从山间涌来,带着松脂的冷香和露水的湿意。 廊下的灯笼只留了几盏,光线昏昏的。 明岁安裹着一件厚披风坐在石桌旁,君樾坐在他右手边,玄色的常服外加了一件外袍。 “你说的那个观礼,就是在这坐着?”明岁安偏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我还以是什么特别刺激的活动呢!” “刺激?”君樾眉毛轻挑,嗓音带着一丝调侃:“安安说的刺激是那种刺激?” 明岁安一噎。 【无情嘲讽】 ‘咋哪都有你。’ 【废话,本统可谓无所不在】 ‘懒得理你。’ “呃....”明岁安想要解释,但又怕越解释越乱,最后只得点点头:“就是你心里现在想的那种刺激。” 君樾点头:“那确实挺刺激的。” 【你俩说的刺激好像不是一个刺激】 ‘要你管!’ “嘎吱~” 院门被推开。 阿措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等很久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刚到。”君樾说。 阿措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把布包解开。 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一个青瓷碟、一个小铜炉、一捆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旗子、一把银质的小刀、还有两个油纸包。 “要怎么做?”明岁安实在忍不住好奇。 “马上。” 阿措说着把青瓷碟放在石桌正中央,铜炉摆在碟子旁边,又从布包最底下摸出三根线香,往铜炉里插好。 “很简单。”他说,手上动作不停:“我把两个媒介放在一起,用蛊虫来检测它们之间有没有巫术的连接,如果有,蛊虫会有反应,如果没有,那就没有。” 讲完。 他抬眸跟两人宣告道。 “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不要碰我,不要叫我的名字,不要往我身上泼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明岁安愣了一下:“我们为什么要往你身上泼水?” “以防万一,比如说万一蛊虫失控呢?我走火入魔了呢?我嘎巴一下躺那了呢!” “你到底要不要开始?” “开始开始。”阿措不再废话,把两个油纸包拆开,熊毛和手链并排放在青瓷碟里。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只蛊虫。 这只偏大,约莫有拇指盖大小,通体漆黑,背上有两道暗红色的纹路,像两条细细的血线。 它趴在阿措的掌心里,一动不动。 阿措把左手食指伸到嘴边,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血珠从指尖渗出来,在烛火下红得刺目。 明岁安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被君樾按住了手臂。 阿措把流血的手指悬在青瓷碟上方,血落在熊毛和手链上。 紧接着低声念着什么,隐约听见几个音节在夜风里反复回旋,像某种咒语。 随着他的念诵,那只黑色的蛊虫动了一下。 先是触须,慢慢试探性地探出来,在空中轻轻晃动。 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蠕动,从阿措的掌心爬下来,沿着石桌的桌面,一步一步地朝青瓷碟的方向爬去。 它爬一步就停下来,像是在辨认方向,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烛火下隐隐发亮,随着它的爬动一明一灭,像两颗微弱的脉搏。 明岁安屏住了呼吸。 蛊虫终于爬到了青瓷碟的边缘。 它停在那里,触须高高地扬起来,在空中急速地颤动了几下,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然后。 它爬进了碟子里。 先爬向熊毛。 在那一小撮棕褐色的毛旁边停下来,用触须轻轻碰了碰,沿着熊毛爬了一圈。背上的红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随后爬向手链。 红珠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蛊虫爬到珠子旁边的时候,忽的停了下来。 不动了。 触须高高扬起,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明岁安看见那只蛊虫背上的红光猛地亮了起来,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它在手链旁边剧烈地抖动着,那是一种遇到同类时,近乎疯狂的亢奋。 阿措的念诵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子。 蛊虫开始移动了。 它在熊毛和手链之间来回爬动,一圈一圈又一圈,随着圈数越多,背上的红光就会多亮一分。 那光已经从鲜红色变成了近乎炽白的亮,在昏暗的院子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最后。 它停在了两样东西正中央的位置。 触须分成两股,一股指向熊毛,一股指向手链。 身体开始变形。 背上的甲壳缓缓张开,露出底下半透明,薄如蝉翼的翅膀。 翅膀上没有纹路,但在烛火的映照下,可以看见里面有东西在流动,那是一种浓稠泛着荧光的液体。 液体从蛊虫的身体里涌出来,沿着桌面铺开,形成两条细细的线。 一条流向熊毛,一条流向手链。 两条线同时抵达。 只是瞬间。 蛊虫的翅膀收拢住,背上的红光迅速暗淡下去,它蜷缩在青瓷碟里,一动不动。 阿措的手从空中落下来,撑在石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咬破手指时留下的血迹。 清漪阁的院子里安静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吹过来,把铜炉里那三根线香吹得明灭不定。 香灰簌簌地落下来。 阿措终于喘匀了气,抬起头,看着君樾。 “证据确凿了。”阿措说的笃定:“同源相引,蛊虫认主,血脉共鸣,三样齐了。” ‘系统。’ 【嗯。】 ‘这个方法,可行吗?’ 君樾在旁边悄悄伸长了耳朵。 明岁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抱什么期望。 【可行。】 ‘什么?’ 【咋?年纪轻轻就尔多隆了】 ‘不是!你是真知道啊?’ 【哼哼,看不起谁呢,这个方法的学名叫:血引同源术,是南疆蛊师用来追踪同源残留的标准手法】 ‘蛙趣!你什么时候学的?背着我偷偷努力了?’ 【不努力行吗?摊上你这个宿主!我要是再让你受一次不明不白的伤,我这个系统真的可以去回收站了】 ‘统!我宣布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统子。’ 【╭(╯^╰)╮】 君樾慢慢坐直身子。 他原本也存疑,没想到反倒有了意外收获。 明岁安把目光重新投向阿措。 他此刻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看着他那副样子,他心里问:‘这个血引同源术,对他有什么影响?’ 第137页 【消耗很大】 系统的语气正经了几分。 【血引同源术是需要用蛊师自己的血做引子,而那滴血里要混入蛊师的本命精血,他现在脸色这么差,是因为损耗了元气。】 ‘严重吗?’ 【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那就好。’ 第173章 他又不是脱你的衣服?明岁安:脱完不就该我了! 君樾听完全程,开口问道:“现在证实她确认这件事确实是她所为,你有什么打算?” 阿措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要不是地位不允许。 现在阿措真想甩他一个大白眼。 “什么叫我有什么打算?”他声音还带着点虚浮,深吸了一口气,撑着石桌坐直了身子。 “皇上!”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算是看透你了的无奈。 “我只是一个小蛊师,你才是皇帝,你一个皇帝问我有什么打算,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啊。” 君樾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反倒问道: “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应该不只是为了证明这两样东西有关系吧?”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那你跟我说啊。’ 【我不】 ‘呱!!!’ 阿措看向君樾。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 明岁安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不是,我感觉像个新兵蛋子!’ 【自信点!将感觉去掉】 明岁安将刚准备感动的心情,霎时收了回去。 ‘我就不该问你。’ 【略略略....】 阿措苍白的唇角勾出一抹向上的弧度。 那是一种被人拆穿了之后不打算再藏的笑。 “果然还是瞒不住你。”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出那块玉牌,玉质温润,也让他想起了一些之前的往事。 “我是有打算。”他开口:“但在说之前,我想先问皇上一个问题。” 君樾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伊拉娜这个人,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君樾说了和在马场上一样的话:“让她说实话。” 阿措等了片刻:“然后呢?” 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到近乎执拗的认真:“如果她说了实话,您打算怎么处置她?关起来?赶出去?还是直接杀掉?” 君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下。 “那要看她说了什么。”君樾淡然回应:“如果她只是被迫,背后另有其人,朕会酌情。如果她是主谋,那自不必说。” 阿措听完,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石桌上。 “那我就不瞒您了,我费这么大力气,一方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毕竟一个边境的巫师,千里迢迢跑到嘉朝来,人生地不熟,一出手就想害人,她图什么?” “但无非两个理由:要么是自己有病,要么是给人办事。” “你觉得是哪种呢?” “我不知道。”阿措回答的很保守:“毕竟谁也不可能知道另一个的想法。” 好似恢复了些气力。 他抬手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布包里。 明岁安撑着脑袋问:“那另一方面呢?” “诶!” 阿措将东西收拾好,双手一拍发出清脆声音:“这个问题问得好。” 拽着布袋就往门口奔。 风将他的声音传过来:“我也不知道,等我想起来再跟你们说吧。” 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不见。 “啊?”明岁安不可思议看着门口:“这就走了?我还想听呢?” 君樾垂头轻笑:“算了,他原本就没打算好好说。” “是吗?” 明岁安挠了挠脑袋。 感觉自己的大脑容量又有点不够用。 “所以...”他转过身,问君樾:“你真的打算审伊拉娜吗?” “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明岁安皱眉,心里跟系统吐槽:‘我怎么感觉现在跟君樾说话越来越累了呢?你想问个问题吧,他第一时间不是解答,而是反问。’ 【那要不说,人家是皇帝呢】 ‘.....行,怪不得我不是当皇帝的料子。’ 【哈哈哈哈哈无情嘲讽】 ‘你现在越来越无趣了,只会这一句话是吧。’ 【本统还会....咳咳,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滚!不许学君樾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君樾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揽住他的肩膀,轻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其实单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肯定不是主谋,但现在还不能说,因为需要她这个饵将主谋钓出来。” “这样啊。”明岁安摸了摸下巴:“你心里有人选吗?” “emmmm.....” 君樾沉思后缓缓摇头。 主要是有可能的人选,现在基本上只剩骨架了,京城的那两个又都是他的人把守,朝中大臣在他登基后,更是迎来了一波洗牌。 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人可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这也是他先不打算动伊拉娜的理由。 “你也不知道啊。” “对啊。” ‘系统,到你出马了,指使伊拉娜的究竟是谁?只要你开金口,你抛弃我这么长时间,我可以既往不咎。’ 【说不了一点,我要是说了,你一跟君樾说,他直接将人杀了,还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我拿命做任务,在你那就是玩是吧!’ 【......】 ‘说话!’ 【......】 ‘装死是吧,别让我抓住你的把柄!不然我真的会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进屋吧。”君樾揽着他转身:“开始冷了。” 明岁安心里被气的忿忿的。 但面上看不出什么,跟着君樾的步伐进了屋。 屋内。 水汽氤氲,从屏风后面漫出来,把整个内室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灯罩里的烛火被水汽揉散了,光线变得柔软而暧昧。 竹汀悄悄退出去,心里暗道:小主自求多福。 明岁安站在屏风边上,脑子还没从和系统的斗嘴中转过弯来。 看了一眼浴桶方向升腾的白雾,又看了一眼正在解斗篷系带的君樾 ‘嗯?’ ‘什么意思?’ “怎么了?”君樾把斗篷解开,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侧头看他,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外面吹了这么长时间的风,不洗个热水澡再休息?” 【你现在心跳有点高啊,但是没关系,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我已经给你压下去了,多高都能压】 ‘......’ 【我在帮你!】 君樾挑眉。 能压下去?! 那很好了。 明岁安根本没在听系统说什么! 脑子里只有君樾的话。 “洗澡!”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几个调,下意识就是转身:“那我先不打扰你了,我先出去。” 说完。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可步子刚迈出去一步,手腕被扣住了。 “跑什么?”君樾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压得很低的笑意。 明岁安的后背僵住。 他能感觉到那腕间贴着自己皮肤的手指,烫的惊人,像是那块皮肤像是被烙了印。 “我没跑。”明岁安根本不敢回头,声音发紧:“我就是去...去看看墨墨吃没吃....” “它现在已经睡了。” “那我去看看....” “安安。” 这两个字仿佛粘了蜜糖,君樾喊他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懒洋洋又笃定,知道你跑不掉的从容。 明岁安的耳朵尖红透。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系统!!!’ 【干嘛?】 ‘他!他是不是要脱衣服了!’ 【本统知道】 ‘你知道个der!’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他又不是脱你的衣服?】 ‘?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他脱完他的!不就该脱我的了!’ 第174章 好烫~好香~想吃~没人懂血管嘛?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骂完,整个人就被手腕上那股力道带得整个人往后跌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一片滚烫坚实的胸膛。 明岁安脑子里“轰”的一声! 炸了! 紧接着。 君樾的手臂从他腰间环过来,松松地圈着,把他整个人圈在一个逃不出去的范围里。 下巴抵在明岁安肩窝里,呼吸扫过他耳廓,热热的,带着点湿意。 “别怕。”君樾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像古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明岁安从脊椎到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第138页 ‘还别怕!’ 他怎么能别怕! 现在后背上全是君樾身上传过来的热度,隔着衣料都觉得烫得慌。 ‘他他他他————’ 【你冷静点】 ‘冷静!你告诉我怎么冷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东西!’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君樾的手臂收紧了半寸,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两人之间连最后那点缝隙都被填满了,严丝合缝地贴着。 “安安。”君樾又叫他。 “嗯。”明岁安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得像蚊子叫。 “帮我一下。” 明岁安的脑子彻底宕机了:“帮.....帮什么?” 君樾没有回答低下头,而是直接上手,攥住明岁安的手,覆在胸膛上。 然后慢慢往下,落在腰间的中衣上,那里的系带松松地垂着,在烛光里晃来晃去,现在被他攥在手里。 明岁安咽了下口水。。 “你自己不会脱吗?”他的声音发飘。 “会。”君樾嘴角弯起来,磁性嗓音萦绕在侧:“但想让你帮我。” 明岁安眼睫微动。 “不”这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烛光从君樾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锁骨以下是大片光洁的皮肤,肌肉的线条在光影的交界处被勾勒得分明。 烛火跳了一下,那些线条也跟着动了动。 明岁安咽了一口口水。 声音很大。 ‘完了。’他在心里说。 【怎么了?】 ‘我有点馋。’ 【晚饭吃少了是吧】 ‘你闭嘴!’ 君樾没有催他。 就站在那里,握着明岁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手臂微微张开,像一个等待被拆开的礼物。 明岁安手在发抖。 只是微微一用力。 系带松开,中衣的领口跟着敞开,露出一截胸骨和锁骨以下更多。 明岁安把目光侧开,手指不听使唤地把中衣从肩上往下褪。 君樾配合着他微微抬了一下手臂,中衣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团月白色的布料。 明岁安想着只偷看一眼。 但待看清。 目光像是粘在上面一样。 烛光在他身上铺开,把每一寸肌理都照得像被蜂蜜浸过一样,泛着一层温润,暖色的光泽。 肩颈的线条堪称完美,锁骨末端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胸膛的轮廓在光影的分割下显得比平时更深更立体,在胸骨两侧微微隆起,又在腰际骤然收窄。 今天明岁安也算是见到真正的宽肩窄腰是什么样子。 目光继续往下。 腹肌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近乎耀眼质感,随着君樾的呼吸,那些肌肉也随之起伏。 微微再往下一些。 肌肉上赫然出现了 血管。 它们在皮肤底下蜿蜒着,一直延伸到被衣料遮住的地方。 终端腹肌形成一个完美的V字,像两把交汇的剑,剑尖指向...... 明岁安的视线在那V字的顶端停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盯着房梁,脖子和耳朵连成一片绯红,红得像着了火。 ‘完蛋。’他在心里喊。 【又怎么了?】 ‘他....他原来....这么....’ 明岁安语无伦次了:‘也没人告诉过我啊!他...就...怎么会....’ 【呵,男人】 ‘你懂什么!’ 【本统当然懂,不但懂,还知道你现在就像是一条看见了肉骨头但够不着的小狗】 ‘狗?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你骂我】 ‘我哪里骂你了?谁证明?在我发怒之前,别让我说出更难听的话。’ 尽管明岁安这么说。 但看向他身子的目光简直亮如白昼,就连呼吸也跟着急躁起来,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难受。 君樾最终没忍住。 笑出了声。 明岁安猛地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不仅帮君樾脱完了上衣,而且整个过程他的手一直搭在君樾的肩膀上。 准确地说。 是指尖陷在肩窝的凹陷里,触感滑腻温热。 他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我...我先出去了。”他转身就跑。 脚还没迈出去。 整个人就被拉进怀抱里。 这一次君樾没有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 好烫。 隔着衣料都烫。 君樾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火舌,从他的胸口一路舔到四肢百骸。 明岁安双手撑在君樾胸口上想要推开,但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 一股冲动从血液涌上头顶的,灼热的几乎要把理智烧成灰烬的热度。 更要命的是,他撑在君樾胸口上想推开的那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平贴着,不知道还以为在爱抚。 而手指刚好卡在君樾胸肌的轮廓线上。 明岁安能感觉到那块肌肉的边缘在掌心里微微隆起! ‘系统。’明岁安在心里崩溃的喊。 【干嘛】 ‘我觉得我快不行了。’ 【哪里不行了?本统检测到你各项指标都正常。心率我也给你调整到正常水平了啊!’ ‘我说的不是那个不行!是....’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咚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只能看不能吃,你懂吗?’ 【.....凸-.-凸】 【炫耀是吧,我就不该搭理你】 ‘我没有。’ 明岁安绝望地看着眼前那片被烛光镀了金的胸膛:‘我真的没有。’ “安安。”君樾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磁性。 明岁安抬起头。 从这个角度仰视,君樾从耳根到下巴尖,弧度完美得不像是真的,烛火在他身后燃烧,给他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佛。 明岁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最后那根弦。 断了。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君樾胸口滑到了腰侧,指尖触到的皮肤又滑又烫,腰侧的肌肉比胸膛更薄更紧。 第175章 争取下次不做手工活,而是赊安安的雪梨 微微凹陷进去,像一把弓被拉满后最脆弱的那一处。 君樾的呼吸明显变重了一瞬。 “安安。” 君樾又叫了他一声。 这次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能压住的暗哑。 两人相视。 君樾目光从明岁安的眼睛缓缓下移,最后停在嘴唇。 明岁安下意识抿了一下。 就这一下。 君樾的眼神猛地暗下来。 低下头。 呼吸一点一点靠近,带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体温的气味,似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明岁安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大脑在疯狂叫嚣着—躲开!躲开! 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每一个细胞都在往君樾的方向靠。 “......” 还没发出音节,君樾的唇就落在了他的唇角。 这个吻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柔软得不真实的触感,只是轻点,随后落在旁边的脸颊上。 “别紧张。”君樾的声音含糊地传过来,气息扫过他的皮肤,烫得他一个激灵:“不想就不亲。” 明岁安喉间滚动。。 他想说:“不想亲”。 嘴唇微动,却没说出口。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君樾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君樾微微退开一点距离,看向明岁安。 四目相对。 他给足了明岁安思考的时间。 两人眼中爱意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渐渐,明岁安眸中那簇暗火变成了滔天的炽焰。 他迎了上去。 但其实更像是两个磁极在距离足够近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吸附在一起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明岁安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 什么都听不见了。 什么系统,什么身份,什么不能吃,全都被那一片白光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唇上传来的触感。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烛火在远处无声地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画。 君樾的嘴唇从明岁安的唇上微微移开,又落回去,像是在试探,但更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一下,又一下。 明岁安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感觉到舌尖的温度,从唇缝之间探进来,带着一种克制的侵略性,先是试探性地描摹他唇瓣的形状。 第139页 明岁安的唇瓣开始发烫。 身子下意识往跟前人身上贴 因为这个动作,君樾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贴在明岁安腰侧的手猛地收紧,五指陷进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了。 明岁安的手攀上了君樾的后颈。 君樾吻得更深了。 舌尖撬开齿列的那一瞬,明岁安发出一个很轻呜咽,这呜咽在两人唇齿交缠的间隙里逸散开,被君樾吞了进去。 腰都软了半截,整个人往君樾怀里栽,要不是腰间那只手撑着,他大概已经滑下去了。 君樾没有停。 勾住他。 纠缠,追逐,退让又逼近,像是在跳一支只有两个人会跳的舞,每一个回合都伴随着碾压和分离。 明岁安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分不清哪一次吸气是自己的,哪一次呼气是君樾的,两个人的气息搅在一起,烫得像要把彼此的肺都烧穿。 君樾的手开始动了。 指尖探进衣衫的下摆,触到了明岁安腰侧的那一小片皮肤。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太烫了。 明岁安发出了一声几乎称得上放浪的喘息。 他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咬住唇瓣,可那声音全都渡进君樾嘴里。 明岁安的后背很敏感。 他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也不知道敏感成了这样,君樾的手指每经过一处,那一处的皮肤就像被点燃了一样,灼热的刺痛和酥麻同时炸开,沿着神经末梢往四面八方蔓延。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那种带着一种灭顶的愉悦和同样强烈的恐惧。 欲/望到达最顶峰的时候。 掉头。 碰面。 君樾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嘴唇还贴在明岁安的唇上,呼吸还在交缠。 明岁安迷糊地睁开眼。 他在接吻的间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疑问音节,睫毛湿漉漉的,眼神涣散得像融化的糖,还没从刚才的漩涡里回过神来。 君樾垂着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近乎暴烈的情绪,像岩浆在地壳下面翻滚,随时都会喷涌而出把一切都吞没。 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千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烛火在远处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时间像被拉长了。 君樾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是他最后一丝理智换回了清明。 他低头在明岁安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带着某种克制的温柔。 蓦然 明岁安感觉到腰间一松。 君樾的手从衣摆里抽了出来,退出去的时候指背擦过他腰侧的皮肤,带起一阵新的战栗。 整个过程君樾没敢看他。 不敢。 着实不敢。 是看上一眼就会改变主意的冲动。 君樾将人再次抱紧在怀中。 一个旋转。 下一秒。 明岁安已经站在了门外。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果断,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分界线。 明岁安站在冰凉的地砖上,后背靠着门板,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啊?” 发生什么事了? 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干什么? 疼的要命。 他低头。 不对不对不对! 明岁安脸红到能滴血,缓缓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刚才是不是...是不是... 他不知道啊,刚才他完全被美色所迷,等他有意识就已经被君樾放在门外了。 那.... 啊? 到底.... “唔....” 一声压低了的,极致低吼打断了明岁安的胡思乱想。 当明岁安意识到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门内。 君樾同样不好受。 根本不行。 他想的。 但....对于这方面,他不懂啊,伤了明岁安怎么办,而且.... 君樾虽然不想承认。 他觉得不公平,他知道明岁安是男儿身,但明岁安不知道他已经知道.... 好吧。 君樾不想给自己找借口。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脑海中回忆起明岁安刚才脆弱到好似雨中花蕊一般的表情。 君樾才勉强。 呼吸好似平复不过来。 气味和明岁安刚留下的香气混合。 “艹。” 又来了。 ‘不是.....系统.....’ 【?】 ‘我.....’ 【别问我,你们刚一吃嘴子,我这边就成马赛克了,看不清哦~】 【这是为了保护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统~】 ‘.......’ 明岁安咬着唇瓣。 原本他觉得挺厚实的门,为什么关键时候不隔音。 难受。 半个时辰后..... 里面声音总算小了。 明岁安原本还自虐的待在门口,但声响太大,他实在听的脸红心跳且不得劲,才小步小步去了偏殿。 门内。 君樾看着手中被攥的不成样子的明岁安的衣服。 昂头苦笑。 栗子花的苦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他这才后知后觉。 安安会怎么想他。 啊啊啊啊! 他学! 他马上就学。 争取下次不做手工活,而是赊安安的雪梨。 第176章 你们昨天....没疼吗? 第二天·清晨 清漪阁。 明岁安坐在花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勺子在碗内点了点,思绪来回翻涌。 只要他闭眼就是那片烛光胸膛和烫得惊人的唇。 最致命的还是那个声音。 隔着一扇门钻进耳朵里,压都压不住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闷哼。 他舀起一勺喝了口,舌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舌尖不自觉舔到上颚,那里有一小块破皮,只是稍微一碰就疼。 画面再次在脑海中自动播放。 他的脸歘的红了。 救命啊!!! 到底怎么能不想呢! 竹汀端着点心进来,看见的就是明岁安挣扎的的模样,她上前把点心碟子放在桌上,轻声道:“主子,是不合胃口吗?” 明岁安摇头。 摆手:“撤了吧。” 竹汀看着基本上没动的早膳,想劝些什么,但没说出口,看主子的状态,难道昨天跟皇上吵架了?还是说..... 但昨天房间里面.... 她赶紧摇了摇头。 可不敢想。 ‘系统。’ 【叫本统干啥】 ‘为什么呀’ 【什么?】 ‘我昨天....’他将脑袋埋在手臂中间,声音在意识里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为什么君樾...宁愿自己...也不愿意碰我呢?’ 【呵】 ‘你呵什么!我在正式跟你探讨问题!难道!’明岁安猛地抬头,意识到一个不对的点:‘难道我昨天支棱的太高,他发现了?’ 【呵】 ‘能不能好好说话!’ 【想知道昨天为什么不直接问,他敲门你都不带开的,现在在这胡思乱想个der】 ‘你好像有那个大病!他刚...内什么完!我能开嘛!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做尴尬!’ 【那你不问,自己在这能想出个所以然?】 ‘......’ 【废物】 ‘.......’ 【比起他为什么不碰你,难道你不应该想着什么时候跟他摊牌更合适吗?】 ‘我怕他接受不了。’ 【呵】 ‘......’ 明岁安拍了拍额头。 怎么又内耗起来。 深吸口气。 系统虽然魂淡,但说的话还是很值得听的。 是啊。 他可以瞒一时,但不能一直瞒着,总有一天是要坦白的。 再说。 就算君樾再生气,想杀他也杀不了,他手上有免死金牌给他保底呢。 “娘娘。”小满从门口进来:“阿措公子来了。” 明岁安站起身,回道:“让他在院子里等我吧,我马上过去。” “是。” ‘我决定了系统!’ 【?】 ‘我要告诉他我是个男的了!’ 【本统都服了,他对你好感度都92%了,本统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这个数值,除非你杀他双亲,不然好感度都不会掉的,不然你以为昨天我为啥还主动给你压心跳?】 【怂死你得了】 ‘嘿嘿~’ 院子———— 明岁安刚走近,便看着院子中的身影:“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阿措转过身,整个人浑身透露着一种疲惫感。 第140页 行了个礼才回应:“来看看你呗。” 说完。 他的目光落在明岁安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终定格在眼下的青黑上。 他嘴角慢慢咧开。 “哟。”尾音拖得老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麦芽糖,又黏又甜又欠揍:“安嫔娘娘昨晚没睡好啊?” 明岁安真想给他两巴掌,选择无视他的话:“有什么事直说。” 阿措也不在意,双臂交叉搭在胸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我刚从东暖阁过来。” “然后呢?” “皇上也是,跟你一模一样的黑眼圈。” 明岁安一怔。 想笑。 但嘴角刚向上,就被收了回去。 但那红到要爆炸的耳尖出卖了他,那红晕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的上缘,像被春天的风提前吹熟了的樱桃。 “诶。”阿措步伐轻快围着他转圈,调侃中带着恶狠狠的叮嘱:“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应该节制一点?” 明岁安回避他的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一个回身坐在旁边凳子上,翘起二郎腿:“反正到时候疼别找我就行,对了!” 他扭头,眼中满是好奇:“你们昨天....没疼吗?” 感觉好像有点歧义。 阿措又加上一句:“别想歪,我说的是胸口。” 明岁安差点一口气上不来,闭眼深吸了好几口,心绪才算平复下来:“行了,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哎嘿~” 阿措察觉明岁安有些不耐。 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香囊。 说是香囊,但就是一块布收紧,然后用一个黑绳一扎。 “这是什么?” 明岁安拿过,捏了捏,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能保命的东西,具体的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你就当是蛊师版的护身符。” 明岁安挂在腰间和暖玉并排。 ‘系统,这是?’ 【检测中————】 【检测完成!里面却如他所说,是用蛊虫的血绘制的护身符,可以化解一次蛊术】 ‘真的啊。’ 【嗯呢】 阿措看着他挂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东西送到了,我也走了,一天天的累死我了,回去补觉喽。” “好。” “对了!” 阿措收回准备迈出去的脚。 仔细看四下无人才低声说:“你知道我刚才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听见了什么吗?” “什么?” 他往明岁安的方向稍微挪了挪,用手挡住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好像是紫禁城来的暗卫,说太后娘娘病重,连皇宫里的太医束手无策。” “真的假的?” 阿措撤开身子:“我可是亲耳听到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皇上,反正我觉得在避暑山庄可能待不了多久了。” 明岁安没应声。 阿措也没打扰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啦走啦!” 一阵风吹过。 明岁安抬起头,发丝在脸颊上飞扬。 太后...... ‘停!’ 明岁安及时止损! 不多想。 等见了君樾这些都自有答案。 东暖阁———— 明岁安还没走到。 赵德海已经远远应了过来:“安嫔娘娘吉祥,是来找陛下的吗?” ‘说实话,他给了我一种老鸨的错觉呢?’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对。” 明岁安点头:“陛下在忙吗?” “不忙不忙不忙。”赵德海赶紧给明岁安引路:“您跟我来。” 明岁安跟他走了两步,这才想起:“不用通报吗?” “不用不用!陛下交代过,您是例外。” 第177章 真爱阈值阶段 东暖阁的门半敞着,明岁安还没迈进去,就感觉到了里面的低气压。 空气里像是绷着什么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太监正在小心翼翼拾取,生怕发出大点声响,吵嚷了御案后面的人。 跨过门槛。 君樾被打扰到的目光下意识投射过来。 明岁安从未见过他这样,暴戾阴鸷,像是一把烧红炽热的利剑,横亘在咽喉之间。 就这一眼。 他原本有些害羞旖旎的心思霎时不见。 转而是担心,毕竟能让君樾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也不多。 但看清来人。 君樾那拧着的眉头霎时就松了。 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明岁安面前,嗓音都柔和了好几个度:“安安!你来啦!” 明岁安还没来的及应声 来人就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扣进指缝里。 “用过早膳了吗?” 君樾问他,牵着他往御案后面走。 “用过了。”明岁安跟着他的步伐。 眼瞧着君樾将他往龙椅上按,明岁安赶紧往旁边撤。 “没事。” 君樾一把捞过他,帮他回忆道:“还记得之前封嫔时,我是怎么说的吗?” 没等明岁安回答,他便自顾自开口道:“惟愿海内乂安,与卿共之。” 待人坐下。 明岁安侧身看他,伸手握住君樾的手,嗓音缓缓,带着安抚:“看你愁眉苦脸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门口的赵德海:愁眉苦脸?皇上那眼神都能杀人了,在安嫔娘娘这里只是愁眉苦脸?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君樾原本也没打算瞒他:“对,调查出点东西。” 他摆手。 东暖阁内服侍的人尽数退下。 赵德海顺势将门带上。 君樾温声开口:“可能要回京城了。” “什么时候?” “还没定。”君樾叹口气,看向明岁安的目光中带着歉意:“但快了。” “因为太后的事?” 君樾原本打算坦白的神情,露出片刻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阿措告诉你的?” 明岁安点头。 “有一部分是。”君樾顿住,像是在措辞。 ‘系统。’ 【咋了?】 ‘他是不是也很矛盾,一方面是他的亲生母亲,另一方面是我?’ 【知道还问?】 【但其实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想的,虽然就君樾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明显是站在你这边,你在担心什么?】 君樾抬眸,手无意识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也好奇明岁安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担心?我爱君樾,所以不想让他处在两难的位置,很难理解吗?’ 【但太后可不是这么想的,她恨不得置你于死地】 【而且她可以这么对你,但你也能这么对太后吗?君樾会允许吗?那可是他的亲生母亲】 系统这段话。 成功让君樾开始思考。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角度。 自始至终安安做错了什么?就算母亲一直不断给安安使绊子,安安反击了吗? 但凭借系统他可以的。 但他没有。 因为....自己..... 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泡进了一坛陈年的酸水里。 他的安安默默承受了那么多。 下蛊、设局、步步杀机,每一桩每一件,拎出来都够一个人恨一辈子。 但安安率先想到的是不让他为难。 从始至终,安安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隐忍,选择了一个人扛着那些本不该由他承受的东西,只因为他夹在中间,只因为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而他自己做了什么? 他以为把人护在身边给他,最好的吃穿用度、比旁人高的位分就够了。 但他不知道明岁安在深夜里一个人扛着什么,到现在他才发现,明岁安从未有过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太后的不好。 永远是懂事的,怕他和太后生出间隙的。 这么一看。 他真是个混蛋。 另只手抚上明岁安脸庞,眸中难自抑的露出心疼。 低下头。 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对不起太轻了,说出来都是对他的辜负。 “怎么了?” 明岁安察觉到君樾身上低落下来的情绪,还以为是他担心自己怎么和太后自处,宽慰道: “我没事的,更何况我现在有你的手令呢,没人能将我怎么样,不用担心我。” 君樾眼眶一红。 这个时候。 明岁安想的还是他。 他感觉一阵气血涌上心头,恨不得回到之前,给自己两个巴掌!之前到底在做什么啊。 往后撤开。 明岁安眸光清澈,怕他担心,眼睛弯成小月牙。 君樾跟着他的笑,嘴角也勾出一抹弧度,但多少看起来有些苦。 第141页 俯身。 唇瓣落在明岁安眉心,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找到落脚处的花瓣,带着他体温的热度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明岁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一怔,眉心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是被烙了一个印记,烫得他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他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君樾。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心疼、愧疚、懊悔...... 余光看到数字跳动。 ? 明岁安心里霎时紧张起来:‘什么意思?又要玩好感度急速下降这一套了?可别,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 心想着。 他眼神往上一撇。 不是吧? 他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 ‘系统!!!夺少?这个好感度是不是坏了?还是我眼花了?’ 【让本统看看!蛙趣!夺少!】 ‘9...98%?’ 【.......】 明岁安:‘……???说话啊!’ 【也是没见过这么高,有点惊讶,好在没死机】 但比起这个,明岁安更担心:“君樾.....” “我在。” 君樾指尖轻抚明岁安脸颊,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怎么舍得让我的安安一直受委屈呢。” “我没有。”明岁安在他掌心蹭了蹭,似个餍足的猫儿:“你把我保护的很好。” 【完喽完喽】 ‘呱!别逼我在开心的时候骂你哈!’ 【呵,咋还让我为你俩的爱情撒个花?让你沉浸,但没让你这么沉浸啊?】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好感度这么高,当你做完任务离开时,你想过他会怎么样嘛?】 任务? 什么任务? 离开? 去哪? 君樾笑意僵在嘴角。 系统接着输出。 【虽然我现在还没见过有人能将好感度拉到这么高过,但本统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超过95%就是真爱阈值阶段】 明岁安心尖闪过一丝不安。 ‘然后呢。’ 【然后等你任务完成离开,你这句身躯最后的结局是....】 ‘是?’ 【死亡】 第178章 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 东暖阁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明岁安脑子里嗡嗡作响。 死亡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直直楔进他的太阳穴。 【你也别太紧张】 【而且本统刚才说什么,你还记得吗?不要太过沉浸,对你对他都不好】 可.... 明岁安抬眸。 两人相视。 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与无措。 死亡。 轻飘飘的两个字。 君樾在心里默念,舌根底下泛起一股铁锈味。 掌心下的专属于明岁安的温度传递过来,也就是说,只要完成所谓的任务,这里的安安就会离开。 那原本的安安在哪? 换一种说法 是不是也可以说,只要任务完不成,安安就可以一直待在他身边。 ‘你之前怎么不说?’ 明岁安急了。 【这难道不是常识吗?你当初穿越过来的时候不是问了原主吗?本统也说原主已经死在了那个夜晚】 【所以你这个异世界的魂魄才能占据这副躯壳,不然两个魂魄占据一个身体,你觉得可能吗】 【而且为什么是魂穿,你心里没点数啊!】 ‘我知道啊,但...但....我死了,君樾该怎么办?按照他现在对我的好感值,他...会怎么做?’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 ‘怎么会?他可是费了这么大的劲才登上的皇位,我们才相识多久,一年都不到,他不会为了我干傻事的对不对....’ 【如果你觉得这样能骗到你自己的话,你可以这么想】 ‘不可能。”明岁安不愿意相信:‘肯定不可能,他是爱我的,但绝对不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注定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不会...不会,就算我最后完成任务,抽离世界,他也可以活的很好。’ ‘他不会死....’ 不会吗? 君樾俯下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他会。 怎么办啊安安。 如果没有你,我真的... 唇角落下的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叶。 君樾的唇刚触到他的皮肤,几乎没有停留,可明岁安没让他退,胳膊抬起来,环住了君樾的脖颈。 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和明岁安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君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股力量往下带。 他吻了上来。 张开嘴,含住了君樾的下唇,舌尖抵上去,沿着那道因为错愕而微微张开的缝隙往里探。 君樾几乎没有犹豫。 单手扣住明岁安的后脑,把人往自己怀里压,另只手揽住那把细腰,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明岁安在发抖。 不知道是谁先咬破了谁的唇,铁锈味在交缠的舌尖上蔓延开,咸的,涩的,带着一点腥甜。 明岁安吻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吻证明什么。 是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证明这一刻是真实的,证明怀里这个人的体温呼吸,心跳都还能被他握在手里。 他吮着君樾的舌尖,牙齿磕到嘴唇的软肉。 疼。 但谁都没有停。 他把舌头探得更深,勾住君樾,纠缠,翻搅,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碎了融进这个吻里,一滴都不剩。 手指插进君樾的发间,攥紧了。 他感觉到君樾的手臂箍得越来越紧,勒得他肋骨发疼,但他没有躲,反而更用力地贴上去。 再紧一点。 再疼一点。 疼了才是真的。 疼了才不是在做梦。 可这个吻再深,也深不过他心里正在裂开的那道口子。 他把自己送进君樾嘴里,舌尖呼吸,不成调的喘息,全都给出去,像是在做一场盛大的告别。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他不信,安慰自己说君樾会好好的,可君樾对他的好,让他坚定的信念逐渐裂开一道缝。 君樾回应着他。 甚至比明岁安更疯。 君樾把明岁安往龙椅的方向压,膝盖顶进他双腿之间,手掌从后脑滑下来,指尖能摸到明岁安颈侧突突跳动的脉搏。 活着的。 可这具活着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从一开始就打算走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君樾心上来回拉。 每一下都钝,每一下都带着倒刺,血肉模糊。 他吻着明岁安的唇。 苦。 从自己喉咙里压不住的苦。 两个人在苦里接吻。 嘴唇是热的,呼吸是烫的,但苦是凉的,从舌尖渡到舌尖,像是把一辈子的黄连都熬进了这一吻里。 明岁安的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 不能哭。 他有什么资格哭? 是他要走的,是他从一开始就该知道这个结局。 君樾的睫毛扫过他的眼皮。 明岁安忍不住睁眼,对上那双眼睛。 君樾把万千种情绪强压在瞳孔深处,最终汇聚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可还是从睫毛的缝隙里漏出来,溅进明岁安眼睛里。 明岁安的心猛地揪起来。 他骗自己。 他拼命骗自己。 他骗自己君樾会好好的。 ‘会继续坐稳这个江山,会纳新妃,会有新欢,会在很多很多年后的某个午后偶尔想起,曾经好像有一个明岁安来过。’ ‘然后忘掉。’ “君樾.....”他在换气的间隙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君樾没有应。 只是又低下头,重新封住了那张嘴。 这次吻得更深。 他阴暗地想...... 只要后续知道明岁安的具体任务,就不让他完成。 把他锁在宫里,锁在龙床上,把他困在这里。 他可以给安安最好的一切,可以一辈子不让他受半分委屈,可以把太后,把朝堂和天下所有的腥风血雨都挡在外面。 但前提是安安得留在他身边。 活着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但当他低头,看见明岁安眼眶里那层拼命忍住的水光。 藤蔓就松了。 他舍不得。 他连看明岁安皱眉都受不了,怎么可能锁他? 吻终于停下来的时候。 唇分。 带着一丝来不及断掉的银线。 明岁安喘着气,额头抵在君樾的锁骨窝里:“你今天怎么.....这么用力。” 君樾的下巴搁在明岁安发顶,瞳仁里映着东暖阁的金砖地面,没有聚焦。 第142页 “怕你跑了。” 明岁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苦笑,用鼻尖蹭他的颈窝:“我能往哪儿跑?你在这我哪也不去。” “安安....” “我在....” 第179章 调查君樾的腹肌 明岁安把脸埋在君樾的锁骨窝里,呼吸一点一点地放缓。 他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没事的,任务完成的时间还长。’ ‘那个所谓的死亡结局还远在天边,现在就自怨自艾未免太早了。’ ‘我应该笑,应该享受当下,应该和君樾,把还能在一起的日子过成最好的样子。’ ‘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他深吸口气。 可他从君樾怀里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爱惜,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像是深水下的暗礁,君樾在极力掩饰,嘴角勾起来,嗓音压得温和又平稳:“安安。” 就这一声。 明岁安好不容易搭起来的防线,塌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像个笑话。 刚才说的那些全都是自欺欺人,时间再长也有到头的那一天,当下再好也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总要还。 他猛地把脸重新埋进君樾怀里。 额头抵在君樾的锁骨上,用力到那块骨头硌得他发疼,可他不敢松。怕自己一松,眼泪就掉下来。 “系统。”他在心里喊。 【嗯?】 ‘如果我完成任务.....我可以选择......’ 明岁安话还没说完。 系统的拒绝远比想象中快。 【不可以】 【本统之前就跟你说过了,任务完成后你的魂魄会自动抽离,这是契约的一部分,谁都改不了】 ‘那如果我.....’ 【你该不会是想?】 ‘没有,没人能比我妈妈的命重要,我自己的也不行。’ 【还算是没有被恋爱冲昏头脑】 但....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是君樾好好活着,继续做他的皇帝,过完他本该拥有的漫长而辉煌的一生。 可他给了君樾什么呢?一场注定要散的筵席,一个注定要走的人,一副他走了之后就会变成尸体的躯壳。 “安安?”君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小心试探的轻。 明岁安没有抬头。 君樾也没催他,手掌覆上他的后脑,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我没事。”明岁安闷声说,听起来含含糊糊的:“我就是....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君樾把明岁安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把下巴搁在明岁安的头顶,瞳仁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但他并不打算说出来。 因为安安不想让他知道。 而且如果安安觉得这样能好受一点,那他就装作不知道,他可以当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可以把这场戏陪他演到底,可以把所有的不甘不舍全部吞进肚子里。 【好了,这么苦大仇深干什么】 ‘.....’ 【不打算理本统是吧?】 ‘......’ 【那如果我有办法呢?】 ‘什么办.....’ ‘嘭!’ ‘呃————’ 君樾根本不顾及下巴的疼痛,赶忙去查看明岁安脑袋:“痛不痛。” 脑袋好似被从中间劈开。 但明岁安根本不在乎,在心里焦急的喊:‘系统!!!!’ 君樾耳膜受到了巨大冲击。 想堵耳朵,但又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 【让你刚才不理我】 ‘错了!快说快说!’ 【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这么果断】 ‘说不说!!!!’ 【好好好,还记得之前你每升一次位分,系统就会给你一次奖励吗?】 ‘当然记得。’ 【嫔位上面是妃位,只要你升到妃,另一个奖励将自动到账,而升到贵妃将会再次刷新出三种奖励,到时候可不是这种基本奖励可以媲美的了】 ‘升到贵妃能有什么奖励!’ 君樾两只耳朵竖的老长! 连给明岁安揉脑袋都忘了。 【不能透露,但我可以确定的跟你说,绝对能实现你心中所想】 君樾/明岁安:!!! ‘不早说!’ 【主要是你俩这生离死别的感情戏还挺好看】 ‘呱!!’ “君樾!” 明岁安往后撤开,这才发现有什么不对。 他俩什么时候换了位置?君樾坐在龙椅上,而他坐在君樾腿上,温热的触感从臀部传来。 或许是刚才激动的情绪用完了,他居然觉得还挺舒服。 毕竟刚才他还在地狱里,转头就被拽回了人间。 情绪大起大落得太快,快到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猛灌了一大瓶烈酒,晕乎乎又热腾腾的。 系统虽然嘴贱,但在正事上从来没掉过链子。 既然系统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只要他升到妃位,再升到贵妃,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换成以前,他可能会觉得路还长,但现在他只觉得浑身都是劲,恨不得现在就揪着君樾耳朵,大喊一声:“快给我升位分”。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狂喜的边缘拉回来。 冷静。 冷静。 不能太明显。 升位分要有由头,总不能无缘无故地让君樾给他晋封,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急,至少不能表现得太急。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从现在开始铺垫。 他是男的。 这件事迟早要告诉君樾。 但经历了刚才那一遭,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些顾虑都可笑极了,什么身份,什么规矩,什么欺君之罪,在生死面前全都是屁。 他差点就要死了,差点永远离开这个人,还怕什么?还瞒什么? 但再一想,也不能现在就说。 东暖阁的门虽然关着,外面还守着的可不止赵德海一个人,隔墙有耳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而且刚才两个人才抱在一起差点把心都掏出来。 转头就扔一个炸弹,这转折未免太硬了。 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君樾。 想到这里,明岁安忽然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但现在.... 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亲他! 亲死他! 这次吻得比刚才更狠。 明岁安捧着君樾的脸,手指从耳后插进发间,指腹用力地抵着头皮,把君樾的脸往下压。 他张嘴的时候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 他在学君樾刚才的样子。 刚才君樾怎么吻他的,他现在就怎么吻回去。 甚至更用力,更贪婪,更不讲究章法。 “安......” 君樾的声音被他吞进嘴里,连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身上在发烫。 那就烫。 烫死他,烫到这个世界融化。 小腹窜出一股热流一路往下,往下,再往下,汇聚到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活跃的地方。 他没管。 不但没管,反而在君樾腿上往前挪了半寸。 君樾的龙袍衣料是上好的暗纹缎面,光滑冰凉,隔着两层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可他的身体太烫了,哪怕隔着衣料,那团也清晰得不容忽视。 君樾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嘴唇还被明岁安含着,眼睛却微微眯起来,睫毛下透出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困惑。 那只扣在明岁安腰侧的手下意识往下滑了半寸,似乎想确认什么。 明岁安在心里“咯噔”了下。 但他的脑子里那个理性的小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另一个小人一巴掌拍飞了。 面不改色地往君樾嘴里送得更深了一点。 ‘你要相信我,我这只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虽然本统面前都是马赛克,但结合你身体能量的反应来看,本统只想送你一个呵呵】 【而且,你管这玩意儿叫打预防针?】 ‘我迟早要告诉他的。让他先感受一下,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接受起来就不会太震惊,循序渐进懂不懂。’ 【循序渐进到用调查人家肚子?你们人类的教育理念还挺超前】 ‘你一个系统懂什么。这是策略。’ 【策略,行,那你倒是说说,你现在吻得跟饿了三天的狼似的,又是哪门子策略?】 ‘死里逃生,庆祝一下,不行吗?’ 【冠冕堂皇,想就说想,而且你跟我一个系统有什么不能说的,别人又听不见】 明岁安被怼得耳根一红,破罐子破摔道: 第143页 ‘我就想怎么了!我爱他所以我想很奇怪吗!我成年了!想一些东西怎么了!’ 【......】 系统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电流音。 【你们人类啊】 明岁安呼吸全打在君樾的人中上。 他能感觉到君樾的呼吸乱了。 但没有推开他。 那只原本扣在他腰侧的手还往下滑了一点,指尖堪堪搭在他胯骨上,手心贴着他小腹外侧的弧线。 再往下一寸,就要摸到了。 明岁安忽然有点心虚。 他把屁股往后挪了半寸,想收回一点角度,但君樾的手更快,直接按住了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一按。 直接戳在了君樾的腹肌上。 君樾终于从吻里挣脱出来,嘴唇是肿的,泛着被吮出来的血色,下巴上还挂着一道没来得及吞咽的唾液。 跟前的明岁安,眼神从迷茫到清明,从情动到探究,最后停在一个介于困惑和震惊之间的表情上。 ‘我又有点怂了怎么办!’ 【谁刚才说现在只是个预防针的】 ‘你管我!’ 【你们人类真的太难懂了】 君樾没有直接问。 而是强压下眸中笑意,好奇盯着明岁安,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深奥的问题。。 手从明岁安的腰上松开,往下,指尖落在那,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明岁安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安安。”君樾开口,声音是哑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个度。 “.......嗯。” “你跟朕说说。”君樾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又抬起来,直视明岁安的眼睛:“这是什么。” 第180章 很是饱满~~~ 君樾的指尖停在那里。 东暖阁里安静极了。 能听见窗外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声响,一声一声,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拿银筷子敲冰盏。 明岁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铜铃响多了,咚咚咚,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安安。”君樾开口,嗓音里的沙哑退了一点,取笑的意味却浮上来了:“我在问你话。” “……” “这是什么?” 明岁安张了张嘴。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已经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可那盆冷水只浇灭了他的气焰,没浇灭底下那团火,调还查在君樾的小腹上。 更要命的是,君樾不仅没有躲。 甚至感应到腹肌微微收紧,像是在回应他的招呼。 ‘系统!救命!’ 【现在想起我了】 ‘救我!’ 【香囊】 明岁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香囊。”他脱口而出。 但说完他就后悔了。 君樾眨了眨眼,那双素日里锋利的眼睛此刻眯成两道弯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抵着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明岁安努力维持镇定的脸。 “香囊...”君樾重复了一遍。 “对。” “这个位置。”君樾又按了一下,面上是彬彬有礼,但却克制到近乎恶劣:“挂香囊?” “我....我刚才起身太急,它从腰上滑下来了。”明岁安面不改色,声音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尾音往上飘:“还没来及挂回去。” “滑下来了。” “对。” “从腰上滑下来,滑到......”君樾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的笑意又浓了一层:“这个位置。” “路上有点颠。”明岁安说完就想咬舌自尽。 【路上?你屁股底下坐的是龙椅还是马车?你管皇帝的腿叫:路?】 系统在他脑子里发出爆鸣般的嘲笑。 【还颠?你颠一个给本统看看!你动一下试试!】 ‘你能不能让你的破嘴歇一会儿!’ 【歇什么歇,看戏呢,接着编,本统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安安。” “嗯。” “你这个香囊.....” 君樾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终于移开。 最终落在他的腰间,虚虚环着。 “好像跟朕平常见过的不太一样。”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君樾接着说:“一般来说,香囊挂在腰上,垂在身侧,形状是扁圆的,里头装的是晒干的香料,闻起来有沉水的味道。但你这个...” 他停了停,拇指在明岁安的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位置和形状都不太对,闻着也....” 他俯下身,鼻尖凑近明岁安的颈侧,像是在嗅什么。 鼻息扫过明岁安的耳垂。 得出结论:“没有沉水味。” “因为....因为今天没放香料,空的。”明岁安的声音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空的还能这么.....”君樾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选了一个让明岁安想一头撞死在龙椅扶手上的词:“饱满。” 饱满。 他管那个叫饱满。 【哈哈哈哈哈哈!饱满!】 系统的笑声在他脑子里炸开。 【皇上这语文水平就是高!该形容的一个没落!】 ‘你给我闭嘴!’ “我在里面塞了棉花。”明岁安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这样看起来鼓一点,好看。” 君樾想笑。 压住了。 “塞棉花。”他重复。 “嗯。” “为了让香囊看起来鼓一点?” “……对。” 明岁安闭上眼睛。 他真的编不下去了。 睫毛都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君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目光是有温度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轮廓。 他不敢睁眼。 睁眼就会看见君樾眼底那层笑。 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不忍心收网但又舍不得放走,带着纵容和无奈的笑。 窗棂的影子从地毯上移到了御案腿边。 君樾的指腹又过去,隔着衣料悬在那里。 “塞了多少?”君樾问,嗓音里那层沙哑还没有完全退干净,尾音却已经漫上了笑意。 明岁安的喉间滚了一下,压抑着才不让自己喊出声。 “什么?” “棉花。”君樾问他:“塞了多少?” ‘系统!’ 【别问我,本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 ‘......’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装死。 装死是最好的策略。 只要他不说话,不睁眼,不动,君樾总不能不依不饶地问下去吧?好歹也是皇帝,总不能.... “呃————” 君樾实实在在地压了下来。 第181章 君樾:你好,调查学历 明岁安的身体弹了一下。 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的,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酥麻。 他睁开眼。 君樾的脸就在他眼前不到两寸的地方,那双眸中有笑意揶揄,和满满的占有及欲/望。 “安安。”君樾叫他,嗓音比他听过的所有声音都好听:“怎么不说话了。” 明岁安的呼吸乱了。 君樾的手指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一般。 “你别.....” 太难受了。 明岁安想往后退。 但君樾的另只手揽着他的腰,让他被迫更加往前。 他抬起手,按在君樾胸口上,想把人推开。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君樾的心跳传递开来,咚咚咚的,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原来君樾也在紧张吗? 但为什么。 他的紧张和君樾的紧张好像不一样。 “安安。”君樾俯下身,在他耳边开口,声音低沉且格外诱人,气息扫过耳廓,烫得明岁安整个人缩了一下:“你这个香囊,朕很喜欢。” 明岁安的脑子已经不转了。 喜欢。 他说喜欢。 他知道是什么吗!就说喜欢! “就是有一点不好。”君樾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太烫了。” 太烫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钩子,从耳朵眼儿里伸进去,勾住了明岁安脑子里最后一根还绷着的弦。 “你———” 明岁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拧了发条的木偶,每一个字都在打颤:“你知道是什么....你就喜欢。” “不是香囊吗?”君樾尽管心里跟明镜似的,还在逗他:“但...不管是香囊还是别的物什,只要是安安的,我都喜欢。” “你少来这一套!” 明岁安见实在挣脱不过,整个人瘫软下来。 这个君樾怎么又换了一种面孔,明明就知道还非要故意... 第144页 不对啊。 为什么君樾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他坐直身。 异物感格外强烈,但他现在更好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嗯?” “别装。”明岁安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咬着牙把话说完了:“你一点都不惊讶,一点都不意外,就好像....就好像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 君樾抬眸看向跟前人。 那脸颊平常白的反光,现在却像是初春的桃花,双眸潋滟荡漾着春波,几缕碎发贴着皮肤,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君樾的喉结动了动。 光顾着逗安安了,如今看着他如此诱人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难受。 “你猜。” “我不猜!你说!” 那一瞬间明岁安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君樾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是第一次接吻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不对。 如果是那么早,君樾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 明岁安拼命回忆,试图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线索。 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好吧。 他放弃。 君樾没忍住亲了亲他的嘴角。 实话自然不能说。 他要是说:我是听见你心声才知道你是男的,没想到吧,原本应该是你能听见我的心声,现在反过来了。 不夸张。 安安真的能立马宕机,然后跑出去,短时间内都见不到他。 所以安安...原谅我暂时没办法... 他开口,没有详细说明,给足了人想象的空间:“还记得我第一次翻你的牌子嘛?” “!” 明岁安双目圆瞪:“你那是就知道了?” “还有咱们接吻的时候....” 明岁安:...... 这个他否认不了。 明岁安想找个地缝。 就好能立刻消失的那种:“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君樾反问:“说我发现我的安安身上有个奇怪的东西?每次接吻都顶着我?” “你还是别说了!!!” 明岁安伸手去捂他的嘴。 君樾握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本来想说的,但后来转念一想,安安既然没主动跟我说,想必是有苦衷,我若贸然挑明,恐让你为难。” “所以你就一直忍着?” “忍了很久。”君樾承认。 然后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张脸又无辜又委屈:“忍得很辛苦。” 明岁安看着他那副表情,心虚占了上风。 “所以...” 君樾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明岁安的耳廓,气息拂过那片薄薄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明岁安的耳朵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本能地偏头想躲。 可君樾的手正扣在他的后腰上,你不动的时候它安安静静地待着,你一动它就收紧,把人往怀里又送了几分。 “所以...”君樾把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故意拖延时间,让明岁安在那份压迫感里多待一会儿:“安安是不是该补偿朕?” 明岁安一愣。 “补偿?” “我忍了这么久。”君樾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安安知道有多辛苦吗?” 明岁安张了张嘴,想说:我又没让你忍。 但话到嘴边觉得这话怎么说都不对,说了显得自己没良心,不说又显得自己心虚。 他索性闭嘴,低头盯着君樾龙袍上的纹样。 五爪金龙的绣纹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金线勾出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 ‘系统!’ 【不在这局。】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本统先撤了,这种场面本统不适合旁观,怕忍不住给你俩刷火箭】 ‘你给我回来!!!’ 【祝你好运~】 脑子里彻底安静了。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边上推下去,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怎么补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小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安安。”君樾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共鸣,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磁性:“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明岁安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不,他好像知道。 但他不想知道。 君樾的嘴唇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他的耳垂。 那一瞬间明岁安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热得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所有的神经末梢都集中在那一点上,敏感到风一吹都能让他颤栗。 “我想———” 君樾的声音顿了一下。 明岁安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君樾开口:———— 每个字都像一颗颗烧红的石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他心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明岁安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后脑勺,又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他猛地抬手去推君樾的胸口,这次是真推,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君樾!!!” 君樾被推得往后仰了仰,但没有松手,嘴角挂着笑意,就着那个姿势歪了歪头,用一种无辜表情看着明岁安。 第182章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君樾:不能 “不行吗?” “不行,当然不行!!!” 明岁安的声音都变调了,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想从君樾腿上跳下去,但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反而把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 “你放开我!” “不放。”君樾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浑话的人:“安安说为什么不行。” “行你个头!!!” 明岁安觉得自己快炸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脑子里全是君樾刚才在他耳边说的那几个字,循环播放,滚动播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君樾呼吸的温度。 “安安。” “闭嘴!” “我还没说完。” “我不想听了!!!” 明岁安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但捂住了耳朵又怎样?君樾说的那几个字已经刻进他脑子里了,像是被人拿烙铁烫上去的,怎么都抹不掉。 他闭上眼,深呼吸。 笑死。 根本忘不了。 明岁安:“……” 君樾看着明岁安那张变幻莫测的脸,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胸腔的震动通过两个人贴着的位置传递过来,酥酥麻麻的,让明岁安好不容易平复一点的心跳又乱了。 “你笑什么笑!”明岁安睁开眼,瞪着君樾,眼眶红红的,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有你这样的吗!你一个皇帝,你说那种话,你……你不要脸!” 君樾收了笑,但眼底的笑意没收,像是深潭底下流动的暗涌,表面平静,底下翻涌得厉害。 “在安安面前,”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可以不要脸。” 明岁安:“…………” 他彻底没话说了。 不是? 这个人是皇帝? 这还是他认识的君樾吗? 君樾原来是这样的吗? 明岁安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君樾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变了。”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明岁安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糊不清,“以前多正经,现在...现在就是个....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君樾的声音里带着笑。 明岁安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流氓?太轻了。 登徒子?太文雅了。 色胚?力度还是不够。 最后他闷闷地哼了一声,不说了。 君樾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安安。” “别叫我。” “我说的补偿,安安还没答应。” “我不答应!”明岁安猛地抬起头,红着脸瞪着君樾,“你想都不要想!那....那怎么可能!那也太....” 他说不下去了。 君樾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好。”他说,语气忽然正经起来:“那我换一个。” 明岁安警惕地看着他:“换什么?” 君樾低下头,额头抵着明岁安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亲朕一下。” 明岁安愣住。 “这就是补偿?” “嗯。” 第145页 “就这么简单?” “对安安来说简单,对我来说.....不简单。” 明岁安倾过身。 嘴唇落在君樾的唇角。 很轻。 很轻。 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想退开,但君樾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他的后颈上,五指收拢,轻轻不容拒绝地把他按了回去。 第二下落在嘴唇上。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没有动作,没有深入,就那么安静地贴着。 半晌。 君樾先退开。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压下去了,压得干干净净。 “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轻松的:“补偿完了。” 明岁安眨眨眼:“就.....就这样?” “就这样。”君樾的拇指在他后颈上蹭了蹭:“剩下的,等安安愿意再说。” 明岁安的脸又红了。 因为剩下的,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他咬了咬嘴唇:“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不能。”君樾回答得干脆利落:“除了安安,我什么都不想。” 明岁安:“.......” 他放弃跟这个人说话了。 ———— 两日后。 水榭里凉风习习,湖面上的荷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粉的白的一大片,挤挤挨挨的,风一吹就晃。 明岁安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跟沈清辞说话。 沈清辞坐在对面,手里也捏着一块桂花糕,但她的注意力全在湖里的锦鲤上. 掰碎了往水里扔,鱼群涌过来,红的白的挤成一团,嘴一张一合,抢得凶。 “姐姐你说,这鱼是不是永远吃不饱?” “你少喂点它就饱了。” “那我少喂点。” 沈清辞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栏杆上一趴,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远处那片荷花发呆。 “姐姐。” “嗯。” “咱们是不是快回去了?” 明岁安咬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问道:“你这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唉~” 沈清辞有些不开心:“这还用得来吗?整个避暑山庄都传遍了。” 还没来得及回应。 水榭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夏子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跑得有点急,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他在水榭门口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才迈步进来。 “安嫔娘娘吉祥,沈答应吉祥。” 明岁安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什么事?” “回娘娘,”小夏子躬着身子,捧着册子上前:“返程的日期定下来了,就在十日后,陛下让奴才把行李单子送来给娘娘过目,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旁边竹汀将册子接过递给明岁安。 他翻开看了几眼,合上递给他:“知道了,没什么要改的。” “是。”小夏子躬身:“那奴才退下了。” 小夏子又行了个礼,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沈清辞还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望着湖面上那片荷花,目光却像是穿过了荷花,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去了。”沈清辞嗓音少了那副叽叽喳喳的欢快劲儿。 “在这里多舒服啊,早上不用裹那么厚的衣裳,出门就是山和水,想吃鱼了让人去湖里捞。” 沈清辞继续说:“回去了又要住进那个四方天地里,出门是墙,抬头是天,天还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就那么大一截。” 明岁安也学着沈清辞倚在那,逗她: “要不我跟皇上说一下,咱俩不回去了?” 第183章 等回京之后,跟他们一一清算 “我倒是想。”沈清辞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湖:“但事实就是不可能,京城挺好的,宫里也挺好的,有姐姐在,哪儿都好。” 明岁安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揉了下:“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沈清辞理直气壮。 明岁安笑了一下,收回手,刚准备拿起旁边茶水,余光瞥见水榭入口处多了一个人影。 青衣。 身形单薄。 伊拉娜站在水榭门口。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眼睛底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怎么睡好。 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布包不大,巴掌见方,白色的粗布,口子用一根麻绳系着。 沈清辞先看见了她。 她从栏杆上直起身子,眨了眨眼,下意识往明岁安的方向靠了靠。 “站那干什么,进来说话。”明岁安招呼她 伊拉娜迈过门槛,行完礼,直接开口道。 “我听说你们要走了。” 明岁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 伊拉娜坐下。 “皇上让人给我送了银钱和地契。”她说着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说救命之恩,两清了,等我伤好了,自行离去。” “这不是很好嘛?” 明岁安也没跟她说客套话:“你有了钱,就可以继续踏上找你姐姐的路程了。” “对啊。” 沈清辞在旁边接上:“但怎么看着你不太高兴的样子。” 伊拉娜垂眸 “我不想走。” 伊拉娜看向面前的两人,风吹起她的发丝,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慢落下:“我想跟你们去京城,去皇宫。”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湖面上的荷花晃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滚落进水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清辞最先反应过来,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去皇宫?你要当皇上的妃子吗?!”那语气又惊又疑,像是听见什么好玩的。 伊拉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连带着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都瞪圆了些。 “不是!”她声音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想当什么妃子,我对你们的皇帝没有任何想法。” 沈清辞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头看她。 伊拉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臊意压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只是有些话想跟他说,而且我刚才也已经去找过你们皇帝了。” 明岁安眉头微动。 “但赵总管出来说不见,让我自行安置,不要再来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明岁安捏起桌上的茶壶:“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见到皇上?” “是。”伊拉娜也不绕弯子,直直地看着明岁安:“只要你肯帮忙,我必有重谢。” “重谢?”明岁安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但我什么都不缺。” 沈清辞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看明岁安,又看看伊拉娜,嘴张了张又闭上,难得没插话。 【该说不说太装了】 ‘我给自己写的词,是不是听着很想揍我一顿。’ 【没听之前我也想揍你一顿】 ‘呵。’ 伊拉娜垂下眸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抬起头来。 “那如果是关于你体内的巫术呢。”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你俩真的太坏了,联起手坑人家小姑娘】 ‘明明是她自己先不诚实的,怪我们喽。’ 【....】 沈清辞托着腮帮子的手一滑,差点磕在桌上,她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巫术?谁?姐姐身上有巫术?” 明岁安揉了揉她脑袋:“晚会再告诉你哈。” “.....好” “你知道些什么?”明岁安盯着伊拉娜,眼神中露出警惕的光。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夜里比从前睡得沉了?”伊拉娜抬起头看着明岁安,“有时候明明听见身边有人说话,眼睛就是睁不开,对不对?” 明岁安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伊拉娜说,“你身上有巫术,还是要人命的那种。”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说话。 伊拉娜接道:“我会解,我其实知道阿措一直在帮你调理身体。” 明岁安没有否认。 “他给你开的方子,我见过,思路没错,解不了的时候,压制就是最好的办法,但巫不一样。” “现在虽然有蛊虫压制着,它也像一张网,网在你身上一样,虽然慢,却在不断的消耗自身,阿措解蛊是行家,但对付巫,他知道的只是皮毛。” “你怎么知道他解不了?” “他如果能解,就不会拖到现在,不是吗?” 第146页 “我说我会解,不是逞能,也不是拿这个要挟你,你体内那个巫时间不算长,但如果再拖下去,再想拔除就难了。” 明岁安见时机到了。 装作一副很是为难的模样,开口道:“你说的是真的?” 伊拉娜举起手指,目光坚定。 “我以长生天发誓,刚才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话,若违此话,天诛地灭。” “好!” 明岁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可以带你去见皇上。” 伊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我不保证他一定会答应。”明岁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桂花糕碎屑:“毕竟你刚才也去找过他,知道他什么态度。” “我明白。” “走吧。” 沈清辞站起身,担忧开口:“姐姐....” “你先回去,我弄完再去跟你解释好不好。” “.....好。” 东暖阁———— 门口的小夏子远远看见明岁安走过来,腰杆一下子挺直了,手里的拂尘往臂弯里一收,躬着身子迎上去两步,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很低:“安嫔娘娘吉祥。” 他回头看了一眼伊拉娜。 说道:“你先在这等我。” “是。” “娘娘,您请。”太监侧身让出门道,没有通报,没有阻拦,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明岁安跨过门槛。 东暖阁里燃着香,烟柱从铜炉的镂空花纹里袅袅地升起来。 君樾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人已经来到了跟前。 “安安!” “今天怎么这么忙?”明岁安扫了一眼案上折子,比前两天多了一倍不止。 君樾也不瞒他:“一些小事,母后生病,群臣联合上谏,看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人的手伸的有些过于长了,但没关系....” 他伸手扣住明岁安的掌心,轻轻一带,明岁安就被拉了过去,一个旋转,稳稳坐在君樾腿上。 君樾低头,嘴唇落在他唇角。 一触即分。 嗓音中是有些疲惫在,但依旧胜券在握:“等回京之后,跟他们一一清算。” 第184章 但要是安安需要,在这里也行 明岁安面上应和的点头,心里询问系统道。 ‘系统。’ 【我可没有看你们调情的癖好哈】 ‘呱!我是担心君樾,太后在我们来避暑山庄的时候,不就被软禁了,且君樾当时已经换了把守的人,就连他的那两个兄弟也都在掌握,但我怎么感觉京城还是危险重重的?’ 【紫禁城不就这样吗?】 ‘别给我扯这一套,我总觉不对劲。’ 【不对劲就对了,要是让你一路顺风的完成任务,这才不对劲吧?】 ‘.....’ “想什么呢?”君樾用鼻尖碰了他的鼻尖,手臂环在他腰上。 “没什么呢。” 明岁安嘴角轻勾压下心中疑惑,深吸口气,这才想起门外的人:“对了,伊拉娜来找我了,跟我们想的一样,想跟我们一起回京城,条件是可以拔除我身上的巫术。” “人在门外?” “对。”明岁安点头:“现在要见吗?” 君樾脑袋搁在他肩窝蹭了蹭,深嗅一口,眸中露出餍足之色:“再等会,太容易等到的机会,有时反倒不够珍惜。” 明岁安被他弄得痒。 抬手想把人推远些,掌心刚抵上君樾的胸膛,还没用上力气,手腕就被扣住了。 君樾低头,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 掌心白净,纹路细密,方才推拒时微微蜷着的指尖此刻被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像拆开一朵半开的花苞,露出里面最柔嫩的花蕊。 明岁安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君樾已经低下头,嘴唇落在了他掌心里。 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被太阳晒暖的羽毛,轻飘飘地覆上来。 那触感太轻,掌心的皮肤薄,底下的血管和神经密密麻麻地分布着,那一点温度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条细小的蛇钻进了袖口,沿着小臂一路往上攀,攀得明岁安整条手臂都麻了。 “你.....” 明岁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君樾贴着那块薄薄的皮肉,缓缓近乎虔诚地吻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故意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明岁安的呼吸开始不稳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君樾扣着他手腕的力道不疼,但刚好让他挣不脱。 明岁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君樾的嘴唇从掌心,慢慢滑向指根,察觉不对,他身子下意识想挣脱。 但君樾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嘴唇继续向上,沿着食指的侧面一路蜿蜒,在指关节处落下一个轻吻。 那力道像是在亲吻一朵随时会碎掉的泡沫,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明岁安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君樾唇瓣落在指尖,那几根白净,修剪得圆润的指头,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着,君樾张开嘴。 温度传过来,热得不像话。 明岁安感觉自己的指尖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那种温热裹着他的指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最后连心跳都被那股温热浸透。 酥麻从指尖炸开,沿着手臂一路烧到全身,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明岁安的呼吸彻底乱了。 脸颊上那层薄粉底都遮不住底下的绯红,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咬着下唇,把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声音死死地堵了回去,眼睫剧烈地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君樾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盛着明晃晃不加掩饰的欲望,粘稠又滚烫。 明岁安暗骂了句。 强行压下心底欲望。 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抽回的手。 他借着那股劲儿从君樾腿上弹了起来,赶紧往前跑了两步。 背对着君樾,双手撑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掌心和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湿热的触感,仿佛君樾的嘴唇还贴在上面,怎么都甩不掉。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微弱的疼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身后传来君樾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闷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溢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餍足又志得意满的愉悦。 “君樾!” 他回身瞪他,这一瞪显然没什么杀伤力,眼尾还泛着红,睫毛还带着湿意,反倒让人看着更想一吻芳泽。 “我在呢。” 君樾从位置上站起。 刚抬手。 明岁安闭眼抵挡,嘴里还喃喃着:“现在不行!人还在外面呢!而且...而且....” 意料之中的东西没来。 他睁眼。 君樾抬手将他刚才弄乱的衣领摆正,温声道:“我没想现在,但要是安安需要...” 他倾下身。 贴在他耳廓宠溺道:“在这里也行。”他说完尾音往上翘了翘,带着点余韵未消的慵懒。 “君樾!” 明岁安被他逗的满脸羞红。 第185章 测谎 耳廓上的气息还没散尽。 他一把推开君樾,这下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推得他往后趔趄了半步,嘴角那抹笑却纹丝不动,甚至还又深了几分。 “你坐那儿去。”明岁安指着旁边的位置,声音还带着没缓过来的颤。 君樾看着他,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和那副明明已经被撩拨得七荤八素还要强撑着摆出严肃表情的模样, 喉结滚动了下,到底还是没再闹他,转身坐回了御案后面。 但他没坐龙椅。 而是坐在了旁边的客座上,然后把龙椅旁边的位置拍了拍,下巴一抬,示意明岁安过来。 明岁安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刚坐下,手就被握住了。 五根手指松松地拢着他的手背。 君樾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正经,朝着门口轻声道: “让她进来吧。” 门口的太监尖细的嗓音传进来:“宣———” 伊拉娜跨过门槛走进。 全程低着头,行了个不是很标准但足够郑重的礼。 君樾率先开了口: “听安安说,你找朕有事?” “是!” 伊拉娜抬起眼睛,入目龙椅上的人却不是君樾,眸中闪过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言语明显乱了几分:“回皇上,我想跟你们一起回京城,去皇宫。” “凭什么?”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余地的语气。 君樾姿态看起来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落在伊拉娜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第147页 伊拉娜没有退缩,看向主位上的明岁安:“我可以解安嫔娘娘身上的巫术。” 君樾在明岁安的手背上停了一瞬,和明岁安交换了个眼神,这才开口: “你在拿这个要挟朕?” “不是要挟。”伊拉娜赶紧摇了摇头,重新组织语言:“是交换,我要去京城,安嫔娘娘要解巫术,我们各取所需。” 君樾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你要去京城做什么?” 伊拉娜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君樾已经抢在她前面把路堵死了:“如果你要说为了更方便找姐姐,那就不用说了。” 伊拉娜垂下了眼睛。 沉默。 心下翻涌。 她能说吗? 但如果不说,这几年之间的谋划将功亏一篑,但若是说实话,余光盯着上位的两人,他们恐怕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她只能.... ‘系统。’ 【你现在喊我准没好事】 ‘有测谎功能吗?’ 【本统能说没有吗?】 ‘不能,打开。’ 【已开启测谎功能————】 君樾:! 安安总能给他惊喜。 “我去京城……” 伊拉娜抿唇,缓了许久才出声道:“是为了找姐姐,不假,但是.....” 她顿住。 明岁安和君樾也没有催,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但这次停顿明显比之前长,长到明岁安打了哈欠,眸中氤氲出泪珠。 比帕子先来的是君樾的手指,他轻拭过,泪珠挂在手指上。 明岁安有些懵地看着他。 君樾却直接将手指放在唇瓣。 ! 【呵】 伊拉娜下定决心终于说出了口,声音刚出,明岁安就像个被抓包的小学生,赶紧将准备制止的手收回来。 “但是我怀疑,安嫔娘娘身上的巫术....就是我姐姐下的。” !! 东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明岁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赶紧问:‘系统!’ 【此话为:真!】 就连君樾也没想到是因为这个,而且还是真话! “你有什么证据?” 伊拉娜摇头:“这个没有,但从我第一次见安嫔娘娘,她就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试过用巫术感应....” “但没有反应,我在想应该是有蛊虫压制的原因。” 【此话为:真!】 “所以....”明岁安轻声喃喃:“这就是你想进宫的理由?” 伊拉娜点头:“是!” 【此话为:假,也为真】 ‘欧呦,看来她进宫还有其他的目的。’ 明岁安像是随意闲聊般开口:“这是你从圣谷出来,唯一一次得到你姐姐的消息吗?” “对。”伊拉娜说的情深意切:“我跟姐姐从小一起长大,圣谷被毁、族人被屠,现在只有姐姐是我活下的动力。” 【此话为:假!也为真】 她还在说:“我想过为族人报仇,但除了这副令牌,我真的不知道从何查起,现在我只想找到姐姐,或许找到姐姐,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此话为:假!也为真】 【五次测谎机会已用完,冷却中————】 ‘诶!系统!这就没了?’ 【嗯呢】 ‘你还嗯呢!这也太少了吧?’ 【嫌少你可以不用】 ‘战五渣的东西!对了,冷却时间是多长?’ 【五天】 ‘.....’ 明岁安缓和了下情绪。 结合伊拉娜的话.....结合不了一点,每句话基本上都是真假参半。 脑仁疼。 ‘我就说我做不了皇帝,这也太绕了,能不能直接给我说那句真那句假啊,我的大脑思考能力堪比两坨鸡屎。’ 【你也算有个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的优点】 ‘呱!你不会夸人可以选择将嘴闭上,现在怎么越来越恶毒了!’ 【不!是你越来越娇花了猛男】 ‘你再说一句!’ 【....】 旁边君樾接过话头,面露为难: “朕若是允你进宫,还是有些过于冒险,毕竟皇宫中人皆是朕重要的家人,不妥不妥。” 【哇!你对象说话真有艺术,要好处就要好处,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有没有备忘录,给我记上,我下次也要装拨大的。’ 【要不说你俩能看对眼呢】 “皇上不用担心!” 伊拉娜像是早就想到这一块,将一开始的布包递过去。 一直装透明的赵德海上前接过,在查看完布包中没有可疑物品之后,这才将东西放在御案前。 ! 明岁安看着赵德海再次站在一旁,呼吸放轻,好似跟旁边的柱子融为一体! ‘所以!赵德海一直在这?’ 【是的】 ‘我跟君樾调情的时候就在?’ 【没错。】 ‘不行,我感觉心脏有点不太舒服。’ 【别装】 御案上。 白布包呈打开状态,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除了君樾给她的那地契和银票被折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之外,还有几样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截灰白色的骨头,被磨得很光滑,表面泛着一种类似瓷器光泽的润感; 一小把被纸包起来晒干的花,紫红色的花瓣卷曲着,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伊拉娜介绍道:“这是圣骨,能安神定魄,放在枕边,邪祟不侵。” 又指着那把干花:“这是血魂花,磨成粉冲水喝,能活血化瘀,对女子身体极好。” 最后看向那块黑色的树脂:“这是千年崖柏的脂,放久了会自己散发出香气,闻了对肺腑好。” “这些都是我们圣谷的东西,市面上买不到。” 第186章 姐姐!你没想到吧!我来找你了! 明岁安偏头看了君樾一眼。 君樾的表情很微妙,他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像在看几块普通的石头。 若是对于常人来说,这些或许是珍奇。 但现在坐在这的是当今皇上! 他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皇宫里什么珍奇没有?这些对于他着实没有什么吸引力。 伊拉娜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她的嘴唇抿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但这些东西已经是她能拿回来的全部,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君樾。 心里挣扎了一瞬。 她深吸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把手伸进了衣襟里。 伸出来时。 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圆形透明的。 大概有婴儿拳头那么大,表面光滑得像是被水冲过无数遍的鹅卵石,但它的透明度和纯净度远非任何石头可比。 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穿过那块透明的物质,在伊拉娜的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明亮边缘清晰的光斑。 明岁安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玻璃!!!’ 【你想啥呢?】 明岁安又仔细看了眼。 确实有稍许不一样。 伊拉娜手里的这个东西,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天然的气息,像是从某座山的深处挖出来,经过千万年地质变化形成的某种晶体。 它的内部不是完全纯净,有一些极细极淡的絮状物,像云雾一样悬浮在其中,在阳光下缓缓流转。 紧接着,伊拉娜将那枚圆形晶体托在掌心,双手合十,将它夹在掌间,闭上了眼睛。 嘴唇开始翕动。 那些音节短促,密集带着一种类似金属碰撞的清脆感,一个接一个地从伊拉娜嘴里迸出来。 明岁安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微微发麻,后脖颈上的汗毛根根地竖了起来。 危险! 很危险! 很快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伊拉娜的手指没有破口。 没有任何利器划过,没有任何伤口,但右手食指的指尖上,缓缓一点一点地,渗出了一滴血。 血滴触碰到晶体表面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个透明的世界里。 晶体内部变了。 那滴血在里面扩散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红色的丝线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在晶体内部交织成了一张细密的、鲜红色的网。 而那滴血,开始在晶体内部游动。 像一条极小极细的红蛇,在透明的迷宫里穿行,仿佛有自己的意志。 而伊拉娜。 她的脸在短短几息之间,由原本还算红润的脸颊,变成现在苍白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连站姿都有些摇晃。 第148页 “现在。”伊拉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的性命和这东西已经连在一起了。” 她睁开眼,那双原本沉静如湖水般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的青黑比之前深了好几度。 “它碎,我伤。它毁,我重创。”她顿了下,像是在积攒说下一句话的力气:“这是我全部的....忠诚。”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问系统,系统已经开启了自动解说模式: 【这个术法是真的】 【这里面算是存了她一半巫力,这一半巫力和她相连,刚才念的咒语是圣谷巫师一脉相传的血契术,没有回头路的那种,做了就没办法反悔】 ‘……代价呢?’ 【代价你已经看到了,她现在的状态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如果遇到危险,连自保的能力都够呛】 君樾自然也听到了。 轻挥手。 赵德海走上前,双手接过那枚晶体,转身呈到君樾面前。 君樾用两根手指将它捏起来,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 “有意思。” 伊拉娜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好在一个趔趄站定。 君樾将那枚晶体放回桌上。 “朕可以答应你。”君樾往旁边明岁安的位置靠了靠,开口道:“但有几个条件。” 伊拉娜咬唇,她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从她把那枚晶体拿出来的一刻起,她就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押上了桌。 “第一。”君樾竖起一根手指:“不得随意使用巫术,在朕的地界上,没有朕的允许,你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动。” 伊拉娜的嘴唇抿成条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二,你只能在规定的范围内活动,京城不比圣谷,乱跑的下场,你应该比朕清楚。” 伊拉娜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又点了点头。 “第三。”君樾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晶体上:“朕会派人全天盯着你,只要你有一丁点异常举动,朕不需要审你,也不需要问你,会直接弄碎这个东西。” ‘虽然条件有些苛刻,但我也能理解君樾为什么这么做。’ 【...你再不理解完犊子了】 ‘我真觉得你这段时间吃枪药了!’ 【哎嘿~】 ‘.....’ 伊拉娜闭上眼睛。 忍不住深呼吸。 每次呼吸都很深很重,像是在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压再压。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不甘和怒意,只剩下一片沉沉近乎麻木的平静。 “好。” 这一个字,干脆利落,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君樾偏过头,对赵德海抬了抬下巴。 赵德海会意,从袖中抽出一方明黄色的锦帕,小心翼翼地覆在那枚晶体上,连带着帕子一起捧起来,放进了一只紫檀木匣子里。 “赵德海。” “奴才在。” “这东西收好,每日检查一次,若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 “是。” 伊拉娜看着那只木匣被赵德海捧走,眼底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她很快别过脸去,将那道目光强行收了回来。 “回去休息吧。”明岁安温声开口。 “是...” 伊拉娜转个身好似都要废上极大的力气。 终于! 她终于能进宫了!她终于! 能见到那个灭她全族的人了!姐姐!你没想到吧!我来找你了! 第187章 安安你在怕我吗?抖什么? 伊拉娜被侍女搀扶着退出东暖阁。 “咔哒。” 门没有关严,留了条缝,午后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将东暖阁的地面一分为二。 明岁安单手撑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道亮线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的桌面上画着圈。 ‘你说她明明可以拿着钱,自己去到京城,而且凭借她的本事想进宫应该不难,但为什么弄得这么复杂呢?’ 【本统只是个单纯的统子,什么都不知道】 ‘单纯的讨论而已,我又没跟你要什么结果。’ 【那也不行】 ‘抠死你得了,幸好我还有君樾!懒得搭理你!’ 想到这。 他组织成了一段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话,结合刚才判断了伊拉娜刚才话中的真假,自信满满转头准备开口。 但他刚转身。 就撞进一双眸中。 赤裸又炽热。 像一匹被关了太久的狼,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深处燃着两簇幽幽的火,那光芒足够亮,亮到明岁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肉,从外到里都在滋滋地冒油。 有一种恨不得将他拆吞入腹,最原始不加掩饰的欲望。 不对劲! 君樾这个状态特别不对劲。 在他思考的功夫 君樾动了。 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往前送了送,一只手搭上了御案的边缘,像一只蓄势待伏的猫科动物,肌肉已经绷紧了,只差最后一个扑击的动作。 明岁安的脑海里警铃大作。 顾不上再想。 身体抢先一步动作,他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退了两步,站在了君樾伸手够不到的位置。 “那个———” 明岁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运转的结果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能随便从嘴里抓了一个词往外扔:“我来之前约了清辞。” 君樾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弧度明岁安他太熟悉。 前几次他不正经的时候就是这个笑,但...好在他跑得快。 “嗯。” 君樾点头。 目光落在他攥在身侧的手指上,骨节凸起,泛着微微的白,视线从那里慢慢往上移,最终落在明岁安紧张的眼神里。 慌乱不安,羞赧又炽热,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可藏的、被人看穿了所有心思的窘迫。 君樾的舌尖舔舐了下唇瓣。 “安安,”他的暗哑,语调像是裹了蜜的刀刃,甜得发腻,又锋利得让人后背发凉:“你刚才是在怕我吗?” 明岁安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怕? 不是怕,是怂。 他不怕君樾会伤害他,因为君樾根本不会。 但若是君樾再靠近一步,他就会变成一滩烂泥,瘫在那个人怀里,什么矜持体面会通通喂狗。 但这话不能说。 打死都不能说。 明岁安眸中挤出一点儿恰到好处的嗔怪。 “怕你?我为什么要怕你?我就是想着不能让人家久等,约好了的,失约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精准地避开了那双眼睛。 只要对上,他就感觉所有的伪装都会像纸糊的灯笼一样,被那火一烧就只剩个空架子。 君樾没有拆穿他。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御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就那么看着明岁安。 看着他笑,看着他说谎。 然后。 起身。 明岁安的笑僵在脸上,身子想逃。 但偏偏君樾绕过御案,精准堵住他的逃跑路线。 “既然不害怕,”君樾开口,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收起来:“那刚才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明岁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对。 “我没有跑。”明岁安否认,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儿,心虚道:“我就是正常走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在往后挪。 明岁安此刻这个形象,让君樾感觉他的安安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身子已经弓起来了,尾巴也已经炸开,但嘴还是硬的,甚至还要喵一声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怕。 他继续往前走。 速度放慢 如潮水上涨一样,一寸一寸不可阻挡地漫上来,让站在岸边的人连逃都不知道往哪儿逃。 “那我换个问法。”君樾走到离明岁安不远处,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他的目光从微微低垂的眼睫下方穿过来,带着一种危险温柔。 “安安抖什么?” 明岁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抖。 但他在低头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再抬头的时候。 君樾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近得他整个罩下来,把明岁安笼在一片阴影里。 “呃————” 后背撞上柱子。 明岁安意识到无路可退了。 君樾没有贴上来,保持着大约一拳的距离,刚好是让人心跳加速却无法发作,暧昧又折磨人的位置。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发顶一路滑下来,最后又回到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上。 “既然不害怕,”君樾的声音低了下去,沙哑中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磁性:“那就别动。” 第149页 明岁安僵住。 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膝盖发软,脚踝发僵。 后背抵着冰冷的雕花柱子,和身前君樾身上散发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 他被夹在中间,像一块放在熔炉边的冰,从里到外都在融化,一滴滴化成水。 明岁安想逃。 眼神下意识瞥向门口 君樾笑了下,带着微微的气音,在二人之间回荡,震得明岁安的耳膜嗡嗡作响。 “看哪儿呢?” “没.....没..有。”明岁安说的话根本连不成句子 想逃。 也不想逃。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天翻地覆,把他的理智碾成一地碎渣。 君樾垂着眼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他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泛着湿润的水光。 君樾眸中欲/望几乎化为实质,手撑旁边柱子,慢慢吻下来。 那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只在触碰到的那一瞬泛起涟漪,随即就离开了。 然后顺着额头往下,经过眉心眼睑。 当温热覆上眼皮时,不安的睫毛扫过唇瓣,痒意蔓延到心尖,让君樾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呼吸重了几分。 然后是鼻尖脸颊。 每一步都是缓慢又爱怜,像是在拆一件极其珍贵的礼物,一层一层地剥开包装,每剥开一层都要停下来,欣赏礼物的反应。 那泛红的耳尖,起伏不定的胸膛,微微仰起暴露出整段脆弱脖颈的弧度。 明岁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仰的头。 就像本能一样,当君樾的唇流连到下颌线的时候,他的脖子就不自觉地往后仰,后脑勺抵上了柱子,冰凉的触感从接触点扩散开来,却浇不灭从身体深处升腾而起的那把火。 君樾的唇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带着温度和力度以及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贪婪。 擦过皮肤的时候,明岁安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想咬住嘴唇。 但来不及了。 那声音已经落进了君樾的耳朵里,让他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变得更加不可控。 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擦过明岁安的下颌线,微微一抬,迫使他将脖颈暴露得更加彻底。 “安安....”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皮肤炸开,像一声闷雷,从耳畔一路滚到心脏。 君樾的嘴唇顺着脖颈继续往下,每经过一寸肌肤就点起一簇火苗,那火焰从皮肤表面烧进血管,烧进骨髓,烧得明岁安眼前起了雾。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知道君樾的嘴唇还在移动。 理智在喊停。 身体在说不要停。 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吵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然后君樾的气息近在咫尺了,温热的呼吸喷洒过来,带起一阵颤栗和某种让人眩晕的蛊惑。 明岁安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视线基本上模糊。 君樾的唇即将覆上来的那一刻—— 明岁安快速推开他,极不雅观蹲了下去。 动作快得像一尾从网中滑脱的鱼,身体顺着柱子往下溜,在君樾的臂弯和柱子之间那不到半尺的空隙里,硬生生地矮身钻了出去。 手脚并用地从君樾身侧的空档里弹出去,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个逼仄让人喘不过气的空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君樾的手还撑在柱子上,眸中氤氲的水汽未消散。 偏过头,看着那道逃出去的背影,眼里的火没有灭,反而因为猎物突如其来的逃窜而烧得更旺了。 明岁安跑到自认为的安全距离,仓促地正了正身形,但衣领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泛红的锁骨及... 他赶紧将腰带重新系好。 “那....那个....” 他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于是清了清嗓子。 用了吃奶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一点,虽然那双泛红的眼睛和乱掉的呼吸早就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我真怕清辞着急。”声音虚得像是在水里泡过的纸,一戳就破:“我...我就先走了。” 君樾没有追。 他甚至没有动。 慢慢地收回了撑在柱子上的手,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仓皇整理衣服的人。 明岁安已经跑到了门口,一只脚踏过了门槛。 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灿灿的暖色,与他脖颈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红痕形成了某种令人遐想的对比。 就在他准备把自己整个儿从门框里拔出去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今晚我去清漪阁用晚膳。” 明岁安的反应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砖头。 他整个人僵在门槛上,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脸上的表情从劫后余生的庆幸,变成了晴天霹雳的惊恐。 用晚膳? 用什么晚膳?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脚下一绊。 “哎呦~” 门槛精准地绊住了他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迈出去的脚,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差点儿在廊下摔个狗啃泥。 但他不敢回头。 跑得飞快。 第188章 你要是感受过那个分量!你就知道怕了!疼的不是你是我 “姐姐!!!” 沈清辞的声音耳边传来,脆生生的。 明岁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清漪阁的院子里。 “姐姐?”沈清辞凑过来,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我叫了你好几声了,你怎么不理我?” “啊?”明岁安眨了眨眼,使劲甩了甩头,把脑子画面甩出去。 “我刚说到哪了?” 沈清辞歪着头疑惑看着他,“说完了啊。” “说完了?”明岁安一愣。 “对啊。” 沈清辞接上她的话尾:“姐姐说完就一直在发呆,我怎么叫都不应。” 明岁安张了张嘴。 他说过了?什么时候说的?从东暖阁出来到清漪阁这段路他都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为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君樾俯下身来时那道炽热的目光? “姐姐,”沈清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跟着伊拉娜去找了皇上一趟,回来怎么变得呆呆的?”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沈清辞又问,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别的意思。 但就是这份单纯,让明岁安的心虚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没有!”他回答得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疑:“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就是可能有些累了,这两天没睡好。” 沈清辞这才点了点头。 虽然她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心眼可不缺,面对明岁安那张慌乱的脸,她果断选择了不再问。 姐姐不想说的事情。 那她就装作不知道。 “那要是累了,我送姐姐进屋休息吧。”沈清辞说着就要伸手来扶他。 明岁安刚想点头,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今晚我去清漪阁用晚膳。 身子霎时僵住。 沈清辞的手顿在半空中:“姐姐?” 明岁安的脸开始发烫。 从脖子根往上蹿,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慢慢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 她还没说什么呢。 “姐姐?”沈清辞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明岁安没有反应。 “姐姐!!” 明岁安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摆了摆:“不用送了不用送了!我自己进屋就行!你忙你的!”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速度快得沈清辞连张口的机会都没有,只看见一个关上的门。 沈清辞:? 晚上———— 清漪阁·花厅。 桌上摆着三道凉菜、八道热菜、一盅汤、两碟点心。 明岁安坐在桌边,面前精致的碗碟里堆着一座小山似的菜,全是君樾给他夹的,但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筷子在碗里戳了又戳。 第八百次偷偷看身边人。 君樾在喝汤。 那端碗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做什么都带着一股章法。 再看。 君樾的侧脸,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暖黄色的烛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原本冷硬的气质被化开了几分,多了些人间烟火的味道。 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随之落在君樾的嘴唇上。 被茶水濡湿之后泛着淡淡的水光,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略厚,抿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克制的禁欲感。 第150页 他可太知道那双嘴吻上来是什么感觉。 软的。 热的。 带着侵略性和控制欲,却又有一种让人沉溺的温柔。 烫的。 【你够了。】 ‘我又怎么了!’ 【你还怎么了?本统要是不管,你那心跳都飙到一百二了,不就是吃个饭?至于吗?】 ‘你不懂!’ 【本统是不太懂你们人类的某些行为,但本统懂数据,你瞳孔放大,呼吸频率加快,皮肤温度在升高,这些生理反应指向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 ‘什么结论?’ 【你不害怕,甚至在期待】 “咳咳!!!” 明岁安直接一个惊天大咳!给君樾吓得立刻放下手上筷子,挪过来轻拍他的后背。 他咳的更厉害! 君樾赶紧倒了杯水,放在他跟前,继续给他拍着背,嘴角噙着笑意,却偏偏问道:“怎么了?” “没...” 他拿过茶杯一饮而尽,全程低着脑袋:“没..没事!” 【狗狗祟祟】 ‘你说谁?’ 【说你!你现在那眼神,就跟做贼似的,生怕被人发现你在偷看但又忍不住要看!本统建议你照照镜子,咋就这么怂呢】 ‘我害怕不行啊!’ 【你害怕个鬼。你情我愿的事情你怕什么?】 明岁安急了,在心里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不疼你当然不怕!你上次说我越来越娇花,我现在就娇花给你看!你要是感受过那个份量!你就知道怕了!疼的不是你!是我!是我!’ 【…………】 【行!这个理由,本统认了。】 ‘你认了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止疼药!’ 明岁安在心里咆哮完,端起汤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整张脸埋在碗后面。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仿佛看不见君樾就不用面对今晚会发生的事情。 君樾给他拍背的手一停。 脸扭到一边。 难得露出一抹羞涩。 用完晚膳。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回廊往房间走。 心跳交错间,谁也没说话,周遭也像是被渲染上一层层甜意,吸上一口都是开心的味道。 【我是应该配上一首: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闭嘴!’ 门内。 水汽弥漫。 烛火透过氤氲的的水雾,化作毛茸茸的光晕,把整个房间浸在一片朦胧的暖色里。 浴桶是新换的,比平日用的那个大了整整一圈,楠木的桶壁被热水蒸得泛出温润的光泽,水面浮着玫瑰花瓣和几味安神的药材,香气混着热汽往上涌。 明岁安站在浴桶前,背对着,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后背无意识绷直。 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薄的中衣清晰可见。 君樾停在他身后。 “安安。” 君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沙哑又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震动顺着空气传过来,震得明岁安耳膜发痒。 明岁安没有应。 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出卖他现在的心跳。 君樾的手抬起来。 指尖落在明岁安的肩膀上。 轻轻地落着,那只手的温度高得惊人,像是刚从炭火里取出来的烙铁,隔着衣料烫进皮肤。 明岁安的呼吸乱了。 君樾手掌试探性慢慢收紧,将他的肩头整个裹进掌心里。 拇指压在他锁骨末端。 “别怕。”君樾说。 明岁安想否认,但牙齿在打颤,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君樾的另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落在他的腰侧,两只手,一上一下,将他整个人圈在中间。 完全笼罩的感觉比任何束缚都让人窒息,会让人心甘情愿溺毙在这种窒息里。 君樾的手指勾住了他中衣的系带。 第189章 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往里进! 开了。 中衣的领口松开,露出一截锁骨,烛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白得近乎透明。 君樾的呼吸开始重起来。 第二个结。 衣领又松了几分,露出更多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起伏的胸膛,明岁安的身形消瘦,但线条流畅,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拇指不自觉地在他锁骨上蹭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擦过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从锁骨蔓延到全身,明岁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倾,又被那只手轻轻拉了回来。 “别躲。”君樾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炸开,气息拂过他的耳垂。 明岁安咬住了下唇。 中衣彻底散开。 君樾两只手轻拉。 中衣从肩膀上滑落下去,堆在地上,露出一大片后背。 脊椎的线条从颈后一路延伸到腰间,在烛光里勾勒出一条优美的凹陷,像是山脉的脊线,两侧的皮肤平滑地铺展开来,白得像新雪。 君樾的呼吸彻底乱了。 急促激烈心跳似擂鼓在耳边回响。 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带着一股不可遏制的热浪,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一个地方,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在发抖。 面对此生最珍贵却又最怕弄坏的东西,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他垂下眼。 目光落在明岁安的肩胛骨上,那两只微微凸起的蝶翼,正在他掌下轻轻颤动。 每一下颤动都像一只小手,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挠得他浑身发痒,挠得他理智的弦一根一根地崩断。 他双手顺着肩头的曲线滑下去,在明岁安的指尖上。 十指交握。 君樾低下头。 嘴唇落在明岁安的后颈上。 那一片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明岁安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又被君樾按住了。 轻轻磨。 嘴唇贴着那片细腻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移动。 明岁安的手攥紧了君樾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君樾的皮肤里。 君樾的嘴唇停在他的耳后,呼吸喷洒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安安。” 明岁安难抑的昂起脖颈。 呼吸交缠。 睫毛几乎要扫到睫毛。 明岁安闭上了眼睛。 感觉到君樾的指尖勾住亵裤。 君樾的手在抖。 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君樾平复了一下呼吸,一个用力———— 清漪阁门前———— 风五一个安稳落地,着急忙慌的就要往里走! 旁边赵德海赶紧拦住:“干什么!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往里进!我说的!” 风五往里看了看,叹口气,这才将手上刚接收到的信笺递给他。 无奈开口:“这算不算天大的事!” 赵德海打开一看。 脚步下意识就要往里走,但....他已经能想象起君樾发怒的样子。 这个消息又是关于太后娘娘的! 今晚又.... 左右脑互博后,他咬牙往里走,训斥就训斥吧! 他老赵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走到寝殿门口———— “皇上!” 赵德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雕花的木门,带着一种视死如归语气。 君樾的手指顿住。 明岁安的眼睛猛地睁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迷蒙的水雾里骤然惊醒,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红晕还没来得及退,却被突如其来的清醒切割成两个世界。 “皇上!”赵德海的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更急,但压得很低,像是在用气声喊,“奴才该死!但有急报!” 君樾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捏着边缘,呼吸和心跳都乱的不像话。 “.....” 他刚准备呵斥! 明岁安已经抢先一步捂住他的嘴! 嗓音沙哑中带着没来得及压下去的喘息:“没事!急报,你先去。” 君樾垂下眼看了一眼明岁安红透了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眶,深呼吸也压制不住胸口的怒气。 然后,他松开了手。 君樾退开了一步。 垂下头,额头抵在明岁安的后脑勺上,闭了闭眼,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今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还没结束,你先洗,我处理完马上回来!” 明岁安的耳朵烧了一下。 声音似蚊蝇般回应:“嗯。” 君樾这才转身。 门被他拉开的瞬间,赵德海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惨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第151页 关上门。 君樾看着他。 目光平静。 气势却让赵德海的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皇上恕罪!!!”赵德海的声音都在打颤:“实在是十万火急!奴才不敢不报啊!!!” 君樾没说话。 他拿过赵德海手里那封信笺,展开。 烛光从门内里透出来,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谁送来的?”他问。 “风五。”赵德海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刚从京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人呢!” 风五不知何时跪在赵德海身后,被君樾阴鸷气势压的根本不敢抬头:“回陛下,太后娘娘的病来得急,临昏迷前还告知身侧说:不必告知皇上。” 君樾想发怒,但想起门内,声音压低了不少:“太医院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第190章 病重 “回皇上,”风五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太后...太后其实在陛下出发前往避暑山庄的时候,就已经身子不适了。” “当时太医院开了方子,太后也按时服用。” 风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最终咬了咬牙,一狠心说出来了:“但...一直不见好。” 一直不见好。 从出发到现在,多少时日了? 君樾的手指攥紧了那封信笺,纸张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五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陷。 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 “太医们日夜守在慈宁宫,换了好几拨方子,太后的脉象始终不见起色。” “昏迷前,”风五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化进地砖的缝隙里:“太后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 风五闭了闭眼。 “太后说:不必告知皇上。” 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摇摆不定的影子。 落在君樾脸上,明明灭灭。 愤然吗? 当然。 病成这样,瞒着不报,好似是故意和他斗气,或者就是在为当时他的决定的一种反抗。 讽刺吗? 当然...... 临近昏迷还故意跟身侧人交代这种话,是想让他愧疚?他自己都觉得嘲讽,母后现在在他眼中的形象已经恶劣成这种模样, 赵德海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从未见过皇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坠落的过程中发现底下是万丈深渊,连喊都喊不出来的那种绝望。 “还有一件事。”风五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似一把钝刀割开布帛,刺啦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风五咽了咽口水。 “太后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了。”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现在民间都在传。”风五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闷在石板和掌心之间:“说皇上...说皇上.....” 他卡住了。 说不下去了。 君樾替他说完了。 “说朕不孝。” 风五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属下不敢!” “你敢不敢又何妨。”君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德海只感觉后背一凉。 他太了解君樾了。 君樾越是这样平静,心里翻涌的东西就越多越烈,那些情绪被压在心底,压得越紧,反弹的时候就越狠。 一阵风吹过来。 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细碎的声响在夜风里飘散。 君樾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回身。 门还是关着的。 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香气和玫瑰花瓣的气息,在夜风里被吹散了大半,但剩下那一缕,钻进他鼻腔。 他抬起手。 指节弯曲,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动门里的人。 “安安。” 他开口,语气是惯用的温柔。 门内传来水声。 哗啦一下,像是有人从浴桶里坐直了身子。 明岁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那扇门,带着水汽的潮湿和一点闷闷的回响:“怎么了?” 君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个人、那张脸、那双眸子。 手撑在门框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不敢进去。 他知道,只要推开这扇门,只要看见明岁安此刻的样子,他就走不动了。 什么急报,什么太后,什么民怨沸腾,什么不孝的骂名,通通都会被他抛到脑后。 君樾深吸一口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觉得吸气这件事如此困难,每一次吸气,肺里都像是灌了铅,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君樾?”明岁安的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比刚才多了一丝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浴桶里。 明岁安坐在热水中,水面刚好没到胸口,玫瑰花瓣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被水汽蒸得越发鲜红。 他的脸还红着,方才那些暧昧的画面还没从脑子里完全散去,身体里那股被人撩拨起来的热也没完全退。 但君樾的语气不对。 ‘系统?’ 【大致意思是太后昏迷,命不久矣】 君樾听见系统的总结,更加有些难以启齿。 “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明岁安朝门外喊了一声,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轻快:“你先去忙,没关系的!” 君樾听见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剜了一下。 他知道。 他的安安什么都知道。 但还是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 君樾的手指收紧。 低头看了眼,那封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信笺。 心情复杂的开口:“那...那我先去忙了,你早点休息。” “好!” 明岁安语气中没有丝毫不耐,反倒安慰他道:“那你忙完也早点休息。” “.....嗯。” 君樾手指摩挲着门的边缘,压下心底万千情绪。 转身。 迈步。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翻飞,月光落在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孤零零。 门内。 明岁安嘴埋在热水里吐泡泡,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远,心中酸涩不堪。 ‘他走了。’ 【不是你让他去忙吗?】 ‘是啊,我是让他去忙,但和我难过不掺和,我支持他,也能理解,但不妨碍我难过。’ 【你是不是跟沈清辞待的时间长了,学会她那一套了】 ‘但很对啊。’ 【本统不懂,你要是不想难过,直接让他回来,或者撒撒娇,他百分百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没必要,而且那也是我。’ 【你们人类真复杂】 ‘或许吧,毕竟就算太后再十恶不赦,也和君樾血浓于水,这是他们没办法割舍掉的血脉亲情。’ 【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不知道。’ 明岁安顺着木桶边沿往下滑,将他整个人都泡在热水里。 心声回应系统道。 ‘我也不想知道,我现在要想的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足精神,等着回宫!’ 第191章 依赖 翌日。 明岁安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尽管能感觉到外边的人是压低了声音的,但还是很嘈杂,脚步杂乱,衣料摩擦,间杂着呼喊和搬运重物时的闷响。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闷在里面嘟囔了一句:“外面干嘛呢....” 竹汀的声音从帐子外面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大清早特有的亢奋劲儿:“娘娘醒了?” “没醒。”明岁安把被子裹紧了些,像一只把自己卷进茧里的蚕:“睡了,别跟我说话。” 竹汀显然没有被这句话劝退。 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 “娘娘,”竹汀一边拧帕子一边说:“皇上刚才发了谕令,原本定的十日后启程,改成明日了,所以现在整个避暑山庄都在忙。”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顿了一下。 明日? 明岁安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睡得乱糟糟的脸。 头发翘得七零八落,脸颊上印着枕头褶子的红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有一条缝,像两只还没睡醒的猫咪被强行从窝里拎了出来。 “明天?”他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明天。”竹汀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拧好的帕子递过来。 明岁安还有些没缓过神。 第152页 脚刚沾地 外面传来通报声,尖细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唱鸣声——— “皇上驾到——!” 明岁安整个人坐在床沿上,还没来得及反应。 门被推开。 床尾的墨墨挣开异色的眸子,又缓缓闭上。 晨光从外面涌进来,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帐子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没有任何犹豫。 他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往前迎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抱住了。 明岁安被按进君樾的肩窝里,鼻尖撞上他胸口硬邦邦的衣料,那股熟悉味道兜头盖脸地涌过来,还掺杂了烛烟味和墨香,浓烈得像是要把人溺在里面。 太紧了。 紧得不像是拥抱。 君樾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呼吸喷洒在他的发间,那呼吸很沉很重,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急促。 明岁安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落下来,贴在君樾的后背上。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抱着。 刚才匆匆的一眼,君樾那张疲惫的脸庞映入眼帘。 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密密麻麻,将那双原本漆黑明亮的眼睛衬得暗沉了几分。 眼睑微微浮肿。 唇瓣也干的不行,整个人完全没有往日的精气神。 明岁安的手指微蜷。 ‘系统。’ 【在。】 ‘这一晚上发生什么了?’ 【本统成你们的监控了?】 ‘啧!’ 【简单来说,从昨天离开他就一直在处理事务,今天早上有人借太后的病做文章,朝上发了很大的火】 【累惨了,也气坏了,现在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他的脑子不允许,因为还有一堆东西等着他】 ‘所以....’ 【所以他来你充会电】 明岁安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那股酸意压回喉咙里,伸出手,环住了君樾的腰。 君樾身子僵硬一瞬。 手臂更加用力。 明岁安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勒断了。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拥抱里,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的幼崽,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同时也感受到了包裹着安全的那个人的疲惫和脆弱。 过了一会儿。 眼瞧着君樾还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 明岁安有些喘不上气,温声开口:“用早膳了吗?” 君樾的手臂终于松了一些。 暗哑嗓音中带着一丝委屈:“没有。” “竹汀!” 明岁安朝外喊道:“跟厨房说早膳清淡一些。” “是。” 明岁安趁机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君樾脸上所有的疲惫都无所遁形。 他伸出手,落在君樾的眉间,轻轻按在那道川字纹上,用指腹慢慢揉开。 “别皱眉。”他说,声音似温柔的水,缓缓流进那干涸躁动的心田:“再皱就成老头了。” 君樾眉间纹路在他指腹下渐渐松开。 低着头 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动作,像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猛兽,乖乖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明岁安的手指从眉心滑到他的眼下,在那片青黑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蹭了蹭。 “一夜没睡?”他明知故问。 君樾没有否认,睫毛颤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嗯。” 明岁安叹了口气。 是那种看见自己珍视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的手从君樾眼下移开,停在下巴上,指腹触到一层浅浅的胡茬,昨夜之前还没有的。 “累坏了吧?”明岁安忽然问。 君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什么?” 明岁安眸中无奈和疼惜:“我说累坏了吧,事情是处理不完的,但你!我亲爱的陛下,你只有一个,旁人不心疼,我心疼啊。” 君樾没说话。 好像.... 没人问过他累不累。 从昨夜到现在,折子、早朝、大臣、谏言。 所有人都等着他做决定、拿主意、发号施令。 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陛下,您累不累? 君樾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那温度来得又急又猛,从眼眶一路烧到鼻腔,烧得他喉头发紧。 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明岁安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颈侧温热的皮肤。 温暖的。 他的。 明岁安一只手环着君樾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贴着他的头皮,慢慢一下一下地梳着。 “困不困?”明岁安的声音缓缓落下,低低软软的,像是在哄一个闹了脾气不肯睡觉的小孩。 君樾埋在他肩窝里,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怎么不睡?” 沉默了一会。 “睡不着。”君樾的声音闷在明岁安的衣料里,听上去含混而遥远:“闭上眼就是那些事。” “君樾。”明岁安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没关系的。” 他的手指顺着君樾的后脑滑到他的后颈,拇指按在那块紧绷的肌肉上揉着,声音温柔又有力量:“那些事,等你睡醒了再想。现在,在我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想。” 君樾的呼吸沉了几分。 明岁安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慢慢变重。 像他终于肯把一部分重量卸下来,这是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深重的信任。 “现在要不要睡一会。” 君樾没动。 明岁安也不催他。 “暂时没什么困意怎么办。”君樾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近乎孩子气的依赖。 明岁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咱们先用早饭?” “好。” 君樾终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疲惫依旧,但神情明显比刚进来时好了不少。 明岁安牵起他的手。 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温度交叠。 第192章 他护了这个天下那么久,总要有一个人护着他 门外传来竹汀的声音:“主子....早膳备好了。” “刚好!”明岁安脸上露出个灿烂的笑,君樾就跟着他笑。 花厅———— 晨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菜已摆上桌。 按照明岁安的要求,基本上都是些清淡好入口的。 两人坐下。 小满上前准备备菜,却被竹汀拉住,退在一边。 明岁安舀了碗粥,拿起汤匙搅了搅,才盛起一勺到嘴边吹了吹,递到君樾嘴边。 “先喝口粥。” 君樾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明岁安,他神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君樾张了嘴。 温热的粥送进口中,米粒软糯,粥汤清甜,一路从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淌过一夜未食的胃和干涸了一整夜的五脏六腑。 明岁安又舀了一勺。 君樾已经提前放下筷子,提前等着,明岁安不由轻笑,确保不烫了才递过去。 阳光从窗棂里一寸一寸地移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 明岁安的余光瞥见花厅门口有个人影一闪。 且站在门槛外面,脚已经抬起来了,似乎正要迈进来禀报什么。 身上的暗卫服被晨风吹得衣角微动,嘴唇已经张开,第一个音节马上就要突破喉咙口。 明岁安的眼神扫了过去。 似薄刃贴肉,无意识压在咽喉上,他跟着君樾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滚过,千军万马前也没眨眼。 什么凌厉的眼神没见过,什么威压的气势没见过。 但这个不一样。 是比恐惧更原始,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他的嘴还张着,但那个已经到了喉咙口的音节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咕。 下一秒。 几乎一眨眼他就退到了门框外面,整个人缩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明岁安收回目光,继续舀起一勺,笑意盈盈递到君樾嘴边,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以啊】 系统凉飕飕地冒出一句。 【当着皇上的面,对皇上的直属暗卫甩眼刀,你现在这个态度已经嚣张到一定境界了】 明岁安看着跟前人逐渐有了神采的面容,坚定开口:‘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吃饭,吃完这顿饭之前,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门口等着。’ 【你就不怕真有急事?】 第153页 ‘怕,当然怕。’ ‘但他一夜没合眼,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刚才在我这的一炷香,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那确实】 ‘所以啊。’ 明岁安垂下眼,看着粥碗里自己的倒影,眉眼模糊在一层薄薄的米油下面。 ‘不管是谁,不管什么事,现在都不行。’ 【包括太后的病情?】 明岁安的勺子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然后挂上笑脸。 ‘我说了,不管是谁。’ 【你就这么护着他?】 明岁安没有立刻回答。 放下见底的碗,拿出帕子给君樾擦了擦唇角,将菜往他的方向又推了推:“再吃点菜。” 同时在心里回应系统道: ‘是,我就这么护着他。’ ‘他护了这个天下那么久,总要有一个人护着他。’ ‘别人不护,我护。’ ‘天下的规矩我管不着,但在我的规矩里,在这个世界里,他排第一。’ 君樾的手停在桌上,筷子捏在指间,那颗快要喘不过气的心,清晰的知道这些话的重量。 喉结滚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那些记忆已经泛黄卷边,当时的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那些欺凌都是见不得的光的。 他身后没有任何人能护他。 自从去找母后被拒绝后,他便自己跟自己说,没人能成为你的靠山,你必须靠自己。 后来... 踏过尸山血海。 他成功了。 成了九五之尊,万万人之上。 可之上的意思是,所有人都站在他下面仰望着他,等他发话、等他决断、等他撑着这天不塌下来。 他撑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被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发什么呆呢?”明岁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菜要凉了。” 君樾垂下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安安。” “嗯?” 君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矫情,最后只是满眼爱意开口:“有你真好。” 明岁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回应他:“有你也好。” 两人相视。 暖意流淌。 接下来,两人很少说话,安安静静吃完了整顿饭。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明岁安问。 君樾摇了摇头。 原本的他心力交瘁,现在他感觉又有了使不完的劲! 因为他有了真正在乎的人...有了真正爱着他的人。 明岁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没再劝,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唇瓣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很轻很轻。 “去忙吧。”明岁安直起身,声音温软:“忙完了早点回来。” 君樾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摩挲了两下,拉到唇边落下一吻。 “嗯。” 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口暗处,方才那个被明岁安一个眼神瞪回去的风五正缩在廊柱后面,看见君樾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想解释什么。 君樾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衣袍猎猎,转过了回廊的拐角。 风五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 明岁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口气。 竹汀端着一壶新茶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 “不睡了。” 明岁安走到门口,晨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暖意。 远远地,还能听见山庄里匆忙搬运东西的声音,启程的日子突然提前,整个避暑山庄都乱了套。 【怎么,舍不得?】 系统冒出来。 ‘没有。’明岁安想了想,又改了口:‘有一点。’ 第193章 启程回宫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竹汀把屋里的灯点上,烛火跳了两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晚膳摆上。 明岁安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 竹汀在旁边看着,心都揪起来了,正要开口劝两句,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岁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 小夏子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跪下去,磕了个头,声音还带着喘:“娘娘,皇上让奴才来传话,说折子还没批完,请娘娘先用晚膳,不用等皇上了。” “知道了。”明岁安原本欣喜的心情逐渐消散。 小夏子又磕了个头,爬起来要走,跑到门口又被叫住。 “皇上...用晚膳了吗?”明岁安问。 小夏子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但他显然是个机灵的,犹豫了不到半秒就笑着说:“皇上正在用呢,让娘娘别担心。” 明岁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算凌厉,但小夏子莫名觉得后脊一凉,笑容僵在脸上。 “说实话。” 小夏子的笑容彻底垮了,支支吾吾地说:“回娘娘...皇上从下午到现在,就喝了杯茶……”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 摆手开口:“拿餐盒过来。” 小满从清漪阁的小厨房将餐盒拿过来。 明岁安站起来。 将桌上符合君樾口味的菜放进去。 盖上。 “端去。”他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我说的,不吃完不许批折子。” 小夏子如获大赦,端着餐盒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结结巴巴地问: “娘..娘娘,奴才怎么说啊,您是不知道,今儿下午皇上发了两回火,御书房的茶盏都换了两套了,奴才要是说:娘娘说的,皇上会不会……” 明岁安看了他一眼。 “你就说,陛下要是饿坏了,我就去找别人了。” 小夏子瞪圆了眼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的。 竹汀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娘娘...您这话...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大胆了?” 明岁安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你放心,他听到这个,能把那碗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竹汀将信将疑,但没敢再问。 事实证明明岁安是对的。 小夏子后来托人带回来消息:皇上听完那句话,愣了一瞬,然后紧绷了一整天的脸,露出笑意。 笑! 居然是笑? 东暖阁里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都以为自己见了鬼。 这是在避暑山庄的最后一晚。 明岁安很早便上床,裹着被子躺好。 墨墨从床尾慢悠悠地踱过来,在他枕头边团成一个毛球,异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明岁安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毛茸茸暖烘烘的。 “墨墨。” 墨墨耳朵动了动没理他。 明岁安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再睁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竹汀已经端了热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架子上,见明岁安醒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主子,该起了,队伍一个时辰后出发。” 明岁安从被窝里坐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窗纸外面还是墨黑一片,连一丝光都没有,只有风刮过窗棂的呜呜声。 他坐了好大会,才下地。 洗漱、穿衣、梳头,一套流程走下来,天边总算露出一线鱼肚白。 外面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火把和灯笼把整个避暑山庄照得亮如白昼,侍卫、太监、宫女在火光里穿梭往来,脚步声、催促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箱笼被一箱一箱地搬上马车,声音此起彼伏。 明岁安在人群中走过,周围的人见到他纷纷行礼,他没有停留,一路被引到御辇跟前。 御辇比寻常马车大了整整一圈,车厢外面裹着厚重的帷幔,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车门敞着,里面有烛光透出来。 明岁安踩着脚踏上了车,掀开帷幔钻进去。 君樾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玄色常服,墨发束在金冠里,整个人看上去端肃而沉稳,但明岁安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折子。 车厢里的小几上堆了厚厚一摞奏折,有的摊开着,有的合着,墨迹还没干透,看样子是刚刚批完没多久。 君樾手里还捏着一本,松松散散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但他本人此刻头靠着车厢的壁板,眉心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明岁安的动作立刻轻了下来。 第154页 他在君樾身边坐下,把自己肩上毛领披肩解下来,叠了叠,小心翼翼地垫在君樾的脑袋和车厢壁板之间。 君樾的眉头在那个动作中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角度。 明岁安就这么坐在他旁边,侧着头看着他。 他眼下的青黑比昨晚又深了一些,眼睑下面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就在这时,马车一颠,应该是外面的侍卫在调整车辕,动静不大,但那一下颠簸让君樾的身体歪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里的折子彻底落在地上。 本能地往旁边靠。 头落在了明岁安的肩膀上,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紧蹙的眉尾渐渐松开。 明岁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高度,让君樾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的头偏过去,脸颊贴上君樾的发顶。 “皇上,都已经收拾好了。” 赵德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明岁安侧头看了眼熟睡中的君樾,压低声音道:“走吧。” 赵德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怀疑:“是!” 第194章 百态 随着沉重的号角,马车缓缓动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御辇的帷幔很厚,把外面的风挡住了大半,但还是有细小的凉意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清晨山林间特有的清润气息。 明岁安拢了拢衣领,把君樾露在外面的一只手轻轻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揣进袖中。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 他把头靠在君樾的头顶上,目光落在那一线晨光里,思绪慢慢地飘远了。 他想起了刚到避暑山庄那天。 是暮色。 当时他沉浸在无穷无尽的内耗中,觉得他跟君樾好像也就那样了。 还有那天晚上。 河灯。 从来没有人专门为他放那么多河灯,只求他的原谅。 还有烟花。 漫天的烟花炸开,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他仰着头看烟花,君樾低着头看他,那目光比烟花还要灼热。 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 不舍。 他居然有点不舍。 明岁安终于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挑开帷幔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远处,避暑山庄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个淡淡的影子,被薄雾笼罩着,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画。 山峦起伏,宫殿楼阁层层叠叠。 但.... 他放下帷幔,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沉睡的人。 君樾的呼吸均匀而沉实,眉心舒展,嘴角微微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明岁安看着他的睡颜,心里那点不舍忽然就淡了。 避暑山庄确实很好。 那些回忆也很好。 但那些东西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们发生的时候,他在乎的人在他身边。 只要人还在,那些美好的回忆就不会只是回忆。 它们会变成根,扎进土里;变成种子,落在心上;在往后的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相似的黄昏或相似的夜晚,忽然长出新芽,开出新的花。 马车辘辘地前行着。 光影流转,马车的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后面的车队里,有一辆马车和周围的画风格格不入。 “等等等等——” 沈清辞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要掀翻车顶的亢奋:“我先看看我这把牌!” 帷幔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明媚笑意盈盈的脸。 沈清辞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手里捏着一把叶子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要把面前这张小桌子给吃了。 “你到底出不出?” 陈妙仪坐在她对面,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急什么呀!”沈清辞把嘴里的桂花糕咬下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牌,像是要把那些牌面盯出花来。 “不急。”楚策的声音从旁边淡淡地传来。 她坐在两人中间,看着沈清辞笑,毫不留情的补刀道:“反正输的不是我的银子。” 沈清辞猛地转头瞪他:“楚姐姐!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当然...”她举着自己的牌:“是我自己一边的!” “你———” “出牌。”陈妙仪地打断她,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牌,在桌上敲了敲:“你再不出我就当你这盘认输了。” “认输?开什么玩笑!”沈清辞被激得一把抽出张牌,啪地拍在桌上,声势浩大,气壮山河:“三条!” 陈妙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胡了!” 沈清辞:“……啊?” 陈妙仪把手里牌往桌上一摊,清一色,一条龙,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沈清辞的脸从红变白,从青变紫,最后猛地转头看楚策:“楚姐姐!她是不是出千了?!” “谁出千!我赢的光明正大!”陈妙仪跟她呛:“输家是没资格说话的!” “好!”沈清辞一把抓起桌上的牌,哗啦啦地洗着,洗得虎虎生风,“再来!我就不信了!” 旁边。 墨墨和凤凰挤在一起,睡得天昏地暗。 墨墨整个身子蜷成一个完美的圆,尾巴盖在鼻子上,异色的眸子闭得紧紧的,偶尔耳朵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动静。 凤凰比它大了一圈,白色的长毛铺开,像一团棉花糖,把墨墨半裹在自己怀里,两只猫的脑袋凑在一起,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和谐得不像话。 远处的马车队伍里,还有一匹不太安分的马。 阿措骑在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身子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要从马背上滑下来。 马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一会儿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一会儿又突然加速往前冲两步,像是在跟背上的人较劲。 “你听话!听话懂不懂!”阿措一手拽着缰绳,一手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等到了京城我给你吃好的!上等的豆料!带糖的那种!”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四蹄在原地踩了两下,显然不相信。 旁边暗卫实在看不下去了,偏过头小声提醒:“你缰绳攥太紧了,放松一点,顺着它的节奏....” “我放松着呢!” 阿措嘴上说得轻松,手上的缰绳却攥得更紧了。 马被他这一攥,越发不配合,前蹄抬了一下,差点没把他颠下去。 阿措惊叫了一声,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两条腿死死夹着马腹,姿态狼狈得不像话,那马似乎被他的反应取悦了,打了个响鼻,终于安分了一点,小步小步地往前走着。 阿措松了口气。 还是选择放弃:“算了,还是这个姿势比较舒服。” 最后面的一辆马车。 明显安静得多。 伊拉娜靠坐在软垫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宽大的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微弱。 纳兰婉清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绢花,整个人看上去温婉端庄。 此刻,她正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链。 伊拉娜的视线落在那两条珠子上,眼皮跳了一下。 没忍住开了口: “你怎么不坐自己的马车?这辆什么都没有,硬邦邦的,你坐这儿不慊硌?” 纳兰婉清抬眸,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怎么?” 她声音里多了一丝调侃,或者说试探:“心疼了?” 第195章 太后现状 皇宫的大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沉重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三天的急行军,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疲惫,眼下青黑,面色蜡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些平日里端肃整齐的侍卫队伍此刻也松垮了下来,马匹耷拉着脑袋,连鬃毛都失去了光泽。 御辇稳稳地停在乾清门前的广场上。 帷幔从里面被掀开,君樾先下了车,眼底的青黑比出发时又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在触及宫墙的一瞬间,重新变得锐利清醒。 他转过身,伸出手。 明岁安从帷幔后面探出头来,脸色也不算好看,三天的颠簸,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腰也僵得像是被人打过一顿。 将手伸过去,搭在君樾的掌心里,借力下了车。 第155页 双脚踩上青石板的瞬间,明岁安才真切地感觉到,真的回来了。 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 避暑山庄是松木和山风的味道,干净清冽,带着野生的气息。 而皇宫是檀香、朱砂、陈年的木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厚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你先回承乾宫。”君樾开口,声音沙哑的像是砂纸擦过粗粝的石面:“好好休息。” “你呢?” “母后病重,总要去看看。” 明岁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开口道: “我也去。” 君樾转过头看他,眉心微微蹙起,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不懂,他去看太后,你去凑什么热闹,你们不是不对付吗?】 ‘是啊,但我想去慈宁宫不是为了太后,是为了君樾。’ 【你又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我既然接受了他这个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太后是他的母亲,就算她再不喜欢我,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况且...我不想继续躲藏下去,能躲一时,也躲不了一辈子,我也一直被动挨打吧。” 【呦~成长了!可以可以!】 ‘还有。’明岁安开口,柔软与温和从字句之间渗出来:‘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太后那个样子,他看了心里肯定不好受,他那个脾气,憋着不发作,回来又是一身的火气。’ ‘我在旁边陪着,好歹,能有个喘气的缺口。’ 【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纯爱万岁】 ‘谢谢。’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哼哼。’ 君樾把涌上喉头的酸涩滚烫统统咽下。 看向明岁安的眸中留下一层,淡淡的只有对面这个人儿才能读懂的光。 “走吧。”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多了些难抑的感动和情愫 “慈宁宫。” 君樾握紧了他的手,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一起去。” “嗯!一起去!” 暮色已经彻底落了下去,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晕。 身后。 阿措被两个暗卫一左一右地架着,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脚尖偶尔点一下地面,偶尔又悬空晃荡,姿态狼狈得不像话。 “我不行了....” 阿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气无力的,像一只猫咪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我真的不行了...让我躺着...随便找个地方让我躺着就行...” 暗卫面无表情地架着他往前走,脚步不带丝毫停顿。 “你们听见没有!我说我不行了!” 阿措挣扎了一下,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蹬完又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我晕马车!三天!我晕了三天!我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在转!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 “到了。” 左边的暗卫终于开了口。 阿措抬起头,看见了慈宁宫三个字,整个人像是终于看见了曙光! 他猛地从暗卫手里挣脱出来,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到了!”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混沌还没散尽,却高兴的欢呼:“终于到了!!!” 君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闭嘴,进来” “.......” 刚踏进慈宁宫。 明岁安不自觉皱眉。 药味。 浓烈又苦涩,像是无数碗药汤反复煎熬,最后把那些药渣的魂魄都熬进了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明岁安不自觉地屏了一瞬呼吸,然后慢慢适应。 慈宁宫的暖阁里,灯火通明。 几盏烛台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伺候的人站了一屋子,太医们跪在东侧的角落里,一个个面色灰败,额头上都挂着细密的汗珠。 为首的赵院判跪在最前面,膝盖下面的垫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个深色的印子。 而床榻前面,坐着几个女人。 明岁安的目光扫过去,没有去避暑山庄的妃嫔基本上都在这了。 众人:“参见皇上!参见安嫔娘娘!” “起来吧。” 明岁安跟着君樾往里走。 队伍中有人将目光落在两人手腕戴着的手链上,眸中闪过震惊,但又很快隐蔽下去,安静待在一边。 床幔半挽着,露出里面的人。 瘦了。 瘦了很多。 他记忆中的太后是个丰腴端庄的女人,虽然不算和蔼,但至少是健康鲜活的。 可现在躺在这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上的那个人,简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整张脸呈灰白之色,光是肉眼看着,就能感觉到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死气。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皮肤松松地贴在骨头上,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和光泽。 露在被褥外面的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 明岁安看着那只手,想起万寿宴时,那十指纤纤,戴着赤金护甲,端起酒杯时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这才多长时间.... 君樾站在床边,似僵在那。 阿措被暗卫架着,终于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太后。”君樾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低沉:“现在。” 阿措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晕眩压了下去,甩开暗卫的手,踉跄着走到床前,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伸出手。 手指在搭上太后手腕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直。 那双一直半睁半闭被晕眩折磨得几乎失焦的眼睛。 在这一刻“欻”地亮了。 “怎么了?”明岁安立刻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阿措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 仔细感受脉搏的跳动。 整个暖阁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第196章 不记得了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记得了 半晌。 阿措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视一圈,从跪了一地的太医到那些神色各异的妃嫔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君樾脸上,又偏了偏,看了一眼旁边的明岁安。 “到底怎么样?”君樾的嗓音挂上丝急躁。 阿措没有立刻回答。 站起身,正经了不少,朝君樾微微躬了躬身。 “皇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君樾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身走向暖阁侧门,明岁安跟了上去。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偏殿。 偏殿比暖阁小得多,原本是太后礼佛的小佛堂,檀香味比外面更浓,混着蜡烛燃烧时特有的油脂气息。 赵德海跟在最后面,不用君樾吩咐,他已经轻轻带上了门,自己守在外面。 殿内只剩下三个人。 阿措又等了一瞬,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在门缝里偷听,这才转过身,面对着君樾和明岁安。 “太后娘娘的脉象,很怪。” 阿措声音压低,说到他的专业,便滔滔不绝起来:“太后体内本就有肝气郁结之症,肝郁乘脾,脾虚生湿,湿郁化热,热耗气阴,这是她身子日渐亏损的内因。” 明岁安皱眉,完全听不懂。 但看着君樾凝重面容,他选择不吭声。 “但是。”阿措眯起眼,闪过丝精光:“太后娘娘骤然昏厥,药石无效的原因,却不是这些。” 他抬起眼,直视君樾。 “或许....明天可以让伊拉娜过来看看,她这方面比我专业。” 明岁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巫?” 君樾也没想到。 “对。” 阿措点头:“但我感觉这个和安嫔娘娘身上的巫术还不同。” “怎么不一样?”君樾问。 阿措挠了挠脑袋,总结道:“就好比安嫔娘娘身上的巫是刀,直取性命,但太后身上的巫则更像是...线” “线?” “大概可以这么说。”阿措点头:“就像是线从身体里长出来,吸食你的精力气血,时间一长生长出来的线会逐渐困住你的躯体,但不致命。” 这话一出。 明岁安想到了伊拉娜说过的那句话:“我怀疑安嫔娘娘身上的巫术,就是我姐姐下的。” 两个巫,是同一个人? 但又为什么突然对太后下手?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太后自导自演? ‘系统。’ 【嗯哼,如果你是想问巫术的事,那本统无可奉告哦】 ‘为什么?’ 【告诉你不就不好玩了,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线索】 ‘什么?’ 【对太后下巫的人在宫里】 ‘要你说!’ 【嘿嘿】 ‘呱!!’ 第156页 阿措说完了,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来人。” 君樾话音落的瞬间。 偏殿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赵德海恭恭敬敬地垂着眼。 “皇上。” “把负责慈宁宫日常管事的人叫来。” 赵德海应了一声,脚步声快速远去。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不多时赵德海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躬着背缩着脖子、走路都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中年太监。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奴才吴全,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声音抖得厉害。 君樾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人,眸色森冷。 “吴全。”君樾唇瓣微启。 “奴....奴才在。” “朕问你,朕一行人离宫前往避暑山庄之后,都有谁来过慈宁宫?” 赵全趴在地上,脑子飞快地转。 “回皇上,”赵全的声音闷闷的:“自从您前往避暑山庄之后,每日除了太医院的太医来请脉送药之外,就只有……” 他顿了一下。 “只有什么?”君樾问。 “只有几位常在娘娘来请安的时候,进过内殿。” “常在?” 君樾话中带着嗤笑,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 “是...是的。”他的身子匍匐的更低了。 “朕离宫之前,分明下过旨意。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入慈宁宫。” 吴全的身子猛地一抖。 “这几位常在,是怎么进来的?”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攫住了一样,沉得喘不过气。 吴全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砖,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沿着眉骨滑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但他不敢擦,甚至不敢动。 “回...回皇上...”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奴才……” “你什么?” “奴才不记得了。”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偏殿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 明岁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记得了? 这种话,在任何一个审问场合说出来,都像是在找死,尤其君樾此刻盛怒当头,吴全不可能不知道:不记得了,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明岁安看着趴在地上的吴全,汗水已经把领口浸湿了一圈,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但正是这种真实感,让明岁安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一个人可以撒谎,可以编造,可以把假话说得天花乱坠。 但一个人很难骗过自己的身体,瞳孔心跳、呼吸汗腺,这些东西不会说谎。 吴全现在的状态,不是在撒谎。 君樾抬起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赵德海立刻明白了那个手势的意思,无声地退出了偏殿。 片刻之后,他回来,身后跟着四个暗卫,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悬短刀,脚步轻得像猫,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四个人跪了一排。 君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朕去避暑山庄之前,曾说没有朕的手谕不得任何人进出,可还有印象??” 跪在最左边的暗卫第一个开口:“回皇上,属下没有。” 君樾的目光移向第二个。 第二个暗卫的回答如出一辙:“属下也没有。” 第三个同样。 第四个。 他顿了一下。 “说。” 第四个暗卫咬了咬牙:“回皇上,属下隐约记得...但具体是什么话不记得了。” 记忆混乱? 明岁安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后背的凉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指尖都有些发冷。 ‘系统。’ 【嗯。】 ‘这不正常。’ 第197章 这还是他那个皇上吗?真是让他感觉到陌生! 【何止是不正常,简直有点离谱了】 ‘这是正经朝代吗?’ 【可不敢胡说哈】 ‘那怎么....’ 【本统什么时候说过正经了】 ‘?’ 君樾走到门口,目光越过廊下的灯笼,落在慈宁宫空旷的庭院里,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冷白色,像一层薄霜。 他几乎没有犹豫开口: “所有的人,值守过慈宁宫的暗卫,全部到院子里集合。” “是!” 暖阁内,太医和面面相觑根本不敢吭声。 角落中某人抬头听着外面嘈杂声,面上没有丝毫慌乱,毕竟单凭没有巫术的人,任他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线索。 片刻后。 庭院里无声地多了一片黑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从暗处浮现出来。 他们跪满了半个院子,黑压压的一片。 君樾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朕问你们,离宫之前,曾传旨意,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慈宁宫,这件事,你们谁有印象?”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稀稀拉拉地,有人举起了手。 跪在院子里的暗卫,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而举起手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人群中。 五分之一左右。 居然这么少!而剩下的人全都没有印象?这可是在皇宫啊?昨天跟对明岁安出手,现在又对太后出手,那明天.... 光是想一下就觉得汗毛直立。 君樾那尘封许久的杀戮之心再次被唤醒,不是说进出慈宁宫的只有太医和几位常在? 都杀了不就好了。 他虽然不知道控制这一切的是谁,但....杀了不就好了?他当初登上皇位不也是这么做的? 但... “来人。” 君樾开口。 赵德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在。” “送安嫔回承乾宫。” 明岁安愣了一下。 他偏头看君樾,那人却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跪了一院的暗卫身上,那张脸在月光和灯火的交界处被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冷厉而克制;一半在影里,翻涌着沸腾的凶残 赵德海已经走到明岁安身侧,躬着身子:“娘娘,夜深了,奴才送您回去歇着吧。” 明岁安没动。 目光直直看向跟前人。 ‘系统。’ 【嗯。】 ‘他在想什么?’ 【本统只是一个单纯的系统,本统什么都不知道】 明岁安抿唇。 ‘他是不是...准备动手?’ 【呦~你居然能看懂他现在的表情嘿!】 明岁安呼吸一滞! 但... 他蓦然想起之前听说君樾登基那段时间,民间对于君樾的称呼:暴君、狠戾、疯子.... 但慢慢随着君樾能力的展现,这些称呼才逐渐消散。 察觉旁边目光逐渐变得炽热。 君樾终于转过头来。 方才那股子阴鸷和杀意好似只是幻觉,变成了一种温热带着歉意,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温柔。 “安安。”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轻到像是怕惊动夜里栖息的鸟雀。 “嗯。” “夜深了,你身子还没好利落,先回去好不好,承乾宫那边,”君樾嗓音带上些诱哄:“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装得可好了。” 明岁安看着他的眼睛。 那眸中疲惫克制温柔,好多东西杂糅在一起,他现在特别像一个合格的帝王,但他不是君樾。 “我不走。” 明岁安语气格外坚定。 君樾的眉头微蹙,正要继续劝下去。 明岁安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指尖触到君樾的袖口,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一小片衣料,微微左右摇晃了下,声线中夹杂着刻意放软的蜜意。 “君樾,我不想跟你分开,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可.....” 君樾还想继续劝。 毕竟如果可以。 他希望他的明岁安可以永远躲在他身后,远离这些危险和尔虞我诈,永远快乐,这些东西,交给他就好。 “君樾~”明岁安声音甜的能拉丝,心里无限唾弃自己,而且感觉自己的老脸都要丢完了。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面。 但... 他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 不能走。 绝对不能走。 【搞不懂,你陪着他是能给他破案啊?还是能查凶手啊?你不是早就想回去睡觉了吗?】 ‘你管呢,我想干嘛干嘛。’ 【你看你,本统是好心】 ‘好不好心你心里有数,现在闭嘴!’ 【哼!】 君樾嘴角已经有了稍许松动。 毕竟他的安安这么爱他,一刻也不愿意跟他分离,他少杀两个也是可以的,无非是再延长时间而已。 哪想。 明岁安看着君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以为是他不愿意让自己留下。 第157页 直接加码。 上前揽住君樾脖颈。 君樾跟着他的动作低头。 耳畔传来明岁安害羞但又试探的话语:“你要是让我留下的话,那我就————” 霎时。 君樾脸上的肃杀之意消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严冬里忽然吹进来一阵春风,连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明岁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似是落进了满天繁星,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映出明岁安微微泛红的脸颊。 “安安。” 君樾的嗓音低沉克制。 明岁安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原本只是想着再撒个娇把人劝住,哪想这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你说的是真的吗?”君樾的声音轻得不像话,像是怕惊散了这个梦 “我...我....”明岁安的脸已经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刚才冲劲有些溃散。 尤其是看见君樾这般激动模样。 “我没说什么。”明岁安声音闷闷的,手上想松开君樾的脖颈,转身往回缩,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可他腿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一把扣住了。 “安安。”君樾的低笑声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说话算话。” “我....!” 明岁安刚想反驳。 君樾言语中带着宠溺,故意说道:“反悔的是小狗。” ! 赵德海惊了。 堂堂皇上?用这么幼稚的威胁手法? 这还是他那个皇上吗? 真是让他感觉到陌生! 身后看戏的阿措,下意识想笑出声,但意识到这是哪!才收回笑意,摸了摸身上,没带瓜子,可惜了。 第198章 缠丝术和雾 明岁安咬着下唇,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里疯狂大叫。 不是! 他抬眸。 猛地撞进君樾眼神中。 那雀跃欣喜已经完全压制住杀戮怨对。 蓦然。 明岁安感觉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不就是咳咳咳咳咳咳吗?万一...万一君樾心疼他,不愿意呢对不对。 相比之后。 他更愿意珍惜现在。 【呵】 ‘滚!’ 【不想拆穿你,但我更好奇你真能???】 ‘再提我会杀了你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 他咬着下唇:“真的!” 君樾拉过他的手。 ‘吧唧’亲在上面,整个人都明媚了不少:“好!那安安陪我。” 明岁安低下脑袋。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有点后悔了怎么办!我是不是有点冲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别笑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抱一丝,本统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滚!’ 他深吸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内心的悸动,但看着君樾开心神情,好似也没这么难受了。 ‘系统。’ 【我可忍住没笑了】 ‘你还说呢!笑这么开心,总该干点活了。’ 【好好好,看在你俩让我看了一场大戏的份上,本统给你漏点东西】 “全体待命。” “是。” “对了,传伊拉娜过来。” “是。” 君樾牵着明岁安的手往偏殿走,余光看见旁边一直看戏的阿措:“你!赶上。” 【太后身上的巫术,和暗卫们记忆混乱的根源,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废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你急什么!太后身上的,叫做:缠丝术,是巫术中的禁术之一】 【缠丝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的隐蔽性,普通的诊脉很难发现它的存在,因为它不改变脏腑的器质性病变,只是在能量层面进行缓慢的转移】 【而关于那些暗卫中的巫术,叫做:雾】 ‘雾?’ 【对,这两种都属于巫术中的禁术,因为使用它的人,不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且太容易让人上瘾了,试想一下,你可以随意遮去别人的记忆,随意让人忘记你的存在和罪行,这种力量,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毒药】 —— 伊拉娜是被软轿抬过来的。 实在是她现在有点过于虚弱。 撩开帘子。 她整个人裹在一件深色的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气色比在避暑山庄时更差了。 但精气神很好。 主要是她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 皇宫! 她终于进来了! 刚跨过门槛。 脚步就停了。 目光从跪了一院的暗卫身上扫过。 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眸中像是终于确认下来的安定。 踏进偏殿。 君樾免了她的礼 “雾!”伊拉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讲解的东西和系统基本一致。 君樾的眸色沉了下去。 伊拉娜接着道:“这属于圣谷的禁术,术如其名,像雾一样,笼罩记忆。” 几人静了瞬。 君樾开口:“阿措。” 阿措叹口气:“是是是,太后的脉象是这样的.....” 伊拉娜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晕,缓了几息才继续说下去:“有点像缠丝术,又有点像傀儡术,但无论哪一个都是圣谷的禁术,但能掌握并运用的。”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在整个圣谷的历史上,不超过五个。” ‘系统,她说的是真的?’ 【真的,圣谷巫术传承千年,能修成禁术的人本就凤毛麟角,同时修成两种的更是屈指可数。】 君樾淡定的多,直接问结果道:“能解吗?” 伊拉娜垂下眸子,似乎在计算什么。 半晌。 “能。” “但是。”伊拉娜话锋一转:“以我现在的身体,我只能解一种。” “不管是缠丝术傀儡术或者雾,都需要施术者以巫力为引,将那些已经种下的丝线或雾气从受术者体内剥离出来,这个过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苍白纤细,几乎没有血色:“以我现在的能力储备,做不到同时解两种,而且,无论解哪一种,完成后我都会进入一段很长时间的虚弱期。” 说着。 她抬起头,目光从君樾脸上移到明岁安脸上。 “而明岁安娘娘体内的巫术,我恐怕短期内无能为力。” 所以.... 【这是个选择选择题?】 【你觉得他会选择谁?是你?还是太后】 ‘我不选?’ 【没让你选,是让君樾选,只是让你猜一下,这种时候他是更在乎他的母后,还是更在乎你这个宠妃】 ‘我只能说,我相信他。’ 【什么意思?看来你是很坚定的觉得他会选你喽?】 ‘不是。’ 【你又在这给我打谜语,人和系统之间的交谈能不能纯粹一点】 ‘是你先不纯粹的,我说的相信他,是他从不会将两个活生生的人摆在天平上,然后去衡量对他的价值。’ 君樾侧头。 看向明岁安。 那是看到了知己和欣慰还有一点点的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碰见他的安安,但现在也不晚,他只会加倍珍惜。 “朕不需要你来做选择。” 君樾的声音落下来,没有犹豫:“也不需要朕来做选择。” 伊拉娜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困惑。 “下术的人就在这宫里,让她解。”君樾目光看向暖阁方向:“她下的术,她来解,一人做事一人当,朕不需要用别人的命来替她填坑。” 【....行吧,本统承认,你这波猜对了】 ‘我没有猜,我说了我相信他。’ 【好好好,相信相信。你们俩就互相相信吧】 ‘哎嘿~’ 君樾看向伊拉娜。 “你能辨认出施术者的气息吗?” 伊拉娜拒绝的很快: “不行。” 她的声音有些涩:“缠丝术和雾都是禁术,施术者会把自己的气息藏得很深。” “那朕换个问法,如果朕把暖阁里的人一个一个地带到你面前,你有没有办法辨认出谁是施术者?” 伊拉娜想了想。 “如果只是寻常巫术,可以,但禁术……” 她咬了咬下唇:“禁术有自己的伪装方式。施术者如果刻意隐藏,我未必能看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正在施术,或者刚刚施过术。那时候她身上的巫力波动会很明显。” 第199章 给的偏爱 第158页 偏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伊拉娜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方才那点微弱的希望浇了个透心凉,因为这几乎是条死路。 阿措靠在柱子上,没了刚才看戏的刺激,两条腿又开始发软。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开口:“那要不......诈一下?把暖阁里的人全叫出来,一个个吓唬,做贼的总会心虚吧?” 君樾侧头看他。 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阿措闭嘴了。 偏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墙上的人影晃得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 君樾从位置上站起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这君樾的下一步指令,毕竟现在箭在弦上,此刻人也是最全的时候。 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 旁边阿措长了长身子,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君樾开口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散了吧。” 阿措差点从原地摔下去,瞪圆了眼睛看着君樾,嘴巴张了合,不可思议开口:我没听错吧?散了?这就散了? 伊拉娜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拢了拢斗篷的领口,垂下眼帘。 散……散了?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太后躺在暖阁里生死不知,宫里藏着能用禁术的巫女, 暗卫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整个慈宁宫像一口架在火上烧的锅,随时都可能炸开,然后皇上说散了? 但君樾已经最开始行动,站了起来,整了整袖口,朝着明岁安伸出手,嗓音都带了几分柔和: “伊拉娜回去好生休养,把身体养好,后面有用得着你的地方,阿措也回去,明天一早去太医院点个卯,太后的脉案你跟着一起看。” “安安。” 他在明岁安手背上落下一吻,缱绻温情:“我让人送你回承乾宫,太晚了,你该歇了。” 明岁安看着他,嘴唇轻动。 很多问题在喉咙里打转。 但看着他的面容及笃定的眼神,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了一个字。 “好。” “去吧。” 他说。 明岁安点头,转身往外走。 想回头。 忍住了。 抬步跨出了偏殿的门槛。 院子里,暗卫们正在无声地散去,黑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没入夜色中。 妃嫔们陆续从暖阁里出来。 刘汝烟走在最前面,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婉端方。 姚颐莲跟在她后面,眼角还挂着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又疲惫又伤心,走路都有些踉跄,被宫女扶着才没有摔倒。 沈佩兰走在最后面,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君樾瞧着三道人影。 眼眸微眯。 紧接着。 太医们躬着身子从暖阁方向退出来,须发花白的老者们面色灰败,脚步虚浮,互相搀扶着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什么。 - 慈宁宫的大门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门楣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轿辇转过宫墙的拐角,慈宁宫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明岁安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系统。’ 【嗯。】 ‘你说君樾到底想做什么?’ 【本统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不过....】 系统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正经。 【以本统对他的观察,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怕他扛不住?】 ‘不是怕他扛不住。’明岁安的声音低下去:‘是怕他什么都自己扛。’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人类真奇怪,明明担心得要死,嘴上却说:好。】 明岁安没有回答。 轿辇在承乾宫门前落下。 承乾宫的门楣上,挂着两盏新的灯笼,是用一种极薄泛着暖黄色光泽的绢纱糊成的,灯光明亮却不刺眼,将门前的台阶照得融融的,像笼着一层月光做的薄纱。 宫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竹汀梅月站在门口,见明岁安回来,眼眶一红,小跑着迎上来,声音都有些发颤:“娘娘,您可回来了!” 明岁安被两人扶着跨进门槛。 院子里的花圃中是正当季的秋菊,金灿灿的一片,在灯笼的光晕里开得热烈而安静,旁边的海棠早过了花期,在晚风中发出沙沙声。 正殿的门帘是厚实的棉帘,绣着海棠花的纹样,针脚细密。 撩开门帘走进去,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地上铺了厚实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是那种极软的羊绒毯,颜色是浅浅的藕荷色,边角绣着一圈缠枝莲纹。 旁边放置着博古架。 架上的瓷器不多,但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走向里间。 床榻上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蓬松柔软,枕头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的猫玩偶,绣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拙劣。 墨墨。 明岁安伸手拿起,捏了捏,猫猫的肚子里塞了棉花和香料,软乎乎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 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线头都没收好,毛茸茸地露在外面,像猫身上炸开的毛。 “这是?”明岁安已经猜到,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竹汀抿着嘴笑了笑:“皇上送来的。” 他把玩偶贴在脸侧,又看了好大一会,放回枕边,手指在布偶的耳朵上又捏了一下,才转身去看旁边。 “还有呢。”梅月笑着引他往旁边走:“您看这儿。” 里间的一侧开了一扇小门,推门进去,是一间小小的浴室。 汉白玉砌成的汤池,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并排坐进去。 池边铺着防滑的青石板,汤池上方开了一扇小天窗,天窗上装了琉璃,白天的时候阳光可以照进来,夜里则能看见一方小小的星空。 汤池里的水是温的,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水面上飘着几片玫瑰花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浅的药香。 明岁安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温热的水从指缝间流过。 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转过身,看着这间处处透着用心的承乾宫。 只感觉满心都化作了一摊春水。 明岁安走回床榻边,躺下,把那只拙劣的玩偶抱在怀里,腰间一硬,他伸手将玉佩拿在手中。 ‘系统!他真的给了我他能给的最好。’ 【算是吧】 【然后呢?你感动了?准备留在这,陪他终老,不要你的妈妈和姐姐了】 ‘你!别逼我高兴的时候骂你哈!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在我心里没有人能超过他俩,我自己也不行!’ 【可以可以,还算有些理智】 “娘娘,水温现在正好。” “好。” 明岁安从床上坐起,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墨墨呢?我刚才过来怎么没见它的窝啊?” “这个...”梅月解释道:“墨墨的窝在偏殿,是皇上特别安排的。” “啊?为什么?” 梅月和竹汀相视一眼,默契开口:“不知道。” “嗯?” 【呵!有时候本统真的怀疑,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明岁安更加疑惑了:‘什么玩意,墨墨睡哪跟君樾有......’ 他说着说着脑子总算反应过来! ‘应该不会吧?’ 【呵】 再看竹汀梅月两个小脑袋靠在一起笑的开心。 不对劲! 很不对劲! - 第200章 密会!姐妹相见 勤政殿。 灯火通明。 殿门紧闭,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棉纸,从门缝里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和廊下站得笔直的侍卫们的表情来看,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殿内,暗卫无声地跪了一地。 旁边赵德海躬身垂首:“陛下,人都到齐了。” 君樾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跪了一地的暗卫身上,烛火在他身侧跳了两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风雨雷电。 是君樾为直属暗卫定下的名号。 风字为影,雨字为刃,雷字为锋,电字为讯。 每一字十名,共计四十人,从数千名候选者中层层筛选而出,武艺、胆识、心性,无一不是万里挑一。 短短几年。 从最初的四十人,到如今只剩十三人。 他们甚至没有墓碑。 赵德海声线接着开口道:“风字,现存三人,二人外派,一人在此伴随避暑山庄在此。” “雨字,现存三人,一人外派,二人在此。” “雷字,现存四人,二人外派,一人伴随避暑山庄在此。” 第159页 “电字,现存三人,两人外派,一人伴随避暑山庄在此。”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君樾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最前面那三个人身上。 “你们三个,按照刚才所说的执行。” 三个人同时叩首。 起身,转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动作快得连殿门都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一条缝,人就闪了出去,门扇随即合上,风都没来得及灌进来。 大殿里重新归于寂静。 剩下的五个人还跪着,姿态各异。 这五个人,是留守京城的。 风雨雷电四字中,能留在京城的,无一不是能力最顶尖的。 武艺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情报收集的能力,他们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把京城里每一个角落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摸得清清楚楚。 君樾靠在椅背上。 “现在。”他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依次掠过:“把这段时间的东西,全部汇报出来。” 雨二率先出声:“回陛下,您离开避暑山庄.......” ———————— ———————— 夜半。 子时刚过,整座皇城沉入睡眠。 巡夜的太监提着灯笼从宫道上走过,脚步声轻而缓,灯笼的光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晃了两晃,消失在拐角处。 伊拉娜居住的偏殿在这片深沉的夜色里,像一粒沉在杯底的茶叶,安静不起眼。 窗棂上糊着碧纱,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蓝色的霜。 屋里的陈设简单。 伊拉娜躺在榻上,眼睛睁着。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 皇宫的夜晚太安静了。 在避暑山庄鸟鸣风声或者哪里不知名的虫子叫声,都能让她暂时忘却心中仇恨。 但这里不行。 安静的像个坟场。 倏地。 窗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 声音精准落在了窗旁。 伊拉娜的瞳孔骤缩,但她没有动。 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依然维持着方才那种浅而缓的节奏,像是真的睡着了。 耳朵竖着。 那人停在了窗外。 一瞬的停顿,像是也在听屋里的动静,在确认榻上的人是否真的入睡。 片刻。 一个很奇怪似虫鸣的声响在床边响起,像是哪里蹦来的虫子,只是短促叫了声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个声音只能是.... 伊拉娜眸中没有惊喜,反倒勾出抹冷笑。 慢慢地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 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蔓延,凉得她打了个寒噤,慢慢朝着窗户走去。 她每一步都放得很慢很轻,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趾,将脚步声消弭在最低的限度。 门口的廊下站着两个守夜的宫女,一个靠着柱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另一个倒是醒着,但目光涣散地盯着院子里的某一处虚空,显然心思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伊拉娜侧耳听下。 两个人都没有异常的反应。 才继续走。 窗是半掩的。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窗框的边缘,极慢极慢地往里拉。 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伊拉娜的手顿住,等那声余韵彻底消散在空气里,才又继续动作。 窗开了。 一条缝。 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照见窗外一个纤细的影子。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伊拉娜看着那双眼睛,面无表情。 她退了一步,让出窗前的空隙。 那人没有犹豫,侧身滑了进来,动作利落得像一条蛇,无声无息,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被控制在了最低的限度。 脚落在地板上的同时,一只手已经伸到身后,将窗户无声地合上。 月光被挡在外面。 屋子里重新暗下来,只剩碧纱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将两个人的轮廓勾勒成两团模糊的剪影。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像两只狭路相逢的兽,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肯先退让。 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最终还是伊拉娜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压到最低,语气里那种冷淡和疏离,比任何大声的斥责都要伤人。 “姐姐这个时候来。”伊拉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某种嘲讽的标记:“不怕被人看见?” 黑暗中,那双眼睛眯了一下。 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 “怕?”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层薄纱似的沙哑,听不出原本的音色:“还没什么东西让我怕过。” 伊拉娜垂下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收回去,极其嘲讽道。 “是么?之前你不顾我劝阻,造成整个圣谷覆灭的时候也没怕过嘛!” “伊拉娜!” “呵。”伊拉娜笑出声:“你原来还知道我的名字啊,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找到你是为了什么!” “能为了什么?”那人靠近,在她面前歪了歪脑袋:“难不成是要取我的性命?” 伊拉娜直直望着她,恨意逐渐蔓延:“你的命我迟早会拿,但.....不是现在。”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啊。” “滚!” “无趣!” 那人伸出手,手指拿起伊拉娜的一缕发丝:“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姐,我给你一个忠告:离开皇宫,走的越远越好,你不是之前就....” 脖颈横亘的利刃打断她的话。 “滚!”伊拉娜恶狠狠开口:“你没资格提之前。” “好好好。”那人也不恼,手指将利刃轻轻推远:“我走就是,生什么气啊。” 说完。 那人走到窗前,但又转过身,再次劝说道:“我再说一遍,离皇宫远一点,走的越远越好,不要掺和皇家的事。” “滚!” 那人叹口气,一个轻盈跳出去。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01章 君樾,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明岁安是被热醒的。 后背源源不断渗透过来,是那种带着体温妥帖的热,像被一团温热的云裹住了,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暖得他整个人昏昏沉沉,连睁开眼睛都费了好大的劲。 意识先于视线回笼。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被子怎么这么重。 不对。 不是被子。 是…… 明岁安猛地清醒了几分,但身体还僵着没敢动,因为呼吸间全是熟悉又清冽的龙涎香。 眼皮颤了颤,视线慢慢聚焦。 入目是帐顶,轻绡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晨光还很淡,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他微微偏头,耳廓擦过一片温热光滑的布料,然后是脖颈间均匀,带着潮意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皮肤上,酥酥麻麻的。 心中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转了下身,动作轻得像做贼,生怕惊动了身后那人。 腰上的手臂在这时显出了存在感,正好箍在腰侧,像一道温热的人形锁链,将他牢牢固定在那个怀抱里。 明岁安翻过身来。 君樾合着眼,睫毛浓密得像鸦羽,眉骨高而利落,平日里总是微微蹙着,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凌厉,此刻放松下来,倒显出几分少年气的干净。 没有平日里发号施令时的冷硬,反而因为睡熟了,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但眼下那团乌青吸引到他的注意力,落在白皙皮肤上,格外扎眼。 不知道昨晚又忙到什么时候,他昨天不应该回来,应该继续陪着他的,哪怕在旁边给他鼓励也是好的。 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能帮他分担一点就好了。 哪怕就一点。 是不是也能让君樾轻松一些。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像是在看一幅看不够的画。 心脏像是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膨胀开来,涨得他整个人都轻了几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系统。’ 【....嗯呢】 ‘有没有什么帝王心术啥的,能让我学一下。’ 【你终于觉得篡位,然后自己当皇帝了!本统第一个支持你!本统这就....】 ‘打住打住!注意力不对吧,我是要帮君樾分担!’ 【哦,那没有】 ‘狗东西!’ 【本统不是狗,本统也不是东西】 第160页 ‘呵。’ 明岁安目光再次落在君樾脸上,问道: ‘对了,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有印象就怪了】 系统冷哼一声。 【你昨天晚上睡得那个香啊,跟被人下了蒙汗药似的,呼噜震天响,本统都嫌吵,君樾来的时候,你正抱着被子四仰八叉地躺着,嘴角还挂着口水,在你旁边躺下的时候,你全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岁安:“……” ‘我没打呼噜。’ 【你打了】 ‘我没有。’ 【你打了打了打了,需要本统给你录个音回放一下吗?】 ‘你闭嘴吧。’明岁安在心里咬牙切齿:‘我睡觉很老实的,从来不打呼噜。’ 【以前不打,不代表最近不打】 【你最近又是中毒又是熬夜又是受惊的,身体本来就虚,睡觉的时候呼吸重一点不是很正常?本统又没嫌弃你,你急什么】 ‘你就是在嫌弃我。’ 【本统是在陈述事实】 系统顿了顿,忽然语气一转,带上了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 【不过话说回来,你看人家君樾,天刚亮忙完不去乾清宫歇着,巴巴地跑来你这儿,连衣服都没换就躺下了,啧啧啧,这是多想你啊】 明岁安的耳朵根一下子红了。 ‘要你说。’ 【本统说错了?人家是皇上,乾清宫什么没有?非要跑你这承乾宫来挤?你说他图什么?图你这床舒服?图你这被子软?】 ‘……’ ‘你能不能闭嘴!’明岁安在心里吼了一声,但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压不住了,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连眉梢都带着弯弯的弧度。 他垂下眼。 那张脸在晨光里安静得不像话,呼吸均匀而绵。 明岁安伸出手,指尖悬在君樾的眉骨上方,不敢落下,怕惊醒他,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荡漾气息。 【你看看你那个样子】 系统嫌弃得不行。 【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能不能有点出息?】 明岁安不理他。 【本统跟你说话呢,你能不能收敛一点?你现在这个表情要是让外人看见了,还以为你中了什么迷魂术。】 明岁安还是不理他,专注地看着君樾的睫毛。 【行,你厉害,你不理本统是吧,那本统也不理你了,本统看你一会儿怎么办】 “看够了吗?” 低沉带着睡意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丝绸,有种粗糙又温柔的矛盾感。 明岁安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猛地往上移,撞进一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里。 那双眸子还没有完全清醒,眸色比平时深,像深潭里沉淀了一夜的暗流,带着惺忪的睡意。 “......” 明岁安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这个尴尬的局面。 但看着他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 君樾也不急,就那样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漾开,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越扩越大。 “安安,我问你话呢。”君樾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因为压得低,听起来像是在耳边呢喃,撩得人心里发痒:“看够了没有?” 明岁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看够了看够了。” “撒谎。” 君樾箍在他腰间的手骤然收紧,明岁安整个人被往前一带,鼻尖差点撞上君樾的下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龙涎香的气味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他整个人裹在了里面。 明岁安的脑子嗡地炸开。 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震得他耳朵都在嗡嗡响。 君樾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亲昵的蹭蹭。 【呦~~~】 系统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阴阳怪气的调子拉得长长的。 【被发现了~是谁啊~菜鸡~】 ‘闭嘴!!!’明岁安在心里疯狂尖叫,‘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话!!!’ 【怎么?本统碍着你了?行行行,本统走,本统走还不行吗?你们俩慢慢腻歪,本统不看了,本统嫌辣眼睛】 脸埋在君樾的颈窝里,滚烫的皮肤贴着那一片微凉的锁骨。 君樾没有说话。 收紧了手臂,胸腔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明岁安感觉到了,想挣开,但腰上的手臂箍得死死的,根本挣不动。 “别动。”君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沙哑而低沉,“让我抱一会,一会又该去上朝了。” 明岁安不动了。 脑海中想起刚才系统说的,天刚亮忙完.... 君樾...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第202章 学习?这辈子不可能学习!好吧,还是要学的 明岁安再醒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的像晨雾将散未散时最后那一缕。 殿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大片大片地涌进来,将整间寝殿照得通透明亮,松花色的帐子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明岁安躺着没动,偏头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发了好一会儿呆。 指尖无意识地伸过去,碰了碰那块已经凉透的被面。 有一点空。有一点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君樾枕过的那只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长长地呼出来。 【别闻了,人早就走了】 系统的声音适时地冒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嫌弃。 【你再闻下去,那枕头就该被你腌入味儿了】 明岁安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耳根微红:‘你管我。’ 又吸了好几口。 才缓缓坐起,被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丝绸的寝衣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下床推开窗。 院子里传来小满轻声细语的说话声,伴随着扫帚拂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笑语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编织出一个平静而安然的早晨。 明岁安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巫术,没有蛊虫,更没有那个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手的人。 好像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岁月静好。 这个词忽然就蹦进了脑子里。 明岁安看着外面铺满了整个庭院的金色阳光,嘴角弯了弯。 又蓦然收了回去。 院子里的禁军背对着寝殿,面朝院子,这些原是应该保护君樾的人,但他偏偏拨了一半来保护他。 岁月没有静好。 只是有人在替他挡着那些不静好的东西。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用完餐。 明岁安难得正经了不少: ‘系统!’ 【说吧,想干什么】 ‘给我找点东西。’ 【什么?】 ‘帝王心术。’明岁安说:‘或者治国理政的书,什么都行。’ 【……你来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吗?’ 【……行吧,你等一下,本统翻翻】 片刻后,明岁安面前的书桌前多了本:《贞观政要》 【先看这个吧,治国理政的入门,不算太深,但该有的都有了,你要是能把这本书吃透,起码不会在大事上被人糊弄】 ‘谢谢系统!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依旧是全天下最好的统子!’ 【哼哼~勉强原谅你吧】 明岁安上手要翻,却没有触摸实体的触感,书页却跟着被翻开,他不由感叹道:‘高级啊,还用上虚拟的了。’ 【那当然,提醒一下,你最好拿个其他的书当遮掩,不然看上去真的很傻】 ‘好的好的。’ 他从旁边书架上抽了本,和《贞观政要》对齐。 开始学习———— 看了三行。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看。 “......” 他在心里把那三行字默念了一遍,发现每个字都认识,但也仅限于认识,看了一遍,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从光滑的脑子里溜出去了。 而且。 大脑在排斥。 不想看。 啊啊啊啊不想学习! 那些君臣之道、治国之策、为君之要,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拆开来看都明白,但合在一起,就像一碗没有放盐的豆腐脑,能咽下去,但咽得很艰难。 【呵呵】 【本统赌你看不完第一页】 明岁安咬着牙:‘你给我闭嘴。’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三行字上,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脑子里忽的闪过了什么。 第161页 是君樾。 是他眼下那团乌青。 是他疲惫的面容。 是他一直守护着他的心。 是他给了他百分百的爱。 明岁安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深吸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重新翻开那本书。 这一次,依旧难以下咽,但他不想放弃,因为有了努力下去的理由 他只是想,下次君樾疲惫地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伸出手,帮到他那么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五行、十行慢慢是一页。 虽然很慢。 且其中的话他需要反复琢磨,反复理解但他不愿意停下来,他要从君樾的身后,慢慢走到他的身边去。 太极殿———— 下朝的钟声还在宫墙间回荡,余音袅袅,似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远。 文武百官从太极殿广场上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话题从今早的朝议内容,到某地的灾情。 君樾下意识想往钟粹宫走。 想了想又往承乾宫方向去。 走了几步。 站在原地。 需要处理的东西太多,要是再带到承乾宫,安安又该心疼了。 “回勤政殿。” “是。” 勤政殿———— 君樾走进殿内,径直走到了御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手指戳了戳额头。 长时间的连轴转,让他有时得思考片刻才反应的过来。 呼出口浊气。 好想抱着安安睡到天荒地老。 只是光想起安安的面容,疲惫的嘴角就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去。”他抬眸:“把伊拉娜叫来。” “是。” 殿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君樾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厚重的窗棂纸滤掉了大部分日光,只放进来一片柔和的光。光影在青砖地面上铺开。 “陛下....” 一个浑身黑衣的人从暗处浮现出来,是许久不见的:风七。 君樾闭眼靠在椅背上:“说。” 眨眼,风七单膝下跪:“陛下,关于御墨案,现在已经可以完全确定是.....” 风七有些犹豫。 君樾睁开眼。 眉间是化不开疲惫,连语气也跟着冷硬不少:“是谁?” “是....太后。” 君樾不言。 眸色冷下去。 风七接着说: “臣查到的所有线索,最终都收束到太后宫中。” 第203章 太后要杀君樾? “刘康寄出的银子,经手七道,贤王府上管家只是第一道,后换了三个钱庄,最后落入太后娘家侄儿周福良经营的绸缎庄账上,周福良名下的铺子里,有一间药材铺,半年前秘密进过一批药材,就是制作‘醉梦’的关键药材。”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翠竹,三个月前曾三次出宫,去的都是周家,臣查了翠竹出宫的记录,她每次回来,都带一只包袱,包袱里是什么,无人知晓。” 风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在刘康住处搜到的一封信,此前臣未敢妄断,今日比对过笔迹,确认是翠竹代笔,字迹与信上的字一般无二。” 君樾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只有短短两句: “墨事已妥,按您的意思办了。” 明晃晃的证据摆在眼前,但君樾却始终不是很愿意相信。 再出口时像是用了全身气力: “翠竹人呢?” “死了。” 风七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去避暑山庄没多久,人就死了,属下掘坟验过尸身,没有外伤,但面色青紫,舌根发黑,是服毒的症状。” “朕知道了...”脑中想起床上瘦的不成人样的母后,君樾只觉脑袋像是要炸开。 “贤王呢?”他问。 风七迟疑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属下查了贤王府近半年的一切往来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贤王殿下应该不知情,刘康虽是旧仆,但三年前已被太后重新启用,贤王那边,恐怕只以为刘康是正常调职。” 君樾没有说话。 那张纸还捏在手里,边角被攥出了深深褶皱。 太后? 呵! 他的母后。 亲生母亲。 先帝在位时默默无闻的静妃,他登基后被他亲手奉为太后的那个女人,记得自己当时跪在她面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说:儿臣定让母后半生安稳无忧。 结果.... 她筹谋了一局要杀他的棋。 君樾闭上眼,头痛来得又急又烈,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刺进去,在头颅里翻搅。 他忽的觉得有些好笑。 当时的太后含笑抚着他的脑袋:“我一直知道樾儿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现在她要毒死这个好孩子。 君樾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睁开眼,眼眶泛红。 “陛下……”风七跪在下面,担忧喊道。 “无碍。”君樾截断他的话,声音有些哑。 他重新将那张纸折好,搁好。 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滑到胃里,痛意被凉截断,短暂稍缓了一息,接着痛到心坎中间。 “贤王那边。”君樾开口,声音里多了丝涩意:“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事吗?” 风七犹豫道:“臣在查案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些细碎的疑点,目前尚不能串成线,待臣查实后再禀。” 疑点。 君樾的眸色深了一瞬。 “查,查到什么,随时报。” “是。” 风七叩首,无声地退入暗处。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君樾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勤政殿里,低着头,看着搁在御案上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 杀过很多人,敌人的,叛臣的,甚至...手足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双手要去杀自己的母亲。 不对。 他没有想过要杀她。 他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杀我? 是做得不够好吗?是哪里让你失望了吗?还是你从来就不想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只不过当年没有选择,如今有了?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一个叠一个,像冬日里越缠越紧的枯藤,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头痛又涌上来了。 这次来得比之前更猛,君樾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没有叫太医,没有喊人,只是一只手撑着额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了喉咙深处。 疼。 太疼了。 但比起头疼。 是这里面,他抬起另一只手,攥住了胸口的衣料,是这里疼。 他想见安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膝盖撞到了御案的边缘,案上的茶盏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理会,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走到殿门的时候,他停住。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亮得刺眼。他站在那一线光里,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却没有推开。 安安此刻在干什么呢? 在看书? 在晒太阳? 或者在跟沈清辞聊天,在和墨墨玩。 他的安安不需要知道这些沉重的话题,他只需要每天开心快乐。 这些.... 他自己承受就好。 君樾缓缓收回了手,退了一步,重新回到那堆叠了无数奏折的御案后面,慢慢坐下去。 他不能带着这副样子去见安安。 安安会心疼。 舍不得。 君樾觉得自己这辈子现在最舍不得的事,就是让他难过。 他昂头靠在椅背上。 炸裂的痛意势要将他整个人撕扯成两半,但没关系,没关系.... 门外。 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陛下。”赵德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伊拉娜姑娘到了。” 君樾甩了甩脑袋,这才开口:“让她进来。” 殿门开了。 伊拉娜在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 她没有说话。 君樾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殿角那柱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地断裂,落在香炉里,碎成细末。 君樾先开了口。 “伊拉娜。” “民女在。” 第162页 君樾直接开门见山:“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实现你目标的机会。” 伊拉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开口也是淡淡的:“民女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不明白?”君樾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他说完直接将打开放置在旁边的木盒,拿出纸张,放在桌面上,指尖一推,纸张从桌面上滑过来,停在伊拉娜面前的桌沿。 “看完这这上面的东西,你应该明白。” 伊拉娜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片纸张上。 她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往前迈了步。 拿起! 看完。 伊拉娜所有伪装全面崩塌。 第204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承乾宫———— 除了吃饭的时间,明岁安几乎没有休息。 《贞观政要》已经翻了小半,旁边摊着的另一本闲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是他为了好懂,把那些晦涩的文言文翻译成人话,一句一句地列在旁边。 明岁安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准备接着看。 系统出声了。 【你确定你还要继续?】 ‘怎么了?’ 【你已经看了整整一天了,眼不酸吗?腰不疼吗?屁股不胀吗?】 ‘还好。’明岁安揉了揉眼角,目光却还黏在书页上:‘再看一会。’ 【行吧,你开心就好】 明岁安低下头,继续啃那一段关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注解。 这句话他以前在历史课本上学过,但那时的理解和现在完全不同,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学生,记住了这句话,知道它是唐太宗说的,知道它很重要,会考要考。 现在他再看这句话,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试卷上的选择题,而是:君樾。 那个人是舟。 百姓是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所以他才那么累。 因为他不敢翻,也翻不起,他必须稳稳地浮在水面上,不能让水没过船舷,也不能让船搁浅在沙滩上。 他得看风向水流,看天上的云什么时候会变成雨,雨什么时候会变成洪水。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翻过一页。 窗外暮色漫上来。 先是淡淡的金黄,从檐角探进来,铺在书桌的一角,把他正在看的那一页纸染成了暖橘色。 光影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竹汀进来点了灯。 轻声提醒:“主子,该传晚膳了。” 明岁安这才抬起头。 眨了眨眼,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什么时辰了?” “娘娘,已经酉时三刻了。”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学了一整天。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但... 他只有早上见了君樾一面。 马上吃晚膳了。 不知道君樾有没有好好吃饭? 明岁安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软,膝盖酸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竹汀赶紧过来扶他。 “竹汀。” “奴婢在。” “把晚膳的菜品每样都装一些,放进食盒里。” 竹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福了福身,快步出去了。 明岁安换了身衣裳,料子柔软,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又理了理袖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你紧张什么?你又不是去上朝】 ‘我没紧张。’ 【你对着镜子整理两分钟了,你平时见君樾什么时候这么讲究过?你穿着寝衣从他床上爬起来、头发翘成鸡窝的时候他也没嫌弃过你啊】 明岁安的手顿了一下。 ‘那不一样,那是早上。’ 【有什么不一样的?】 ‘就是不一样!’ 【……】 明岁安从铜镜前离开,接过竹汀递来的食盒,竹汀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梅月跟在后面。 从承乾宫到勤政殿的路不长,但明岁安觉得走了很久。 勤政殿————— 殿门紧闭,灯火从门缝和窗棂里透出来,廊下站着的太监远远看见明岁安,愣了一下,飞快地迎上来,躬身行礼,张嘴要通报。 明岁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摇了摇头。 太监心领神会,退到一边。 “滚!都给朕滚!” 君樾的爆呵声从里面,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爆发出来的怒意。 明岁安脚步一顿。 紧接着,勤政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两个官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两人官服都皱巴巴的,帽子歪了也顾不上扶,面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惧色。 跑得太急,其中一个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被另一个连拖带拽地拉起来,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身后有猛兽在追。 明岁安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陛下,老臣在朝四十余年,见过的国库空虚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今年江南水患,江北旱灾,两处加起来,光是赈灾就要花掉国库近三成的银子,西北军饷不能拖,河工不能停,各处都要用钱,田赋再不涨,这窟窿谁来填?” “朕说了,田赋不能涨。” 君樾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没有丝毫减弱:“江南水患,受灾最重的就是农户,你这时候涨田赋,跟从他们碗里抢食有什么区别?” “不涨田赋,银子从哪来?”首辅的声音拔高了:“陛下,老臣不是不知道农户艰难,但国库空虚是实打实的,总不能变出银子来!” “那就从别处找。”君樾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商税、盐铁、关税,哪一处不能动?非要盯着农户那几亩薄田?” “商税已经加过两轮了,盐铁之利也有定数,关税更是不稳定,陛下,田赋是大头,是根基,根基不稳,整个国家的财政都要出问题!” “根基?” 君樾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怒意:“农户才是根基!你把农户逼得活不下去了,谁来种地?谁来养活这个国家?到时候别说是国库空虚,连饭都吃不上了!” “陛下!” “够了!” 君樾的声音猛地拔到了最高,像一记炸雷在殿内炸开,连门外的明岁安都觉得耳膜一震。 殿内安静了。 明岁安站在门口。 田赋、国库、水患、旱灾,这些词他在《贞观政要》里刚看过类似的,此刻在他脑子里一一对应,像拼图一块一块地拼上。 首辅说的是现实。 国库确实没钱了,不涨田赋,窟窿填不上。 君樾说的也是现实。 农户已经很难了,再涨田赋,那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两个人都是对的。 但两个人的对撞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死结。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殿内,君樾站在御案后面,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本折子,首辅站在御案前面,腰背挺得笔直,透露着一股子倔强。 听见脚步声,君樾下意识地抬起头,眉头紧蹙。 呵斥声就在嘴边。 ————安安。 那一瞬间。 君樾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 铁青褪去,怒意消散,紧蹙的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连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都在顷刻间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柔软。 还带着一点点委屈? 明岁安瞧着他,莫名觉得现在君樾尤其像一只在外面跟人打了一架的大狗,浑身是伤,看见主人来了,终于可以不用硬撑了。 君樾绕过御案,大步朝明岁安走过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君樾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不知道多少倍:“路上冷不冷?怎么不多穿点?” 明岁安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层薄薄的血丝,和那强行压下去的疲惫和倦意,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给你送饭。” 明岁安举了举手里的食盒,声音尽量不挂上其他情绪,带着点欢快 君樾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晦暗的眸中迸发出亮光。 旁边。 首辅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之前的束水攻沙之法,他也详读过,还有君樾这小心翼翼的态度,他还是抬手作揖。 明岁安回礼。 旁边。 赵德海已经麻利地指挥小太监搬来了椅子,放在御案旁边,铺好软垫,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明岁安被君樾扶着坐下来,把食盒放在膝上,打开盖子,里面的菜还冒着热气。 排骨汤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君樾在他旁边坐下。 首辅退到一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朝四十余年,什么样的皇帝都见过,但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 第163页 刚才还在跟他拍桌子瞪眼睛、声音大到能把屋顶掀翻的君王,此刻坐在一个妃嫔身边,乖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接过那人递来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心舒展了一瞬。 赵德海站在一旁,心里感慨万千。 来得太是时候了。 第205章 哦?你还在啊? 首辅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先帝昏聩,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被当众呵斥过;新帝登基初期权臣跋扈,他带头弹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那些时候他都没有退缩过半步,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 但此刻,他站在这灯火通明的勤政殿里,看着自家陛下从一个暴怒的君主变成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猫,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陛下,”首辅清了清嗓子,拱手道:“老臣告退。” 君樾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哦,你还在啊?” 首辅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嘴唇抖了两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君樾又低下头去继续喝汤,仿佛首辅的挣扎跟他毫无关系。 首辅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已经冲到嗓子眼的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老臣告退。” 他作揖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恭敬。 君樾摆了摆手,连头都没抬。 首辅原本打算抬脚。 但却止住脚步。 面前。 明岁安正从食盒里往外端菜,一样一样地摆在君樾面前,嘴里还念叨着一些关心的话,君樾也不反驳,就那么乖乖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像一只被主人训话的大型犬。 首辅叹口气。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才袍子一甩,大步离开。 把最后一道菜摆好,明岁安抬头看了一眼君樾,那人正端着汤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脸上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 明岁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疼的不行。 ‘系统。’ 【嗯?】 ‘刚才他们吵的那个事,田赋那个,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哟————】 系统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让人想打它的调调。 【问我干啥,你不是说想替君樾分担一点,还专门学了一整天吗?现在就是考验你的时候了,你脑子里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君樾耳朵轻动。 舀汤的手停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明岁安被噎了一下。 【本统可不是为难你啊,本统只是觉得,你看都看了,总得有点心得体会吧?不然那一整天不白看了?】 明岁安抿了抿唇。 结合今天看的一切及刚才君樾和首辅的争吵。 脑中思绪翻涌。 蓦然。 他抓到一个点。 税是肯定不能涨的,毕竟田产本就受灾严重,再增加田税不亚于雪上加霜,那就换个思路。 南方除了农田,还有瓷器、茶叶... 明岁安感觉到自己在说什么了,心怦怦跳,那些今天在《贞观政要》里看到的句子,那些他反复琢磨、反复理解的道理,此刻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 “君樾!” 明岁安手抓住他小臂。 眼中露出惊人的光芒:“我刚才在门口不小心听到了你和首辅大人的谈话,我有一个建议你要不要听。” 君樾把碗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那深潭般的眸底是汹涌的感动和爱意。 “说说看。”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你刚才说,可以从商税、盐铁、关税这些地方找银子,首辅说这些都已经加过了,加不动了,对吧?” 君樾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呢?”明岁安说,“不是加税,而是让税变得更...聪明一些。” “聪明?” 明岁安点头,一股脑将心中所有想法竹筒倒豆子般讲出: “比如说,江南水患,受灾的农户今年颗粒无收,你这时候涨田赋,他们肯定活不下去。但如果你不涨田赋,国库又没钱。那能不能……” 明岁安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能不能换一种方式?不是从农户身上收钱,而是帮他们把东西卖出去?” 君樾的目光变了。 明岁安还在继续: “江南虽然遭了水灾,但江南的商业基础还在,丝绸、茶叶、瓷器,这些是江南的特产,北方有钱人想要,但中间的商路不通,运费太贵,所以南方的东西运不到北方,北方的银子也流不到南方。” 明岁安说着说着,语速渐渐快了起来,那些今天在书里看到的东西,和他自己脑子里原本就有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常识,开始慢慢融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能不能由朝廷出面,把南方的货收了运到北方去卖?赚到的银子,一部分归国库,一部分用来补贴受灾的农户,这样既不用涨田赋,又能填补国库的空虚,还能帮农户渡过难关。” 【蛙趣!】 【还真让你学到好东西了】 明岁安说完,抿了抿嘴唇,有些紧张地看着君樾。 他说得对不对? 会不会太幼稚? 是不是班门弄斧了? 这些念头在明岁安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撞得心口怦怦直跳,松开君樾的小臂,手指缩回去,指尖在袖口处不自觉地绞了两下。 君樾没有立刻说话。 就那么盯着那双亮晶晶,带着期待又带着忐忑的双眼上。 君樾见过很多人的眼睛。 朝臣们眼里谄媚算计的; 敌人眼里是贪婪狠厉的;甚至他的亲人们眼里的光,也多半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 但明岁安不一样。 那清澈双眸里没有算计谄媚和杂质,有的是一颗干干净净的心,且想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在乎的人面前。 君樾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伸出手,揽住了明岁安的腰,把人轻轻拉进了怀里,似在外奔波了一整天的旅人终于推开了家门,看见了那盏为他留的灯。 明岁安被揽进那个怀抱,隔着衣料能听见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耳膜上。 “君樾?”他的声音从那个怀抱里传出来:“怎么了?我说错了?” 君樾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 把下巴抵在明岁安的发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岁安头发上有淡淡的皂角味道,混着一点桂花香,清甜清甜的,让人想就这么一直抱着,抱到天荒地老,抱到所有的疲惫和烦忧都烟消云散。 君樾松开明岁安,退开一点距离,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低下头对视上那双眼眸。 明岁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睫毛扑闪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我就是随便想想..那个法子可能不太行,你就当我没说,我也就是....胡说八道的……” “没有。”君樾的话掷地有声。 “没有觉得法子不好,恰恰相反,我觉得太好了。” “真的?” “真的。”君樾点了点头:“南货北运,这个思路很新,之前没人提过,你的想法很对,与其盯着穷人碗里那点东西,不如想办法让富人多出点血。” 第206章 炸了———— 君樾指尖在明岁安的肩膀上轻轻摩挲。 温声开口: “明天早朝,我会把这个法子提出来,不一定能成,但至少,能给那些只会说涨田赋的大臣们一点新的东西想想。” 明岁安的眼睛亮了下,随即又暗下去,担忧地抿了抿唇:“会不会有人反对?毕竟这个法子...以前没人提过。” “肯定会有人反对。” 君樾嘴角弯了下,将事实剖开给他讲清楚。 “但反对的人,无非是两种:一种是真觉得这个法子行不通的,另一种是怕这个法子动了他们碗里的肉的,第一种可以辩,第二种....” 说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 明岁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个人虽然在他面前总是温温软软,在朝堂上,在那些需要他做出决断的时刻,他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君王,是那个扛着整个天下在风雨中前行的舟。 “那你...”明岁安想了想:“要不要我再写个详细的折子?把今天说的那些整理一下,明天你拿去给大臣们看,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 “不用。” 君樾摇了摇头,伸手把明岁安耳边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我要是连这点东西都讲不清楚,那这个皇帝也不用当了。” 明岁安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心里的那点紧张不安也消散大半。 第164页 接下来。 君樾又吃了几口菜,明岁安在旁边陪着,偶尔自己也夹一筷子,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谁也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 吃完外面已经黑完了。 明岁安还说陪着会君樾。 但君樾拒绝的很果断,将他抱在怀中亲了好几口,才将人带到殿门口:“早点休息。” 明岁安还好说些什么,肩头多了件斗篷。 “路上小心。”君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而温柔。 “知道了。” 明岁安拢了拢斗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君樾站在门内,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 他忽然踮起脚,在君樾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身,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君樾愣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那片温热的触感,心里不断有个声音在大喊:安安!安安!让他留下来! 但... 瞧着那消瘦的背影。 他不能。 安安已经为他做了够多,他不能再去奢求。 远处明岁安回头,看见殿门口,君樾还站在那里,朝他摆了摆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喊道:“进去吧!冷!” 君樾笑弯了嘴角,喊道:“知道了!” 明岁安听见这才转过身,绕过拐角,消失不见。 而君樾站在原地很久。 久到赵德海不得不上前小声提醒:“陛下,夜凉了……” 他才回过神来,嘴角弯了弯,转身回了殿内。 勤政殿的灯又亮了大半夜。 君樾批完了剩下的折子,又在纸上写写画画了许久,把明岁安说的:南货北运拆解成了几个大项,一项一项地标注出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可能的解决方案。 搁下笔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明岁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眉心微蹙认真研读的模样。 他的安安,就是这样一个人。 做了十分的事,只肯说三分。 剩下的七分,都藏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而他。 会替安安记住那七分。 不必说出口,也不必问出口。 在心里记着。 就够了。 ——— 翌日。 太极殿。 钟声响过三遍,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君樾坐在龙椅上,气势从冕旒的缝隙里透出来,压得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众卿。” 君樾开口,声音威严:“昨日下午,朕与首辅论及明年田赋之事,首辅以为国库空虚,当涨田赋以补缺口;朕以为农户艰难,田赋不可轻涨。此事争执不下,未成定论。” 殿内安静了一瞬,大臣们交换了几个眼神,都在心里揣测陛下今日要说什么。 “朕昨夜思忖再三,也没想出,但有人给朕想出一个法子。” 君樾的目光从冕旒后面扫过众人:“诸位爱卿听过之后,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顾忌。” 他将南货北运的思路讲出。 刻意避开了文绉绉的官腔,用最直白朴素的语言,把明岁安昨天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铺陈开来。 从江南水患讲到江北旱灾,从农户的困境讲到国库的窘迫,从南方过剩的物产讲到北方殷实人家对丝绸茶叶的需求,一条一条,环环相扣。 话音落下后,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 炸了———— “陛下,此法前所未有,朝廷从未涉足商贾之事,贸然行之,恐有不测!” “陛下,老臣以为此议可行!与其坐看国库空虚,不如放手一试!” “陛下,若由朝廷出面收售货物,与民争利,恐非仁君之道!” “不涨田赋才是仁君之道!你倒是仁义,仁义到让农户卖儿卖女吗?” “你说谁!”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涨了田赋,你让那些农户怎么再过活下去!” “往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往年过来便一定是对的吗!往年还—————” “够了!” 君樾不耐出声,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朕说了,畅所欲言,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吵架。”君樾的声音冷下来,“要吵,回去关起门来吵,别在太极殿上丢人现眼。” 没有人敢再吭声。 君樾的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没人反对的法子,不一定是好法子;但没人敢说话的法子,一定有问题。吵起来了,说明这个法子值得好好议一议。 “此事不急。” 第207章 发狠了!忘情了! ——— 承乾宫。 明岁安起得比平时早了许多。 竹汀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案前了,面前摊着的还是昨天那本书。 旁边搁着的闲书上又多了几行新的批注,字迹比昨天的工整了不少,显然是越写越顺手了。 “娘娘,您这是……”竹汀端着铜盆,愣在门口。 “早膳呢?”明岁安头都没抬,目光还粘在书页上。 “这就去传……” “快去吧。” 竹汀放下铜盆,明岁安已经翻过了一页,眉心微蹙,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她走出去。 看了看太阳。 是从东方升出来的啊。 用完早膳,明岁安又坐回了书案前。 【你今天还学啊?】 系统的声音冒出来,带着一丝意外。 ‘嗯。’ 【你不腻啊?】 ‘不腻。’ 【......你认真的?】 明岁安没有回答,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把《贞观政要》翻到昨天看的又大致过了一遍,那些昨天还觉得晦涩难懂的句子,今天再读的时候,竟然有了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行吧,本统是服了你了。】 明岁安没理系统,继续往下读。 日光一寸寸地移过书案。 【本统很好奇你打算学到什么时候】 ‘学到学不动为止。’ 【……】 【说了一手好废话,也不知道你跟谁学的】 ‘......’ 系统正想再说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响亮而急促,踩在青石板上一路小跑。 “姐姐——!” 沈清辞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和雀跃。 明岁安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清辞已经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殿门。 她穿着一件粉白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排小绒花,看起来像一只从花园里飞出来的蝴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情变好的朝气。 “清辞!你怎么来了?” 明岁安放下书,揉了揉眼角。 “来找你啊姐姐!”沈清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前,探头看了一眼他面前摊着的书,皱了皱眉:“你看这是什么啊。” 她凑过来看了两眼:“有点深奥。” “还好。” “别看了别看了,跟我走!” “去哪?”明岁安被拽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还按着书页,舍不得松手。 “楚姐姐得了一把好剑!”沈清辞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据说是欧冶子大师的最后孤品,特别稀奇!咱们去看热闹!” 明岁安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瞬,听起来确实挺值得去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书,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去玩一会儿吧,就看一会,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另一个说:不行,昨天的还没看完,今天的还没开始,不能半途而废。 第一个声音又说:就一会儿,放松一下怎么了?学了这么久,脑子都僵了,出去透透气说不定回来看得更快。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 明岁安把按在书页上的手收了回来。 “我就不去了。” 他重新坐下去,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坚定得多:“你帮我跟楚姐姐道个贺,等我把这卷看完,再登门去看她的剑。” 沈清辞愣了一下,拉着袖子的手松开。 上下打量了一番明岁安。 没有不开心、没有吵架、没有难过... 很好 “那你好好看。” 沈清辞笑容明媚得像窗外的阳光:“等你学完了再来找我们玩!楚姐姐的剑跑不了,我也跑不了,随时等你!” “好。”明岁安使劲点头。 沈清辞从袖子里掏出包点心,放在书案边上。 “学累了就吃点哦。” 明岁安摸摸了她的脑袋:“好,谢谢清辞!” 第165页 “哎呀,我们之间不说谢谢,那我就先走喽~” “嗯。” 说完,沈清辞转身朝外跑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像一串清脆的风铃被风吹走。 明岁安看着那包糕点。 伸手拿了一块。 甜! 好吃! 【你居然没去】 【本统以为你肯定会去的】 明岁安把那糕点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重新翻开书。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 【什么玩意?】 明岁安没有再搭理他。 低下头,目光落在那行还没读完的句子上。 一连五天。 明岁安几乎没有迈出过承乾宫的大门。 桌上的《贞观政要》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过来。 书页的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那些他最初看不懂的句子,如今已经能流畅地默念出来,甚至能在脑子里自动拆解成更细碎的条目,分门别类地归档到不同的角落里。 旁边摞着厚厚一沓纸,是他这五天的心血。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从最初的零散念头,到后来一条一条梳理清楚的框架,再到最后细化到每一个环节的具体方案:南货北运。 从哪里收货,经由哪条水路,在哪个码头中转,换乘什么交通工具,沿途经过几个关卡,每个关卡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到达北方之后通过什么渠道销售,所得的银子如何分配,如何确保每一笔账目都清晰可查。 他甚至连:如果途中遭遇土匪怎么办都想过了,在旁边用小字批注了一句:建议由当地驻军分段护送,成本增加约X%,可从利润中抵扣。 那些关于市场、物价、运输成本、税收比例的东西,他原本是不懂的。 但系统帮了他。 一开始系统还极其不情愿。 但忍受不了明岁安不间断的‘骚扰’,只得一点点的告诉他。 五天里。 沈清辞又来了两次,一次是拉他去御花园赏菊,一次是拉他去听戏。 明岁安都拒绝了,拒绝得一次比一次坚定。 沈清辞也不恼,每次来都带上好几包点心,往桌上一放。 陈妙仪托人送来了一盆兰花,说是放在书桌上能静心。 明岁安把兰花摆在窗台边,每天浇水的时候看一眼,算是他在那些枯燥文字之外唯一的调剂。 第208章 明岁安:原来我死了。 楚策派人送来了一套上好的笔墨,说是听说他在写东西,送套趁手的工具。 明岁安拆开的时候看见那方端砚的成色,觉得太贵重了,想退回去,但楚策派来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连影子都没抓住。 就连纳兰婉清也差人送来了一盅燕窝,附了一张纸条:“听说你近日用功,别累坏了身子。” 明岁安看着那一盅燕窝和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他跟纳兰婉清的交情不算深,但这个人,在他埋头苦读的五天里,居然也记挂着他。 他把燕窝喝了,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第五天的傍晚。 明岁安放下笔,把最后一张纸上的墨迹吹干,一张张地摞好。 他看着那摞纸,胸口涌现出满足感和释然。 这沓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一点点抠出来的。 那些他不懂的东西:运输成本、市场行情、区域差价.... 是系统一点一点喂给他,他不一定全都消化,但把它们写了下来,用他能做到的最清晰,最有条理的方式,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东西。 【真没想到】 系统的声音忽然冒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把这个想法从头到尾捋清楚了,五天前你说到南货北运,本统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顶多就是个大概的方向,没想到你居然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把这东西写成了这样】 是啊。 明岁安也觉得不可思议。 【本统做系统这么久,见过无数宿主。有的宿主天纵奇才,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但做事情三分钟热度,从来不肯坚持到底,有的宿主资质平平,但有一股子执拗劲儿,认准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哪怕磕得头破血流也不松手。】 【你是后一种。】 ‘后一种好还是不好?’ 【放在别的事情上,不好,太执拗的人容易吃亏,容易钻牛角尖,也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但....】 系统难得夸赞他。 【放在这件事上挺好的】 ‘谢谢。’ 【谢什么,本统只是说了实话,但按照本统的话来说,这是最笨的方式,但也是最真的方式。】 ‘行了!再夸以后我都不好意思骂你了。’ 【说你是氛围终结者一点没错】 ‘系统~你最好了~没有你这份规划根本不可能做这么好~谢谢你系统~’ 【哼,勉强原谅你吧】 “竹汀!” 明岁安朝着外喊道。 竹汀应声从外面进来:“娘娘?” “我去勤政殿一趟。”明岁安把那摞纸拿在手上:“天快黑了,给我拿盏灯。” 竹汀担忧看着他眼下那片没有消下去的青黑,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赶紧去拿灯。 明岁安撑着桌子,猛地起身。 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是那种从大脑深处往外扩散带着眩晕感的震颤,像有人在他的脑壳里面敲了一口钟,钟声在他的头颅里来回震荡,震得他眼前忽然一黑。 明岁安撑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他以为只是站得太急。 但... 那层黑色没有退去,反而越来越浓,从边缘往中间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成一片混沌。 手中那摞纸的重量忽然变得有千斤重,手臂撑不住,纸张从手里滑落,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纸张落地的声音,突然变的很遥远。 隐约间好像听到了梅月的声音:“娘娘————!” ——— 虚无。 漫无边际的虚无。 没有光和声音,似是被扔进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容器里,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但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试着睁开眼睛,但眼前本来就是一片黑暗。想喊一声,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最后的印象还是在承乾宫的书案边。 远处.... 一抹光亮从虚无的深处自己生长出来的。 光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起初是模糊的,似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宣纸,只有大致的轮廓和颜色,然后那层宣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揭去了,画面变得清晰、锐利、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明岁安认出来了。 病房。 床边的仪器发出单调的、规律的:哔——哔——声,窗帘半拉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 床上躺着一个人。 再细看! 那个人是他自己。 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转瞬间。 仪器上的数字在跳动。 心跳,血压,血氧,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下掉。 最后。 “哔————————” 那一声拖得很长很长,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明岁安看着那条直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哦,我死了 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害怕,不觉得悲伤,甚至不觉得意外,好像这一切早就在预料之中,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活不了多久。 画面定格在最后那一瞬。 【年轻人呦——】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机械腔调。 光重新亮了起来。 虚无之中,出现了一块透明屏幕。 但还没等明岁安出声。 【哇擦!】 那个声音忽然变了调,明明是机械却能听出来里面的震惊。 【你怎么快死了!不对!你已经死了?!】 明岁安:“……”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 那透明屏幕赫然出现一顿乱码,紧接着发出“滋滋滋滋”的声响,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在没信号的时候发出的白噪音。 过了好一会儿,它终于稳定下来。 【原来如此】 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居然可以...居然真的可以....】 “什么可以?”明岁安终于发出了声音。 系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重新摆出刚见面时的姿态。 第166页 【年轻人呦。】 【你想让你的母亲恢复健康吗?】 明岁安愣了一下。 母亲。 他的母亲。 “当然想。”明岁安嗓音是沙哑颤抖的,更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不可遏制的渴望。 【很好,年轻人,只要你穿越异世界,成为一代枭雄—————】 第209章 饿饿饿饿饿饿饿饿...晕了? 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画面在这一刻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所有的光和声音如潮水一样退去,退得又快又猛,把他整个人卷进了一片巨大无声的黑暗里。 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那个语调明岁安太熟悉了:君樾。 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然后是嗅觉。 龙涎香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 最后才是视觉。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掀起眼皮,光线涌进来,刺得瞳孔猛地一缩,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像镜头慢慢对焦。 君樾的脸。 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周围,密密麻麻,眼睑下方是浓重的青黑。 明岁安看着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安安。” 君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他的手覆上明岁安的手背,掌心滚烫,微微发着抖。 明岁安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弱得多:“……怎么了?” 君樾看着他。 不安委屈都要溢出来了。 “你晕倒了。” 他将明岁安的手放在唇边,闻此消息时,他正跟首辅‘友好’探讨南货北运的细节。 谁知道小满跌跌撞撞跑到勤政殿,脸上泪水汗水糊了一脸。 他整颗心霎时被提到嗓子眼。 “娘娘...娘娘他....” 等不及她说完,君樾已经似阵风一般的跑了出去,满脑子,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能有事!他真的承受不住再一次的打击了。 到承乾宫时。 阿措已经在了。 手刚覆上明岁安的脉搏,君樾似头恶狼闯进来,给他吓一跳,捂着自己小心脏久久不能平息。 “安安!!!”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双眸阖着,眉心紧紧皱起! “怎么回事!” 阿措扶着旁边桌子缓缓,听见君樾问他,皱起眉,想说些刻薄的话,又咽下去,捂着自己的小心脏:“我这不正要看!你给我挤一边去了!” “那快看啊。” 阿措这才走到床边。 手搭上脉搏。 几秒后———— 他睁眼:“饿晕了。” 君樾歪头,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饿....晕了?” 阿措确定掂了掂头:“对。” “竹汀....” 君樾看向旁边。 竹汀此刻恨不得将脑袋埋进鞋里。 回到现在.... 君樾的声音有了丝裂痕:“五天,你就吃了几顿饭?竹汀说你每次送去的膳食你只动几口,有时候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你每天学到什么时辰?三更?四更?你....” 他忽的停住。 胸腔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撑不住,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涌上来的不是责备。 是心疼。 明岁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一偏头,看见了散落在床头的那些纸。 君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沉默了片刻。 “我扫了一眼。”他抬手轻抚明岁安脸颊:“写得很完整。” “但是安安,”君樾嗓音沙哑中带着害怕:“比起这些东西,我更想要你好好的。” 旁边的阿措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从角落里走出来。 “我先看看。”他说着,伸出手搭上了明岁安的脉搏。 殿内安静了下来。 “怎么样?”君樾问。 阿措收回手,沉吟片刻,抬起眼睛看着君樾,难得地换上了正经的语气:“身子空虚得厉害,气血两亏,脾胃虚弱,再加上连日劳神耗损心血,底子都快被掏空了。” “现在的虚弱是因为饮食不继、劳神过度引起的,养一养能养回来。但陛下...” 他看向君樾。 “我之前说过的那件事,还是要尽早打算,蛊虫和巫术,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一日不除,就会一日一日地消耗他。平日里可能看不出来,可一旦有什么诱因,比如这一次的大伤元气,就会趁虚而入。” “现在压得再好,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这东西留在体内,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平日里消耗他的精气神,让他比别人更容易疲惫、更容易生病。长此以往……” 他没有说下去。 但殿内每个人都听懂了他未尽的意思。 君樾手指在明岁安的手背上摩挲着。 明岁安看着他的侧脸。 ‘系统。’ 【嗯。】 ‘其实伊拉娜可以祛除我体内的巫术,对吧?’ 【可以】 ‘但我有些好奇,明明可以祛除掉,但为什么君樾一直没有让她动作呢?’ 【怎么?你这是怀疑君樾故意不想让你的身体好?】 明岁安没有太大动作。 反倒是君樾脑袋赫然转过去,但又意识到不妥,眸中震惊稍微收敛不少。 ‘滚啊!你曲解我意思一直是把好手。’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emmm...主要是好奇,之前不敢让阿措引出子蛊是因为要压制巫,现在巫也有法子,但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你是不是跟君樾学坏了,咋还学上他的说话风格了。’ 【哎嘿】 ‘哎嘿个der,好好说。’ 【其实在本统看来,是因为不够全面】 ‘什么意思?’ 【你看,伊拉娜说能给你拔除身上巫,谁能作证?】 ‘不是还有你呢?’ 【你知道本统能给你作证,那君樾能能知道吗?而且现在太后被下了巫术,范围是不是基本上缩小了,找到凶手难道不是更稳妥一些】 ‘有道理,我就知道他对我最好了。’ 明岁安收回思绪,看向君樾。 那人正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原本紧皱的眉心渐渐舒展。 他忽的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君樾。” 君樾抬起头。 明岁安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弯了下嘴角:“我饿了。” 君樾愣了下,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哑得不像话:“……好。” 他伸手将人缓缓扶起。 赵德海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备好了粥,一直用小火温着的,闻此赶紧将饭盒递过去,揭开盖子,白粥的香气混着一点红枣的甜味弥漫开来。 君樾拿过,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又用嘴唇碰了碰试了温度,才送到明岁安嘴边。 张嘴。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开来。 明岁安垂下眼帘。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 众人逐渐退出房间。 赵德海顺手关上了门。 君樾喂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就那么在床边坐着,重新明岁安的手。 好似只有牵着他。 才能确认这人是真实存在的。 第210章 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 明岁安瞧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开了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君樾沉默了片刻,抬起双眸。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明岁安很少见到的脆弱。 “安安。”君樾的声音很缥缈,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最后却只敢小声开口:“你知道我每天最怕的是什么吗?” 明岁安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君樾叹口气,看向他满是疼惜:“不是朝堂上那些人吵来吵去,不是国库空虚,不是水患旱灾,甚至不是有人想杀我。” “————是你。” 明岁安皱眉。 但又很快想通。 君樾接着说: “我怕你生病,怕你受伤,怕你被人欺负,怕你一个人扛着什么事情不告诉我,更怕你像今天这样,忽然就倒了。” 明岁安张了张嘴,想安抚他,但话还没出口,君樾的手指抵住他的唇。 第167页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君樾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勉强:“你说你没事,只是饿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我都知道。” 他收回手指,垂下眼帘。 “但安安,我不想你养几天就好了,我想你一直都好。” 此刻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比起一个杀伐果断的君王,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在夜里偷偷担心了太久,终于可以将自己心里话说出来的普通人。 “你写的那份东西,我看了,写得很完整,比我想的要完整得多,从收货到运输到销售,每一个环节你都想到了。” “但是安安....我越看下去,就越...心疼。” 君樾眸中的光在烛火里明明灭灭:“你想的这么细致,但你有没有替你自己想过?你五天吃了几顿饭?你每天学到什么时辰?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留过喝口水歇口气的时间?” “我……” “你没有。”君樾替他说了出来:“你只顾着替我着想,一点都没替你自己着想。” 明岁安抿了抿唇,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 但这是他愿意的。 “但我做这些很开心。”明岁安说起来,脸上就充满昂扬的笑:“只要能帮到你,我就开心。” “不是这样的。”君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维持了太久的墙,终于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灼热而滚烫。 “开心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体,还有你倒了,我怎么办?” 君樾喉结上下滚动。 “我从勤政殿跑过来的时候,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没有你我不行!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安安,上次你在我面前昏倒,我就已经受不了了。” 他说着说着,有些哽咽。 但还是决定将内心所思所想说出来。 “...我害怕。” 他埋在明岁安手掌心,温热的鼻息和喘息将他内心慌张暴露的完全。 但他不在意。 依旧自顾自说着:“安安我害怕,我不能想象失去你的 日子,光是这个念头就足够让我痛彻心扉,安安...安安...” 君樾声音越来越小。 但那强烈的无措和惧意扑面而来。 明岁安的眼眶跟着发烫。 他知道君樾是一个从来不在人前示弱的人,他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那副坚硬的壳子底下,不管在所有人面前,他从未露过惧意。 因为他是皇帝。 但现在... 他就这么赤裸裸将自己全部暴露在自己面前。 只是因为他不能失去他。 这让他怎么不感动。 “我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明岁安的声音有些闷,手抚上君樾脸颊。 “嗯。” 君樾难抑侧头亲了亲明岁安掌心,心里那道缝隙又裂开了一些,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滚烫的岩浆,而是一汪温热的水,从心口漫到全身。 君樾伸手揽住了他。 明岁安顺势靠过去,额头抵上他的肩窝。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殿内的烛火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剪影。 半晌。 明岁安微微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君樾低下头,四目相对。 明岁安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君樾的眼角,那片蔓延的血丝看着就让人心疼的不行。 “你也没睡好。” 君樾没有回答,低下头,额头抵上了明岁安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温热带着白粥清甜的气息在彼此之间流转。 明岁安闭上眼睛。 睫毛颤了颤。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动。 唇瓣很轻很软。 像春天的第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那涟漪从嘴唇蔓延开来,荡到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君樾的手从明岁安的肩膀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发间。 明岁安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又缓下来。 吻渐渐变深。 每一次唇齿相依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明岁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放心!有我在!你俩就算现在做起来也没事】 他微微张开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君樾的舌尖抵上他的唇齿,带着一种克制试探的温柔。 明岁安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了,碎成了漫天的烟花,每一朵都在他的意识深处绽放,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只能感觉到君樾的温度和气息。 吻越来越急。 君樾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把明岁安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这样就能永远把他留在身边,永远不会再经历今天这样心被生生剜去一块的恐惧。 明岁安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反而把手伸到君樾的背后,十指张开,贴着他的脊背。 就在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紊乱。 吻已经快要失控的边缘。 君樾忽然停了下来。 他退开一点距离,额头还抵着明岁安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而滚烫,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君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些失控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收拢回来。 明岁安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却还在拼命克制的样子,心里那个柔软的不像话。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君樾的眉骨。 “君樾。”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很轻很柔。 “嗯。” “我在这。”明岁安说:“不要怕。” 君樾的手指微蜷。 “我不会走的,你赶我我也不走。”明岁安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你骂我我也不走,你不要我了我才走。” 君樾没有回答,手从明岁安的后颈滑到脸颊,掌心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君樾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涩意:“我连你少吃一顿饭都受不了。” 明岁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你以后也别不吃饭。” 他借着这个机会:“你勤政殿的折子批不完可以拿回承乾宫批,我在旁边看书陪你。你忙到忘记用膳,我就让人把饭菜送到勤政殿去盯着你吃。你熬夜我就陪你熬夜,你不睡我也不睡。” 君樾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行。”他拒绝得很果断,“你身体不好,不能熬夜。” “那你也不能熬夜。” “我——” “你也不是铁打的。” 明岁安打断了他,伸手戳了戳君樾的胸口:“君樾不能熬夜,明岁安也不能,两个人都不能。” 君樾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一个浅浅弧度。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放软了,“两个人都不能。” 第211章 是我的安安!怎么?有意见? 翌日。 太极殿。 钟声响过三遍,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君樾坐在龙椅上。 “众卿。”他开口:“前几日所议南货北运一事,已拟出详细方案。” 他看了一眼赵德海。 赵德海会意,捧着那几份誊抄好的方案,分发给前排的大臣。 首辅接过去的时候还有些漫不经心,目光扫过第一页时,原本半垂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飞快地往后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这份方案太细了,细到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让人想挑毛病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反对意见的大臣,此刻拿着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终选择闭嘴。 首辅率先开了口。 他捧着那几页纸,从队列中走出来,在御前站定,拱手作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眼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陛下,老臣想问这份方案,是陛下昨夜写的吗?” “首辅何出此言?” “陛下和老臣昨日光是争论茶叶还是瓷器,就吵了半个时辰,陛下的每一句话老臣都记得。” 首辅抖了抖手里的纸:“这份方案,从收货到运输到销售,环环相扣,细致入微,不像是陛下昨夜临时拟出来的,更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很多心思,慢慢揣摩出来的。” “况且陛下前几日说,这个主意是有人给陛下出的,老臣现在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话音落。 原本或感慨或惊叹的大臣全都噤声。 毕竟不管这个人是谁,能写出这样的方案,日后必定是朝堂上的一股新势力,是要结交还是提防,得早做打算。 第168页 君樾的目光从冕旒后面扫过众人。 “是谁,比这个方法能不能实施更重要吗?” 首辅愣住。 “朕问首辅一个问题。”君樾的语气不疾不徐:“此刻,朕把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诸位爱卿,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因为这个名字,而对这份方案本身产生偏见?” 殿内没有人敢接话。 “如果朕说,这个人是朝中某位重臣,你们会不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谋利?” 君樾的声音冷下来一分:“如果朕说,这个人是地方上的某个官员,你们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替自己治下的百姓争好处?” “如果朕说,这个人是个布衣百姓,你们会不会觉得一个平头百姓懂什么国家大事?” 没有人说话。 “所以,是谁不重要。”君樾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重要的是这份方案能不能行得通,能不能在不涨田赋的前提下填补国库的空虚,能不能帮到江南江北那些受灾的百姓。” 目光从首辅身上移开,落在虚空。 似想起那张鲜活的小脸,目光柔和下来。 掷地有声道: “不过,既然首辅问了,朕也不藏着掖着,这个法子,还有这份方案,是朕的安安想出来的,和之前的束水攻沙之法,是同一个人。” ! !! !!! “又是安嫔?束水攻沙是她,南货北运也是她?” “一个妃嫔,怎么懂这些?” “陛下,后宫不得干政————” “什么干政?这是献策!是替朝廷分忧!你分过忧吗?你只会涨田赋!” “你说谁只会涨田赋?” “说你呢,怎么了?” “你——!” “闭嘴!” 太极殿霎时安静下来。 君樾的目光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朕说了多少次,畅所欲言,不是让你们吵架。” 没有人敢再吭声。 君樾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滚了一遭,然后把目光投向首辅,声音恢复了平稳:“首辅,你说。” 首辅捧着那几页纸,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方案,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君樾。 虽然不愿相信。 但还是开口: “陛下,这份方案...写得很细致。老臣为官四十年,见过的地方官上呈的治水策、赈灾策、安民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没有一份写得比这个更细致,更周全。” 好的说完了,首辅深吸口气,刚准备再次开口:“但是....” 君樾抬手打断了他。 “首辅。”不疾不徐说道:“朕问你三个问题。你听完之后,再决定这个但是还要不要说。” “陛下请问。” “第一,这个方法,能不能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 首辅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方案,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如果能按照方案中的规划顺利实施,能。” “第二,这个方法,能不能在不涨田赋的前提下,帮到江南江北受灾的农户?” 首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浑浊的眸中是认命。 “……能。” “第三,首辅或者在场的所有大臣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是啊? 有吗? 首辅也这么问自己。 要是有不早就拿出来了,又何必拖这么长时间。 上一次束水治沙就有很多官员上奏。 说一个后宫妃嫔提出的法子能好用到哪去? 现在... 事实摆在眼前。 这次又是。 他也没想到迂腐这两个字会用来形容自己。 想到这一点。 他也不再坚持。 “没有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服气:“老臣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把那几页纸重新捧好。 退回了队列中。 殿内安静了片刻。 一个声音从后排响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南货北运之法可行。”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年轻官员,穿着六品的青袍,腰杆挺得笔直,面色有些紧张。 “臣曾在江南任职三年,深知江南物产之丰,北方需求之殷。商路不通,确实是南北之间最大的障碍。若由朝廷出面打通这条商路,不仅可解眼下国库空虚之困,长远来看,亦可为朝廷开辟一项稳定的财源。”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以为,此议虽前所未有,但正因如此,才值得一试。与其守着老法子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声音越来越多,从后排往前排蔓延,像春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吹过一片枯黄的原野,所到之处,绿色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反对意见的大臣,此刻面面相觑,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开始点头,有人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那份方案,越看越觉得,好像真没什么可挑的。 君樾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将他的表情遮去大半,但若是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他想起了明岁安。 想起他说:只要能帮到你,我就开心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君樾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安安,你听见了吗?你的法子,成了。 殿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 “此事,交由户部与工部会商。” “是!” 第212章 君樾:生气!生气生气!生气生气生气! “退朝————” 赵德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百官齐齐躬身,目送君樾从龙椅上起身。 君樾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袍角带起一阵风,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目标明确:承乾宫。 他想见安安。 想把早朝上的事告诉他,然后再揉揉那张小脸。 再..... “陛下。” 君樾的脚步猛地顿住。 首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转过身。 “何事?” 首辅站的笔直,身后还跟着户部尚书和工部侍郎,三个人排成一排。 “陛下,南货北运之事,户部与工部还有些细节需要请教陛下。”户部尚书率先开口,手里捧着那份方案,态度倒是恭敬。 君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位,嘴角略抽。 “方案上不是都写了吗?”君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抱怨。 “从哪里收货、走哪条水路、在哪个码头中转、沿途几个关卡、每个关卡怎么办手续,都写得清清楚楚。你们照着办就是了。” 户部尚书和工部侍郎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首辅开了口。 “陛下。”首辅将那几页纸从袖中抽出来,抖了抖,“方案是写得很详细,但正因为太详细了,有些地方....老臣们反倒看不太懂了。” 君樾:“....” “比如说这个。”首辅指着其中一处:“建议由当地驻军分段护送,成本增加约X%,可从利润中抵扣’,这个X%是什么又是多少?不同的路段是不是不一样?驻军的调度归兵部管,户部如何协调?” 工部侍郎接着道。 “还有这个,经由哪条水路,在哪个码头中转,方案上写的是走运河,但运河有几段水位不稳,枯水期大船过不去,丰水期又有溃堤的风险。臣想问,这个中转码头,是定死的,还是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户部尚书也不甘落后。 “还有利润分配那一块,所得银两三成分入库,两成用于赈济,三成作为运营成本,两成作为风险准备金,这个比例是固定的还是可以浮动?运营成本由谁监管?风险准备金放在哪个衙门名下?”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过来。 君樾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最终定格在一个近乎哀怨的沉默上。 他缓缓转过头。 看向承乾宫的方向。 堪堪只隔了数道宫墙。 却又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 叹了口气。 “去勤政殿。”君樾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哪里不懂,一个一个说。” 户部尚书和工部侍郎赶紧跟上。 首辅落在最后,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 承乾宫。 明岁安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窗台上那盆兰花开了,淡紫色的花瓣在秋日的阳光下薄得像纸,微风吹过,颤巍巍地晃了两下,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系统。’ 【嗯?】 ‘这本书比上一本有意思多了。’ 【那当然,本统给你挑的书,能差吗?】 第169页 ‘是是是,系统眼光最好了。’ 【哼,这还差不多。】 明岁安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眼底还有些青黑,但脸上有了血色。 ‘系统,你说君樾现在在干嘛?下朝了吗?’ 【下朝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时间吗?预估一下不就出来了】 ‘……行吧’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太累了。’ 【心疼了?】 ‘嗯。’ 【那就好好养着,你养好了,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嗯。’ 明岁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书上,但还没看几行,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 小满的声音从殿外一路响到殿内,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 明岁安抬起头,就看见小满从门口冲进来。 “怎么了?”明岁安放下书,皱了皱眉:“跑这么急,后面有狗撵你?” 小满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拍了拍胸口,好不容易把那口气喘匀了,抬起头来,一双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 “娘娘,奴婢刚才路过慈宁宫的时候,听慈宁宫的人说:太后醒了。” 明岁安微微一愣。 “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就今天早上。”小满说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但是……” “但是什么?” 小满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娘娘,慈宁宫的人说,太后娘娘虽然醒了,但是不太对劲。” 明岁安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定定地看着小满:“怎么不对劲?” 小满摇了摇头:“奴婢也不太清楚,只是听了一耳朵。说是太后醒来之后,不说话,也不认人,就直直地盯着帐顶看,眼神空洞洞的,跟丢了魂似的,宫人们叫她,她也不应。” “君樾知道了吗?” 小满点头:“知道了,慈宁宫的人一发现太后醒了,就立刻去禀报了。” “但奴婢听说,陛下没有去慈宁宫,只是派了太医和阿措公子过去,但陛下自己没去。” 明岁安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君樾居然没去。 这个是他没想到的。 但更没想明白的是太后的状态。 ‘系统,你说太后这是怎么回事?’ 【呵】 【怎么,心疼了?想去看看?圣母心泛滥了?】 ‘....我有说什么吗?’ 【不管你有没有说,本统告诉你啊明岁安,你给本统清醒一点。那位太后对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全忘了?】 【还有最要命的,你身上的蛊,谁下的?你告诉本统,谁下的?】 【你现在居然关心她为什么是那个状态?她什么状态关你什么事?她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统警告你啊,别给本统当什么圣母白莲花,本统最看不惯那种别人捅你一刀你还要问人家手疼不疼的傻————】 ‘行了行了行了!’ 明岁安在心里喊停,语气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你倒是让我把话说完啊!’ 【......你说】 第213章 系统:不是?我成小丑了? ‘我只是想到了自己。’ ‘你说,我当时如果只是中了巫术,没有中蛊,会不会醒了之后也是那个状态?不说话,不认人,眼神空洞洞的,跟丢了魂似的。’ 【不一样】 【你现在记性咋这么差呢,本统和阿措都说过一遍,你身上的巫,目的是取你狗命,太后的只是让她身体虚弱,但为啥会变成这样,本统也不太清楚】 ‘你不是号称什么巫术都知道了吗?’ 【本统管太后干什么,她又不是本统的宿主】 ‘这话听着顺耳。’ 【本统还有不顺耳的你要不要听】 ‘听个der,我还要学习呢。’ 【切切切~】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 下午———— 明岁安用完午膳喝完药,药里有助安眠的成分,他靠在软榻上假寐,外面传来竹汀的声音。 “娘娘,阿措公子来了。” 明岁安挣开惺忪睡眼,应道:“让他进来吧。” “是。” 片刻。 阿措进门。 “你怎么来了?”明岁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还不是威武的皇帝陛下,让我这段时间每天来给你把平安脉。”阿措走近:“是生怕你再出一点问题,他的小心脏受不了。” “羡慕啊?你也找一个啊。”明岁安将手伸过去。 “拉倒吧。” 阿措搭上脉,闭上眼,嘴上还不饶人:“我可不想情情爱爱耽误我美好的日子。” 殿内安静了片刻。 “嗯,比昨天好了一点点吧。”阿措收回手:“但还是虚,得好好养着,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少操心。” “嗯。” 明岁安收回手。 想起上午小满说的话。 八卦道:“听说太后醒了?” 阿措点头,自来熟拿起旁边糕点塞进嘴里。 “太后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认识人吗?” “只是短暂的,但具体什么时候恢复正常意识,另说。” 阿措捶了捶被噎到的胸口,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才接着说:“我也是纳闷,明明伊拉娜更懂,还非得让我去,我又解除不了。” “别在这装。”明岁安戳破他话里的小心机:“为啥让你去没点数。” “嘿嘿。” 阿措笑的狡诈:“我是真不知道,总不能是因为我是南疆著名名医吧。” “呵。” “不说算了,你和君樾合计着什么,我就当不知道。” 阿措又拿起一块,嗓音清亮:“别啊,你猜猜,我知道你一定能猜出来,这两天都快无聊死我了,猜猜猜猜!” 明岁安看了眼门口。 竹汀立刻将外面的侍卫和侍女撤远,这才出声道:“咱们回京的那天晚上,你不是在太后身上下蛊了。” ! “蛙趣!” 阿措没想到明岁安居然真的能猜出来,惊讶的指节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 “这么惊讶干什么?” “你...”阿措吓得舔了下唇瓣,确定没人看见才接着开口:“你来真的啊!” “谁给你来假的了。” 【?】 【本统好像错过了段剧情啊】 ‘傻了吧。’ 【到底怎么回事?】 ‘哎嘿~’ 【......】 阿措一直以为隐藏的挺好的,谁知道...恐怖如斯。 “放心。”明岁安倚在小几上,将他的惊恐慌乱尽收眼底:“我不会跟别人说,但你也别跟君樾说这件事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涉险,那我就装不知道。” “好....” “行了,没你事就玩去吧,我还要接着看书。” “好....” 阿措来时有多困乏,现在就有多精神! 皇宫还是有点太恐怖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推啊,当海龟汤玩呗。’ 【.....】 —— 子时。 宫门在夜色中悄然洞开。 一辆青帷马车,在两队黑甲侍卫的护送下,无声无息地驶入宫门,沿着宫墙根下的甬道,一路向勤政殿的方向而去。 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端坐着,双手被缚在身前,手上的锁链随着马车的颠簸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到了,下车。” 侍卫长掀开车帘,声音不带感情。 那人睁开眼睛。 他被押着下了车,锁链在手腕之间拖曳。 勤政殿的门大开着,灯火通明。 那人被押进殿内。 殿内早就被清空,赵德海守在门口,看着人进去,才关上门。 殿内。 君樾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听见锁链的声音,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把那一页看完,批注好,才缓缓抬起眼睛。 四目相对。 君湛站在那里,双手被缚在身前,在烛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没有跪,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御案后面的人。 “哟。”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一些,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调调。 “皇帝陛下好大的排场。” 他歪了一下头,锁链哗啦响了一声:“怎么,这是要杀我?” 君樾靠在椅背里,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朕要是想杀你,你活不到今天。” 君湛不屑笑出声:“那陛下大半夜把本王叫来,是想叙旧?” 第170页 “问你几个问题。” 君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锁链哗啦哗啦地响。 “问我问题?”君湛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陛下这是把我当什么了?审犯人?是本王犯罪了?还是本王身边的人犯了什么罪?值得陛下这么大费周章?” 他站直了身子,收了笑容,用一种更尖利的声音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陛下登基之后,把我身边的人都杀光了,还把我关在那座破宅子里,身边全是陛下的人,每到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本王就在想,陛下坐在那把椅子上,是不是坐得很舒服啊?” “是不是舒服到已经忘了,当年是谁一次次将你护在身后?是谁在父皇面前替陛下说的好话?是谁————” “够了。” 君樾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向君湛。 君湛看着君樾走过来,下巴依然扬着,目光依然带着那种尖利的嘲讽,但那埋在最深处的柔软好似松动了一瞬。 君樾在君湛面前站定。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高一矮,一远一近,像两棵从同一根树桩上长出来的树,根系还纠缠在一起,枝叶却已经各自伸向了完全不同的天空。 君樾仔细瞧了瞧君湛。 这么长时间不见,消瘦了太多,原本合身的亲王袍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太合身的戏服。。 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不服输不认命的,随时准备跟人吵架的倔强。 只是…… 君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再也没有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策马长安街头的少年王爷在幽禁中,被一点一点地磨去棱角。 “瘦了。”君樾说。 君湛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君樾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但这个愣怔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就被更浓烈的嘲讽取代。 “陛下这是关心我?”君湛嗤笑一声:“不必了,本王受不起。” 第214章 兄弟和解? 君樾低头,叹了口气。 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往外泄的沉重。 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 “干什么?”君湛眯眼看他:“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你怎么想都行。” 君樾伸出手,捏住君湛手腕上那道锁链的接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锁链从他手腕上滑落,哗啦一声坠在地上,君湛的手腕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勒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君樾眸中闪过心疼,上下打量他,嗓音中带着独属于家人的关切:“怎么瘦了这么多,没有好好吃饭吗?” “呵!”君湛往后撤,跟他拉开距离,讽刺说:“我吃什么,没吃什么,你不是都知道吗?装什么?” 君樾嘴角扯出抹苦笑,往后转身。 背影带上落寞。 刚走两步停住:“咱们兄弟就一定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 君湛正在四处瞟的目光顿住,牙齿咬住唇瓣,痛意传来,才让他突然激动的心缓解下来。 似想起什么。 他强行将自己的从回忆里拉回来:“兄弟?君樾你自己说这种话不觉得丧良心吗?” “我丧良心?” 君樾回身看他。 眉眼满是受伤神色,唇瓣嗫嚅:“君湛,他们都可以这么说我,唯独你不行!” 君湛不想承认,但...他不是没见过当时的惨烈,几位皇兄皇弟能有个全尸都是君樾大发慈悲。 眸中闪过动容。 睫毛轻眨。 似想起他身边人死去的那些血腥画面:“所以你就杀了我身边所有人?包括....” 他有些说不下去。 君樾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若是之前,他肯定不会解释,但现在,有了安安之后,他明白了,人张了嘴就是要用的。 “你说那个和尚?”说起来他就气的慌:“我那是为了保你的命。” 君湛愣住了,张了张嘴,脸上露出疑惑神态:“什么意思?” 君樾深吸口气,从头开始说:“之前你身边的人,有多少是想害你,你知道吗?之前你府里的幕僚,有一半是朝中那些人塞进去的,你身边的侍卫,有五个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你信任的那个管家,替你收了好几年的银子,你以为那些银子去了哪里?去了你的私库?不,进了别人的口袋,用你的名义,在京城置了宅子、买了田地、养了门客,那些人借着你的旗号,在外面做了多少事,你知道吗?” 君湛的嘴唇微微颤抖。 信息量有些太大,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不....” 君樾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还有你从五台山接下来的和尚,那是太子早就给你设下的局。” “不然当初为什么他给所有人送舞姬,却独独让你替他去五台山祈福,还刚好撞见那和尚洗浴?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给你下慢性毒药!” “不是的!!”君湛有些崩溃:“你在骗我!莫空怎么可能是太子的人!他明明是迫于宗教礼法!才...才...” 君樾不逼他。 从旁边架子上拿出叠纸,递给他:“这是证据,你可以去核实,看我说的对不对,有没有诓骗你的成分。” 君湛没接。 反倒顺着纸看向君樾。 君樾无奈叹口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把你身边的人都清走,不是我容不下他们,是我容不下那些借着你的名义害你的人。” 君樾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我把你关在府里,不是不想让你出来,是怕你出来之后,被人当刀使。” 君樾的声音软下来,句句走心:“你那个性子,我太清楚了,重情重义,耳根子软,谁对你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 君湛的眼眶逐渐蔓延上细密的血丝。 君樾嗓音有些揶揄,但还是强撑着说:“就算我刚清理完一切障碍,你反了,你身边的人撺掇你,说我的皇位来路不正,说我对不起先帝,说我迟早要对你下手。” 君湛悬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情绪被君樾调动。 “你信这些,我不怪你。”君樾持续输出:“我怪的是,你反了之后,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皇兄,这是真的吗?” 君湛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可思议看着君樾。 君樾无奈垂下头: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审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一些事,至于知道了之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我不指望你原谅我。”君樾开口:“我也不需要你的原谅,我只是不想我当亲弟弟疼的人,到死都以为我想害他。” 君湛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下。 手颤抖着接过递过来的证据,上面密密麻麻写了那些人的罪行,往后翻...莫空...上面清晰书写着他是怎么诱得他的信任。 又在他的饮食中下慢性毒药的... 越看,他的心就越空的厉害。 “我记得....”君樾走到他身侧,说起很久以前的事:“我九岁那年,被皇后罚跪一天,没有水,没有吃的,也没有人敢来看,当时日头毒,我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那里了。” 君湛翻阅的手顿住。 好似回到当年。 “后来有人来了。”君樾眉眼好似都带上光:“那个人不顾阻拦,二话不说,跪在我旁边,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陪你跪,皇后不让你起来,我也不起来。’” 君湛脑中情绪不断挣扎,一颗心好似被挤压成各种形状。 君樾昂头。 闭上眼。 接着开口: “我当时跟他说,你起来,你是父皇最疼爱的皇子,你不该跪在这里,他说了一句话,你猜他说了什么?” 君湛下颌绷紧。 过去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涌,唇瓣溢出一个音节,然后他出声了。 嗓音沙哑干涩:“我是你弟弟!弟弟就是要保护哥哥!哥哥不起!我也不起!” 话毕。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君樾眼圈也有点酸涩,转头看着跟前人,似卸下帝王那层光环,变回了当年被罚跪的那人人:“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弟弟,我这辈子都要好好护着。” 第215章 君樾:亲亲!明岁安:说完再亲 君湛睁开眼。 侧头,看着君樾。 他站在那,就那样看着他,目光里心疼无奈杂糅在一块。 君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喘着喘着就变成了哭,哭着哭着就变成了嚎啕。 第171页 没有形象,没有体面。 更没有任何他在那个空荡荡的宅子里反复练习,维持尊严的技巧。 如今。 他站在勤政殿的烛光里,看向这个他曾经最信任,后来怨恨,直到现在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的面前,哭得浑身发抖。 君樾的眼眶也红了。 抬起手,在君湛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完停在君湛的发顶,手指微微收拢,像小时候君湛犯了错被责骂,君樾安慰他时那样,拍一拍,揉一揉。 “别哭了。”君樾的声音有点哑,“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君湛哭得更厉害了。 他把脸埋进君樾的肩窝里,从小就矮君樾半个头,每次哭的时候就把脸往君樾肩窝里埋,埋进去就不出来,好像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清辉洒了一地。 哭了许久。 君湛抬起头,退开一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得像小丑,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 两人相视。 君湛嘴角一撇,颤抖着气音轻声念出: “皇兄....” 君樾愣住。 眼睛一瞬间瞪大,喉结滚动。 他听见了。 但更怕自己听错了。 “你……”君樾的声音有点抖:“你叫我什么?” 君湛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又不敢信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张嘴,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皇兄。” “在呢,皇兄在呢。” —— 三天后。 承乾宫。 明岁安用完早饭,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书,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页上,他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闭眼养神。 ‘系统。’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宫里安静得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 ‘说不上来。’明岁安想了想:‘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安静的生活还不好,非要给你整血雨腥风的啊】 明岁安没应。 总觉得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娘娘!” 竹汀从门口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怎么了?” 竹汀走到软榻边,压低声音:“奴婢听说皇上今儿早朝的时候,当众封了贤王为议政王。” 明岁安睁开眼睛。 贤王。 君湛。 君樾那个被幽禁了好久的弟弟。 这么突然吗? “首辅带头反对,说贤王罪臣之身,不宜复起,还有好几个大臣跟着附议。” “皇上怎么说?” “皇上当场就发了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首辅,说他结党营私、阻塞言路,让他回家闭门思过。还说...还说谁要反对,就跟首辅一个下场。” 明岁安更疑惑了。 这几天君樾也来过承乾宫,但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系统。’ 【嗯】 ‘你怎么看?’ 【本统就这么看】 ‘....别贫哈!君樾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但我却有点看不懂是怎么回事?’ 【你看不懂,我也看不懂】 系统更无语了,这应该是最最最最最最后才会触发的剧情,而且君樾应该是被迫将他放出来。 但现在不仅是君樾主动将人放出来。 还封了议政王,这个名头是光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多权威。 这就是...明岁安引起的蝴蝶效应吗? 恐怖如斯。 ‘非要在这装大尾巴狼,之前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还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你就污蔑吧!那你之前还什么都跟本统商量呢,现在呢?本统都不知道阿措给太后下蛊了】 ‘那是你自己废!’ 【蛙趣!你之前还说我是最好的系统!现在说我废?】 ‘是你先这样的!我.....’ “皇上驾到————” 门口响起的脚步声,打断这场对话。 君樾身上是套暗红色的常服,头发束着,头戴玉冠,脸色好了不少,只是眉眼间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疲惫。 明岁安从软榻上站起来,迎上去。 君樾熟稔牵起他的手。 两人在软榻上落座。 “今天看来不忙。”明岁安抬手准备他倒茶水,却被君樾制住。 他自己上手,先给明岁安倒了杯,这才给自己倒满,回应道:“是,这几天折子都少了不少,但不知道接下来两天怎么样。” 明岁安想起竹汀刚开口说的。 问道:“是因为你封了贤王为议政王?” “是啊。”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明岁安终于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怎么突然放他出来了?” 君樾看向门口。 侍女退下,就连院子里的侍卫也跟着出门,四周被清空,君樾才温声开口:“他毕竟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也不能真的关他一辈子不是。” 【有够假的】 ‘滚!就算是假的,只要他说是真的,我就信。’ 君樾眸中爱意汹涌,他的安安就是这么无条件的相信他。 他又怎么忍心让他失望呢。 重新组织语言开口:“其实我是想这么跟你说,毕竟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你知道的越少,也会越少烦恼。” 明岁安懂他。 也知道他后面还有话,但还是顺着他问出:“那你怎么又愿意跟我说了。” “因为。”君樾拉过他的手,在手背落下一吻:“我不想骗你,而且有你在我身边,我会更踏实。” 【恋爱的酸臭味!】 ‘你就是羡慕。’ 【.....】 明岁安坐直身子,将手挣开,顺毛摸了摸君樾的脑袋,嗓音满是夸赞:“谢谢你君樾,你做的很好,我也不想一直躲在你身后,我想站在你身边。” 君樾满眼感动。 身子前倾就要吻过来。 却被明岁安食指抵住唇瓣:“先说。” 【......】 君樾:‘......’ 瞧着君樾那欲求不满的眼神,明岁安眨了眨眼,小声开口:“说完再亲。” “好!” 君樾坐直身子。 抿了口茶水,脸上恢复成严肃神色,开口道:“安安还记得御墨案吗?” “记得。” “风七又查了好多线索,最后将矛头都指向太后,但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再加上伊拉娜在避暑山庄展露的本事,也让我更加怀疑宫中,伊拉娜说的那个姐姐究竟是谁.......” “直到————” 第216章 别咬自己!想咬咬我 ———— ———— 君樾讲完。 明岁安还坐在软榻上,维持着刚才听讲时的姿势,腿麻了都没发现。 脑子里像有万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每个信息都是一只蜜蜂,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昏脑涨。 却又不得不拼命地去分辨梳理,然后把那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御墨案、太后、君湛、风七、太后病重的假消息、上谏大臣的名册、议政王的噱头、伊拉娜的姐姐。 所有东西掺杂在一起形成一条浩瀚的海,而这一片海的源头,是君樾。 震撼。 君樾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且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布完的局,这是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谋划,而在这几个月里。 君樾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副轻松不让人担心的模样,该说说该笑笑该亲亲该抱抱。 明岁安觉得喉咙有些紧。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大口。 茶水冰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却没有浇灭胸腔里那团说不清是感动混着心疼火。 “所以。” 明岁安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这么大的谋划,你就这么轻易跟我说了?” 君樾伸出手,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怕你担心。” 君樾说:“与其不跟你说,让你胡思乱想,我更愿意让你知道全貌,不管是你选择躲在我身后,还是选择站在我身边,我都开心喜欢且支持。” 明岁安看着他。 没想到君樾会这么说。 这种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他手里,且不附加任何条件,也不隐含任何期望的姿态,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他招架不住。 甜言蜜语他可以笑着听,听完还能在心里吐槽两句油嘴滑舌。 第172页 但这种东西他免疫不了。 君樾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把他的意愿放到最高的郑重,似一把没有刀刃的刀,不伤人,但能剖开所有的防御,直直地捅进最深处,然后在那里化开,化成一滩温热的水,把他从里到外泡得软烂。 他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用那点细微的疼痛,把眼泪钉在眼眶里,不让它们落下来。 心里的感觉太复杂,语言系统根本不足以描述,只能化成一股热流,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手从君樾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君樾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他跳下软榻。 绕过小几。径直扑进君樾怀中。 君樾稳稳接住,顺势往后躺。 两人倒在软榻上。 感受到衣襟传来的湿意。 君樾没有说话,手在明岁安的后背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鼻尖蹭着那些柔软的发丝,闭上了眼睛。 一切好似都安静下来。 除了系统..... 从君樾讲述自己计划的一开始,系统就沉默了。 在原本的剧情里,君樾封君湛为议政王,应该是在很后面很后面的事,久到明岁安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 所有的矛盾都已经被激化到了顶点,太后和君樾之间的对决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那是整个故事的高潮部分之一,是剧情的催化剂,是用来把所有的暗流都推到明面上来的一场风暴。 但现在呢? 现在剧情才走了不到一半,君樾就把这张牌打了出来。 甚至还是主动有计划的。 系统的数据库里有无数条剧情线的记录,但没有一条是这样的。 君樾在这个版本里的每一步,都走得比原本快了太多,稳了太多,也狠了太多,而这一切的变量,归根结底只有一个:明岁安。 系统沉默地把这些数据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它不太想承认的结论: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君樾在明岁安任务完成之前就能把所有的障碍都扫清。 太后会被处置,朝堂会被清洗,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会被一个个揪出来,而明岁安会在这个过程中,一步步走向那个位置。 皇后。 系统把数据库里关于原本剧情结局的调了出来,快速地扫了一眼。 那些原本应该在结局才会出现的高潮场景,惊心动魄的对峙,千钧一发的反转,那些让人屏住呼吸的高光时刻。 如果按照现在这个节奏发展下去,到结局的时候还能剩下多少? 就像一场戏,把最精彩的唱段都提前唱完了,等到真正的大轴开场,观众已经累了,掌声也不会那么响了。 剧情提前了,精彩度会折扣。 那等最后结算的时候,奖励必定也会大打折扣。 但如果…… 它让剧情不按照君樾的所思所想发展呢? 只需要在一些关键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拨一下,让原本顺畅的路出现几个弯,让原本明亮的局面蒙上一层薄雾。 事情会不会变得更有意思一些? 君樾和明岁安之间的感情是真的。 这一点系统从来没有质疑过。但正因为这份感情太真太浓,当它在其中加入一点点不确定的因素,让两个人之间出现一丝丝本不该有的裂痕。 那样的剧情,会不会比现在这样顺风顺水更精彩? 又或者..... 系统有了个新想法。 而另一边明岁安正沉浸在温柔乡里, 君樾的手从他的后背慢慢滑到腰侧,指腹隔着衣料按了按。 明岁安身体微僵,随即又软了下来,鼻尖蹭着君樾的颈窝,闷闷地哼了一声,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君樾低笑,胸腔的震动传到明岁安身上,惹得他脸更红了。 “哭够了?” “没哭。”明岁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死不承认。 君樾也不拆穿他,手指沿着腰线往上,一寸寸地描摹。 明岁安的呼吸重了几分,抬起头来看他。 眼眶还泛着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嘴唇因为刚才咬得太用力,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君樾的目光暗了暗。 拇指抵上明岁安的下唇,在那道咬痕上轻轻摩挲。 “别咬自己。” 他暗哑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想咬咬我。” 明岁安的脑子本来就被亲得不太灵光,听到这话更是一团浆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君樾已经俯下身,含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他没给明岁安留什么余地。 舌尖抵开唇齿,长驱直入,带着一种隐忍很久终于松开缰绳的力道,搅得明岁安整个人都往后仰。 君樾的手及时垫了过去,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微微收紧。 明岁安被亲得发晕。 唇齿交缠间溢出的声响细碎而黏腻。 第217章 dddd可以吗?可以! 明岁安指节用力,把手下锦缎攥出几道褶皱。 君樾的唇舌虽然带着攻城略地的气势,但托着他后脑的那只手始终温柔,指腹抵着他的发根,轻轻摩挲。 明岁安被亲得有点软。 软直到膝盖都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彻底挂在君樾身上。 感觉到了怀里人的重量变化,君樾低低笑了一声,含着他的下唇轻轻一吮。 明岁安浑身一颤。 睫毛抖了抖,那点还没干的湿意被挤了出来,沾在君樾的拇指上。 “还说自己没哭。” 君樾退开一点距离,声音低哑得不像话,拇指还停留在明岁安的唇边,把那道咬痕又摩挲了一遍。 明岁安的嘴唇被亲得有些红肿,微微张着喘气,视线因为氤氲的水汽而变得模糊,看不太清君樾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又沉又烫。 “没哭。”明岁安说出来的两个字软绵绵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偏过头,躲开君樾的拇指,又不愿意退太远,额头抵在君樾的肩窝里,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君樾被他这副又倔又乖的模样弄得心里发痒。 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收紧,把人箍得更紧了些。 明岁安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大半,指腹扣在腰侧,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底下的温度。 “君樾。”明岁安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没事。” 君樾又笑了,胸腔的震动传到明岁安身上。 惹得他把脸埋得更深。 耳廓红了个透。 君樾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凑过去。 明岁安的身体猛地绷紧。 君樾的嘴唇很薄,贴在他耳廓上的触感却意外的柔软,从耳垂开始,沿着那道弧线慢慢往上,最后停在耳尖,含住,轻轻一抿。 明岁安呼吸彻底乱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别……”明岁安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尾音,软得不成样子。 君樾停下来,嘴唇还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就贴着耳朵传进来,低低的,带着笑:“别什么?” 明岁安说不出话。 脑子已经彻底不转了,所有的信息处理能力都被征用去应对那些从耳朵蔓延到全身的酥麻。 君樾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就又动了一下,舌尖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的耳垂。 明岁安整个人都弹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地看着君樾。 但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全都碎成了不成句的气音。 两人相视。 明岁安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眼眶泛红,嘴唇红肿,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刚被欺负过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想要靠近。 又觉得自己应该保持距离,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种带着委屈的依赖。 君樾的呼吸重了几分。 手从明岁安的腰侧滑到后腰,指腹沿着脊柱慢慢往下。 明岁安的身体绷得死紧,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手臂环上了君樾的脖子。 明岁安没看他。 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嘴唇贴上去,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喉结。 君樾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手臂骤然收紧。 力道大得明岁安闷哼了一声。 “安安。”君樾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含着砂砾,低沉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还是泄了底的隐忍:“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明岁安抬起头来,一双春眸似要滴出水来:“我知道。” 说完。 他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第173页 可能是想要逃跑的本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愿望压了下去。 他手从君樾的脖子上滑下来。 指尖抵着君樾衣襟的盘扣上,大胆起来,勾住了那颗盘扣,往外一拉:“这就是我想干的。” 君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克制也被烧成了灰。 “明岁安。” 他连名带姓地喊他,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明岁安的心口上:“我给过你机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君樾的手臂收紧,一把将人从软榻上捞了起来。 明岁安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腾空,本能地伸手搂住了君樾的脖子,双腿也缠了上去。 君樾托着他的臀,稳稳地站起身。 他抱着人往床榻的方向走,手臂箍得死紧,像是怕怀里的人会突然反悔逃掉。 明岁安把脸埋进君樾的颈窝里。 笑的像个偷腥的猫儿。 床榻就在几步之外。 后背落在柔软的褥面上,头发散开铺了一枕,衬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像一朵被揉碎了又重新绽开的花。 君樾撑在他上方,手臂支在他两侧,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里面。 目光慢慢往下移。 明岁安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你别光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君樾低低地笑了一声,俯下身,含住他的耳垂,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明岁安没听清,但耳廓传来的湿热触感让他的身体又软了几分,手从君樾的衣襟滑到他的肩上,指腹用力,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挽留。 君樾退开一点。 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外衫、中衣一件件褪去,露出精瘦有力的肩膀和胸膛,线条流畅而干净,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肌肉。 而是常年习武和操劳留下,恰到好处的轮廓。 明岁安躺着看他,目光毫不吝啬的在他身上流转。 君樾被他看得呼吸重了几分。 俯下身来。 手指抵上明岁安的衣领。 “可以吗?”君樾问。 第218章 君樾:安安~看着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明岁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小心翼翼的珍重。 他的心软成了一摊水。 “你都把我抱到床上了,才问?”明岁安的声音带着鼻音,又软又糯,听起来不像质问,更像是在撒娇。 君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 “那不一样。”君樾说:“抱你到床上和碰你,是两件事。前面那件我自己能做主,后面这件,得你说了算。” 明岁安咬了下唇瓣。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在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伸出手,勾住君樾的脖子,把人往下拉。 嘴唇贴上君樾的嘴角,蹭了蹭,然后退开一点点距离,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烛火。 “我说了算的话……那你继续。” 君樾的眼睛里像是有一簇火苗从眼底烧起来。 手指几乎有些颤抖的解开.... 衣衫从两侧散开。 明岁安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开的一颗荔枝,白嫩的果肉露在外面,连空气碰到皮肤都觉得有些凉。 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但君樾的手掌及时覆了上来,掌心滚烫,熨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那温度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烧得他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明岁安的皮肤很白,在自然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锁骨精致而分明,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线流畅得不像话,从肋骨往下骤然收窄,弯出一道让人移不开眼的弧度。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是不好看的。 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呼吸都变得奢侈的好看。 明岁安被看得浑身发烫,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廓。 “你能不能……别看那么仔细……”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 君樾没有回答。 手从明岁安的腰侧慢慢往上,指尖描摹着那些起伏的线条,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明岁安的身体在他的指尖下一寸一寸地软下去,像冰雪遇见了春风,一点一点地融化。 明岁安咬住了下唇。 不想让自己发出那种羞人的声音。 但他忘了自己的嘴唇之前已经被亲得红肿,牙尖刚碰到唇肉就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逼得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软又糯,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君樾的手顿了一下。 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他俯下身,含住了明岁安的嘴唇,舌尖抵开唇齿,明岁安被他亲得整个人往后仰,脖颈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又乖又软。 衣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完全褪去,落了一地。 明岁安身上最后一件遮蔽也被除去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想要蜷缩起来,但君樾的手扣住了他的腰,不让他躲。 他整个人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君樾面前。 光影在明岁安的身体上流淌,每一个起伏弧线都被映照得纤毫毕现,他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洒了一层金粉。 他偏着头,眼睛闭着,睫毛颤得像蝴蝶扇翅,嘴唇微微张着喘气,红肿的下唇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咬痕。 散开的头发铺在枕上,黑得像墨,衬着那张泛红的脸和白皙的身体,黑白红的对比强烈得近乎奢侈。 美到君樾觉得自己所有的克制隐忍和理智,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齑粉。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明岁安的脸颊。 他的手居然在抖? 明显是控制不住的那种,连指尖都在发颤的那种抖。 他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面对过多少刀光剑影,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来没有。 君樾深吸一口气,想要稳住自己。 然后他的鼻子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 一滴。 滴在明岁安的锁骨上,绽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明岁安感觉到锁骨上一凉,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又抬头看君樾。 君樾的鼻子下面挂着一条红色的线,正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胸口。 鲜红的。 刺目的。 明岁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流鼻血了? 因为我? 这也太…… 君樾显然也感觉到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片湿热,低头一看,满手的红。 空气安静了一瞬。 明岁安最先没绷住。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浑身都在颤。 “你……”明岁安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声音又软又哑:“你流鼻血了……” 君樾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窘迫。 明岁安赶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君樾捂住鼻子。 声音因为捏着鼻子变得有些闷闷的:“……别笑。” 明岁安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缩在被褥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伸出手。 勾住君樾的脖子。 把人拉近了一些。 “君樾。”他笑着喊他的名字,眉眼弯弯的,眼睛里全是光:“原来你也会这样啊。” 君樾捂着自己的鼻子,看着身下这个笑得花枝乱颤的人。 明岁安笑起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让人心痒的鲜活。 君樾忽然觉得鼻子里的热流更汹涌了。 他仰起头。 把帕子捂得更紧了一些。 明岁安还在笑,笑着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着君樾狼狈的样子,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刚被欺负过后特有的沙哑:“你看你,好不容易把衣服脱了,现在又要去洗。” 君樾垂眼看他,那目光又沉又烫。 “你等着。” 君樾的声音因为捏着鼻子而有些含糊,但那四个字里蕴含的意思清晰得不像话。 明岁安的笑声顿了一下,对上君樾那双暗沉的眼睛,忽然觉得事情好像不会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咽了咽口水。 “那个....你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 “一起。” “一起?”明岁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君樾已经俯下身,单手将人捞起来。 托着屁股就将明岁安托了起来。 明岁安看着他朝床铺下面走,吓得不行:“君樾!” “别怕。” 他说这话轻飘飘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第174页 君樾踢开了一侧的门。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香气,温热湿润裹住了两人。 君樾抱着他沿着汤池边沿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入水中。 温热的水从脚踝漫上来。 但他没有觉得暖。 因为君樾的体温比池水更高。 明岁安被放在君樾的腿上,后背抵着那具滚烫的胸膛,能感觉到君樾的心跳从后面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又沉又有力,和他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水漫到胸口,花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碰在他的锁骨上,又荡开。 水面下能看到君樾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能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在水波的折射下变得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君樾将染血的帕子扔到一侧。 “头抬起来。”君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明岁安摇头。 “不抬。” 君樾低笑了一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刚才在床上不是挺大胆的?现在知道害羞了?” 他凭什么不能害羞? 主要是现在什么遮蔽缓冲都没有,皮肤贴着皮肤,体温融着体温,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不像话。 尤其是..... 怎么能不害羞! 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安安。”君樾又喊他,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拂在他的耳朵上:“看着我。” 第219章 小狗 明岁安咬住下唇,慢慢一点点地抬起头来。 水汽氤氲中,他转过头看到了君樾的脸。 那张脸的轮廓在水雾里变得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中翻涌着滚烫欲望和爱意。 明岁安被他得浑身发软,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君樾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你……你别这么看我。”明岁安的声音发着颤,每一个字都在抖。 “怎么看?”君樾的声音低低的,明知故问。 “……就那种看。” “哪种?” 明岁安恼了,偏过头去,露出泛红的侧脸和烧透了的耳廓,嘴唇微微嘟着,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落在君樾眼里,比什么都要命。 君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从明岁安的腰间松开,捧住了他的脸,手指抵着下颌,把人的脸慢慢地转回来。 指腹擦过那些泛红的皮肤,能感受到底下滚烫的温度。 “安安。”君樾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隐忍了很久终于不想再忍的沙哑,“你好烫。” 明岁安的睫毛颤了颤。 他当然知道自己烫。 被池水泡着,被君樾抱着,被那双眼睛看着,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烫的。 “你也烫。”明岁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君樾笑了一下,拇指抵着明岁安的下唇,在那道浅浅的咬痕上轻轻摩挲。 “咬了?” “啊?” “咬我。” 话音毕。 君樾率先吻了上去。 但这个姿势多少有些不舒服,单手揽住明岁安的腰,一个倒转,明岁安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他则俯瞰着跟前这个已经变成粉色的安安。 “唔....” 明岁安来不及惊呼。 就又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恍惚中。 有点不得劲。 他将人轻推开。 低头看了一眼。 水雾朦胧中,君樾水下若隐若现的腰腹,还有些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他飞快地抬起了头,脸烧得像是要炸开。 君樾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低笑了一声,凑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软的磁性。 “看见了?” 明岁安疯狂摇头。 “没看见。” “那要不要再看清楚一点?” “君樾!”明岁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在水汽氤氲的小房间里回荡开来,又羞又恼,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勾人的软。 君樾低低沉沉笑从喉咙里溢出来,贴着明岁安的耳廓传进去,像有人拿羽毛在耳道里轻轻扫了一下。 明岁安浑身一颤,腰一下子就软了。 整个人往水里滑,被君樾一把捞住。 手臂箍着他的腰。 把人往上提了提。 “跑什么?” “没跑.....”明岁安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又软又糯,尾音往上翘,像猫爪子在心里挠了一下。 君樾的目光暗了暗,没有再说话,直接俯身含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和前几次都不一样。 没有留余地,像是要把刚才因为流鼻血而中断的那些全都补回来。 如果说最开始那是一种克制珍重,带着小心一点不要弄坏你的谨慎。 现在则一种占有宣示,更是你是我的的确证。 明岁安被亲得晕乎乎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顾不上,只能本能地回应,笨拙地学着君樾的样子,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上颚。 君樾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明岁安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又急又烫。 “谁教你的?”君樾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没...没人教。”明岁安喘得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水波随着他的呼吸一圈一圈地荡开:“自己...自己想的。” 君樾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里面的光又沉又烫,看得明岁安觉得自己快要被烧穿了。 “那你再想想。”君樾说:“还能怎么想?” 明岁安的脑子已经彻底不转了,但还是听话地去想了。他伸出手,指尖抵着君樾的胸口,从锁骨开始,慢慢往下描摹,一路经过那些起伏的肌肉线条,经过那些被水打湿后显得更加分明轮廓。 他的指腹停在.... 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君樾的呼吸彻底乱了。 一把扣住明岁安的手腕,把人从水里捞了起来。 水花四溅,花瓣飞了一地。 明岁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抱出了汤池,水珠顺着两个人的皮肤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迹。 君樾在走的过程中一直在吻他。 眉心鼻尖... 嘴唇下颌... 脖颈锁骨... 明岁安被吻得整个人都软了,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双腿缠着他的腰。 身上水珠被大致擦了一遍。 后背再一次落在床榻上的时候,褥面还是有些凉凉的,但他没有觉得凉,因为君樾的身体比他烫得多。 君樾撑在他上方。 湿发垂下来。 水珠滴在明岁安的脸上胸口上,一滴一滴的,像雨。 明岁安伸手。 用指腹擦掉自己脸上那滴水珠。 然后看着君樾。 忽然笑了。 调侃道:“你好像一只落水的小狗。” 君樾挑了挑眉:“那你是什么?” “我是...”明岁安想了想:“我是被你拖下水的人。” 君樾被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副冷峻的轮廓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柔和了很多,好看得不像话。 他俯下身,含住明岁安的耳垂,低沉嗓音哑然开口:“那小狗现在要来.....” 第220章 传下去!君樾不行! 明岁安听清了,耳朵一下子红透。 “你....你闭嘴。”明岁安的声音在抖。 君樾没有闭嘴,反而变本加厉,嘴唇沿着他的耳廓一路往下,在脖颈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印记。 明岁安咬着下唇。 不想发出声音,但那些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细碎黏腻,像糖丝一样拉得长长的,怎么都断不了。 他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褥面,布料攥得更皱。 君樾的手也没有闲着。 从腰侧滑到小腹,从小腹滑到———地方。 指腹所过之处,明岁安的皮肤都在微微颤抖,像被风吹过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明岁安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 “君樾……” 明岁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眶里没有泪,只是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沙哑:“你慢……” 君樾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欲念克制,但也有温柔小心翼翼的谨慎。 “疼吗?”君樾问。 明岁安摇头。 “不疼。” “那慢/什么?” 明岁安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水汪汪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君樾低笑了一声,低下头,含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明岁安喘息的机会。 明岁安的身体猛地绷紧。 盯着头顶的帐幔,睫毛颤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水光,折射出细碎的光。 第175页 —————— —————— 之后。 君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在忍。 忍得很辛苦。 明岁安缓过来之后,伸出手,用指腹擦掉君樾额头上的汗。 “你动啊。”明岁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君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moved了。 一/下。 就一/下。 然后———— 没有然后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明岁安眨了眨眼,看着君樾。 君樾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明岁安感觉消失了,潮水退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君樾。 君樾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窘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明岁安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了。 君樾是第一次。 他也是第一次。 两个第一次的人,在摸索中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而那个接触的持续时间,大概只有———— 两秒? 不,可能只有一秒。 明岁安看着君樾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铺天盖怎么也忍不住的笑意。 但他忍住了。 他要是没忍住,君樾可能会当场自闭。 他伸出手,勾住君樾的脖子,把人拉近了一些,嘴唇贴上他的嘴角,极轻极慢地蹭了蹭。 “没事。” 明岁安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第一次都这样。” 君樾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窘迫丝毫没有减少。 “真的。” 明岁安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真诚:“我听说过的,很多人第一次都....嗯,都很快。这不代表什么,你只是因为太紧张了,而且你刚才流了那么多血,身体状态本来就不是最好的时候……”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在安慰一个刚刚在考试中拿了零分的学生。 君樾的表情变了。 变得更危险了。 那双眼睛里的窘迫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暗让人后背发凉的情绪。 “你听说过的?”君樾的声音低低的。 “啊……嗯,就是……听说的。”明岁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听谁说的?” “就……就……” “你不是说你听说过了吗?”君樾的拇指抵上他的下唇,按了一下:“听谁说的?嗯?” 明岁安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很大的坑。 “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君樾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让明岁安觉得更害怕了。 “君樾,你听我说——” “好,你说。” 明岁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君樾等了两秒,点了点头。 “说完了?” “不是,我——” “那换我说。” 君樾俯下身,嘴唇贴着明岁安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含着砂砾,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明岁安的心口上。 “君樾……”明岁安看着他危险的眸子,有些慌:“你...你想干什么?” 君樾没有回答。 这一次呢? 行动比话语来的更加直接。 —————— —————— “君樾……” 明岁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君樾你慢……你真的慢……” 第221章 慢慢慢慢慢慢慢~君樾:慢不下来 君樾是慢不下来。 因为明岁安在回应他。 这种本能诚实且毫无伪装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失控。 君樾的额头上渗出了更多的汗。 明岁安觉得自己像一艘小船,在暴风雨的海面上被抛上抛下,落进那个滚烫的怀抱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间感已经完全紊乱了, 所有的感官都被征用去应对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感觉,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计算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 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 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的烛火还在跳动,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君樾……” 明岁安的声音已经哑了,是用嗓过度,几乎发不出声音的那种哑:“……不行了……” 君樾低头看他。 烛火映照下。 明岁安的模样让君樾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已经完全变成了粉红色。 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湿意,不知道是刚才的水还是后来流的泪。 汗水把额前的碎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衬着那张泛红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旌摇曳的美。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尾泛红,瞳孔里蒙着一层水雾,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像是找不到焦点,又像是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君樾一个人身上。 那种目光。 怎么说呢。 像是小鹿,但又不像。 小鹿的目光是纯真懵懂不谙世事。 明岁安的目光里除这些,还有一种被爱过之后才会有,介于天真和妩媚之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诱惑。 君樾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明岁安现在的样子。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但他的词汇库里找不到一个词能准确地描述此刻的明岁安。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的话,大概是—— 妖精。 不是那种刻意做作的,搔首弄姿的妖精。 而是一种浑然天成,毫无自觉,不知道自己有多要命的妖精。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半睁着眼睛看人的时候有多勾人,嘴唇红肿成那样还微微张着喘气的时候有多要命。 身体在烛火下泛着那种粉红色的光泽的时候有多让人失控。 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所以他才更要命。 君樾深吸一口气,想要稳住自己,但那口气吸进去之后,不但没有稳住,反而让他的心跳更快了。 因为那口气里全是混合着独属于明岁安的气息。 “你说什么?”君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明岁安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君樾你饶了我……” 君樾看着他,目光又沉又烫。 “你刚才说第一次都这样的时候。”君樾的声音低低的:“我还以为你很懂。” 明岁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碎成了不成句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在抖,“君樾你最厉害了,你一点都不筷你很慢你很慢很慢……啊!” “你……你别…”明岁安的声音闷在君樾的颈窝里,又哑又碎,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我求你了……真的别……” 君樾的手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你说你听说过的。”君樾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笑意,“听谁说的?” “没人……没人说……” “那你刚才说——” “我编的我编的行了吧!”明岁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然后又因为嗓子太哑而落了下去,变成了一声软绵绵的呜咽,“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不好意思……我好心安慰你你反过来欺负我……君樾你不是人……” 君樾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 他低下头,含住了明岁安的耳垂,含混地说了一句话。 “你……你闭嘴……”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要脸……” “要你就够了。”君樾说,“要不要脸无所谓。” 明岁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种被喜欢的人宠着、爱着、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死法。 太舒服了。 —————— —————— 窗外彻底暗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床头那一点烛火还在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床铺已经不成样子了。 褥面皱得像被揉过的纸,各种痕迹,混杂在一起。 枕头歪到了一边,被子半挂在床沿上,随时会掉下去。 明岁安动了动。 发出了一声闷哼。 “怎么了?”君樾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腿麻了……”明岁安的声音带着鼻音,又软又糯:“而且……腰好酸……” 第176页 君樾的手从他的后背滑到腰侧,指腹轻轻按揉着那些酸软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明岁安舒服得哼了一声,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君樾。”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那么折腾我。” “你看我像是能忍住的人吗?” 明岁安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 “逗你的。” 君樾说,声音很轻很柔,“下次我会注意的。” 明岁安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点委屈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他伸出手。 勾住君樾的脖子,把人拉近了一些,嘴唇贴上他的嘴角,蹭了蹭。 “其实……”明岁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也没有那么不行……” 君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更深了,深到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下次——” “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明岁安飞快地打断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肯出来了。 君樾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明岁安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烛火跳了跳,终于灭了。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交叠在一起。 “君樾。” “嗯。” “君樾。” 嗯。 “君樾。” “嗯。” 他喊了很多声君樾。 每一声都得到了回应。 明岁安弯起嘴角,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用最后一点意识,说了句话,声音太小了,小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第222章 伊莱拉居然是她 ? 她白天在宫门口看见那个符号的时候,心口猛地跳了下。 这是只有她和妹妹两个人才看得懂图案。 理智告诉她这多半是个陷阱。 伊拉娜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更何况是在这深宫,怎么会主动用小时候的暗号来找她? 除非…… 除非伊拉娜真的出了什么事。 “啧。”她低低地骂了一声。 晚上。 子时刚过,夜色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整座皇城浸透。 她换了一身夜行衣,无声地翻过院落,避开了巡夜禁军,像一只夜行的猫,轻巧地落在了伊拉娜偏殿的窗外。 她抬手,在窗框上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她伸手去推窗户,指尖触到窗框的那一瞬间,窗是开着的,没有从里面插上。 心中涌起一丝不妙 但咬了咬后槽牙,侧身滑了进去。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屋子里暗得像沉在水底。 她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伊拉娜坐在桌前,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头发散着,垂在肩侧。 “你来了。”伊拉娜的声音响起。 她观察四周,确认没什么不对,才缓缓出声:“找我什么事?而且我还以为你忘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标记。” 伊拉娜敛下眸子,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里,听见她这么说,下意识想回忆,却被强行打断。 再出声嗓音多了些暗哑:“我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她笑着靠近,想装毫不在意,语气却没跟上,带着些割裂感:“能怎么回事?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的不是全部。”伊拉娜抬起眼,看向她的方向,琥珀色的眼里没有恨意怨毒,只有对当年之事的无助:“只要你愿意说,我明天就离开皇宫。” 她先是眼睛一亮。 但似想起什么。 睫毛轻眨。 失落敛下双眸,撑在桌子上的不自觉用力,内心情绪杂糅在一块。 时间安静下来。 而这份安静像是触及到伊拉娜的逆鳞:“你还是不肯说!”伊拉娜的声音忽的变了,如平静的假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汹涌地往外冲:“你永远都是这样,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自己扛,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伊拉娜————”她试图安抚。 伊拉娜却猛地站了起来,凳子向后一倒,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再也压不住了:“那个男人!你到底为什么要把那个男人带回圣谷!” 她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捂住了伊拉娜的嘴。 “你疯了?” 她的声音压到最低,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怒意:“这么大声,你不要命了?” 伊拉娜没有挣扎。 直直地望着她,那双眸子中好似有什么碎掉了。 嘴角慢弯了下。 比哭还难看。 她一把撤开捂着的手,嗓音带上失望: “不要了。”她说:“从全族被杀的那天起,我就不要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门开了。 从外面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烛火从门外涌进来。 像潮水一样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火把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禁军的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刀剑出鞘,弓弩上弦,黑压压的人堵住了门,也堵住了窗,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少年将军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武将世家特有的凌厉与果决。他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目光越过满屋子的禁军,直直地锁在他身上。 “姚颐莲。”他开口:“你私自潜入皇宫,意图不轨,跟我走一趟吧。” 姚颐莲。 或者应该说:伊莱拉。 僵在原地。 她转头看着伊拉娜。 烛光将伊拉娜的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伊莱拉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 想问什么。 想问问她的妹妹,这是什么时候布的局,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她, 从上次会面,还是从更早?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伊莱拉垂下眼,将涌到眼眶的热意压了回去,转过身,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跟着周小将军走出了那扇门。 禁军如潮水般退去。 烛火被带走,屋子骤然暗下来。 门没有关。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 伊拉娜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四周空荡荡的。 她开始笑。 先是低低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件困扰了很久的事情。 肩膀随着笑声微微颤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无声安静的,像两条细细的河,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和那抹笑容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她还在笑。 眼泪也还在流。 想起伊莱拉走时看她的眼神。 笑声断了。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断裂,发出一声脆响。 伊拉娜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下去,似是再也撑不住了。 肩膀剧烈地耸动。 膝盖一软,她跪在冰凉的地上。 明明应该有大仇得报的快感的,但她的心好痛! 真的好痛。 ———— 第223章 我的 翌日·承乾宫。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被水稀释过的蜜,浅浅地铺在地上。 君樾早就醒了。 事实上他几乎没怎么睡。 他不舍得睡。 怀里的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他的胸口,鼻尖抵着锁骨,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窝的猫,睡得又沉又香。 他看着看着就想亲。 忍住了。 又看了一会儿,又没忍住。 天光渐亮,赵德海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陛下....”赵德海声音在门外响起。 尽管不舍。 但君樾只得慢慢将手臂从明岁安的颈下抽出来。 明岁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颈,白皙的皮肤上印着几枚深浅不一的红痕。 君樾的目光在那几枚红痕上停了一瞬。 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别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弯下腰。 拨开被子,露出明岁安的脸。 还在睡。 俯下身,在明岁安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我的。” 明岁安半点反应都没有。 君樾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直起身,往外走。 朝服是在偏殿换的,走出承乾宫时。 第177页 晨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赵德海紧跟在他身后,说到:“陛下,昨晚已经将伊莱拉,也就是姚常在拿下,现关押在暗牢,由周小将军亲自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审出来了吗?” “伊拉娜在,她将什么都说了。”赵德海道。 “很好。” ———— 早朝如常。 今日议的是南货北运的具体执行细则,户部和漕运衙门在运费分摊上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君樾坐在龙椅上,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忽然觉得有些厌倦。 他想起早上明岁安睡着的样子。 安静。 柔软。 不设防。 那是他在这个皇宫里唯一觉得干净的东西。 散朝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君樾从龙椅上站起身,群臣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他走下御阶,步履如常,往勤政殿走。 “去看看安安醒了吗?” 赵德海立刻朝身后的小夏子使了个眼色,小夏子会意,撒腿就往承乾宫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宫道的拐角处。 半晌。 小夏子跑了回来。 “陛下,安嫔娘娘还睡着。” 那就不喊他过来看戏了,君樾看向承乾宫方向,心道:安心睡吧。 “对了。”君樾顿住脚:“将议政王喊来。” “是。” 勤政殿———— 君樾刚坐下,君湛便过来了。 站在勤政殿中央,身着一身亲王朝服,石青色的袍角垂到地面,朝君樾行了一礼。 “臣弟参见陛下。” 声音清朗,姿态端正。 君樾打量了他一眼。 短短几天,君湛身上的变化肉眼可见。 隐隐约约能看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君樾抬了抬手。 “坐吧。” 君湛依言坐下。 君樾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道:“你可曾听说过巫术?” “巫术?”君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朕问你知不知道。” 君湛摇了摇头,表情坦诚得不像是在说谎: “臣弟不知道,臣弟对巫术的了解,仅限于听说过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有什么用、怎么用,臣弟一概不知。” 勤政殿内燃着上好的松烟墨,香气清冽,混着秋日清晨干燥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瞧着君湛摇头说不知,君樾倒也没露出失望神色。 开口道:“你不知也正常,朕从前也不知。” “皇兄怎的提起巫术?可是有人中了这术法?”君湛反问道。 “唉~” 提起这个,君樾脸上露出哀愁之色:“是朕的安嫔中了巫术。” 安嫔娘娘。 君湛这几天可太有所耳闻了,光是一个束水攻沙的办法就让她在朝中及江南名声大噪,更遑论现在的南货北运之法。 等方法彻底落实。 不知道她的名声又要传播到何等地步。 “怎会?” 君樾叹口气:“事实如此,朕也在想安安进宫后,也没得罪什么人,怎会遭此劫难。” “可查到凶手了?” 君樾没回到他这句话,而是又说了句:“太后也中了巫术!” “什么!” 君湛直接从位置上站起,动作太大,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声刺耳的摩擦声。 “太后也....”君湛嗓音卡在喉咙里,过了片刻才找回:“什么人这么可恨?连太后她老人家都不放过?” 能同时对太后和安嫔下手,说明这个人手眼通天。 君樾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坐。”他抬了抬下巴,紧接着开口:“没关系,朕已经抓到凶手了。” 君湛眼睛倏地亮了:“抓到了?是谁?” 君樾没有回避那道目光,朝赵德海微微抬了抬下巴。 “把人带上来。” 赵德海躬身领命,转身出了勤政殿。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门外传来甲胄摩擦声响。 门帘被掀开。 两个禁军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囚衣,头发散着,素净得像一张白纸,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慌张或恐惧的表情,眉目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和疏离,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姚颐莲。 或者应该说,伊莱拉。 她被押到殿中央,禁军在她膝弯处踢了一脚,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坚硬石板,发出声闷响。 君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疾不徐:“鸿胪寺丞嫡女,姚颐莲。也是朕的好弟弟,君渊特意安插在皇宫中的人。” 君湛的瞳孔骤然一缩:“君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君樾,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和不可置信,“是……君渊?” 君樾没有回答。 “安嫔和太后身上的巫术,全是她下的。” “难怪。” 君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难怪能同时动太后和安嫔,可臣弟不解,君渊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这个问题你得问她。”君樾的目光落在跪着的女人身上:“朕也很想知道,朕的好弟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惦记着朕的。” 第224章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伊莱拉跪在地上。 始终没有开口。 “还好皇兄发现得早。”君湛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再晚一些,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还好发现得早。” “臣弟还有一事不解。” “说。” “君渊他为什么要对安嫔娘娘和太后下巫术?” 君湛皱着眉头,脸上的困惑是真实的,不像装出来的:“安嫔娘娘入宫时日不长,与世无争,与他能有什么仇怨?太后更是长辈,他自幼在太后跟前长大,太后待他不薄。” 君樾嗤了一声。 “朕也不懂。”君樾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但朕也不需要懂。事实摆在眼前,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 君湛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姚颐莲,那人从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辩解,没有任何求饶的意思,安静得像一截枯木。 “皇兄打算如何处置?”。 君樾的目光落在君湛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信任。 “这件事,朕想交给你来处理。” 君湛愣住了。 “交给我?”他下意识地推辞,“皇兄,这……” “该杀就杀,该剐就剐,”君樾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君湛心口上,“朕信你。” 君湛的嘴唇动了动,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君樾,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墨。 君湛有些犹豫。 思考过后还是开口道: “皇兄,臣弟明白您的意思,但君渊他是您的亲弟弟,也是臣弟的弟弟,臣弟……” 他顿住。 缓了片刻才接着说: “臣弟下不去这个手。” 君樾也不勉强。 靠在龙椅上,手指搭在眉心,揉了揉。 “赵德海。” “老奴在。” “拟旨。” “姚氏颐莲,身为宫嫔,不思皇恩,行巫蛊之术,谋害太后及安嫔,罪大恶极,即刻打入死牢,三日后,凌迟处死。” “是。” 君湛没想到君樾会这么果断。 凌迟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跪在殿中央的伊莱拉。 那人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的时候,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哭喊,没有求饶,甚至连脸色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凌迟。 千刀万剐。 这是嘉朝律中最重的刑罚之一,能判到这个份上的,说明皇兄是真的动了怒。 君樾接着开口道: “鸿胪寺丞姚黄易,身为朝廷命官,治家不严,教女无方,致使其女以邪术祸乱宫闱,罪责难逃,着即革去鸿胪寺丞之职,家产抄没,全家流放岭南。” “皇兄。”君湛到底是没忍住,皱着眉开口:“臣弟还有一事。” “说。” “她若是死了,太后和安嫔娘娘身上的巫术,是否还有医治之法?” “无碍,施术者身死,巫术便跟着一起消散,届时太后和安安自会痊愈,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君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放松:“那就好。” 君樾看着他,眼底那层极淡的笑意又浮了起来。 第178页 “行了。” 君樾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君湛站起身来,朝君樾行了一礼。 “臣弟告退。” 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勤政殿重新安静下来。 君樾的目光从殿门口收回来,落回到跪在殿中央的伊莱拉身上。 她跪在那里,囚衣的料子粗糙,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什么感触?” 伊莱拉的睫毛颤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没什么感触,我知道的已经全说了,只希望陛下讲信用,我死后,能饶过伊拉娜,姚氏一族能在岭南安全无虞。” “朕答应你。” 伊莱拉松了口气,重新恢复成那副沉默安静,如像枯木一样的姿态。 “带下去。” 两名禁军掀帘而入,将伊莱拉从地上拽了起来,往外带去。 君樾端起手边茶盏。 有趣。 着实有趣。 中午。 君樾坐在勤政殿的偏殿里,面前摆着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膳食,色香味俱全,可他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碟沿上碰了两下,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口就放下了。 想安安。 越想越坐不住。 “撤了吧。”君樾朝摆手。 赵德海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的膳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示意小太监们将菜撤了下去。 君樾站起身,在偏殿里走了两步,问道: “承乾宫传膳了吗?” 赵德海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安嫔娘娘那边还没传消息过来,估摸着还没醒。” 还没醒。 君樾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下。 这是累成什么样子。 但又很快反应过来,累成这样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他自己。 他在这儿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第225章 当小狗还当上瘾了 “去承乾宫。” 承乾宫的门开着。 门口的太监见君樾来了,慌忙行礼,还没来得及通报,君樾已经跨过了门槛。 寝殿里拉着半边帘子,午后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碎光。混着明岁安身上那股独有干净的气息。 让他感觉格外安宁。 床榻上的被子动了一下。 君樾走过去,掀开帘子。 明岁安正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上,睡眼惺忪的,像一只刚被从冬眠里挖出来的小熊。 他显然是听到动静才醒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睫毛一扇一扇的。 看到君樾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先是茫然,慢慢清醒。 但像是意识到什么。 他往后缩了一下,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君樾。 君樾被他可爱到。 “怎么了?” “你别过来。”明岁安的声音闷在被子后面,沙沙的,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特有的软:“你站在那里别动。” 君樾脸上笑容更深。 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目光中的宠溺和浓烈得近乎实质的喜欢,藏都藏不住。 “做噩梦了?”君樾明知故问。 “没有噩梦。”明岁安的声音更闷了:“是比噩梦还可怕的东西。” “什么?” “你。” 君樾感觉只要看着他,胸口所有郁气尽数消散,弯下腰,手伸向被子,想把人从里面捞出来。 明岁安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整个人往床榻里面缩了一大截,被子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和一双瞪得圆圆的眼睛。 “别碰我!” 明岁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又迅速落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嘟囔:“我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腰像要断了!腿也是!你知不知道我早上想翻个身都翻不了……” 君樾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明岁安这副又委屈又警惕又害羞的模样,心里最柔软的位置被狠狠戳了下。 “我有愧,这件事是我有些过头了。”君樾声音放到极轻。 手收回去,在床沿上坐下。 明岁安警惕的神色松动了些,但依然缩在床榻最里面,不敢冒头 “饿不饿?”君樾问。 明岁安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咕噜噜—— 一声长长且响亮的肠鸣音,在安静的寝殿里回荡开来。 明岁安的脸一下子红了。 君樾想当作没听见,但着实有些忍不住。 “不许笑!” 明岁安的声音闷在被子后面,又软又凶。 君樾收住了笑容,但眼睛里的笑意收不住,亮晶晶的,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传膳。” 门外的竹汀应了声。 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君樾伸手轻轻拉了拉被子。 “出来了,闷坏了。” “不要。” “那你怎么吃饭?” “不吃了。” “你肚子不同意。” 明岁安沉默了,然后把被子慢慢往下滑,嘴唇还是红肿的,昨天被某人嘬肿的, 君樾看了一眼,很快将目光移开。 克制一下。 膳食很快送来。 清淡的小菜白粥,还有碗炖得浓稠的红枣银耳羹。 明岁安闻到饭菜的香味,终于慢慢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表情扭曲了一瞬。 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腰部的肌肉,那种酸胀感碾从腰眼蔓延到整个后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团。 君樾的手伸过去想扶他,被明岁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坐直身子。 头发还是乱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那张因为刚睡醒而泛着红晕的脸,有一种说不出让人心痒的慵懒。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柔软,像是刚出炉的年糕,又软又糯又烫。 君樾端起白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明岁安嘴边。 明岁安看了一眼那勺粥,又看了一眼君樾,表情复杂。 “我自己来。” “你腰疼。” “我手不疼。” “但你一动腰就疼。” 明岁安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但他还是不想让君樾喂他。 “我自己来。” 明岁安重复了一遍,伸手去拿勺子。 勺子被君樾举高了,刚好够不到。 明岁安瞪他。 君樾笑嘻嘻地看着他,那笑容里有讨好撒娇,像只摇着尾巴的大型犬,就差把求求你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昨天是我不对。” 君樾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太过了,没顾上你受不受得住,是我的错。但你不能因为生我的气就不让我伺候你啊,你让我伺候你,我心里还好受些。” “哼!” 哼完,张嘴。 君樾的眼睛亮了一个度,赶紧把勺子送过去。 白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煮化了,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明岁安确实是饿了,一口粥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那种空虚了大半天的难受感消退了不少。 他又张嘴。 君樾又喂了一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得像一幅画。 吃饱喝足,明岁安的脸上有了血色,精神也好了不少,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让人想伸手揉一揉他的脑袋。 “对了。” 君樾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身上没有花纹,只有瓶口用红绸封着,绸上系了一根细绳。 “什么东西?” “药膏,昨天的那个不太好用,我专门找阿措要了点新的,阿措说这个效果比昨天在太医院拿的那个好十倍,涂上去凉丝丝的,止痛消肿特别快,尤其是你.....” “等会。”明岁安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谁找阿措要的药膏?没跟阿措说了这是干什么用的?” 门口的赵德海打了大大的喷嚏。 君樾有些心虚:“应该是没说,但他专门说了句,这个温和不刺激” 明岁安把被子拉到头顶,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你放那儿吧,等会我自己涂。” 君樾面露失望。 嘴角往下撇了撇,眉毛微微耷拉下来,眼睛里的光也暗了几分,像一只被主人拒绝了的金毛犬,可怜巴巴的,让人看了就心软。 “你自己涂不方便,能够不着吗?” “能!” “你真的够不着。” “君樾。” “嗯?” “我说我自己涂。” “安安,昨天是我不对。” 君樾认真了不少:“我答应你好好涂药膏,涂着涂着就没忍住,是我的错。但今天不一样,我今天是真的只想给你涂药,绝对不干别的。你身上的要是不涂药,明天会更疼,我不想让你疼。” 第179页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明岁安将子‘哗’的一下拉下来,提起这个他就生气。 “昨天.....”君樾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斟酌措辞道:“昨天是个意外。” “意外?” “嗯,意外,我本来真的只是想涂药,但你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你今天就能忍住了?” 君樾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不一定。” “那你还说!” “但我可以试试。”君樾的表情依然很认真,认真到明岁安差点就信了:“我真的可以试试,你给我一个机会。” 明岁安看着他诚恳表情,真想拿枕头砸他。 但他的腰不允许他做这么大的动作。 “拿来。” 明岁安伸出手。 君樾把药瓶递过去。 “我自己涂。”明岁安把药瓶攥在手心里:“你去那边坐着。” 君樾指了指床沿:“这儿?” “再远点。” 君樾又指了指窗户边的软榻:“那儿?” “再远点。” 君樾指了指寝殿门口:“那儿?” “就那儿,你去门口站着。” 君樾站起身,老老实实地走到寝殿门口,转过身,面朝门板,背对着明岁安。 “不许回头。”明岁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回头。” “你要是回头——” “我要是回头我就是小狗。” 明岁安在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噗嗤” 第226章 这对吗?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明岁安在身后窸窸窣窣地忙活了一阵。 中间夹杂着几声闷闷的抽气声和含糊的咒骂。 待涂好。 他自己也折腾出来一身汗。 “好了。” 君樾回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扇。 午后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将残留在空气中的药香吹散了些许,也吹走了明岁安脸上那层懒洋洋的困意。 他清醒了不少,靠在床头,偏头看着窗外那一小方天空,瓦蓝瓦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君樾重新坐回床边,握住明岁安的手。 “你醒的晚,错过了一场好戏。” “什么好戏?” 明岁安偏头看他。 君樾将上午的事讲了个大概。 ———— ———— “姚颐莲?”明岁安挠了挠脑袋:“没有接触过,但我真没想到会是她?!她就是伊拉娜的姐姐啊。” “对。” “……所以。”明岁安歪头疑问:“三天后,她会被凌迟处死,但真的会跟你所说,人死,巫术就会自动解除吗??” 君樾唇瓣轻勾。 伸手戳了下她的额头,给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当然不能。” “那为什么这么说?” “想知道?”君樾贱兮兮的问。 明岁安点头。 君樾的目光落在明岁安的唇上,又迅速移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你亲我一下。” 明岁安顺手拿起手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你幼不幼稚!” 君樾接住枕头,笑嘻嘻地不撒手,那副模样哪里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活脱脱一个耍无赖的街边混混:“幼稚,我承认,我就是幼稚,你亲不亲?” 明岁安瞪他。 瞪了半晌,明岁安伸出手,勾住君樾的脖子,凑过去,在他脸颊上极快地印了一下,快到几乎只是碰了碰就缩了回来。 “可以说了吧?” 君樾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压都压不住。 “可以。”君樾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其实预备抓伊莱拉之前,我找过一趟伊拉娜。” “找她干什么?” “她一直以为当年灭族是因为伊莱拉,从外面捡回来一个男人,但不完全是,在避暑山庄的时候,我就让一队人马去了伊拉娜说的地方。” “然后呢!” 君樾先是皱眉,然后才缓缓道:“然后他们进去山谷,里面确实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基本上能跟伊拉娜说的对起来。” “但不一样的是,他们在灰烬里发现了些没有烧完的血衣。” “谁的?” “看布料不是他们山谷的服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依照伊拉娜所说,伊莱拉从外面捡来的那个男人的。” 君樾解释道:“当然这也只是一种猜测,也有可能是当时灭族时的人留下的。” 明岁安来了兴致:“所以从这个布料上查出什么了吗?” “我的安安咋就这么聪明呢。”君樾宠溺看着他,脑袋伸过去想亲亲,但被明岁安手按着脸挥开。 “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樾撇了撇嘴,但瞧着明岁安亮晶晶的眸子,收起逗他的心思,出声道:“那个布料是只贵胄才能穿的大紫绫罗。” “所以....”明岁安摸了摸下巴,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 君樾点头:“还记得伊拉娜所说,圣谷是在三年前覆灭的吗?” “记得。”明岁安皱眉:“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君樾嘴角勾出一抹笑:“关系可大了,三年前正是紧张时期,我之前的那几个兄弟基本上都在积蓄自己的力量。” “所以?” “所以,他们其中有人发现了圣谷。” 明岁安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君樾稀罕死他这副小表情,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但跟灭族有什么关系?”明岁安疑惑道:“招揽不成起了杀心?” “想知道吗?” 君樾真的忍不住不逗他。 “君樾!” “好好好!”他一秒破功,接着开口:“原本我也在疑惑,但昨天伊莱拉为了保伊拉娜一条命,将在那个山谷里发生的一切都说了。” 发现圣谷的时候。 为首的派了专人去谈判。 但圣谷的人不想掺和外界纷争,便回绝了。 伊莱拉从小生活在圣谷内,这次和外面的人会面,让她知道原来外面还别有一番天地,所以在某天偷偷溜了出去。 恰好碰见了一个受伤的人。 那人生了一副好相貌,就算浑身脏兮兮的也难掩好看,但伊莱拉并没有上前,只是采了几株草药放在他不远处的地方。 “那人活了?” 君樾摇头:“那人死了。” “?” “快死了。” 在伊莱拉走没多远,听见倒地的声音,她不放心回过身,那人倒在距离草药半米的地方,整张脸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 “她将人带到了圣谷?” “没有,她将人安置在附近了山洞里。” 还准备了干净的水和野果。 回到圣谷。 伊莱拉总是心不在焉,从此以后总是隔三差五的跑出去,但也不上前,只是远远观望着。 但这天。 男人很久没有从山洞里出来。 伊莱拉不放心,进去才发现,男人吃了有毒的蘑菇,昏厥了过去。 在她成功让男人催吐后,准备走,却被男人抓住了手腕。 “他们相爱了?” “不!伊莱拉给男人灌的狼粪。” “......” 两人打了一架,男人不敌伊莱拉,虚弱倒在哪,身上衣服在挣扎间露出春光。 明岁安抿了抿唇:“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君樾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她将人上了。” “.....勇士,所以她将人带回了圣谷?” “没有,她穿好衣服走了,还说就当救他狗命的报酬了。” 明岁安伸出手,感觉大脑有些宕机,这怎么跟他想象的区别这么大呢! “我需要缓一缓。” 君樾原本也准备笑,但想起后面,嘴角又压了下去,言语中明显没了刚才的活跃:“但后来,他们还是相爱了。” 第227章 往事 明岁安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 他有预感。 后面的故事显然没了前面的活泼。 君樾的目光落在窗棂上。 相爱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问过对方什么来历,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好像只要不问,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不会追上来一样。 “直到有一天,”君樾的声音沉了下去,“伊莱拉照常去找那个男人。” 还未靠近山洞就传来一阵浓烈的血腥气。 待她拨开洞口的藤蔓,脚步猛地顿住,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腐烂草药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冲进去。 男人靠在洞壁最深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翻着,血已经浸透了大半个身子,连身下的泥土都成了暗红色。 半阖着眼,呼吸浅而急促,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第180页 但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一株通体银白的草药,根须完整,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那是她前几日随口提过,说过这种草药极难寻,药效却极好,能治百病,是山谷里老人们口口相传的圣物。 “你……”伊莱拉跪下去,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傻?” 男人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眼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她的脸,他居然还笑了,嘴角扯动伤口,又涌出一股血来。 “给...你的。”他把那株草药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想要。” 伊莱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一句话没说,俯身将人扛上了肩。男人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体重压下来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步子。 往圣谷的方向奔去。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虚弱得像风里的一缕烟。 “别……别回去……他们会……” “闭嘴。”伊莱拉冷声打断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你死了,我找谁要账去。” 圣谷的人看见她背着个陌生男人回来,整个山谷都炸了锅。 长老们从竹楼里走出来,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震惊与怒意。族人们围成一圈,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蜂群嗡鸣。 “伊莱拉!”大长老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震得落叶飞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快死了。”伊莱拉跪在谷中央的空地上,男人被她小心地放在身侧,她用身子半挡着,像护崽的母兽:“求求你们,救救他。” “你已经被外面的东西迷了心窍!”二长老厉声道:“圣谷不与外人往来,这是祖训!你带一个外人进来,是给全族招祸!” 伊莱拉跪得笔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沉闷却坚定。 “我愿意受罚,什么罚都可以,只求你们救他。” 在伊莱拉的父母再三哀求下。 最后做出两个决定: 第一:男人可以留下治伤,但等男人没有生命危险,就和伊莱拉一起被逐出圣谷,永远不得回来。 第二:伊莱拉留下,但等男人没有生命危险,要与男人一刀两断,从此再不相见,并接受族规惩罚,鞭笞三十,禁闭三年。 伊莱拉看一眼身旁奄奄一息的男人。 想起山洞里他递来那株草药时嘴角的笑,和这段时间开心的日子。 再看。 她的族人家人朋友全都在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选第二个。” 于此。 伊莱拉被族人带走关起禁闭,伊拉娜挣脱束缚和她一起走向禁闭室。 而男人则被安排在一间偏僻木屋里。 伊莱拉以为自己做了最好的选择,男人会得到救助,她也会在圣谷潦草此生。 但变故来袭。 没人知道男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 那些蛊虫微小得肉眼看不见,无声无息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山谷里响起了奇异的哨音,尖锐而悠长,像是某种远古的召唤。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又疼又痒,让人几乎要发疯。 圣谷门口。 一队人马悄然出现,火光照亮了整个圣谷。 他们将所有人都驱赶到了谷中央那棵千年大槐树下。 领头的那个锦袍玉带,面容冷峻,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圣谷众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男人率先出声:“诸位,主上爱才,不愿与诸位兵戎相见。只要诸位愿意接受招安,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封地、爵位、金银、良田,要什么有什么。诸位何苦守着这一方穷山僻壤?” 槐树下。 长老们没有说话,族人们相互搀扶着,年迈的老妪抱紧了年幼的孙儿,年轻的男人挡在妻女身前。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圣谷人,不跪外人。” 这句话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来,此起彼伏。 “不跪外人。” “不跪外人。” “不跪外人。”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锦袍人,锦袍人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男人重新面对众人,声音冷了几分。 “主上的耐心有限。我再问一次,招,还是不招?” 回答他的。 是更加响亮的声浪。 “不跪外人!不跪外人!不跪外人!” 男人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他抬手,掐了一个诀,唇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哨音。 人群中的蛊虫应声而动。 最先倒下的,是一个少年。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方才还站在母亲身边,梗着脖子喊得最大声。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然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腹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钻动,皮肤下鼓起一个又一个拳头大的包,从腹部一路向上,经过胸口,攀上喉咙。少年的母亲扑过去抱住他,哭喊着去擦他嘴角溢出的黑血,但那血越擦越多,混着一些碎肉般的东西,腥臭扑鼻。 少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眼珠子开始剧烈地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拼命地往外挤。 然后,一只黑色指甲盖大小的虫子,从他的眼眶里钻了出来。 浑身是血,触须还在空气中颤抖着。 少年的身体软了下去。 那只虫子爬过他的脸颊,留下一条血痕,振了振翅膀,飞回了男人身边。 槐树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尖叫哭喊声,呕吐声响成一片。 锦袍人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血腥的场面有些不耐。 “还要继续浪费时间吗?”他冷冷地开口,“速战速决。” 男人沉默了片刻,再次面向人群。 “这一次,我会一个一个地问。”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不招,下一个。” 他随手一指,指向人群边缘的一个年轻妇人。 “你,招不招?” 妇人浑身颤抖,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婴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我……”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 第228章 宁死不跪 身后,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她将妇人挡在身后,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男人。 “孩子。”老妪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也是父母生养的。你想想,如果是你的娘亲站在这里,你忍心吗?” 男人没有说话。 老妪叹了口气,转过身,朝着身后所有族人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慢,很轻,像是在记住每一个人的脸。 然后,她昂起头。 “圣谷人,宁死不跪。” 男人的手落了下去。 老妪倒下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她怀里的蛊虫从她的耳朵里、鼻孔里、眼睛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一窝被惊动的蚂蚁。 但没有人哭。 因为她倒下的时候,身后的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手挽着手,站成了一堵墙。 锦袍人有些慌了。 让男人不断下令。 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催动蛊术。一个又一个族人倒下去,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但剩余的人没有后退半步,他们死死地挽着彼此的手臂,像一棵棵树,根连着根,站成了一片森林。 锦袍人的脸色很是难看。 “疯了吗?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大槐树下,幸存的圣谷人齐齐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纯白色,瞳孔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幽幽银白色的光芒。 那是他们最后用生命去献祭的巫术。 大长老站在最前面,白色的光芒从他脚底蔓延上来,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膝盖、腰腹、胸口。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雷声。 “以吾之血,唤祖之灵。” 所有族人齐声开口,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整棵大槐树的叶子簌簌发抖。 “以吾之命,破万蛊之缚。” 大地开始颤抖。 男人和锦袍人带来的人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掀翻在地,有些人直接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蛊虫们发出尖锐的嘶鸣,从族人的身体里被强行逼出,在空中炸成一团团黑色的血雾。 但力量的代价,是生命。 每逼出一只蛊虫,就有一个族人倒下,七窍流血,气息全无。 第181页 他们用命,换了一个同归于尽。 大地终于安静了。 槐树下横七竖八地倒着上百具尸体。 锦袍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带来的那队人马折损大半,剩下的几个歪歪斜斜地站着,眼神里全是惊惧。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水来。 “几个月的布局就换来这个?你让我怎么跟王爷交代!” 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一具尸体。 “人呢?那个叫伊莱拉的女人呢?” 手下们面面相觑,开始在尸体堆里翻找。 男人跪在不远处,浑身是伤,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这是因为蛊术反噬的余痛。 他听见锦袍人提起伊莱拉的名字时,手指猛地攥紧了。 “找到了!” 两个手下从暗牢的方向拖出一个人来,伊莱拉的手腕上还绑着绳索,衣服上沾满了暗牢里的泥垢。 她被拖到槐树下。 然后———— 满地的尸体。 她的族人家人朋友。 她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又张了张,还是没有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堵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远处的男人跪在那里,浑身是血,不敢看她。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尸体。 “是你。” “是你做的。” 男人的肩膀猛地一颤。 “你看着我。” 伊莱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尖锐。 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伊莱拉的眼眶里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用目光在他脸上剜出一个洞。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碎裂:“我以为你会不一样!结果——结果——” “对不起。” 男人开口,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你不配说这三个字。” 伊莱拉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在身下的焦土上。 再睁开时,她的眼里没有了泪,也没有了光,变得空洞幽深,像两口枯井。 锦袍人耐心耗尽,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伊莱拉?” “.....” “我问你话呢。”锦袍人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长得很不错嘛,难怪能让蛊师动心。” 伊莱拉猛地挣了一下,绑着她手腕的绳索应声崩断。 双手挣脱的瞬间,指尖已经泛起银白色光芒。 她要同归于尽。 她要把自己和面前这个人一起,烧成灰。 男人的脸色骤变。 伊莱拉的银白色光芒刚刚亮起一瞬,就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一样,骤然消失了。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颜色。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黑色细如发丝,沿着她的血管,从指尖一路攀向手腕. 她抬起头,看向男人。 男人抬着手,嘴角是一丝绝望的笑,带着一贯的温柔安抚:“没事的没事的!等你睡醒就什么都好了。” 什么意思? 伊莱拉还没来的及说话。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走她所有的力气。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退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姐姐————” 第229章 全部 伊拉娜也被带了上来,看见满地的尸体,和倒下去的姐姐。 气血攻心。 无声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伊莱拉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石室里。 墙壁是粗糙的青石,地面铺着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一扇铁门紧闭着,门上方有一个拳头大的方孔,透进来一些昏暗的光。 她的手脚都锁着镣铐,铁链的另一端嵌在墙壁里,活动的范围不超过三步。 她试着催动巫术。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体内的那只蛊像一条沉睡的蛇,安静地盘踞着,但每一次她试图调动力量,那条蛇就会动一动,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醒了?”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锦袍人走进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你在想怎么杀我,怎么逃出去,怎么给你的族人报仇。我劝你省省力气,那只蛊是专门为你们巫族的人准备的。你越用力,它咬得越狠。你老老实实地待着,它也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伊莱拉抬起头,看着他。 “我妹妹呢?” “还活着,至少目前是。” “我要见她。” “不行。” “我要见她。”伊莱拉重复了一遍。 锦袍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他蹲下来,和伊莱拉平视: “我需要你。你族人的巫术天赋你继承了大部分,你的价值比你那个蛊师情人大得多。你为我做事,我保你妹妹平安。你不做....”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几分。 “我不介意让你妹妹也试试她体内有没有蛊。小姑娘年纪小,身子弱,万一没撑住……” “我答应你。” 伊莱拉的声音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锦袍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 “但是,”伊莱拉说:“我要见伊拉娜一面。” “……” “一面。”伊莱拉的眼底没有波澜:“见了她,我把这条命卖给你,绝不反悔。” 锦袍人沉思了片刻,站起身。 “好,一面,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面,别在我面前耍花样。我能灭了你的族人,就能灭了你。” 见完面后。 她们被分别看押。 再后来,她被人塞进了一辆密封的马车,颠簸了不知多少个日夜,车厢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铁链碰撞的声响和她自己的呼吸。 当马车终于停下来,车门被打开的时候,刺目的阳光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看见了高大的城墙。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到了。” “这里是京城。” ———— ———— “这就是伊莱拉知道的全部。”君樾说完,偏头看着明岁安。 “后面的部分,就是她如何从一个被控制的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明岁安心情很是复杂,开口道:“那个男人呢?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伊莱拉说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他?” “也许还活着,也许早就死了。”君樾收回目光,握紧了明岁安的手。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当年灭圣谷的那个锦袍人,就在京城,而伊莱拉之所以现在愿意开口,不仅仅是为了伊拉娜,也是想要那个人,血债血偿。” 明岁安听完,半晌没说话。 “但...伊莱拉三天后就要死了。”明岁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遗憾:“她经历了这么多,到头来还是逃不过那一刀。” 君樾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有时候,”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事情到了绝境,反倒会有希望。” 明岁安皱了皱眉,抬起头看他。 “不懂。” 君樾对上他的目光,没忍住清了清,嘴角微弯。 “不懂就对了。”君樾说着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有些事,等到了时候自然就懂了。” 明岁安还想再问,门外忽然响起了赵德海的声音。 “陛下。” “说。” “看守七皇子的暗卫方才来报,说有事禀报。” 明岁安从君樾怀里挣了一下,想坐起来,但君樾的手臂收了收,没让。明岁安瞪了他一眼,君樾装作没看见,对着门外道:“让他说。”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 “陛下,七皇子从昨夜开始便浑身不适。属下等起初以为是寻常风寒,未曾在意。但到了今晨,七皇子状若癫狂。” “到了此刻,已经完全不认得人,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来势汹汹,不像是寻常病症,倒像是……中了什么东西。” 君樾唇角勾出一抹笑,俨然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 “将这个告诉太后。” 门外暗卫明显愣了一下。 “陛下?” “没听清?”君樾的挂上丝不耐:“去告诉太后,就说七皇子生命垂危,死劫将至,太医束手无策。” 第182页 “……是。” “另外,朕也许久没见这个亲弟弟了,宣他进宫。” “....是。” 脚步声远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系统!我现在特别需要你!君樾到底在谋划什么?’ 【你问他啊,我也挺想知道的】 ‘问了就能说吗?’ “安安想知道吗?”君樾抢先一步开口。 “嗯嗯。” 明岁安点头。 君樾一副终于上当的表情,俯下身在明岁安耳朵旁。 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那..安安是不是该回宫那晚的兑现承诺了。” 明岁安:!! 突然感觉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了。 第230章 亲手撕开太后的伤口 明岁安猛地别过脸去,耳根烧得通红。 他伸手去推君樾的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动,那人纹丝不动地压下来,鼻尖抵着他的耳廓,呼吸又热又痒。 “你……你离我远点。”。 君樾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明岁安的耳垂。 “安安答应过的事,可不能赖账。”君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里裹着蜜糖似的黏稠。 明岁安猛地退开。 君樾没有追上去。 只是微微偏头看他,嘴角噙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得意、三分期待、三分无赖,还有一分情愫,浓得化不开。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目光灼灼,一个面红耳赤。 好一番亲热后。 “陛下——” 赵德海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犹豫,“慈宁宫那边,太后娘娘昏过去了。” 君樾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目光依然落在明岁安脸上。 “阿措和太医过去了?” “回陛下,已经去了,说太后娘娘是急怒攻心,一时气厥,并无大碍,只是....” 赵德海顿了顿:“太后娘娘醒来之后,一直在问七皇子的事。” 君樾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层嬉笑的神色敛去了大半,伸手将他肩头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去慈宁宫看看,你好好休息。” “我也去。” 君樾皱眉。 “你身上还有伤。” “涂了药好多了。”明岁安已经从被子里挣了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找鞋,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 他浑然不觉,弯着腰把脚塞进鞋里,抬起头时,目光直直地撞进君樾的眼睛里。 “我真的想和你一起去!”他拉了拉君樾的衣角,撒娇道:“尽管你的转述很好很好,但我还是想跟你一起面对,君樾我知道你最好了。” 君樾嘴角挂着笑意也带着纵容。 “把衣服穿好。”君樾伸手将明岁安歪到一边的领口正了正,指尖擦过他锁骨的时候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外头风大,再加一件。” “好!” 慈宁宫———— 明岁安跟在君樾身后跨进寝殿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安神香燃烧时特有的苦涩气息。 殿里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放了下来,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烛台亮着。 太后靠在床头上,身后垫着两个大迎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看见君樾进来,太后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目光越过君樾的肩膀,似乎在找什么。 明岁安跟在君樾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感受到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行了个礼。 太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回到了君樾脸上。 “皇帝。” 太后的声音格外沙哑,也带着一股子掩盖不住的担忧:“渊儿到底怎么了?中什么东西?你给哀家说清楚。” 君樾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姿态从容,伸手替太后掖了掖被角。 “母后别急,儿臣正是来跟母后说这件事的。” 太后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他身上的确实不是病,是巫术。” 太后的瞳孔骤然一缩。 君樾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接着说下去:“不止七皇弟,母后身上的,也是。” 太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震惊愤怒。 疑惑痛苦。 种种情绪在她脸上交替闪过。 “哀家身上的……”太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巫术。”君樾替她把话说完了:“母后缠绵病榻这许久,太医查不出病因,用药也不见起色,不是因为母后的身体真有什么大毛病,是因为有人对母后下了巫术。” “谁?” “下巫术的人,母后也认识。” 太后的眼睛微眯了下。 “姚常在。”君樾吐出三个字:“鸿胪寺丞嫡女,姚颐莲。” 太后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她知道姚常在,选秀时选进来的,平日里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记不住。 这样的人会下巫术? “但姚颐莲不是主谋。”君樾的声音沉了沉,像是往深水里投了一块石头:“她不过是替人办事。真正在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是君渊。” “渊儿?”太后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母性本能的维护:“不可能,渊儿怎么会……” 君樾没有反驳,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赵德海会意,转身出了殿门。 片刻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只是短短一年,跟前这人就与印象中的人相差甚远。 跟前的君渊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皮肤紧紧地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蜡黄颜色。 眼窝是两个黑洞,眼珠深深地陷在里面,浑浊又黯淡。 喉咙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到右横亘而过,那道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枯瘦的脖颈上,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微微翕动。 他的嘴张着,不断地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话,可声带已经被割断了,喉咙里只能挤出这种破碎气音般的怪叫。 那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配上他那副骷髅般的模样,让人头皮发麻。 明岁安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没见过死人,更没见过惨烈的场面,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君樾的手臂。 君樾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不适压了下去。 太后的反应比明岁安大得多。 她整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坐直了身子,枯瘦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被子。 青筋暴起。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渊……渊儿?”太后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在碎裂,“是……是渊儿?” 君渊听见了渊儿两个字。 反应来得快且剧烈。 浑浊的眼珠子猛地转向太后的方向,瞳孔深处骤然亮起一道光,那抹光亮里是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恨。 他死死地盯着太后,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骤然变得急促而尖锐,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拼命地往外冲,变成了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哑怪叫。 太难听了。 像是枯枝在玻璃上摩擦。 明岁安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太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朝君渊的方向伸过去,那只枯瘦布满皱纹的手在半空中颤抖着。 “渊儿……你怎么……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太后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君渊的怪叫声更大了。 他猛地挣了一下,押着他的两个侍卫差点没按住他。 他的身体往前倾,拖着铁链朝太后的方向扑过去,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喉咙里的嘶吼声又高了一个调门。 但他的力气显然不足以支撑他扑到太后面前。铁链在他身后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他被拽了回去,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太后。 明岁安站在君樾身侧,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 君樾终于开口了。 “母后应该也看出来了,君渊也中了巫术,和他自己中的,和他下在母后身上的,不是同一种。” 第183页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君樾,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了。从一个母亲的悲痛中抽离出来,重新变回了一个太后的审视。 “你说什么?” “我说。”君樾一字一顿:“母后身上中的巫术,是你的好儿子亲手吩咐人下的,而他身上中的巫术,是他自己养的那个蛊师反噬的结果。” 太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231章 你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 “不……不可能……”太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渊儿怎么会……他怎么会对哀家……他是哀家的儿子啊……” 君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皇帝。”太后的目光从君渊身上移开,转向君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你是不是弄错了?渊儿他……他从小就胆小,他不敢的,他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母后。”君樾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太后所有的辩解,“儿臣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太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君樾偏过头,朝殿侧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阿措。” 明岁安这才看见一直在墙角的人儿。 他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 “让他清醒一会,能办到吗?” “可以,但会很疼。” 君樾的目光落在君渊脸上。 君渊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铁链哗啦啦地响。 “做。” 阿措领命,拿出随身的针包,展开来。 君渊的反应更大了。 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拼命地往后退,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押着他的两个侍卫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 阿措走上前,捻起一根针,另一只手扣住君渊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精准地卡住他下颌骨的关节处。 第一根针扎入喉结上方的凹陷处,君渊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了一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随着一根根针下去,君渊的挣扎越来越小。 直至全部扎完。 阿措收了手。 “陛下,可以了,他现在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能听懂话,但时间有限,半盏茶后针的效果就会消失,到那时他会比之前更痛苦。” 君樾点了点头,阿措退到一旁。 殿内的所有人都看着君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在不停地颤动,针的针尾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嘴巴慢慢咧开。 他想大笑。 可是声带不允许。 从那张咧开的嘴里发出的,不是笑声,而是一种诡异扭曲,不成调的怪叫。 太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被那笑刺痛。 “渊儿……”太后颤巍巍地伸出手,朝君渊的方向伸过去。 君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向太后伸过来的那只手。 君渊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看向太后的脸。 那一眼里的东西,让太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厌恶。 赤裸裸毫不掩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厌恶。 像是看一个肮脏让他作呕的东西。 太后被钉在了原地。 “为什么……” 太后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地挖出来的。 “渊儿!哀家这一辈子的心血,一大半都用在了你身上,你皇兄,哀家管过多少?你的皇姐,哀家又操过多少心?哀家眼里只有你啊,渊儿,哀家对你比对他....” 她顿了下,目光飞快地掠过君樾:“比对他的关心多了一百倍一千倍!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哀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自言自语的呢喃。 “你小时候生病,哀家三天三夜没合眼,就守在你床前,你怕打雷,每逢雷雨夜哀家都去陪你,抱着你,哄你,直到你睡着。” “你要什么哀家给你什么,你想学什么哀家请最好的师傅来教你,你的衣服是哀家一针一线缝的,你的膳食是哀家亲自盯着御膳房做的。” “哀家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了你,把所有不能给的也想办法给了你。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赵德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准备好了笔墨,一张矮几被悄无声息地搬到了君渊面前,上面铺着宣纸。 君渊低头看着那张宣纸,沉默了片刻。 伸出手,拿起笔。 手在抖。 笔杆在他手里晃了好几下,险些掉下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攥住。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手里滑落,在宣纸上滚了一圈,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赵德海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垂着眼,将纸递给了太后。 太后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也在抖。 她低下头,看向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却用力到几乎将纸张撕裂的字。 “对我好 为什么不让我做皇帝” 太后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张纸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唇瓣翕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像是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你!”太后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沙哑颤抖又破碎。 太后握着那张纸的手垂了下来。 也没有再看君樾。 就那么坐着,脊背慢慢弯下去,像是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只剩下外面那层皮还勉强撑着。 “……呵。” 太后笑了一声。 她以为是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让上天这样惩罚她,让她的亲生儿子对她下这样的毒手。 她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从十八岁入宫到如今。 可现在。 她看着纸上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字。 太后才终于明白。 原来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是她做得还不够。 “呵呵……” 太后的笑声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碎掉了,碎片随着笑声往外涌,割得她自己的嗓子鲜血淋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太后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头慢慢地抬起来,看向殿顶那根横梁。 “所以,渊儿。” 太后终于又看向了君渊。 “你给哀家下蛊,是因为觉得当初哀家没有扶持你,对吗?” 君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太后,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翻涌着的东西比之前更加浓烈了。他重新捡起笔。 待最后一个字写完。 赵德海上前将纸躬身递到太后跟前。 “你眼里只有君樾 从来没有我” 太后盯着那行字,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第232章 你说做什么,能让君樾好受点,系统:爱 烛台上烛泪一层一层地堆叠在铜质托盘上. 太后再睁眼睛时。 里面的光亮灭了彻底。 似把最后一盏灯芯连根拔起,剩下的只有一口枯井,黑漆漆深不见底。 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没有焦点,没有方向,就那么空洞洞地睁着。 “……哀家没想到。” 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手慢慢地抬起来,搭在额头上,手指微微弯曲,遮住了大半张脸。 “君樾小时候,不在哀家身边养。” “哀家想见一面都难,有时候连着一两个月都见不着面。” “自己的亲生儿子见不着,哀家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刚好你出生了,渊儿。” 她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落在了君渊脸上。 “你小时候长得真好看。” 太后的声音柔软了几分。 “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圆,见人就笑,不哭不闹,谁抱都行。哀家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冲哀家笑了一下,哀家那个心啊,一下子就化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哀家想,没关系,大儿子不在了,哀家还有小儿子,哀家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把你教好,把你养好。” “结果呢?” 太后的声音倏地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压抑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尖锐又让人心碎的自嘲。 “结果哀家养出来一个白眼狼。” 第184页 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便给她几十年的努力盖下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 “呵。” 她轻嗤一声。 嘲讽自己也嘲讽君渊。 太后没有再说话。 君樾出声: “带下去。” 两个侍卫架着君渊往外走。 君渊的脚步踉踉跄跄,铁链在地面上拖曳出哗啦啦的声响,喉咙里还在发出那些嘶哑的怪叫,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殿门外。 君樾没有给太后太长的缓冲时间:“儿臣让人把您身上的巫术解了。” 太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睁眼。 “不用了。” 太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砂纸上磨下来粗糙毛躁,着一种让人听了就不忍再听的艰涩。 君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解除巫....” “哀家说不用了。” 太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这句话。 她睁开眼,看向君樾。 眸中带着倔强固执。 “留着它。” 她的声音又弱下去,像是没了气力再说接下来的话语:“留着它,当哀家的惩罚。” 君樾沉默片刻。 点了点了头,唇瓣轻启: “好。” 太后嘴角勾出一抹讽刺弧度,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似在回忆,她究竟走错了哪一步,才落得个现在的下场。 走出慈宁宫。 君樾尽管不说。 明岁安还是敏锐察觉到他身上的悲伤。 但这个时候说一切都是徒劳,毕竟刚才他是真的没想到君樾会做出这个决定。 ‘系统。’ 【?】 ‘你说我现在做什么,能让君樾好受一些?’ 【爱】 ‘滚!’ .... 将明岁安送到承乾宫,君樾回到勤政殿,桌上瘫着奏折,但他却一点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太后刚才看君渊的慈爱眼神。 这样的目光她从未落在自己身上过。 但现在他也不需要了。 “君樾....” “君樾!” “君樾————” 一声声呼唤将他从压抑的情绪中打捞出来。 因为... “安安....” 他看向腰间的平安结。 深吸口气。 他现在有了只要看向他,就全是爱意的眼神。 - 亥时夜深。 明岁安靠在床头,将手上的书放在桌上,疲惫揉了揉眉心。 竹汀轻手轻脚地在殿内,又将灯芯挑了挑。 “娘娘,该歇了。” “嗯。”明岁安应了一声,但没有要躺下去的意思。 竹汀见状也不催,只是将殿内多余的烛火灭了几盏,留了床头的两盏,又往熏炉里添了些安神香,这才退到外间去。 【怎么了?】 系统的声音倏地冒了出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后也挺悲催的。’ 【悲催?】 系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点微妙:【你心疼她?】 明岁安想了想:‘说不清楚,毕竟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你说她怪谁呢?怪君渊?还是怪她自己?’ 【都怪呗,但怎么怪也怪不到你身上,你担忧个der啊】 ‘啧!’ 【咋,本统说错了?你能做的就是管好你自己,不是你的事不要管,浪费心神】 明岁安愣了下。 也意识到自己再次钻进牛角尖里面了。 ‘算了。’明岁安甩了甩头,想把那些沉重的念头甩掉:‘不想了。睡觉。’ 【这才对嘛】 【人各有命,你看开一点,太后有太后的命,君樾有君樾的命,你有你的命。你能做的就是把你的命过好,别给别人添乱,这就行了】 ‘你说得可真轻松。’ 【不然呢?本统跟你一起抱头痛哭?本统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本统只是一个....】 ‘单纯的系统。我知道。’明岁安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是这一句,听得我背下来了。’ 【那本统换个什么?纯洁的系统?善良的系统?美貌的系统?】 ‘……你还是用原来的吧。’ 【哼!就知道你欣赏不来本统的幽默】 第233章 勾引!明岁安:来不来 明岁安懒得理他,身子往下滑了滑,把被子拉到下巴,准备睡了。竹汀从外间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准备将床头的烛火灭掉。 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竹汀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清来人,脸色骤变,慌忙跪了下去。 “皇上。” 明岁安刚滑下去的身子又撑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身影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竹汀极有眼色地站起身,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将殿门从外面带上。 明岁安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被一把抱住了。 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明岁安没有多问抬起手,放在君樾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安神香的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缠绕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薄纱。 ‘系统!’ 【就知道你要喊我】 【他这是知道为什么君渊为什么要对你和太后下巫术了】 ‘为什么?’ 【对你下巫术,是因为你是他心爱之人,你要是死了,君樾肯定会特别特别难过】 ‘就这?’ 【就这】 ‘那太后呢?’ 【对太后下巫术,是因为君渊觉得太后偏心】 ‘偏心?’ 【对,他觉得太后从小就不够爱他,觉得太后心里只有君樾,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儿子看过】 【他不是要伤害太后,他是在报复,报复太后没有给他足够多的爱】 ‘我有个疑问!’ 【为什么只是伤害君樾身边的人,却不伤害他?】 ‘.....你读我心了?’ 【正常应该都能想到吧】 ‘所以为什么?’ 【因为太后知道君渊在做什么,她什么都知道,但没有阻止,甚至还推波助澜,而且唯一的要求是:别动君樾】 ! ! 明岁安的手还放在君樾的后背上,保持着一下一下轻拍的节奏,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涌成了一片汪洋。 明岁安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君樾的脖颈间。 他想说点什么。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因为他在意的不是太后有没有阻止,他在意的是,君樾在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有多疼。 自己的亲弟弟要杀自己心爱之人,亲娘知道这件事,但没有阻止。 而君樾把这些都咽了下去。 “君樾。” 君樾喉间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嗯。” “还有我呢。”明岁安说:“不怕。” 君樾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嗯。” ‘系统。’ 【咋?】 ‘你说我现在做什么,能让君樾好受一些?’ 系统给了上午一样的答案。 【爱】 这次。 明岁安没有反驳。 或许... 哪怕能让君樾暂时忘记烦恼,或者能让他有一点开心。 那么! 他愿意。 微微偏过头,唇瓣虔诚且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落在了君樾的脖颈侧面。 君樾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从明岁安的颈窝里抬起头来,双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眼底的红还没退干净,就被一种猝不及防的微微茫然覆盖住。 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情绪里强行拽出来的、不太清醒的涩意:“安安干什么?” 明岁安同样看着他。 没有回答君樾的问题。 而是直接凑上去,在君樾的唇上啵地亲了一口。 然后他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君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 君樾眨了眨眼。 那层茫然还没有完全散去。 明岁安的唇已经再次覆了上来。 但唇瓣刚贴上。 君樾的手抬起来扶住了明岁安的肩膀,将他往外推了半寸。 明岁安的唇还保持着微启的姿态,眼睫颤了颤,睁开眼,对上君樾的目光。 “昨天弄的还没好。”君樾挂上些许认真。 明岁安:“……”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但那股红只停留了片刻,就被一种更倔强且不服输的东西盖了过去。 明岁安低下头,没有说话。 手伸向自己的衣带,指尖在系带上打了个绊,又很快解开。 寝衣的领口向两边滑开,露出锁骨呵大片白皙的胸膛。 在而那片皮肤上,零星地散落着几处深深浅浅的痕迹,颜色已经从最初的殷红褪成了淡粉,像是落在雪地上的几瓣桃花。 第185页 明岁安羞愧的不行。 他不是一个大胆的人。 甚至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是那只又菜又爱玩的鹌鹑,嘴上说得热闹,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就怂了。 但此刻。 他抬起了头。 “来不来?” 第234章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他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这是他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明明腿都在打颤了,还要梗着脖子冲面前的猛兽龇牙。 君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还没有退。 他牵起明岁安的手。 “安安。”他声音沙哑而低沉,粗糙和温柔交织在一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好。” 他的手从明岁安的手背上移开,转而扣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前带了半步。 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擦过明岁安发烫的脸颊,将一缕垂落的碎发别到他耳后。 “我来,希望一会安安不要喊停。” 明岁安还想说什么,嘴唇刚张开,就被君樾低头衔住了。 ‘我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呵呵】 —————— 暗牢。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在狭窄的甬道里凝成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黏腻。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守在牢门外的狱卒早已被支走,整条甬道空空荡荡,只有那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碰撞,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响。 铁门上的锁被打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门开了。 来人站在门口,火光只照到他的胸口,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伊莱拉靠在墙角,手脚的镣铐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她抬头,看清俩人,嘴角弯出个冰冷锋利的弧度。 “稀客。” “这个时辰,王爷不在府上安寝,跑到这又潮又臭的暗牢里来,也不怕脏了您的靴子。” 来人轻笑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火光终于舔上了他的脸。 面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表情。 “伊莱拉姑娘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这地方确实不怎么好,委屈姑娘了。” “委屈?”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嗤笑一声,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深到近乎狰狞:“王爷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君湛笑了笑,没有接话。 伊莱拉偏过头,目光穿过铁门的缝隙,落在甬道尽头的黑暗里。 “君渊变成那副样子,王爷应该很开心吧。” 君渊皱着眉,来回踱步。 “开心谈不上。七弟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他自己选的,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伊莱拉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他似刀子出鞘时的寒厉:“王爷说得可真轻松。” 君湛微微歪了歪头。 等她继续说下去。 伊莱拉却不不愿意多说下去。 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 君湛负手站在那。 “看来,”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当初从君渊那里把你要过来,是对的,这么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少说这些没用的。”她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马上就要被凌迟了,王爷现在来找我,总不会是来给我送断头饭的吧?” 君湛收起眼眸中的笑意。 “你被抓之后,都说了什么?” “王爷的眼线不是遍布整个皇宫吗?应该不难知道我说了什么。” 他要是真知道。 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君湛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才说出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你有没有。” “把我供出来?” 伊莱拉仰起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嘲讽笑出声 “王爷怕了?” “怕?”君湛嘴角弯了弯:“我只是在想,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负手而立。 饶有兴致看向跟前人,薄唇微张:“别忘了,你男人还在我手里。” 伊莱拉闭上眼,掩盖眸中翻涌情绪,手指无声攥紧。 君湛还在絮絮往下说。 “你放不下他。” “就算他是导致你灭族的主要凶手,你也放不下他。” 伊莱拉的下巴绷紧。 君湛看着那线条,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水面上的涟漪,越扩越大,最终变成了一种放肆毫不掩饰的笑。 但当笑声到达顶点。 笑声却戛然而止。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现在,”君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不急不躁的调子,仿若刚才那个放肆大笑的人根本不是他:“姑娘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伊莱拉睁开眼睛。 那双眸中里痛苦恨意交织。 “我.....” 她嗓音有些滞涩。 脑中浮现出族人惨死的面容,整个人在极度纠结中出了声:“没...没有。” “很好,姑娘是个守信的人,那我也不会食言。” 知道完。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火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层温润的面具照出了一道裂缝。 声音从远处飘来。 “三天后,姑娘走好。至于你男人....姑娘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脚步声远去。 过了很久。 伊莱拉才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灭族之仇。 让她怎么能不恨。 但... 但... 伊莱拉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第235章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君湛沿着宫墙根下的夹道往前走,灯笼的光在朱红色的墙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的侍卫无声地跟着。 他在想。 君渊废了。 太后则等于是把自己关进了一座无形的牢笼里,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一切都很好。 都在掌控之中。 虽然不能确认伊莱拉话的真假,但看在那男人的生死上,她应该不会撒谎。 正想到这里—— 【她说了】 那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颅骨内侧。 君湛的脚步霎时停住。 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从四肢百骸涌回了心脏。 “谁?”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夹道。 空空荡荡。 灯笼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光影在墙面上无声地晃动。 身后的侍卫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王爷?” 君湛盯着侍卫的脸,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侍卫一脸茫然。 君湛没有说话,又转过头,看向前方。 夹道的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内是几株老槐树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 没有别人。 什么都没有。 君湛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声音,刚才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面传出来的。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夜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吹得他袍角翻卷,凉意从脚踝一路窜上来,沿着小腿蔓延到膝盖,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依然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槐树梢头的声音。 君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背后被冷汗浸湿,也无暇顾及。 承乾宫·寝殿———— 夜已深。 烛火摇曳,将重重纱帐映出朦胧暖色,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弥散在空气中,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夜里沁进来的凉意。 明岁安被君樾抱在怀里,整个人陷进那床明黄暗纹的锦被之中,衣衫早已褪了干净,肩头露在外面,被烛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 君樾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捋着他的头发。 “安安。” 他低声唤他。 明岁安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应了声,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刚才和君樾好一阵耳鬓厮磨,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得又快又乱。 偏偏君樾还揽着他不肯松手,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烙在腰侧,烫得他整个人都是软的。 “抬起头。”君樾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勾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 第186页 明岁安不肯。 他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不要。” “方才不是安安自己说的?”他的手指从他下巴滑到耳廓,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那一片滚烫的软肉:“怎么现在倒不好意思了?” 明岁安咬了下唇瓣。 有些后悔了。 “君樾……” 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睫毛颤了颤,声音又软又黏:“能不能……明天再……” “不行。” 君樾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克制的眼睛,此刻笼着一层薄薄的情欲,像是深潭底下燃着一把火,明明暗暗地烧着。 “安安自己选的事,就要做完。” 他顿了顿,拇指按住他的下唇,轻轻往下一压,露出一小截贝齿。 “我等着呢。” 明岁安被他看得浑身发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连反驳的话都忘了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君樾的手指却顺势探了进来,指尖抵着他的舌尖按了下。 明岁安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俯下身去的。 只觉得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视线不敢往那个方向落,目光虚虚地浮在那里,落不到实处。 君樾由着他磨蹭,也不催,只是伸手将他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 “慢慢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小孩。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自己不要怕,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不就是…… 可当真正看清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了一瞬。 这也太……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君樾,眼中带着一丝近乎本能的怯意:“君樾,这个……这个也太……” 字卡在喉咙里,咬住下唇,怎么也说不出口。 君樾看着他的表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些。 但面上不显,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指腹在他发顶轻轻画着圈。 “没关系,慢慢来,又不急。” 明岁安咬了咬牙,心想豁出去了。 他重新低下头,试探着靠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蹭上去的时候,又停住。 独属于君樾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开,又闭上。 君樾看着他的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在烛光下毛茸茸的,像只炸了毛的幼猫,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指从他头顶滑到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安安。” “……嗯。” “别紧张。”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凑了过去。 君樾呼吸变调。 本能做出的反应。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腰腹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明岁安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得意的底气。 他试着(。 君樾低头看着他,那双眸中翻涌着浓烈到近乎失控的情绪,可声音却依然稳得住:“牙齿。” 明岁安连忙松开些,可一松。 牙齿)。 君樾闷哼一声,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忍耐什么。 明岁安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慌张和委屈:“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君樾打断他的话,抬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口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不疼。” 君樾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欲念,重新睁开时又是一片温柔的耐心:“慢慢来,不急。” 明岁安红着脸重新低下头。 这次他学乖了。 君樾呼吸沉重。 手掌在明岁安后脑勺上微微用力,但很快又松开。 像是在克制自己不去按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忍耐的紧绷:“对……安安做得很好。” 第236章 继续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明岁安被夸得耳朵发烫。 君樾仰起头。 喉结滚动下,露出了脖颈到锁骨的修长线条。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双总是从容不迫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尾泛着薄红,睫毛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极限。 “安安。”他叫他。 明岁安应声。 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可君樾偏偏还要说那些让他脸红的话。 “安安真乖。” “安安()” “()()” 明岁安想说你别说了,可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只能发出一声呜咽。 这声呜咽像是一把火,把君樾最后那点理智烧得摇摇欲坠。 手掌用力。 明岁安立刻感觉到了不对。 本能地想要退缩。 眼眶里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抬起头来看向君樾,泪眼朦胧的,整个人又可怜又诱人。 “()”他的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哭腔:“君樾,()()” 君樾看着他的样子。 眼底的暗色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擦掉他眼角的泪,指腹在他脸颊上慢慢摩挲,声音低哑得像含着砂砾:“没关系,()歇一歇。” 他说着没关系,可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 ———— 明岁安还没反应过来,腰侧那只手便猛地收紧。 天旋地转间,后背落进了柔软的被褥里,暗纹锦被压出细碎的褶皱,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君樾手臂撑在上方。 那双惯常温柔的眼睛此刻暗得发沉。 “君樾……”明岁安的声音又轻又软,尾音还没落稳就被吞掉了。 带着侵略意味的亲吻。 明岁安尝到了属于君樾的味道。 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在唇齿间化开,脑子彻底短路了,手指软绵绵地搭在肩膀上,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君樾的吻从嘴角滑到下颌,沿着那截白净的脖颈寸寸地往下,在喉结处停下,轻轻一碰,便感觉到身下的人猛地颤了一下。 君樾的唇贴着那处皮肤:“碰不得?” 明岁安说不出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的泪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整个人都在抖。 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酥麻,四肢百骸都在融化,唯独君樾唇齿所到之处燃着一簇火,烫得他既想躲又想迎。 君樾没有再问。 他的吻继续往下,明岁安的手插进了他的发间,手指蜷曲着,既想把他拉开又舍不得。 纱帐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影绰绰,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像是攥在手里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痕迹像是细密的星火,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在烛光下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蜜色的釉。 “安安。”。 明岁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地看着头顶的纱帐。 手滑下,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节奏。 “君樾……”他终于叫出了声,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都带着颤:“你....” 君樾没有应声。 唇落下来。 将呼吸地渡过去。 明岁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此刻他像是一朵在暴//雨中颤抖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在拼命地吸水,胀//得几乎要爆//开。 ———— ———— 明岁安觉得自己像是在海水里,潮汐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睁开眼。” 明岁安没有动。 他不敢。 君樾没有催他。 “呃....” 明岁安终于睁开了眼。 低下头。 首先看见的是君樾的发顶,那头青丝散了一部分下来,垂落在脸颊两侧,露出中间的清隽脸庞,而中间... 君樾似感受到目光,抬起眼。 两人相视。 君樾眸光中得逞意味明显。 似是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慢悠悠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从容,欣赏在颤抖的模样。 明岁安那泛红的眼角、被吻得微微肿起的唇每一寸都不放过,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领土,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果。 那目光里的侵占欲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 明岁安的脸烧得几乎要滴血。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要被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烧死的,被那道目光一寸一寸地烤熟,从外到内,从皮到骨,每一寸都被煨//得酥//软滚//烫。 第187页 连挣扎的力气都蒸发殆尽。 他想伸手遮住君樾的眼睛,可手伸到一半就软了。 君樾捉住了那只退缩的手。 他将明岁安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嘴唇贴上明岁安的手腕内侧,脉搏在里面突突地跳,急切而慌乱。 终于———— 在这炽热的目光下。 明岁安———— 整个人连带着脖子和锁骨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像是春天里被晚霞烧透了的云,从这一头烧到那一头。 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又羞又恼。 君樾松开他的手,抬起头,擦了下脸颊上透明的汗水。 手指抹了点汗水———— 递到唇边。 咸。 “君樾!!!!” 他想制止,手伸到一半,又羞涩的转过头,不敢看他。 “害羞了?”君樾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 明岁安将胳膊将自己整张脸遮去,好似这样就能忘却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君樾俯下身 唇落在耳朵,软//骨含在齿//间轻//轻磨了//磨。 明岁安想推他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温热气息不断蔓延来。 他尤其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一尊被暖阳晒化的雪人,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地塌陷,最后化成一汪温热的春水,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君樾……”明岁安声音比之前更碎了,似被人揉皱了的纸,每一个褶皱里都藏着颤巍巍的尾音:“你欺负人……” 君樾低低地笑出声。 带着震颤,震得明岁安的耳廓麻了一片。 朦朦胧胧地裹在温热的气息里,钻进耳朵,沿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嗯。”君樾又亲了亲:“欺负的就是你。” 第237章 不行!我非要看看让皇兄这么爱护的人,究竟张什么样 翌日。 朝鼓声散,百官鱼贯而出。 朱漆大殿外的丹陛上,秋日的晨光薄薄地铺了一层,被风一吹便碎成了满地流动的金屑。 君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串低眉垂首的太监和内侍,赵德海紧赶慢赶地跟在侧后方,手里捧着一把拂尘。 刚下了最后几级台阶,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皇兄留步!” 君樾微微偏了偏头。 余光里瞥见一道玄色的身影正从后面快步追上来。 他站定,转过身。 君湛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在君樾面前站定,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然后抬起脸来,笑意就从眼角眉梢往外溢。 “皇兄,臣弟昨日去了趟武备院。”君湛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像是少年时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急着献宝的模样。 君樾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他们在规制一种东西,”君湛说到这伸手比划了个大小:“就这么大个儿的,铁壳子,里头装着些黑乎乎的粉末,说是叫:火药?” “臣弟问了赵大人,他说这配方是皇兄给的。” 君湛往前凑了半步,靴尖几乎要碰到君樾的袍角,眼睛里写满了求知若渴的真诚:“皇兄,这东西若真成了,威力如何?” “可保嘉朝百年昌盛。” 君湛惊讶之余,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崇敬:“皇兄圣明。若真能如此,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不过臣弟好奇,这火药皇兄是如何研制出来的?臣弟读书不算少,可遍览典籍,似乎未见前朝有过类似的记载。” 风从丹陛上穿过去,把君樾龙袍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卷。 那一瞬。 君樾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异色,像是一柄利刃在暗处闪了闪光,又被立刻收入鞘中。 “偶然所得,不值一提。” 见君樾不愿多说,君湛将原本打算问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臣弟明白,那臣弟告退。” 他躬身行礼。 君樾则转身继续往前走。 赵德海连忙跟上,拂尘在身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君湛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转过宫墙的拐角,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 “王爷。”身后的侍卫上前一步,低声唤道:“您方才为何要问皇上那火药的来历?您不是知道,那是出自后宫安嫔娘娘之手吗?” 君湛抬起眼,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琉璃瓦的屋顶上,秋阳在上面烧出一片流动的金,亮得刺目。 他轻轻笑出声,像是猫儿舔过了爪子之后,看着眼前那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的雀儿时,发出的那种愉悦而危险的呼噜声。 “我当然知道。” 君湛转过身,往前走:“就是因为知道,才要问。” 侍卫跟在后面,眉头微微拧着,一时没有想明白。 “你想,” 君湛慢悠悠地开口:“一个深宫里的嫔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是从哪儿知道火药的配方的?” “古籍上不曾记载,前朝不曾用过,兵部那些成日琢磨兵器的老行家都没能琢磨出来的东西....” 君湛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一个后宫女子,她是怎么知道的?更遑论束水攻沙和南货北运这样,连我也未必能想起的策略?” 侍卫的眉头拧得更紧。 君湛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先给出了答案:“所以我总要去会一会这位安嫔娘娘。” 他继续往前走。 靴底擦过石砖的声音从沉稳变成了近乎雀跃的节拍,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犬,尾巴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晃动。 “能让皇兄疼成那样的女人。” 君湛的声音飘散在秋日的晨风里:“想必,很不一般。” 没走几步。 他一个回身往后宫方向去:“不行,本王实在太好奇了,今天就要去见。” 勤政殿———— 君樾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光透过窗棂纸滤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小夏子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走进来,躬身垂首。 “陛下,伊拉娜姑娘求见。” 君樾没抬眼,应声道:“让她过来吧。” “是。” 半晌。 伊拉娜走近。 气色甚至比前段时间还要差,眼眶微陷,唇色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的生气。 她走到御案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伊拉娜,叩见陛下。” 君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起来吧。” 她没动。 依旧伏在地上:“伊拉娜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民女...想见伊莱拉一面。”她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这句话本身带着刺,从喉咙里往外挤的时候划破了一层皮:“只此一面。” 君樾依旧没有出声。 等着她话的后续。 “伊拉娜知道这个请求逾矩了,伊莱拉是重犯,按律不该见任何人,但民女……” 她喉间像是哽住了什么东西,缓了一息才继续说下去:“民女只求一面,一面之后,民女便对嘉朝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君樾终于听到想听的,这才松了口。 “准了。” 伊拉娜声音闷闷地传上来:“谢陛下隆恩。” “但是。”君樾紧接着开口:“需要全程有人陪同。” “民女明白。” 君樾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殿角的小夏子:“去传阿措。” “是。” 伊拉娜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人在屋檐下。 她又有什么好辩驳的, “起来吧。”君樾再次出声,伊拉娜这才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不多时。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措穿着一身青色的圆领袍,头发用一根发带束着,走路带风。 踏进殿门。 目光在伊拉娜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御案后的君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陛下。” “你跟她去一趟暗牢。”君樾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阿措眸中露出几抹兴致,可终于到这一天了:“是。” 太监引领方向。 伊拉娜看了阿措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殿外走去,阿措跟在她身后,侍卫也紧接着跟上。 暗牢在地底深处。 墙壁两侧的火把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像一群无声挣扎的鬼魅。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股子阴湿的味道就越浓,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一丝一丝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们停在甬道尽头。 侍卫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第188页 墙角的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 稻草上坐着一个人。 伊莱拉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见来人是伊拉娜,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似是一种恍然大悟之后带着几分自嘲不屑又有些释然的笑。 伊拉娜看见那个笑容,眉头猛地拧紧。 “你笑什么?” 第238章 威胁~不好意思不吃威胁 伊莱拉歪了歪头,散落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上面还有未褪尽的旧伤痕迹。 “没什么,”她声音沙哑,声带似生了锈:“只是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见你一面....开心。” 伊拉娜悬在一侧的手攥紧。 语气中都带着些恶狠狠: “你不觉得你应该忏悔吗?” 伊莱拉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抬起脸来,笑容还挂在嘴角,甚至比刚才更浓了些。 “我当然忏悔。”她语气轻飘飘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每天晚上我都睡不安稳,还总是被噩梦惊醒。”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全是族人烧焦的尸体,哭泣的面容,死去的哀嚎,这么说,你满意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伊拉娜的眼瞬间爆红。 怒气从骨头缝里烧出来。 她上前,一巴掌甩在了伊莱拉的脸上。 啪的一声,在狭小的暗牢里炸开,震得墙壁都像在嗡嗡地回响。 伊莱拉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散落的头发盖住了半张脸,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她慢慢把头转回来,用舌尖舔了一下唇角的血。 没有丝毫愤怒,反倒让笑容更加肆意。 “你真让我觉得恶心。”伊拉娜的声音在发抖,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她的声音哽住,像是喉咙被人猛地掐住。 眼泪在眼眶疯狂打转,但她死死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我从来没有看透过你。” 伊莱拉目光里没有任何愧疚和悔恨,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是啊,”她轻声道:“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啪!” 第二巴掌比第一巴掌更重。 像是把所有的愤怒痛苦,和这些年积攒的不甘和绝望都灌注在了这一掌里。 伊莱拉的嘴角又渗出了新的血,和旧的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依旧是笑着的。 伊拉娜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很无力。 泪水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然后坠落。 “我用自己的全部....” 她开口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换这一次见面,真是不值得。” 伊拉娜转过身。 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 伊莱拉还坐在地上,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掉嘴角的血, 抬起头 看向那道一直没有离开的青色身影。 开口道: “你还不走?该看的都看了,还想看什么?” 阿措没有回答。 走到伊莱拉跟前站定。 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约莫成年人半个手掌大小,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木料,但盒盖上刻着一些极细极密的纹路。 蹲下身。 伊莱拉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 阿措用拇指的指甲在盒盖的缝隙处轻轻一挑,咔哒一声轻响,盖子弹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绒布,绒布上面,有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概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形状像一粒被压扁了的米粒,但比米粒更细更长,两端尖尖的,中间微微鼓起。 它在动。 几乎不易察觉地蠕动着,在绒布的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漉漉的痕迹。 那痕迹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荧光,像是某种黏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这是什么?” 伊莱拉语气像是在好奇地打听一件有趣的新鲜玩意儿,甚至还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阿措的嘴角慢慢勾起来,勾出一个弧度。 “这个。” 这时的阿措和平日里吊耳当啷的人完全对不上号,此刻的他阴暗潮湿,似从污水里爬出的条剧毒的蛇,黏腻湿滑:“叫噬心蛊。” “这蛊是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因为别的东西都太慢了。” “慢的东西不好用,等慢慢啃完一个人的心,黄花菜都凉了。” 他的手探进了木盒。 那粒灰白色的东西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蠕动的速度突然快了一些,身体两端向上翘起,像是在嗅闻什么气息。 阿措的指尖轻轻触到它的身体,它立刻像一条被惊动的水蛭那样猛地卷曲起来,紧紧缠上了阿措的食指。 他将手指举到眼前,看着那条灰白色的东西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的指节上,尾端还在不停地摆动,像在寻找一个可以钻进去的入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不适,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精美器物。 “但这个东西不一样,它只要碰到活物的血肉。” 阿措的拇指按上食指指腹,轻轻一碾。 那条蛊虫的身体被压扁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嘶鸣。 “就会立刻往里钻。” “打住————” 伊莱拉预示到他后面还会说出一大段,这个蛊虫有多厉害。 打了个哈欠道:“有什么话你就问,我实在没有那么耐心听你讲下去。” “诶!” 刚将恐怖气氛营造起来的阿措:??? 那他还介不介绍了。 将蛊虫放回盒子里,清了清嗓子,尽力不塌自己的人设:“好,既然你这么要求了,那我也就直接了当一些。” “嗯。”伊莱拉倚在后面墙上:“说吧。” 阿措挠了挠额头。 怎么感觉他现在才是那个被审讯的人呢? 晃了晃脑袋,将这糟糕的想法甩掉之后,才拿出袖中拓印的纸递给她。 “这个你认识吗?” 伊莱拉将纸展开。 她不认识,但直觉告诉她,她应该认识。 跟前阿措的眸子闪着诡异的亮光。 “认识。” “哦~”阿措脑袋往前探了探,显然不信她的话:“那你说说这个是干什么的?有什么用?怎么认识的?” “........” 第239章 遇君湛 承乾宫。 明岁安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身上被啃的地方隐隐泛疼。 尽管昨天到了那种地步,却没有做起来,主要君樾看见还在红肿的地方,心疼的不行。 虽然没做。 但其他的东西却根本没少。 尤其是.... 他不知道君樾在哪学的,格外喜欢在他身上留痕迹,他有拒绝。 但根本无效。 【还回味呢!书都看不进去了!我看啊你也别看什么政论了,看点姿势图更贴切一些】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本统憋了一晚上了,你知道本统昨晚有多煎熬吗?你们两个———】 ‘闭嘴!!!’ 【好好好,本统闭嘴】 但非要再加上一句: 【这么频繁小心肾虚!】 ‘滚!!!这不是你给我建议吗!现在搁这叨叨!’ 【嘿嘿~】 明岁安把书往脸上一扣,整个人缩进了软塌的靠枕里,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的鸵鸟。 “娘娘。” 竹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明岁安把脸上的书拿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什么事?” “慈宁宫那边来人,”竹汀顿了顿:“说太后有请。” 明岁安的手顿了一下。 太后? 他将书放在一旁,坐直了身子。 ‘系统。’ 【嗯】 ‘你说太后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但本统觉得你应该去】 明岁安没想到系统会这么说。 ‘你认真的?上次劝我去的是你,这次劝我去的又是你,你到底站哪边的?’ 这不是情况不同吗。 【本统站道理这边的】 系统的语气难得正经。 【太后现在是什么状态?刚被自己亲儿子背刺,身上巫术还没解,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碎了一遍。这种人这时候找你,能干什么?杀你?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毒你?她身边的人都换了。骂你?她连骂人的力气恐怕都没有。】 第189页 明岁安抿了抿唇。 【她找你,无非是想说点什么,至于说什么,可能是道歉忏悔,但不管是什么,她肯定是有话要说的】 ‘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事,但是关君樾的事啊】 ‘?’ 【你想,太后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她会不会有什么一直压在心底,但从来没跟君樾说过的话啊】 明岁安敛眸。 也不是不可能。 见他脸上露出犹豫之色,系统趁热打铁。 【君樾只是表面不说,但万一心底也等了很多年呢?】 明岁安叹口气。 太后再怎么说,是君樾的亲娘,君樾可以不原谅她,也可以不见她。 但要是真如系统所说呢? 他得去听听太后想说什么,万一……万一有些话是太后这辈子都没跟君樾说过的,会不会能让君樾童年的创伤修复一点呢! ‘行。我去。’ 明岁安从软榻上坐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系统见计划奏效,收起那副循循善诱话语。 【不过!你确定你现在这副样子,能去的了吗?】 什么意思?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想把自己埋进地里。 脸还是那张脸,但眉眼间多了股慵懒餍足的媚。 眼角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薄红,嘴唇微微有些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被雨浇透的湿漉漉的气息,像是春天里开过头了的花,花瓣都泛着水光。 他不想面对。 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妆奁里翻粉盒。 他平日里不施粉黛,打开来,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往眼角和脸颊上扑了些粉,把那层薄红盖下去几分。 “娘娘这是?” 明岁安回复道:“既然太后娘娘有请,那肯定是要去看一下的。” 竹汀明白,开始上手,不一会儿便挽好了个简单发髻,簪了支白玉簪子,干净利落,又不失身份。 明岁安对着镜子看了看,点了点头。 “对了。”他转头看向竹汀:“你让小满去勤政殿找小夏子,让他跟皇上说一声,就说我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让他别担心。” “是。”竹汀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明岁安又叫住她,想了想,补了一句:“就说我坐坐就回来,不会待太久。” “是。” 承乾宫到慈宁宫的路不算远,穿过两道宫门,经过一条长长的宫道,再绕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紧张抗拒,还有点好奇。 慈宁宫———— 竹汀搀扶他跨过门槛。 嬷嬷引领着明岁安往暖阁走。 还没进屋。 里面的笑声,先传入到了耳中,明岁安皱眉问道:“里面还有其他人?” 嬷嬷低眉垂眼回复:“是议政王殿下,下了朝就过来了。” “既然有人在。”明岁安心中不知怎的,闪过丝不安,转身准备离开:“那我晚点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许是察觉到明岁安意图。 那嬷嬷已经悄无声息地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他和门廊之间,姿态也算恭敬,但那个位置卡得刁钻,不硬拦,但你想走,就得从她身上跨过去。 明岁安眉头微蹙。 竹汀已经一步跨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厉色:“怎么,太后娘娘宫里的人,如今都学会拦主子了?” 嬷嬷低着头,腰弯得极深,声音却稳得很:“安嫔娘娘恕罪,奴婢不敢拦娘娘,只是太后娘娘方才还念叨着着您,可见心里惦记得很,娘娘这刚到门口,连杯茶都没喝就走,奴婢不好向太后娘娘交代。” “交代?”竹汀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家娘娘要交代?” 嬷嬷的脸色微变,但身子没有让开。 就在这一僵的当口,暖阁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怎么回事?” 君湛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大老远就听见门口有动静。” 嬷嬷慌忙跪了下去:“王爷恕罪,是安嫔娘娘来了,奴婢正....” “行了。” 君湛摆了摆手,目光从嬷嬷身上移开,转向背对着他的那个人影。 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发间那支玉簪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着那一头乌黑的青丝,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安嫔娘娘。”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既然都到了门口,怎么不进来坐坐?太后方才还念叨你呢。”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 看来是走不了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一刻,廊下的风正好吹过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袂吹起一角,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子垂下的细银流苏轻轻晃动,在日光里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 抬眼瞬间,眼睫微抬,露出一双清透带着薄薄水光的眸。 眼角那抹红还没有完全褪尽,在扑了粉的面颊上若隐若现,生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惊心动魄的好看。 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生的淡粉,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抗拒和防备。 下颌线条柔和而流畅,脖颈修长,衣领处露出的那截皮肤白得几乎发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不见一丝瑕疵。 清冷和那份不自知的妩媚同时呈现出来,像是同一个人的两种截然不同的魂魄,在这一刻同时浮现。 君湛站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手原本负在身后,姿态从容而随意,此刻手不自觉地垂了下来,指尖微微蜷缩。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是这样的,清冷安静,像月光一样不知不觉就铺满了整个夜色的美。 君湛的眼睫颤了一下。 收回目光,垂下眼,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纹丝不动。 “安嫔娘娘,请。” 第240章 别说了!要吐了 明岁安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抬眼看向站在门槛上的人。 君湛。 议政王。 当年最为受宠的德妃的儿子。 他跟君樾长得有三分像。 但君樾身上的是冷峻凌厉,他则凸显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 主要是跟前人太瘦了,朝服穿在身上,肩宽撑得起来,但腰封处空了一截,像是衣服在穿人,不是人在穿衣服。 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线条过于锐利,原本该是温润如玉的长相,被这副骨架撑得有些刻薄。 但最让明岁安不舒服的。 是他的目光。 君湛站在门槛上,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温润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眼睛里的像是某种黏腻的液体,缓慢流淌,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而且。 再看他脑袋上。 好感度跟过山车一般。 56% 70% 34% 80% .... ‘好感度是怎么回事?’ 【本统也不知道,正常人的好感度是相对稳定的,就算有波动也不会在几秒之内上下横跳几十个点】 ‘那跟前这人怎么解释?’ 【除非这个人对自己内心的情绪认知极其混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或者更直接一点,他对你的感觉本身就是矛盾的,既想亲近又想伤害,既渴望又厌恶】 ‘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吐了。’ 再看。 好感度之间差距逐渐缩小,最终停在69%。 【69%啊,这个数字放在一个正常人身上,大概就是有点在意但谈不上喜欢的程度。但放在一个情绪波动这么大的人身上,不确定】 明岁安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后悔了。 不该听系统的鬼话跑来慈宁宫。 “安嫔娘娘。”君湛见他没有动,又唤了一声,嗓音温润,像是在唤一个熟稔的旧友。 ‘不!’ 【不什么?】 明岁安抬起眸。 ‘不能过去。’ 这个人原本给他的感觉就很不对,尤其还有那诡异的好感度。 他现在要是进去,虽然不会发生什么。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潜意识。 能让身体本能排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岁安抬起眸。 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方才的犹豫和不安已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像是被人精心绣上去的假面。 弯起唇角。 “议政王殿下客气了,只是不巧,臣妾方才想起来,皇上先前还找臣妾有事,倒是臣妾一时疏忽,差点忘了。” “烦请殿下替臣妾向太后娘娘告个罪,就说臣妾改日再来给娘娘请安。今日……实在是不凑巧。”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既不得罪人,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皇帝搬出来当了挡箭牌。 第190页 就算是太后亲自开口留人,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要从皇帝手里抢人。 君湛站在门槛上,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纹丝不动。 “既然是皇兄找安嫔娘娘有事。”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那确实是没办法的事,皇兄的事要紧。” 明岁安没有再看他。 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袂在转身的瞬间扬起一片弧度。 竹汀的反应比明岁安还快。 她几乎是在明岁安转身的那一瞬间就动了。 一步跨上前,身形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短刀,直接挡在明岁安和那个嬷嬷之间。 手指扣在嬷嬷的手腕上,往外一带,力度精准而果断。 嬷嬷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对上竹汀那双冷冷看过来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竹汀收回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转身,自然而然地回到明岁安身侧,伸出手臂,稳稳地搀住了他的手腕。 明岁安脚步未停。 君湛目送着那个身影。 风从廊下吹过来。 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 像是深冬枝头将落未落的雪被阳光晒化后渗进泥土里的味道,清冽,干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君湛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门槛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顺着鼻腔涌入,他屏息好好感受着。 再次深吸一口,空气里最后一丝那人的气息都搜刮干净,一丝一毫都不留给风。 贪婪且病态。 “王爷。” 身后传来嬷嬷小心翼翼的唤声,带着一丝不安。 君湛睁开眼。 眨眼之间。 那双眸子又变得温润清澈,不见一丝阴霾。 他转过身走进屋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声音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太后娘娘,安嫔娘娘先回去了,说是皇兄找她有事。” 另一边。 明岁安不知道自己拐了几个弯。 确保身后不会再有人追上来。 才停下脚步。 松开竹汀的手,扶住身旁的朱红色宫墙,弯下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方才在慈宁宫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气,一次性全部吐出来。 “娘娘?” 竹汀的声音带着担忧,伸手想去扶他的肩膀。 明岁安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胸口起伏着。 “没事,让我缓一下。” 竹汀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场。 明岁安闭了闭眼。 脑海里全是那双眼睛。 那双看起来温润无害,谦逊有礼,却让他从骨子里发寒的眼睛。 厌恶。 是那种看见一条蛇盘在路中间,吐着信子盯着你的厌恶。 你知道它还没动,也许他都不会咬你,但你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离远点。 越想,那股从尾椎骨爬上来,沿着脊背一路窜到后脖颈的凉意就越清晰。 明岁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果然,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不至于吧】 明岁安愣了一下。 随即直起身,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还好意思说话?!’ ‘我说不来不来,是谁在那儿劝的?说太后最脆弱了,说太后有话要说,说万一有些话能让君樾好受点。’ 【……是本统】 ‘对!就是你!’明岁安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憋屈和恼怒几乎要溢出来:‘我告诉你,我以后再信你的鬼话,我就不叫明岁安!’ 【那你叫什么?跟君樾姓吗?】 ‘……’ ‘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好好好,本统错了】 【但本统也是为你好啊,谁知道君湛会在那儿啊?上次太后那架势,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赶出去,谁能想到她会见君湛?】 ‘你不知道?你不是系统吗?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本统又不能实时监控每个人的行踪,要是能的话本统早告诉你了】 第241章 她她她她喊我什么? ‘行行行,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明岁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系统掰扯。越掰扯越来气。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几次,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才慢慢压了下去。 深秋的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扑在脸上,倒是把脑子里那团浆糊吹散了些。 竹汀见他脸色稍霁,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半,轻声问:“娘娘,回宫吗?” 明岁安张了张嘴,余光瞥见宫道那头拐出来一个人影。 粉色的衣衫,步伐轻快,像只羽毛鲜亮的小雀儿,身后跟着春分,正往这边走。 陈妙仪。 明岁安下意识地想把脸上那层疲惫收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她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陈妙仪自然认出是明岁安,脚步顿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下巴微微扬起,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往明岁安脸上瞟。 明岁安的脸色确实不算好。 方才那一通折腾,额头上的薄汗还没干透,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日里淡了些,整个人靠在宫墙上,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看着就没什么力气。 陈妙仪的眉毛轻皱。 她别过脸,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终是没忍住,停下来。 “......” 陈妙仪咬了咬唇瓣,脸上的表情像是不情不愿到了极点,但又实在拗不过内心不断冒出来的声音。 转过身,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朝明岁安走过去,下巴依然抬着,眼睛却不看他,语气硬邦邦的。 “你怎么了?” 明岁安:“?” 陈妙仪怕他回话,又怕他不回话,于是自己接着道:“你杵在这儿干嘛?当门神啊?” 还是熟悉的感觉。 明岁安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没事。”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就是刚才走了快了点,有些喘。” 陈妙仪的目光落在那张笑脸上。 明岁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这早就看腻的景色在她的映衬下,竟觉得格外美丽了不少。 ! 补兑! 陈妙仪猛地扭过脸,耳根腾的一下发烫起来。 “原...原来如此!”她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度:“那..那我先走了,外面冷..” 话还没说完。 她就慢慢转身准备要跑:“你早点回去吧!!!” 话毕。 她人也跑出去老远。 明岁安下意识喊住她:“欸...妙仪。” ! !!! 她她她!! 她刚才喊自己什么? 陈妙仪一个急刹愣在原地,后背对着他,耳廓红得能滴血。 见人停下。 明岁安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这是干什么去?”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 陈妙仪根本不敢回头看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沈清辞,她说研制了什么新口味的糕点,让去尝尝。” 缓了下。 又补了一句:“我本来不想去的,毕竟她做的糕点一般,但她求了好几回,我心软,就勉为其难去一趟。” 明岁安笑意更大。 但也选择没有戳破她。 清辞啊。 从他开始学习之后,确实很少见她了。 而慈宁宫那一趟出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君湛那双黏腻的眼睛,回去就得一个人待着,也不一定学的进去,一静下来,那双眼睛怕是又要往脑子里钻。 不如找个热闹的地方待会儿。 “清辞我也很久没见了,正好离这儿不远,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陈妙仪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你也要去?” “怎么了?”明岁安歪了歪头:“不欢迎?” “谁说不欢迎了!”陈妙仪飞快地把脸上的惊讶收了回去,下巴又抬起来了,语气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想去就去呗,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她转过身,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走出几步又放慢了。 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明岁安跟上来了,才把目光收回去,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 永寿宫———— 两人迈过门槛。 还没进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热热闹闹的。 第191页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竹汀也听见了,眉头微微蹙起,低声道:“娘娘,听着人不少,要不奴婢先进去看看?” “不用。”明岁安摇了摇头,继续往里走。 跨过门槛,转过一道屏风,正厅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地映入眼帘。 明岁安站在屏风边上,脚步实实在在地顿住了。 人。 好多的人。 沈清辞站在厅中央,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摆着几碟花花绿绿的点心,正兴致勃勃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她身旁站着楚策。 楚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气质沉稳安静,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手里拿着一个茶盏,正在听沈清辞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 而在她们身后。 明岁安的目光扫过去。 李知意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不好意思跟人说话,但眼睛一直往沈清辞手里的盘子上瞟,嘴角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 沈佩兰站在刘汝烟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正低头跟刘汝烟说着什么,两人靠得很近,像是关系极好。 明岁安数了数。 除去被抓起来的姚颐莲和没来的纳兰婉清两姐妹,,剩下的人,全在这儿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 【嗯】 ‘我是看见幻觉了吗?’ 【并没有】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后宫所有妃子都在永寿宫?这里是什么刷新点吗?’ 【呵呵】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沈清辞已经看见他。 “姐姐!”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把盘子往楚策手里一塞,提起裙角就跑过来,上前挎住明岁安臂弯。 然后看见明岁安身后的陈妙仪,尽管没有那么兴奋,但也不至于厌烦了:“来啦,随便坐吧。” 应付完她。 沈清辞脸上重新挂上笑意:“姐姐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待会儿选最好吃的给你送过去呢!” 第242章 皇兄这是要去哪啊? 明岁安还没来得及开口。 屋内的人也都看过来 一个个站起身,规整行礼。 “都起来都起来。”明岁安赶紧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没有这么多礼数。” 众人这才直起身,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 沈清辞才不管这些,她已经拉住了明岁安的手,叽叽喳喳地说开了:“姐姐你这段时间都在看书,我们都不敢去打扰你!楚姐姐说你肯定是在看很重要的书,谁都不许去吵你,连我想去找你玩都被她拦住了!” 楚策眸中闪过丝无奈。 “我今天刚好看完了。”明岁安顺着沈清辞的话说:“这不,在路上碰见妙仪,听她说你做了新口味的糕点,就跟着过来了。” “真的吗!”沈清辞的眼睛更亮了,拉着明岁安的手往里走。 “姐姐你快来尝尝!我这次真的研究了好久!这次的一定好吃!” “好。” 明岁安往厅里走,余光扫过屋内这一张张面孔。 陈妙仪已经拿起了旁边糕点自顾自吃了起来,刘汝烟躲在沈佩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楚策时刻跟在沈清辞身边。 李知意终于吃到心心念念的糕点,一张笑脸满是满足的神情。 屋里暖融融的,混合的糕点香气和淡淡花香,这一室足以驱散外面的寒意。 明岁安忽的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大半。 他在软榻上坐下来,沈清辞立刻把点心碟子端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陈妙仪则偷偷把一杯温热的茶推到了他手边,然后继续躲远,吃起了糕点。 明岁安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好吃吗好吃吗?”沈清辞凑过来。 明岁安咀嚼了两下,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吃。” 沈清辞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转头就冲着楚策喊:“听见没!姐姐说好吃!” 楚策无奈地笑了笑,眼底却全是温柔。 明岁安喝着茶,吃着点心,耳边是沈清辞叽叽喳喳的声音和众人偶尔插话的笑语。 “对了姐姐。”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从慈宁宫过来,你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屋内霎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神色各异。 明岁安放下茶盏:“路过,顺便去请了个安。” 沈清辞没再多问,又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下一款糕点:“姐姐你再尝尝这个,这个是玫瑰馅的,我放了好多花瓣......” 明岁安接过糕点,咬了一口。 玫瑰的甜香在口中化开,馅料调得恰到好处,不甜不腻,花瓣的清香在舌尖上慢慢洇开,像是含了一朵刚开的玫瑰在嘴里。 “这个好吃。” 沈清辞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摸了肚皮的小猫,恨不得当场打个滚。 “姐姐你喜欢吃这个口味?那我以后多做!我研究了好几种馅料呢,还有茉莉的、桂花的、桃花的...” “你先把玫瑰的做明白了再说。”陈妙仪在角落里幽幽地插了一句,嘴里还嚼着半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上次的什么莲藕糕差点没把我送走。” 沈清辞的脸一下子垮了,叉着腰瞪过去:“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记着呢!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我记性好,不行吗?” “你——” 楚策轻拉了下沈清辞袖子,递过去一个无奈的眼神。沈 清辞哼了一声,把头扭回来,继续给明岁安递糕点,嘴里小声嘟囔:“不理她,她就是嫉妒我手艺进步了。” 陈妙仪翻了个白眼,又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明岁安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勤政殿。 君樾揉了揉眉心。 这些日子朝堂上还算安稳,但至少表面上的平静,能让他喘口气。 “皇上,承乾宫的小满求见,说安嫔娘娘给您带了话。” “让她进来。” “是。” 小满走进来,行完礼,将明岁安吩咐的话句句道出。 “什么时候的事!” 君樾察觉到一丝不对。 小满霎时紧张起来,仔细算着时间。 恰逢。 赵德海瞧见门外一个小太监探了探头,脸色有些不太对,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走到门边。 小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赵德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拂尘啪地一下甩在小太监身上,但那股子狠劲儿把小太监吓得差点跳起来。 “不早说!” 小太监捂着手臂,委屈得不行,但一个字都不敢吭。 赵德海深吸一口气,但怎么也盖不住眼底那层慌乱,他转过身,小步快走回到君樾身侧,声音压得又轻又急。 “皇上。” 君樾现在正听着小满说话,随意摆手:“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赵德海推至一遍,但咬了咬牙,还是上前开口道:“回皇上,议政王……今日下朝之后,没有出宫,而是转身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 那不是! 他蹭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整个人身上都笼罩起杀意。 勤政殿内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 君樾大步往外走,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摆驾慈宁宫。” 赵德海连滚带爬地跟上去,手里的拂尘都忘了甩,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君樾的步伐。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那个报信的小太监骂了八百遍!早干什么去了!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说! 慈宁宫———— 君湛站在门口的石阶上,负手而立。 宫道上传来脚步声。 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一抹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 君樾大步走来,龙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眉眼比平时更加凌厉,下颌线绷得死紧,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君湛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从容地下了两级石阶,站定,双手合拢,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臣弟参见皇兄,皇兄怎么有空来慈宁宫?” 君樾在他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行着礼的人,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脸上。 “太后呢?” 君湛直起身,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母后方才睡着了,皇兄来的不巧,怕是得等一会儿了。” 他的目光在君樾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多了一丝无辜的味道。 “皇兄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儿?” 第192页 第243章 送议政王出宫! 君樾盯着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朕去哪还要跟你汇报吗?倒是你,下了朝不出宫,在这儿做什么?” 君湛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皇兄这话说的,太后娘娘贵体欠安,臣弟身为人子,来探望,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的语气真诚极了,真诚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君樾冷笑了一声。 “探望?”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君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朕清楚得很。” 君湛迎上君樾的目光。 “皇兄说什么,臣弟听不懂。”他的声音依然温润,依然无辜:“臣弟只是来给太后娘娘请了个安,陪着说了会儿话,什么都没做。” “倒是安嫔娘娘.....” 君樾身上凌厉霎时外放。 感受到压力。 君湛嘴角笑意更大,依旧淡然开口:“方才也来了,可惜坐都没坐就走了,说是皇兄找她有事。” “皇兄。” 他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您政务繁忙,怎么还特意跑这一趟?是怕安嫔娘娘在臣弟这里受什么委屈吗?” 这么直白的挑衅话语。 君樾压了下暴怒边缘的情绪。 “君湛。” 他刚出声,嗓音似把利剑横亘在脖颈处,让人后背汗毛霎时立起。 不远处的赵德海浑身一缩。 是这个味。 那晚。 君樾亲手将欺辱他的二皇子片片凌迟,还不让他断气,看着自己身上血肉被点点剥离干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话语。 想起那晚暴虐情况。 赵德海咽了咽口水,同时看向君湛的眸中多了丝怜悯。 你说你惹皇上还能说的过去。 但千不该万不该提起安嫔娘娘!那可是比心尖还心尖上的人啊。 “朕警告你。”君樾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扎在君湛的耳朵里:“离他远一点。” 赵德海在心里给他默哀,要不是看在他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恐怕皇上都不会再给他这一次机会。 只要现在认错。 君樾还能放过他,但偏偏某人不知死活。 君湛他笑出声。 温润又无害。 “皇兄多虑了,臣弟不过是来给母后请个安,碰巧遇见了安嫔娘娘,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安嫔娘娘就走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皇兄既然来了,要不要进去看看太后娘娘?虽然她老人家睡着了,但皇兄若是在这儿等着,太后娘娘醒了看见皇兄,一定会很高兴的。” 君樾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目光审视着君湛。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暴怒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翻涌。 但他的面容却越发平静,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暗潮汹涌,杀意翻腾。 君湛脸上的笑意在他这样的目光下,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人也看了” 君樾终于出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来人,请议政王出宫。” 身后御前侍卫上前。 君湛合拢双手,端正行了个礼。 “臣弟遵命,皇兄保重” 他直起身,转身朝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赵德海望着君湛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瞥了君樾一眼。 君樾立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一点一点压下去,碾碎,吞进肚子里。 “安嫔呢?” 赵德海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皇上,安嫔娘娘从慈宁宫出来后,去了永寿宫。 沈贵人做了新口味的糕点,邀了后宫诸位娘娘一起品茶,娘娘也在那儿。” 君樾听见明岁安现状眼底那层寒冰,才略微松动了一瞬。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赵德海。” “奴才在。” “计划提前,现在就去传令,派一队人马,把君湛护了这么多年的那个铁矿,炸了。” 赵德海心头一跳,后背霎时冒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在看见君樾那双眼睛的瞬间,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奴才这就去办。” 赵德海转身,脚步又快又轻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君樾。 “皇上,那……永寿宫那边?” 君樾没有说话。 他迈开步子,朝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 赵德海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得,这是要亲自去接人了。 永寿宫里的说笑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君樾站在永寿宫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众人说话声不绝于耳,但他耳中却只容得下一人。 “清辞,这个茉莉的也好好吃。” “真的吗真的吗!姐姐你再尝尝这个!” “你让她把嘴里的咽下去再塞,不怕噎死她啊?” “陈妙仪你能不能闭嘴!” 君樾站在门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皇上。” 赵德海开口道:“您不进去吗?” 君樾听着里面的热闹劲,转身离开:“不了。”他目光灼灼看向正厅方向,像是要透过墙壁看到某人身上。 这段时间明岁安的努力他看在眼里,同时还要兼顾他的心情。 今天就让他玩的开心吧。 “回勤政殿。” “是。” 第244章 伊莱拉之死 ———— 暗牢。 阿措走后。 门再次被关上。 牢内恢复安静。 稻草上的伊莱拉却悄悄从稻草下面拿出纸条。 一张纸条上是字。 另一张她缓缓展开。 嘴角赫然勾出抹苦笑,一直装出来的假面轰然破碎,泪悄无声息从眼角落下。 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下。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昂头。 将另张纸上的白色粉末与两张纸尽数放入口中。 痛意来的很快,体内血液翻涌,好似有只无形的大手在她肚子内翻绞,她挣扎的声响很快吸引来侍卫。 看见她这种情况。 两个侍卫立刻分开,一个上前,另一个则去汇报。 还没走出暗牢多远的阿措,看着一眨眼就超过自己的侍卫,立刻跑上去问:“怎么跑这么快?是出什么事了吗?” 侍卫脚步没停,看着跟自己一道奔跑的人,想了想还是没说,毕竟跟前这人算是见过伊莱拉最后一面的人,万一.... “说话啊?” “到底怎么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你跑这么快不累吗?” ... 两人就这样以滑稽的方式来到了勤政殿。 阿措累的撑着旁边的墙,但嘴皮子还是没停:“我说白了,我白说了,你是哑巴吗?我说一路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恰逢君樾刚到勤政殿。 “怎么回事?” 他刚出声,侍卫直接一个滑跪过去,开始告状:“禀告皇上,就这个...”他手指着旁边累成狗的阿措。 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这个人刚从暗牢离开不久,关押的重犯伊莱拉便开始痉挛,属下来时已吐血不止。” 阿措:“?你说什么?吐...吐血?” ! 什么! 他手还撑在墙上,嘴脸上的表情从奔跑后的疲惫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茫然。 “吐……吐血?”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指着侍卫的后脑勺,指尖微微发抖,“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她开始吐血?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侍卫跪在地上,头都没抬:“属下不知详情,只看见伊莱拉面色青紫,口中不断涌出黑色血液,地上已经积了一大片,属下不敢耽搁,立刻赶来禀报。” 阿措的脸白了一瞬。 怪不得!怪不得侍卫为什么一路跑,还一句话都不跟他说,是不敢说。 他是最后一个见过伊莱拉的人,他前脚刚走,伊莱拉后脚就出了事。这种情况下,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把嫌疑往他身上引。 “不是我!” 阿措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君樾,声音又急又脆:“皇上明鉴,我可什么都没做!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能说话能喘气,连咳嗽都没咳嗽一声!” 还没等到君樾下决断。 另一个侍卫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那个侍卫跑得比前一个还快,手里的佩刀磕在腿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他冲到台阶前,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 第193页 “皇上!伊莱拉……伊莱拉她……” “喘口气再说。” 侍卫拼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声音终于连贯了一些:“伊莱拉死了。七窍流血,面色发黑,嘴角残留了些许粉末。仵作已经在赶去的路上了。” 不是? 阿措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开口,无力的辩驳:“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朕说是你了吗?”君樾一开口。 阿措霎时泪眼婆娑。 幸好! 幸好他没有看错人。 “传朕的旨意。”君樾已经瞬间想好处理办法 “第一,暗牢所有人等,不许进出,违者格杀勿论。” 侍卫磕头:“是。” “第二,伊莱拉的尸身不许移动,不许触碰,她身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少。” “是。” “第三,伊拉娜现在在哪?” 赵德海上前:“回皇上,伊拉娜从暗牢出来后,便回了住处。” “让她过来。” “是。” 暗牢。 橘红色的光跳跃着挤进每一寸角落,影子在墙面上扭曲变形。 君樾走在最前面,赵德海跟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的拂尘被攥得死紧,按照他这么多年的总结,伊莱拉的死不是终点,反倒是个开始。 伊拉娜走在更后面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措走在最后面,他到现在都想不通,伊莱拉为什么会死,他只是一转身,人就没了? 暗牢最深处的牢房门口侍卫齐齐跪下行礼。 门是开着的。 火把的光涌进去,照亮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伊莱拉躺在稻草上。 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僵硬的迹象,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蜷曲着,手指半握,指甲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干涸的血迹从指缝间渗出来。 和汇报的一样,七窍流血,嘴角的血最多,从唇缝间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在胸前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整个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甜腥,让人作呕的气味。 阿措率先走上前去。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上伊莱拉的脖颈。 微凉。 停了片刻也没有任何跳动的痕迹。 收回手,掰开伊莱拉的眼皮。 火把的光照进去,瞳孔已经散开了,灰蒙蒙的一片。 “死透了。”阿措叹口气:“至少死了半个时辰以上。” 他掏出银针,针尖泛着冷光,在伊莱拉嘴角那些残留的粉末上轻轻一蘸,举到火把旁边,眯着眼睛仔细看。 银针的颜色霎时变了。 直接从银白跳到了墨黑,黑得发亮。 而且那黑色还在蔓延,从针尖沿着针身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生长。 “剧毒,而且不是普通的剧毒,这种毒性,沾之即死,入喉即亡,连挣扎的时间都不会太长。” “具体是什么毒,现在还说不上来,需要更多的时间查验。” 太医这时候才从后面挤上来,蹲在伊莱拉旁边,接过阿措递来的粉末,先是看颜色,再闻味道,又从药箱里取出几样瓶瓶罐罐,分别取了一点粉末放进去,观察反应。 所有人都在等着太医决断。 但这里面有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伊拉娜。 她站在门口。 看着跟前人的尸体,她以为自己不会哭。 毕竟她的眼泪都在圣谷被灭的那天流干了。 可... 现在。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垂在两侧的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但那点疼痛跟心里的疼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太医抬起头,站起身来,走到君樾面前,行了个礼。 开口道: “回皇上,臣查验过了。伊莱拉嘴角的粉末,是断肠散混合了鹤顶红,又加了某种臣暂时辨认不出的成分,三种剧毒混在一起,毒性猛烈到了极点,服下之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会七窍流血而亡,神仙难救。” “毒药是怎么带进来的?”君樾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伊莱拉是重犯,关押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触,她进暗牢时,全身上下都搜过了一遍,那这段时间里,能接触到她的人,屈指可数。 侍卫、阿措、伊拉娜。 侍卫是君樾的人,每天换班,每个人进入暗牢之前都要经过搜身,不可能夹带毒药进来。那剩下的..... 而伊拉娜从到了皇宫之后,便一直有专人把守。 那就只剩下... 眼瞧着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阿措的脸一下子涨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什么意思?都看着我什么意思?她三天后就要死了,我为什么要杀她?我杀她对我有什么好处?!” 第245章 暴雨梨花针 “来人。”君樾最后也看向阿措。 “皇上!” 阿措有些不可置信:“我真是被冤枉的!我没有理由杀她啊!” 君樾则不听他的辩驳。 直接下令道: “将伊拉娜和阿措暂且关押,等事情水落石出,再下定断。” 阿措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侍卫上前架住他,往外走,他还在解释。 “我真是被冤枉的!” 伊拉娜没说话,也没挣扎,只是目光最后留恋般的看着下牢内那具尸体。 两人脚步声逐渐远去。 赵德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皇上,那这尸身……” “按规矩办。”君樾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该验的验,该查的查,验完之后,找个地方埋了。” “是。” —— 翌日。 清晨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细碎的铺了一地。 明岁安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玄色的衣料。 君樾坐在床边。 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眸中翻涌着许多情绪。 明岁安撑着床铺要起身,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君樾伸手将人扶起来,另一只手熟练捞过旁边软枕,塞在他腰后。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君樾的声音也哑,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整夜没合眼。 明岁安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愣住了。 身子轻了。 像是穿了一整个冬天的厚重棉衣,忽然被人扒了下来,春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吹得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开来。 脑子也清明了不少,平日里那种挥之不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的感觉,消失了。 再看自己的手 之前指尖经常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现在指尖是粉白色的,透着健康的血色。 “我……” 明岁安抬起眼,对上君樾的目光,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但还是不太敢相信,于是他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巫蛊。”君樾悬在心尖的一根刺今天终于:“拔除了。” “什么时候的事?”明岁安有点不太敢相信。 “昨夜。” 君樾伸手将明岁安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子时,阿措说拔除时会特别疼,所以趁你熟睡,封闭痛感,你就能少受一点罪。” “但.....” 明岁安昨天也得了消息,阿措和伊拉娜不是已经被关在牢里了? 那他身上的巫蛊是?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君樾在他面前难得严肃。 明岁安坐直身子,神情也跟着认真。 “接下来皇宫很危险,我安排好了人,你想去江南看烟雨也好,想去塞外看草原也好,或者找个清静的小镇小住上一段时间也罢,你想去哪里都行,明天就走。” 不对! 很不对! 这一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君樾担惊受怕到这个地步。 ‘系统。’ 【人在你面前,你自己问喽。】 ‘啧!’ “君樾!” 他有些紧张。 攥住君樾的手,才获得一丝安全感。 “没事。” 君樾上前亲吻了下明岁安额头,这才接着开口:“我只是发现,原本我以为我能够掌控一切,但没想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系统!!!别逼我骂你!给我总结一下,这一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行行行,你是宿主你最大】 【总结如下:君樾昨天遣人去炸君湛从先帝在时的铁矿,结果矿早已挖空,且发现了新矿,君樾没查出来位置】 ‘那也不至于将我送走吧。’ 【还有呢】 【记得伊拉娜说是跟着商队去到的围场旁的村庄吗?】 ‘记得。’ 第194页 【而那支从西域来的商队里,君樾之前不是查出来点东西吗?】 ‘对,他在避暑山庄的时候不就查出来了,不过还不清楚。’ 【现在清楚了,除外货物之外还有武器兵甲】 ‘等一下!我记得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对,所以意味着从先帝还在位时,就已经有人开始悄悄谋划这一切,你猜猜这人是谁?】 ‘总不能是君湛吧?’ 【可以啊,居然猜对了】 ! ‘所以....君湛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这也是君樾要送我的主要原因。’ 【binggo】 “我不走!”明岁安听完更加确信!这么危险的时候,他怎么能留君樾一个人面对! 君樾还在试图劝他。 甚至有些怀疑之前将明岁安卷进来到底是不是个明智之选:“我知道安安担心我,但安安....” 他查出来的东西不止这些。 说实话。 他可以解决,甚至早有打算,之前给明岁安说的计划也不是全部,只不过有些出乎意料。 但他怕。 只是被轻碰就会留下红痕的娇嫩皮肤,他怎么忍心让他面对跟前的腥风血雨。 南货北运具体细节即将敲定,而这就将是一个开端,一切纠纷将就此拉开。 他知道安安愿意陪他。 他不愿意。 整个晚上。 他不断唾弃自己,原以为自己登上这个位置,就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之前是太后和自己。 现在他有了安安。 安安... “我不想让你有事。”他几乎要将整颗心都掏出来:“我也想过让你带着宫里,但太危险了,我已经将各大暗卫召回,以后他们护着你,比在我身边.....唔。” 明岁安听不下去了! 撑着床铺吻了上去。 好苦。 这个吻好苦。 明岁安撤开,吸了下鼻子,将泪意强硬压下去。 看着他的眸子! 认真且坚定出声:“我不走!有你在我就不怕!” “安安....” “君樾!” 【宿主!】 ‘滚!’ 【这么说东西不想要了?】 ‘什么东西?’ 【武器】 ‘统子~我承认我刚才的声音大了点~武器~什么武器~’ 【哼哼】 【暴雨梨花针】 ‘……’ 明岁安一腔热血霎时被浇了个干净。 ‘就这?’ 【什么叫就这?你知道暴雨梨花针是什么吗?这可是暗器界的巅峰之作,一发能同时射出数千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每一枚都淬了剧毒,见血封喉,射程可达三丈,范围覆盖一丈见方,任你武功再高也躲不过去】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你先告诉我,以这个时代的技术,能不能造出来?’ 系统沉默了片刻。 【……不能。】 ‘那你说个屁!’ 【这不是想让你高兴高兴嘛……】 第246章 图纸,回收技能 明岁安差点被系统气出一口老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暴雨梨花针不行,那什么行? 他前世好歹也是看过不少历史资料和科普视频的人。 火药已经有了,这就是最大的底牌。 有了火药,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火铳、火炮、地雷、手榴弹,这些东西虽然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造出来精度不会太高,但只要能用,就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但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 君樾已经把火药配方给了武备院,说明他已经在着手这件事了,但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明岁安还不清楚。他需要找机会跟君樾详细聊聊这件事。 除了火器,冷兵器的改良空间也很大。 弓箭:这个时代的弓大多是单体弓或者简单的复合弓,射程和穿透力都有限。如果能把反曲弓和复合弓的技术再往前推一步,做出类似后世那种高性能的层压弓,射程和威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要是再配上破甲锥形的箭头,普通的铁甲根本挡不住。 这么一想盾牌、盔甲能升级的地方也有很多。 还有弩。 手弩、连弩、床弩。 明岁安的脑子越转越快,各种想法像泉水一样从脑海里涌出来,一个接一个,多得他几乎抓不住。 他需要把这些想法变成图纸。 虽然他不是工匠,但他可以画示意图,写说明,把原理讲清楚,剩下的就交给那些一辈子跟木头和铁打交道的老师傅们去琢磨。 ‘系统。’明岁安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调侃和斗嘴,而是罕见的认真:‘图纸。’ 【什么图纸?】 ‘所有你能给的图纸,火器的、冷兵器的、盔甲盾牌的,只要是能在这个时代造出来的,我全要。’ 系统沉默了一瞬。 【宿主,本统得提醒你,这些东西如果大规模列装,会对这个时代的军事格局产生颠覆性的影响,你可能在打开一个你控制不了的潘多拉魔盒。】 ‘我知道。’明岁安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了。’ 【……行吧,但不免费】 ‘什么意思?’ 【之前束水治沙也好、还是治国之策也罢,都不会太影响这个世界的主线,但你要的这些东西很有可能将这个世界的主线从原本的既定,推向未知】 ‘要什么东西直说吧。’ 【将收回第一阶段的全部奖励】 ‘好感度和心声?’ 【还要加上未发布的时间重塑】 ‘换!’ 【不考虑考虑?】 ‘换!’ 【兑换完成】 霎时! 明岁安的脑海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大量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图纸、数据、尺寸、材料、工艺流程,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而君樾.... 上一秒还听着明岁安和系统的侃侃而谈。 下一秒... 脑中声音消散。 但不觉得可惜,因为他也已经不需要了。 “君樾!” 明岁安眸中亮起光! “相信我!有你在,我就不怕!同样的,有我在,你也别想一个人扛!” 勤政殿———— 御案上摊开了四张图纸,尺寸标注、材料配比写得清清楚楚。 空气中的墨香混着明岁安身上淡淡的药香,在偌大的殿内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明岁安站在御案前。 右手握着笔,手腕已经有些发僵了。 这是第五张!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画了四张。 这些图纸容不得半点马虎。 一个尺寸标注错了,工匠照着做出来的就是废品; 一个角度偏差了,弩臂的张力就会不均匀,轻则射不准,重则在发射的瞬间炸裂开来,伤的是自己人的命。 他不敢错。 每一根线落下去之前,他都要在脑子里把那个零件的三维结构过三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才会让笔尖落到纸上。 画完之后还要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对照着脑海中的原图,一处一处地比对,确认没有疏漏才敢放下笔去画下一张。 四张图纸,他画了整整三个时辰。 午膳的时候,他简单吃了两口就想接着画,谁知道君樾强行将他锁在腿上,喂了一大碗白粥,才算完。 此刻。 他手腕早就酸了。 从手腕到小臂的那根筋像是被人拧了一下,酸胀感沿着骨头缝往上爬。 肩膀也僵了,脖子也硬了,腰也酸了,可他不想停。 时间不在他这边,他每多画一张图纸,武备院的工匠就能早一天开工,士兵就能早一天用上更好的兵器,君樾就能早一天多一分胜算。 他的唇微微抿着。 烛光落在侧脸上,将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几乎透明,整个人像一尊被烛火烤暖了的瓷像,白得发光,却脆得让人不敢触碰。 “歇一歇。” 君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又温热。 明岁安没有回头。 右手还在纸上画着第五张图的第一根基准线。 那是一张连弩的内部机括图,结构比前五张都要复杂,齿轮、弹簧、箭槽、扳机,每一个部件的位置和尺寸都必须精确到毫厘,基准线偏了一分,后面的所有线就全偏了。 “还有一点。” 明岁安的声音有些哑。 君樾没有再说话,站在明岁安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不想。 毛笔在明岁安的手指间微颤了下,是那种肌肉已经到达极限之后,无法维持稳定的颤动。 笔尖在纸上划过时。 那条本该笔直的基准线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浪纹。 第195页 皱眉,松开笔尖,将纸揉成团,扔到了一边。 “重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去拿新的纸,手腕抬起来的动作做了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手指在发抖,是累得太狠之后的生理性震颤,整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明岁安看着自己的手。 咬了咬牙。 深吸一口气,准备去拿笔。 手还没有碰到笔杆。 君樾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他的腰,力道不重,但姿势太过霸道,直接将明岁安整个人从御案前连根拔起。 明岁安的脚离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手里的笔没来得及放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墨痕,溅了两滴墨汁在君樾的袖口上。 他下意识地想挣,但君樾的手臂箍得太紧,他的挣扎像是掉进蛛网的飞虫,越是用力越是动弹不得。 身后。 君樾环着他。 将明岁安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沿着他的手背慢慢揉着,从指根到指尖,揉开那些僵硬的筋结,又不会让他觉得疼。 “说了歇一歇。” 君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震得人心口发麻,下巴抵在明岁安的发顶,呼出的气息穿过发丝,温温热热地拂在头皮上:“你当朕的话是耳旁风?” 明岁安的手被揉得很舒服,酸胀感一点一点地消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酥麻,像冬天泡在热水里,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得让人想叹气。但他的嘴还是硬的。 “我没有不歇,我就是想把那条基准线画完。” “基准线。” 君樾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脸红的气音:“那条基准线,比你自己的手还重要?”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君樾低下头,嘴唇贴在明岁安的耳廓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图纸晚一天画,东西晚一天造,我多等一天,不会死。” 他将明岁安的手指掰开,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握,将那只有些红肿的右手完整地裹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但你要是累倒了,我一天都活不了。” 第247章 依旧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明岁安的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没有让那种软弱的情绪泛滥开来。 他偏过头,看着君樾,那双总是幽暗的眸子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眼尾微微泛红,水光潋滟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湖面,风一吹就皱成一池碎光。 “我知道,但我早些画出来,武备院就能早些开工,士兵就能早些用上。” “早一天,晚一天。” 君樾的目光落在明岁安微微泛红的手指上,拇指在他的指节上慢慢摩挲:“差别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可——” “安安,你帮我,我高兴且感激,我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君樾将明岁安的右手举到唇边,嘴唇贴在他微微发烫的指尖上,干燥而温热:“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与明岁安的撞在一起。 “你比所有的事情都重要。” 明岁安嘴角绽放出一个满是甜蜜的笑,他此刻说是泡在蜜罐里也不为过。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甜水。 然后被君樾捧在手心里,一口一口地吃掉。 “君樾。”他叫他。 “嗯。” “你过来一点。” 君樾挑眉,但还是依言从御案后面往前走。 明岁安伸出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没有任何征兆的吻上去。 这个吻和之前的那个苦吻不一样。 不苦了。 一点都不苦了。 赵德海一直垂手站在殿门口。 但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君樾朝御案里面走,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拂尘一甩。 勤政殿里伺候的人鱼贯而出。 直到最后一个人出来。 他才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将两扇殿门合拢在一起。 ———省略超级多的过程—— —————— 明岁安醒来的时候。 日光已经白晃晃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稠得搅不动。 腰以下的位置传来一阵钝钝的酸胀,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抽过力气的虚软。 他试着动了一下。 腰像是被人卸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零件没对上号,每动一下都发出无声的抗议。 “娘娘醒了?”竹汀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嗯。” 他自己都觉得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哑又软,尾音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慵懒。 帐子被掀开,竹汀探进来。 “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刚过午时。” 明岁安闭了闭眼。 午时。 也就是说,他从昨晚一直昏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他撑着床铺想坐起来,手臂刚撑直,腰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酸软,像有什么东西在腰椎里拧了一下, 嘶了一声,整个人又跌回了被褥里。 竹汀连忙上前扶住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熟练地捞过旁边的软枕,塞在他腰后。 明岁安靠着软枕,喘了两口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听使唤的。 下体倒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胀痛感是有的,但不剧烈,更多的是麻木和钝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糊了一层,把所有尖锐的感觉都闷在了里面。 ‘系统。’ 【……】 ‘系统?你嘎了?’ 【本统不想跟你说话。】 ‘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本统怎么了?你知道昨晚本统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本统听你的———】 ‘停。’明岁安的脸一瞬间红透了:‘别说了。’ 【本统要申请工伤,真的,本统要去申诉,哪有这样折磨系统的——】 ‘我说别说了!!!’ 【……行,你是宿主你最大】 【说实话,本统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这个男人。一边往死里折腾你,一边又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你说他到底是爱你还是恨你?】 ‘我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娘娘,奴婢扶您起来洗漱吧。”竹汀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 明岁安的双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竹汀眼疾手快地架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重心。 “娘娘小心。” 明岁安咬着牙站了一会儿,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腰部的酸胀感随着步伐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竹汀拧了帕子递过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明岁安接过来覆在脸上,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总算把他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捞出来了几分。 他擦完脸,又漱了口。 竹汀帮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铜镜里映出他的脸,气色倒不算差,甚至比前几天还好了些,皮肤白里透粉,嘴唇红润饱满,只是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够。 但精神是好的。 自从巫蛊拔除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壳,连呼吸都比以前顺畅了几分。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鲜活,像是一株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植物,终于可以舒展枝叶。 “去院子里坐坐吧。” 明岁安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外走。他不想再窝在榻上了,再躺下去,腰怕是要彻底废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做了一个严肃的决定: 禁欲。 一个月。 不,两个月。 君樾开荤之后简直太恐怖了。 现在像是被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每一次都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这把小身板,好不容易才养回来一点,可不能再摊床上了。 第248章 太后求和? 明岁安扶着门框跨过门槛,院子里秋日的阳光铺了一地。 廊下的几盆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他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竹汀给他披了件薄披风,又端了一盏温热的牛乳茶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着昨晚被折腾得够呛的肠胃。 真好。 明岁安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岁安放下茶盏,抬起头。 梅月从承乾宫的宫门口跑了进来。 “娘娘!” 梅月跑得太急,到明岁安面前时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竹汀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才站稳:“娘娘,不,不好了!” 第196页 “怎么了?慢慢说。”。 梅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赵公公。” 她终于挤出声音来,又干又涩:“赵公公方才召奴婢去了一趟,说是让奴婢辨认两幅画像。” 梅月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奴婢去了才知道,那两幅画像上的人,是兰岫和菊清。” 兰岫。 菊清。 他对这两个名字没有多少印象,只在原主记忆里看见过两人。 当年上山拜佛之际,路遇山匪,两人会些手脚功夫,才保护着当时的明岁安平安,可两人也就此失踪。 他派人找过,都一无所获。 直到现在。 “你确定是她们?” 竹汀眼睛蹭的一下睁大! 梅月用力地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声音又急又碎:“奴婢确定!奴婢跟她们在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就是化成灰奴婢也认得!” “她们现在在哪?” “赵公公说,是皇上手底下的暗卫在一处宅院里找到的,那宅院偏僻得很,在城西一条巷子的最里头,若不是暗卫盯人跟到了那里,根本不会发现,宅子里关了好几个人,兰岫和菊清就是其中的两个。” “她们还好吗?”。 梅月咬了咬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不知道,赵公公没有说太多。” “这些不是最主要的娘娘!” 梅月扶住旁边门框,观察完四周无人,才将身子靠近,极小声开口: “最主要的是她们两个知道娘娘的身份,虽然现在陛下和娘娘如胶似漆,但...但若是这件事被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我也看了下其他画像,其中那个,我越看越觉得像当年给夫人接生的产婆,娘娘!” 产婆。 那是最早知道他身份的人。 原主娘亲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让她回老家养老,从此不要再踏进京城一步。 兰岫、菊清都找了回来,那被关押的人里说不定也有产婆。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大脑基本上没有思考。 就自动冒出来一个人:君湛。 与其无用的猜测,他直截了当问道: ‘系统。’ 【在呢】 ‘她们三个人是不是在君湛手里?’ 【你猜】 ‘???’ 【猜对了我就告诉你,猜错本统也不告诉你】 ‘你是进病毒....’ 明岁安话还没说完,承乾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 一声尖锐嗓音划破了承乾宫午后的宁静。 “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他是知道的。 元气大伤,整个人像是被从内部掏空了的树,外表看着还在,树皮还光鲜,但里面的木质已经松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她来干什么? 明岁安压下脑子里翻涌的疑问,从美人靠上站起身。 膝盖还是软的,腰还是酸,他招了招手。 “竹汀,扶我过去。” “是。” 竹汀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梅月也跟了上来,一左一右。 说实话。 他不想这么荒谬的走过去,但没办法有些债,是要用腰来还的。 宫门口。 小轿就停在门外,轿帷垂着。 明岁安在轿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膝盖微弯,正准备跪下行礼—— “不必了。” 太后的声音从轿帷后面传出来,有气无力的:“你身子也不好,就别跪了。” 明岁安的膝盖定在半空中,慢慢直了起来。 “谢太后娘娘体恤。” 轿帷被人从里面掀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干枯瘦削,手指上戴着两枚赤金的护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那手扶着轿帷的边缘借力撑着。 身侧的嬷嬷见状赶紧上前,将轿帷撑开搭在两边。 太后的气色又差了许多。 从内而外都透露出一种像燃尽的炭灰一样的颜色,眼窝陷进去,眼眶周围一圈青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虚弱。 太后抬起手,轻挥了下。 “你们都退远些。” 嬷嬷躬身应了一声,带着众人往后退了十几步,这个距离听不见说话,但还保持着随时能上前的姿态。 竹汀和梅月对视了一眼,没有动。 明岁安偏头看了竹汀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拉着梅月也退开。 门口安静下来。 太后的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 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往下移了移,落在了他的腰上。 明岁安站着的姿势不太自然,腰微微弯着,不敢把脊背完全挺直,像是挺直了会牵扯到什么不该牵扯的地方。 太后的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沉默了半晌。 “上次的事。”太后开口了:“哀家替湛儿给你赔个不是。” 明岁安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说的是上次他在慈宁宫门口遇见君湛的事。 明岁安垂下眼睛,不卑不亢,搞不懂太后现在是什么意思,那就不想,走一步算一步,主要是看看太后今天到底是什么来头: “太后娘娘言重了。议政王殿下并无失礼之处,臣妾不敢当。” “你是个好孩子。” 第249章 救人 太后敛下眸子。 似回忆起了从前,开口时,言语中带上些许歉意:“哀家以前做了许多糊涂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哀家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明岁安垂着眼。 没有接话。 主要是这话,也不敢接。 太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甚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 靠在轿子的靠背上,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太阳晒得过了头的花,花瓣都卷起来了,边沿发着焦黄。 “哀家今日来。”她顿了一下,她颇有些不好意思:“不怕你笑话,是有事相求。” 太后有事相求? 求他? 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这个后宫里曾经最不待见他的人,拖着病歪歪的身子,坐了轿子跑到承乾宫门口,跟他说有事相求。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太后娘娘言重了,太后娘娘有事吩咐便是。” 太后摆了摆手。 “哀家说求就是求,你不用跟哀家客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哀家想求回来一样东西。” 明岁安抬起眼。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间。 “万寿宴的时候,哀家赏了你一支海棠簪子。” 明岁安有印象,君樾生辰时,当着众人的面赏赐的,当时他还被迫戴了一晚。 太后接着开口: “哀家想求回来。”太后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那簪子,是哀家年轻时候的心爱之物,跟了哀家几十年了,哀家想留着,做个念想。” 明岁安看着太后那双浑浊的眼,此刻没有算计试探,只有疲惫。 “当然可以,那簪子本就是太后娘娘赏赐的,物归原主,合情合理。臣妾这便让人去取。” 他说着,偏头看了竹汀一眼。 竹汀会意,转身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太后点了点头。 说出的话愈发无力:“哀家现在身子越来越差了,等稍微好一些了,哀家就准备去五台山上修行,宫里的事,朝堂的事,哀家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 ? 明岁安想皱眉。 忍住了。 太后则自顾自继续开口: “嘉朝交给樾儿,哀家放心。” 明岁安依旧不搭话,这是要通话他给君樾传话吗? 说实话。 他现在真的有点看不懂太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就只好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系统,太后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不知道,难道是跟你求和?】 ‘别在这装什么都不知道。’ 【嘿嘿】 半晌。 竹汀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出来,绕过明岁安将锦盒双手奉到太后面前。 太后伸出手,接过,指尖触上海棠簪子的花瓣。 她嘴唇翕动,最后露出个笑意。 合上了锦盒的盖子,将那支簪子连同锦盒一起,抱在了怀里。 “好了。”太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有气无力的调子:“哀家该走了,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明岁安躬身。 “臣妾恭送太后娘娘。” 第197页 轿帷落下。 轿子抬起,太监们迈开步子,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远去。 ‘系统,我怎么越来越不懂了呢?’ 【本统也不懂】 ‘算了,本来也指望不上你什么。’ 【你这话说的,本统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指望不上本统,这一路上本统帮你的还少吗!】 明岁安不再搭理系统,被搀着往院子里面走。 回到廊下的美人靠上,拿起旁边的书接着看起来。 “娘娘。” “嗯。”明岁安抬眸。 梅月终究没忍住上前询问道:“不需要去询问一下陛下吗?” 【对啊,这可是能证明你是男的的关键人物】 “不用。” 明岁安重新将目光落在书上:“我相信君樾,他既然能让你去辨认,就说明他有办法。” 【你咋就这么相信君樾呢?】 ‘因为他是君樾啊。’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理解,但尊重】 - 深夜。 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只剩几缕惨白的光露下来。 守在门口的侍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他已经在这站了整整四个时辰了,双腿发僵,脖颈发酸,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换班的人什么时候来。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空气。 他想回头。 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刃从他的颈侧切入,精准地避开了骨骼,切开了气管和血管,又无声地抽离。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痛。 血线在他的脖颈上洇开,像是被画上去的一道红痕。 他的身体软下去,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悄无声息地放倒在地面上。 暗处的另外两个侍卫察觉到了不对。 一个人刚把手按上刀柄,喉结处就多了一道冰凉的触感,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声带已经被切开了一半。 另一个人反应更快,他看见了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黑影,张嘴就要喊。 一柄短刀从他的下颌刺入,贯穿了口腔,把他所有的声音都钉死在了喉咙里。 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院墙下的阴影里走出更多的人影,动作迅捷而沉默。 他们熟练地处理着现场,尸体被装进了黑色的布袋,拖走。 地面的血迹被混合了药粉的水冲洗干净,连石缝里的殷红都被仔细地擦拭过。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这座院落的里里外外,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驻守过。 关押人的那间屋子。 门锁被无声地拧断,厚重的大锁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亮起一盏幽暗的灯。 光线扫过屋内的景象,墙角的稻草上蜷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人影,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最里面的角落里,两个女人紧紧靠在一起。 年长一些的那个后背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的血迹把布料变成了硬邦邦的壳,每呼吸一下都在牵扯着伤口。 她疼得满头是汗,却依然把年轻的那个护在身后,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 年轻的那个缩在她身后,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得像两个漆黑的窟窿,嘴唇不停地哆嗦。 为首的黑衣人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过去。 年长的女人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目光像一头困在陷阱里的母兽,警惕到了极点。 “兰岫。”黑衣人开口:“主子让我们来接你。” 兰岫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颤巍巍的问:“菊清……能一起走吗?” “能。”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转过头,用额头抵住身后菊清的额头:“没事了,菊清,没事了,咱们有人来接了,咱们可以走了。” 黑衣人站起身,做了一个手势。 几个人上前,用薄毯裹住了兰岫和菊清的身体。 兰岫后背的剧痛让她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她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呻吟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菊清被另一个人背在背上,她的下巴搁在那人的肩窝里,两只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院子上方的夜空。 一行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250章 妃位 — 清晨。 京城的另一端。 议政王府。 君湛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方才梦境的余温,整个人却没有半分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迷蒙,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暗色短打的男子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王爷,出事了。” 君湛坐起身,靠在床柱上,手指轻轻敲着膝头,语气淡淡的。 “说。” “城南那处院子……被人摸进去了。”来人的声音在发抖,“守着的三十个人,全都……一个活口都没有。” 君湛敲击膝头的动作停了。 “里面的人呢?” “……不见了。” 来人的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属下带人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地上被冲洗过,什么都没留下。弟兄们的……也没找到,像是被整个搬走了。” 君湛沉默了许久。 能在京城。 且做事完全不露痕迹的,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君樾。” 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好快的动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赞叹:“还真是小看了他。” 来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君湛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睡意。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 “那些人……”来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要不要派人去追?应该还没出京城。” “不用了,追不上了。”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风把他的中衣吹得猎猎作响。 “君樾这个人,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能把人从朕眼皮底下弄走,就一定有万全的撤退路线。你现在派人去追,追到的只会是几条断尾的弃卒,和一堆查不到源头的死路。” “那……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君湛垂下眼帘。 眼眸令人生寒: “本王本来还想再等等的,毕竟火候不到,药效终究差几分。可既然他这么着急,那也不好让他等太久。” 他弯下腰,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瓷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 “明日。”君湛将瓷瓶握在手心,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把这个送进宫。” 来人抬起头。 “王爷,这……是不是太快了?太后那边还没有——” “太后?”君湛打断了他的话,把这个名字含在唇齿间咀嚼了一下,然后微微地笑了一下,“太后不急,给她的法子本来就只是个假的而已,不用管她。” 他把瓷瓶放在桌上,指尖在瓶身上轻轻点了一下。 “君樾的身子骨,才是本王最关心的。” “是。” 门在身后合拢。 君湛依然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微亮的天空。 “皇兄。”他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你可要撑久一点,别让本王失望。” - 南货北运的章程。 在早朝上终于过了最后一道折子。 君樾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户部尚书跪在丹陛下,双手高举接过那份盖了玺印的文书,指节都在微微发颤。 终于过了。 尽管皇上给过一份完整书稿,但联系各部门、瓷器茶叶等商人,还是费了好长时间。 现在。 终于可以开干! 朝臣们三三两两散去,君樾没有多留,起身往后宫走,赵德海跟在身后,手里捧着拂尘,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这是一有好消息就往承乾宫跑。 承乾宫里。 明岁安正倚在软榻上看书。 腰还是酸的,但比昨天好了些。 他现在的姿势很讲究,腰后垫了两个软枕,膝盖微微曲起,脚尖搭在一张小杌子上,整个人半躺着,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散开,不让任何一个部位单独受力。 第198页 这都是被折腾出来的经验,久病成医,久躺也成精。 君樾进来的时候,明岁安正全神贯注看手上的文章,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卷的竹帘,落在那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下朝啦!” “嗯。” 君樾绕过屏风走过来。 在软榻边坐下,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摸了一下明岁安的腰侧。 “还疼?” 明岁安把书扣在胸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有羞恼,但更多的是藏不住软绵绵的依赖。 “你说呢?” 君樾把手掌整个覆上去,隔着衣料慢慢地揉着。 掌心热度熨帖着那些酸胀的肌肉。 明岁安舒服得眯了眯眼,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南货北运的章程批了。” 明岁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批了?” “批了。”君樾的手还在他腰上慢慢地揉着:“第一批货赶在入冬前从南边启运,走水路到通州,再从通州分送到京畿各地的仓库。户部那边算过了,光是这一项,今年冬天的粮价至少能压下去三成。” 三成。 明岁安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还要大一些。 虽然有系统的帮忙,从路线规划到仓储调配,从人员安排到风险控制,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很多次的推演。 但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很多东西只是纸上谈兵,真正落地的时候会遇到什么问题,他心里也没有底。 现在第一批货马上就要启运了。 君樾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安抚道: “不用担心。各个环节的人手都安排好了,沈尚书亲自押第一批货北上,有他在,出不了大乱子。” “好。” “另外....” 他侧过脸:“算算时间,孙继先也该回来了。” “江南的堤坝都修好了?” “差不多了。” “到时候,你的位份也该动一动了。” “位分?” “对啊。”当然这也有他的一点小私心,他一直没忘当时系统说的升到贵妃的奖励,尽管不知道是什么。 但能满足明岁安内心所想。 也是能满足他内心所想。 但面对安安,他肯定不能说出来,反倒说:“束水攻沙和现在的南货北运都是你给的法子。” “再加上火药和兵器的改良也是你的功劳,这些事不能永远压在暗处。朕已经让礼部拟了旨,等孙继先回京,就正式下诏,晋你为妃。” 【接事业运】 【你到底是有什么魔力,这才多长时间,君樾就准备晋你为妃了】 ‘用真心。’ 【凸(艹皿艹 )】 妃位诶! 那他是不是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也离... 君樾更远了一步。 不想不想。 明岁安将颓废的想法抛出脑海,想着想。 “不过……”他犹豫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开了口:“如果要动位份,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宫里的其他人?” “什么其他人?” 明岁安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那一丝微妙变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是后宫里其他嫔妃啊,我如果升到妃位,那宫里的其他姐妹....” 他没说完。 君樾的手忽的收紧打断他。 明岁安抬起头,正对上君樾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原本还残留着的温存和柔软,此刻已经褪去了大半。 醋。 浓浓酸得呛人的醋。 明岁安:“……”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安安对后宫诸事,还真是上心。”君樾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朕竟不知,安安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后宫其他人了?” 明岁安张嘴想解释。 君樾手臂往上一提,明岁安整个人就被他从软榻上捞了起来,后背撞上了君樾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传来的灼热温度。 第251章 这是对他作为一个皇帝、夫君、保护者的责任 “不是,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君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烫得他一个激灵:“朕的安安,随口一说就是后宫诸人的位份安排,这份心思,倒是比朕这个做皇帝的还周全。” 他伸手去推君樾扣在他腰间的手,推不动。 “君樾,你放开,我跟你好好说。” “好好说?”君樾低下头,鼻尖蹭上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湿:“朕现在不想好好说。” 明岁安身体绷紧。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这种语气动作,和这个越来越重的呼吸,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不行!” 他猛地转过头,用额头抵住君樾的下巴,阻止他继续靠近:“……你不能这样,我的腰还没好!” 君樾的动作顿了一下。 明岁安趁他愣神的工夫,一把抓住了他在自己腰间乱动的手,十指穿过他的指缝,将他的手牢牢地按在了自己的腰侧,制止了那只手进一步的探索。 “兰岫和菊清。”明岁安的语速很快,故意转移话题:“她们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安安....” “君樾!你快说嘛!我是真的好奇!万一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怎么办?” 君樾看着他亮晶晶的眼,还是叹口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送到边疆了,那边有朕的人,会安排她们的住处和生计,衣食无忧,不会有人找到她们。” 明岁安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了一半下来。 “边疆……会不会太苦了?” “比被人关着强,我让人给她们准备了足够的银两和衣物,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住的宅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冬暖夏凉,够她们两个人住了。” 身后的竹汀和梅月一直垂手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梅月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竹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兰岫和菊清还活着。 被救出来了。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梅月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重新变回了那个稳重沉着的承乾宫大宫女。 “谢谢你,君樾。” 君樾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那头乌黑的青丝。 “不用谢。” 明岁安没看见。 君樾说起两人是眸中闪过的寒光。 他确实把人送走了。 但不是往边疆。 从他知道兰岫和菊清的存在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定下了,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这是对他作为一个皇帝、夫君、保护者的责任。 他不能让任何人在任何时候,用任何方式,伤害到明岁安的一根头发。 哪怕代价是杀人。 哪怕杀的是明岁安曾经最亲近的人。 哪怕明岁安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但明岁安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只需要知道,兰岫和菊清很安全,被送到了很远的地方,衣食无忧,不会再有人找到她们。 这个谎言,君樾会带进坟墓里。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明岁安的发顶,又亲了一下。 第252章 头痛发作 隔日。 勤政殿大门紧闭着,门廊下站着的太监们一个个低眉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的声音传出来,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语调里的寒意,像腊月里的穿堂风,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冻得廊下所有人脊背发凉。 “啪——” 一声脆响。 东西被砸在了地上,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反弹,像一连串的惊雷,炸得门外的小太监们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贪。” 他将这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挤一口陈年的浓痰,恶心到了极点。 跪在御案前的人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身体抖得像筛糠。 “边疆的粮食。”君樾拿起那本奏折,在手里掂了掂:“戍边将士的俸禄,你也敢贪?”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臣一时鬼迷心窍,臣知罪,臣愿意将贪墨的银两全部退还,臣愿意退还。” 君樾懒得再给他废话: “来人。”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两个侍卫大步走进来,甲胄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冷硬。 “施韧革职查抄,家产全部充公。施氏一族,三代之内不得入仕,本人,即可处斩。” 第199页 “皇上!皇上!臣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啊皇上......” 殿门重新关上。 君樾闭上眼睛,手指撑着御案的边缘。 头疼。 他深吸口气,但没有用,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后脑勺穿过整个头颅,扎进他的眼眶后面,在那里灼烧、跳动、膨胀。 这是最近常有的症状。 起初只是偶尔的眩晕,后来变成了针扎一样的刺痛,从太阳穴一路窜到后颈,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放在心上。 再后来,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持续时间越来越长,痛感也一次比一次剧烈。 太医看过,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上涌,需要静养。 静养。 他哪有时间静养。 “皇上。”赵德海端着茶盏凑上来,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不必。”君樾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几分燥意,却没能缓解头颅里那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几时了?” “回皇上,刚过巳时。” 君樾正要说话,殿门外传来小太监通报的声音。 “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求见。” 太后? 君樾烦躁摆手:“不见。” “是。” 半晌。 小太监声音再次响起:“皇上,嬷嬷说太后娘娘给您带了点心。” “.....” 君樾指节捶了捶脑袋,终是松了口:“算了,让她进来。” 殿门开了一条缝,嬷嬷侧身进来,低头垂目,手里捧着一个朱漆食盒,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奴婢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君樾靠在椅背上。 周嬷嬷站起身,将食盒双手举过头顶,带着恭敬和熨帖: “太后娘娘说,皇上操劳国事,辛苦了。她老人送来几样点心,都是皇上小时候爱吃的,让奴婢送来给皇上尝尝。” “放下吧。” 赵德海上前接过食盒,放在御案的一角,掀开盖子。 食盒分两层,上层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下层是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红得透亮。 君樾拿起一块糕点,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气扑鼻而来,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咬了一口。 甜。 太甜了。 甜得有些腻。 他把那口糕点咽了下去,拿起旁边的茶,将那股子甜腻冲淡了一些。 “替朕回太后。” 君樾放下杯子,叹口气:“说朕等会儿过去看她。” “是,奴婢这就去回太后娘娘。” 她行了礼,退出殿外。 临近中午,君樾批完了手里最后一本折子,从御案后面站起身来,头还是疼的,但比早上好了些。 慈宁宫———— 君樾跨过门槛,往暖阁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暖阁门口,一阵香气就扑面而来。 食物气息的香。 大致可以闻出来红枣枸杞桂圆,混着某种药材的味道,在热气的蒸腾下丝丝缕缕地散开,将整条走廊都染上了一层甜腻的气息。 “皇上。” 嬷嬷迎上来,笑着解释道:“太后娘娘说天气凉了,让人煮了些红枣桂圆茶,给皇上暖身子用的。” 君樾没有言语,迈步走进了暖阁。 太后的软榻靠着南窗,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条姜黄色的薄毯,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 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她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看见君樾进来。 “来了,坐吧。” 君樾行了礼,在软榻旁边的软凳上坐下。 太后继续捻着手里的佛珠,珠子在指尖一颗一颗地滑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沉默了片刻。 “今日的折子,批完了?” “批完了。” “听说那个施韧贪了不少。” “是。” 太后摇了摇头:“贪官污吏,杀不完的。” “先帝在的时候,杀了一批又一批,可杀完一批,又来一批。” 君樾没说话。 太后似乎也不需要他说话。 “先帝杀伐果断,可有时候太急了,急到连审都不审就砍了,后来才知道,有几个是被冤枉的,可人头已经落了地,接不回去了。” 太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一种更柔软迂回的提醒。 “你比你父皇沉得住气,这是好事。” 太后的声音慢下去: “但沉得住气的人,有时候也会吃亏。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专挑沉得住气的人下手。他们知道你会在出手之前想很多,就利用你想的那些东西,给你设套。” “儿臣谨记。” “嗯。” 太后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发白的天空。 说来也怪。 头颅里那阵持续了一上午的钝痛,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大半。 太后又开始说话,都是些琐碎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院子里的菊花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昨天夜里听见猫叫,声音大得很,叫了一整夜,吵得她没睡好..... 像是在刻意避开所有的雷区,小心翼翼跨过那些碎了一地的瓷器,寻找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 君樾听着,偶尔应一声,点一下头。 脸上的表情始终是看不出喜怒. 但也没有动身的意思。。 窗外的日头从正中慢慢地往西边偏了过去,光影在暖阁的地面上慢慢地移动,从东墙挪到西墙。 太后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君樾站起身,从嬷嬷手里接过那条薄毯,轻轻地盖在了太后身上。 太后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平稳而绵长。 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君樾站在软榻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出暖阁。 第253章 恶化 深夜。 更深露重。 承乾宫的烛火剪了又剪,明岁安倚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书。 竹汀在床边守着,手里做着针线,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密密。 “娘娘。”小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勤政殿的小夏子来了,说皇上给娘娘带了句话。” 明岁安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 “说。” “皇上今晚在乾清宫歇下了,让娘娘不必等,早些歇息。” 明岁安打了个哈欠:“知道了,你回他,也让陛下早点休息。” “是。” 脚步声走远。 明岁安翻了页。 又看了会,实在抵不住困意,将书搁在一边。 滑进被子里。 竹汀将东西收好 吹灭了灯,只留了墙角的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拢在帐顶的暗纹上,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月亮。 乾清宫。 君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闭上眼睛之后,身体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开始躁动。 皮肤下似无数只极细极小的蚂蚁在爬。 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手臂。 烛光下,手臂上的皮肤白皙光洁,没有任何异常。 用手掌搓了搓小臂的皮肤,粗糙的掌纹摩擦过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温热触感,但那种有东西在爬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在被他搓过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了。 像是不满意被惊扰,变本加厉地从更深处涌了上来。 下床倒了杯水。 入喉带起一阵寒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放下杯子,站在桌边,撑着桌面,揉了揉太阳穴。 缓了片刻。 并没有多少好转。 再次躺在床上。 .... 天亮了。 晨光从窗棂间渗进来,灰蒙蒙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赵德海端着洗漱的用具进来的时候。 君樾坐在床边。 脸色差到了极致。 那双平日里总是锐利幽深的双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白发红,看上去格外瘆人。 “皇上,您这脸色...”他端着铜盆走上前,声音都在打颤:“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君樾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滞涩:“盥漱吧。” 一切完毕。 君樾看着满桌早膳没有半点胃口。 直接下令撤下去。 换完朝服。 君樾走出乾清宫的大门。 寒意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昨夜残留的湿气。 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被人从颈椎的位置猛地敲了进去,沿着脊柱一路往上,在颅腔里炸开一片灼热刺目的白光。 第200页 视野晃了下。 眨了眨眼,白光散去了。 “走吧。” - 太极殿。 君樾坐在龙椅上,身体后仰,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矜贵。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他的脸色不太对。 尤其是... 君湛身着紫色蟒袍,腰束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微微侧头,目光从斜上方掠过,落在君樾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瓷瓶里的药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等了这么久,从最开始的御墨,到逐步渗透的慢性毒药,再到这瓶无色无味的神仙醉,步步为营,层层递进。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一个人的身子掏空。 且太医查不出任何痕迹。 君湛收回目光,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赵德海站在御座侧前方,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 君湛便从队列中迈出一步。 他双手执笏,微微躬身。 “臣弟有事启奏。” 君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臣弟近日偶得一位能人,此人学贯古今,通晓天地之理,能算旦夕祸福,能趋利避害,更可算天灾、祛人祸。臣弟不敢私藏,特引荐于陛下。” 大殿中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有几个老臣皱起了眉头。 算天灾、祛人祸,这话说得太大了。 君樾看着下方君湛,目光深沉如水:“能让议政王亲自引荐的人物,朕倒还真想看看。” 君湛直起身。 朝殿门方向示意。 殿门外的侍卫会意,高声传唤:“宣————” 片刻。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走进来,衣袂飘飘,青衫如雪。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面容清隽,一袭白衣青衫不染纤尘,发束竹簪,腰悬素带,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骨气韵。 行走之间衣袂翻飞,步履从容,像是脚下踩的不是金銮殿的汉白玉,而是山间松涛之上的流云。 他在殿中站定,不卑不亢,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草民圣山,参见陛下。” 君樾微微倾身,一只手撑着下颌,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扫过。 “圣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倒是个好名字,山又如何称圣?” “山本不圣,心中有圣,山便为圣。”圣山直起身,目光坦然而清正:“草民来自圣山,便以圣山为名。若陛下不喜,唤草民晏青亦可。” “不必。”君樾摆了摆手:“朕倒觉得这名字有意思。” 他接着问:“议政王说你能算旦夕祸福、趋利避害。” “回陛下,是的。” “哦~”君樾来了兴致:“那这么说,朕问又几个疑问,不知这位圣山先生可能解答?” “陛下请讲。” “第一问,你算算,今年冬天,会不会下大雪?” 此话一出。 大殿中议论声不断。 全是因为大雪与否,凭天意,即便是最老练的钦天监官员,也不敢把话说死。 但圣山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思考。 “会。”他斩钉截铁:“而且是大雪,百年难遇的大雪。” 君樾没有给他停歇的时间,接着问道:“第二问,你算算,朕今早,吃了什么?” 殿中霎时安静。 这个问题与第一问的性质完全不同。 如果说第一问是在考验圣山的术,那第二问就是在试探他的人。 算天象可以推演,算人事可以蒙骗。 但算皇帝今早吃了什么,这种东西没有文献可查,没有规律可循,全凭圣山此时此刻的本事。 若是答对了,那便真是本事。 若是答错了,这场引荐就是一场笑话。 君湛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原可以按部就班,但那东西说能帮他更快夺得那个位置。 他最好没骗自己。 不然他这么些年的谋划便将功亏一篑,但若成功,他也将一步登天。 大殿中央。 圣山手指掐弄,额上冷汗不断落下。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半晌。 他倏地睁开眼。 眸中闪着奇异的光芒。 唇瓣轻启: “陛下今早,什么都没吃。” 第254章 三问!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 话音落。 所有人都看向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君樾嘴角往上扬了扬,眼底的阴翳都散去了几分。 什么都没说。 但又什么都说了。 “第三问。” 圣山的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已经有了一层薄汗,面色也不如刚进殿时那般从容,两问答下来,消耗似乎不小。 “陛下请讲。”他声音依然清朗,只是尾音微微发紧。 君樾思索片刻,这才出了声:“朕小时候,曾偷偷豢养过一只狸奴。” “那只狸奴,只有朕知道它叫什么,你算算。” 圣山闭上眼。 手指在掐算,拇指依次扣过每一个指节,殿中无人出声,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圣山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额上的汗汇聚成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没入鬓角,干涸的唇瓣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旁人听不见的话语。 两炷香后。 圣山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君湛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袖中的手指攥得死紧,在心里将那东西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说什么万无一失,天命所归,若是今日圣山在殿上出了岔子,他的处境就不妙了。 他深吸口气,将那股焦躁压下去。 又过了一会。 圣山终于动了。 睫毛颤了颤,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它们掀起来。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两个字来。 “平安。” 君樾怔住。 靠在龙椅上的身体忽然坐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 平安。 那只狸奴的名字,叫平安。 那是他四岁时在御花园的假山石缝里捡到的一只小狸奴,浑身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瘦得像一只长了毛的耗子。 他偷偷养在自己寝殿的柜子里,每天省下半碗牛乳喂它,给它取名叫平安,他希望它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后来还是被嬷嬷发现了。 嬷嬷摔死了狸奴,还将这件事告诉了皇后,那晚的青石板真的很凉。 君樾缓缓站起身来。 圣山在殿中摇摇欲坠,白衣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好。” “好一个圣山先生!” 君樾从御座上走下来,玉冕上的旒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朝臣们哗啦啦跪了一地。 圣山还站着,只是连跪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膝盖在打颤,整个人的重量都靠着一口气撑着,那口气若是散了,他立时就得瘫在地上。 君樾走到他不远处,站定。 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叹。 “除去第一问,无一错漏,朕登基这些年,见过自诩通天的方士术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一个及得上先生万一。” 圣山微微垂首:“陛下谬赞,草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君樾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不过是略懂皮毛?不过是雕虫小技?先生若是要自谦,朕可就不依了。” 殿中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他们很少见到皇帝这个样子。 君樾这个人,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可今天,他居然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笑得这么不加掩饰。 君樾转身走回御座,在坐下之前,他看了赵德海一眼。 “拟旨。” 赵德海立刻捧起笔墨。 “圣山先生晏青,通晓天地之理,明察阴阳之变,特封为——” 君樾目光落在殿中那袭摇摇欲坠的白衣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钦天监监副,兼翰林院侍讲,赐三品顶戴,即刻上任。” 殿中哗然。 三品!从一介白衣到三品朝廷命官,这种升迁速度,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 因为这个人方才在殿上展现出来的本事,确实当得起这个恩赏。 晏青终于撑不住了。 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臣,谢陛下隆恩。” 君樾坐回龙椅上,挥了挥手:“平身吧,来人,带晏先生下去歇息。” 第201页 “嗻。” 门外进来侍卫快步走到晏青身边,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晏青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往旁边倒去,侍卫半搀半架地将他带出了大殿。 君樾靠在龙椅上,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 他看了跪在人群中的君湛一眼。 “议政王。” 君湛抬起头,面色恭谨:“臣在。” “你荐的这个人,不错。” 君湛叩首:“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嗯。”君樾点了点头。 赵德海在旁边接着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陛下,臣有奏.....” ———— ———— “这么厉害?” 明岁安放下手里的茶盏,语气中带着惊讶。 沈清辞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绘声绘色地讲着今早朝堂上的情形: “可不是嘛!三问三答,那晏先生眼睛一闭手指一掐,什么都算出来了!皇上高兴得不行,当场就封了他三品顶戴!” “三品?有点高了不?”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确实有真本事啊,连皇上小时候养过的狸奴叫什么都能算出来,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明岁安抿了口茶。 这世上,确实有些超出常理的东西存在。 比如他之前从不相信的巫术、蛊虫现在还不是赤裸裸呈现在他眼前。 ‘系统。’ 【……】 ‘系统?’ 【在呢在呢】 ‘你最近怎么老走神?是不是运行时间太久了,要不要给你清清缓存?’ 【……本统不需要清缓存,本统好得很】 明岁安没多想,带着几分玩笑开口: ‘说起来,系统,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别的穿越者?或者有人觉醒了什么特殊能力?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晏青的所作所为。’ 【……】 ‘嗯?’ 【.......】 ‘你又卡了?’ 【哈哈,怎么可能呢,宿主你想多了,这个世界就你一个穿越者,本统的系统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第二个,至于觉醒什么的,那就更不可能了,你当这是小说吗,人人都能觉醒?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明岁安挑眉。 他怎么觉得系统的语气不太对? ‘你确定?’ 【确定确定确定,本通用统格担保,这个世界绝对没有第二个穿越者,也没有任何人觉醒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能力,宿主你就安心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明岁安没再追问。 系统这个反应,不太正常。 往常他问这种问题的时候,系统要么是讽刺他脑洞太大,要么是给他分析穿越者存在的概率有多低,总之不会是这种...怎么说呢,急于撇清什么的感觉。 ‘行吧,信你。’ 【嗯嗯嗯,信本统就对了,本统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255章 姐姐:谈判 边疆·黑水寨。 明岁喜坐在黑水寨聚义厅大桌子前,面前摆着第七碗酒。 碗是粗陶的,沿上豁了个口子,酒液盛到八分满就往外渗,顺着碗壁淌下来,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从舌根辣到胃里。 这是她第七趟来了。 每次来除去带来的东西,都有一份文书,文书的抬头写着:磐城守备营独立骑队统领,下面是空着的名字栏和已经盖好的官印。 韩大当家看都没看那份文书。 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截被日头晒成麦色的胳膊。 桌上摆着一盆炖羊肉、半只撕开的烧鸡和一碟腌沙葱,她正用两根手指捏着鸡腿往嘴里送。 “你每回来都带东西。”韩大当家把鸡骨头吐在桌上,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火药、配方、舆图,我都接受,但明小姐,你这破文书能不能不带了。” 明岁喜把文书往前推了推:“那不行,对了上次我来,寨子东头新盖了两间木屋,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学堂,是你写的吧?” 韩大当家没应。 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聚义厅里没有别人,门外的寨子里隐约传来孩子追逐打闹的尖笑声,还有谁家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 “明小姐。”韩大当家转过头看着她。 寨子里的人怕她,因为她砍人从来不眨眼,但明岁喜见过她蹲在寨子东头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小丫头包扎,动作轻得像是怕把草叶子揉碎。 “你有没有过一种时候,就是你在做一件事,做得好好的,所有人都觉得你就该做这件事,你自己也觉得你就该做这件事。但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不想做了。不是做不下去了,就是……腻了。” 明岁喜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高粱烧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她忍着没咳,把碗放下,看着韩大当家的眼睛。 “有。” “什么时候?” “前段时间,城西黍米田收了第一茬,亩产一石二斗,我站在地头看周老农捧着一把黍粒哭。那时候我忽然想,我不想再打仗了。就想蹲在地头看人收庄稼,看一整天。” 韩大当家伸手去够酒坛,给明岁喜满上,又给自己倒满。 “我从十四岁起就在山上。” 她放下酒坛,看着碗里的酒:“那时候我爹被关内的一个县官逼死了,我娘带着我跑出来,跑到黑水寨,当时的大当家收留了我们。” “后来大当家死了,我接了寨子。接寨子那年我十八岁,今年我三十四。”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十六年。” 韩大当家端起酒碗碰了一下她的碗沿,仰头灌了半碗下去。 她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转着圈,目光越过明岁喜的肩膀,落在聚义厅门外那片被篝火照亮的空地上。 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篝火追跑,有个小丫头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咯咯笑着追上去。 “你说的学堂。”韩大当家的声音柔和了不少: “是我让独眼龙盖的,但独眼龙那双手只会握刀,盖出来的门板是歪的,但好歹是个屋子,我从凉州请了个老童生过来教书,老童生在寨子里住了三天就跑了,说这帮崽子太难管。” 她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下去了:“后来又请了一个,也跑了。现在是小五在教,小五是我寨子里唯一一个认字超过一百个的,他教的都是错的,但孩子们愿意听。” 明岁喜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 “磐城有个老童生,姓钱,在赵老板的药材铺里管账。脾气好,有耐心,就是腿脚不太好,上不了山,你要是愿意下山,他可以教。” 韩大当家放下酒碗,转过头看她。 那张被戈壁的风沙磨了十六年的脸上,感动犹豫各种情绪交织在一块。 最后释然般开口: “你每回来都绕着弯子劝我。” “这趟没绕。” “对,这趟没绕。”韩大当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聚义厅里回荡开,把门外几个孩子都吓了一跳。 她笑够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里的酒溅出来泼在文书上:“明岁喜,你这个人有个毛病你知道不?” “什么?” “你太他爹的实在了,你第一趟来跟我借粮,开口就说两千马匪要来,你说城破了下一个就是我。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脑子有病,哪有来借粮还先把人吓一顿的?” “后来你把火药罐扔进马匪堆里炸了个人仰马翻,我才回过味来。你不是来借粮的,你是来给我透底的。你把底都透给我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气灌完,酒劲已经上来了,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十六年,我带着这帮人在山上窝了十六年。”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你出现,我眼看着你将青石城、庆州城、磐城一个个盘活,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开,商队一队接一队地来。” “我站在山上往下看,看见城外那片黍米田从灰黄变成青绿,又从青绿变成金黄。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再年轻十岁,我也想去山底下种种地、放放羊。” “但我三十四了,半辈子都扔在山上,骨头已经长了青苔,挪不动了。” “挪得动。”明岁喜说。 韩大当家转过脸来看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磐城守备营独立骑队。”明岁喜把那份被酒洇花的文书推到她面前。 “名字我空着,你填韩大当家也行,填你的本名也行,独立的意思就是:你的兵你带,你的马你管,你的人你说了算。见了将军不用跪,军营里的规矩你可以不守。谁敢让你守规矩,就是跟我明岁喜过不去。” 第202页 韩大当家盯着那份文书,没有伸手去拿。 她伸手去够酒坛,发现酒坛已经空了,明岁喜把自己碗里剩的半碗推过去。 明岁安看着韩大当家逐渐被触动。 叹口气说道: “孩子们不能当一辈子山匪,你十六年前上山,是因为没得选,现在你有得选,青石城有学堂,庆州有铁匠铺子可以学手艺,磐城有地可以种,孩子们也能得到更好的教育。” 第256章 姐姐:结拜!今天就结拜! 韩大当家端起那半碗酒一饮而尽,倏地站起来。 所有的气都被顶到脑袋上。 她呼吸越来越重! 心头两个想法在纠缠。 最终———— 她抓起空碗,举过头顶,狠狠往地上一摔。 陶碗碎片飞的那都是,门外顿时静了,篝火旁那几个孩子全都扭过头来往里看,独眼龙也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大当家的?” 韩大当家没有理他。 摔完碗,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随后她转过身,一把揽住明岁喜的肩膀。 她力气大的很,明岁喜被她揽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明岁喜!”韩大当家的声音已经不是平时那种利落劲,拖了长音,尾调往上飘,带着醉意:“你这人....你知不知道你这人....” 明岁喜被她揽着,没挣,只是偏过头看她:“我这人怎么了?” “你太他爹的对我胃口了!” 韩大当家释怀的笑起来,整个人挂在明岁喜身上:“我活了三十四年,第一回碰见一个比我还不爱守规矩的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明岁喜的肩窝,“你比我还像个山匪。” “所以我请你当统领。山匪出身,正好。” 韩大当家直起身,一只手还搭在明岁喜肩上,另一只手往桌上一拍,把那只烧鸡的盘子震得跳起来。 “好!我应了!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跟你结拜!” 明岁喜拿着碗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韩大当家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刚才笑得太厉害,眼角那道旧刀疤被篝火的光映得发亮。 “结!”明岁喜也不磨叽:“今天!就在这里!当着你们黑水寨所有人的面!结拜!” 韩大当家嘴角笑意更大的,扭头朝门外吼了一嗓子,声音穿透了半个寨子:“独眼龙!搬酒!把地窖里那几坛老酒全搬来!把寨子里所有人都叫来!今天老子要跟明岁喜拜把子!” 说完他抓起明岁喜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聚义厅外走。 一边走一边吩咐涌过来的人群:“去个人把吴老四叫起来!他爹在世的时候给上一任大当家主持过结拜,规矩他都懂!快去!” 篝火被重新添了柴,火焰蹿起来,照得半个寨子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烈酒和烤羊油脂的香气。 那晚黑水寨的篝火烧了一整夜。 她们两个并肩跪在一起,面前摆着一碗酒、一把刀。 吴老四念一句,她们跟着念一句,念的是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韩大当家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 然后... 然后就是她们把酒碗传来传去,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喝到最后两个人都站不住了,背靠背坐在火堆旁边。 月亮在天上转了小半圈,寨子里的人大多数已经喝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火堆旁边,鼾声此起彼伏。 韩大当家靠在她身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其实你第一回来的时候,我就想跟你拜把子了。” 明岁喜偏过头看她。韩大当家没有看她,仰着头在看天上的星星。 戈壁上的夜空很深,银河横贯而过。 “为什么?” “因为当时你一个人进来,灰头土脸的,身上还带着伤,就那么进了我的寨子。你说两千马匪要来,你手里只有三百人,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跟我一样。” “她没人可求了,自然也没人替她兜底,所以她敢一个人来。” 韩大当家转过头看她,醉眼朦胧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所以我应了。” 第257章 姐姐:继续收拢 十月中旬。 黑水寨最后一批家当搬下山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 戈壁上空万里无云,阳光把磐城城外那片新翻地照得发亮,引水渠刚通了最后一段,水从黑水寨后沟那条河里引过来,顺着渠道哗哗地淌进田里。 韩娟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三百多号人。 男女老少,骡马牲口,十几辆大车上捆着粮食、兽皮、铁器和那两扇被独眼龙装歪了的学堂门板。 韩娟说什么都要把那两扇门板带上,说歪归歪,是寨子里第一批孩子念书的地方,不能扔。 独眼龙扛着门板走在队伍中间,被门板压得龇牙咧嘴,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当初就好好学木匠了”,脚下倒是走得飞快。 明岁喜在城门口等着。 韩娟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让她往后退了半步。 “韩娟,磐城守备营独立骑队统领,前来报到。” 这是她第一次听韩娟报全自己的名字。 在黑水寨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叫她韩大当家,叫得久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韩娟。 “磐城守备营独立骑队,驻地城北,马厩已备好,营房已打扫。 到了先休整三天,三天后开始操练。” 韩娟咧嘴一笑:“三天?我的人不用休整,明天就能拉出去跑马。” 她真是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没亮,城北营房就响起了马蹄声。 韩娟治军有一套从山寨里带出来的野法子,不搞队列正步那一套,第一天操练就是实战对抗。 她把三百人分成红蓝两队,一队守一片坡地,一队攻,打完再互换。 对抗用的是木刀,但她不禁止拳脚,按她的说法,战场上没人跟你讲规矩,木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就用牙咬,赢了的吃肉,输了的刷马。 李放在旁边看了一上午,回来跟明岁喜说:“黑水寨那帮人打起来像一群狼,不要命,但有章法。” 明岁喜把庆州铁匠铺新打出来的一批刀甲优先拨给了独立骑队。 韩娟没跟她客气,东西收下,只说了句:“谢了妹子”,就扛着铠甲回了营房。 妹子是结拜之后她对明岁喜的新称呼,不分场合,当着满营将士的面也这么叫。 明岁喜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听多了也觉得亲切不少。 独立骑队的编制就这么立起来了。 三百黑水寨旧部为骨,又从磐城新募的兵里挑了两百人补进去,凑成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 这是明岁喜手里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快速机动兵力,是能拉出去在戈壁上追着马匪砍的骑兵。 韩娟给这支骑兵队起了个名字,叫:“黑风骑”。 旗号是一匹黑马踏着火焰,绣在藏青色的旗面上,和磐城城头那面蒋字旗并排挂在一起。 接下来一个月。 明岁喜的脚步没有停。 把目光投向了凉州关周边的山头。 凉州关辖三城十二寨,三城已经在手里了,十二座寨子却散落在山梁和戈壁之间,有的被马匪占据,有的两头都不靠,自成一派。 韩娟对这些寨子门儿清,方圆几百里哪座山头有水、哪条沟里有匪、哪个寨主什么脾气,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黑风骑正好缺练手。” 韩娟把一份名单拍在明岁喜桌上,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七八个寨子的名字、人数、头领绰号和盘踞位置。 “这些寨子,最大的不到两百人,最小的才三四十号,都是马匪被打散之后窜上山头的散匪,成不了气候。” “但他们占着的地方好,有的卡着水源,有的堵着商道,有的刚好在磐城和庆州之间的必经之路上,你不管,他们就时不时下山抢一票,抢完就跑回山里,追都追不上。” “你的意思?” “给我一个月,我把这些山头一个一个给你平了。” 韩娟说这话的时眼睛里那点亮光,亮的有些刺眼。 在黑水寨窝了十六年,她终于有了一支能拉出去打的兵,那种手痒了半辈子终于能挥出去的感觉,压都压不住。 明岁喜给了她一个月。 韩娟用了二十五天。 她打的第一座寨子叫青狼岭,寨主绰号青狼,手下两百号人,占着一条通往草原的商道收过路钱。 韩娟没有强攻,她带人摸到青狼岭侧面的峭壁底下,让吴四带着弓手在正面佯攻放箭,自己挑了三十个擅长攀爬的从峭壁翻上去,连夜摸到寨子后面的粮仓放了一把火。 火光一起,寨子里就乱了,前后夹击,天亮之前青狼就把刀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在寨门口。 第203页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打法各不相同:有的是夜袭,有的是围点打援,有的是派个人进去劝降。 劝降的人选都有讲究,她专挑跟对方寨主有过交情的老山匪去,三杯酒下肚,把磐城的条件往桌上一摆:下山归顺,刀甲粮饷照发,家属安置在磐城种地,孩子送学堂念书。 不归顺也行,那就打。打到服为止。 二十五天后,韩娟带着一千二百人回来了。 有俘虏,有降兵,有主动下山投奔的。 她把这些人全部扔进磐城城北的营房里,用训练黑水寨旧部的方法从头打磨。 第一天就有人闹事,两个原青狼岭的匪徒不服管,嫌韩娟规矩太多,在营房里摔碗砸桌子。 韩娟走进去,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身后站着独眼龙和吴四,两个人怀里抱着膀子,眼神像看死人。 “你们觉得规矩多?” 韩娟开口:“老子在黑水寨的时候也不守规矩。但明岁喜给了我独立骑队统领的位子,她信我,我就不能让她丢脸,你们也一样,穿上这身甲,就是磐城的兵。” “磐城的兵守磐城的规矩,不守规矩的,脱了甲滚回山上去继续当匪,我不拦。但只要你穿着这身甲一天,你就得给我站直了。” 两个闹事的没敢脱甲。 第二天,两人站到了队列最前面,比谁都直。 第258章 姐姐:招兵买马 十一月中旬。 三城总兵力从一千九百人涨到了三千人。 新兵营里还在陆续补人,凉州关周边的散匪被清干净了之后,商道比从前通畅了不止一倍,赵老板的商会趁机开了两条新线路,一条往北到草原,一条往南到关内,带动了一批脚夫、骡马贩子、客栈掌柜涌进磐城落脚。 人口在涨,兵源就在涨。 明岁喜不急着把数字往上堆,每收一批新兵,她都要让李放亲自筛一遍:筛年龄、筛身体、筛来历。 年龄不到十六的不要,身体有隐疾的不要,来历不清的单独编队观察一个月再决定去留。 这天,明岁喜从城北兵营回来,靴子上沾满了操练场上的黄土。 李放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翻手里的名册,嘴里念着这一批新募士卒的数字:青石城新募两百,庆州一百五,磐城两百,加上韩娟带回来的一千二,除去淘下来的老弱,净增一千三百人。 太阳已经偏西。 她推开院门,岁乐不在,下午去方大夫那里学认药材了,这是她自己要求的,说姐姐会治伤,她也想学。 院子里只有外公和陈叔坐在树下说话。 陈叔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蓟州大营传来的消息,入冬之后匈奴的游骑往南压了三百里,已经过了凉州关最北面的那几座前哨烽燧。” “眼下还没有大动静,但每年一到草枯水涸的季节,他们就得出门往南边找食吃。今年冷得早,北边草原上听说已经下了两场雪,牲畜冻死不少。匈奴过冬的储备不够,八成要往南边来抢。” 外公坐在石墩上,手里端着茶碗,听完陈叔的话,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凉州关北面的烽燧,最远的一道离关城多少里?” “八十里。” “八十里。”外公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骑兵从匈奴王庭出发,过了烽燧之后一路往南全是缓坡,没有险要可守。凉州关的城墙虽然高,但驻军只有三千,能拉出去打的不到两千。如果匈奴这次不只是打草谷,而是有备而来,凉州关不一定扛得住。” 陈叔的眉头拧紧。 他跟着蒋牧守了半辈子边关,知道匈奴有异动这五个字的分量。 十五年前有过一次匈奴犯边,当时凉州关的守军比现在还多,照样被攻破了外围防线。 最后是蓟州大营连夜调了两万人才把缺口堵上,那场仗打完,凉州关外的十几个村子只剩断壁残垣,田里的庄稼被战马踩成了泥浆。 明岁喜走进院子,把马鞭挂在门边的钩子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外公,匈奴的事,你怎么看?” 蒋牧把凉透的茶碗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暮色里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依然锐利,像戈壁上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老石头,外面包着一层灰扑扑的壳,里面还是硬的。 “你刚从兵营回来?”他没有直接回答,先问了她一句。 “嗯。新兵今天刚到,韩娟在带人编队。” “多少人了?” “三千。” 外公点了点头,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像是在写什么字,又像是在算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匈奴的骑兵和我们在边关打的马匪不一样。马匪打的是劫掠,抢了就跑,不会跟你硬碰硬。” “匈奴是草原上的狼群,他们的战术是围猎,先散开把你围住,一点一点收紧包围圈,等到你精疲力尽再一口咬断喉咙。” “他们的弓骑能在全速奔跑的马背上回头射箭,射程不比我们的步弓短。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纪律是刻在骨头里的。” “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三岁学骑马,五岁学射箭,十岁就能跟着大人出去打猎。那不是匪,那是兵。是比我们见过的任何对手都硬的兵。” 陈叔在旁边插了一句:“十五年前那场仗,我们折了一万人。匈奴折了三千。”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明岁喜率先开口:“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等匈奴来,是在匈奴来之前,把拳头攥够。” 蒋牧看着她。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年轻人面对匈奴时的反应,有的是热血上头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有的是心虚胆怯恨不得把城门再砌厚三尺。 但他的外孙女不一样。她不热血也不胆怯。 “你打算怎么攥?”他问。 【叮。】 系统声音恰时在脑海中响起。 【主线任务·第四阶段预告】 【任务名称:北境长城】 【任务内容:匈奴南侵在即,宿主需在匈奴主力到达凉州关之前,完成至少一万兵力的集结与整编】 【当前进度:三城总兵力三千人。】 【建议:宿主当前的扩军路径:招募流民、收编山匪,已接近凉州关的人口承载上限。下一步的兵源不在关内,在关外】 【凉州关西北方向有七座游牧部族的营地,其中三座已被匈奴胁迫纳入其联盟,剩余四座仍在观望。这些部族对匈奴的态度并不统一,有的惧怕,有的憎恨,有的正在寻找能替代匈奴的庇护者。】 【宿主,我在发任务的时候通常会避开剧透,但这次不一样。匈奴南下不是随机事件,它是你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核心节点之一】 【你之前在青石城打马匪、在怀远打曹半城、在庆州打草场伏击,那些都是给你练手的。接下来的对手,和他们不是一个量级。】 【你现在有三千人。三千人对匈奴主力,是螳臂当车。但你不是螳螂。你是明岁喜】 “你对我倒是有信心。” 【我没有信心,我只是算了算你手里的牌】 系统的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狡黠。 【你有韩娟,她有五百黑风骑,能把凉州关周边山头的散匪收拾得服服帖帖,床弩和神臂弓的图纸已经在铁匠铺里铺开,你有赵老板的商会,有关内通往凉州的商道,有磐城、庆州、青石城三座城的粮仓和作坊。你还觉得一万人远吗?】 明岁喜没有回答它,抬起头。 对上外公那双还在等她回答的眼睛。 “关外。” 她开口:“凉州关西北方向有几座游牧部族,没有被匈奴收编的那几支。我去跟他们谈,不是谈归顺朝廷,是谈结盟。共同的敌人是匈奴,敌人的敌人,就是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的人。” 第259章 升妃 时间像是在这场大雪里被冻住。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 这场雪已经下了七八天了。 老天爷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砸,一天比一天猛,一天比一天急。 京城的屋顶上积了半人多高的雪,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听见街坊邻居挥着铲子清理门口的声音。 承乾宫里倒是暖烘烘的。 地龙烧得足足的,炭盆里添了上好的银丝炭,没有烟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暖意,烘得人骨头都酥了几分。 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子垂下来,把外面的风雪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明岁安倚在软榻上,背后垫了两个大迎枕。 腿上搭着一条厚厚的绒毯,手里捏着一卷书。 书是系统给他找的最新一本。 窗纸上映着外面白茫茫的光,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身侧的绣墩上,沈清辞正低着头绣花。 第204页 “姐姐。”她忽然抬起头,把手里的帕子举起来,歪着脑袋看了半:“你说这个像不像一只蝴蝶?” 明岁安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非常真诚地说:“像。” 沈清辞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低头继续跟那团线头搏斗。 楚策坐在旁边的桌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笔,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自从升了妃位,接手后宫开支以来。 她每天有大半时间都泡在这些数字里。 银钱、布匹、炭火、吃食、用度,每一项都要核对,每一笔都要过目,稍有差池就是几百两银子的窟窿。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笔放下,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怎么了?”明岁安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 楚策放下茶盏,手指点了点账册上的一行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太后那边的用度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说是慈宁宫的炭火不够用,又添了二百斤银丝炭。我让人去核了一下,慈宁宫的库房里还存着四百多斤没用完呢。” 明岁安的眉心微动。 太后幽居慈宁宫已经快一个月了。 自从入冬之后,她就以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为由,闭门不出,也不许任何人拜见,君樾去看过两次,都被挡在了门外。 明岁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太后那边的用度,先不要卡。”明岁安想了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楚策点了点头,把那一页账册翻过去,继续往下核对。 明岁安的目光从楚策身上收回来,落在沈清辞绣的那团“蝴蝶”上,嘴角弯了一下,又看向窗外。 窗外的雪还在下。 把整个皇宫都裹成了一片白,远处的屋檐、近处的石阶、廊下的栏杆,全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 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一阵雪末子,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明岁安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目光穿过窗纸上的薄雾,落在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看来这个冬天,注定不太平了。” 沈清辞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楚策也放下了笔,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心微蹙着。 明岁安没有解释。 【你倒是挺会替别人操心的。】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慵懒的味道,像是在炭火盆边打了个盹儿刚醒过来。 【雪怎么治、怎么让雪化得更快、灾民的安置、赈灾粮的调拨、雪后疫病的防治,你哪样没给君樾写过?从步骤到人手到物资调配,连哪个环节最容易出纰漏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就差没亲自去户部替他拟折子了。】 明岁安没有说话,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君樾又不是傻子,你给了方子,他自然有办法推行下去。况且现在还有个晏青在钦天监坐镇,人家可是能算天灾的人,这场雪下多久、什么时候停,晏青能算不出来?用不着你在这瞎操心。】 系统话锋一转。 【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升到贵妃。】 明岁安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垂眸看着膝上的书皮,无奈笑出声。 ‘贵妃。’ 【怎么了?不乐意?你现在已经是妃位了,上面还有贵妃、皇贵妃、皇后,一步一步往上走,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明岁安没有回答。 升妃位的旨意是在孙继先回京的第三天后下的,同时下旨的还有沈清辞、楚策、陈妙仪、李知意、纳兰婉清等人的晋位。 沈清辞连升两级,从答应直接到了贵人。 楚策升了妃位,接手后宫开支。 陈妙仪从贵人升到了嫔位,封号“静”,她听到封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于此。 整个后宫的位份像是被人往上拔了一截,每个人都得了好处,基本上哪个宫都是欢欢喜喜的。 除了太后。 太后原本身子好了一些,说是要去五台山礼佛,连日子都定好了,结果临出发前两天,大雪封了路,官道走不了,山路更走不了,只好作罢。 然后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幽居在了慈宁宫,不见任何人。 明岁安总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子蹊跷。 【想什么呢?】 系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没什么。’ 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皇城都罩在了里面。 “姐姐。”沈清辞抬起头,手里的帕子举得高高的:“你看你看,我绣完了!” 明岁安看过去。 帕子上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现在多了一圈歪歪扭扭的边,看起来更不像蝴蝶了。 “好看。”明岁安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沈清辞满意地把帕子递过去。 语气里是止不住的骄傲:“送给姐姐!” “给我?”明岁安没想到这个是给他的。 “嗯呢。” 沈清辞确信的点了点头:“姐姐对我最好,我绣的第一个帕子也该给姐姐,下一个我打算绣个老鹰送给楚姐姐。” 楚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还有我的份呢?” “当然!” “好!那我先期待一波!”说完,低头继续跟账册搏斗。 第260章 瘦了 用完午膳。 两人相继离开。 明岁安站在宫门口,千叮咛万嘱咐。 “路上慢点,雪天地滑,别走急了。” 沈清辞裹着厚厚的斗篷,整个人像一只圆滚滚的团子,回头冲他摆了摆手,声音隔着雪幕传过来,带着笑意:“知道啦姐姐,我又不是小孩子!” 楚策也回过头:“放心,我看着她,不会有事的。” 明岁安点了点头,目送着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远。 沈清辞走了几步。 忽然又回头喊了一声:“姐姐快进去吧,别冻着了!” 明岁安笑着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沈清辞和楚策的身影在雪幕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了宫墙后面。 明岁安还站在门口。 目光从那条空荡荡的宫道上移开,不自觉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大雪把远处的宫殿轮廓都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影子,看不分明。 “娘娘。”竹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面冷,先进去吧。” 明岁安没有动。 目光望着勤政殿的方向。 “再站一会儿。” 竹汀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着明岁安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满站在竹汀身后,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一些,看看明岁安的背影,又看看竹汀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开了口。 “皇上……得有半个月没来了吧。” 话刚出口,竹汀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 小满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斗篷的毛领子里,不敢再出声。 明岁安听见了那句话。 半个月。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 原来已经半个月了吗? 他怎么觉得好像更久一些。 不是没有见过君樾。 偶尔在御花园里远远地瞥见过一次,小夏子每天都会来传话,说皇上今日安好、让娘娘早些歇息之类的话。 赵德海也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说皇上忙完了就来看娘娘。 但忙完了像是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明天。 明岁安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转瞬就散了。 他知道君樾忙。 这场大雪下了七八天,京城内外到处都是灾情,户部的折子堆成了山,工部要调人清理积雪,兵部要调动兵力维持秩序,顺天府要安置灾民,太医院要防治疫病。 哪一样不要君樾拿主意? 他不来,他可以理解。 真的可以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 想他。 是另一回事。 “走吧。”明岁安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迈过门槛,往院子里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明岁安没有回头。 他以为是哪个太监在宫道上乱跑,正准备让竹汀去拦一下。 然后.... 那个声音穿过风雪宫墙,清楚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安安。” 明岁安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猛地回过头。 宫门口,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第205页 没有龙辇仪仗和随从,只有赵德海一个人远远地跟在后面,撑着伞,却跟不上前面那个人的步伐,被落了十几步远。 君樾脸色很差,比半个月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差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更重了,颧骨似乎也高了一些,整个人瘦了一圈。 明岁安站在院子里。 君樾站在宫门外。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薄薄的帘子。 倏地明岁安动了。 迈开步子跑起来,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斗篷的下摆在身后翻飞,竹汀在后面喊了一声:“娘娘小心”。 不顾脚下的湿滑,漫天的大雪,就那么直直地朝着君樾跑过去。 君樾大步迎上来,伸出双手,在明岁安跑到面前的那一刻,稳稳地接住了他。 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明岁安埋在君樾的颈窝里,斗篷上冰冷的雪沫子贴在他的脸颊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推开,反而伸手攥住了君樾的衣襟。 君樾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明岁安的发顶上,闭上眼。 赵德海终于撑着伞赶到了,气喘吁吁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把伞罩上去。 他看了看君樾的后背,又看了看明岁安露在外面的斗篷,最后选择了站在原地装死。 竹汀和小满站在廊下。 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脸。 大雪还在下。 “进去。”君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太冷了。” 明岁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离近了看,那张脸的憔悴比远远看着还要触目惊心。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明岁安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酸酸胀胀的,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把君樾肩头的雪拍掉,又抬手去拂他发顶的白。 “怎么瘦了这么多?”声音有些发哽,尾音微微颤着。 君樾握住他的手。 “有吗?”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我倒是觉得安安瘦了不少。” 明岁安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说的也是实话,这段时间胃口一直不好,没什么想吃的,每顿饭都是随便对付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君樾揽着他的肩,把他往屋里带。 第261章 争吵 两个人进了屋,竹汀立刻上来帮明岁安解下斗篷,又端了热茶上来。 小满拿了干帕子,想帮君樾擦头发上的雪水,被赵德海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 君樾在软榻上坐下。 明岁安自然而然地靠过去,倚在他怀里。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明岁安的手指在君樾的衣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 “这段时间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君樾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眉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吃了。” “骗人。”明岁安抬起头看着他:“你瘦了这么多,肯定没好好吃。” 君樾没有反驳,只是弯了弯嘴角,手掌覆上明岁安的后脑,把他按回自己肩窝里。 “太冷了,着实没什么胃口。”明岁安闷闷地说,声音从君樾的衣料里传出来。 君樾的手在他发顶轻轻抚着,没有说话。 竹汀把茶放在炕几上。 拉着小满的袖子,悄悄往门口退。 小满被竹汀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竹汀说:“姐姐,外面冷,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伺候就够了。” 竹汀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小满,犹豫了一下,刚准备点头应声。 “君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屋里赫然传来明岁安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恼火。 竹汀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小满也愣住了。 屋里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我在听。”君樾的声音依旧宠溺,但明显带着些许无奈。 “你在听?”明岁安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我说了这么多你一句都不回,你管这叫在听?我说让他负责工部那边的事不合适,你倒好,转头就把人安排过去了!你是觉得我没脑子还是觉得你的大臣们都是瞎子?” “安安。” “你别叫我!今天这招没用!” 君樾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工部的事朕心里有数,你操这些心做什么?” “你什么都有数!”明岁安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你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 “我——” “你别说我了!你先把觉睡了再说!” 君樾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安安,朕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我也没想跟你吵架!”明岁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疲惫。 “是你每次都不听我把话说完,你每次都这样,你觉得是为我好,你觉得你扛得住,你觉得你不用跟我说,你什么都觉得!” “够了。” 屋内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君樾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烦躁。 “朕每天要批几十份折子,要见七八个大臣,要想这场雪怎么停、灾民怎么安置、国库的银子怎么调拨,朕的脑子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是闲着的,你来跟朕说这些,你觉得朕有心思听吗?” 明岁安眸中露出些许难以置信。 完全没想到君樾会这么跟他讲话。 君樾的声音没有停,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开了闸门,那些压在心底的、积攒了半个月的疲惫和烦躁一股脑地往外涌。 “你知不知道户部的银库里还剩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工部那些人在朕面前互相推诿的时候朕有多想把他们一个个都砍了?你知不知道朕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又死了多少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朕连觉都睡不好,你跟朕说什么工部的人不合适,那朕问你,你给朕找几个合适的人来?你给朕变出几个又能干又忠心的人来?” “你以为朕愿意这样?你以为————” 他的话戛然而止。 明岁安哭了。 没有声音抽泣。 只是那双一直瞪着他带着怒意和委屈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么看着君樾,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君樾愣住。 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心口不吐不快的烦躁,在看见明岁安眼泪的瞬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噗地一下全灭了。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在说什么? 他刚才都在说什么? “安安……”君樾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所有的棱角锋芒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他连忙伸出手,想给明岁安擦泪。 明岁安偏过头。 躲开了。 但落在君樾眼里,却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君樾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悬在明岁安脸颊旁边一寸的位置,那一寸的距离忽然变得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明岁安看着他。 泪眼模糊中,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不是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柔体贴的君樾,更不是那个在他生病时守在床前一夜不合眼的君樾。 而面前这个君樾。 他从来没有见过。 明岁安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门口。 “出去。” 君樾慌死了,赶忙想要解释:“安安,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刚才.....” “我让你出去!”明岁安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屋里凝滞的空气,尾音破碎在喉咙里,带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哭腔。 泪水流得更凶了,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不肯低头。 君樾张了张嘴。 他想解释,说朕只是太累了,朕不是故意要吼你,朕…… 低下头。 “好。”他听见自己声音:“朕走。”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赵德海在门口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白又僵。 “皇上,斗篷……” 君樾没有停。 他迈过门槛,走进漫天的大雪里。 玄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翻飞,肩头和发顶几乎是立刻就落满了白。 赵德海赶忙小跑着追了出去。 棉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风雪,也挡住了君樾的背影。 第206页 屋里安静了。 明岁安还站在原地,指着门口的手还没有放下来,但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垂下来,软软地搭在身边,指尖还在发颤。 他眨眼。 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 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塌塌地往下滑。 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不是没有委屈过。 他受过的委屈还少吗?被算计时候,被太后刁难的时候,被那些闲言碎语戳得浑身是伤的时候,他都忍住了,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崩溃过。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委屈,是君樾给的。 是那个说会护他一辈子的人给的。 是那个他把自己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欢喜都交付出去的人给的。 他今天吼他了。 他嫌他烦了。 明岁安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咸涩的味道淌过嘴角。 他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事。 深夜里点着灯写的那些方子,赈灾防疫的、安置灾民疏通道路的。 每个字都是仔细斟酌,怕哪里写漏了、写错了、写得不够清楚。 但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现在的结果... 明岁安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委屈。 好委屈。 第262章 沈清辞:什么!姐姐受委屈了!我去! — 宫道上。 君樾走得很快,快得赵德海在后面跑着都追不上。 “皇上,斗篷,您先把斗篷披上!”赵德海气喘吁吁地喊着。 他忽然停下来。 赵德海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一个急刹,手里的斗篷差点飞出去。 君樾站在宫道中央,仰起头,大雪落在他的脸上。 闭上眼。 明岁安的眼泪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刀子刻出来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朕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声说,声音被风雪吞没了大半,连身边的赵德海都没听清。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 那些话就那么冲口而出,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赶着、逼着,不吐不快。可是说完了呢?说完了他心里就舒服了吗? 不。 更难受了。 比没说之前难受一百倍。 他想起明岁安刚才说的那些话。说他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说他不是铁打的,说他该好好睡觉。 那是在关心他。 明岁安是在关心他。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他把明岁安劈头盖脸地吼了一顿,吼完还觉得自己有理。 雪越下越大,君樾站在大雪里,肩上的雪越积越厚,整个人像是要跟这漫天的大雪融在一起。 赵德海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不敢催,不敢劝,就那么站着,替他把头顶的雪挡住了一小块。 过了很久。 君樾睁开眼,眼神里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回勤政殿。”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赵德海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 承乾宫里。 明岁安的眼泪流干了。 靠在软榻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牙印。 竹汀拧了热帕子敷在他眼睛上,他乖乖地仰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的瓷娃娃。 梅月蹲在软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娘娘,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 明岁安摇了摇头。 竹汀和梅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 她们跟了明岁安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不管多难的事,他都能撑过去,都能笑着说没事。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明岁安,像是一棵被人从根上砍断的树,外表看着还是那棵树,但内里已经空了,风一吹就会倒。 “娘娘。”竹汀的声音有些哽:“皇上他……他不是有心的,您别往心里去……” 明岁安的睫毛颤了颤。 不是有心的。 他知道不是有心的。 可是心不心这件事,跟是不是有意的有什么关系呢?刀子扎进肉里,难道还要先问问扎刀的人是不是故意的,再决定疼不疼吗? 他疼。 他就是疼。 不管君樾是不是故意的,他都是疼的。 明岁安把脸转向墙壁,背对着竹汀和梅月,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竹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梅月拉住了袖子。 梅月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明岁安一个人。 把脸埋进软枕里。 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脸上,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就那么趴着,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君樾皱起的眉头。君樾拔高的声音。君樾说的那些话。 “你觉得朕有心思听吗?” “你给朕变出几个又能干又忠心的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他心口上,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软枕里。 他知道君樾累。 也知道这场大雪给君樾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他都知道。 所以他从来没有怪过君樾不来。 他理解。 他一直都在理解。 可是理解,就代表他不委屈了吗?就代表他不能难过吗?就代表他在被吼了之后,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吗? 明岁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压抑的呜咽,然后他咬住了软枕的角,把那声音堵了回去。 —————— 君樾和明岁安吵起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座皇宫。 永寿宫。 沈清辞从承乾宫回来,在床上小憩了会,刚醒谷雨就赶紧上前,将现在宫里的传的说了出来。 沈清辞蹭地坐了起来。 “什么?!” 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下了床就往外走,谷雨赶紧拦住她:“主子,您不能去!” “凭什么不能去?”沈清辞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眼眶已经红了:“谷雨你让开!” “主子!”谷雨死死拦在门口,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这个时候去了,安妃娘娘未必想见人,而且皇上那边知道了,也不好交代啊!” 第263章 曙光 沈清辞不管那些。 “我管皇上怎么想!我现在只想到姐姐身边去!谷雨你让开!” 谷雨摇头:“宁妃娘娘吩咐了,让您先别去,说安妃娘娘现在需要静一静,您去了反而添乱。” 沈清辞愣了一下:“楚姐姐也知道了?” “宁妃娘娘方才让人传了话过来,说让您先别动,她先过去看看,小主!咱们先等宁妃娘娘回来好嘛。” 沈清辞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退了回去。 一屁股坐在软榻上:“皇上怎么这样啊……” 钟粹宫——— 升到嫔位之后,陈妙仪专门请旨来的钟粹宫,院子虽然不如当初的大,但她很是满意。 现如今她正蹲在炭盆边上。 拿着竹条逗凤凰,时不时用手挠挠它,听着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觉得这日子倒也不算太差。 春分从外面进来,走到陈妙仪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陈妙仪手里逗猫的竹条停了。 凤凰抱着竹签啃了两下,发现对面不配合了,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她。 陈妙仪没理它。 把竹签放在一边,站起身来。 脸上刚才那点悠闲散了个干净。 转身走到衣架边,一把扯下斗篷,披在身上,系带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主子?”春分愣了一下。 “去承乾宫。” 春分赶紧跟上去,心里叹了口气。 主子嘴上从来不说,但这宫里谁不知道,主子对安妃娘娘的心思,比什么都重。 长春宫——— 纳兰婉清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优雅从容,仿佛窗外的风雪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纳兰婉宁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像是有什么心事。 “姐姐。”纳兰婉宁放下茶盏,犹豫了一下:“你听说了吗?承乾宫那边……” “听说了。” “那姐姐不去看看吗?”纳兰婉宁试探着问。 纳兰婉清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帘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个时候去,除了给人添堵,还能做什么?” 第207页 纳兰婉宁想想也是,便不再问了。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大暑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主子。” 纳兰婉清放下书,看着大暑的脸色,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说。” 大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慈宁宫那边来人了,说太后娘娘有请两位主子过去。” “知道了,更衣。” 纳兰婉宁张了张嘴:“姐姐……” “先换衣裳吧。” 姐妹俩换了身衣裳,又简单收拾了一下仪容,跟着慈宁宫来的人出了长春宫。 一路上纳兰婉宁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好几次想开口问姐姐什么,但看着姐姐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慈宁宫。 自从太后幽居以来,慈宁宫的大门就关得紧紧的,连门口洒扫的小太监都比别处少了几分活气。 门口的棉帘子换成了更厚实的。 引路的小太监在门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纳兰婉清抬脚迈过门槛,纳兰婉宁紧跟其后。 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沉沉的檀香味,熏得人有些发闷。 太后靠在软榻上,身后垫着大迎枕,身上盖着一条暗紫色的绒毯,精气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脸上的气色也红润了些。 纳兰婉清领着妹妹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抬了抬手,声音不大,但中气比之前足了许多:“起来吧,坐。” 姐妹俩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太后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开了口。 “知道哀家叫你们来,是为了什么吗?” 纳兰婉宁抿了抿唇,想起姐姐方才的嘱咐,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一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一言不发。 纳兰婉清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不疾不徐,温和而恭顺:“臣妾愚钝,请太后娘娘赐教。” “愚钝?”太后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下:“你若是愚钝,这后宫里就没有聪明人了。” 纳兰婉清没有接话,依然是那副恭顺的表情。 太后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大雪,纷纷扬扬的,把整座皇宫都裹在一片白茫茫里,她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哀家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商量。 这两个字从太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在商量。 议政王府—————— 廊下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多厚,没人去扫。 君湛不让扫。 他说雪是天地间的灵气,扫了就不吉利了。 下人们不敢多嘴,只是在廊下铺了一层防滑的毡子,免得王爷走路的时候滑倒。 君湛的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 坐在书案后面。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扑棱声。 君湛抬起眼帘。 窗棂上落下只信鸽。 歪着脑袋,用喙啄了啄窗户纸,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君湛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进来,稳稳地落在他的手腕上,腿上的竹筒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君湛关了窗,回到书案前坐下,把信鸽腿上的竹筒取下来,倒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纸条。 展开。 君湛的目光从纸条上扫过去。 身后的那些幕僚们安静坐着。 待看完。 君湛拿起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边,先是把边角烤得发黄卷曲,然后猛地一下窜起来,吞没了整张纸条。火焰在他的指间跳跃了几息,纸条就化成了一片黑色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桌上的铜盘里,还带着一点将灭未灭的红色火星。 君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着那一众幕僚。 “宫里传消息,君樾在勤政殿急火攻心晕倒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老者站起身,拱手道:“王爷,这是个好兆头。” 当然是个好兆头。 筹谋了这么久,他终于看到曙光了。 第264章 后悔! 承乾宫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带着一蓬风雪。 竹汀还没来得及通报,陈妙仪已经大步跨进了暖阁。 靴子踩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顾不上解斗篷,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直接落在软榻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明岁安倚在软榻角落里,眼睛肿得像是两颗桃子,眼皮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陈妙仪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来,但那个弧度还没成形就散了。 “来了。” 陈妙仪站在软榻前,低头看着明岁安。 手在身侧攥了攥。 她心里有有一万句骂人的话想冲着君樾的方向吼,但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团乱麻。 现在这个样子的明岁安,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陈妙仪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坐在软榻边上,纠结再三还是出声道:“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 明岁安摇了摇头。 灰败的眼神中瞧不见半点光点。 陈妙仪犹豫了下,似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把手覆在明岁安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冰凉,明岁安的手背也是冰凉。 “你想骂人就骂人,想哭就哭,别憋着。实在不行,我让春分把凤凰抱过来给你玩,那猫最近胖得跟个球似的,抱在手里可暖和了。” 明岁安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烟:“妙仪。” “嗯。” “我没事。” 陈妙仪差点被这三个字噎死。 没事? 她要是信了,那她就是个大傻缺! “你说没事就没事吧。”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然维持着那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反正我又不是来看你的,我就是出来溜达溜达,路过你这里,顺便进来看看。” 春分站在门口,听见自家主子这番话。 嘴角抽了抽,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墙。 “嗯,顺便路过的好。” 陈妙仪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扔给春分,然后往明岁安身边挪了挪,两个人并排靠着迎枕。 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大雪簌簌地落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让人喘不过气,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的寂静,正慢慢融化。 陈妙仪侧过头,偷偷看了明岁安一眼。 张开唇瓣,轻声道: “明岁安。” 明岁安偏过头看她。 “没什么,就叫叫你。” 明岁安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下。 陈妙仪在心里把君樾翻来覆去地骂了八百遍,骂到实在找不到新词了,才停下来。 她心疼。 比她自己被人欺负了还心疼。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任何人欺负,但她受不了明岁安被任何人欺负,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但碍于身份。 她做不了什么。 能想到的也只是默默陪着她。 —————— 晚上。 明岁安早早上了床。 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变成细细密密的一层。 屋子里只剩下一盏蜡烛,烛芯被剪得短短的,火苗拢成一团小小的橘色光晕,在帐顶投下一圈温柔的光。 竹汀将东西规制好,刚准备在床边坐下。 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明岁安撑着床铺坐起身来。 “娘娘?”竹汀声音传进来:“您怎么起来了?要喝水吗?” 明岁安摇头,撩开帷幔。 “竹汀。” “奴婢在。” “你回自己屋里睡吧。” 竹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奴婢守着娘娘,夜里娘娘要有个什么。” “在这睡还不得劲,”明岁安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这几日都没睡好,回去好好歇一晚。我这里不用守,天塌下来我自己顶着。” 竹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明岁安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娘娘有事就叫人,小满值夜,在外间。” “知道了,去吧。” 竹汀起身,把被子叠好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岁安已经躺了回去,侧着身子面朝里面,只留给她一个单薄的背影和一截露在被子外面的青丝。 她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烛火被带起的气流吹得晃了晃。 下一刻,博古架旁边的一小片墙面无声无息地向内凹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第208页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带起一阵外面积雪般的寒气。 烛火猛烈地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晃了几晃才重新稳住。 君樾。 他穿着常服,肩头和发顶都落了一层细碎的雪珠子,进来时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反手将那面墙合拢。 明岁安下意识就要起身,膝盖刚在床沿上撑了一下,君樾已经几步走到床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将他按回了被褥里。 “躺着。”君樾的声音低哑,带着从寒风里走过来的那种粗粝:“我身上凉,别沾着你。” 君樾已经转身走向温池。 片刻。 君樾出来,发梢滴着水,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热水蒸得发红的皮肤。 他几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带着一身沐浴后残余的热气和湿意钻了进来。 被褥被他搅动了一下,明岁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臂已经将他整个人箍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低下头。 吻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又急又重,唇瓣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度。 明岁安被吻得往后仰了仰,君樾的手立刻扣住了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将他固定住,不让他退开分毫。 舌尖撬开齿列,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时候,君樾终于放开他。 明岁安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眼角因为窒息泛出一层薄薄的红,整个人软在君樾怀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君樾的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滚烫而急促。 静了几息。 君樾的声音响起来。 “安安,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告诉你这一切,还让你陪着我演这么一场大戏。” 第265章 失宠 明岁安抬起手,指尖沿着滑到耳后。 “后悔什么,你不告诉我,还能告诉谁?” 君樾没有说话,收紧了手臂。 明岁安被他勒得闷哼了一声,却没躲。 心里阵阵的泛疼。 君樾为了布这个局,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不知道多久。 从巫蛊到毒药,从朝堂到后宫,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为了让君湛相信他是真的中了毒,和那些眼线传出去的消息足够逼真,他甚至在乾清宫的膳食里动了手脚。 服了少许毒药。 明岁安想到这里,嗓间发紧。 君樾说是少许,但毒药这种东西,哪里有少许之分?多一点伤身,少一点不够逼真。 那些太医诊不出脉象里的异常,是因为那毒本就是精心挑选过的,不致命,但会让人夜不能寐、精神涣散、身体日渐虚弱。 就像他这些天看到的那样。 眼下的青黑,眼白的血丝,那张越来越差的脸,不是演的。 “我没事。” 明岁安声音还有些沙哑,像是意识到什么。 开口道:“是不是被我下午的演技吓到了?” 君樾只是光想起来,心脏就抽抽的疼,尽管不想承认,但还是小声的:“嗯。” “没事,我只是将自己代入进去了,我当时脑子里想着要是你真的那样对我......” 明岁安深吸口气:“就没忍住。” 但君樾显然都懂。 拇指在明岁安的眼角轻轻一按,将那一小片薄薄的湿意按散。 “难为你了。” 明岁安摇了摇头,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君樾的胸口。 “能帮到你就好,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总得有个地方让你……松一松。” “而且,”明岁安语气轻松了几分,带着一点点促狭的笑意:“我演得还挺像的吧?陈妙仪下午来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恨不得冲进乾清宫把你给撕了。” 君樾的胸膛震了一下。 “她骂我了?” “没有。”明岁安赶忙否认,生怕君樾牵扯到陈妙仪。 但又转念一想。 不会的。 抬起头。 明岁安心中生出一抹感慨,但也是他,让自己生出无限的勇气。 抬起手揽住君樾的脖颈,将他往下拉了拉。 君樾顺从地低下头,以为他要说什么。 那到明岁安直接吻了过来。 君樾闭上眼 手从明岁安的腰侧滑到后背,将他整个人按进怀里,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的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簌簌落着,将这深宫里的所有声音都盖住。 —————— 三日的时间,足够谣言长成参天大树。 从钟粹宫到慈宁宫,从六尚局到御膳房,每一个角落都在窃窃私语同一个消息:承乾宫的那位,失宠了。 证据确凿。 皇上这几日天天传唤纳兰婉清去勤政殿伺候,今日抄经,明日研磨,后日又是品茗。 一待就是大半日,从勤政殿里出来时,纳兰婉清的脸上总是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而承乾宫这边,夜夜传出哭泣声,幽幽咽咽的,听得巡夜的太监宫女们脊背发凉。 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只是把这当作深宫里又一桩寻常事,圣意难测,今天捧在手心里的是明珠,明天扔在泥地里的还是同一颗。 承乾宫暖阁里,明岁安靠在一摞软枕上,手里捏着一卷书。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半个时辰了,书页还停在翻开时的那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腰酸得要命。 怎么坐都不舒服。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手里绷着一个绣花棚子,针尖穿过来穿过去,动作娴熟得不像话。 明岁安瞥了一眼她绣的东西,嘴角抽了抽。 “你绣的这是什么?” 沈清辞把绣棚举高了,歪着头端详了一下,很认真地说:“老鹰。” 明岁安又看了一眼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沈清辞笑笑继续埋头苦绣,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乐呵呵的样子跟暖阁里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楚策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摞账本。 “我就不信了,”楚策咬牙切齿地说:“一进一出,怎么能差出二百两银子去,这账本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没有人接话。 她也不在意,翻了一页,重新开始算。 陈妙仪坐在离炭盆最近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碟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时不时从碟子上方抬起来,偷偷摸摸地落在明岁安脸上。 明岁安察觉到了,但没有点破。 他知道陈妙仪在想什么。 不光是陈妙仪,毕竟他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 未施粉黛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像被人用墨笔画了两笔,眼皮微微浮肿,嘴唇上的血色也淡得很,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消耗过一遍,憔悴得不像话。 而这一切,恰好坐实了外头的传闻。 失宠的承乾宫娘娘,夜夜以泪洗面,自然憔悴至此。 明岁安想到这里,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失宠? 他揉了揉自己快要散架的腰,面无表情地想,他倒是想失宠。 这些天君樾表面上天天召纳兰婉清去勤政殿,把戏做给君湛的眼线看,夜里却从密道准时准点地出现在承乾宫,比钦天监的日晷还准。 一来就是一整夜,折腾到大半夜才算完,第二天天不亮又从密道原路返回,神不知鬼不觉。 明岁安的头靠在迎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天天折腾到大半夜。 任谁的精神状态都好不了吧? ‘系统。’ 【……】 ‘你说句话,你最近沉默的次数有点多啊。’ 【本统不想跟你说话。】 ‘我又怎么惹你了?’ 【你还好意思问?你知道本统被迫听了多少不该听的声音吗?本统没有关闭听觉的功能,你让本统怎么办?本统也很绝望啊!】 明岁安:“……” “娘娘。” 小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什么事?”明岁安放下手里的书,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过后的沙哑。 “纳兰贵人来了。” 第266章 宫斗? 手上糕点顿住,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从温和变成了锋锐,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一只慵懒的猫变成了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 她噌的一下就要站起来。 “坐下。”明岁安安抚说道。 陈妙仪满脸不情愿地重新坐了回去,手里的糕点攥得死紧,像是随时准备拿当暗器使。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本一页都没翻过去的书放到旁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衫。 第209页 “让她进来。” 小满应了一声,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纳兰婉清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明艳的枣红色的褙子,外罩月白色斗篷,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她整个人明丽照人、容光焕发。 与软榻上那个未施粉黛、眼下一片青黑、神色萎靡的人形成了鲜明到刺目的对比。 纳兰婉清的目光越过暖阁里所有的人,率先落在了明岁安身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是两道浓得遮不住的黑眼圈,和疲惫到失去了光泽的眼睛。 上前行完礼。 梅月搬个绣墩放在一旁。 “贵人来得巧。”明岁安唇瓣强咧出一抹笑:“正好,我刚得了一包新茶,还没来得及尝。竹汀,沏茶来。” “多谢安妃娘娘,只是几日不见,娘娘的气色,似乎不大好。” 暖阁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是吗?”明岁安接过竹汀递来的茶盏:“大概是夜里没睡好,纳兰贵人日夜陪伴陛下操劳国事,想必也辛苦得很。” 纳兰婉清接过茶盏。 指尖在杯盖上轻轻一拨,瓷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目光从茶汤上移开,重新落在明岁安脸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起来,这几日陛下召臣妾去勤政殿,臣妾倒是劝过陛下,说安妃娘娘一个人在承乾宫,怕是会寂寞,可陛下只说.....”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羞涩语气说:“让妾身专心伺候便是,旁的不必多虑。” 明岁安还没开口。 陈妙仪已经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糕点拍在了碟子里。 “哟,”陈妙仪嗓音中挂着丝凉意:“纳兰贵人说的可真好听,但我着实不懂,当着安妃娘娘的面这么说,是想让娘娘记你的好吗?还是说纳兰家的家风一向如此啊。。” 纳兰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静嫔娘娘说的是,是臣妾疏忽了,臣妾回去一定严于利己,不敢多嘴。” “不敢多嘴?”陈妙仪轻笑一声,掸了掸指尖的糕点碎屑:“我看你倒是挺敢说的。这不,都说到承乾宫来了。” 明岁安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把话题岔开。 陈妙仪已经不紧不慢地续上了:“不过也是,好不容易得了几日召见,若不抓紧机会出来走动走动,怕是一转身又要在待上几个月了。纳兰贵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纳兰婉清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她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自然不甘示弱,故意挑衅道: “静嫔娘娘说笑了,妾身不过是运气好些,得了陛下的青睐,不像有些人,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还是没摸清陛下的脾性。” 沈清辞坐在绣墩上,手里的绣棚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她看着纳兰婉清,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浆糊。 楚策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从账本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纳兰婉清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那个怎么都算不平的二百两银子。 “纳兰贵人,”楚策接过话茬:“你今日来,是替陛下传话的,还是替自己传话的?” 纳兰婉清微微一怔:“宁嫔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楚策翻了一页账本,笔尖蘸了蘸墨: “就是觉得奇怪。陛下若是有话要传给安妃娘娘,自有赵公公来传,哪里用得着劳烦贵人。若是贵人自己要来请安,那坐坐便是了,怎么说起话来,句句不离陛下这几日如何如何。” “知道的,是贵人惦记着安妃娘娘,怕娘娘一个人在承乾宫闷得慌,特地来说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贵人是来替陛下宣布什么旨意的。” 纳兰婉清的脸上血色褪了层。 嘴唇抿成了条线。 手指攥着帕子的力道明显大了许多。 明岁安抓住这个间隙,刚要开口劝和。 陈妙仪又接上了。 “楚姐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陈妙仪换了个姿势,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的: “纳兰贵人,我不是说你不能来承乾宫。这后宫里的姐妹,谁不能来?你来,我们欢迎,茶水管够,点心管饱。” 她指了指桌上那碟被她啃了大半的糕点:“喏,这糕点就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纳兰婉清没动。 陈妙仪也不在意,收回手,话锋一转:“但是你一进门就说安妃娘娘气色不好。气色不好怎么了?谁还没个气色不好的时候?你月事来了不也脸色发白吗?这有什么好说的?” 明岁安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竹汀站在一旁,嘴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飞快地把脸转向了墙。 纳兰婉清表示自己无辜,赶忙开口:“静嫔娘娘,我不过是关心安妃娘娘的身体,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陈妙仪歪着头,一脸无辜。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就是说气色不好很正常,你月事来了也气色不好,难道我说错了?你要是月事来了气色还红润润的,那才叫不正常呢。” 第267章 珍珠粉 旁边。 楚策“啪”的一声把账本合上。 实在忍不住了。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笑出声来。 沈清辞手里的针扎歪了,针尖戳进了食指指尖,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她看了一眼那颗血珠,指尖轻抿,血珠化作一抹红痕。 纳兰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了。 端起茶盏喝了口,像是在给自己压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既然陈姐姐这么说,那妾身就不绕弯子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推到了明岁安面前。 “这是陛下昨日赏的东海珍珠粉,说是对皮肤好,臣妾用了一些,觉得确实不错,想着安妃娘娘最近气色不太好,特意送来一些。” 东海珍珠粉。 这几个字在暖阁里转了一圈,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陈妙仪倒是笑了,笑得很真心实意。 “东海珍珠粉啊,” 她拖长了音调,目光在那只锦盒上转了一圈:“那可真是好东西,不过纳兰贵人,你确定陛下是赏给你的?我怎么听说,进贡的珍珠粉,统共就只有两盒,一盒在太后娘娘那儿。” “而另一盒在长公主那儿,你这一盒,是从哪儿来的?” 纳兰婉清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滴水不漏。 “静嫔娘娘消息灵通,不过这珍珠粉的来历,臣妾倒是不便细说。陛下赏的,臣妾便收着,至于从哪里来、到了谁手里,那也不是臣妾该过问的事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朝明岁安微微欠身:“安妃娘娘,宁妃娘娘臣妾出来得久了,怕陛下那边有事传唤,就先告退了。娘娘保重身子,臣妾改日再来请安。” 明岁安点了点头:“纳兰贵人慢走,竹汀,送送。” “不必了。”纳兰婉清已经朝门口迈去,“臣妾认得路。”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 暖阁里安静了两秒。 陈妙仪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目光在明岁安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不太自然:“我也走了。” “我还有事,”陈妙仪的声音含混不清:“那什么,宫里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明岁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陈妙仪转身已经走到了门口,侧过头来补了一句:“那个纳兰婉清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就是——反正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了。” 门帘再次落下。 春分跟在她身后,小跑着追上去。 主仆二人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隐约还能听见陈妙仪压低了声音在嘟囔什么,春分小声应着,听不太真切。 明岁安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沈清辞一直没动。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沈清辞喃喃道。 把绣棚放到一旁,站起身来,小脸上满是不开心:“姐姐,我也先走了,等明天再来找你玩。。” 明岁安看出她情绪不高,没有多留,只是点了点头:“路上慢些,外头冷。” 楚策倒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把账本摞整齐,用镇纸压好。 明岁安想起沈清辞走时的表情:“你回去给清辞侧面说一下,我看她是真伤了心了。” “嗯,那我也先走了。” “好。” 竹汀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210页 “娘娘,这珍珠粉怎么处置?”她走过去把锦盒拿起来,在手里端详了一下:“要不要奴婢收起来?” 明岁安朝竹汀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竹汀将锦盒递过去。 明岁安接过来,入手的第一感觉就不太对。 分量不对。 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构造。锦盒内衬着暗红色的绒布,中间凹下去一个圆形的槽,托着一只白瓷小罐,罐子里装着细腻的珍珠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明岁安把白瓷小罐取出来,放在一旁,手指伸进凹槽里按了按。绒布下面是硬质的内胆,纹丝不动。 他又把盒子翻过来,指甲沿着边缘的缝隙划了一圈,在某一个角落里摸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竹汀在旁边看着,见明岁安忽然不动了,轻声问:“娘娘?” “你先出去,把门带上,别让任何人进来。” 竹汀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去。 明岁安将锦盒平放在膝上,拇指按住了那处凸起,微微用力。 只听一声极轻极细的“咔哒”,盒底的绒面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裂开了,露出一层薄薄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取出那张纸,把锦盒放到一边,缓缓展开。 字迹清秀工整。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不到片刻就读完了。 将纸放进下方炭盆。 火舌霎时将纸条舔舐干净。 将盒子复位好。 ‘系统。’ 【......】 ‘系统?’ 【咋了?】 ‘......没事。’ 第268章 好奇嘛?不好奇!瞬间就不好奇了 ‘你最近回应可是超级慢。’ 【就是……维护了一下,例行维护,你知道的,系统嘛,总得定期维护,不然会卡顿的】 ‘呵,你看我像是很好骗的样子吗?老实交代,你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狗了?’ 【!!!】 【没有!绝对没有!我发誓!我是那种朝三暮四的系统吗?我怎么可能有别的宿主?我的绑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一生一世一双....一系统一宿主!你不要冤枉我!】 ‘那你反应为什么这么慢?’ 【本统……】 【意外,纯属意外,以后肯定立刻反应。】 系统赶紧转移话题道: 【哦对,你叫我什么事来着?】 ‘没事了。’ 【……哦】 晚上———— 被褥被搅得皱成一团。 明岁安被他压在枕上,后背抵着柔软的床褥,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君樾...不行...” “安安的嘴可不如身体老实。” “别....”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君樾才终于放开他。 脑子不知怎的,忽的想起了什么。 君樾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肩窝上,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想什么呢?” “就是今天纳兰婉清来了,送了珍珠粉,装珍珠粉的匣子有封信。” 君樾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贴着明岁安的后背传过来,酥酥麻麻的。 “看来是朕慢了。” 明岁安还没反应过来。 君樾把他翻过来面对着自己,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烛火在君樾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那光里有笑意,有危险,还有一种明岁安再熟悉不过的、狩猎者锁定猎物时才有的光芒。 “安安都有心思想别的事了。”君樾的拇指在他下颌线上慢慢划过:“是朕方才不够用力?嗯?” 明岁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 “不是什么?”君樾凑近了一些,呼吸拂在他唇上,“不是在想别的事?” 明岁安伸手推他,面色潮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语气还没缓过来:“我跟你说正事呢。” 君樾没动。 手从明岁安的下巴滑到后颈。 “这也是正事。”君樾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天大的正事。” 明岁安被他的气息烫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君樾————” 剩下的声音被他吞进了嘴里。 这一次比方才更缠绵,也更磨人。 君樾像是故意放慢了节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明岁安最敏感的地方,逼出他喉咙深处那些压都压不住的细碎声响。 明岁安的手指从他胸口滑上去。 攀住肩膀,指甲陷进他肩胛的肌肉里,在快感的浪潮中寻找一个支点。 明岁安闷哼了一声。 “君樾……” “嗯。” 他被陷在一个由快感和欲望编织成的网里,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网收得更紧。 君樾太了解他的身体了,这段时间他已经完美掌握了的每一个敏感点,和反应。 事毕,明岁安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摊水,瘫在君樾怀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眼尾泛着潮红,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君樾倒是一副餍足的样子,餍足之外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 ———(老地方!保证爽) 后他抱着明岁安去洗。 明岁安被他放进浴池时,热水漫上来,包裹住酸软的身体,舒服得他几乎立刻就闭了眼。 君樾手里拿着帕子,帮他擦洗。。 明岁安靠在池边,被热气蒸得昏昏欲睡。 君樾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快要睡着了,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刚才想说什么正事?” 明岁安的睫毛颤了颤。 睁开眼,眼神因为困倦而有些迷蒙,偏头看了君樾一眼,斟酌措辞。 “今天纳兰婉清来。”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带着事后的慵懒。 “嗯。” “她送来了一盒东海珍珠粉。” 君樾没说话。 明岁安从浴池里抬起手,湿漉漉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盒子有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东西?” 明岁安点点头:“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明岁安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几行字又重新拼凑了一遍。 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写得很隐蔽,用的是拐弯抹角的措辞,像是写信的人自己也怕被人截获,所以在字里行间藏了又藏、掖了又掖。 但剥开那些弯弯绕绕的修饰,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 “大致意思是君湛的人,已经渗透得很深了。” “而且……让我小心太后。” 浴池里的水还在冒着白汽。 “纸条呢?” “烧了。”明岁安说:“我看完就烧了。” “君樾。”他轻轻叫了一声。 君樾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明岁安脸上,伸手摸了摸明岁安湿漉漉的头发。 “没事,有我在。” 明岁安看着他的眼睛,那满腔的爱意和这个人给他的安全感扑面而来。 忽然就安了心。 “好。” 君樾拿起新的帕子,替他把头发绞干,然后把人从浴桶里捞出来,用大氅裹住,重新塞回被窝里。 明岁安被裹成了一只粽子。 君樾躺下来,手臂伸过去,把人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明岁安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才会流露出来的疲惫。 “怕不怕。” “不怕,因为你在。” “我也不怕。” “嗯。” 明岁安在被子里动了动,抬起头来,下巴抵在君樾胸口上:“你要怎么处理?” 君樾低头看了他一眼,拇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好奇吗?” “好奇。” 君樾手故意往他被子里探:“那再来一次!” 明岁安霎时炸毛,赶紧捉住他乱动的手,眼里睡意都被赶跑不少:“不好奇了,瞬间就不好奇了,你想怎么办怎么办!” “但我就是想跟你说。” “不听不听我不听,一个字都不会听的。” 说着,他就要去捂自己的耳朵。 君樾见计划得逞:“这是你自己说不听的哈!可不是我不说。” 这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明岁安忿忿盯着跟前人,呲牙:“君樾!” 君樾低下头。 宠溺在他发顶落下一吻:“我在呢。” 第269章 吐血! 半月转瞬即逝。 腊月的风一天比一天紧,紫禁城的琉璃瓦檐角的冰凌垂下来,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第211页 年关将至,六部都忙得脚不沾地。 各地年终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再经由内阁票拟,送到勤政殿的御案上。 君樾已经连着七八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明岁安劝过几次,每次君樾都应得好好的,转头又被赵德海端来的一摞奏折绊住了脚。 这日早朝,天还没亮,百官已经按品级列队在太和殿前。 寒风灌进大殿,吹得殿内的烛火东倒西歪。 君樾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玉珠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脸色在烛火下看不太真切。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滔滔不绝地汇报着各地税银入库的情况。 然后是兵部,说是北境边防的军饷已经拨付到位,但还有三个营的冬衣数量对不上,需要再议。 君樾微微皱眉:“查清楚,年关之前必须补上”。 工部接着奏报,说皇陵的修缮工程已经收尾,比预计的工期提前了半个月。君樾点了点头:“赏”。 一切如常。 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又归列。 君樾听着听着,忽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 一开始只是一阵轻微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微微清了清嗓子,想把这股痒意压下去。 赵德海听见了,侧头看了他一眼,君樾微微摇头,示意无碍。 可那股痒意并没有消失。 它在喉咙深处慢慢积聚、膨胀,像是一团被压紧的棉絮,越压越实,越实越堵。 君樾吞咽了一下,试图把它咽下去。 这一咽,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一阵剧烈的反应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了一下,手抬起来捂住了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君樾低下头,一口鲜血喷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殷红的血溅在金色的龙纹上,触目惊心。 “陛下——!” 赵德海的声音尖得几乎刺破了太极殿的穹顶,他扑上前去,双手颤抖着扶住君樾的肩膀。君樾的身体往后一仰。 冕旒上的玉珠哗啦啦地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而混乱的声响。 “陛下!陛下!” “快传太医!传太医!” ..... —— 乾清宫。 太医署的院正带着三名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气喘吁吁。 进了内殿。 院正上前跪在床边,伸手搭上君樾的脉。 指尖触到腕脉的那一刻,眉头就皱了起来。 脉象细弱,时有时无,像是风里将灭的烛火。 他换了另一只手,又诊了一遍。 眉头皱得更紧了。 身后的几位太医依次上前诊脉,诊完之后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君湛站在床边不远处。 他的位置很微妙,刚好能看清床上的情形,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往前凑。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目光落在君樾那张苍白的脸上,似乎在努力消化眼前这个事实。 但他内心却是另一番景象。 终于。 终于。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不让嘴角上扬。 不能笑。 现在还不能笑。 刘院正诊完最后一轮脉,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君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困惑和忧虑的复杂神色。 “王爷。”刘院正拱手,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的脉象……” “怎么样?”君湛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忧虑又浓了几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表演得堪称完美。 刘院正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陛下身体很是虚弱,气血两亏,五脏皆有不同程度的损耗……但是……” “但是什么?”君湛追问。 刘院正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如实说道:“臣行医几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陛下的病征,不像是寻常的风寒湿热,也不像是脏腑本身的病变。臣……臣看不出这是怎样的病症。” 身后几位太医齐齐垂下了头。 这就是太医署能给出的最终结论了:查不出来。 君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后撤了半步,像是被这个消息击中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身后的小太监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怎么会…怎么会查不出来?”语气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恰到好处的痛苦。 居然查不出来...那真是.. 太好了。 太好了。 他垂下眼帘,将眼中那一点藏不住的光遮住。 刘院正叹了口气,拱手道:“王爷,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只是眼下……还需再细细诊断,不敢贸然用药。” 君湛点了点头,声音艰涩:“刘院正了,务必……务必尽全力。”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龙床上的君樾身上。 那个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永远压在他头顶的帝王,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上还残留着擦拭过后的淡淡血痕。 脆弱得不堪一击。 —— 承乾宫到乾清宫的路,明岁安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赵德海派来传话的小太监是跑着来的,到了承乾宫门口就瘫在了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只伸手指着乾清宫的方向,嘴里翻来覆去地喊:“陛下……陛下……吐血……晕倒了……” 明岁安当时正在喝粥。 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粥溅了一裙摆。 但他完全没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娘娘!娘娘!”竹汀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明岁安抓住竹汀的手,指甲陷进手背。 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倒下去。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去乾清宫。” 一路上明岁安没有说话。 怎么会吐血? 怎么会晕倒? 还不能哭。 还没看到他。 不能哭。 明岁安到的时候,看见陈妙仪也到了。 陈妙仪是从另一边过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陈妙仪上前搀住他,欲言又止。 身后沈清辞、楚策、纳兰婉清、纳兰婉宁...几乎所有嫔妃都到了。 可刚准备往前走。 就被拦住了。 守在门口的是御前侍卫统领袁恒,他一脸为难地看着几位娘娘,拱手行礼:“娘娘们留步,议政王殿下吩咐了,陛下现在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入内。” “任何人?”陈妙仪的声音一下子就尖了起来:“我们几个是任何人?你知不知道我们什么身份,也敢拦我们!?” 周恒的冷汗都下来了:“静嫔娘娘息怒,这是议政王殿下的意思,太医也在里面....” “太医是太医,我们是我们的。”陈妙仪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瞪着袁恒:“让开。” 袁恒没动。 两边僵持着,气氛越来越紧张。 明岁安站在人群中央目光越过周恒的肩膀,看着乾清宫紧闭的门。 就在这时。 门从里面打开。 君湛走出来。 目光在门口这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人群最中央的那个身影上。 明岁安站在那里,裙摆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粥渍,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下,有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侧。 但即使是这样仓促的装扮,他站在人群里的时候,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君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让娘娘们进来吧。” 袁恒如蒙大赦,赶紧侧身让开了路。 明岁安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 步伐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内殿的门敞开着。 明岁安踏进门的那一刻,一眼就看见了龙床上的那个人。 第270章 天罚 唇色淡得快要和皮肤融为一体,整个人要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动作。 他下意识就要意味.... 走到边沿。 指尖触到了君樾的手背。 冰凉。 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脏,似一根针,又细又冷,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 手指收拢,将君樾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君樾。”明岁安开口,夹杂着少许哽咽和无措。 “........” “君樾。”明岁安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最后一丝也随着尾音消散。 他快速拭掉眼角泪珠。 回过身,看向旁边太医,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娘娘。”院正转过身,面向明岁安,声音低沉而艰涩:“陛下的病症臣等闻所未闻,脉象虚浮不定,五脏皆有损耗,但又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症候。臣等……臣等无从下手。” 第212页 无从下手。 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什么时候能醒?” 院正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道。” 明岁安的身体僵住。 目光再次看向床上的人儿,久久没有声响。 陈妙仪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安妃娘娘?” “.......” “明岁安!”陈妙仪提高了声音,快步走过去,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明岁安的身体在这一碰之下,像是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塔,轰然倒塌,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握住君樾的手从被褥上滑落,软软地垂在身侧。 “姐姐!”沈清辞惊叫出声,双手去接。 陈妙仪的手悬在半空中,看着明岁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抖了又抖,最终狠狠地咬住了下唇。 君湛从门口走过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安妃娘娘忧思过度,身体虚弱。”他侧过头,吩咐身边的小太监:“派人将安妃娘娘送回承乾宫,好生照料。再让太医去一个,给娘娘看看。” 小太监应了一声,赶紧去安排。 几个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明岁安从楚策手中接过来,搀扶着往外走,沈清辞想都没想就跟着一起去,陈妙仪犹豫了一瞬,也跟着一起。 楚策看着明岁安被搀扶出去的身影,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君湛身上。 君湛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宁妃娘娘也不必太过忧虑,院正已经在想办法了。” “嗯。” 人熙熙攘攘散了。 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最后归于沉寂。 君湛站在乾清宫门口。 殿门在他身后半敞着,里面只剩下赵德海和太医守着。 腊月的风卷过来,直直地扑在他脸上,那风是冷的,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碎冰,从喉咙一路凉到胸腔。 但他觉得舒畅。 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凉意在肺腑之间蔓延开来,然后缓缓吐出,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远处是宫墙,身后是那个昏迷不醒的帝王。 这个画面他等了太久。 —— 皇帝在早朝上吐血晕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连话本都不讲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看见太医院的马车从宫门口飞驰而出。 有人说自己亲戚的邻居就在宫里当差,消息千真万确,街头巷尾,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人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皇上在朝堂上当场吐血!” “可不是嘛,听说吐了好多血,龙椅上都染红了。” “哎哟,这可怎么是好?皇上登基才一年啊……” 在所有的议论中,有一种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不知源头在哪里,却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你们不知道吧?当今皇上当年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法不责众。我跟你们说,当今皇上那皇位,是踩着兄弟们的尸体坐上去的。先帝爷在世的时候,最宠爱的可不是他,后来呢?那么多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就剩他和当今的议政王殿下了,你说巧不巧?”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但你们想想,弑兄杀弟,造了多少孽?这才一年就撑不住了,这是什么?这是老天爷在收账啊!” 这种说法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君樾登基那天太庙就响了三声雷,是不祥之兆;有人说宫里的太医不是查不出病因,是不敢说:这是天谴,是报应,不是药石能医的。 当然也有人不信。 “胡说八道!皇上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那你说他为什么突然吐血?太医都查不出来是什么病?” “这……” “天意难违啊。” 这些话在坊间流传着,像是一群看不见的蚂蚁,日日夜夜地啃噬着那棵大树的根基。 —— 三天。 君樾昏迷的第三天。 院正带着太医署的人日夜守在乾清宫,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但君樾的脉象始终不见好转,甚至隐隐约约一天比一天更弱。 明岁安在承乾宫躺了一天,第二天就起来了。 竹汀劝她多歇歇,她不听。 甚至重金求了一佛像,供奉在偏殿里,日日叩首,一跪就是一天。 慈宁宫————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风凛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织金褙子,领口袖口镶着一圈灰鼠毛,看着既富贵又暖和,手腕上套着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子。 气色虽然不及年轻时候,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 “都到了吗?”她扫了一眼殿内。 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太后,各宫娘娘都到了,在偏殿候着呢。” “那就请进来吧。” “是。” 片刻之后,妃嫔们鱼贯而入。 众人齐齐行礼。 太后摆了摆手,笑道:“都起来吧,赐座。” 宫女们端着绣墩上来,妃嫔们按品级落座,陈妙仪坐下之后,不动声色地在殿内扫了一圈。 不对! 姐姐呢? 太后没有解释为什么明岁安不在。 她就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一样,脸上挂着慈和的笑容,目光在众妃嫔脸上转了一圈。 “这些日子,哀家身子不好,在慈宁宫将养着,也没怎么见你们,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哀家想着,把你们叫来说说话。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太后继续说下去,但基本上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后宫姐妹要和睦相处,什么年关将至要各司其职,什么陛下龙体欠安大家要齐心协力替陛下分忧。 第271章 交权 太后的目光慢悠悠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楚策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惋惜。 “宁妃啊,”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瞧你这几日清减了不少,莫不是也在为陛下忧心?” 楚策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应道:“陛下龙体欠安,臣妾忧心是自然的。” 太后放下茶盏,瓷盖与碗沿碰撞发出轻响,在这暖融融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忧心是该忧心的,只是……”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楚策脸上逡巡,“哀家听说,你家里近来似乎也不太平?” 楚策眉头微蹙:“太后何出此言?臣妾家中一切安好。” “是吗?”太后笑了笑:“哀家也是听底下人闲说,说骠骑大将军那边……好像出了点岔子。你也知道,朝堂后宫本就一体,家里的事,难免不让人挂心。” 楚策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镇定:“太后多虑了。臣妾父亲乃是骠骑大将军,跟着先帝南征北战,后来又辅佐陛下,战功赫赫,深受信赖。” “前几日匈奴异动,还是陛下亲自点将,让父亲远赴边疆镇守,这才走了不到十天,怎么会出事?” 越说,她心里便越是有底:“父亲一身武艺,沙场经验丰富,寻常小股敌寇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况且身边还有亲兵护卫,断然不会有什么岔子。” 太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宁妃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哀家得到的消息,骠骑大将军……失踪了。” “什么?!”楚策先是疑惑,随即露出一抹不可置信:“不可能!太后娘娘您一定是听错了!我父亲怎么可能失踪?” “哀家也希望是听错了。”太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可消息来源千真万确,说是你父亲的队伍在途中遭遇了埋伏,激战之后……便没了踪迹。” “埋伏?谁这么大胆子敢伏击朝廷大军?” “不止这些。”太后打断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哀家还听说,留在京中的你母亲和兄长,也一并失踪了。” 母亲和兄长也失踪了? 怎么会…… 父亲刚走不到十天,家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这怎么可能! 她猛地抬头看向太后,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敢问太后娘娘,这消息,当真属实?” 太后垂下眼睑,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沉重:“这种事,哀家怎会拿来开玩笑?宁妃,你也别太着急,或许只是暂时失联,过些日子就有消息了。” 楚策站在原地,只觉得殿内的地龙再暖,也驱不散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 第213页 她看着太后那张慈和却深藏算计的脸,忽的明白了什么。 这哪里是关心她家里的事。 这是在敲打她。 或者说是一场交易的前奏,而交易的筹码,是她全家老小的性命。 太后今日这场召见,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立威。 而她楚策,手握后宫协理之权,是君樾昏迷之后后宫里权力最大的女人,自然成了太后必须拿下的那一颗棋子。 太后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忧心,也不是她的顺从。 太后要的是她手里的权。 楚策垂下眼帘,将心头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太后娘娘说的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臣妾是有些急了。母亲和兄长在京中,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大事,或许是消息传岔了。臣妾回去等消息便是。”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慈和的模样。 “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太后点了点头:“能这样想就好。有些事急不得,越是急,越容易出错。” “臣妾受教。” 太后神色间渐渐露出几分倦意。 “哀家乏了,你们也散了吧,各宫的事各自打理好,有什么拿不准的,来问哀家便是。” 众人:“是。”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楚策没有走。 站在慈宁宫偏殿的角落里,等其他人都出了门,才转过身,重新面对主位上的太后。 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楚策身上,脸上的倦意像是被人揭走了一层,露出底下那双精明的、带着审视的眼睛。 “宁妃,还有事?” 楚策往前走了两步,在太后面前站定,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太后娘娘,”楚策抬起头,目光与太后对视:“臣妾有一事,想单独求太后娘娘的恩典。” 太后偏过头。 嬷嬷福了福身,带着殿内伺候的宫女鱼贯而出。偏门在身后合上。 “说吧。” 楚策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直接提父母和兄长的名字。 她知道不能提,一提,就落了下风,就坐实了自己已经乱了阵脚。 “臣妾入宫这些日子,”楚策声音平稳,眸中慌乱却暴露她此刻真实情绪:“承蒙陛下信任,将后宫大小事务交给臣妾打理。臣妾自知才疏学浅,战战兢兢,唯恐辜负圣恩。”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 楚策目光垂下:“后宫的事,臣妾一个人实在力不从心,臣妾想着,不如将协理六宫之权,交还给太后娘娘,由太后娘娘主持大局。” “你要交权?”太后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像是真的没想到楚策会主动提出来。 “不是交权,”楚策纠正道,语气恭敬却并不卑微:“是物归原主。后宫之事,本就该太后娘娘做主。臣妾不过是代劳了几日,如今太后娘娘身子大好了,臣妾自然不该再占着。” “宁妃啊,”太后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你是个聪明孩子,哀家一直都知道。”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哀家听了很欣慰。后宫和睦,上下同心,皇上才能安心养病,这是大好事。” 楚策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第272章 出事! 太后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太着急。协理六宫不是小事,你从陛下手里接过来的,也不能说交就交,总得有个过渡。这样吧,你且先继续管着,哀家从旁帮衬着,等陛下醒了,再做定夺。” 楚策的心往下沉了沉。 太后不要。 或者说,太后要的不只是协理之权。 太后要的是她低头,要的是她主动奉上,要的是她跪着求着把这权交出去,然后太后再以顾全大局的姿态勉为其难地收下。 这不是一场交易,是一场驯服。 太后在等她真正地崩溃,失去所有的冷静和体面,跪在地上哭着求太后救她的家人。 那样一来,太后拿到的就不只是协理六宫的权,还有她楚策这个人,一个欠了太后天大人情、从此只能依附于太后、任由太后驱使的棋子。 楚策垂下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念头过了一遍。 无力感从胸口蔓延。 楚策深吸几口气,强忍着怒意。 “太后娘娘说的是,是臣妾急躁了,臣妾也是担心家里人,方才在殿上听太后娘娘说起父亲失踪、母亲和兄长也下落不明。” 她伸手按住了胸口,像是要把那颗乱跳的心按住。 “臣妾失态了,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你这孩子,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太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楚策的肩膀: “哀家方才跟你说那些,不是要吓你,是想着你迟早会知道,与其从外头听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言,不如哀家亲口告诉你,也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顿了顿,太后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你是宫里的宁妃,你的家人就是哀家的家人。哀家已经派人去查了,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楚策抬起头,看着太后,眼底带着感激的光。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摆了摆手,似乎是真的乏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对膝盖不好。” 楚策这才站起身来。 “回去吧,好好歇着。你父亲的事,哀家替你盯着,不会让你家里出事的。” 楚策深深地福了一礼:“臣妾告退。” 她转过身。 脚即将门框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 “宁妃。” 楚策侧过身,微微偏头,看向太后。 太后坐在主位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你是个好孩子,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楚策强迫自己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多谢太后娘娘。” 慈宁宫外的风比来时更紧了一些。 沈清辞走在宫道上,心里像是揣了一团乱麻。 “小主,咱们回宫吗?”谷雨跟在身后,小声问道。 沈清辞摇了摇头:“去承乾宫。” 谷雨张了张嘴,想说安妃娘娘今天都没被太后召见,这会儿过去会不会不太合适,但看着沈清辞微微泛白的脸色,到底没开口。 从慈宁宫到承乾宫的路不算近,中间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夹道。 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将天光切割成窄窄的一条,风从夹道里灌进来,比别处更冷几分。 沈清辞拢了拢斗篷,加快了些脚步。 夹道尽头,一个太监低着头匆匆走来。 那太监穿的是普通的内廷服色,看品级不高。 沈清辞没太在意。 宫里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太监的身子微微一侧,像是要避让。 就在这个避让的动作里,有什么东西从他袖中飘了出来,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那太监像是毫无察觉,脚步不停地走了,转眼就消失在夹道的拐角处。 谷雨眼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地上。 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质地细腻,不像是寻常的草纸,倒像是专门用来写信的笺纸。 “娘娘,那人掉了东西。”谷雨弯腰捡了起来。 沈清辞回过头,看了一眼太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谷雨手里的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人呢?” “走了,拐过去就不见了。”谷雨把纸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空白,什么字都没有,“要不要奴婢追上去还给他?”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 “打开看看。” 谷雨应了一声,将折叠的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怎么了?”沈清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小主!”谷雨声音带着一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恐惧,“您……您看……” 她颤抖着把纸递过去。 沈清辞接过来,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却有力。 “大理寺少卿沈崇,因失察之罪,已于三日前下狱。” 失察之罪?下狱?父亲? 不可能。 她的父亲沈崇远,大理寺少卿,为官二十余年,一辈子谨小慎微,从不站队,从不结党,连说话都是斟酌再三才开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犯下失察之罪? 而且失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三日前就已经下狱了,可她今天才知道。 沈清辞没开口。 脑海飞速转着。 太后今日的召见,独独漏掉了姐姐,再结合对楚姐姐的敲打,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就像是一条被慢慢拉直的线,线的尽头系着一把正在下落的铡刀。 第214页 而现在,这把刀落到了她头上。 想到这。 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了。 有人在用她父亲的命,逼她站队。 “回宫。” 沈清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那张永远明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冷硬。 “小主?” “先回宫。”沈清辞将那张塞进袖中。 谷雨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主仆二人调转方向,快步往自己的宫殿走去。 一路上沈清辞没有再说话。 步伐很快,快得谷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她满脑子都是那张纸上的字。 父亲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就算真的犯了事,也要经过三法司会审,不可能随随便便就丢了性命。 可万一呢? 万一有人要的就是父亲的命呢?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 回到宫中,沈清辞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谷雨一个人。 沈清辞强忍着慌张,整合现在的情况。 父亲入狱是事实,对方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需要她知道。 知道之后呢? 她会慌,会乱,会去找人帮忙。 而在宫里,她能找的人就那么几个。 沈清辞闭上眼睛。 她在脑海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姐姐、楚姐姐、陈妙仪勉强算一个。 君樾的昏迷对于明岁安来说,打击已经够大了。 她不能再雪上加霜。 楚姐姐! 她猛然朝外看,她现在还没有回来,太后当时说楚大将军失踪,连同家眷.... 太后同时对她们几个人动了手。 对楚策是敲打,对她沈清辞是警告,对明岁安是刻意忽略,每个人都不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 在清场。 在君樾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太后要重新掌控后宫。而她们这些和明岁安走得近的人,都是太后要清理的对象。 “娘娘,”谷雨怯怯地开口:“要不要……去告诉安妃娘娘?” 沈清辞摇头: “不去,她现在自己都撑不住了,我再去找她,除了让她多担一份心,什么用都没有。” “那……静嫔娘娘?” 沈清辞摇了摇头。 陈妙仪的脾气她是知道的,更何况...她也不想去,给她徒增烦恼。 楚姐姐…… 沈清辞垂下眼帘。 忽的觉得很冷。 好似站在一片薄冰上,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而冰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站在原地,等着冰面彻底碎裂,或者等着有人伸出手来拉她一把。 可谁会伸出手呢? “谷雨,去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我父亲的消息,旁敲侧击地问,别让人起疑。” “奴婢明白。” “还有,”沈清辞低下头,深吸两口气:“想办法给姐姐递个话,就说……就说让她千万保重身体。” “娘娘……” “去吧。”沈清辞转过身,背对着谷雨:“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谷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一滴滴地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外面寒风凛冽。 明明屋内这么温暖,却一丁点也暖不热她的心。 一刻钟后———— 哭声渐小。 满是血丝的眸中满是仇恨的火焰。 站起身。 发泄完了,该想办法了。 第273章 妙仪吾儿,见字如面 钟粹宫———— 凤凰蹲在陈妙仪脚边,仰着圆圆的脑袋看她,懵懵懂懂的,不明白今天的主人为什么没有伸手挠它的下巴。 春分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半个时辰前,家里来了信。 不是走正常渠道递进来的,是夹在给宫里送的年货里,藏在最底层的锦缎夹层中。 “妙仪吾儿,见字如面。家中突遭变故,汝弟与母亲前日往城郊清远寺上香,归途遇山匪,一行十二人尽数被掳。” “匪徒递信来,不要金银,不要财宝,只提一事:三月之内,左都御史不可有任何表态。任何表态,其言如此,一字不易。” 陈妙仪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左都御史。 那是她父亲陈伯庸的官职。 都察院之首,掌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之责,位高权重,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朝堂上无数人的神经。 山匪不要钱,不要粮,只要父亲闭嘴,这哪里是山匪,分明是有人拿着她弟弟和母亲的命,逼父亲在朝堂上装聋作哑。 继续往下看。 “妙仪,为父知你见信必是心乱如麻,但你且听为父说完,接下来数月,京城必有大乱,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后宫之中亦难独善。” “为父在此立誓,必不因汝弟与母亲之安危,遂了贼人之愿,左都御史一职,掌监察百官之责,若为父在此时噤声,则国法何存?纲纪何存?” 陈妙仪砸在信纸上。 “为父唯独放心不下的,是你。” 这一行字忽的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在朝堂上以铁面著称的父亲,终于没能绷住。 “汝弟年幼,尚有为父与母亲护持,汝在深宫,孤身一人,若有变故,谁能护你?为父每念及此,夜不能寐。” “妙仪,为父不求你做什么,只求你,好好保全自己,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不管听到什么消息,你都不要掺和,更不要为了家里的事去求任何人,你活着,好好活着,就是为父最大的心愿。” 信到这里就断了。 陈妙仪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 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春分站在门口,看着自家主子缩成一团的背影,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凤凰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轻盈地跳上软榻,用脑袋拱了拱陈妙仪的手,发出一声细弱:“喵”。 陈妙仪抬起头,把凤凰捞进怀里,把脸埋进它柔软雪白的毛里。 凤凰难得地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偶尔用脑袋蹭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 明岁安跪在佛堂的蒲团上,面前是那尊他每日都要来供奉的观音像。 檀香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打着旋儿,又散开,把整间佛堂都笼罩在一种朦胧不真切的气息里。 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经文。 “娘娘!”外面传来竹汀慌张的声音。 一直以来,竹汀永远都是那个最为安定的人,这急切的声音,也将明岁安心里那本就慌张情绪再次调动起来。 “娘娘……”竹汀闯进来,声音是碎的。 “出什么事了?” 竹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眼泪先一步落下来,紧接着是不成调的语句: “完了,娘娘,全完了…外面……外面都在传……都在说……” “都说娘娘其实……其实是男人。” 这句话落在明岁安耳朵里,犹如一记炸雷,炸得他眼前一阵阵地发白。 “太后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竹汀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绝望到了极点之后反而迸发出来的凄厉:“娘娘,怎么办?皇上现在还在昏迷!娘娘!” 说着。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明岁安扶着她站起。 大脑一阵阵发懵! 不应该啊! ‘系统。’ 【在。】 ‘君樾不是已经把知道这件事的人都送到边疆去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传出来了?’ 【他没有把人送到边疆。】 ‘什么?’ 【事实上,那些人,还有城南院子里关着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京城,君樾在暗卫出发的时候就下了密令,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 手难自抑覆上额头,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你说的……是真的?’ 【本统什么时候骗过你?】 “娘娘!”竹汀看着他难看的脸色,上前攥住他的手:“你别吓奴婢啊!娘娘!” 不! 不对! 明岁安像是找到了漏洞:‘就算君樾将她们都杀了,那太后又有什么证据?’ 【这就是本统要接下来说的,君樾下令杀的不过是易容过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 【真正的菊清、兰岫、接生婆,一直被人藏在另一个地方,君樾暗卫找到的那处院子,是故意让他们找到的,真正的三个人早就被转移走了,留在那里的,是三个容貌相近,经过易容的替身,等着君樾的人去杀】 第215页 ‘所以.....’ 明岁安嘴角讽刺出声:‘我和君樾也不过是这场棋局的棋子,亏我还以为我们是执棋者。’ 系统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 也愿意多说一点。 【你也不想想,哪有那么容易被找到?还正好被君樾的人看见?你再好好想想,那些人失踪了那么久,君樾的人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怎么偏偏在你进宫之后不久就找到了?】 明岁安闭上眼睛。 嘴角勾出一抹讽刺的笑。 ‘那这么看,君湛和太后早就联手了,至少比我们知道的时候,还要早。’ 【欧呦~你现在真的越来越聪明了】 ‘系统。’ 【嗯哼】 ‘你能帮我吗?’ 【帮你隐瞒性别吗?】 明岁安站起身,嘴角勾出一抹恶劣的笑,薄唇轻启:“不!” “娘娘...”竹汀担忧看着他。 【???】 ‘一会千万不要给我隐瞒性别。’ 【这么嚣张?】 第274章 舌战群儒 太后的銮驾落在承乾宫门口。 明岁安站在廊下,身上素净到了极致,发间没有任何首饰,竹汀梅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太后走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脸色白里透红,精气神十足。 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宫女太监自不必说,还有各宫的妃嫔。 楚策走在妃嫔队列的前面,穿着宁妃的服制,妆容精致,衣冠齐整,手却在一直在微微发抖,不得不用宽大的袖口遮住,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只停了一瞬,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移开了。 沈清辞跟在楚策身后,平日里那张永远明媚的小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红红的,但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明岁安,从廊下门口,她想去他身边拉他的手,但不能。 陈妙仪站在太后另一侧。 她今天穿了一身赤色宫装,妆容精致得不像话,下巴微微抬着。 目光转向别处,看廊下的柱子,看远处灰蒙蒙的天。但她唯独不敢看明岁安,因为只要看了一眼,所有的伪装就会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明岁安站在廊下,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并怪她们。只是觉得心疼。 太后在御椅坐下。 “安妃。”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你可知罪?” “臣妾不知,还请太后娘娘明示。” 太后眼睛微眯。 显然没想到明岁安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这么镇定。 “不知?”太后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开,举在身前。 “哀家这里有接生婆的亲笔供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出生的时候,她亲眼所见,你是个男婴。” 她把那张纸掷在地上,纸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 “你以男身冒充女子入宫,欺君罔上,秽乱宫闱,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安妃,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明岁安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张纸, 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娘娘说那是一份供词,那就是一份供词?臣妾斗胆问一句,写这份供词的人,太后娘娘是从哪里找来的?臣妾入宫之前的事,太后娘娘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明岁安没有给她回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臣妾入宫这些日子,自问恪守本分,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臣妾入宫时也是经过了一道道查验的,有文书有凭证。太后娘娘现在忽然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几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几页纸,就要定臣妾的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妃嫔,掷地有声来了句:“臣妾想问一句,凭什么?” “哀家有人证。”她抬起手,朝身后招了招,“带上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三个女人被人从后面押了上来,推推搡搡地跪在了院子中央。 兰岫的后背还缠着绷带,血迹从衣裳里渗出来,在灰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暗红,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菊清跪在兰岫身边,两只眼睛空洞得像两个漆黑的窟窿,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接生婆缩在最后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明岁安看见她们的那一刻,心猛地揪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兰岫。 菊清。 之前的记忆里,两个鲜活的小姑娘,怎么如今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太后满意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转过头,看向明岁安,声音里带着笃定。 “安妃,这三个人,你不会不认识吧?” 明岁安:“不认识。” “臣妾从来没有见过这三个人。” “臣妾只知道一件事,臣妾是皇上的妃子,太后娘娘若是想定臣妾的罪,就请拿出让臣妾心服口服的证据来。” 太后被明岁安的厚脸皮气笑了。 看向他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认识?安妃,这两个人可是你府里的家养奴才,你跟哀家说不认识?” “是吗?” 明岁安将无赖耍到底:“臣妾没有任何印象,或者怎么证明她们是臣妾的家养奴才。” 君樾跟他说过。 两人的生活痕迹已经彻底抹除,只要他坚持不认。 太后又有什么办法。 他接着输出: “太后娘娘随随便便找两个人来,说她们是臣妾的家养奴才,那臣妾是不是也可以随随便便找三个人,说她们是太后娘娘的陪嫁嬷嬷?” 院子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后的脸彻底黑了。 “大胆安妃!” 众人齐齐跪下。 明岁安却依旧站的笔直:“臣妾只是在陈述事实。” 再开口时姿态恭顺,语气却半分不让:“太后娘娘若是觉得臣妾说的不对,大可以拿出证据来,人证,物证,都可以。只要能让臣妾心服口服,臣妾认罪便是。” 太后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她一直以为安妃是个软弱可欺的人,被君樾护在羽翼下经不起风浪的金丝雀。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口齿伶俐,进退有度,说话都滴水不漏。 “好。”她的声音忽然放柔了,柔得让人心里发毛,“安妃既然说哀家的人证是来路不明的,那还有更直接的方式来证明你的清白。” “.....验身。” 院子里彻底安静。 谣言,他可以否认,可以反驳。 但验身是实打实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验身?”明岁安看着太后,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太后娘娘要验臣妾的身?” “怎么,不敢?” 太后嘴角的笑意又大了一分:“安妃既然说自己是被冤枉的,那验个身又有什么难的?若是验出来你是女人,哀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赔罪,你的冤屈也就洗清了。” “太后娘娘说得真轻巧。” 明岁安丝毫不乱,开口道:“臣妾是皇上亲封的安妃,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人。太后娘娘现在因为几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流言,就要当众验臣妾的身?” “臣妾想请问太后娘娘,臣妾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吗?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是勾结外敌还是通敌卖国?” 他越说越激愤: “臣妾什么都没有做,太后娘娘现在要验臣妾的身,就因为在宫外找了三个来路不明的人说了几句不知真假的话?” 院子里有人偷偷抬起了头。 “臣妾斗胆问一句,太后娘娘今日能因为三个来路不明的人验臣妾的身,那明日是不是也可以因为另外三个来路不明的人验其他娘娘的身?” “是不是只要太后娘娘高兴,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被拉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脱衣裳?” 这话一出,院子里大半人脸色都变了。。 太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没想到明岁安的口舌如此厉害,几句话就把一个针对他一个人的验身,变成了对后宫所有妃嫔的威胁。 余光扫过那些妃嫔的表情,知道明岁安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她不能再这么跟他辩下去了。 再辩下去,满院子的人都要被他拉到她那一边去。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从院门口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目光被吸引过去。 一道身影从承乾宫的大门外面走进来。穿着藏青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步伐从容不迫。 第216页 君湛走过院子,在明岁安面前不远处站定。 目光居高临下。 像是一只手,轻慢地抚过明岁安的脸,带着一种黏腻的温度。 “安妃娘娘。”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副温润无害,让人如沐春风的调子:“好厉害的口舌。” “本王在宫外就听说了安妃娘娘的事,特地赶来看看,没想到一来就听见了这么精彩的一番话。” 他微微歪头。 “口舌锋利,字字诛心,安妃娘娘,你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第275章 对峙! “议政王殿下谬赞了。”明岁安看着君湛,像一株被风雪压过的竹,枝头还挂着霜,脊背却依然笔直。 “本宫不过是在为自己申辩罢了,难道被人冤枉,还不能用口舌辩驳?被人泼了脏水,就只能默默地受着?”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还是说,在议政王殿下看来,本宫就应该乖乖地认下这桩莫须有的罪名,任凭太后娘娘处置,才算安分守己?” 君湛的眸底泛起了圈圈涟漪。 兴致。 像是一只猫发现了一只不怕它的老鼠,非但没有气急败坏,反而觉得有趣。 “安妃娘娘这张嘴,”君湛慢悠悠地说,目光在明岁安脸上流连:“当真是厉害得很,本王倒是有些明白,皇兄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明岁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没有让。 “殿下说笑了。”明岁安依旧不卑不亢:“皇上喜欢本宫,是因为本宫从不做亏心事,夜里睡得踏实,白日里说话也硬气。” 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在场的人不一定都听得出来,但他却很是明白。 这是暗讽他呢。 有趣。 真有趣。 太后却没有君湛那份闲情逸致。 她的耐心已经被明岁安耗尽了,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她一直以为软弱可欺的明岁安,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算。 几句话就把后宫妃嫔拉到了自己那边,而现在,连君湛来了,他都没有露出半分惧色。 太后抬起手,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够了!” 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恼羞成怒,“安妃,哀家没有兴致再跟你在这逞口舌之快!” “来人!” 身后侍卫应声而动,甲胄碰撞发出冰冷的声音。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从两侧包抄过来,将明岁安围在了中间,手按在刀柄上,虽然没有拔刀,但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岁安往后退了两步。 竹汀和梅月挡在他身前,两个小姑娘的脸色都白了,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太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明岁安的声音从竹汀和梅月的身后传出来:“臣妾犯了什么罪,值得太后娘娘动用侍卫?” 太后冷笑一声:“安妃,哀家好言好语跟你说,你不听。哀家给你机会证明清白,你不要。那哀家就只能用哀家的办法了。” “带她进去验身!”太后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就在偏殿,找几个嬷嬷来,仔仔细细地验!” 侍卫们又往前逼了一步。 竹汀的身体在发抖,但她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明岁安面前。 “我看谁敢。” 明岁安说出来的时候,气势压迫感极强,语气话语都像极了那个还在昏迷的皇上。 侍卫们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被吓住了,而是本能地觉得不对。 明岁安伸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竹汀和梅月,往前走了半步。 下颌微微抬起。 “臣妾入宫这些日子,承蒙陛下厚爱,给了臣妾一些东西,臣妾本来不想拿出来的,觉得没必要。但既然太后娘娘非要做到这一步……” 他的手伸进袖中掏出一方玉牌。 通体莹白,温润如脂。 玉质极好,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玉牌的正面上方刻着一条五爪金龙,龙首昂然,栩栩如生,龙身盘绕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笔锋遒劲,入玉三分。 明岁安将玉牌高高举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方玉牌上。 妃嫔、宫女、太监、侍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震惊。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持有此玉牌者,所言所行,等同于皇帝亲至。 见玉牌如见天子,见天子则——跪。 竹汀见状是第一个跪下去的。 紧着着是侍卫,然后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从明岁安身边向外扩散,跪满了整个院子。 妃嫔们面面相觑。 楚策第一个跪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快,垂下的眸中掩饰着终于可以放下来的担忧,沈清辞跟着跪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院子里的人跪了一地。 太后脸色从红润变成了铁青。 瞧着明岁安手里那方玉牌,嘴唇气的微微发抖。 “你……”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有这方玉牌?” 明岁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着玉牌,平静地看着太后。 君湛的笑已经完全收了起来。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代表君樾在昏迷之前,就已经把这道护身符留给了明岁安。 那是不是意味着,君樾早就预料到了可能会有今天。 两人见了两次面,但这才算是君湛第一次打量明岁安。 他站在廊下,举着玉牌。 寒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起素净衣角,发间碎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似是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倒,雪再厚也压不弯。 君湛的喉结滚动。 撩开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场上两人相视而战。 但这场较量的输赢已经很是明显。 “太后娘娘,”明岁安现在也不敢松懈:“臣妾不想为难任何人。臣妾只是想请太后娘娘明白一件事。” “臣妾不需要验身,不需要自证,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臣妾是什么人。” “因为皇上已经给了臣妾最大的信任。” “这方玉牌,就是皇上信任臣妾的证明。” “太后娘娘若是觉得臣妾有罪,那就等皇上醒了之后,让皇上亲自来定臣妾的罪。” “除此之外,任何人,臣妾都不会从命。” 太后站在那里,脸色从铁青转成了猪肝色。 看着明岁安手里那方玉牌,又看着满院子跪了一地的人。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她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她是太后,她要有太后的体面。 “好。”她声音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好得很。” “安妃,”太后的目光落在明岁安脸上,眼底像是淬了冰:“你别得意得太早。皇上现在昏迷不醒,这宫里的事,不是你拿着一方玉牌就能说了算的。” 明岁安举着玉牌的手没有放下,目光平静地与太后对视。 “太后娘娘说得对,这宫里的事,不是臣妾一个人说了算的,但也不是任何人想说了算,就能说了算的。” 第276章 要赌吗? 太后心口一滞。 这句话刺得精准,刺得刁钻,像是一根又细又长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她最痛的地方。 太后没有再说话。 再说下去,只会她更难堪。 明岁安今天已经赢了,赢得彻彻底底,再多说一句,就是在给明岁安递刀子,让他在她身上多扎一刀。 太后转过身,朝着院门口走去。 嬷嬷赶紧跟上,伸手想扶太后的胳膊,被太后一把甩开。 “回宫。”太后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能冻死人。 嬷嬷不敢再多话,缩着手跟在后面。 “安妃,哀家记住今天了。” 说完这句话,她迈步跨出了承乾宫的门槛。 上了銮驾,脸色才算彻底沉了下去。 “走。” 銮驾起行,宫女太监们乌泱泱地跟了上去。 院子里的人开始动了起来。 明岁安另只手轻摆。 三人点头。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承乾宫的院子从人声鼎沸变回了空旷寂静,只留下满地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各种脂粉气息。 竹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生疼,但她顾不上揉,赶紧走到明岁安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娘娘,您没事吧?” 明岁安摇了摇头。 梅月也凑了过来,从另一边扶住明岁安。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 第217页 君湛站了起来。 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安妃娘娘,今日这一局,娘娘赢得漂亮。本王.....” 他的话没有说完。 明岁安却懒得听下去,直接给了他一记白眼,转过身,素净的衣角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竹汀和梅月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三个人沿着廊下慢慢地走回了内殿。 这个白眼来得猝不及防,君湛的话卡在喉咙里,后半句怎么都接不上去了。 他愣了一瞬。 开始笑。 嘴角上扬,眼睛弯弯,像是被戳中了笑点。 自顾自喃喃出声:“安妃娘娘,有意思。真有意思。” 很好。 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安妃娘娘了。 君湛转过身,迈步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 明岁安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竹汀扶着他坐下。 梅月去倒茶,手还在抖,茶壶嘴对着杯口对了好几次都没对准,茶水洒了一桌子。 明岁安手也在抖。 脑海中一直紧绷的弦,暂时松了些。 “娘娘,茶来了。”梅月端着茶盏走过来,声音还在发飘。 明岁安接过茶盏,双手捧着,感受着茶盏传来的温度,温度从掌心渗进去,一点一点地驱散着骨头缝里的寒意。 竹汀和梅月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出声,一个去添炭,一个去拿毯子,轻手轻脚地做事,把寝殿的温度又往上提了几分。 明岁安捧着茶盏,慢慢地喝了两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流,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又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他把茶盏放在小几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像是走马灯一样,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赢了。 但赢得太险了。 ‘系统。’ 【……在。】 ‘我赢了。’ 【你赢了!你真的赢了!你居然真的赢了!!】 ‘小声点。’明岁安皱了皱眉,紧接着开口:‘赌约也是我赢了,记得吧。’ 系统忽然安静了。 有一种被戳中了要害之后的心虚和沉默。 【……记得。】 时间来到竹汀告诉他太后在路上时—————— 【需要我帮你隐瞒你的二弟吗?】 ‘没必要。’ 【这么嚣张?】 ‘要赌吗?’ 【赌什么?】 ‘就赌我不验身,也能全身而退。’ 【赌注呢?】 ‘你之前收回的能力。’ 【好,本统跟你赌】 时间回到现在—————— ‘所以,按照赌约,你之前收回的那些东西:好感度、心声、回溯时间,全部还给我。’ 【你早就知道你会赢,对不对?】 ‘不算是早就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可你就不怕中间出什么岔子?万一太后根本不给你掏玉牌的机会?万一她直接让人把你架进偏殿呢?万一君湛直接让人上手抢....】 ‘没有那么多万一。’明岁安打断了系统的话:‘太后要的是我认罪,不是要我的命。在宫里,杀人容易,诛心难。” “太后要是直接让人把我架进去验身,那和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她还要在妃嫔们面前维持太后的体面和公正,她不会那么做的。’ ‘至于君湛。’ 明岁安做出笃定的判断:‘他不敢,而且没那么蠢。’ ‘说了这么多,系统,赌约的事,你不会赖账吧?’ 【本统....】 【本统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系统吗?】 ‘不好说。’ 【行了行了,愿赌服输,我堂堂一个高级系统,还能跟你一个小宿主赖账不成?】 话音落。 机械音同步在脑海响起。 【好感度已激活,可查看范围内所有人的好感度数值】 明岁安侧头看过去,竹汀好感度:87%,梅月好感度:84%。 【心声系统已激活。当前绑定目标:君樾。】 【回溯时间系统已激活,请注意,该系统仅可使用一次,且受到以下限制:】 【第一条,回溯时间范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超过十二时辰的事件无法回溯。】 【第二条,回溯后宿主自身记忆保留,但外界一切将恢复至回溯前状态,宿主无法提前告知他人未来发生之事,亦无法以任何形式留下提醒给自己的过去版本。】 【第三条,宿主回溯时间之后,将陷入至少三个时辰的虚弱状态,期间行动能力大幅下降】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回溯时间系统仅可使用一次。用完之后,永久失效。】 明岁安安静地听完,在心里点了点头。 ‘记住了。’ 【你真的记住了?不让我再念一遍?】 ‘大可不必。’ 【那你重复一遍?】 ‘........’ 第277章 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君樾昏迷的第五天。 小夏子跌跌撞撞跑进来。 “干爹!干爹!”小夏子声音都在打颤:“出大事了!” 赵德海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皱了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说。” “太极殿外……太极殿外跪了好多人!六部的,还有好几个亲王,他们都在请愿,说皇上昏迷不醒,国不可一日无君,请……请议政王临朝摄政!” 赵德海手里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太极殿外。 领头的是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周孟杰。 他是三朝元老,是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之一,论资历、论威望、论朝堂上的话语权,仅次于首辅。 他跪在太极殿最前面,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手里捧着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奏折上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六部、九卿、通政司、大理寺....超过一半的朝臣都在上面签了名。 “国不可一日无君。”周孟杰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皇上龙体欠安,昏迷不醒已逾五日。” “朝堂政务堆积如山,边关军情急如星火,南货北运的商路还在勘测之中,雪灾的赈济尚未完结!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臣等请旨:请议政王临朝摄政,代天子理万机!” 身后,几十个朝臣齐刷刷地叩首,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是远方的雷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请议政王临朝摄政——请议政王临朝摄政——” 慈宁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太监跪在她面前,低声禀报着太和门外的情形。 “知道了。” 太监退出去。 只要君樾醒不过来,那块玉牌就只是一块石头,她有一百种方法让那块石头变成笑话,只需要等。 现在看来,不需要等太久了。 周孟杰这个老狐狸,平时在朝堂上谁也不靠,谁也不帮。 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他。 君湛此刻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不知道他是会推辞一下,还是会直接应下来?以他的性子,多半是推辞的。 推辞几次,然后再勉为其难的应下来,这样才显得他不是贪恋权力,而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挑起这副担子。 虚伪。 但有用。 站起身:“更衣。哀家要去太极殿。” “太后娘娘,去太极殿做什么?” “哀家不去,那些大臣们怎么知道,哀家支持议政王摄政?” 议政王府。 君湛站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从太极殿外抄来的请愿折子的副本。 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像是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户部、工部、都察院的一部分、大理寺、好几个地方藩王的代表、还有那几个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拉拢过来的宗室亲王。 够了。 君湛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爷,”一个下人从门外走进来,拱手道:“宫里的消息,太后娘娘已经让人传话出来,说支持王爷临朝摄政。” 这显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太后当然会支持他。 “周孟杰那边呢?” “周大人还在太极殿外跪着,说是王爷不应,他就一直跪下去。” 君湛轻笑了一声。 周孟杰这个老狐狸,跪得这么卖力,不过是看出大势已定,想在功劳簿上占个好位置罢了。 三朝元老?顾命大臣?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第218页 “更衣,本王要进宫。” 下人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他等了这么久。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六天———— 天还没有大亮,太极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从亲王到郡王,从一品大员到末流小官,乌泱泱的一片,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 气氛凝重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殿内。 龙椅后面的位置上,挂着一道明黄色的帘子,帘子后面设了一把椅子。 龙椅的右侧下方,设了一把檀木太师椅,椅子上铺着暗紫色的绒垫,椅背上雕刻着四爪蟒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那是君湛,也是现在摄政王的座位。 君湛站在殿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发束金冠,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谦逊的笑。 在百姓看来,他是被迫承担这个位置。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先帝驾崩的那一天起....或许应该再往前挪,挪到他母亲去世的那天。 母妃当时虚弱的样子他还记得,温柔的手拂过他的发端,血不断从口腔里流出,但她仍教导道。 ‘不要为她报仇,开心快乐的过完这一生。’ 母妃啊。 我原本也想遵循你的遗志,不去想,不去看,装作是一个舞刀弄棒的武痴,无忧无虑过往这一生。 但不行啊母妃。 你怎么能想到,当年那个你全权信任的皇后就是让你英年早逝的罪魁祸首。 我当时就在想。 好傻。 母妃你真的好傻。 你从来没有怪过别人,永远单纯善良,受了委屈也从来不告诉父皇,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但凭什么? 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却要死于他们手下。 他们满手脏污,却可以活着那么长久。 报仇? 我当然要报。 但.... 我可不会傻到脏了自己的手。 看着同在皇后宫里,却一直被打压、忽略、甚至称得上虐待的君樾,这不是有更好的人选吗?只要稍微给他一丝温暖。 他就像哈巴狗一样跟了上来。 只是没想到君樾的疯有点超出他的控制。 最后一步时,他知道君樾这次大局已定,演着兄弟情深,说着身不由己,但没想到君樾先一步将他囚禁起来,身边人也跟着杀了不少。 没事啊。 这局棋越来越好玩了不是吗? 御墨、焚香、吃食....他能下手的地方可太多了。 直到现在,虽然出了一些小插曲,也折损了一些人,但事件按照他的计划稳步进行,那个位置,迟早还是他的。 收回思绪,抬起脚,跨过了太极殿门槛。 殿内,百官已经就位。 君湛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把椅子,蟒袍的下摆在脚边轻轻摆动。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拖得长长的唱喝声——— “太后娘娘驾到——垂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殿门口。 太后的銮驾落在殿门外,她被人搀着下了銮驾,步伐稳重,仪态端庄。 走到龙椅后面的帘子里,坐下。 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 “摄政王临朝——设座!” 君湛坐下。 抬起头,看着殿中那些低着头弯着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朝臣们。 这就是权力的感觉。 真是让人痴迷。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 君湛开口: “本王受命于危难之际,才疏学浅,不堪重负。但社稷为重,君命为重,本王不敢推辞。” 他站起身,朝百官拱了拱手,姿态恭谦得像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生怕辜负了大家期望的贤王。 “还望诸位大人,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百官叩首。 “臣等遵命!” 君湛站在那里,接受着百官的朝拜,酥麻感从脚底涌上来。 这一刻,他就是嘉朝的主宰。 虽然玉玺还没有到手,但只是时间问题。 君樾昏迷之后,他第一时间派人搜了勤政殿,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他不急。 皇宫就这么大,他可以慢慢找。 等找到之后。 皇兄。 你也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第278章 节衣缩食 太极殿的钟声在晨风中缓缓散去,余音在朱红色的宫墙之间回荡了好几圈,才不甘心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君湛临朝摄政的消息。 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把折扇一拍,唾沫横飞地讲着摄政王如何临危受命,推辞再三,最终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挑起这副重担。 老百姓听得热血沸腾,有人当场拍桌子叫好,说这才是真正的贤王,这才是先帝最疼爱的皇子该有的样子。 但真正让君湛声望达到巅峰的,不是他如何谦逊地接受摄政之位,而是他上任之后颁布的第一道政令。 腊月初十,摄政王令旨正式下发六部。 第一桩,赈灾免税。 今年雪灾之重,为嘉朝开国以来罕见。 京城及周边受灾严重州县,免除半年赋税。 同时从国库拨银八十万两,不经过府县衙门,由户部派专员直接发放到受灾百姓手中,一户一户地登记,一人一人地核对,确保每一文钱都落到灾民手里,不许有任何截留。 这道政令一出,京城的老百姓简直要把君湛供到神龛上去。 “摄政王仁厚啊!” “半年赋税免了,这年关可算能过去了!” “听说银子直接发到咱手里,不经过那些当官的,这可真是活菩萨啊!”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这样的话语。 有人甚至在自家门口摆了香案,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感谢摄政王的恩德。 第二桩,整肃吏治。 君湛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将三个在任上贪墨赈灾银两的知府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本人押解进京,交由大理寺严审。 这三人背后各有靠山,其中一个还是当朝某位尚书的小舅子,但君湛不管这些,令旨一下,铁面无私,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心惊胆战,有人拍手称快。 那些清廉自守的官员,则对君湛交口称赞,说摄政王雷厉风行,实乃朝廷之福。 第三桩,接手南货北运。 君湛没有傻到直接废掉它。 他太聪明了,知道什么该砸,什么该留。 砸掉的话,只会让人觉得他气量狭小,公报私仇。 但把君樾的东西接过来,做得更好,更漂亮,让所有人都看到,同样的东西,在君樾手里和在君湛手里,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下令在南货北运的商路上增设三个转运站,沿途派兵护送,同时降低商税,鼓励民间资本参与。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商路的运转效率提高了三成,南北物价进一步趋稳。 一时间,君湛的声望达到了巅峰。 京城里,有人开始写诗赞颂他,什么:贤王临朝社稷安,仁心仁德万民欢, 什么:不慕权位承大任,只为苍生解倒悬。 这些诗在酒楼茶肆里传唱,在文人墨客之间流传,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地说,要是摄政王早几年主政,嘉朝怕是要比现在强盛一倍。 当然,这些话只能私下里说,不能拿到明面上。 但在暗处,它们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 前朝的欢呼声越高,后宫的冷清就越显得刺骨。 承乾宫的炭,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变成了黑灰色。 那炭看着就不对,颜色发乌,表面粗糙,烧起来的时候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竹汀第一次见到这种炭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种炭是给最低等的粗使宫女和太监用的,连宫里有点脸面的嬷嬷都不会用这种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竹汀指着那筐炭,声音都变了调。 送炭的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一脸为难:“竹汀姐姐,这是上头的吩咐,说今年雪灾严重,宫里要节衣缩食,各宫的用度都得减。这炭……是统一发的,大家都一样。” 大家都一样? 竹汀盯着那小太监,盯得他浑身发毛。 “你跟我说大家都一样?”竹汀肺都快要气炸了:“钟粹宫的炭也是这种?咸福宫的炭也是这种?慈宁宫的炭也是这种?” 小太监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219页 他当然知道不是,但他不敢说。 他只是一个负责送炭的小太监,上头的命令他只能照办,哪里敢多嘴? “竹汀姐姐,小的只是奉命办事……”小太监几乎要哭出来了。 竹汀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死死地压住。她不能为难这个小太监,为难他也没用,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行了,放下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放下炭筐就跑了。 竹汀站在炭筐前,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炭块,眼眶红红的。 蹲下身子,把那筐炭搬到炭盆边,挑了几块看起来好一点的放进去。 火是点着了。 但那火苗有气无力的,像是生了病一样,颜色发黄发暗,烧出来的烟呛得人眼睛疼。 而且这种炭根本不抗烧,放进去没一会儿就烧完了,留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比好炭的灰多了一倍不止。 梅月从外头进来,一进门就被烟呛得咳了好几声,用手帕捂着口鼻,走到炭盆边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这是什么炭?”梅月声音从手帕后面传出来。 “说是节衣缩食,大家都一样。” 地龙也不如之前热了。 以前承乾宫的地龙烧得旺,冬天光着脚踩在地面上都不会觉得凉。 但现在,地面只是温温的,说是地龙,其实和普通的地炕没什么区别。 竹汀去问过负责烧火的太监,那太监说今年的炭不够,各宫都减了,承乾宫自然也不例外。 但竹汀分明看见,钟粹宫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又浓又白,那是好炭才有的烟气。咸福宫的烟囱也是一样,就连位份更低的贵人和常在们住的偏殿,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比承乾宫的白。 不是炭不够。 是承乾宫的炭,被克扣了。 餐食更不用说了。 之前君樾在位时,送的餐食不仅精致且色香味俱全,甚至为了能让明岁安多吃两口饭,四处搜罗各地大厨。 而现在送来的饭菜,汤是凉的,菜是凉的,米饭硬得像是隔夜的,而且菜品越来越差。 她们小厨房的师傅还被以征用的话语调走。 里面的蔬菜果子因为碍于侍卫还在,这才没动,但里面的东西终究是有用尽的一天。 第279章 皇上不在,你什么都不是 她们将餐食热了热才送进去。 明岁安看着那些饭菜,没说话。 竹汀站在旁边,看着明岁安吃那些东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过身,假装去整理东西,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比炭、比地龙、比膳食更让人心寒的,是补品。 明岁安的身体一直不算好,但一直以来有太医加上阿措的调养,这才恢复了六七分。 但君樾昏迷之后,那补品就断了。 竹汀去问! 太医院的药童支支吾吾地说,这是上头的吩咐,说宫里用度吃紧,要节衣缩食,各宫的补品都停了。 竹汀没有相信。 她从太医院出来之后,绕路去了楚策的永寿宫,问了问咸福宫的小太监。 小太监说,宁妃娘娘的补品一天都没断过,和以前一样,每天准时送来。 她又连续跑了几个宫。 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竹汀站在宫道上,腊月的风吹在脸上,格外冰凉。 回到承乾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把脸上的表情收拾了好久,才推门进去。 明岁安正坐在窗边看书。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依然好看,但眼窝比之前深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比之前凌厉了一些。 瘦了。 “娘娘,”竹汀走过去,声音故作轻松:“今天去太医院问了,说补品的药材暂时缺了,得过几天才能有。” 明岁安翻了一页书,看向她,强扯出一抹笑:“知道了,累坏了吧,歇歇。” “嗯。” 竹汀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心里很是怅然。 “竹汀。” “奴婢在。” “别去了。” 竹汀愣了一下。 “娘娘……” “别去了。”明岁安牵着她冰凉的手:“去了也没用,还平白受气。” 竹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娘,他们太过分了!”竹汀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炭给最差的,饭给凉的,连补品都断了!他们凭什么?怎么敢这样对您!” “没.....” 明岁安嗓间涌出一阵痒意,他没忍住咳出声来。 竹汀赶紧给他顺背。 明岁安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咳嗽声渐弱,他嘱咐道:“这几日天冷,晚上休息时记得多盖几床被子。” “娘娘....” “不哭,会好的。” 明岁安闭眼,说实话他现在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了。 “嗯。” 竹汀点头:“会好的。” —— 与此同时,慈宁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燕窝,慢悠悠地喝着。 嬷嬷站在她身后,捶着肩膀。 “承乾宫那边,怎么样了?”。 嬷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低声道:“回太后,一切按照太后娘娘吩咐做事,她那个奴才满宫问,但最后还不是灰溜溜的回宫。”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用银匙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 “就这些还不够。”太后咽下燕窝,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哀家要让她知道,这宫里,谁说了算。没有皇上护着她,她什么都不是。” 嬷嬷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继续捶着肩膀。 太后放下碗,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明岁安啊明岁安。 你以为有一块玉牌就万事大吉了? 玉牌能挡得住哀家的人,能挡得住哀家撤你的炭、减你的饭、断你的药吗? 皇上在,你是安妃。 皇上不在,你什么都不是。 第280章 姐姐:成功劝说 腊月初十·关外草原。 帐篷里烧着牛粪火。 铁架子上架着一整只烤黄羊,油脂从羊皮上渗出来,滴进火堆里,滋滋地冒着青烟。 矮桌上摆满了手抓肉、奶豆腐、马奶酒,还有一盘风干的牛肉,硬得能硌掉牙,但这是草原上待客的最高礼遇,肉管够,酒管够。 明岁喜坐在毡垫上,面前摆着一只银碗,碗里的马奶酒已经续了好几回了。 穿着草原上常见的厚皮袍,领口翻出一圈羊毛,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乍一看和帐篷里的游牧女子没什么两样。 主位上的男人叫巴图尔,额尔浑部的头人,五十出头,一张被草原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颧骨高耸,花白的胡子上沾着刚喝下去的马奶酒。 他身边坐着他的长子阿木尔、次子格根,还有部落里几个能说得上话的老人。 帐篷另一侧坐着明岁喜带来的几个人,李放坐在她左手边,韩娟坐在她右手边,独眼龙蹲在帐篷门口。 这是明岁喜到额尔浑部的第十二天。 十二天前她带着人刚踏进这片营地的时候,巴图尔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汉人女子,带着百来个随从,骑马翻了三天的雪地荒原跑到关外来,说要跟额尔浑部谈结盟。 巴图尔当时坐在帐篷里听完通报,哼了一声,说了句:“汉人没人了吗”,连帐篷都没让她进。 明岁喜没有多说什么,在营地外围的空地上自己动手搭了帐篷,一住就是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再求见巴图尔,也没有派人传话,只是在营地里走动。 看额尔浑部的羊圈,跟挤奶的女人聊天,帮一个摔断腿的小孩接骨。 她在青石城跟方大夫学过三个月的外伤处理,接骨的手法虽然粗糙,但好歹接上了。 第四天,巴图尔派人来叫她。 去看一眼部族东边的草场,那片草场的水井枯了大半年,打不出水来,部族的人赶着羊群绕道去远处的河沟饮水,来回多走半天的路。 巴图尔找了几个汉人商队带来的工匠来看过,都说井太深,要重新打一口。 明岁喜蹲在井口往下看了一刻钟,站起来说:“不用重新打。是井底的泉眼被泥沙堵住了,把井底的淤泥淘干净就行。” 她让人找来一根长竹竿,竿头绑上铁钩,探到井底搅了半个时辰,搅出一大堆泥沙和碎石。 泥沙淘干净之后,井水从泉眼里重新冒出来,不到半天工夫就涨到了井口。 巴图尔站在恢复了水位的井口旁边,第一次对这个汉人女子刮目相看,留下一句:“今晚来大帐吃饭。” 当时巴图尔在饭桌上问了明岁喜三个问题: “你会放羊吗” “你会说草原上的话吗”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明岁喜的回答是:不会放羊,但知道羊群走丢之后怎么根据蹄印和粪便找回来;不会说草原上的话,但正在学;来找额尔浑部,是因为额尔浑部在四支部族里离匈奴最近,受匈奴的欺压也最重,要谈结盟,第一个该来的就是这里。 第220页 巴图尔听完没有表态,只是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羊肋骨,草原上的规矩,羊肋骨是给最尊贵的客人吃的。 之后的几天,巴图尔给明岁喜设了不止一场考验。 让部族里最好的骑手跟她的人比马术,韩娟替她上了,骑着她那匹从黑水寨带出来的老马,跑赢了额尔浑部最年轻的骑手。 让阿木尔带她去北边的山隘口看地形,来回三天,翻了两座雪山,想看她一个汉人女子吃不吃得了草原上的苦。 她没吭一声,跟在阿木尔后面,踩着没到膝盖的雪一步一步走,走到山隘口的时候还拿出纸笔把地形画了下来。 还有一次。 也是最棘手的一次。 额尔浑部的羊群得了疫病,三天之内死了上百只。 明岁喜让人快马赶回磐城,把方大夫配的防疫药粉取来,混在草料里喂给羊群吃,又让部族的人把病羊和健康羊隔离开来。 把死羊的尸体架在火堆上烧掉,不能留,不能埋,不能扔在水源附近。 疫病控制住的时候,额尔浑部的一个老牧民拽着明岁喜的袖子,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你留下,我给你放羊”。 今晚这顿饭,是第十二天。 黄羊是巴图尔让人现杀的,挑了羊群里最肥的一只。 马奶酒也比前几顿浓得多,草原上的人都知道,马奶酒越浓,表示主人对你越看重。 明岁喜喝了三口,就知道这酒的力道比韩娟的高粱烧还猛。 巴图尔坐在主位上,两只粗糙的手掌撑着膝盖,看着明岁喜。 “明姑娘。”他开口,汉语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你刚来的时候,我没把你放在眼里。一个汉人女子,二十岁不到,带着几十号人就敢往草原上跑,说要跟匈奴打仗,我当时觉得你是疯了。” “后来你把我那口井淘通了,那口井干了大半年,我找了无数工匠,都说得重新打。你就用一根竹竿,一下午的功夫,水就上来了。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至少不傻。” “再后来你跟我的人比马术,赢了。你翻雪山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冻出来的血口子,你一声没吭。” “你帮我治好了羊群的疫病,救了我几百只羊,我额尔浑部的羊就是我们的命,你救了我们的命。” 他站起来,手里端着重新斟满的银碗,走到明岁喜面前。 “你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汉人,不是将军的外孙女,不是磐城来的官。”巴图尔的声音提高了半寸,粗粝的嗓音在帐篷里回荡: “你是额尔浑部的朋友,我巴图尔交朋友不看身份,不看来历,只看你做了什么。你做了够多的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他把银碗举到明岁喜面前,两只手端着,碗沿微微倾斜,这是草原上敬最尊贵客人的礼节。 明岁喜站起来,双手接过银碗。 马奶酒的酸膻味扑鼻而来,混着帐篷里烤羊肉和牛粪火的烟气。她端着碗,看着巴图尔的眼睛。 “巴图尔头人,我十二天前刚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你说。” “我说,我来找额尔浑部,是因为你们强,你们在匈奴的鼻子底下撑了这么多年,没有被吞掉,没有低头,说明你们有骨头,我要找的盟友,是有骨头的人。” “匈奴今年冬天下了两场雪,牲畜冻死不少,过冬的储备不够。他们往南压了三百里,已经过了凉州关最北面的前哨烽燧。” “入冬之后,凉州关外的草原上已经出现了匈奴的游骑探子,在数你们的羊,在数你们的人,在看你们的营地在哪,等他们数完了,就会来抢。” 站在巴图尔身后的格根,年轻的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 他攥紧了拳头,是因为明岁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这几个月来每晚睡不着觉的原因。 “匈奴来的时候,不会先打凉州关。” 明岁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把刀寸寸从鞘里拔出来:“他们会先打你们。因为你们在凉州关外面,因为你们没有城墙,而羊群和是他们的粮草。” “打完了你们,他们再吞并其他两座,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攻城,你们挡在匈奴和凉州关之间,不是你们选了这条路,是这条路选了你们。” “所以我不是来施舍你们的。我是来找你们一起打仗的。我有火药,我有床弩,我有神臂弓,我有三座城的粮仓和铁匠铺。” “但我的骑兵只有五百人,追不上草原上长大的匈奴弓骑。你们有骑兵,有草原上最好的弓手,有在这片雪地里活了几十年的本事。合在一起,我们能打,分开了,你们被匈奴吞掉,凉州关也守不住。” 她把银碗举高。 说的话句句铿锵: “我来找你,是为了打匈奴,我们一起打。”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牛粪火堆里噼啪的爆裂声。 巴图尔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这个五十多岁的草原汉子,这辈子跟天斗过,跟狼群斗过,跟匈奴的骑兵斗过,跟暴风雪和疫病斗过。 他被汉人商队骗过三次,被朝廷的使臣骗过两次,被匈奴的使者骗过不下数十次次。 他说他交朋友不看身份只看做了什么。 这句话不是客套。 他的信任是用数不清的亏吃出来的。 忽然。 他伸出手,握住了明岁喜端着碗的手腕。 “你再说一遍。” 明岁喜端着酒碗,一字一顿:“我们一起打。” 巴图尔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到矮桌前,端起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马奶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花白的胡子淌下去,他用袖子一抹,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好!”他的声音震得帐篷顶上的烟灰簌簌往下掉:“额尔浑部,跟你打!但有一个条件!” “说。” “打完匈奴,凉州关外的草场,归我们。” “草场本来就归你们。”明岁喜端着酒碗碰了一下他扣在桌上的空碗:“我不占草原一寸地。打完仗,我的兵撤回关内,你们的羊群想往哪放往哪放。” 巴图尔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仰头大笑。 笑声粗粝豪迈,震得帐篷里所有人都跟着咧嘴。 他伸手在明岁喜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差点把她手里的酒碗拍翻。 “阿木尔!格根!把部族里能拉弓的男人都叫来!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一份名册,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能上马的,一个不许漏!” 然后他转过来对着明岁喜,手指点着她的肩膀:“今晚这顿酒,谁也别想跑。进了额尔浑部的帐篷,不喝倒不许出去!” 第281章 姐姐:启程回磐城 明岁喜是被帐篷缝里漏进来的白光晃醒的。 她躺在毡垫上,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羊皮毯子,脑袋里像被人灌了一整碗隔夜的高粱烧再加三斤马奶酒然后拿擀面杖搅了三圈。 试图回忆昨晚最后发生了什么。 韩娟端着酒碗站起来跟格根对饮,李放被阿木尔拉着划拳,因为听不懂规则连输了七碗。 然后呢? 然后她好像站起来敬了一轮酒....忘了。 坐起来。 她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掀开羊皮毯子站起来。身上的皮袍还是昨天那件。 帐篷外面亮得晃眼。 她掀开帘子,冷气从脚底蹿上来,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面前的场景让她定住。 额尔浑部的营地上,阳光正从东边那座雪山的山脊上翻过来,把整片营地照得金光灿灿。 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面前。 阿木尔。 他穿着一身镶铁片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弯刀,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泛红。 站定在明岁喜面前,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微微低头。 “明姑娘,”他的汉语比他爹流利得多,是早年跟汉人商队做买卖练出来的。 “额尔浑部应征的勇士已经集结完毕。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能上马、能拉弓、能在雪地里奔袭三天不吃热食的共:八百五十人。”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手臂往身后一展。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五成群,有的牵着马、抱着弓、蹲在地上用雪擦刀刃。 他们穿的不是统一制式的甲胄,有的披着镶铁片的皮甲,有的套着好几层羊皮袄,有的只在胸口绑了一块护心铁。 还有一个少年人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往身上裹绑带,被旁边的老骑手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但他们的马都是好马。 额尔浑部的马比韩娟带来的凉州马矮半头,但胸宽腿粗,鬃毛厚得像毡毯,蹄子踩在雪地上稳得像四根钉子。 “八百五十人。” 阿木尔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额尔浑部的男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能打。” 第221页 “我爹说了,这些人全部交给你,他年纪大了,骑不动马了,但我和格根跟你去。格根——” 他扭头朝队列里吼了一声,“过来!” 格根从队列里小跑出来。 他比阿木尔小两岁,脸上还带着一层细绒毛,嘴唇上刚冒出来的胡须稀稀拉拉的。 跑到明岁喜面前,学着他哥的样子握拳抵胸,但动作太快差点把腰间的箭壶晃掉,手忙脚乱地扶住,耳朵尖涨得通红。 “格根,骑射队。”阿木尔简短地介绍:“额尔浑部最好的年轻弓手,能在全速奔跑的马背上回头射中五十步外的羊头骨。” 格根的脸更红了,低声用草原话说了一句什么。 阿木尔翻译:“他说不是羊头骨,是狼头骨,上个月他射死了一头独狼,头骨挂在马鞍上。” 明岁喜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少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要是他的弟弟能健康长大。 是不是也能这么肆意奔跑。 格根的肩膀明显往上挺了挺,像是被这一巴掌充了气,随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递过来。 “这是什么?” “醒酒汤。”阿木尔替他翻译:“格根昨天看你喝了不少,天没亮就去雪地里挖了醒酒的草根,拿雪水煮的,专治马奶酒宿醉。” 皮囊是温的。 明岁喜拔开塞子喝了一口,一股苦涩的草根味直冲天灵盖,但那股在脑子里搅了一早上的擀面杖,忽然就不转了。 她把皮囊还给格根,说了句:“谢谢。” 格根接过皮囊,脸上的红色从耳朵尖蔓延到了脖子根。 阿木尔用草原话冲他弟说了句话,被格根抬脚踹在小腿上,踹完就跑了,跑回队列里蹲在一个老骑手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明岁喜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算了个数。 额尔浑部八百五十人,加上黑风骑五百人,再加上原本三城的兵力。 光是额尔浑部的八百五十骑兵加进去,她的总兵力就已经接近四千。 草原骑兵和守城步卒不一样,城墙上站十个人能挡一百个攻城的,但戈壁上十个人追不上一个人。 她手里有八百五十个能在雪地里奔袭三天不吃热食的草原骑兵,这个数字压在她心里,可太踏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另外两个部族的消息陆续传来。 巴图尔派出去的信使骑着快马,拿着他亲笔写的羊皮信,往西边和西南方向的两座营地送去了额尔浑部与磐城结盟的消息。 巴图尔的信写得很有草原人的风格,她后来听阿木尔翻译过一遍,大意是:“姓明那姑娘不是来骗人的,她把我的井淘通了,把我羊群的疫病治好了,翻了三天的雪山脸都冻烂了没叫一声苦。我额尔浑部已经跟她拜了把子,你们爱来不来,不来等打完仗分草场的时候别眼红。” 韩娟听完翻译的评价是:“巴图尔这老头要是认字多一点,写出来的信比我的劝降话术还好使。” 不知道是巴图尔的信起了作用,还是明岁喜在额尔浑部的事迹随着草原上的风传到了别的部族耳朵里。 过了几天,巴扎尔部派人来了。 来的是巴扎尔部的头人本人,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精瘦男人,骑着一匹灰白色的母马,在额尔浑部的营地外面转了整整一圈。 还把明岁喜带来的床弩样机看了三遍,又让韩娟给他演示了一遍震天雷。 在营地外头的雪地里炸了一个三尺深的坑。 翻身下马,走进帐篷,坐下来喝了一碗马奶酒,说:“巴扎尔部,四百骑。打完匈奴,草场归我们。说话算数?” “算数。” 两个部族都同意下下来。 最后一个部族也松了口。 这个部族叫察罕部,人数最少,只有三百骑,但他们的头人是这片草原上最聪明的女人:察罕额吉。 她没有派人来,只让信使带回来一句话:“明姑娘什么时候走?我的人跟她一起。” 明岁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日后,启程回磐城。” 第282章 变化无常 腊月二十。 紫禁城开始张灯结彩。 红灯笼从宫门口一路挂到内廷,廊檐下换了崭新的彩绸,连柱子都重新刷了桐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宫人们脚步匆匆,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整个皇宫都沉浸在过年的喜庆里。 除了承乾宫。 明岁安咳得越来越厉害。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可慢慢咳嗽从干咳变成了湿咳,有时候咳得狠了,整个人弯下腰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才肯罢休。 竹汀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进来。 这姜汤是她在小厨房用最后几块姜熬的。 小厨房的蔬菜果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太医署不肯来,补品断了,连最普通的止咳药都要不到。 竹汀去太医院求过两次,第一次被挡在门外,第二次连门都没进去,药童隔着门板说太医院药材短缺,让安妃娘娘多喝热水。 多喝热水。 竹汀想起这四个字,牙齿咬得咯吱响。 她推开内室的门,明岁安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竹汀赶紧走过去,把姜汤放在小几上,伸手去扶明岁安的肩。 “娘娘,姜汤熬好了,您趁热喝.....”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明岁安手里的帕子,上多了一片殷红,像是一朵开在雪地上的红梅,触目惊心。 “娘娘!”竹汀的声音尖了起来,手指攥紧了明岁安的肩膀,“您咳血了!” 明岁安将那片血迹藏进了折叠的褶皱里。 “没事。”他的声音比之前哑了许多,像是嗓子里蒙了一层沙:“咳得狠了,嗓子磨破了。” 她这副样竹汀看着都快心疼死了。 期间沈清辞遣人晚上来送过东西,结果第二天刚有点出狱苗头的父亲,发起了高热!要知道在牢狱中生病,是真的会死人的! 陈妙仪也送过。 和沈清辞一样。 东西没送到,反倒家人被连累。 于此! 豆 <丁<整·理  承乾宫像是成为了一座孤岛。 ‘系统。’ 【你好久没叫我了】 ‘我好累啊,这个任务好难!之前是我想的简单了。’ 系统有些心虚,难得没有呛他,反倒安慰起来: 【没事,这个任务没有时间限制,你还有很长时间】 明岁安昂头。 眉眼中满是疲惫:‘你说,我真的完成吗?’ 【当然,你可是我见过升位置最快的宿主】 ‘可...又有什么用呢。’ 【.....】 ‘我好想妈妈,想她温柔的摸摸我的头,想她和往常一样对我笑。’ ‘我好想姐姐,想我俩抢着吃饭,想她每次出门都会的认真叮嘱,想她总是会趁我睡着,坐在床边说的一些悄悄话。’ 一滴泪从眼角落下。 心中被无尽的思念难受填满。 【你也在努力啊,只要你完成任务,你妈妈的病会好,你的身体也会恢复健康,到时候你们一家再团聚】 “可....” 他环顾四周,深吸口气:“我好像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 慈宁宫那边,太后的日子也不太平。 君湛摄政之后,太后、权力范围被压缩了一大截。 她名义上是垂帘听政,但实际上,帘子后面的那把椅子,坐得越来越不舒服了。 变化是从腊月中旬开始显露的。 那天,君湛在朝堂上提出要调整盐税,把盐税从按户征收改为按人征收,说是要:“公平税负,惠及百姓”。 这个提议在朝堂上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君湛本人也觉得这是一招妙棋,既可以增加国库收入,又可以博一个体恤百姓的好名声,一举两得。 但太后不同意。 说盐税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能轻易改动。 况且按人征收盐税,听起来好听,执行起来困难重重,容易滋生弊端,不如按户征收来得稳妥。 君湛听到传话的时候,没有反驳太后,反而顺着说了句:“太后娘娘说的是,容本王再思量思量。” 紧接着没有任何商量。 回去就把那道政令发了出去。 政令发出去之后,他才让人去慈宁宫通报了一声,说是:“盐税一事,本王思量再三,觉得利国利民,已着六部施行”。 这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君湛要调整南货北运的商税。 太后反对,君湛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政令发了出去。 君湛要裁撤几个闲置的衙门,太后说缓缓,君湛第二天就下了令旨。 第222页 君湛要提拔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太后说这些人资历不够,再磨炼几年,君湛当面点头,回去就把任命状发了。 太后的反对,在君湛那里变成了一纸空文。 君湛对太后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以前他来慈宁宫请安,会在太后面前坐上一个时辰,陪她说说话,聊聊家常,听她讲那些陈年旧事,时不时附和几句。 现在他来请安,坐下来不到一刻钟就开始看沙漏,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太后不是傻子。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君湛吃过的盐还多,什么人真心待她,什么人只是在演戏,她一眼就能看穿。 但太后也不是好惹的。 她手里还攥着几张牌。 毕竟这些年,她和君湛的交流不算少,之前的一些腌臜事,她也留作证据,若是将她逼急了。 谁也别想好过。 更何况君湛虽然摄了政,但玉玺不在他手里,他发出的每一道令旨,上面盖的都是:摄政王之印。 不是传国玉玺。这中间的差别,懂的人自然懂。 玉玺一日不在君湛手里,他的权力就一日不完整,他的令旨就一日不是真正的圣旨。 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正在悄无声息地发酵。 君湛在朝堂上大权独揽,太后在后宫指手画脚,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越来越不可调和。 君湛觉得太后碍手碍脚,什么事都要插一嘴,什么事都要管一管,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 太后觉得君湛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翅膀硬了就想把扶他上轿的人一脚踢开。 两个人都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们之中的一个人会先动手。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第283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欺负了娘娘呢 又过了三天。 小厨房的东西彻底用完了。 竹汀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出了半罐子落了灰的盐巴和一小瓶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调料。盐巴结成了块,调料颜色已经变了,闻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 竹汀把那罐盐巴放在灶台上,看了很久,终究没有用。 承乾宫的膳食从一菜一汤变成了白饭,又从白饭变成了粥。起初是稠粥,后来是稀粥,再后来粥里能照见人影,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 明岁安没有抱怨过。 有时候咳得狠了,粥碗端不稳,洒了一些出来,他还会说一句:“可惜了” 竹汀看着他的样子,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躺在被窝里,听着内室传来的咳嗽声,像是有人在拿钝刀子割她的心。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还有什么办法,想还能找谁,想还能从哪里弄到一点吃的、一点药、一点能让明岁安暖和起来的东西。 但想来想去,想到天亮,还是一个办法都没有。 承乾宫的院门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她们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连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只剩下冷、饿和病。 —— 明岁安倚在软榻上。 身上裹着白狐裘。 但狐裘再暖和,也挡不住骨子里的寒意。 明岁安的身体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五脏六腑都在往外冒着凉气,裹再多的衣服都暖不过来。 他又咳了一阵,咳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缩在软榻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竹汀端着一碗热水进来。 热水是梅月刚才烧的,用完了最后一点柴火。 “娘娘,喝口热水暖暖身子。”竹汀蹲在软榻边,把碗递过去。 明岁安伸出冰凉的手,接过了碗。碗壁烫得厉害,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握紧,像是在贪恋那点温度。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热意在胸腔里扩散了一瞬,很快就被身体里的寒气吞没了,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 就在这时。 承乾宫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 发出一声巨响。 竹汀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向院门口,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 院门口站满了人。 君湛走在最前面。 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靴子尖都收拾得一丝不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而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太监、侍卫、还有几个竹汀不认识的官员模样的人,乌泱泱的一大片,涌进承乾宫的院子,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竹汀挡在内室门口,身体在发抖,脚下却没有挪动半步。 “摄政王殿下!” 竹汀声音在颤:“安妃娘娘身体不适,正在歇息,殿下能否容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通报?本王来承乾宫,还需要通报?” 他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越过竹汀,推开了内室的门。 竹汀被两个侍卫拦在了门外,挣扎了几下,挣不开。 君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明岁安坐在软榻上,白狐裘裹着瘦削的身体,碎发垂在耳侧,脸色苍白,嘴唇不见血色。 那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一个将死之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体面和尊严,像是一朵即将凋谢的花,花瓣已经开始枯萎,却依然倔强地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 他走进来,直接在明岁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几个太监跟在他身后,有人端茶,有人捧着手炉,有人在他身后站成了一排。 君湛接过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明岁安的脸。 “安妃娘娘这些日子过得可好?本王这些日子忙于政务,一直没来得及来看望娘娘。今日得空,特意来看看。” 明岁安懒懒斜睨了他一眼: “摄政王殿下日理万机,还有空来看本宫,本宫真是受宠若惊,只是殿下这阵仗也太大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是来抄家的。” 君湛的眼底泛起了一层光。 似是猎人发现猎物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却还在拼命挣扎时,那种残忍兴奋的兴致。 “安妃娘娘好大的气性。”君湛放下茶盏,身体往前倾了倾:“本王是来关心娘娘的,娘娘倒好,一开口就说什么抄家。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欺负了娘娘呢。” 明岁安靠在软榻上,目光平静地与君湛对视。 “摄政王殿下有没有欺负本宫,殿下心里清楚,本宫心里也清楚,又何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72%。 明岁安余光扫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下冷然。 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是70%,说他两句居然涨了。 果然是个变态! “本王可不清楚哈。”君湛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而从容,“本王行的端坐得正,倒是娘娘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明岁安没有躲,没有让,就那么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本宫这副模样,摄政王殿下不是应该最清楚吗?还是说,殿下觉得本宫是个傻子,连这些都想不明白?” 74%。 恶心。 君湛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在明岁安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岁安,目光从他眉眼一路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领口露出的那一截锁骨,像是一个收藏家在仔细端详一件心仪的藏品。 “本王一直觉得,安妃娘娘是个聪明人。”说着他俯下身:“聪明人应该知道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硬的时候要硬得恰到好处,软的时候也要软得不失体面。” “可本王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发现安妃娘娘好像不太懂这个道理。明明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低头,不肯服软,不肯给本王一个好脸色。” “摄政王殿下想让本宫给你一个好脸色?” 明岁安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那殿下怕是要失望了,本宫这个人,天生就不会看人脸色,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76%。 擦! 君湛看着明岁安那双明亮眼睛,心里欢喜感觉越来越强烈。 第284章 我要你死 “安妃娘娘果然有骨气。”君湛退后一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本王在朝堂上见过很多人,有骨气的不少,但能硬到底的不多。” “大多数人的骨气,都是装出来的,风平浪静的时候一个个正气凛然,真到了风口浪尖上,膝盖比谁都软。” “但安妃娘娘不一样,毕竟就算是现在这样.....”他目光扫了一圈这个冷冰空荡的屋子,“你也没有想过低头。” 明岁安冷眼看着君湛。 “摄政王殿下说完了吗?”声音冷得如霜寒:“说完了就请回吧,本宫累了,要歇息了。” 78%。 第223页 君湛眸底的光更亮。 “好,那本王就开门见山了,本王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安妃娘娘商量。” 明岁安没说话。 像是等着他的下文。 君湛接着开口道: “皇兄现在昏迷不醒,太医都查不出病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说实话,本王很担心,但担心归担心,有些事,本王不得不提前打算。” 说着,他看向明岁安:“安妃娘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本王在说什么。” 明岁安歪了下脑袋。 君湛轻笑。 好感度再次来到:84% “本王想跟安妃娘娘做个交易,等皇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本王可以给安妃娘娘一个新的身份,让娘娘换个身份,留在本王身边。” 话这么说。 他脑海似乎已经预想那一天,眼中翻涌的情绪,出卖了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本王待你,只会比皇兄更好。”君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不容置疑的自信: “皇兄能给的本王都能给,皇兄给不了的本王也能给。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或者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本王做得到,一定答应你。金银珠宝,良田美宅,你想出宫也行,想去哪里都行,本王都可以安排。” 明岁安勾出一抹嘲讽的笑。 那笑容绽开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冬夜里忽然炸开的一朵烟花,明亮得刺眼,美丽得惊心动魄。 君湛愣住。 他从没见过明岁安的笑容,他没有想过,这个人笑起来会是这样。 像是被乌云遮了许久的月亮忽然露出了真容,光华满地,清辉万丈。 “摄政王殿下说,什么条件都能提?”明岁安的声音还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君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那好。” 明岁安笑容霎时收回去:“那我要你死!” 君湛愣了一瞬。 像是被击中了灵魂深处近乎痉挛的狂喜。 脸上原本温润的表情逐渐狰狞。 没有任何征兆,嗓间赫然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大笑。 仰起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开来。 “哈哈哈哈哈。” 90% 从84%直接蹿到了90%,猛地蹦了一个大台阶。 明岁安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了。 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片刻。 君湛的笑声渐渐收了,目光赤裸瞧着他,似是一条黏腻的蛇,缠绕在明岁安的身体,然后寸寸地收紧。 “有趣。” 君湛的声音还带着笑过之后的沙哑,像是野兽进食之前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太有趣了。” “安妃娘娘,你真是太对我的胃口了,你知道本王现在在想什么吗?” 君湛不需要他说话。 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本王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有趣的人。明明已经病成这样了,明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明明知道本王只要动一根手指就能让你生不如死,你还是这么敢说。” “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本王就越想得到你。”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言语变成了一种更赤裸原始,且更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他本来是想循序渐进的。 先断她的用度,让她知道没有皇上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 再给她一点甜头,让她体会到依附于自己的好处; 然后慢慢磨,慢慢耗,慢慢把她的棱角磨圆,把她的傲骨磨软,直到她主动低下头来求他。 温水煮青蛙,最不疼,也最有效。 但现在,明岁安把他那个温吞吞按部就班的计划砸了个稀巴烂。 他不想等了。 他等不了了。 君湛转过身,朝门口看了一眼。 “把人带上来。” 侍卫们应声而动。 竹汀和梅月被从院子外面推了进来。 两个小姑娘被推搡得踉踉跄跄,手腕上都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痕,被侍卫按着肩膀,跪在了暖阁的地面上。 明岁安看见她们的那一刻,那层坚硬的外壳露出顷刻碎裂。 在他的认知里,君湛虽然疯,但至少还守着一些底线。 他错了。 这个人的底线,比他想象的要低得多。 君湛背对着外面的天光,脸上的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见了。 那不加掩饰的惊措。 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整个人都在兴奋地颤抖。 “你要干什么?”明岁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这个天下还不是你的,君湛,你就敢这样?” 君湛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这个天下现在还不是本王的,”君湛在明岁安面前站定,低下头,目光像是一把刀,从明岁安的眼睛一路剜到他的心口:“但很快就会是了。” 蹲了下来,视线与明岁安平齐。 “在本王耐心还在的时候,本王想跟安妃娘娘玩一个游戏。”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明岁安面前晃了晃,然后指向跪在地上的竹汀和梅月。 “这两个人,本王现在不动她们,只要安妃娘娘好好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要是娘娘不好好回答呢?” 君湛歪了歪头,目光从竹汀和梅月身上扫过,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那本王就一根一根地,砸断她们身上每一根骨头。” “先从手指开始,” 君湛抬起手,张开五指,在光线下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根一根地砸,砸到娘娘愿意好好说话为止。然后是手臂、腿骨、肋骨。”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明岁安,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本王有的是时间,娘娘可以慢慢想。” 竹汀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仍强忍着害怕开口:“娘娘!奴婢没事。您别听他的,奴婢不怕。” 梅月也抬起了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娘娘,您别管奴婢们。” 明岁安看着竹汀和梅月,看着两个小姑娘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拼命装坚强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样疼。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片混沌翻涌了许久。 够了。 真的够了。 忍了君湛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逼迫。 可他忘了。 有些人,你越是退,他就越是要进。你越是忍,他就越是要把你往死里逼。 明岁安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里的疲惫、隐忍、权衡,在一瞬间全部褪去。 “出来吧。” 明岁安薄唇轻启:“她们的命,和我的命一样重要。”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内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两道黑影从天而降。 第285章 君湛!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似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落在竹汀和梅月身后。 没有人看清那道黑影是怎么动的。 侍卫们的反应已经算快了,可那只手比他们更快。 短刃轻割,那握刀的手骤然失了力气,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旁边倒去。 另一人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另一个侍卫的肩胛骨。 指尖陷进骨缝里,剧痛顺着神经炸开,那侍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而押着竹汀和梅月的绳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 竹汀梅月被一股力道往后一带,踉跄着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娘娘——!” 暖阁里炸开了锅。 宫女们尖叫着往后退,太监们慌作一团,有人想往外跑,有人想喊侍卫。 可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有一个人没有动。 君湛。 他甚至没有转身。 从黑影落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身后那股气息。 转过身。 目光落在那道黑影身上,再看明岁安,他稳稳地迎着君湛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畏惧,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君湛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就说。 君樾身边的暗卫数量对不上。 原来在这呢。 难怪明岁安敢在他面前说那些话。 是有底气啊。 “有意思。” 他整了整袖口,将方才动作间微微散开的衣领重新理好:“真有意思。本王查了这么久的东西,今天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好。这一趟,不算白来。” 君湛转过身,抬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微微侧脸。 第224页 “你迟早是我的。” 明岁安看着那道逆光的背影,唇边浮起讽刺的笑。 也送了他一句话: “好好享受你仅剩的几天好时光吧。” 人乌泱泱地往外撤。 脚步又急又乱,没有人敢抬头,甚生怕自己发出不该有的声响,成了那个被留在暖阁里的倒霉蛋。 内殿的门重新合上。 暗卫确保没有任何危险,才动作利落的清理起血迹。 竹汀和梅月还蜷缩在明岁安身侧,两个小姑娘身体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哭都不敢大声哭,只能将脸埋在明岁安的膝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 明岁安伸出手,一下下地抚着。 “不怕,没事了。” 梅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明岁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明岁安用指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系统。’ 没有回应。 她又默念了一声。 ‘系统,你在不在?’ 还是没有回应。 垂下眼帘,看着怀里两个还在发抖的小姑娘,嗤笑出声。 他没想到。 自己的猜测居然是真的。 但好在早有防备。 地上血迹被清理干净,两个暗卫正要再次隐匿在黑暗中。 明岁安却出声,喊住了:“等一下。” 暗卫顿住脚步。 “君樾怎么样了?” 为首暗卫拱手,只道:“娘娘安心。” 明岁安悬着的心才算安定了不少,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时机也差不多成熟。 君湛!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 两天后。 腊月二十三,小年。 紫禁城里的红灯笼挂得更密了,廊下的彩绸换了一批新的,颜色比之前的更鲜艳。 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宫人们脚步匆匆。 但朝堂上的气氛,和宫里的喜庆完全是两个样子。 太极殿。 早朝。 君湛坐在那把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目光从上面扫过,眉头微微拧着。 底下站着的大臣们,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日子君湛的威势越来越重,以前还敢在朝堂上说几句不同意见的人,现在都闭上了嘴。 那几个敢说的,要么被贬了官,要么被找了由头停了职,还有一个更惨,直接被君湛当朝训斥了一顿,回去就告病在家,再也没上过朝。 杀鸡儆猴,百试百灵。 “今年的宫宴,本王的意思是,从简。” 君湛放下手里的折子:“皇兄龙体欠安,昏迷不醒,本王若是大操大办,于心不安。依本王看,今年就在各宫自行安排,不必大办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显得他体恤君樾的病情,又显得他不贪图享乐、克己奉公,一举两得,好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队列中响了起来。 “摄政王殿下,臣有话说。” 君湛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周孟杰。 花白的胡须眉毛,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朝服,手里捧着笏板,脊背微微佝偻。 “周大人请讲。”君湛的语气客气,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周孟杰往前走了两步,朝君湛拱了拱手,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殿下仁厚,体恤陛下龙体,臣等感佩,但臣以为,今年的宫宴,不但不能从简,反而要大办。”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君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哦?周大人何出此言?” 周孟杰直起身子,目光直视着君湛,声音朗朗:“殿下摄政以来,不过短短十数日,便赈灾免税、整肃吏治、南货北运、匈奴退守,朝堂安定,百姓称颂,边疆稳固,此皆殿下之功。”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如此功绩,若不趁年节之机昭告天下、与民同庆,岂非寒了百姓的心?寒了百官的心?寒了天下人的心?”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小声附和,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悄悄抬起头,看君湛的反应。 君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面无表情,心里就越是翻涌得厉害。 “周大人谬赞了,本王不过是代天子理政,所做的一切都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夸赞。” 周孟杰摇了摇头:“殿下过谦了。陛下的功绩,臣等自然铭记。但殿下摄政以来的作为,天下人有目共睹。若殿下执意从简,反倒让百姓觉得朝廷不重视年节、不重视民心。” 他再次拱手,声音铿锵:“臣恳请殿下,今年宫宴大办!” 身后,几个大臣跟着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摄政王功在社稷,年节大办,理所应当!”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夏天的蝉鸣,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君湛没有立刻答应。 要是答应得太快。 就显得他贪恋排场、好大喜功。 得推辞一下,再推辞一下,最后勉为其难地答应,这样才能显得他高风亮节、不慕虚荣。 “这……”君湛面露难色,看了一眼龙椅后面那道明黄色的帘子。 帘子后面,太后的身影隐约可见。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太后娘娘以为如何?”君湛的声音恭敬而得体:“宫宴大办之事,还请太后娘娘定夺。” 太后开口:“哀家以为不妥。” 君湛的眼底闪过一丝暗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敬温顺的笑容。 “太后娘娘有何高见?” 第286章 吧 问题开始浮现 太后字字诛心:“皇上还在昏迷,后宫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大办宫宴,一来耗费甚巨,二来于礼不合,三来传出去,说皇上昏迷不醒,摄政王却在宫里大宴宾客,天下人会怎么想?” 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方才那些附议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都发不出来了。 君湛眸中闪过暗芒,言语中像是在虚心接受太后的教诲,余光却给周孟杰递了个眼色。 “太后娘娘说得有理,是本王思虑不周,那就依太后娘娘所言....” “殿下!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君湛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周孟杰转过身,面朝帘子,拱了拱手,声音朗朗:“太后娘娘顾虑的是,陛下龙体欠安,宫宴大办确有不合时宜之嫌。但臣以为,正因陛下龙体欠安,这宫宴才更要大办。”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周孟杰继续说道:“今年雪灾严重,百姓困苦。若朝廷在这个时候举办一场盛大宫宴,昭示国泰民安、山河无恙,反倒能安定民心。百姓看到朝廷还有余力举办宫宴,就会觉得今年的灾情朝廷应付得了,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若是连宫宴都取消了,百姓反而会想,朝廷是不是也没钱了?是不是今年的灾情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是不是连年都过不踏实了?” 这话一出,殿内又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君湛的嘴角弯了下,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周大人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太后娘娘的顾虑要顾,周大人的建议也要听。本王夹在中间,倒是有些为难了。” 他笑了笑,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这样吧,折中一下。宫宴办,但不铺张。既要有年节的气象,又不能太过奢靡。既让百姓安心,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朝廷在皇上昏迷期间大操大办。” 他看向帘子:“太后娘娘以为如何?” 太后的声音响了起来,明显带上几分不悦:“摄政王既然已经有了主意,又何必来问哀家?” 君湛的笑容不变,仿佛没有听出太后话里的刺。 “太后娘娘言重了,本王不过是提个建议,最终还是得太后娘娘点头才行。” 话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件事已经定了。 太后点了头是定了,太后不点头也是定了。 君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后要是再反对,那就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不分轻重。这个帽子,太后戴不起。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那就依摄政王的意思办吧。” 君湛站起身来,朝帘子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恭谨得像一个听话的晚辈。 “多谢太后娘娘。” 他转过身,面对殿内百官,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声音朗朗。 “传本王令旨,今年宫宴,如期举办。礼部、内务府、光禄寺,三司协同,务必办得妥当。” 第225页 百官叩首。 “臣等遵命。” —— 君湛今天的心情很好。 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太后今天在朝堂上被他将了一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得不低头。 她输了,他就赢了。 就这么简单。 君湛沿着宫道往回走,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他的步伐轻快,蟒袍的下摆在脚边轻轻摆动,像是一片流动的云。 “王爷,宫宴的章程,礼部那边来问了,说是在哪儿办、怎么办、请哪些人,都得王爷定夺。” 身后的太监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在太和殿办。请帖发到四品以上,宗亲全部邀请。至于太后那边.....该请的还是要请,别让人挑出礼来。” “是。” “还有,宫宴的菜品,不要太过奢靡,但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看着觉得丰盛,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我们在铺张浪费。这个分寸,让他们自己把握。” “是。” 君湛摆了摆手,太监识趣地退了下去。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宫宴的事。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他君湛治理成果的好机会。 到时候朝臣们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菜,看着歌舞,聊着天,自然而然地就会把现在的日子和君樾在时的日子做个比较。 一比,高下立判。 君湛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王爷!” 君湛停下脚步,转过身。 户部侍郎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嘴唇在哆嗦。 “怎么了?”君湛皱了皱眉。 户部侍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王爷,宫宴的事……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户部侍郎把文书双手递上来,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国库……没钱了。” 君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接那份文书,目光从户部侍郎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那份文书上。 “你说什么?” 户部侍郎的膝盖开始发软,哆哆嗦嗦的汇报道: “国库…国库的银子…不够了…臣今日去查账,发现国库的存银已经不足三十万两。三十万两,连一个月的军饷都不够发,更别说……更别说宫宴了……” 君湛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十万两? 他记得很清楚,君樾昏迷之前,国库的存银至少还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怎么短短二十天就变成了三十万两? 银子呢? 银子去哪了? 君湛伸手,一把夺过那份文书,翻开,目光从上面一行一行的数字上扫过去。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赈灾,八十万两。 南货北运增设转运站,四十万两。 整肃吏治的善后,那几个被革职查办的知府,他们的亏空需要朝廷填补,又是二十万两。 匈奴退守之后,边境将士的赏赐,十五万两。 还有零零碎碎的各种开支:各地衙门的年节补贴、宗室的岁银、后宫的用度……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名,有他的印章,有他的令旨。 都是他批的。 都是他亲手批的。 君湛拿着那份文书,手开始发抖。 “谁在管国库?” 户部侍郎哆嗦着回答:“回王爷……国库的事,一直是……一直是首辅大人在管……” 首辅。 “他人呢?”他声音带着气急败坏之感。 户部侍郎已经快要哭了:“首辅大人……首辅大人自皇上昏迷前一日起,便生了一场大病,至今没有上朝……” 第287章 快了!就快了! 好好好! 不愧是老狐狸。 但首辅这番动作是真的告病?还是说已经到了这般神机妙算的地步。 “去查,给本王查清楚,银子都去哪了。” 户部侍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遵命。” 君湛把文书摔回他怀里,转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那群跟着的人,没人敢出声。 “王爷。”不远处跑来一个太监,躬身行礼:“太后娘娘请王爷过去一趟。” 太后.... 这个时候又喊他做什么。 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暖阁里喝茶。 见君湛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来了?坐吧。” 君湛行了个礼,在旁边坐下。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漫不经心:“听说,国库出了点岔子?” 消息传得真快。君湛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挂着笑:“一点小问题,已经让人去查了,太后娘娘不必忧心。” “哀家不忧心。”太后笑了笑:“哀家忧心什么呢?这天下是你们君家的天下,国库是你们君家的国库,哀家一个深宫妇人,管得了那么多?” 这话听着像退让,但君湛总觉得里面藏着刺。 “国库的事,摄政王打算怎么办?” 君湛斟酌了一下,开口:“年底各项开支都已拨付,开春之后,各地的税银就会陆续解押进京。” “开春之后?”太后打断了他,语气轻轻的:“摄政王可知道,开春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春耕。” 君湛愣了一下。 太后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语气不咸不淡:“各地州县开春就要备耕,种子、农具、耕牛,哪一样不要银子?往年这个时候,户部早就把春耕的钱拨下去了。今年嘛....” 她抬起头,看了君湛一眼。 “摄政王把钱都花光了,春耕怎么办?” 君湛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户部会想办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户部能想什么办法?户部比他更头疼。 “哀家只是随口一提。”太后放下茶盏:“摄政王自有主张,哀家就不多嘴了。” 君湛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刚才大亮的天光不知何时阴了下去。 冷风灌进领口。 但心比这风更冷。 太后说的每句话都像是随口的提醒,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戳在他的痛处上。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她就是不说,像是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第二天一早,君湛召集了户部、工部、兵部的官员议事。 “本王要查,去年一年的税银,究竟是多少,花在了哪里,有没有人从中克扣。从今天起,各地税银的解押、入库、支取,每一笔都要经过本王过目。” 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春耕的事。” “春耕的事先放一放。”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又把嘴闭上了。 君湛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声音冷下来:“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本王不懂庶务,觉得本王只会花钱不会赚钱。但本王告诉你们,是有人贪得多。不把这些人揪出来,给再多银子也是填无底洞。” 没人敢接话。 君湛站起身:“传本王令旨,即日起,清查三年内的所有账目,各州县、各部、各司,一概不得推诿。有敢阻挠者,本王绝不轻饶。” “遵命。” —— 太后坐在暖阁里听完整件事,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他这是……要查账?” “是。”身边的姑姑低声回答,“摄政王下令,清查三年内的所有账目。”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查账。 这浑水,可不是那么好蹚的。 君樾在这一年,朝堂上的关系盘根错节,银子从国库出去,经过多少人的手,中间又有多少猫腻,他不是不知道。 但君樾在的时候,该管的以雷霆手段镇压,但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只是让人介入,并不过多参与,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现在君湛要查。 查得动吗? 查出来之后呢? 那些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些账目上,他会放过他们吗?他们又会放过他吗? 太后闭上眼睛,继续捻着佛珠。 “由他去。” “太后娘娘,不提醒摄政王一句?” “提醒?”太后睁开眼,目光淡淡的,“提醒他什么?提醒他这件事做不得?提醒他这浑水蹚了会淹死?” 她冷笑了一声。 “他要是听哀家的话,当初就不会在朝堂上逼哀家点头。既然他觉得自己能行,那就让他试试。” 乾清宫———— 龙床上的帷幔低垂着,明黄色的帐子在烛光里纹丝不动,像是被时间凝固住了。 第226页 松木炭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和安神香的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寝殿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里。 君樾躺在龙床上,面容安详得像一尊玉雕。 赵德海在旁边一点不敢松懈。 这么长时间,太医轮番诊断,所有能用的法子,针灸、药浴、汤剂、丸散,能试的都试了,没有一样管用。 而在这座寝殿的地下,另一片天地正在烛火中静静地呼吸。 地底暗室。 烛火将整间石室照得通亮,墙壁上的凿痕在光里显出粗粝的纹理。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和铜炉里焚烧的炭火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 阿措四仰八叉地瘫在石床上,头发散了一枕,木簪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摊在那里,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刚打完一套拳。 在这间不过七八步见方的暗室里,腾挪闪转,拳风呼啸,每一招都带着狠劲儿,像是面前站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累。 太累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药草刚打理完,该翻的翻了,该煮的已经搁在铜炉上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在暗室的顶部聚成一片淡白色的雾。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一片刻痕上。 正字。 一个一个的,整整齐齐地刻在石壁上,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刻得重,像是把满腔的怨气都灌注在了那一横一竖里。 有的刻得轻,像是只是随手一划,连力气都懒得使。 他数了数还差几笔。 两个正字。 还差两个正字,他就能出去了。 阿措盯着那两个空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出一个又苦又涩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弧度。 到时候,他一定要让君樾好好补偿他。 他要吃御膳房的八宝鸭,要吃承乾宫小厨房的桂花糕,要喝江南进贡的碧螺春,要睡三天三夜的觉,谁也不见,什么事也不干,就躺在承乾宫的软榻上,晒太阳。 还有。 师弟.... 阿措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第一次见蜃楼。 他觉得,可真瘦,可真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猫,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 师弟的功夫越来越好,从那个怯生生的小猫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但叫他师兄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没两样。 他一直以为师弟是天底下最单纯、最无害的人。 直到那一天。 阿措闭上眼睛,不去想。 但那画面像刻在脑子里的残影,闭得越紧就越清晰。 师弟站在那一片尸山血海里,脸上还挂着那副无辜的笑。 原来。 师弟从来不是什么单纯无害的小猫。 他这个人从根子上就是烂的,他以为的甜,不过是毒药外面裹的那一层糖衣。 阿措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几分。 师弟。 咱们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快了。 就快了。 第288章 卖官 君湛的查账持续了整整三天,查到最后,账目还是那些账目,数字还是那些数字,挑不出错,抓不住人,银子就是凭空消失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那些完美无缺的账册,烛火烧了一截又一截,蜡油滴在桌面上,凝固成一小片惨白。 天亮的时候,晏青来了。 “王爷,臣有一个法子,能解燃眉之急。” 君湛抬起头,眼下两团青黑,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什么法子?” 晏青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卖官。” 君湛的眉头拧了一下。 晏青察言观色,连忙解释:“王爷,臣说的不是那些有实权的位置。六品以下,散官、闲职、虚衔,不掌实权,不影响朝政。那些富商巨贾,手里有的是银子,就差一个身份。让他们花钱买个虚衔,朝廷得了银子,他们脸上有了光,两全其美。” 君湛没有说话。 “臣算过,”晏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六品以下,从九品到从六品,一共三百多个缺。按品级定价,最低的两千两,最高的两万两。全卖出去,至少能进账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 君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春耕要银子,宫宴要银子,各地衙门的年节补贴还没发完,边境将士的赏赐也只发了一半。三十万两,连塞牙缝都不够。 两百万两,够他撑到开春了。 “此事……”君湛斟酌了一下,“可有先例?” “有。”晏青早有准备,“前朝末年,国库空虚,也曾卖过官职。虽然……虽然那个朝代后来亡了,但那是因为天灾人祸、民变四起,和卖官没有直接关系。” 君湛看了他一眼。 和卖官没有直接关系。这话说得巧妙,但君湛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晏青在避重就轻。 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容本王想想。” 当天的朝会上,君湛把这件事抛了出来。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炸开了锅。 “王爷,万万不可!”一个老御史站了出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卖官鬻爵,乃亡国之兆!前朝殷鉴不远,王爷怎能重蹈覆辙?” “臣附议!”另一个言官紧跟着站出来,“官职乃国家名器,岂能论斤买卖?此事若开先例,后患无穷!”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捅了马蜂窝。 君湛坐在上面,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诸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但本王想问一句,春耕的银子,从哪里来?”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户部拿不出银子,各地州县等着银子下拨诸位大人若是能给本王变出银子来,本王立刻收回成命。” 没人说话了。 君湛的目光从殿内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冷下来:“本王也不想出此下策。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年的难关先过了,明年再想办法把空缺补上。” “可是王爷……”老御史还想说什么。 “够了。”君湛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六品以下,散官闲职,明码标价。晏青,你来拟章程。” “臣遵命。” —— 卖官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户部的门槛就被踩破了。 那些富商巨贾,有的是银子,就差一个身份。平日里想买个官做,找不到门路,如今朝廷敞开了卖,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一个卖茶叶的徽商,花了八千两,买了个从七品的虚衔,回家就挂上了“某府通判”的牌匾,逢人便说自己是朝廷命官。 一个开当铺的晋商,出手更大方,一口气掏了两万两,买了个正六品的头衔,坐着四人抬的轿子在街上招摇过市,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还有个做丝绸生意的,自己买了一个还不够,又给儿子买了一个,父子俩双双成了朝廷命官,在家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比谁高贵。 短短半个月,晏青手里的那张单子,已经划掉了一大半。 两百万两雪花银,源源不断地涌进国库。 户部尚书的脸色却没有因此好转。 他看着那些进账的数字,又看了看那些卖出去的官职名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银子是有了,但代价呢? 六品以下的官职,虽然不掌实权,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以前能当上这些官的,就算不是科举出身,也得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至少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现在呢? 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连奏折都看不懂,就因为有钱,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 第289章 就在明天 —— 但君湛顾不了那么多了。 除夕夜宴的时候,含元殿里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今年的宫宴办得比往年都体面,菜品精致,歌舞盛大,连御酒都比往年多了两样。君湛坐在主位上,看着殿内觥筹交错的景象,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满意。 银子花出去了,效果也看到了。 所有人都觉得朝廷有钱,都觉得今年的灾情不算什么,都觉得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第227页 太后的位置还是空着。 她又病了。 君湛端起酒杯,嘴角弯了一下。 病了也好,省得她在场,大家都不自在。 殿内的歌舞换了一拨又一拨,气氛越来越热络。 那些买了官的新晋朝廷命官们,一个个穿得鲜光水亮地坐在末席,努力地想挤进这个圈子,但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指着末席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那边坐着的,哪一个是正经官?”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袖子,但他已经说了,而且被不少人听到了。 末席上,那几个买了官的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酒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君湛没听见这句话。 他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脸上挂着笑,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 宫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君湛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虚浮,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脑袋嗡嗡地响。 身后的太监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件大氅,想给他披上。 “王爷,夜里风大——” “不用。”君湛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王爷?”太监吓了一跳。 君湛站在原地,看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 那一片灯火通明,在夜色里像一座孤岛。 “君樾……”他开口,声音含糊不清,不知道是在问太监还是在自言自语,“君樾醒了吗?” 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王爷,还没有。” 君湛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开来,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自嘲,又或者两者都有。 “没醒就好。”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没醒就好。” 宫宴办得体面,国库暂时填上了窟窿,春耕的银子也拨了下去。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那些不一样的声音,就像是春天的草,压住了这边,又从那边冒了出来。 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说的不是忠臣义士的故事,而是:某地一商人,花了八千两白银,买了个从六品的官,如今出门前呼后拥,比正经科考出身的还威风。 底下的人听得直摇头。 酒楼里,几个读书人喝高了,拍着桌子大骂:“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比不上一个卖茶叶的!朝廷如此卖官鬻爵,读书还有什么用?”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那人挣开,红着眼睛喊:“我要什么命?这<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早就烂透了!” 街头上,百姓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没有,朝廷把官拿出来卖了,有钱就能当官。” “那以后咱们交的税,是不是都进了那些买官的人口袋里?” “可不是嘛。那些商人花几千两买个官,转手就能从百姓身上刮回来。羊毛出在羊身上,苦的还是咱们。” “这朝廷……还靠得住吗?” 最后一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传上去,从街头传到衙门,从衙门传到六部,从六部传到君湛的耳朵里。 君湛不是没听见。 但他觉得,这些都是暂时的。等过了这个年,等春耕顺利开展,等各地的税银解押进京,等一切都走上正轨,这些声音自然就会消散。 他低估了民意。 也高估了自己。 乾清宫地下———— 暗室里。 铜炉上的药已经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阿措却没去管它。 他站在石壁前,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在那两排正字的最后一笔上,慢慢地刻了下去。 最后一横。 若是按照君樾的打算就是明天了。 第290章 姐姐:最终阶段·北境长安开启 三日后。 两千零五十名草原骑兵,马蹄踏过雪地,浩浩荡荡地往南压过去。 回到磐城的那天是腊月三十。 除夕。 城墙上的积雪被夕阳照得发红,那面蒋字旗和黑风骑的火焰旗并排挂在城头上,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岁乐站在城门口等她,身上裹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羊皮袄,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尖,老远看见明岁喜骑马过来,撒腿就跑。 一头扎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皮袍的羊毛领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姐姐臭臭的。 磐城议事厅。 炭火盆烧得正旺,红光照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明岁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名册。 外公坐在她左手边,陈叔坐在她右手边,韩娟靠在门口,李放站在舆图旁边,手里拿着那根细竹竿当教鞭。 方大夫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捧着茶碗,说自己是大夫不是武将,但明岁喜让他来,他就来了。 几个新提拔的营将挤在长桌靠门的位置,有的刚从草原上回来,脸上的冻伤还没好利索。阿木尔和格根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格根听不懂太多汉语,正努力辨认每个人说话的口型。 李放把竹竿点在名册上,挨个报数。 磐城现有守军三千二百人。 陈叔这几个月一直在募兵,引水渠通了之后磐城的农耕底子稳了,新兵营里陆续补进来一批从关内逃难过来的青壮,加上黑水寨下山的那批山匪全数编入,比秋天多出了一大截。 庆州守军八百人,铁矿的冶铁炉从六座扩到了八座,矿场上新募的矿工里挑了一批身体好的编入了守军预备队。 青石城守军一千二百人,赵老板的商会把青石城当成了总号,商队护从一个比一个能打,挑了两百人补进守军。 独立骑队黑风骑一千二百人。 韩娟把草原上收编的几个小部族散骑也编了进去,比刚下山时翻了一倍还多。 额尔浑部八百五十骑,巴扎尔部四百骑,察罕部三百骑,三支部族的骑兵加起来一千五百五十人,全部编入草原骑兵营,由阿木尔统一调度,格根领骑射队。 各城预备队和轮训新兵加起来约一千人。 另外还有一支特殊编队,随军医帐和后勤队,方大夫这半年收了十几个学徒,编了一支三十人的随军医帐,再加上赵老板的商队自动请缨负责粮草辎重运输,算三百人。 李放报完最后一个数字,竹竿在名册上轻轻一顿,抬头看了明岁喜一眼,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三城守军加独立骑队加草原骑兵营加预备队加后勤,总计:一万零八百人。”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韩娟从门口走进来,大咧咧地在长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万零八百,春天我在黑水寨啃鸡腿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手里有三百人。现在一万零八百!你这是翻了三十多倍。”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曹半城要是还活着,光听这个数就得吓得再死一回。” 【叮。】 脑海里响起清脆的提示音,系统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振奋。 【主线任务·第三阶段完成。宿主明岁喜,任务内容:三城总兵力达到一万人。当前兵力:一万零八百人。判定:超额完成。】 【任务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解锁“器械图纸·高级”。其中包括三弓床弩的完整制造图纸、震天雷改进型铁壳铸造工艺、以及一种名为“火鸦”的轻型投射火器原型图。火鸦以火药为推力,从发射架射出,射程五百步,落点后可引燃敌方营帐、草料堆和攻城器械。】 【奖励二:被动能力“草原之誓”生效。效果:宿主所辖草原部族骑兵在与宿主并肩作战时,士气提升三成,战马耐力提升两成,寒冷环境下持续作战时间延长一倍。范围:所有与宿主结盟的草原部族。】 【奖励三:解锁特殊兵种:“铁浮屠”。重装骑兵编制,每营定额五百人。人马皆披铁甲,甲片以庆州精铁冷锻而成,厚三分,重二十八斤,刀砍不进,箭射不穿】 【冲锋阵型为楔形,前锋单骑突入撕开敌军防线,两侧依次跟进扩大缺口。配备特制马槊,杆长一丈二尺,槊锋双面开刃,冲锋时可贯穿敌军前排盾阵。】 【铁浮屠不参与追击,其战术用途为阵战突击!在敌军阵型最密集处打开缺口,后续步卒沿缺口压上,将敌军分割歼灭。】 【主线任务·最终阶段·北境长安,已开启】 明岁喜还没开口。 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传令兵站在门口,脸上的汗混着雪水从额角淌下来,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手里攥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急报。 火漆上盖着凉州关最北面那座烽燧的印戳。 “报!北面烽燧急报!匈奴主力已后撤三十里,在凉州关外围草场边缘扎营!” 第228页 议事厅里的人同时松了口气。 格根用草原话低声跟阿木尔说了句什么,阿木尔点点头,刚要开口,传令兵喘了口气,脸色反而更白了,话还没说完。 “但!但烽燧守将同时发现,匈奴在撤营的同时分出了两股骑兵。一股往西,绕过了巴扎尔部的冬季草场,一股往东,贴着凉州关外围山势的东线往南插。两股骑兵各约千人,行军速度极快,预计两日内可抵达凉州关侧后方!” 松掉的那口气又被猛地抽了回去。 “分兵。” 外公的声音沉下去,枯瘦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匈奴大营的位置往西划了一道,又往东划了一道: “不是撤兵。是把拳头收回去,再张开五指从侧翼包抄。中路大营后撤是假的,是让我们以为他们退了,放松警惕。真正的刀!是这两把从肋下捅进来的。” 往西的那条线经过巴扎尔部的草场,往东的那条线贴着山势一路南下,如果让他们包抄到位,凉州关的左右两翼会被同时夹住,关城和磐城、庆州之间的通道也会被切断。三城之间的兵力调动全靠这条通道,一旦被掐断,凉州关就是一座孤岛。 “两千骑分两路,每路一千。”韩娟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正面佯退,侧翼穿插。这是围猎的打法。” “草原上围狼群的打法。”阿木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东线那道山势。 “这条路我走过。往东去要过一道干河床,夏天有水的时候是烂泥滩,冬天冻硬了能跑马。匈奴的骑兵选这条路,说明带路的人熟悉地形。不是探子踩出来的,是本地人带的。” 阿木尔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看向明岁喜: “匈奴这几年吞掉的部族里,有一部分是凉州关外土生土长的。他们的骑手从小在这片草原上跑,对每一条干河床、每一道山梁都烂熟于心。” “正面打,匈奴不一定是我们的对手,但要是让他们从侧翼捅进来,我们的城防优势就全废了。骑兵对骑兵,在关外打,他们的胜算更大。” “他想让我们把骑兵拉出去打。”韩娟从舆图前转过身来,抱着胳膊靠在桌沿上,“中路军后撤,我们以为他要跑,追出去....” “然后侧翼的两千骑从后面包上来,把我们堵在关外的开阔地上。开阔地上骑兵对冲,我们吃亏。不追,侧翼的兵也会自己绕过来,打我们的城墙。” 她指了指舆图上磐城的位置,“尤其是磐城。磐城的城墙最矮,西段那块还是新补的。一千骑冲到城下,城里守军不到三千,挡不住。” 明岁喜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目光在那三条线上来回移动。 中路后撤的匈奴大营,西路绕过巴扎尔草场的骑兵,东路贴着山势南下直奔磐城的骑兵。三根手指,掐的是凉州关的喉咙。 “他在赌。”明岁安开口:“赌我们会被中路军牵制,赌我们发现侧翼包抄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调兵。” 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炭笔,在东路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圈,又在西路画了一个圈,两笔都画得很重,炭粉从笔尖簌簌落下来。 “既然他在赌,那我们也赌一把。” “赌他分兵之后,中军大营的兵力不够,只要中军大营破了,侧翼的两路骑兵就是两条断了头的蛇,再毒也咬不了人。” 第291章 姐姐:新年快乐! 转眼到了除夕。 磐城四门贴上了红纸,是城里百姓自己裁的。 红纸金粉是从赵老板铺子里赊来的,赵老板说今年不收钱,算是给磐城守军贺岁。 裁红纸的女人们把纸剪成巴掌大的方胜纹,贴在门板上,贴在井沿上,贴在城墙上那面蒋字旗的旗杆底下。风一吹,满城的红纸簌簌地响,像是整座城都在笑。 城墙上,守军们轮流值夜,换岗的时辰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是陈叔安排的,说除夕夜让大伙儿都回去吃口热乎的。 留下来值夜的人也不亏,韩娟带着独眼龙和吴四扛了三坛高粱烧上城头,挨个给值夜的人倒酒。吴四端着酒碗趴在垛口上,望着城外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戈壁,忽然说了一句:“去年这时候,我还在黑水寨啃冻硬的干粮。今年在这里啃烤羊腿。人这东西,真是想不到。” 城北营房里,阿木尔和格根头一回过汉人的除夕。 格根蹲在灶台旁边,研究了半天饺子是怎么包的,最后包出来的东西像一只被马踩过的包子,馅从三个方向同时漏出来。 韩娟笑得差点把案板掀翻,然后亲手给他示范了一个。 明岁喜从灶台边经过,看见韩娟的手艺,脚步停了一下。 “你在山寨里还包饺子?” “山寨里不过除夕,但我包过。”韩娟把饺子放在案板上,手法娴熟地捏出最后一褶,“我娘是关内人,腊月三十包饺子是她的习惯。小时候每年除夕她都包,我蹲在旁边看,看了好几年,看会了。后来她没了,没人包了,我自己包。” 再后来.....”她顿了顿,把包好的饺子码进盘子里,“再后来我也不包了。一个人包饺子,包得再好看也没人吃。” 她把盘子往明岁喜手里一塞:“端去下锅。这盘是我包的,不许给别人,今晚咱们自己吃。” 院子里的枣树下,岁乐正领着格根放鞭炮。 说是鞭炮,其实就是几根引线截短了的火药捻子塞进竹筒里,点着了往天上崩,崩完了落下来一地的竹屑。 小花跟在岁乐身后,脑袋上被岁乐扎了一根红头绳,尾巴甩得啪嗒啪嗒的。 格根听不懂岁乐说什么,但放鞭炮这事不需要语言。岁乐指哪他点哪,两人配合默契,炸得枣树底下的雪堆崩了一地的碎雪。 “姐姐!”岁乐远远看见她,举着一根没点的竹筒跑过来:“格根说草原上过年不放鞭炮,他们放....” 格根在她身后用生硬的汉语接了一句:“箭。” “放箭?” 阿木尔从营房里走出来,替他弟解释:“除夕夜在草原上,年轻人在月亮底下比骑射。每人三箭,骑在马上射五十步外的草靶。三箭全中的,来年就是部族里的勇士。” 他看了一眼格根:“格根去年三箭全中,把巴扎尔部头人的女儿看得眼睛都直了。”格根听懂了,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转身去追小花,被小花撂了一蹄子的雪。 明岁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群人。 方大夫坐在门槛上剥蒜,旁边蹲着独眼龙,正认真地学怎么把蒜皮剥干净而不是用刀削。 灶房里飘出炖羊肉和黍米酒的热气,油灯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又长又软。 城墙上传来的打更声和韩娟的划拳声混在一起,戈壁上的夜风被城墙挡了一下,吹到院子里只剩下一点点凉意,刚好能把枣树上挂着的红布条吹得轻轻晃。 她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除夕。 去年这时候,她还在现代的医院走廊里,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ICU门上那盏红灯,手里攥着病危通知书。 那时候她不知道妈妈能不能撑过今晚,不知道弟弟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吃年夜饭,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后来系统出现了,她签了那份协议,然后穿越到了青石城的城墙底下,黄沙蔽日,刀光剑影,她抱着岁乐,满身是血地站在城门内侧,听着外面马匪的欢呼和刀劈进骨头的闷响。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座城能不能守住,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粮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下一个日落。 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但现在她知道了。 外公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棉袍,花白的头发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那道被戈壁风沙磨了几十年的严肃纹路,在看到院子里这群闹腾的人时,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把一碗饺子递给明岁喜,一碗端在自己手里,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吃吧。你舅娘活着的时候,每年除夕都包饺子。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你舅舅一口气能吃三十个。” 他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夹起一个饺子,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它,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后来你舅舅没了,你舅娘带着孩子回了关内。之后好多年没人包饺子。我让陈叔去伙房拿冻馒头,他不干,说除夕必须吃饺子,自己跑去灶台边包——包出来的东西跟格根那个差不多,皮厚得能当盾牌。” 明岁喜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韩娟包的,皮薄馅大,羊肉馅里掺了一点沙葱,嚼起来鲜甜中带着一丝辛辣。 她一口一口地吃,把一整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外公看着她,嘴角那点微微上弯的纹路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城墙上的爆竹声响了。 韩娟让人把火药捻子接长了,挂在城墙垛口上,一口气点了三十六响,响得整个戈壁都在回音。 第229页 小孩子们尖叫着往城墙上跑,大人们端着酒碗站在街上,仰头看火药的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炸开。 岁乐被明岁喜抱在怀里,两手捂着耳朵,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一闪一闪的火光在头顶绽开,嘴里发出一声拖长了调的“哇——”。 明岁喜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岁乐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皂角和黍米汤的淡淡气味。 岁乐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用说悄悄话的语气说:“姐姐,明年除夕,我们还这样过好不好?” 明岁喜把她往上托了托,看着城墙上又亮起一道火光。 “好。” 爆竹声在戈壁的夜空下炸开,一下接一下,把整座城都裹进一团暖烘烘的喧闹里。 城墙上的红纸被风吹得簌簌地响,灶房里的热气还在往外冒,小花的尾巴甩掉了一根红头绳,被岁乐追着满院子跑。 第292章 姐姐:传令!擂鼓,升帐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 三道黑烟从凉州关外围的烽燧台上一根接一根地升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直直地戳向高空。 磐城城墙上的守军最先看见那三道烟,敲钟的人愣了一下才想起去拽钟绳。 按规矩,除夕夜到正月初三是免钟的,但狼烟不等人。 钟声从城楼上撞出去,沉甸甸地碾过每一条还在睡梦里的街巷,把除夕夜残留的酒气和鞭炮硝烟都震得抖了三抖。 明岁喜是被钟声撞醒的。 睁开眼,岁乐还蜷在她旁边,被子蒙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她把那只手轻轻掰开,塞回被子里,翻身下床。 议事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炭火盆里的火是刚添的,火苗还没完全蹿起来,映得墙上的舆图忽明忽暗。 蒋牧站在舆图正前方,身上的棉袍还没来得及换甲,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攥着那封从烽燧送来的急报。 韩娟靠着门框,嘴里还嚼着昨晚剩的饺子,阿木尔和格根并肩站在长桌旁边,格根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 “匈奴动了。” 蒋牧把急报往桌上一拍,声音沙哑但稳得像一块铁砧:“中军大营从草场边缘往前压了十里,前锋已到凉州关北门外三十里。同时侧翼两路骑兵按原路线加速穿插,西路昨晚过了巴扎尔草场,东路已经摸到干河床南段,离磐城北门不到五十里。” 他把三颗不同颜色的石子摆在舆图上。 中路军那颗黑石压在凉州关正北,西路那颗白字搁在巴扎尔草场南缘,东路那颗赤石被他用指尖按在干河床和磐城之间的位置上。 “三路同时动。正面是佯攻,但佯攻的兵力至少有八千骑。 八千骑摆在城下,你不应他,他就会从佯攻变成真攻。 因为八千骑足够把凉州关北门的瓮城撞开。 你必须应他。 但你把兵力调往北门的时候,侧翼的两路骑兵就到了。 西路一千骑切断凉州关和庆州之间的通道,东路一千骑直插磐城。等你发现侧翼被捅穿,再想调兵回援,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三颗石子同时往前推了一步,三颗石头在舆图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夹击弧线,把凉州关和三座城全部兜了进去。 “他想一口吃掉我们。”韩娟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走到舆图前面:“中路压上来逼我们调兵,侧翼捅进来断我们后路,然后三面合围。不是来打草谷的,是来拔城的。” 阿木尔俯身盯着舆图上西路那颗白字的位置,忽然开口: “巴扎尔草场冬天没有人。巴扎尔部的营地入冬前就迁到了南边的河谷地,留在草场上的只有几间空帐篷和一个老守井人。匈奴走那条路不是为了打巴扎尔部。 “是为了绕过凉州关的烽燧视线。那条路是盐碱地,冬天冻硬了能跑马,但春天一化冻全是烂泥。能选这条路的人,对凉州关外围的地形烂熟于心。” “和东路军一样。” 李放指着干河床的位置,“东线这条干河床,夏天有水的时候是沼泽,冬天冻硬了比驰道还平,但河床两侧的峭壁上有几个天然溶洞,能藏人、能囤粮、能在暴风雪天过夜。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不知道那些溶洞的存在。” “匈奴吞掉的部族里有本地人。这一仗,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陈叔系好了蒋牧的甲带,转过身来,脸上少见地没有平时的轻松:“但我们也不是全在明处,我们有草原骑兵。阿木尔和格根的人从小在这片草原上跑,匈奴知道的沟和梁,他们也知道。” “我们还有铁浮屠,有床弩和震天雷,有火鸦。这些新家伙匈奴还没见过,第一次拿出来用的时机选对了,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岁喜把炭笔从桌上捡起来,在舆图上的干河床和巴扎尔草场之间画了一条横线,又在凉州关北门外画了一个圈。她的笔尖在三个点位之间快速移动,每一笔都落在要害上,轻重分明。 “我们在等,他们也在等。他们以为我们会把主力摆在中路,那我们就陪他们演这场戏!李放,你带凉州关原有守军在城楼上把动静搞大,把骑兵的马拴在城门口多踢些尘土出来,让他们的探子以为主力都压在北门。” 阿木尔,西路军交给你!你熟悉巴扎尔草场的地形,带额尔浑部八百五十骑在草场南缘的干河沟里设伏。等西路军过了草场进入开阔地,从侧面打他们的腰,打完不许追,立刻回援凉州关。” 阿木尔右手握拳抵胸。 “格根,你带黑风骑和察罕部三百骑去东线干河床。从小在河床两岸跑马,溶洞的位置你最清楚。我不让你跟东路军正面硬打,你的任务是拖!在河床上游把匈奴兵堵住,拖足时间就算你大功一件。” 格根听懂了堵住两个字,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箭壶。 “韩娟,你带黑风骑打完之后绕到干河床后面,跟格根前后夹击,把东路军逼进河床中段,那个位置两边都是峭壁,骑兵转不开身,正好给格根的弓手当活靶子。” 韩娟咧嘴一笑:“交给我!” “铁浮屠跟我走。”明岁喜的炭笔最后落在凉州关北门外那片开阔地上,画了一个粗重的箭头,从城门直直往外推出去: “正面硬顶匈奴中军,在开阔地上打阵战对撞。三弓床弩架在城墙上,匈奴冲到一半的时候发射火鸦打乱阵型。趁着前排阵脚松动,铁浮屠楔形阵压上去,撕开第一道口子。” 一直沉默的外公开口了:“铁浮屠是新兵种,第一次上阵就跟匈奴主力硬碰硬,风险不小。” “匈奴弓骑的箭射不穿铁浮屠的甲,他们的马刀砍不动铁浮屠的护颈。只要把中路的第一道防线撕开,后面的步卒和弓弩手就能沿着缺口压上去,把匈奴中军分割成两块,他们最怕的就是被分割,围猎的狼群一旦被冲散了阵型,就是各自逃命的散狼。” 蒋牧看着舆图上那个被炭笔画出的大箭头,箭头从凉州关北门直直地顶向匈奴中军的位置,势大力沉,像一柄被绷紧后骤然放开的弩机。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也是在凉州关城墙上,他跟他儿子说:“不要出去打,城墙上守着更稳妥。” 他儿子说:“爹,守城守不了一辈子,总有一天要把匈奴赶回草原深处去”。 后来他儿子死在凉州关城外的开阔地上,身上中了十几箭,手里还攥着刀。他用了十几年也没能把他儿子没能做到的事做完。 现在舆图上这支箭头,箭尖对准的正是当年他儿子倒下的那片开阔地。 他抬起眼,看了明岁喜好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兵器架上拿起一顶铁盔,双手端着放在她面前。 “你舅舅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匈奴最怕的是被分割,一旦把他们冲散了,他们的弓骑就发挥不出优势。” 他顿了顿,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铁盔上的凹痕,“这顶盔是你舅舅的。我擦了十几年,今天给你。” 明岁喜双手接过铁盔。 盔很沉,内侧的皮衬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她把它戴在头上,系紧下颌的皮带,抬起头,目光扫过议事厅里每一个人。 声音沉稳中带着坚定: “传令!擂鼓,升帐。” 第293章 因果报应!君樾苏醒! 大年初一。 紫禁城里换上了新的春联和门神,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宫墙,远远望去像一片喜庆的火海。 君湛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昨晚喝得太多,头像是被斧头劈开了一样疼。 灌了两口两口,又吐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 “王爷,外面出事了。” 君湛抬起头,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事?” 侍卫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国子监的学子……闹起来了。” 第230页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邸报。 邸报上刊登了卖官的章程,明码标价,清清楚楚,六品以下,从两千两到两万两不等。 这份邸报原本只发到各衙门,但不知怎么的,流了出去,传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有三百多个监生,都是各地选上来的读书人。 寒窗十年,就指望着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如今朝廷把官拿出来卖,他们十年苦读,还不如商人兜里的银子值钱。 这口气,咽不下去。 起初只是几个监生在宿舍里发牢骚,骂骂咧咧,摔摔打打,后来越聚越多,从宿舍骂到院子里,从院子里骂到大门口。 有人喊了一句:“走,去礼部!” 三百多人涌出了国子监的大门,浩浩荡荡地往礼部方向去了。 礼部的官员吓得关了大门,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学子们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又转去了都察院。 都察院的门倒是开了,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声音都在发颤:“诸位……诸位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一个年轻的监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份邸报,脸涨得通红:“大人,您看看这个!朝廷卖官,明码标价!我等十年寒窗,比不上一个卖茶叶的!这是什么道理?” 底下的人跟着喊:“对!什么道理!” 老头擦了擦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朝廷没钱,不得已而为之”? 那不等于承认朝廷穷得揭不开锅了? 难道说“这是摄政王的主意,与本官无关”? 那不等于把君湛卖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此事……容本官奏明摄政王,再行定夺。” “又定夺!”另一个监生喊了出来,“前几天朝会上定夺了一次,今天又要定夺!定夺来定夺去,最后还是卖!我们不要定夺,我们只要朝廷给个说法!”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老头见势不妙,转身就往里走,门房眼疾手快,“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学子们被关在门外,气得直跺脚。 “走!去太庙!”不知谁喊了一声。 三百多人调转方向,往太庙去了。 太庙是皇帝祭祀祖宗的地方,平日里没有人敢靠近。 但今天,太庙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不仅有国子监的监生,还有听到消息赶来的翰林院编修、六部的小吏,甚至一些赋闲在家的官员。 人越来越多,从三百变成了五百,从五百变成了八百。 有人摆出了香案,有人写好了万民书,有人带头跪下,朝着太庙的方向磕头。 “列祖列宗在上,看看你们的子孙都在干什么!” “卖官鬻爵,亡国之兆!” “摄政王误国!”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 君湛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带兵去,把人都给我散了。” 身边的侍卫统领犹豫了一下:“王爷,人太多了,硬来的话……怕是要出事。” “出事?”君湛转过头,目光冷得像冰:“能出什么事?” 侍卫统领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君湛还没等他走出宫门,又一件麻烦事找上了门。 户部侍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书,脸色比之前更白。 “王爷!出大事了!” 君湛站住,心往下沉了沉。 “说。” “免税的事……出问题了。” 君湛愣了一下。 免税,是他摄政之初就推行的德政。 今年雪灾严重,他下令免除了所有受灾州县的赋税。 这个政策在京城附近效果很好,百姓感恩戴德,到处都在传颂摄政王的仁德。 但户部侍郎手里这份文书,说的是边远州县的事。 那些地方本来就穷,收不上多少税,免税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大。 真正的问题出在那些富庶的州县。 君湛为了一视同仁,给所有受灾地区都免了税,不管穷富,一刀切。 结果就是,那些富庶的州县,原本每年能上缴几十万两银子的税,今年全免了。 富户们笑得合不拢嘴,朝廷的税收却少了一大块。 “还有,”户部侍郎硬着头皮继续说,“那些没有受灾的州县,听说受灾的免税了,也开始闹,说凭什么他们受灾的免,我们没受灾的不免?今年雨水也少,收成也不好,求朝廷开恩。” 君湛的头更疼了。 免税是他收买民心的手段,现在民心没收到,税收先没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户部侍郎低下头:“臣……臣不敢说。” “说!” 户部侍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么……继续免,税收再少一大块。要么……收回成命,百姓怨声载道。臣……臣不知如何是好。” 君湛站在宫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的。 外面是八百学子闹事,里面是免税政策出了问题。 他以为卖了官,银子有了。 春耕的钱有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比他解决的速度快得多。 像一个筛子,这边堵上了,那边又漏了。 “王爷,学子们又闹了!说要跪到明天,跪到朝廷给说法!” “王爷,礼部来报,说几个省的学政联名上书,反对卖官!” “王爷,翰林院有十三个编修递交了辞呈,说……说不与商贾同列朝堂!”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像是一记记闷棍,打得君湛喘不过气来。 但让他更头疼的一个事来了: “王爷,皇上醒了!” 第294章 等不了了!今晚逼宫!! “你说什么?”君湛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个来报信的太监,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侍卫被他的表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皇……皇上醒了。就在刚才,乾清宫传来的消息,说是……说是皇上眼睛睁开了,还说了话……” 君湛的脑子嗡了一下。 醒了? 怎么会醒? 他派去盯着乾清宫的人,每天回报的都是:“皇上龙体如故,并无变化”。 怎么偏偏在今天,在大年初一,在学子闹事、免税出问题、满朝文武都在看笑话的今天,醒了? 君湛的腿软了一下,往前迈步的时候,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才没在宫门口当众出丑。 “王爷——” “备轿。”君湛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了回去,重新挂上那副温润恭顺的面具,声音也恢复了平稳,但仔细听,尾音还在发颤,“去乾清宫。”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赵德海站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手里捧着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了一勺,送到君樾嘴边。 君樾靠在明黄色的大迎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太医令跪在床尾,战战兢兢地诊着脉,手指按在君樾的腕上,抖得像筛糠。 君湛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穿着一身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 “皇兄!”君湛快走几步,在龙床边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 “皇兄终于醒了!臣弟……臣弟日夜担心,茶饭不思,如今看到皇兄龙体康复,臣弟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真会被他这番兄弟情深的表演打动。 君樾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盯着他,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君湛被那双眼睛看得脊背发凉,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皇兄?” 君樾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君湛赶紧凑过去,耳朵贴近君樾的嘴边。 “听说……”君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丝绸,每一个字都带着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你这段时间……干了不少好事。” 君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中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慌乱怎么都藏不住。 “皇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替皇兄分忧,做了些分内之事……等皇兄大好了,臣弟再把这段时间的政务,向皇兄禀报……” “嗯。”君樾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吧。” 第231页 他几乎是冲出了乾清宫的宫门,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双手撑在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在发抖。 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怎么都止不住。 那不是一个昏迷了二十多天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迷茫,没有虚弱,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东西。 杀意。 他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备马!出宫!” 晏青的宅子在城东,三进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君湛绕到后门,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晏青正在书房里喝茶,看到君湛推门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行礼。 “王爷,大年初一的,您怎么.....” 君湛一把揪住晏青的领口,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狠狠摔在书桌上。 “王爷?!”晏青吓坏了,声音都变了调,“臣……臣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君湛的眼睛红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君樾醒了!你告诉我,他为什么醒了?!” 晏青的脸色刷地白了。 “皇……皇上醒了?” “你不知道?”君湛松开他的领口,退后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晏青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跟我说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说他醒不了,说至少半年。现在呢?大年初一,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干了什么好事!” 君湛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晏青从桌上爬起来,顾不得擦拭脸上的墨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臣……臣真的不知道!臣用的都是上好的蛊虫和药剂,绝对万无一失才对啊!” “万无一失!”君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这就是万无一失!” 晏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君湛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卖官,捅了马蜂窝。 免税,出了大问题。 学子闹事,压不下去。 现在君樾又醒了。 他当了一个月的摄政王,就把一个勉强维持着平衡的朝堂,搅成了一锅粥。 而君樾俨然已经知道了。 君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晏青。 “今晚动手。” 晏青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王……王爷?” “今晚逼宫,我等不了了。君樾刚醒,身体虚弱,这是他最弱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晏青的嘴唇在哆嗦:“可是王爷,宫里....” “宫里我已经安排好了。”君湛打断他:“御前侍卫统领是我的人,宫门守卫有一半早就换成了我的人,每个宫都有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今晚就能控制整座皇宫。” 他蹲下来,和晏青平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我养的那些私兵,养了这么多年,也该派上用场了,五千人,足够控制京城各大城门。到时候,皇宫在我手里,京城在我手里,君樾随我处置。” 第295章 逼宫!皇兄意外吗? “王爷,三思啊……”晏青的声音在发颤,“皇上虽然醒了,但毕竟身体虚弱,未必能立刻理政。王爷还有时间,可以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了。” 君湛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 “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也许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对我起杀心。等他身体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我。” 他转过身,看着晏青,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晏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君湛抬手打断了他。 “今晚亥时,你带着人,在东华门外等我。我进宫之后,会让人打开宫门。到时候,私兵分三路:一路控制乾清宫,一路控制慈宁宫,一路控制内阁。” 他说得很快,条理清晰,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显然,这个计划不是临时起意。 他在心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那……太后呢?”晏青问。 “太后?”君湛冷笑了一声,“那个老狐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等事情成了,她自然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晏青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叩首。 “臣,遵命。” —— 君湛从晏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年初一的傍晚,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地往家赶。 他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紫禁城的上空。 要下雪了。 君湛夹了夹马腹,马匹小跑着往前,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院的门口,一个身穿铠甲的将领站在那里,看到君湛的马匹,单膝跪地。 “王爷。” 君湛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大步走进别院。 院子里,五千私兵已经整装待发。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铠甲,腰间别着短刀,背后背着弓弩。 君湛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事成之后,你们每个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是是是!” 欢呼声响彻天际。 君湛转过身,跨上马,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出发。 身后,五千个黑色的身影,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无声地涌入了夜色之中。 亥时。 东华门外。 晏青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块令牌,手心里全是汗。 倏地。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低低的鸟叫。 三长两短。 是约定的信号。 晏青深吸一口气,举起那块令牌,朝身后挥了挥手。 黑暗中,无数黑色的身影开始移动。 宫门,缓缓打开。 晏青抬起手,身后的私兵无声地涌了进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宫门守卫看到君湛的马,默默让开,连问都没问一句。 巡夜的太监远远瞧见那队人马,转身就拐进了旁边的夹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御道两旁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把那些黑色身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地面上爬行的鬼魅。 君湛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过太和门,绕过太极殿,不紧不慢地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马蹄踩在汉白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阙间回荡开来,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乾清宫到了。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明黄色的帷幔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君樾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大氅太大,像是裹在他身上的一床被子。 赵德海在旁边搀着他的胳膊,老头自己腿都在抖,但那只手稳稳架着君樾的胳膊,像是怕他倒了。 君樾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 君湛勒住马,在乾清宫前的空地上停下来。 私兵在他身后列开阵势,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刀出鞘,弓上弦,黑压压的一片,将乾清宫前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君湛低头看着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人。 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挂在脸上的温润恭顺完全不同。 现在的他完全卸下伪装。 居高临下且带着十几年积怨的笑。 “皇兄。”君湛开口:“怎么站起来了?太医不是说你不能操劳吗?这么大的风,万一又病了,臣弟怎么担待得起?” 君樾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马上的君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君湛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砖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了整衣冠,一步步地走上台阶,走到君樾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皇兄。”君湛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你是不是很意外?” 君樾冷眼盯着他。 赵德海在旁边抖得厉害,牙齿咯咯地响,但还是死死地挡在君樾身前,声音发颤:“王…王爷,您这是…这是要做什么?皇上龙体欠安,您……” “闭嘴。”君湛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像在赶一只苍蝇。 赵德海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第232页 君湛的目光从赵德海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君樾脸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你昏迷了这么多天。”君湛的声音放得很低:“我以为你会一直睡下去,睡到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但你不,你偏要醒。”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听到你醒了的消息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怕。”君湛自己回答了:“我怕得要死,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摔在宫门口。” “但现在我不怕了。” 君湛把手负在身后,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站在夜色里的私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紫禁城,我等了十几年。从我母妃去世的时候,我就在等。”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不再压着,不再藏着,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得了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在我身边盯着我,我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到你的耳朵里。” “外面的人赞扬咱们兄弟情深!但只有我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不过是把我当做为你冲锋陷阵的狗!!” 声音在空旷的宫阙间回荡开来。 君樾脸上露出一抹受伤神色,但随之心底最后一丝愧疚也消失殆尽。 君湛看着他那副样子。 嘴角笑意咧大,有些扭曲。 “你还是这样。”他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是这副表情,不生气,不着急,不害怕。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觉得你深不可测?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心虚?” 他凑近了些,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 “但我今天不怕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身后的千军万马。 “因为今天,刀在我手里。”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一个将领模样的男人从队列中走出来,手里押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袍子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硬拖出来的。 头发散了一半,木簪歪歪地挂在发髻上,随时都会掉下来,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手腕上勒出了红痕。 “安安!” 君樾脚颤抖着往前走了两步。 明岁安被推搡着走到乾清宫前的空地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磕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君樾。 那张总是看向他总是笑着的一张脸,此刻阴沉到极致。 君湛走过去,弯下腰,捏住明岁安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皇兄的人,果然不一样。”君湛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评价一件摆设:“长得确实好看。难怪皇兄昏迷之前,日日夜夜都要他陪着。” 他转过身,看着君樾,笑容更深了。 “臣弟一直很好奇,皇兄到底喜欢他哪一点?是这张脸,还是这张嘴?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第296章 而你,只有一个快死的老太监,赵德海:??? 明岁安闭眼压下怒意。 ‘系统。’ 【我在】 ‘启动......’ 【现在?就算现在启动,你们的劣势依旧无法挽回啊】 ‘启动。’ 【已启动】 “君湛!” 凄厉嗓音从君樾嗓间迸发!那怒意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哟。”君湛的眼睛亮了,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皇兄这是……心疼了?” 他走到明岁安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手,用指尖挑起明岁安一缕散落的头发,在指间慢慢捻着。 “皇兄啊皇兄,你昏迷的这些天,臣弟替你操持朝政、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躺在龙床上,身边还有这么个可人儿守着。” 他松开那缕头发,拍了拍明岁安的头顶。 “你说,臣弟替你做了这么多,讨他回去伺候臣弟几天,不过分吧?” 明岁安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君湛。 君湛没有看他。 目光始终落在君樾脸上。 “皇兄不说话?”君湛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恶意的疑惑,“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重新站在君樾面前,伸出手,在君樾面前晃了晃。 “皇兄?能看见吗?能听见吗?要不要臣弟帮你传太医?” 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宫阙间回荡,尖锐刺耳。 他压抑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出来。 “你看看你。”君湛止住笑,上下打量着君樾,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站都站不稳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戳了戳君樾的肩膀。 君樾的身体晃了一下,赵德海赶紧扶稳了。 “就你这个样子,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你推倒。”君湛的语气轻蔑得像在说一只蚂蚁:“你还想收拾我?你还想查我?你拿什么查?拿你那双连折子都拿不稳的手?还是拿你那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嘴?”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紫禁城。 “你看看我。五千私兵,满朝文武有一半站在我这边,宫门、禁军、侍卫,全都是我的人。这天下,从今天起,叫君湛,不叫君樾。”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些沉默的私兵,声音高亢激昂。 “你们说,是不是?” 五千人齐声高喊:“是!”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在紫禁城的上空炸开,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君湛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面对君樾。 “听到了吗,皇兄?” 他弯下腰,凑到君樾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而你,只有一个快死的老太监。” 他直起身子,后退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君樾,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皇兄,你说,这场赌局,谁赢?” 君湛的笑声还在夜风里回荡。 转过身,重新走向明岁安。 明岁安跪在地上,双手被缚在身后,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过来的君湛,没有恐惧,只有恨。 “啧。”君湛蹲下来,和他平视,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这个眼神,不错。比哭好看。” 明岁安偏头甩开他的手。 君湛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冷。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明岁安的头发,将他整张脸扯得仰起来。 “给你脸了?” 明岁安闷哼一声。 “安安!”君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怒意。他往前迈了一步, 赵德海赶紧扶住他,但他挣开了赵德海的手,又迈了一步。 “君湛!你放开他!” 君湛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皇兄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白色的中衣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瘦削到近乎单薄的身躯。 玄色的大氅在他身后翻飞,像一面破败的旗帜。 君湛松开明岁安的头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歪着头看着君樾。 “皇兄这是……要走过来?” 他笑了。 “行。”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满是恶意的殷勤。 “皇兄走过来,臣弟不拦着。” 君樾咬紧牙关,又迈了一步。膝盖在发软,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赵德海跟在身后,伸着手想去扶,又不敢扶,急得满头是汗。 “皇上,您别走了,您这身子.....” “闭嘴。” 他走了三步。 停住了。 腿已经不听使唤。 膝盖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赵德海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扶住他,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差点一起摔在地上。 君湛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皇兄啊皇兄。”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底下藏着的是毫不掩饰的快意:“你就站在那里看吧。站得高,看得远,不是挺好?”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明岁安。 明岁安跪在地上,头微微侧着,目光越过君湛的肩膀,看着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君樾也在看着他。 第233页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相遇。 明岁安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君樾看懂了。 指甲掐进了掌心。 “看什么呢?”君湛察觉到明岁安的目光方向,猛地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你男人现在是我。” ‘擦———’ 明岁安被迫仰着头看着他,眼底的红更浓了。 君湛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慢慢往上移,插进他的头发里,一根一根地拢着那些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皇兄的眼光确实不错。” 他的手指从明岁安的发丝间滑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指尖划过颧骨、下颌线、耳垂。 明岁安的身体在发抖。 恶心。 君湛的指尖在他耳垂上停了一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佻得让人头皮发麻。 “耳朵都红了。” 明岁安猛地偏头,张口就朝他的手指咬去。 君湛反应极快,缩手的同时,另一只手抡起来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响在空旷的宫阙间炸开,清脆得像折断了什么。 明岁安被打得侧过脸去,嘴角沁出一丝血,顺着下巴滴在月白色的棉袍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君湛!!!”君樾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他拼命地往前挣,但君湛身边的两个侍卫已经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 第297章 你!拿!什!么!跟!我!斗? “皇兄别动。”君湛头都没回,语气淡淡的:“万一他们手上没个轻重,伤了皇兄的龙体,臣弟可是要心疼的。” 君樾被架在原地,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那股怒意从他的骨缝里往外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哗———’ 他想挣开那两个人的手,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那两个人像两堵墙一样架着他,纹丝不动。 “君湛!你放了他!有什么你冲我来……” 君湛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皇兄被架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样子,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 “冲你来?”他歪着头:“皇兄这话说的,好像你现在能做什么似的。” ‘嘭——’ 他走到君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那张苍白的脸扫到那双掐进掌心的手,扫到那两条站都站不稳的腿。 “皇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还想护他?” 他伸出手,拍了拍君樾的脸。 轻轻的,带着一种极致的羞辱。 君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君湛看着那紧缩的瞳孔。 笑得更开了。 “生气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别气,还有更气的等着你呢。” 他收回手。 转身走回明岁安身边。 明岁安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君湛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擦拭他嘴角的血迹。 指腹上沾了红,他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当着君樾的面,将那根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咸的。” 他没有就此罢休。他伸手捏住明岁安的下巴,将他的脸掰过来,拇指用力按在他嘴角那道伤口上,慢慢往下压。 明岁安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在发抖,但一声没吭。 血从伤口里又渗了出来,顺着君湛的拇指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在砖石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疼吗?”君湛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疼就喊出来。你喊出来,皇兄会更心疼的。” 远处的君樾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架着他的两个侍卫都感觉到了那股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震颤,互相对视了一眼,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君湛……” 君樾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沙哑低沉又破碎,像是从地狱深处传上来的:“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我让你……” “让你什么?” 君湛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暴虐的恨意:“让你把我怎么样?杀了我?贬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把我关在王府里,让我哪儿都不能去,谁都不能见?” 他站起来,大步走向君樾,一把揪住他中衣的领口,将他拽到面前。 两个侍卫松了手,退到一边。 “皇兄,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君湛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儿。 “你现在不是皇帝了。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你的命在我手里,你的人在我手里,这整座紫禁城都在我手里。” 他一字一顿:“你!拿!什!么!跟!我!斗?” 君樾被他揪着领口,脚尖几乎离了地。 但看向他的目光仍旧桀骜,丝毫没有要低下头的坚定。 君湛心里猛地生出一股烦躁。 他讨厌这个眼神。 “你别这样看着我了!” 他猛地将君樾往后一推。 君樾的身体像一片枯叶一样往后倒去,赵德海扑上去想接住他,但没接住,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君樾的后脑磕在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皇上!”赵德海哭着去扶他,“皇上!您没事吧皇上!” 君樾躺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后脑勺流下来,淌进了衣领里。 远处明岁安跪在地上,嘴角磨出了血,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挣。 看着两人狼狈模样。 君湛站在乾清宫前的台阶上,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夜空,虚荣满足感达到顶峰。 他终于! 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声戛然而止,他高声喊道: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天下的主人!” 底下人连同着一起欢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耳欲聋,在紫禁城的上空反复回荡,惊起了远处屋檐下栖息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 君樾靠在软凳上,大氅将两个人裹在同一片暖意里,问道:“他这个疯癫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明岁安窝在他怀中,脑袋靠着他的肩窝,散落的头发已经被拢到耳后。 周围的兵士们安静地站着。 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把整座乾清宫前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被俘的私兵一排排跪在地上,双手缚在身后,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君湛站在乾清宫前的台阶上,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夜空,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睛里全是狂热的光。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了,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什么:“万岁”、“我是天子”之类的话。 “快了。”明岁安声音带着沙哑:“不着急,看他这样也挺好的。”说着,他在君樾怀中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君樾的大氅很厚实,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把外面的寒风和血腥味都挡在了外面。 “而且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想看他所有梦都碎掉的样子。” 第298章 清醒 话音刚落。 台阶上。 君湛的笑声忽然变了调。 从癫狂的大笑变成了断断续续。 最后变成了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他站在台阶上,双臂还保持着张开的样子,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 他眨了眨眼。 面前的场景没有变:乾清宫,台阶,广场,火把,兵士。 转过头。 君樾和明岁安坐在软凳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裹着同一件大氅,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君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万千情绪缠绕,但最为明显的是嫌弃。 明岁安窝在君樾怀里,也盯着他。 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 君湛脚步不自然往后撤了一步。 不对。 他刚才把他们分开了。 而且他站在这里,接受了百官的朝拜,听到了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万岁”。 可他们为什么坐在一起? 君湛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乾清宫大门。 那扇门关着,关得严严实实,和他刚才推门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记得,他出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群人,侍卫,太监,那些在他耳边高呼万岁的人。现在他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第234页 他又转过头,看向广场。 兵士们站在那里,火把在燃烧,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但他的目光从那些兵士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些兵士的服色不对。 不是他带来的私兵的服色,是禁军的服色,玄甲红衣,手持长枪,腰间佩刀,这些人不是他的人。 再往旁边看。 广场的边缘,跪着黑压压一片人,是他的私兵。 那些人双手被缚在身后,低着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着瑟瑟发抖。盔甲上有血,刀剑被收缴了堆在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君湛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那些私兵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 一个头颅,就躺在他脚边不到半步的地方。 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那张脸他认识,是他最信任的那个侍卫统领,今晚所有行动的负责人,也是第一个带头喊万岁的人。 君湛的腿开始发软。 他往后退了一步,踉跄了一下。 只是刚一动。 霎时。 无数把弓已经拉满了弦,箭头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他,只要再动一下,那些箭就会像雨一样落下来,把他射成一个筛子。 君湛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刚才的一切.......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不像幻觉。 他感觉到了明岁安皮肤的温度,听到了君樾愤怒的嘶吼,尝到了权力带来的那种让人上瘾飘飘然的快感。 可那不是真的?! 君湛的嘴角开始抽搐,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扯他的脸皮。 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发抖的,似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扑腾:“刚才明明…我明明……”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君樾,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声音拔高到了一个近乎凄厉的程度:“你!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君樾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笑:“比起对你做了什么?朕更好奇你看到了什么?” 明岁安在旁边补刀:“看他刚才兴奋的样子,估计我俩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安安说的对。” 君樾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不…不可能…”君湛的声音变成了喃喃自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明明…我明明赢了…我听到了…他们喊我万岁…他们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申诉,“我才是皇帝…我才是…应该是我的…一直都是我的……” 君湛跪在台阶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不……不可能……” 他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三个字。 君樾坐在软凳上,看着跪在台阶上的君湛,嘴角那抹饶有兴致的笑慢慢收敛了起来。 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他筹划了这么久。 这一天终于到来,却没有感到快意,和解脱。 只觉得累。 明岁安窝在他怀中,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君樾低下头,对上明岁安的目光。 心中安定不少。 台阶上,君湛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他以为已经到手,实际上从未属于过他的皇位,在面前崩塌碎裂。 “带上来。”君樾开口。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两个禁军押着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头发散乱,脸上有好几道伤痕。 晏青。 他被押到台阶下,禁军在他膝弯上踹了一脚,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疼得他整个人都弓了一下。 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燃烧的火把,穿过那些对准他的箭矢,落在台阶上的君湛身上。 君湛看见晏青的那一刻,涣散的目光忽然聚拢了起来。 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扑过去,一把揪住晏青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晏青!”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夹杂着嘶哑和近乎疯狂的绝望:“你不是给君樾下了蛊吗?!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吗?!” 他越说越激动,揪着晏青衣领的手越收越紧。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第299章 你还活着!! 喉咙被衣领勒得发紧,呼吸变得困难,但他还是从嗓间艰难挤出: “我不知道、我确实下了蛊,我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用……” 君湛的手僵住。 他看着晏青,那惊恐的模样不似作假。 手慢慢松开。 “不知道?”君湛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你说你不知道?” 他嘴角弯出一个诡异弧度。 开始笑,在广场上回荡开来,像是一阵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风,冷得人直打哆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夜风把笑声吹散成一片片的碎片。 许是接受了现状。 笑声没有任何征兆地停了。 转下头,看着晏青。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我明明每一步都算好了……我明明……”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呢喃。 晏青跪在地上,看着君湛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 最后也嗤笑出声。 他辗转多年,以为自己可以算尽天机,操控人心,以为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为什么?” 君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疯狂和愤怒, 只剩下一种疲惫空洞的茫然。 “为什么?” 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了起来。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衣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阿措。 平日里那个总是笑嘻嘻没个正形、见了谁都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阿措,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从走出来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跪在台阶下的晏青,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复杂了。 晏青看见阿措的那一刻,猛地僵住。 他认出来了。 他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 “你……”晏青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你……还活着?” 阿措在他面前不远处站定,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晏青。 “活着。”他的声音很平静:“当然活着。还没看到你死,我怎么舍得死?” 晏青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仰着头看着阿措,看着那张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脸。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转着。 蛊术为什么会失效?君樾为什么会醒?他们为什么会输得这么彻底?那些他想不明白的问题,在这一刻全部都有了答案。 “是你。”晏青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蛊虫是你取出来的。” 阿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晏青,开了口: “师弟。” 这两个字落进晏青的耳朵里,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师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字了。 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两个字从记忆里彻底抹去了。 阿措看着他那张被悔恨痛苦和恐惧扭曲了的脸。 “你以为你逃得掉?” 阿措声音似刀,刀刀地割在晏青身上:“你以为你改名换姓,躲到嘉朝、给君湛当狗,就没人认得你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和晏青平视。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跳跃。 “你害死了师父,害死了全族,害死了那么多人,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你知不知道,师父死的时候,还在叫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那些被砍头的族人,临死之前还在喊:蜃楼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背叛我们?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关心。你只关心你自己。” 第235页 晏青没有辩解,双眸却赤红,血丝逐渐爬上眼眶。 阿措看着他这副模样,站起身来,转过身。 “师父让我告诉你:他不怪你。但我怪你。我怪你一辈子。” 第300章 第一和第二你选吧,君樾:我选三 君湛看着晏青被阿措几句话逼得赤红了眼眶,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运筹帷幄的高人,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地上发抖。 他忽的什么都明白了。 从君樾中毒昏迷到坐上摄政王位子的那一刻起....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 原来从头到尾,他才是那颗棋子。 君樾自始至终都没有中毒。 他以为君樾昏迷了这么多天,是他布局的最佳时机,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做他想做的事。 但这些,不过是君樾给他的一个笼子。 一个足够大、足够漂亮。 让他以为自己在飞翔、其实从未离开过地面的笼子。 他在笼子里卖官、免税、收买人心、培植势力,做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事。他以为自己在搭建一座通往皇位的阶梯,其实他每一块砖,都砌在了君樾给他画好的圈里。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他才是那个被围猎的猎物。 “哈哈……” 君湛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笑。 “哈哈哈……” 笑声渐渐大了起来,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 “好一个君樾!好一个皇兄!”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软凳上那两个人身上,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演了这么长时间死人,就为了看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蹦跶?”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在舞台上独自谢幕的演员。 君湛的笑声渐渐止住了。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蟒袍上沾满了尘土。 抬起头,看着君樾。 眼睛里的癫狂和崩溃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冰冷寒意。 “皇兄,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赢了?” 君樾眼睛微眯。 “你是不是觉得,你把我的私兵全抓了,把晏青揪出来了,把阿措这张牌亮出来了,这场局你就赢了?” 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不不不!皇兄难道不觉得很奇怪?我的人为什么能在朝堂上隐藏这么久?我的势力是怎么一点点沁入皇城的,哈哈哈哈哈哈不知道了吧。” 在成功看见君樾皱起的眉尾后,他继续开口道:“当然是因为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好母后帮我?你好不好奇他为什么帮我?” 他歪着头,没等回答,就自顾自开口:“是因为她恨他。”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明岁安。 君湛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恶意近乎残忍的光。 “她恨你。从君樾第一次为了你和她在慈宁宫拍桌子的时候,她就恨你。她觉得是你把她的好儿子抢走了,觉得是你让君樾变成了一个不听话的皇帝,觉得你的存在,就是对她这个太后最大的羞辱。” “但她不敢动你。因为君樾护着你,护得太紧了。她要是直接动你,君樾不会放过她。所以她来找我。” 他顿了顿。 “她说,她不要君樾的命,她只要你的命。” “但你知道的,”他语气变得漫不经心:“我是个孝顺的人。太后娘娘开了口,我怎么能不帮忙?”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一个不用动刀动枪、不用被任何人发现,能让一个人慢慢痛苦地且没有任何病因地死去的法子。”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降头。” “太后娘娘跟我说,她前不久来找安妃,说自己年纪大了,想起以前的事,想要回那根海棠簪子留个念想。安妃娘娘是个孝顺孩子,二话不说就还给她了。” 君湛的笑容慢慢绽开,像一朵在腐土上盛开的花。 “但太后娘娘没告诉他,那根簪子,第二天就到了我手上,我又把它,交到了一个很擅长这方面的人手上。” “皇兄,你知道降头的规矩吗?” 他直起身子,负手而立,声音朗朗。 “降头这种东西,最讲究一个缘字。 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做媒介的。必须是长时间带着,沾染了自身气息的物品,且亲手馈赠,缺一不可。 只有这样,降头才能顺着那件物品上的缘,找到受术者本人,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精气神。” “先是一段时间的精神矍铄,让他以为自己身体好得很。然后越来越累,越来越困,越来越没有力气。到最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睡梦里,安安静静地.....”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捏。 “没了。” “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病因,太医查不出来,仵作也查不出来,就是……没了。” 明岁安窝在君樾怀里。 太后前段时间确实来要过那根簪子。 当时他还好奇为什么又要回去了。 原来...原来在这等着。 “但我没给太后娘娘说清楚,毕竟这簪子是她年轻时长时间佩戴之物,比起安妃娘娘,沾染的太后气息显然更多。” 君樾看着君湛开口道:“所以呢?” 君湛笑了。 “所以,皇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杀了我。然后太后娘娘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在睡梦中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寿终正寝,毕竟她年纪也确实大了。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会追查,她就这么死了。”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放了我。我保证,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太后娘娘身上的降头就会被解开。她会长命百岁,健健康康地继续做她的太后。” 他歪着头,笑容里带着胜券在握。 “皇兄,你选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君樾身上。 “朕选第三。” 君湛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 君樾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能让君湛听的清楚。 “朕选杀你。至于太后......”敛下眸中失望,但还是强忍着说出口:“不救。自作孽,不可活。” 君湛被惊讶的嘴都没来得及合上。 “你以为朕会在你和太后之间做选择?还是你以为朕会为了一个想要朕身边人性命的人,放了你这个想要朕皇位的人?” “太后是朕的母后,朕感激她生之恩。但她要杀的人,是朕的安安。” 他低下头。 在明岁安发顶印下一吻: “朕护不住安安一次,是朕无能。朕护不住安安两次,是朕该死。但朕如果为了一个要杀安安的人,放了一个要杀朕的人...朕还有什么脸活着?” 君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你别忘了,太后是你亲娘!你眼睁睁看着她死?” “亲娘。”君樾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味道,然后点了点头:“是,她是朕的亲娘。朕会给她风光大葬,会给她上谥号,会让她进太庙,会让她受万世香火。”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但朕不会为了她,让安安寒心。” 大氅下面,明岁安一颗心疯狂跳动。 君樾收回戾气,嗓音带上独属的温柔:“我这辈子,亏欠过很多人,但最亏欠的,是你。” 眼泪落下。 君樾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些眼泪。 珍重且虔诚开口:“所以朕不会再为了任何人,让你受委屈了。母后也不行。” 随即。 抬眸。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君湛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以为太后是他最后一张底牌。 他以为君樾无论如何都会为了太后低头。 他以为他至少能活着离开这里,带着他的命,带着他残存的那些势力,带着他做不完的皇帝梦。 但他错了。 从头到尾,他都在错。 “你疯了……”君湛的声音发抖:“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为了一个男人,你连你亲娘都不要了……” 君樾没有回答。 只是把怀里的明岁安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带下去。” 禁军统领上前,一把抓住君湛的胳膊,将他从台阶上拽了下来。 君湛没有挣扎。 他被拖着往台阶下走。 君湛不满,一开始只是小声开口,最后直接嘶吼出来:“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君樾低下头。 第236页 看着怀中人,郑重出声: “我不会。” 禁军将君湛拖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还留在风里,像是呓语,又像是诅咒。 “我是皇帝……我明明做了皇帝……我才是……” 第301章 太后下线倒计时 —— 第二天的京城。 彻底乱了。 消息是从凌晨开始往外传的。 先是有人在街上看见了大批军队调动的痕迹,然后有人说摄政王府被围了,再然后有人说看见议政王君湛被押着从宫里出来,五花大绑,头发散着,像个疯子一样又喊又叫。 茶楼酒肆还没开门,消息已经传遍了九门。 “听说了吗?摄政王、不是,君湛,被皇上拿下了!” “皇上?皇上不是昏迷了吗?” “醒了!昨晚上醒的!一醒就把君湛给抓了!” “我的天……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谋反呗!趁着皇上昏迷,又是免税又是发银子,收买人心,培植势力,就等着皇上醒不过来呢!谁知道皇上醒了,一下就把他给办了!” “那之前的那些政令还算不算数?免税的还算不算?” “这……这谁知道呢……”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这样的对话。 朝堂上也一样。 天还没亮,勤政殿的灯火就亮了起来。 太监们进进出出,传召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发出去,像雪片一样飞向京城各处。 那些在君湛摄政期间跳得最欢的大臣,一夜之间从座上宾变成了阶下囚。 禁军闯进府邸的时候,有的人还在吃早饭,有的人还在睡觉,还有的人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结果连门都没出去,就被堵在了院子里。 兵部尚书被革职拿问,户部侍郎被停职待查,通政使司、大理寺、都察院……一拨一拨的人被带走,一个接一个的衙门被清洗。 顺天府的大牢一夜之间塞满了人,牢头说从来没见过来得这么齐的大人物。 而那些在君湛摄政期间被打压、被贬斥、被闲置的官员,一夜之间又回来了。 有人被官复原职,有人被连升三级,还有人直接被召进宫面圣,出来的时候满脸红光,连走路都带风。 清洗之快,之准,之狠,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不是临时起意的。 这份名单,君樾在昏迷之前,就已经拟好了。 —— 后宫比前朝安静一些。 慈宁宫的灯一夜没有熄。 太后靠在软榻上。 消息她全知道了。 君湛被抓,晏青伏法,暗卫全军覆没,朝堂上一夜之间换了天地。 就连她手里那些棋子,那些她花了大半辈子经营起来的关系网,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嬷嬷端着一碗燕窝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 “太后娘娘,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一点吧……” “撤了吧。”她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哀家不饿。” 嬷嬷端着燕窝退了出去。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她做错了吗? 她只是想让明岁安死。 一个无足轻重,本就不该出现在后宫里的男人。 这个要求,过分吗? 她是太后,是皇帝的亲娘。她要杀一个小小的妃子,为什么就这么难? —— 承乾宫。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竹汀刚从外间出来,揉着惺忪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清辞站在最前面。 她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咬破的痕迹。 身后,楚策站在沈清辞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陈妙仪躲在两个人身后。 三个人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门口,谁也不说话。 竹汀被这场面吓了一跳,侧身让开了门口,轻声道:“娘娘醒了,在里头呢。” 三个人站在那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 沈清辞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惶恐情绪。。 她想进去。 但她不敢。 “进来吧。”里面传来明岁安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清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把那口气死死地压在胸腔里,抬脚往里面走。 内室里,明岁安已经坐了起来。 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沈清辞站在明岁安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却先一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后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楚策伸手去拉她,手刚碰到沈清辞的肩膀,沈清辞就甩开了,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姐姐……”沈清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没能来……” 陈妙仪站在最后面,头低得更深了。 “先起来清辞。”明岁安朝她伸出手,言语中满是关切:“地上凉,先起来好不好。” 沈清辞没有动,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明岁安直接下床。 双手扶住沈清辞双臂,轻声开口: “你们来之前,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们。” “昨天夜里君樾跟我说,你们家里的事都解决了。楚策,你父亲的行踪查到了,不是失踪,是被君湛的人在半路上截住了。人没事,现在估计快到边疆了,你母亲和你兄长也找到了,都好好的。” 楚策双眸泛红,低下头去。 “还有清辞,” 明岁安将他安置在旁边的软凳上:“你父亲昨天夜里已经从大牢里放出来了,案子查清楚了,是有人故意构陷,跟你父亲没有任何关系。大理寺那边正在写结案文书,等手续走完,你父亲就可以回家了。” “还有妙仪。” “你父亲没事,弹劾的事是君湛安排的,现在君湛倒了,弹劾自然也就不作数了。你母亲和你弟弟也回来了,山匪是君湛的人假扮的,人一撤,他们就放了,一家人都好好的,没人受伤。”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了。 踉跄着扑到明岁安怀里,把脸埋在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沈清辞的声音被眼泪泡得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地从明岁安的肩窝里传出来:“我应该来的…我应该来的…可是我害怕…我害怕我父亲死在牢里…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个人都挂在了明岁安身上,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明岁安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沈清辞的肩。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 看向楚策,楚策正站在不远处,脸倔强的扭在一边,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明岁安朝她伸出手。 楚策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走到明岁安身边的时候,握住了明岁安伸出的那只手。 “你也是。”明岁安看着楚策:“我知道。” 楚策没有说话,手上却不自觉用力,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歉疚心疼和无力,全部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陈妙仪还站在那里。 她站在最远的地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折了的花,所有的骄傲和张扬都被这场风暴打碎了,只剩下一地狼藉。 “妙仪。” 陈妙仪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过来。” 陈妙仪咬了下唇瓣,痛意带回一丝理智,这才迈开了步子。直到走到明岁安面前。 明岁安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陈妙仪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明岁。 “傻不傻?以为我会怪你?” 陈妙仪的眼泪决堤。 把脸埋进明岁安怀中,哭得像个小孩子。 她的哭声很大,大到把沈清辞的哭声都盖了过去,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恐惧、愧疚,全部用哭声倒出来。 暖阁里哭成了一片。 许久.... 悲伤情绪逐渐消弭。 沈清辞抬起脑袋,怯生生的问:“姐姐,你真的不怪我们吗?” 明岁安看着她,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不怪。” “可是我们……”沈清辞的嘴唇又开始抖了,“我们都没来……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你们来了又能怎样?” 明岁安嗓音满是温柔:“你们来了,太后会放过你们的家人吗?君湛会放过你们的家人吗?你们来了,不过是多几个人被困在承乾宫里,多几个人跟着我一起挨饿受冻,多几个人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 第237页 “你们的家人没事,我就放心了。你们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第302章 我成打工的了? 君樾踏进内室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明岁安站在软榻边沿,怀里埋着沈清辞和陈妙仪,楚策将三人环着。 哭的哭、靠的靠、握的握,把明岁安围得严严实实,像三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谁也不肯撒手。 君樾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阴沉。 “咳。”君樾清了清嗓子。 没人理他。 “咳咳。”他又咳了两声,这次声音大了不少。 沈清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了。 楚策倒是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但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又把脸转了回去,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陈妙仪干脆连头都没抬,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抽泣着。 君樾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朝堂上杀伐决断,一夜之间清洗了半个朝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此刻却站在自己妃子的寝宫门口,看着自己的安安被三个女人围在中间,而自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来。 “好了。”君樾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都散了吧。朕与安妃还有要事商议。” 沈清辞从明岁安肩头抬起头来,眼睛哭得通红,怯怯地看了君樾一眼,又看了看明岁安,依依不舍地从明岁安怀中退开。 两人也识时务往后撤了两步。 但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君樾不耐开口:“怎么,还要朕送你们?” 三人先是看向明岁安。 看着明岁安点头,这才朝着君樾行礼,朝着门外走去。 脚步声彻底没了声音,明岁安才缓缓出声:“我还没跟她们说完话呢,你就这么把人赶走了?她们好不容易来一趟。” 君樾没有说话,一把将明岁安抱到软榻上,双手扣在他的腰侧,把整个人箍在怀里。 明岁安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推不动,想骂人,话还没出口,就被君樾的气息堵了回来。 “我在勤政殿忙了一晚上。”君樾的声音闷闷的,从明岁安的耳侧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控诉的调子: “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想着天亮了来看看你,你倒好,怀里抱着别人,手被人拉着,连衣角都被人攥着。” 明岁安愣了一下。 “吃醋了?” “嗯。”君樾委屈的在他脖颈蹭蹭。 明岁安没想到他真的应承下来,温柔劝慰道:“她们只是害怕,而且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还有你妈妈和你姐姐】 ‘你还有脸?我等会给你算账!’ 【......】 明岁安伸出手,捧住君樾的脸,把他的头掰过来,贴上去郑重落下一个吻。 君樾显然不满意。 正要继续动作。 却被明岁安赶紧制止。 “好了,你说吧,什么事?” 君樾脸上露出欲求不满的神色,想着等忙完这一切,他一定要跟安安在好好在床上,将这段时间漏下的都补上来! 明岁安老脸一红! 刚才... 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听见君樾的心声了,这东西可终于能用了。 “我来接你去勤政殿。” 明岁安疑惑,伸出手指指向自己:“……我?” “对。”君樾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明岁安:“事情太多,朕一个人忙不过来。另外有些事情,需要你点头。” 明岁安接过折子,翻开,目光从上面的字迹上一行一行地扫过。 他合上折子,抬起头,看着君樾。 君樾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明岁安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站起身来。 勤政殿———— 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消失许久的首辅。 御座似乎大了不少。 两人并排坐下。 殿内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首辅第一个出列。 他手里捧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声音苍老而沉稳,像一口古钟被敲响,余音悠长。 “陛下,南货北运的工程,出了些变故。” 君樾接过折子,没有翻开,递给了明岁安。 明岁安翻开折子,目光扫过去。 南货北运的商路,在君湛摄政期间增设了三个转运站,运转效率确实提高了三成,但代价是成本翻了一倍。 君湛不懂商路上的事,以为多设转运站、多派人手、多派兵护送就能让商路运转得更顺畅。 他不知道的是,商路的核心从来不是多,是稳。 一个运转站只要出了一个小差错,整条商路就会瘫痪。 而君湛一口气设了三个,等于一口气增加了三倍的出错概率。 “转运站不能撤。”明岁安合上折子,声音冷静有条理:“已经设了,再撤,等于告诉天下人朝廷的政策朝令夕改,以后谁还敢跟着朝廷做事?” 首辅问道:“安妃娘娘的意思是.....” “增设巡视制度。” “每十天,从户部派一个人,不提前通知,直接去转运站查账、查库存、查人员。查到问题,就地处理,不用层层上报。连续三次没有问题,给转运站的人发奖金。连续三次有问题,从上到下,一撸到底。” “是!” 他拱了拱手,退回了队列中。 接下来是兵部。 兵部侍郎是个五十来岁的武将出身,虎背熊腰,声如洪钟,说话的时候整个大殿都在嗡嗡地震。 “陛下,匈奴异动频繁,斥候来报,匈奴王庭正在大规模集结兵力,而驻守边疆的蒋老将军手中兵力不足,急需增援,臣已经拟了一道折子,请求从京营调拨两万人马,火速驰援边疆。” 他说完,双手呈上折子。 君樾接过折子,又递给了明岁安。 翻开折子。 “两万人不够,奏报我看过,匈奴这次集结的兵力,至少五万以上,两万人过去,杯水车薪。” 兵部侍郎的眉头拧了起来:“安妃娘娘的意思是....” “从西北三镇调兵。” “西北三镇离边疆近,调兵速度快。而且西北三镇的兵常年和羌人作战,实战经验丰富,比京营的兵更能打。京营的兵留在京城,以防万一。” 他拱了拱手,退回了队列中。 首辅又站了出来。 从袖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报,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今早刚到的,周平小将军的加急密报。” 君樾接过密报,拆开,看了一眼,递给了明岁安。 明岁安接过来,目光从上面扫过。 密报上写的是:图纸上的东西,已经秘密造出来了。 两件。 正在往边疆送。 明岁安把密报合上,放回御案上。 “送过去之后,让他们试射,靶子不要用稻草人,用木板,用铁皮,用任何能模拟敌军甲胄的东西,试射的结果,详细记录,快马送回京城。” “如果好用,就开始大量赶制,匈奴要是敢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 身后一官员站出来:“娘娘,臣也有事要禀报....” 第303章 任务目标已泄露!宿主心声被窃取 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 又一个接一个地退回去。 户部的、工部的、刑部的、都察院的.....每个人都捧着一摞厚厚的折子,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急事要禀报,好像全天下的难题都赶在今天早上涌进了勤政殿。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个官员终于退回了队列。 明岁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累。 君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还有事要奏吗?” 殿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应声。 “那就先这样。散了吧。” 百官叩首,鱼贯而出。 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勤政殿从人声鼎沸变回了空旷寂静,只剩下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墨香。 明岁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像一滩被晒化了的雪水,软塌塌地摊在那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看向君樾,正准备开口。 嘴唇刚张开,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君樾的脸就凑了过来。 一个吻落在他的唇上。 带着君樾独有的温度和气息,把他的声音全部堵了回去。 一吻毕。 君樾退开半寸,额头抵着明岁安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安安。”君樾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明岁安从未听过的认真:“和我一起治理嘉朝吧。” 第238页 “你……你说什么?”明岁安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说——” 君樾一字一顿:“我想跟你一起治理嘉朝,想让你真真正正,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一起做决定。” 明岁安脑海里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在飞舞,翅膀扑棱扑棱地响,把他的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 “你认真的?” 君樾看着他。 “认真的。” 君樾看着明岁安那副呆住了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开了一朵花。 他低下头,又在明岁安的唇上亲了一口。 明岁安还没回过神来。 他又亲了一口。 “你....” 再亲一口。 明岁安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够了!这里是勤政殿!外头还有人!” “没有人会进来。” 明岁安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你是说,让我参与朝政?跟那些大臣们一起议事?所以是让我....当摄政王?” 君樾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不是摄政王,我不需要那种。” 他看着明岁安,目光沉静而笃定:“我要的,是一个能跟朕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不是在后宫等着朕去宠幸的妃子,不是在勤政殿帮朕批折子的帮手。是真正平等,没有任何上下之分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明岁安的手,十指相扣。 “我的另一半。” “我知道,从来没有男人跟男人并肩坐在御座上的先例,没有....” 明岁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那我还能当不了皇后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君樾脑中一个停滞许久的齿轮开始转动。 他没有忘记之前安安那个什么所谓系统说过的话, 皇后。 安安想当皇后。 他一直不知道明岁安的任务是什么,听那个所谓系统说,安安每上升一个位分,就能得到一个奖励。 那么现在看着安安急切的脸。 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皇后.... 如果安安当了皇后,是不是就意味着任务完成了? 如果任务完成了,安安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如果他离开了…… 君樾不敢往下想。 手还握着明岁安的手,十指相扣,温度和触感还在,心跳还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温热而真实。 但... 如果这是安安想的。 那么他愿意。 想是这么想,他也始终逃不过贪心二字。 现在让他多留恋一些明岁安的温暖。 “当然可以。”君樾嘴角扯出一个笑,跟往常温柔的笑别无二致,但如今看来苦涩了不少。 ! !!! !!! 什么? 君樾的心声传来。 明岁安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随着他不断在心里劝自己,明岁安听的也更加真切。 君樾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迷雾,把那些他曾经想不通、看不懂、猜不透的东西,照得明白。 君樾知道他有任务。 知道他的位分晋升和奖励有关。 君樾什么都知道... 所以那段时间他对自己的冷淡,不是心情不好,不是他想多了。 是因为君樾知道了。 明岁安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与此同时。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爆炸。 震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他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尖锐又刺耳的,带着明显过载和失控的声音。 【哔——哔——哔——】 警报声响彻他的脑海,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尖锐,像是一台机器在濒临崩溃时发出的最后嘶吼。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系统崩溃了。 在最后的最后,系统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混着电流的滋滋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任务…目标…已…暴露…宿主…心…声…被…窃听…无....法..哔————】 然后。 一片死寂。 明岁安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死寂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系统烧了? 明岁安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 脑子里一个想法在不断浮现:君樾知道,君樾什么都知道。 呼吸越来越重,似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向君樾。 君樾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明岁安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愧疚。 明明君樾什么都知道,却舍不得怪他;在知道的那段时间里,君樾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的? 他是男的估计也是那时候暴露的。 但君樾却没跟他透露过一句,就这么自己承担。 “安安?” 察觉到明岁安状态不对,君樾伸手,想如往常一般揉揉他的脑袋。 指尖碰到发丝那一刻。 明岁安猛地将他的手挥开。 明岁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君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五指微张,掌心朝上,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安安从来不会这样。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安安……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是不是…我的要求太过分了?你要是不想……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就当我没说过。这只是个想法,你要是不愿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 想去抱他。 想把人拉进怀里,告诉他:“想当皇后就当,不想参与朝政就不参与。” 他的手伸了出来。 明岁安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 君樾迈步的那一刻,明岁安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射了一样,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磕在御案的边角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顾不上疼,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君樾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抬了起来,手掌朝着君樾的方向,五指张开,像是一面竖起来的盾牌。 “别动。” 这语气里带着一种君樾从未听过的冷。 明岁安捂着脑袋,再次开口: “别过来。” 君樾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脑子里不断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安安……” “别叫我。” 明岁安声音在抖,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掏空了一切的茫然。 眼眶在发酸,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面涌。 咬住了嘴唇,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舌尖尝到渗出一丝温热的铁锈味。 他不断劝慰自己。 但那不是君樾的错。 是他的错。 是他带着任务接近君樾的错。 是他明明已经让君樾难过成这样了,却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错。 明岁安转过身,朝着勤政殿的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背影单薄仓惶。 君樾站在原地,没有动。 薄唇轻启:“安安.....” 第304章 遗忘 明岁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承乾宫的。 一路上宫人们跪了一地,他谁也没看,步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直到跨进寝殿的门槛。 他才觉得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掉了。 “出去。” 伺候的宫人们面面相觑,福身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宫女轻轻带上了门。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明岁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颓然坐在软榻上。 脑海中一片混乱,像是有人在里面打翻了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泡炸开都是一句话: 君樾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知道我接近他是有目的的。 明岁安猛地抬起头,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一开始确实是为了任务,为了那些奖励,为了妈妈。 但后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变的? 第239页 是君樾第一次牵他手的时候?是君樾一次次的维护偏爱?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明岁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些。 依旧没有回应。 脑子里那片死寂让人心里发毛。 真烧了?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闭上眼睛,集中所有注意力,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喊: ‘系统——系统——系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脑海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嘀”。 紧接着是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系统声音响了起来。 【……在】 只有一个字,蔫蔫的。 明岁安一股火气蹭地窜了上来:‘你刚才死哪儿去了?!’ 【宕机了,程序错乱,系统崩溃,自动重启失败】 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你是不知道刚才有多惊险,这边警报狂响,数据乱成一锅粥,差点就崩溃了】 ‘好在现在缓过来了,我问你,君樾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任务?’ 系统缓了片刻,似在回忆之前不对! 【……心声!】 【当时你们去避暑山庄的时候绑定心声,当时信号不好,心声同步功能出过错误,估计就是那时候】 ‘心声同步?’ 明岁安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 那些时候。 君樾突然的冷淡,突然的疏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探究和审视。 原来如此。 ‘你当时不是说没什么问题吗?’ 【本统当时不知道啊!】 【本统看着确实正常在运行啊,谁能想到它能导致心声泄露?这种事情在系统运行的正常逻辑里根本不可能发生!它违背了系统与宿主之间的保密协议】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系统安静了下来。 殿内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系统才开口,声音小了很多。 【……对不】 【真的对不起,这是本统的疏忽】 明岁安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现在说对不起也没用了。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你……还打算完成任务吗?】 明岁安没有犹豫直接开口:‘我当然打算完成任务啊!这不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标吗?’ 他脑海中浮现出君樾的脸。 君樾很好。 好到若是他没有任何牵挂,他愿意抛弃那个世界的手机、电脑....陪着这个人一直到老。 但不行啊。 他的妈妈、姐姐都在那个世界。 他深吸口气。 ‘你先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现在这个局面?’ 【什么局面?】 ‘君樾知道了任务的事,他以为我是为了任务才接近他的,以为我对他好是有目的的...’ 【难道不是吗?】 ‘……我只是担心这样会对我当上皇后有影响。’ 【本统不是在指责你】 【本统只是想说,君樾的难过是事实,但你也没做错什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任务,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但我骗了他。’ 【你没有骗他。你只是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这两者有区别】 明岁安苦笑了一声:‘在他那里,没有区别。’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每个位分晋升都有奖励吗?】 明岁安想了想:‘记得,你当时不是还说,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嗯。】 【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这个奖励……有点特殊。】 ‘什么奖励?’ 【遗忘。】 明岁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当你升到贵妃时,会得到一个名为“遗忘”的奖励。你可以指定一个或一群目标,让他们忘记某一件物品、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件事。】 第305章 君樾对不起!忘了任务!忘了我 【使用方式、适用范围、持续时间,都由你决定】 明岁安很快明白:‘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让君樾忘记任务的事?’ 【对。】 ‘让他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 【对。只要你使用“遗忘”,指定目标是君樾,遗忘内容是关于你的任务以及他通过心声听到的一切,那对他来说,这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现在君樾还能听见我的心声吗?” 【不能的】 “……” “所以我只要升到贵妃,拿到“遗忘”,让君樾忘记这件事,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理论上是的。】 “理论上?” 【实操层面可能会有一些不可预见的小问题,但大方向上,是的。】 【不过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 【你可以在任务完成、脱离这个世界的时候,使用“遗忘”。让所有人都忘记明岁安的存在】 系统补了一句。 【包括君樾。】 “……那原身呢?我完成任务脱离之后,原身会怎么样?” 【会自然死亡。】 【原身在你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灵魂消散,只剩一具空壳。你离开之后,那具空壳会按照原有的逻辑,也就是死亡,完成最后的程序。】 “什么死法?” 【看情况。可能会是一场急病,也可能是一场意外。系统会根据剧情走向,安排一个最合理的死亡方式。】 明岁安点了点头。 “所以,” “如果我正常完成任务,脱离这个世界,原身会死。” “但如果我在走的时候用了遗忘,他们就会直接忘了我。没有人会难过,没有人会伤心,就像我从来没来过一样。” 【对】 明岁安轻笑出声。 “好。”他说。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任务完成的时候,用遗忘。” 明岁安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让所有人都忘了我。” 【你确定?】 “确定。” 【那君樾】 “让他忘了吧。” 明岁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让他忘了我,忘了任务的事,忘了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 【……好,本统尊重你的决定】 明岁安心脏好似空了一个大洞! 没关系。 他站起身。 膝盖之前磕在御案上,现在肿了一个大包,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走到床边,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床帐垂下来,把外面的光隔断。 一片漆黑。 明岁安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忽然想起了君樾的脸。 想起君樾说:和我一起治理嘉朝,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君樾说:我的另一半,时声音里的笃定。 想起君樾被他挥开手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受伤。 眼眶开始发酸。 胸口闷闷的,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哽得他难受。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明岁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娘娘?”是竹汀的声音,小心翼翼的:“陛下派人来问,午膳是否有时间,他想来和娘娘一起用?” 明岁安没有应声。 “娘娘?”竹汀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不要。”明岁安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跟他说不让他过来。” “是。” 明岁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 他想起一件事。 “系统。”他开口。 【嗯?】 “你说那个遗忘,可以在任务完成脱离的时候用,让所有人都忘记我。” 【对。】 “那……”明岁安的声音顿了顿:“君樾忘了我之后,他还是会觉得少了什么吗?” 【理论上不会】 【忘记就是忘记。对你来说,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不会觉得少了什么,因为你从来就不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过。】 “……” 明岁安沉默了很久。 才释然出声: “那就好。” 殿外起了风,吹得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第240页 光影在窗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进来,又被挡在了外面。 明岁安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君樾站在勤政殿里,手还保持着被挥开时的姿势,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和受伤。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君樾,对不起。 等我任务完成,拿到遗忘,你就会忘了这一切。 忘了任务,忘了心声,忘了我。 然后你就可以继续做你的好皇帝,找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人,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治理嘉朝。 那个人不会是我。 但没关系。 因为—— 你根本不会记得,曾有过一个我。 第306章 心虚 三天。 承乾宫的门紧闭了整整三天。。 君樾来了六次,被拒了六次。 宫里人的眼睛都是尖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安妃娘娘把陛下关在门外三天,拒了六次,这话传出去的时候,有人不信,有人咋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偷偷竖了大拇指。 “历朝历代,谁敢这样对皇帝?” “安妃娘娘敢。” “陛下也不生气?” “生气?你是没看见陛下那样子,站在门口,巴巴地望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流言在宫墙之间穿来穿去。 承乾宫内殿,帷幔低垂,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 明岁安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这三天他把自己关在承乾宫里。 连竹汀和梅月都只让在门口伺候。 吃饭看书发呆,又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但那双腿怎么都迈不出去。 系统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真不打算让他进来啊?】 明岁安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嗯。’ 【本统就是觉得吧....】 ‘你觉得什么?任务我会完成,倒是你,很关心他?’ 明岁安放下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本统就是、就是觉得你们老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 ‘不是这个,看你这几天一直没打算坦白,我就直说了,什么时候开始和君湛偷偷传消息的?’ 【……】 “你宕机的那几次,是真的程序错乱,还是心虚?” 【……】 “晏青在大殿上那么神通广大,从头到尾是你指点的吧?我当时就在想,谁有这个本事,能弄到这么偏门的东西。’ ‘后来想明白了。是你,但我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我完成任务是拦了你的什么路?但你的任务不就是让我完成任务吗?何必呢?’ 【本统……】 系统的声音发抖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恐惧。 【本统只是想帮你……】 ‘帮我?’明岁安轻笑了一声:‘你帮我什么了?是帮我传递君湛的计谋了,还是帮我在计划暴露的边缘遮掩了?’ ‘从始至终,你帮的,是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 ‘但你刚才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测。’ 【……你诈本统?】 “兵不厌诈,你跟君湛通报消息,出卖我和君樾计划,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说。说了,你就不做了。你不做了,我怎么将计就计?”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本统的?】 ‘从我问你晏青的事开始,我就觉得不对,一开始还只是怀疑,没想到你还真的给我这个惊喜!’ 【本统真的没有】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明岁安打断了他的话:‘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系统彻底沉默了。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君樾醒不过来怎么办?万一君湛真的赢了怎么办?万一我真的死在他手里怎么办?’ 【本统算过的……概率很小……】 ‘概率。’ ‘你觉得这是一场概率游戏?你觉得我是一条命,是一串数据,是可以被你拿来计算输赢的筹码?’ 【不是!本统不是那个意思!】 【滋——本统只是——滋——这是个意外——】 ‘行了。’ 明岁安叹口气呵斥。 系统立刻安静了下来,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猫,连呜咽都咽了回去:‘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从现在开始....’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许自作主张,不许再跟任何人通风报信。” 【……好。】 ‘你发个誓。’ 【本统发誓。从今天起,唯宿主之命是从。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被格式化,变成一滩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行了。” 殿内安静了下来。 风声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咽着。 他想起君樾今天来的时候,站在门口。 明岁安当时就想冲出去。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只要轻轻一拉,门就会打开,但最终,他没有拉开。 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门,就会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他怕自己太贪心。 可他有什么资格呢?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 —— 门外传来脚步声。 系统适时地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想讨好又怕拍在马腿上的谄媚: 【是君樾。又来了。第七次了】 【你真不打算见一面?】 明岁安昂起头。 深吸口气。 门外传来竹汀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小心翼翼:“陛下,娘娘他....” “朕知道。”君樾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朕不进去,就在这儿站一会儿。” 沉默。 “他……今天吃东西了吗?” 竹汀的声音更小了:“回陛下,娘娘用了些粥。” “粥?什么粥?” “白粥。” “就白粥?没有菜?没有别的?” “娘娘说……没胃口。” 门外沉默了。 明岁安靠在软榻上,听着那段对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揪着。 君樾又站了一会儿。 叹了口气。 “那朕先回去了。”君樾的声音哑哑的:“你跟他说,算了,不用说了。” 脚步声响起。君樾走到门边。 手搭在了门板上。 门外传来君樾的声音,隔着门板:“安安,我走了。” “明天……我再来。”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他走了】 明岁安手垂了下来,落在膝盖上。 “嗯。” 承乾宫门口,君樾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的。 他今天来之前换了一身衣服,让赵德海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甚至在袖子里藏了一包荷花酥,之前安安最喜欢吃这个了。 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门开了。 君樾的呼吸停了一瞬。 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僵在了脸上。 开门出来的不是明岁安,是竹汀。 她手里捧着一个手炉,低着头,双手捧着,举到君樾面前。 “陛下,这是娘娘让奴婢交给陛下的。” 君樾伸出手,接过来。 温度从掌心渗进去。 “跟你们娘娘说,手炉朕收到了。很暖和。” “是。” 君樾转过身,手炉被他捧在胸口,绸面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 他走两步,看一眼承乾宫的门。 走两步,又看一眼。直到拐过那道宫墙,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绣着海棠的手炉,嘴角又弯了起来。 赵德海跟在后面,看着自家陛下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陛下,回乾清宫还是去勤政殿?” “勤政殿。” “是” 当天晚上———— 承乾宫。 寝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帷幔低垂。 屋内响起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君樾迈出步子,每走一步都要等到彻底没了声音,才会迈出下一步。 走近了。 他目光穿过帷幔的缝隙,落在床帐上。 帐子半垂着,里面隐约有一个人影,侧躺着,面朝里,呼吸声轻又浅。 他只是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距离床铺两步远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帷幔后面飞了出来,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向君樾的脑袋。 第241页 君樾的反应一向很快,但他没有躲。 因为闻到了那道黑影上的气息:是安安枕头上的气息。 枕头砸在君樾脸上,一点也不疼。 君樾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个枕头,抱在怀里,像一只被主人扔了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大型犬。 床帐里传来明岁安的声音:“出去。” 君樾没有动。 “我——” “说了出去。”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第307章 你要把我推开吗 床帐里没有回应。 君樾又往前迈了半步,脚尖刚落地,就听见床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鼻音的:"退回去。" 君樾立刻退了回去。 微风吹动帷幔,把月光搅成碎银,洒了一地。 君樾忽然蹲了下来。 他把枕头放在膝上,双手撑着膝盖,蹲在距离床铺两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看向床帐的方向。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近乎祈求的光。 "安安。" "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 明岁安沉默了。 【本统....】 ‘滚!’ 【好嘞~】 明岁安声音响了起来:“我没有怪你。” 君樾愣住了。 "我没有怪你。"明岁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知道,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你也是被动接受的。" "是我自己没有整理好心态。" 君樾好心疼。 他从来没见过安安这个样子。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五分狡黠、两分漫不经心的安安,此刻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近乎破碎的疲惫。 "安安。" 帐子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里面探出来,抓住了帐沿,慢慢掀开一道缝。 明岁安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逆着月光,看不太清表情。 他本能地想站起来。 走过去,把人拉进怀里。 但膝盖还没直起来,就被明岁安的声音钉在了原地:"你别动。" 君樾又蹲了回去。 比之前蹲得更乖了。 两只手都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训斥后不知所措的大型犬,连尾巴都不敢摇了。 明岁安看着他那副样子。 嘴角溢出一声荒唐的轻笑: "你怎么蹲在地上?凉不凉。" 君樾立刻说:"不凉。" ".....过来吧。" 君樾的眼睛猛地亮了。 但他没有动。 小心翼翼地确认:"你……说真的?" "你再问我就收回去了。" 君樾立刻站了起来。 可能是蹲得太久了,他的膝盖发出了咔的一声脆响。但他完全顾不上,三两步就迈到了床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蹲在床边,仰着头看着坐在床帐里的明岁安。 "安安。"他开口:"对不起。" 明岁安低下头看着他。 心头那口气倏地的就消散了。 伸头。 覆上君樾发顶,揉了揉。 "你不用说对不起,是我不该躲着你,是我自己没想明白。我……" "我一直觉得,我迟早是要走的,所以我不能太贪心。不能对你好,不能让你对我好。不然到时候....." “.....我会舍不得。"明岁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鼻音:"我会舍不得走。" 君樾握住他的手。 慢慢地站了起来。 弯下腰,额头抵着明岁安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在我知道你要走的时候,我很慌,想要用尽一切手段把你留在我身边。" 君樾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近乎脆弱的虔诚:“但我做不到安安,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想让你开心,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爱,这就够了。” “你有你要守护坚持的东西!而我只需要保护你,让你守护的东西能够安然无恙。” 明岁安的眼眶终于没绷住。 泪水从眼睛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君樾的手背上,砸出一朵小小无声的水花。 君樾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 "安安!"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你别哭!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别哭,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他手忙脚乱地抬起手,想帮明岁安擦眼泪。 但又怕自己的手太糙,会蹭疼他。 最后只能笨拙地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明岁安的眼角,把那一点泪痕抹掉。 明岁安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别动。"明岁安的声音带着哭腔:"让我抱一下。" 君樾还没反应过来。 明岁安已经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手臂环着他的腰,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君樾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臂才试探性地合拢,落在明岁安的背上。 然后收紧。 把人严严实实地拢进了怀里。 "安安。"君樾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温柔:"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明岁安撤开身子。 嘴角咧出个苦涩的笑:“也谢谢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 两人笑出声。 君樾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了碰明岁安的额头。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明岁安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个吻的温度从眉心一路蔓延开来,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胸口里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灯。 然后那个吻落到了他的鼻尖、唇角。 带着试探和讨好。 明岁安没有躲。 他微微偏了偏头,把最后一个缝隙填满。 君樾的吻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像是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珍宝,不敢用力,不敢深入,只是轻轻地贴着,用唇瓣一下下地蹭着他的唇。 明岁安伸出手,勾住了君樾的脖子。 然后微微张开了嘴。 君樾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那个吻渐渐变了味道。 帷幔被夜风吹动,月光在两个人的轮廓上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明岁安的指尖勾着君樾的衣领,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君樾的呼吸明显乱了。 "安、安安!" 他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漏出来,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慌乱:"你、你干什么!" 明岁安没有回答。 他微微退开一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刚才还泛着泪光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侵略性。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 寝衣的系带被解开。 君樾整个人像是被点住了穴道,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安安。"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紧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明岁安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狡黠,三分坦诚,还有四分破罐子破摔的勇敢。 "知道。" 他凑过去,在君樾的唇角亲了一下,轻声说:"我在睡你。" 君樾的大脑当场宕机。 他下意识地抓住明岁安的手腕,带着无措。 "可安安你刚才还在哭。" "哭完了。" 明岁安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君樾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 "想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看开了之后的坦然。 "你说的对,我迟早要走。所以在那之前。" 他倾身向前,把君樾抵在床柱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我要把能拿的都拿到手。" 君樾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泪水还没干透的痕迹,有一种不顾一切像是要把此刻刻进骨头里的决绝。 "你....." 明岁安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亲了上去。 君樾被他亲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迟疑和犹豫,全都被这个吻堵了回去。 明岁安的手没有闲着。 君樾的寝衣被彻底拉开,露出里面白皙的、线条分明的胸膛。 明岁安的指尖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一路滑到胸口,停在左边心口的位置。 掌心贴上去,心跳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 咚、咚、咚。 快得不像话。 明岁安退开一点,唇瓣分开。 凑过去。 在他的心口亲了一下。 君樾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从脊椎一路麻到了天灵盖。 第242页 "安安!" 他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带着一种快要失控的沙哑,"你再这样....." "再这样怎么了?" 明岁安抬起头,用一种无辜到极点的眼神看着他。 "你要把我推开吗?" 君樾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狡黠和挑衅像是一把小钩子,直接勾住了他心里的那根弦。 他忽然伸出手将人揽在怀里。 从现在开始。 他要掌控主动权。 ————(忘写了,嘿嘿) 第308章 姐姐:骠骑大将军汇合 —————— —————— 三日后。 凉州关北门外。 雪停了,风没停。 从草原上刮过来的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尖扎过。 城墙上那面蒋字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上凝了一层霜,每扬起来一次就抖落一片细碎的冰碴。 第一场已经打完了。 明岁喜站在舆图前,炭笔在凉州关以北的开阔地上画了三个叉。 那是三处试探性交锋的位置。 第一处在地势最高的缓坡,匈奴前锋五百骑与格根的骑射队撞了个正着,格根按她的命令且战且退,把匈奴兵引进了床弩的射程。 床弩一轮齐射放倒了前排三十余骑。 第二处在东线干河床入口,阿木尔的人在半路上截住了试图摸黑渡河的匈奴斥候队,俘获三人,杀了十一人。 第三处在凉州关北门正前方,李放带着守军出城佯攻,打了半个时辰退回来,伤亡不大,但带回来一个消息:匈奴中军的旗帜是黑底金狼头,那是匈奴左贤王的王旗。 左贤王亲自坐镇中路,说明这次南侵不是打草谷,是动了国本的。 “棘手。”韩娟把刀横在膝盖上,拿一块磨刀石慢慢推着刃口:“这三仗我们都没吃亏,但也没占到便宜,而且我感觉匈奴知道凉州关有守军,但不知道有多少。他们以为凉州关还是去年那个三千人守的凉州关。” “所以他们才敢分兵。这说明他们战前派出来的探子不够深,或者说他们的探子根本没摸到磐城和青石城去。” “但他们已经吃了三场小亏。”阿木尔蹲在火盆旁边,用匕首尖在地上划着:“左贤王不是傻子。三场试探打完,他已经知道凉州关的守军跟去年不一样了。下一仗他不会再用小股兵力来试,要么不打,要打就是倾巢而出。” 明岁喜的炭笔在左贤王的王旗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阿木尔说得对,三场试探是双方都在摸对方的底。 现在底牌还没亮。 床弩只用了三弓弩中最小的那种,震天雷一个没扔,火鸦一架没放,铁浮屠还藏在城内的营房里。 三场仗,她用的全是常规守城器械和骑兵的小规模接触,匈奴除了知道凉州关守军比去年多了不少之外,什么也没摸到。 但反过来,她摸到了匈奴的三样东西:第一,左贤王的王旗在这里,说明匈奴对凉州关势在必得; 第二,匈奴的骑兵素质确实比马匪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被床弩打掉了三十骑还能交替掩护撤退的;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匈奴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了。 “从匈奴王庭到凉州关北面的草场,这个季节快马也要跑七天。他们的粮草只能靠沿途抢,但今年雪大,草原上的部族早就把羊群迁到了南边。” “他们抢不到什么。第一场打完之后他们没急着攻第二场,是因为他们的马需要歇。”她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扫过营帐里的每一张脸。 “左贤王想速战速决。我们偏不让他速。”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营帐外勒停。 马打了个响鼻,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声很急。 帐帘被掀开,李放挟着一股冷风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松了口气:“小姐,来人了。” “谁?” “骠骑大将军楚卫家,带了西北三镇两万兵马和粮草辎重,前锋已经到了磐城南门,楚将军本人半个时辰后到凉州关。” 骠骑大将军!掌北境五州兵马节制之权。 明岁喜把炭笔放在舆图边上,站起来整了整衣甲。 她不了解楚卫家。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但骠骑大将军,镇国大将军之下武将的最高品级,论官阶高出外公一截。 边关打了这么久,朝廷总算派了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来。 “跟外公说一下,一起去迎。” “是!” 凉州关南门外的官道上,楚卫家勒住了马。 他今年四十出头,按说正是武将的黄金年纪,但他那张脸上看不出半分意气风发。 一路上日夜兼程,脑子里全是七年前调防时路过凉州关的景象。 那时候凉州关外围的村子已经被马匪祸害得不剩几间完整的房子,城墙上的守军面黄肌瘦,弓弦都是用麻绳现搓的。 后来他再没来过凉州关,但每回收到北境的军报,凉州关的名字前面永远跟着几个词:缺粮、缺兵、缺军械。 他以为他会在除夕接到凉州关城破的消息。 但没有。 直到现在。 而且越往西走,他心里的困惑就越大。 过了庆州之后,官道两旁逐渐有了人气。 先是一个赶着骡车的脚夫,车上装满了铁锭,说是从庆州铁矿运往磐城的。 他问脚夫庆州铁矿现在是谁在管,脚夫说:“明小姐啊,蒋将军的外孙女,她现在管着三座城呢。” 再往前走,快到磐城的时候,他经过了一片引水渠。渠是新挖的,两岸的泥土还带着翻新的痕迹,渠水从北往南淌,水面上漂着细碎的冰碴。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渠边钓鱼,鱼篓里居然真的有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磐城城门开着。 城门口没有流民跪着乞讨,没有饿殍倒在路边,没有被拆了门板当柴烧的空房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的街道,沿街开着好几家铺子:药材铺、铁匠铺、粮店、布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新写的春联,墨迹还是鲜的。 街上有人在扫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妇人抱着孩子在井边打水,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赵老板站在药材铺门口给伙计们发开年红包,抬头看见官道上过来一支骑兵,愣了一下,然后认出蓟州大营的旗号。 等楚卫家穿过磐城,一路往凉州关方向走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慢慢变了。 街上的笑声没了,铺子虽然开着门但进出的人脚步都快了几步,城墙上巡逻的守军比磐城多了一倍,垛口后面隐隐能看见架好的床弩。 到了凉州关南门,四周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马蹄踩在冻土上的闷响。 哨兵的长矛交叉挡在城门口,验过他的令箭才放行,动作利落,目不斜视。 城墙上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守军,弓弩摆在手边,箭壶插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没有慌乱,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楚卫家心里那个:遍地饿殍、城防崩溃的预想,一点点被眼前的景象碾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大的困惑:这一年,凉州关到底出了什么?他带着困惑走进凉州关北门内的临时营帐区。 辕门外,一排铁浮屠正在列队操练。 人马皆披铁甲,甲片在雪地里泛着冷冷的青光,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队列最前面的骑手正在练习楔形阵冲锋:单骑突入,两侧跟进,马槊前指,动作整齐划一,五百人的队列横切过开阔地,像一把被机械牵引的铁犁,把雪地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楚卫家骑在马上,看着那排铁浮屠从他面前压过去,脸上的表情一时间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他带了大半辈子骑兵,见过关内最精锐的铁骑,见过北境最凶悍的游牧弓手,但他没见过人马皆披冷锻铁甲的重装骑兵。 甲片厚三分,重量却比他预想的轻得多,马匹冲起来的速度不比轻骑兵慢多少。这种兵种一旦成型,在开阔地上跟任何一支骑兵正面硬撼都不会落于下风。 他翻身下马,把马鞭交给身后的副将 第309章 姐姐:一万?兵力有一万了? 蒋牧从营帐里出来。 他身后跟着明岁喜、韩娟、阿木尔、李放,还有几个新提拔的营将。 楚卫家目光从那一排正在操练的铁浮屠身上收回来,精准落在了人群中间最年轻的那张脸上。 那张脸上有两道还没完全消退的冻伤痕迹,颧骨上贴着一小片细麻布,眉骨上方隐约可见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 但一双眼睛平静沉稳,正不偏不倚地回视着他。 “你就是明岁喜?” 明岁喜右手握拳抵胸,微微低头:“末将明岁喜,参见骠骑大将军。” 第243页 楚卫家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像是一个老木匠在估一块木头的纹理和质地。 韩娟的手指无意识地搭上了刀柄,阿木尔微微往前挪了半步,被蒋牧一个眼神拦住了。 “果然是个女娃。” 楚卫家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滚过铁皮,每个字都带着西北边塞特有的风沙气:“收到军报的时候,我对着那几封报捷文书翻了不下三遍。磐城守住了,庆州铁矿收复了,凉州关三城全部平定了。” “落款全是同一个名字。我当时就想,这个明岁喜,要么是个老成精的边关宿将假托了名,要么就是蒋老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 “结果一路上我听到的不是蒋老将军怎么教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明岁喜颧骨上那道冻伤上。 “是磐城开荒种黍米的是她,庆州铁矿恢复开炉的是她,草原上给额尔浑部治羊群疫病的也是她。脚夫在说,铺子里的伙计在说,连蹲在渠边钓鱼的小孩都在说。” 蒋牧上前一步出声:“楚将军一路辛苦,不如先进营帐歇歇脚。” 这个站位很微妙,像是随时准备接话。 楚卫家带了两万兵马不假,但凉州关的规矩是蒋牧定的,不管来的是谁,先得认这座城的人。 楚卫家当然听得懂蒋牧话里的意思:护犊子,不放心,怕京城来的人为难他外孙女。 他忽的仰头笑了一声,惊得城墙上一只蹲在垛口上打盹的乌鸦扑棱棱飞了起来。 “蒋老将军,十几年没见,你这护短的毛病一点没改。” 他笑完了,拿马鞭指了指蒋牧,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正经里还带着几分羡慕:“但你这回护的人,不用你护。” 蒋牧的嘴角勾出一个骄傲的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冷,进帐说话。” 营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楚卫家在舆图前站定,副将帮他解了披风,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明岁喜站在舆图另一侧,手里拿着那根用了许久的炭笔,从凉州关的城防部署开始汇报。 三城守军兵力分布、铁浮屠的编制和装备参数、床弩和火鸦的射程与杀伤范围、震天雷的库存数量、粮草储备够全军吃多久、方大夫的随军医帐能同时处理多少伤员、赵老板的商队能承担多长距离的辎重运输...... 每一项都报得简短清晰,不带一个多余的字。 但每报一项就递过去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有的是李放誊抄的,有的是陈叔核算的,有的是她自己用炭笔在灯下写出来的。 楚卫家一边听一边翻那些纸,可翻着翻着,他停下。 是张兵力总览表。 最后总计:一万零八百人。 他把那张纸拿近了些,借着炭火的光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眼看着明岁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是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这句话。 “一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寸,尾调往上扬,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不可思议:“有一万了?” 楚卫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嗓子有点失态。 他干咳了一声,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端起副将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都清楚了,接下来说说你的打算,左贤王的中军还在北门外扎着,你下一仗准备怎么打?” 明岁喜转头看了蒋牧一眼。 蒋牧坐在炭火盆旁边,手里端着茶碗,从进帐到现在几乎没说话。 他察觉到明岁喜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明岁喜把炭笔点在舆图上左贤王王旗的位置,开始汇报。 她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示弱诱敌。 接下来两天,凉州关守军主动后撤,把北门外最开阔的那片空地让出来,给左贤王造成一种凉州关兵力不济、准备收缩防线死守的错觉。 同时派小股骑兵出城袭扰,打完就跑,进一步激怒匈奴前锋,诱使他们脱离中军阵型往前追。 第二步,火鸦破阵。 等匈奴中军全部压上、阵型在开阔地上完全铺开之后,城墙上所有床弩换装火鸦,进行三轮齐射。 火鸦射程五百步,落点可引燃敌方营帐和草料堆。 三轮火鸦打乱匈奴前排阵脚,骑兵的马受惊之后阵型必然出现松动,铁浮屠趁乱出击,楔形阵从中路撕开口子。 第三步,侧翼包抄。 阿木尔带草原骑兵从东线干河床绕到匈奴中军侧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韩娟带黑风骑从西线巴扎尔草场方向压上来,堵住匈奴往西逃窜的路线。 铁浮屠正面顶着打,两翼骑兵往中间收,把左贤王的中军困在开阔地上,三面合围,留北面一个口子,逼他们往北逃。 北面是戈壁和草原的接壤地带,积雪没膝,马跑不快,正好给格根的骑射队当活靶子。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炭笔在舆图上画了最后一条弧线,然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楚卫家。 楚卫家端着那半碗凉茶,一动不动地看着舆图上被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线。 他这辈子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作战计划。 有的是纸上谈兵,说得天花乱坠一到战场上全成了空话;有的是稳妥有余,步步为营但错失战机。 但眼前这张舆图上的计划,既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稳妥有余。它大胆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在开阔地上跟匈奴骑兵打对攻,用重装骑兵正面硬撼对方中军,再用轻骑兵两翼包抄合围,这种打法一旦成功,左贤王的中军就是瓮中之鳖。 但万一铁浮屠没能撕开口子,万一侧翼包抄没能按时到位,万一火鸦的射击精度不够...... 每一步都有风险,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她把这些万一全部算进去了。铁浮屠不是单独冲锋,是在火鸦三轮齐射打乱敌军阵脚之后才压上去; 侧翼包抄的路线精确到了每一段干河床的冰冻厚度;就连诱敌的细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是一味退让,而是退中带打,激怒对方的同时不让对方起疑。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好。” 然后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舆图,像是要把上面每一条线都刻进脑子里。 “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了一小撮。 他转过头看着蒋牧,手指点着明岁喜的方向,“蒋老将军,你这外孙女,什么时候进京?蓟州大营的参军位置,我给她留一个....不,她自己就能带一军!” 第310章 姐姐:蘸豆! “楚将军,你这话说的....” 蒋牧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岁喜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七岁骑马,十岁能拉弓,十五岁就敢带着斥候队往戈壁深处跑。我这个当外公的,也就是给她递了把刀。” 明岁喜倒没有多大兴趣。 “楚将军厚爱,在下心领。” “但我留在凉州关,不是为了官职。当初接手磐城防务的时候,城外马匪横行,城里百姓连城门都不敢出。后来马匪打完了,匈奴又来了。” “我现在只想把这片地方守住,让凉州关内外的百姓能安心种地、放心放羊。等匈奴退了,草原上的部族不用再怕被劫掠,关内的商队能平平安安地走完每一趟买卖,我也就无憾了。” 这个女子说出的话,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年轻将领都不一样。 那些人被夸几句,要么诚惶诚恐地谢恩,要么掩不住得意地挺直了腰杆。但她没有。 她有自己的目标的打算。 “好。”楚卫家声音沉下来:“明岁喜,蓟州大营的参军位置,我给你留着,等你觉得凉州关不需要你了、你想到更大的地方去做事的时候,不管你什么时候来,这个位置都是你的。” 明岁喜躬身为礼:“多谢将军” 正月初六。 卯时三刻。 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凉州关城墙上所有床弩已经换装火鸦完毕。 铁浮屠五百骑在北门内列阵,马蹄上的毡布已经拆掉,马槊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 阿木尔的草原骑兵从东线干河床绕到了匈奴中军侧后方,马蹄裹着毡布踩在冻硬的雪地上悄无声息。 韩娟的黑风骑埋伏在西线巴扎尔草场南缘的干河沟里,人马都披了白布,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匈奴中军的号角吹响了。 黑底金狼头的王旗在晨风里展开,左贤王的中军开始往前压。 八千骑兵的马蹄踏过冻土,地面震动顺着城墙传上来,城垛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和明岁喜预判的一模一样,左贤王把前两天凉州关守军的后撤当成了收缩防线,把昨夜那支袭扰小队的有去无回当成了守军士气崩溃的信号。 第244页 他没有再试探,把所有兵力压到了北门外那片开阔地上。 八百步。 城墙上二十架床弩同时绞弦,弓弦绷紧的声音像一排铁锯同时咬进木头。 五百步。 火鸦引线点燃,橙红色的火星顺着引线往下蹿,弩臂在张力下微微颤抖。 三百五十步。 李放手里的令旗往下一劈,二十架床弩同时击发。 火鸦拖着长长的烟尾从城墙上掠出去,像一群从城头扑下来的猎鹰,在空中划出二十道平行的抛物线,越过层层叠叠的骑兵队列,直直地砸进了匈奴后阵。 草料车最先烧起来。 匈奴的草料车是随军前进的,为了喂马方便,没有分散隐蔽,全部集中在中军后方。 火鸦落进草料堆里,火药炸开引燃油布,干燥的干草瞬间蹿起一人多高的火焰。 受惊的战马嘶鸣着挣开缰绳,在阵中横冲直撞,把原本整齐的骑兵队列撞出了好几个缺口。 第二轮火鸦跟着就到了,这次瞄准的是中军前排。 震天雷的改进型铁壳在骑兵队列头顶炸开,破片横飞,硝烟弥漫。 匈奴前排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拉开弓,就被炸得人仰马翻。 阵型开始松动。 左翼的骑兵想往西侧散开,右翼的骑兵想往东侧靠拢,中军被两股力量拉扯着,原本紧密的冲锋阵型从中间裂开了几道缝。 明岁喜站在城墙上,铁盔的皮带勒着她的下颌,盔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被晨光照得发亮。 她看着匈奴中军前排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右手拔出腰间的刀,刀尖指向城门方向。 “开城门:铁浮屠,随我冲锋!” 城门轰然洞开。 五百铁浮屠从城门内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楔形阵。 明岁喜在最前面,单骑突入,铁浮屠营的骑手们从两侧依次跟进,阵型像一把被机械牵引的铁犁,迎着匈奴中军那道刚被炸开的裂缝直直地撞了进去。 马槊前指,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匈奴前排的骑兵还没从火鸦的爆炸中回过神来,迎面就撞上了这支他们从未见过的兵种。 箭射不穿甲,刀砍不动护颈,马槊比他们的弯刀长了一倍不止,还没等他们挥刀,槊锋已经贯穿了前胸。 明岁喜一马当先,刀锋所过之处,匈奴前排的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铁浮屠沿着这道口子往里压,将匈奴中军生生劈成两半。 侧翼的号角同时响起。 阿木尔的草原骑兵从东线干河床方向冲出来,像一把从侧后方捅进去的弯刀,切断了匈奴中军和后阵之间的联系。 韩娟的黑风骑从西线巴扎尔草场方向压上来,堵住了匈奴往西逃窜的路线。 格根的骑射队在北面戈壁和草原的接壤地带一字排开,弓弦拉满,等着那些往北溃逃的匈奴残兵撞进他们的射程。 三面合围,北面是积雪没膝的戈壁荒滩。 左贤王的中军被困在开阔地上,阵型被铁浮屠从中间劈开,侧翼被草原骑兵封死,后退的路线被火鸦烧成了火海。 匈奴骑兵引以为傲的弓骑机动性在合围圈里毫无用处,转不开身,跑不起来,每一次试图集结都被从不同方向压过来的骑兵冲散。 左贤王的王旗在阵中摇晃了几下,忽然往北倾斜。 格根看见了。 他松开弓弦。 第一支箭射穿了王旗护兵的咽喉。 第二支箭钉在王旗的旗杆上。 第三支箭擦着左贤王的头盔飞过去,把他头盔上的金狼徽章射落在地。 左贤王最终被阿木尔亲自从马上拽下来,双手反绑押到凉州关城下的时候,黑底金狼头的王旗已经被格根踩在了马靴底下。 从卯时到午时,战斗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 匈奴中军八千骑全军覆没,阵斩三千余,俘获四千余,左贤王被生擒。 西路包抄的一千骑被阿木尔堵在巴扎尔草场南缘,折了大半,残部往西逃窜。 东路包抄的一千骑在干河床中段被韩娟和格根前后夹击,全军覆没。 明岁喜站在凉州关北门外那片被马蹄踏烂的雪地上,铁浮屠的骑手们正在收拢阵型,马槊上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阿木尔骑在马上押着左贤王从她面前经过,左贤王的头盔没了,花白的辫发散开来,脸上沾满了雪泥和马血。 格根骑马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面残破的黑底金狼头王旗,旗角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韩娟从西线赶回来,翻身下马,走到明岁喜面前。 她的刀上全是血,袖口被划了一道口子,脸上溅了一片已经干涸的血点。 “你说的那些,全都中了。左贤王中军压上来的时候阵型铺得太开,火鸦一炸马就惊了,马一惊阵型就散,跟你画的那些箭头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又转回来,把手里的刀往鞘里一推,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凉州关这一仗打完,匈奴没有十年缓不过来。” 明岁喜站在雪地上,风吹过来,把她盔上的红缨吹得往后飘。 城墙上那面蒋字旗还在猎猎作响。 远处戈壁和草原的接壤地带,格根正带着骑射队打扫战场,把匈奴溃散的战马拢在一起。 第311章 姐姐:继续战! 凉州关的捷报传到磐城的时候,整座城都沸腾了。 每家每户推开大门、走到街上、互相拉着手唱着歌。 赵老板站在药材铺门口,听完传令兵的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从柜台底下抱出两坛埋了多年的梨花白,往城门口的空地上一搁。 说今天所有人免费喝,算他的。 方大夫蹲在巷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刚配好的金疮药,听完了捷报,把药往药箱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说了一句:“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还能听到这种好消息”。 岁乐被陈叔扛在肩膀上,从城门口一路跑到议事厅,小脸跑得通红,嘴里喊着:“姐姐赢了姐姐赢了”。 庆功宴设在磐城最大的院子里。 三张从议事厅搬出来的长桌,拼成一张大桌子,桌上摆满了从城里各家各户端来的菜。 有赵老板贡献的酱牛肉,有韩娟从黑水寨带下来的腌野猪肉,有方大夫老伴炖了一大锅羊肉汤,有城里百姓自发蒸的黍米馒头,还有岁乐亲手捏的几个形状可疑但味道正常的饺子。 火把插在院墙四周,把树光秃秃的枝丫照得通红。 酒坛子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灶房门口,韩娟站在凳子上,一只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白天的战况。 楚卫家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蒋牧。 他端着一碗酒,看着院子里这群闹腾的人,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对着凉州关发来的军报发愁。 现在他坐在这座院子里,眼前是打胜仗的骑兵统领蹲在凳子上喝酒划拳,射落了左贤王王旗的草原弓手正拿筷子给小孩表演箭术。 大败了西路匈奴兵的部族头人靠在树干上喝马奶酒。满院子都是笑声,都是亮光,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放下酒碗,转头看向坐在蒋牧旁边的明岁喜。 “明岁喜。”他的声音被酒劲染上了几分粗粝,但语气是郑重的:“回京述职的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北境这一仗的战报,光靠文书说不清楚。让朝廷那些人亲眼看看,凉州关是谁守住的,边关的局面是谁扳回来的。” 院子里嘈杂的谈笑声安静了几分。 韩娟从凳子上跳下来,目光明岁喜身上。 岁乐挤到桌前,伸手拽了拽明岁喜的袖子,小声叫了句:“姐姐”。 明岁喜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楚卫家眉毛微微拧起:“怎么?不想去京城?” 明岁喜又摇了摇头。她把酒碗放在桌上。 “要去京城,但不是现在。” 蒋牧坐在她旁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明岁喜想去京城。 这是她从小的执念,蒋昭华在京城生活过,那是她母亲的城,她想去看看母亲住过的地方。 他拦了十几年,后来不拦了,甚至主动提过送她去京城。 但她说不走,打完仗再去。 现在仗打完了,左贤王被活捉了,匈奴没有十年缓不过来,凉州关稳了,磐城稳了,三城十二寨全都稳了。她为什么还是不去? 明岁喜没有直接解释。她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在。】 ‘这次任务完成度多少?’ 系统沉默了一息,像是在调取数据,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平时汇报任务时多了几分谨慎。 【主线任务·最终阶段:北境长安,当前完成度:百分之三十九。】 第245页 百分之三十九。 明岁喜的手指在酒碗边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匈奴中军全军覆没,左贤王被生擒,两路侧翼包抄的骑兵也全数被歼。 但匈奴只要不消灭还会再来。 左贤王的王旗被踩在格根马靴底下,但匈奴不止一个左贤王。 她把酒碗重新端起来,看着楚卫家。 “楚将军,左贤王被俘,匈奴中军全军覆没,这一仗我们确实打赢了。但匈奴不止一个左贤王。” “左贤王之上还有单于。匈奴王庭收到左贤王被俘的消息之后,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会倾尽全力来<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到那时候来的就不是八千骑了。” “所以我要的不是这一仗打赢。” 明岁喜端起酒碗,看着碗里映着火光的酒液:“我要的是让匈奴再也不敢南下。不是十年不敢,是永远不敢。我要把匈奴彻底打怕。” “打到他们听到凉州关三个字就绕道走,打到草原上的部族不用再担心半夜被马蹄声惊醒,打到凉州关内外的百姓能世世代代安心种地、放心放羊。到那一天,我再去京城。” “好。” “你这番话,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将帅都说得明白。打赢一仗容易,把敌人打怕:难。把敌人打怕之后还能想着让百姓世代安生:更难。” 他端起酒碗,站起来,朝明岁喜一举,“我不催你。蓟州大营的位置给你留着。京城那边想不想去都行,但我要是你,我就先去京城一趟。让那些人看看,边关的仗是谁打的。” 他说完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碗底朝天,朝明岁喜亮了一下。 明岁喜站起来,双手端起自己的酒碗,微微欠身,也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拿手背擦掉,把空碗放在桌上。 韩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碗往桌上一磕,酒液溅出来泼了她一。 ,她也不管,咧嘴笑着说:“这碗酒敬你,敬你比我还不爱守规矩!你说要把匈奴彻底打怕,这话我信。” “当初你一个人进黑水寨,说两千马匪要来,你手里只有三百人。我那时候觉得你疯了。后来你把曹半城灭了,把凉州关三城全拿下来了,把左贤王活捉了。你说要做到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你说要把匈奴打怕,那就一定能打怕,我跟你打到底!” 格根听懂了大半,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我也跟你打。” 阿木尔站起来,右手握拳抵胸,没有说话,但目光坚定如铁。 李放、陈叔、独眼龙。吴四、方大夫..... 岁乐踮起脚尖,伸手拽了拽明岁喜的袖子,仰着头说:“姐姐,我也跟你去。” 蒋牧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把面前的酒碗端起来,走到明岁喜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火光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红色,也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发亮。 “你舅舅当年说,总有一天要把匈奴赶回草原深处去。他没能做完的事,你来做。外公老了,骑不动马了,但刀还在。这把刀。” 他把手按在明岁喜腰间那把他亲手磨了一夜的刀上:“跟你走。” 第312章 明岁安:明岁喜?我姐姐?为什么记忆里没有 太极殿上,蟠龙金柱撑起穹顶。 满殿朱紫, 文武分列两侧。 御座之上,两人并排而坐。 群臣叩拜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又退下去。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明岁安坐在那里,垂着眼帘,听着这如雷贯耳的呼声,心中慌张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君樾。 君樾也恰好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君樾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带着一种看吧,我说到做到了的笃定。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盔甲未卸,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一路快跑进殿,在丹陛之下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军报。 "报!凉州关大捷!" 满殿寂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君樾抬手。 赵德海立刻下去,接过军报,快步呈上来。 君樾拆开火漆,展开军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然后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赞许。 看完之后,他把军报递给明岁安。 "你看看。" 明岁安接过来,低头一看。 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里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粝。 战报写得简洁明了,从布局到交战到结果,条理清晰,措辞精准。 他的目光落在战报末尾的署名上。 "凉州关守将·明岁喜。" "怎么了?"君樾注意到他的异样,微微侧过头:"有什么问题?" 明岁安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无事。" 他把军报折好,还给君樾,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位明将军,写得一手好战报,条理分明,措辞得当。" 君樾接过军报。 看了他一眼。 他总觉得安安刚才的反应不太对。 "你说得对。"君樾点了点头:"这位明岁喜,凉州关大捷,活捉左贤王,她居首功。" 明岁安听着,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一点。 明岁喜。 和他姐姐一模一样的名字。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看着君樾,郑重地开口:"陛下,打赢一仗容易,把敌人打怕才是根本。北境的局势,不能只看一时胜负。臣妾以为,朝廷应当全力支持明将军的方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同时点了点头。 明岁安转向前方,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清朗:"传旨:凉州关大捷,有功将士按制擢升。明岁喜晋北境兵马副都督,统辖凉州关至蓟州一线防务。粮草、军械、马匹,户部即刻调拨,不得延误。"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群臣齐声应诺。 下了朝。 勤政殿里,御案上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 明岁安坐在君樾旁边,刚批完一个折子,甩了甩手腕。 他忽然想起在承乾宫的日子了。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闲得发慌。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堆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忽然觉得.....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好。 蓦然。 他忽的想到什么。 ‘系统。’ 【在。】 ‘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明岁喜,和我姐姐的名字一样,是巧合吗?’ ‘我穿越过来之后,接收了原身的记忆,但那个记忆里好像没有明岁喜这个人物?’ 【可能是你穿越过来的时候,信息量太大了,大脑自动屏蔽了一些不重要的记忆,把空间留给了更紧迫的信息。你知道的,刚穿越的时候,任务信息、位分规则、系统操作指南,这些东西都很占内存的……】 ‘系统。’ 【嗯?】 ‘你在敷衍我。’ 【......】 明岁安闭上眼睛,努力地在记忆深处翻找那些被尘封的碎片。 原身确实有一个姐姐。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收到过几封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信里说:“妹妹要好好吃饭。”“妹妹要听娘的话。”“妹妹等我回来。” 但信上没有署名。 或者说,记忆里信上的署名是一片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涂掉了。 只有那些信,和那些信里歪歪扭扭的字。 ‘系统,我觉得你在瞒着我什么。’ 【我没有瞒你。只是有些事情,你问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那些记忆一直在你脑子里,只是你自己封住了。你不想想起来。】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原身的母亲吗?】 明岁安愣了一下。 原身的母亲,他记得一些片段。 一个温婉的女人,总穿着素色的衣裳,笑起来很好看,但很少笑。 她总是坐在窗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院子里的花,眼神里总是带着落寞。 【原身母亲怀胎的时候,明家的周姨娘还是个外室。她没有名分,但有手段,知道原身母亲怀了孩子,心里不安,隔三差五就来探望,每次都带着补品、带着吃食、带着笑脸,但嘴里说的那些话,一句比一句扎心。】 【原身母亲被周姨娘气了好几次,身体越来越差。后来有一天,周姨娘来报喜,说自己也有了身孕,比原身母亲晚了一个多月。那天晚上,原身母亲就动了胎气。】 【那天是早产,原身母亲挣扎了好几个时辰,先是生了一个孩子,她原准备好了人,当孩子降生的时候,就将人送去了母家】 【但谁能料到,肚子里还有一个】 第246页 【原身母亲赌了一把。】 【毕竟若是男孩,周姨娘手段只会更加阴狠,但女孩不一样】 【她用了药,一种很烈很烈的药,在你还没变声之前,你的嗓子就被烧坏,以后说话的声音,会比别的男孩子尖、细,像女孩子。但她不在乎,她要你活着。】 【这就是全部】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 明岁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没想到这个世界。 他也有个姐姐。 巧合的是和他原本世界的亲姐姐,名字都一模一样。 “姐姐.....” 他喃喃出声。 脑海中想起现实世界里,那个总是拿用激将法,只为了让他多吃一点饭的姐姐。 快了。 他现在已经是贵妃。 等当上皇后。 他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第313章 姐姐:班师回朝!!! 中秋前的两个月,北境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 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让人振奋。 明岁喜没有辜负朝廷的全力支持,她把骑兵营练成了一支铁军,从凉州关到草原腹地,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了匈奴最柔软的地方。 匈奴单于派了三波使者来求和。 第一波被明岁喜挡了回去,说:"要谈就让单于自己来。" 第二波带了黄金千两、骏马百匹,被明岁喜退了回去,说:"这些我抢得比你多"。 第三波终于带了诚意:割地、赔款、称臣。 匈奴正式成为嘉朝的附属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一天,满城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茶馆里的说书人把明岁喜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从她单枪匹马闯黑水寨讲到她在大雪天里把右贤王从马上拽下来,讲到她带着三千骑兵追着匈奴单于跑了三天三夜。 讲到最后,说书人一拍醒木,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诸位可知道,这位明将军,和咱们宫里的贵妃娘娘,是什么关系?" 底下的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是亲姐弟!" 说书人一拍桌子:"一母同胞!一个在宫里,一个在战场上,一个守江山,一个打江山!" 满堂哗然。 坊间的议论比说书人的故事还要热闹。 有人说难怪贵妃娘娘在朝会上力排众议、全力支持北境战事,原来是自家姐姐。 有人说明家这是什么风水,出了两个这样的人物。 还有人把明岁喜和明岁安小时候的事编成了话本子,说什么姐弟情深、隔山隔水不相忘,卖得比《西厢记》还火。 七月十五,班师回朝。 凉州关北门外,三千骑兵列阵整齐。 铁浮屠在前,人马皆披铁甲,马槊上的血槽已经擦得锃亮。 黑风骑在左,草原骑兵营在右,格根的骑射队殿后,每人马鞍上都挂着一束从草原上采来的野花,是格根的主意。 他说草原上打了胜仗回家,马头上要挂花,汉人的京城没有野花,那就自己带。 岁乐骑着只小马。 小花在旁边,已经长高了一截,尾巴甩得啪嗒啪嗒的,脑袋上被岁乐扎的那根红头绳已经换了好几回颜色,今天扎的是从凉州关城墙上摘下来的红布条。 蒋牧骑在马上,甲胄外面套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战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 韩娟骑着她的老马,腰间挎着那把陪她砍了十六年人的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跟阿木尔讨论京城有什么好吃的。 独眼龙和吴四跟在后面,两个人因为:京城的酒和黑水寨的酒哪个更烈吵了起来。 方大夫坐在一辆马车上,旁边堆着几十个药包,说是要给京城太医署送一份凉州关的外伤药方。 赵老板跟在队伍最后面,带了十几车凉州关特产,嘴上说着是劳军物资。 韩娟说他分明是想去京城开分号。 明岁喜勒马立在队伍最前方。 她穿着一身轻甲,外罩一件深红色战袍,袍角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腰间挎着外公给的那把刀。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片土地,城墙上的蒋字旗,城门外那片已经被黍米田覆盖的开阔地。 一年前她浑身是血地站在这里,听着城外马匪的欢呼和刀劈进骨头的闷响,怀里抱着一个发抖的孩子。 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粮食。 现在那个孩子正朝她挥手。 她转回头,看着南边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深吸一口气,将铁盔戴上,右手拔出腰间的刀,刀尖指向南方。 “班师!回朝!” 三千骑兵齐声应诺,马蹄踏过凉州关南门的石板路。 沿途的百姓夹道相送,有老人端着水碗追着队伍跑,有妇人把刚蒸好的黍米馒头往骑兵手里塞,有半大孩子光着脚跟在马后面跑了三里地。 黍米田里的穗子正在灌浆,引水渠的水哗哗地淌,铺子门口的红纸还没褪色。 ‘系统。’ 【在。】 ‘多少了?’ 【主线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五。】 明岁喜骑在马上,看着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青山轮廓。 百分之九十五。 剩下的百分之五,在京城。 她不知道那百分之五具体是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那百分之五和那座她从未踏足过的皇宫有关。 原主想来京城,想了十九年,想看看母亲住过的地方,想看看妹妹长大的地方。 她答应过要替原主来看看。 现在她来了。 第314章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 宫里的变化比宫外还要大。 君湛的事过去之后,后宫被君樾彻底洗了一遍。 他给后宫妃嫔两条路:愿意留下的,宫里的吃穿用度照旧,不会有人苛待;愿意出宫的,,允许她们回乡嫁人。 大部分选择了出宫。 沈清辞和陈妙仪想开一间铺面,卖点心。 明岁安直接大手一挥直接将京城最大的酒楼送给她们,糕点是招牌!沈清辞只需要偶尔提供两个糕点方子。 重新开业第一天,直接爆满。 明岁安顺便将现代的加盟方式,告知两人,两人很快成为富甲一方的富婆。 明岁安给了两人自己的腰牌,只要得空,两人就进宫玩。 楚策在开春的时候就走了。 她自请去了蓟州大营,说京城的日子过得太安逸,想去边关看看真正的仗是怎么打的。 走的那天,沈清辞将亲手做的糕点递给她。 嘱咐她要安全回来。 楚策俯下身将人抱了个满怀。 留下一句:“等我!” 便驾马离开。 前几天有军报送回来,说蓟州大营换了新操法,练兵比过去快了三成,新任的楚校尉功不可没。 纳兰婉宁回了家。 她是纳兰家的掌上明珠,爹娘把她接回去之后,恨不得把她当眼珠子一样供着,谁都不让欺负。 她偶尔会进宫来找明岁安和纳兰婉清玩,带一匣子自家做的蜜饯。 纳兰婉清留在了宫里。 她留在这里的理由很简单。 太医院有一个人。 伊拉娜。 而且伊莱拉没死,现在和伊拉娜一起在太医署。 当初她也以为自己要死的,谁知道一睁眼是伊拉娜哭红的双眼! 伊拉娜无措拉着伊莱拉衣角。 哭的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使用雾!让我一直以为当年被灭族的是你!要不是我偶然发现残留!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 “跑出个谷的是我!和他相爱的也是我!害族人灭族的也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应该让我去死!去给族人陪葬!” 伊莱拉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是你的错!是晏青的错!是他骗了你,坑害了你!你也是受害者。” “姐姐.....” “而且你也很棒了,当初你在避暑山庄,故意显露能力不就是提前给我通风报信吗,我知道。” “可...可.....” 伊莱拉将她眼角泪拭去,柔声道:“没有可是,都过去了,现在要做的是朝前看。” “姐姐....” “我在呢。” 回到现在———— “来啦。”伊拉娜正摆弄着面前的药草,光是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就知道身后是谁,下意识劝道:“照我说,你还是赶紧出宫,找个靠谱的人嫁了比较好,和我是没有结果的。” “.....” 见来人没出声。 伊拉娜回头。 纳兰婉清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只是这次她眸中多了些不舍:“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伊拉娜霎时楞在原地。 身子不自觉朝她走两步,嘴角勾出笑意,但怎么看都不是真心:“什么意思?想通了?” 第247页 纳兰婉清点头。 深吸口气,开口道:“这段时间打扰你了,以后不会了。” 伊拉娜笑意未减,反倒笑的更加灿烂,只是眸中却丝毫不见开心:“.....好!祝你未来之日光明璀璨!” “谢谢。” 话音落。 纳兰婉清也随之一起转身。 疼! 心脏好疼! 伊莱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叹口气:“纳兰小姐悬了!” 伊拉娜猛地转过头:“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吧。”伊莱拉坐在旁边凳子上,叹息出声:“他们家给纳兰小姐说了一门亲事,只不过这男人已经死了两个夫人了,对外说是染病,但周围的人都知道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怎么可能!” 伊拉娜霎时慌了:“他们家好歹是勋贵,怎么可能给她相看这样的人家。” “不不不!你别忘了。”伊莱拉恶魔低语道:“太后娘娘都倒台了,更别说勋贵人家了,而且人家要嫁的可是亲王。” “不会的!!!” “ε=(′ο`*)))唉”伊莱拉加最后一把火:“以后不知道何时再见了!” 只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 心脏像是要从中间裂开一样! 眼瞧着人马上走到拐角消失不见! 伊拉娜猛地冲上去! 声音也跟着响彻天际:“婉清!我后悔了!我心悦你!不嫁他好不好!!” 第315章 姐弟相见!弟弟?为什么这些人喊你贵妃? - 八月十五———— 中秋。 京城的城门从凌晨就开始挤了。 护城河两岸、城墙上扒满了人,包括临街茶楼二楼的窗户全被人头塞满了。 连屋顶上都蹲着几个胆大的半大小子。 羽林卫在街道两侧拦起了人墙,长矛横在身前,被身后不断往前涌的人群挤得满头大汗。 马蹄声先到了。 整整齐齐沉甸甸的,似是闷雷滚过大地的一片轰鸣。 紧接着是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帜后面,铁浮屠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黑风骑的火焰旗和草原骑兵营的彩色马鬃在风里翻飞。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明岁喜骑在队伍最前面,穿过城门洞的那一瞬间,阴影从头顶掠过,阳光重新洒下来,把整条朱雀大街照得金光灿灿。 道路两旁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酒楼二楼的窗户全被人头塞满了,有人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里挥着不知从哪扯来的红布,喊得嗓子都劈了。 “明将军!明将军!” 呼声从城门口一路往宫里滚,像潮水一样拍过每一道坊墙。 年轻书生夹着书卷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嘴里念叨着:“女子领兵,古有妇好,今有明将军” 老妪拄着拐杖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还拼命把手里的桂花枝往队伍方向扔。 半大孩子骑在爹娘的脖子上,挥舞着木头削的小马刀,奶声奶气地喊:“长大了我也要当铁浮屠”。 更有大胆的姑娘把帕子往骑兵队里扔,帕子落在吴四头上,独眼龙笑得差点从马上栽下去,被吴四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韩娟骑在马上,听着满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叼在嘴里的草茎差点咬断了。 她在黑水寨当了十六年山匪,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骑着马走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被满城百姓当英雄一样夹道欢呼。 她微微抬起下巴,嘴上却偏过头对阿木尔说:“京城人嗓门真大。” 阿木尔没接话,他被这阵仗震住了,一双草原上见过千军万马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半晌才用草原话嘟囔了一句:“比那达慕大会还热闹。” 独眼龙和吴四早就忘了刚才在吵什么。 独眼龙把那只仅剩的眼睛睁得老大,看着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人头,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吴四:“你说,咱们寨子里那些弟兄,要是知道咱俩骑着马走在京城大街上,满城人喊咱们的队伍,他们信不信?” 吴四没说话,把落在头上的帕子拿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怀里,然后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不信。我也不信。” 岁乐骑在小马背上,怀里抱着一束从草原上带来的野花,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听不懂大人们在感慨什么,但看得懂满街的人都在朝她们笑。 她扭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那个穿深红战袍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涨涨的,像有一团气顶在那里。 明岁喜骑在队伍最前面。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声接一声,震得她的铁盔都在微微发颤。 她听过凉州关城头上的号角,听过铁浮屠冲锋时的马蹄,听过火鸦在匈奴阵中炸开的轰鸣,但从没听过自己的名字被成千上万人同时喊出来。 她觉得耳朵在烧,手心在出汗,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身后是她带出来的三千人,旁边是她的外公、她的结拜姐妹、她从草原上带回来的部族兄弟。 她不能露怯。 太极殿的蟠龙金柱高高撑起穹顶,日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隙里透下来,落在丹陛之上的御座上。 满殿朱紫,文武分列两侧,笏板林立,冠冕庄重。 殿门外的钟鼓声沉甸甸地响了三通。 明岁喜解下佩刀,双手捧着,交给殿门口的侍卫。 整了整战袍,带着身后诸将:韩娟、阿木尔、格根、李放,还有外公! 跨过高高的朱红门槛,走进太极殿。 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她身上。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暗自打量,有人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她走到丹陛之下,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胸,低下头。 身后诸将齐齐跪倒,甲胄碰撞声在殿中回荡开。 “末将明岁喜,平定北境,今匈奴已降,凉州关至草原腹地全线收复。末将携凉州关诸将,班师回朝,向陛下复命!” 声音清朗有力,在大殿中回荡开来,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像金石相击。 君樾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跪在丹陛下的将军,又扫过满殿文武脸上压抑不住的赞叹神色,嘴角微微弯起。 他抬手,刚要开口说:“平身”。 明岁安已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黑了些,瘦了些,眉骨上多了一道他没见过的旧伤疤,颧骨上有还没完全消退的冻伤痕迹。 但那眉眼,那轮廓,和在他被推进手术室前握着他的手说:“别怕,姐姐在外面等你”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姐姐?!” 满殿文武齐刷刷地抬头,看看失态的贵妃,又看看跪着的将军,眼神里全是茫然 明将军和贵妃娘娘是亲姐妹? 这在坊间都传开了,怎么贵妃本人比说书先生还激动? 明岁喜抬头。 御座前站着一个穿月白锦袍的人,描了眉,点了朱唇,发髻上簪着一支羊脂白玉的步摇。 身形纤细,眉眼柔美,面容是陌生的,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从小到大,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过太多次:“姐姐我疼”。 看过太多次“姐姐我怕。” 看过太多次他嘴唇发紫说不出话却还要扯出一个笑来安慰她的样子。 她噌地从地上站起来,忘了自己还在太极殿上,下意识脱口而出:“弟弟?!” “弟弟?” “难道传闻是真的,贵妃娘娘真的是男的!” “我还以为是传说!” “将军都亲自认证了还有假,看来贵妃娘娘真是男的!” ? 什么? 贵妃? 明岁喜皱眉。 “贵妃?弟弟,为什么这些人喊你贵妃?” 明岁安欲言又止。 若是刚才面前这人只是和姐姐长的一样。 那么现在! 明岁安可以百分百确认! 跟前人就是自己的姐姐!不止是原身的姐姐!更是他本人的亲姐姐! 两人疑惑同时。 也同时在心里吼了一声:‘系统!’ 【滋——本统说这是个意外,你们信不信。】 第316章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吗 承乾宫里,宫人全部被遣了出去。 明岁安和明岁喜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小案,案上摆着两杯茶。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落地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然后又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明岁喜看着对面那张脸。 描了眉,点了朱唇,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整个人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仪态端方。 活脱脱一个深宫里养出来的贵人。 第248页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用一种:"姐你别笑,我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子很离谱但你先别笑"眼神看着她。 明岁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她抬起手,摸了摸明岁安的脑袋:"好看!太好看了。" 明岁安翻了个白眼,伸手把簪子拔了下来,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头。 "好看个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我每天对着镜子往脸上涂粉的时候,都想把那个系统揪出来打一顿。" 【本统听得见。】 系统的声音弱弱地在两个人脑海里同时响起。 "就是要让你听见。"明岁安没好气地说。 明岁喜把目光从弟弟脸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行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系统沉默了一息,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它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罕见到近乎心虚的郑重。 【事情是这样的。】 【当时本统被派来绑定宿主,目标是你:明岁安。但本统抵达的时候,你的精神状态已经极其不稳定,瞳孔涣散,意识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明岁喜脸上原本的笑霎时收了起来! 什么? 系统继续开口: 【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已经不足以支撑系统的正常运转了,强行绑定的话,你的意识可能会彻底崩溃。但本统检测到,你的血缘关系最近的那个人,精神状态稳定,意识清醒,完全符合绑定条件。】 【就是你的姐姐,明岁喜】 【所以本统做了一个违背祖训的决定,本统把自己一分为二,一份留在了明岁安身上,一份去了明岁喜身上,本统以为只要你们都完成任务,那么一起的收益将会大于明岁安自己完成的收益】 【但本统没有这么操作过,系统协议里也没有这种先例,所以...出了点岔子。】 【你们两个人的任务,交换了。】 【本统原本给明岁安安排的是边关任务线。你的身体素质和精神韧性,更适合走战场的路子。而明岁喜的细心和耐心,更适合后宫线。但绑定的时候出了错,两条任务线交叉了,结果……】 "结果我来了后宫,"明岁安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诞的苦笑,"姐姐去了边关。" 【……对】 明岁喜沉默了会。 才看向对面的人,慢慢开口道:“所以当时绑定小安的时候,他已经瞳孔扩散了?” 明岁安嘴巴张了张。 他知道姐姐在守着妈妈。 两头跑已经很累了。 或许是人在死亡的时候,有征兆。 他上午还在嘱咐姐姐多穿点,等妈手术结果出来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结果....病发的就是这么突然。 他当时也是释怀的。 至少能给家里减轻一些压力了,就是...他好舍不得...他还没有活够... "小安!"明岁喜使劲压着翻涌的情绪:"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活的吗?" 明岁安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姐姐。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活的。" 明岁喜的手停在他头顶。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 她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哽咽得连骂人都骂不完整:"你知不知道我在那边打仗的时候,每次砍人之前都在想,我妈妈和弟弟还躺在病床上,我得活着回去!" 明岁安猛地站起来,张开手臂。 明岁喜没有犹豫,一步跨上前,把弟弟狠狠抱住。 "对不起。" 明岁安的声音闷在姐姐肩头,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委屈,"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闭嘴。" 明岁喜的声音带着鼻音,但语气还是那个当姐姐的语气:"谁让你道歉了?你没错。是我没认出来你。你扮女人扮得那么好,我哪儿认得出来。" 明岁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岁喜也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还在笑。 两个人抱着笑了一会儿,又沉默了。 明岁安从姐姐怀里撤出来,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明岁喜也转过身,在袖子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用力擤了擤鼻子。 系统安静地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明岁喜把手帕塞回去,转过头看着明岁安。 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任务是什么?"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当皇后。" 明岁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什么?" "当皇后。"明岁安重复了一遍,表情坦然得不像在说一件离谱的事,"我现在是贵妃,下一步就是皇后。任务完成了,我就能回去。" 说到这。 明岁安在心里问系统:‘升到贵妃的奖励,能定时吗?’ 【你想定到什么时候】 ‘.....我当上皇后的那一刻。’ 【好,已定时。】 明岁喜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明岁安从未听过认真语气: "你....你想回去吗?" 明岁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想,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他脑海里闪过君樾的脸。 明岁喜看着他,什么都懂了。 她伸出手,又揉了一把弟弟的脑袋。 "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又纵容的叹息:"不急着想。反正任务还没完成呢。等完成了再说。" 明岁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桂花正开得盛。 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带来一阵一阵的甜香,明岁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那股香气涌进来。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明岁安,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他对你好吗?" 明岁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姐姐问的是谁。 "好,特别好。" 明岁喜没有回头,肩膀微微松了松。 "那就行。" 她看着窗外那棵金桂,嘴角弯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那就行。" 第317章 太后不行了 明岁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金桂,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身后的明岁安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明岁安的眼睛唰地亮了,从椅子上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门口冲。 明岁喜转过身。 看着他弟弟那个恨不得飞出去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门推开,君樾衣袍上还带着勤政殿的墨香。 还没迈进门,就被明岁安一把抱住了胳膊。 明岁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雀跃的兴奋:"快进来!我给你介绍!" 君樾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路拖到了屋里。 明岁安站在君樾和明岁喜中间,左边挽着君樾的胳膊,右边朝姐姐伸出手,眉飞色舞的,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这是我姐姐!亲姐姐!一个妈生的那种!一个肚子里出来的那种!" 明岁喜看着弟弟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挽住胳膊的皇上。 也跟着明岁安高兴。 明岁喜朝君樾抱了抱拳,姿态利落,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爽利:"末将明岁喜,见过陛下。" 君樾赶紧摆了摆手:"免礼免礼,安安的姐姐就是朕的姐姐,这些虚礼能免则免,以后都是一家人。" 明岁喜转过头。 用狐疑眼神看向明岁安。 这给调成啥了。 明岁安被姐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红了,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桂花。 明岁喜转念一想,也对。 都共治天下了,这点随和算什么? 自家弟弟都坐在龙椅上了,皇帝喊自己一声姐姐怎么了? 但就是……有点尴尬。 她看着对面两个人,一个堂堂天子,此刻被她弟弟像个挂件一样挂在胳膊上,不仅不觉得有失威严,嘴角还带着一种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不值钱的笑。 另一个呢?平日里在朝会上端得四平八稳的贵妃娘娘,此刻像是刚在幼儿园交到第一个朋友的小朋友,恨不得把姐姐拉到全世界面前展示一遍。 明岁喜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忽然有点心疼明岁安。 她弟弟从小就这样,认准了谁就跟谁亲,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但转念一想,这种心疼又变成了欢喜。 她看得出来,君樾看小安的眼神,跟她那些部下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是那种把她弟弟放在心尖尖上,生怕摔了碰了眼神。 第249页 欢喜之余,又涌上一阵惋惜。 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好的两个人…… 任务完成... 明岁喜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不好的念头甩开。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气氛。 "陛下!娘娘!" 赵德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颤抖。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的,脸上满是哀愁,嘴唇哆嗦着,像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太后娘娘她……她……快不行了!"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成了冰。 君樾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抹掉。 明岁安下意识地抓紧了君樾的胳膊。 君樾没有犹豫,转身往外走。 明岁安跟着迈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姐姐。 "走。"明岁喜说,声音利落,"一起。" 三个人一路疾行,宫人们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裙摆和袍角被脚步带得猎猎作响。 明岁安走在姐姐旁边,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抓住了明岁喜的袖角。 明岁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甩开,反而把袖子往他那边送了送。 自从知道这是自己亲姐姐之后,明岁安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了,有事没事就要跟在姐姐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慈宁宫内殿。 帷幔低垂,熏香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太后躺在床榻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枯瘦的手露在被褥外面。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线牵着她的命,随时都会断。 君樾站在门口,脚步像钉在了门槛上。 明岁安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太后那只枯瘦的手忽然动了一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 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轻得像一片快要碎的树叶。 "樾……儿……" "我……错了……" 君樾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明岁安在身后推了他一把,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无声的鼓励。 君樾这才迈出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太后那只枯瘦的手。 明岁安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明岁喜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太后还在不断重复: “樾儿....樾儿...” “哀家...错了...” 君樾声音比他想象中更平稳,叹口气开口:"儿臣从来没有怪过你。" 太后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您好好休息吧。"君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人。 太后那只枯瘦的手在他掌心里微蜷了下。 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慢慢往下淌,最后消失在头发里。 她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根牵着命的线,断了。 太后的手在君樾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背了一辈子的重担。 君樾握着那只手,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 明岁安上前一步,把手搭在君樾的肩膀上。 君樾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握着太后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坐了很久。 殿外传来宫人压抑的哭声,秋风卷着桂花的甜香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把这屋里沉沉的衰败味冲淡了一点。 明岁安的手搭在君樾肩头。 掌心温热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去。 君樾松开了太后的手,轻轻地把它放回被褥里,盖好。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明岁安。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口被淘干了的井。 明岁安迎上他的目光,伸出手。 把他的手握住。 君樾的手指冰凉。 明岁安用力握紧,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君樾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但试了一下,没成功。 第318章 你们是谁?这是哪? 两人走出内殿。 在慈宁宫的院子里站定。 院子里站满了宫人,乌泱泱的一大片,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秋风卷着桂花的残香从廊下穿过来,明明是甜的,此刻却像是掺了铁锈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内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宫人们在料理后事。 他们动作熟练:铺白布、移帷幔、熄熏香...... 丧钟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沉甸甸的钟声荡开,传遍整座皇城。 明岁安感觉到君樾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下。 他侧过头去看君樾,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但整个人都被忧伤包裹。 明岁安没说话,现在说什么都觉得无力。 他现在能做只有把那只冰凉的手攥紧些。 君樾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伸出手臂,把明岁安拢进了怀里。 明岁安把手环过他的腰。 君樾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收紧,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温度全部吸进去,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冻僵。 桂花在风里落了一地,金色的细碎的花瓣铺在青砖地面上,被宫人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得稀碎。 明岁喜站在廊下,靠着廊柱听着系统汇报,明岁安从一开始在吏部侍郎府上。 一步步走到现在.... 【当时他选秀的时候你别说,给本统都吓一跳...】 【你敢想他全凭直觉真的将勤政殿的墨案查出来了,要知道按照原本剧情,这场应该是君湛反叛后,自己爆出来的,只是当时君樾的身子已经完全垮掉了,本统当时就觉得你弟弟绝对不是一般人】 【紧接着就是赏花宴、两人冷战、又和好....】 【你不知道吧,你俩虽然相隔万里,但都想到了火药,不过你是杀敌,你弟弟却是放烟花,也是烟花结束,他迎来了第一次生命危险....】 【度过去后,两人彻底表明心意....】 【之后他们一起去了避暑山庄,也是在那,皇上这才得知你弟弟是男儿身...】 【....然后就是伊莱拉出现、君湛布局、明岁安受难......】 【......直到前段时间君湛问斩,这一切才落下帷幕】 明岁喜听着听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好疼! 好心疼! 那个平日里就算难受也要逗她笑的傻弟弟,一个人来到吃人的后宅,然后进宫!躲过重重危险。 该有多害怕! 明岁安似有心灵感应般,看过来。 她赶紧转过身,赶紧擦了擦脸上泪水。 “姐姐!” 明岁安松开君樾,朝着明岁喜过来。 看着她哭。 自己也先红了眼眶,嗓音立刻带上哽咽,小心翼翼的问:“姐姐...怎么了?” 明岁喜想压下心中翻涌情绪,安抚他说没事,但话刚到嘴边,就被无尽的心疼再次淹没。 转身。 摆手。 话却梗在嗓子中间,怎么也出不了声。 “姐姐.....” 明岁安眼眶泪跟着落下。 【啊啊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没人理会系统。 系统也不恼。 从刚才给明岁喜讲述明岁安一路过来的历程,也让系统重新看待明岁安。 他虽然平时喜欢威胁系统、但总得来说是个好宿主。 算了算了。 【本统犯了那么多错,接下来,就当是给你们的补偿了】 两人还沉浸在悲伤中! 霎时———— 明岁安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 震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了一步。 不远处的君樾赶紧上前扶住他:"安安?你怎么了?" 明岁安说不出话,耳鸣声像是要把他的脑子撕裂开来。 明岁喜也扶着廊柱,脸色同样不好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在同时经历同一场地震。 耳鸣大概持续了十几秒,最后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明岁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里还是嗡嗡的余响,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他抬起头看向姐姐,明岁喜也正朝他看过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不知所措的眼神。 "刚才……"明岁安的声音有些发哑,"怎么回事?" 君樾握着他的手臂,眉头拧得死紧:"传太医——" "不用。" 明岁安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现在好了。"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明岁喜,明岁喜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两个人都没想明白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耳鸣是怎么回事。 但还没来得及多想。 第250页 内殿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啊——!" 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更多尖叫声、惊呼声。 内殿里宫人们慌乱后退。 君樾的脸色骤变,抬脚往内殿的方向迈了一步,明岁安紧跟在他身后,明岁喜也快步走了过来。 三个人还没走到门口,内殿的帷幔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 一个宫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指着内殿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太后、太后她....." "太后怎么了?" 宫人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连话都说不利索:"太后她……她……活了!" 活了? 君樾的脸色沉了下来。 明岁安站在他旁边,愣住了。 什么叫活了? 明岁喜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内殿。 帘子在她身后翻飞落下。 明岁安跟着跑了进去。 内殿里一片狼藉。 帷幔被扯下来一半,香炉摔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 宫人们缩在角落里。 床榻上,那个刚才已经咽了气的老妇人,此刻正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一切。 脸色依然苍白枯槁。 但她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里面满是恐惧震惊和完全无法理解的茫然。 她看着满屋子的古装宫人,和雕梁画栋的殿宇,低下头是自己那双枯瘦布满皱纹的手,整个人像是在做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然后她开口。 "你们是谁?!这是哪?!" "我不是被推进手术室了吗!这是什么地方?!" 第319章 妈妈———— 明岁安从君樾身后缓缓走出来,脚步有些迟疑。 他还没从刚才那阵耳鸣和眼前的混乱中完全缓过神来,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床榻上人正睁着眼睛,惊恐地环顾着四周。 目光扫过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明岁喜身上。 明岁喜穿着一身轻便铠甲,深红色的战袍还沾着北境的风沙,小麦色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眉骨上那道旧伤疤醒目地横在那里。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人,嘴唇翕动了下。 眼前这张脸,比记忆里黑了些、瘦了些。 但眉眼依然是她熟悉的眉眼,但眼神不再是那个懂事听话的女儿,而是一个在战场上厮杀过带着血与火淬炼出来的坚毅的将军。 太后愣住。 目光像是定在明岁喜脸上,移不开。 名字卡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带着不敢确信的迟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名字: "……小喜?" 明岁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看着床榻上那个老妇人。 小喜。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妈妈。 明岁喜的身子开始发抖。 脸上的防备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助,那双在战场上永远镇定自若的眼睛,此刻涌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明岁安站在君樾身后,看着姐姐的反应,呼吸也乱了。 看着跟前人反应,太后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急切和慌张:"是你吗?你是小喜吗?" 明岁喜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扶着床沿,凑近了那张老妇人的脸,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在战场上从来没敢流露过的脆弱,"妈!是我!我是小喜!" 她一把抓住了那只枯瘦的手,把脸颊贴了上去。 温热的泪水滴在太后青筋凸起的手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太后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人,没想到就是自己的女儿。 但为什么小喜是这副模样。 这得受了多少苦啊。 还瘦了这么多,平时肯定也没有好好吃饭! 伸出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想摸摸明岁喜的脸。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从君樾身后缓缓走出来,一身锦袍,发髻上的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双眼睛从小到大,看过她太多次。 "妈,我饿了。" "妈,辛苦了。" "妈,你别担心,我没事。" "妈……我好疼……" 太后看着那张陌生又柔美且被精心妆点过的脸。 她认不出来。 明岁喜从她掌心里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弟弟。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地开口: "妈,这是小安。你认不出来了吧?" 太后愣愣地看着明岁安。 "……小安?" 明岁安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床前,膝盖一软,跪在姐姐旁边,抬起头看着床榻上那个老妇人。 "……安安?"太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确信,带着一种颤抖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的惊喜:"你是安安?!" 明岁安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妈,是我"。 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拼命地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伸出手。 明岁安一把抓住那只手,把脸贴了上去。 太后又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明岁喜的后脑勺上。 明岁安和明岁喜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齐齐往前一扑,扑进了太后的怀里。 "妈——" 明岁安的声音闷在太后的肩头,带着哭腔和委屈:"我好想你。" 明岁喜没说话,她把脸埋在太后另一侧的肩膀上,整个后背都在抖,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太后的手慢慢地落下来,一只落在明岁安的背上,一只落在明岁喜的头上。 干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两个人的发丝,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傍晚,她坐在沙发上,左边靠着女儿,右边靠着儿子,电视里放着他们都不爱看的新闻,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客厅照得暖洋洋的。 太后闭上眼睛,把两个孩子的脑袋又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沙哑又温柔: "妈在呢。" "妈在。" 三个人就这么抱着哭了好一阵。 太后的手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后背。 直到脑海里传来系统极其虚弱的声音。 【……行了,别哭了,本统这算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这就是给你们的补偿。】 明岁安和明岁喜同时愣了一下。 【等明岁安任务完成,你们就可以一起脱离这个世界,回到现代……一起回去。】 系统声音更弱了 【本统把她的意识从那个世界拉过来了,投在太后这具身体上。只要你们完成任务,三个人可以一起走。】 【……本统累了,先睡会儿。没事别喊我。】 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明岁安抬起头。 三个人一起回去。 他和姐姐不用分开,妈妈也在这里。 任务完成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天大的好事。 但明岁安的嘴角弯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殿门口的方向。 君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320章 一家人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日光。 明岁安从太后怀里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朝殿门走去。 他推开门。 君樾站在门外。 殿外的风卷着桂花的残香吹过来,把君樾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 他听见身后的动静,没有立刻转身。 明岁安看着他的背影,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君樾的手腕。 君樾这才偏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出来了?"明岁安的声音带着鼻音:"谁让你出来的?" 君樾看着他脸上残留的泪珠,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他眼角残留的泪痕:"我在门口守着。虽然我不清楚你们喊的妈妈是什么意思,但看你们激动的神情,觉得应该给你单独相处的时间,我在不方便。" 明岁安的眼眶又红。 他猛地攥紧了君樾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人勒出印子来。 第251页 "谁说你不方便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蛮横不讲道理的委屈:"你给我进来,我跟你说妈妈就是母后的意思!" 他不由分说地拽着君樾往殿里走。 君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衣袍勾在门框上,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扯下来,有些无措地说了句:"母后?安安……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明岁安把他拽到床前,站定了,然后郑重其事地转过身,面对着太后。 太后靠在床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目光已经稳定了许多。 她看着自己儿子拽着一个陌生男人闯进来,又看着儿子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妈。"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是认真:"这是君樾。他……他是这个世界里的皇帝。我来到这个世界做任务,遇到了他。他对我特别好。" 明岁安转过头看了一眼君樾,又转回来,看着太后。 "妈,他是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君樾感觉胸口酸酸麻麻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朝床榻上的太后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 "晚辈君樾,见过……母后。" 那声母后喊得有些生涩,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和笨拙。 太后靠在床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轮廓英挺,身姿端方,一身的贵气和威压,但此刻站在她儿子身边,像一只收起了所有爪牙的大型犬,老老实实地躬着身,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明岁喜。 明岁喜站在旁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看懂了一切的笑,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又把目光移回明岁安身上。 叹了口气。 "……好。" 明岁安的眼眶又双叒红了。 明岁喜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妈你这关过得也太快了,我还以为你要刁难他一下呢。" 太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声音虽然沙哑虚弱,但语气已经带上了那种熟悉,当妈的才有的嗔怪:"你弟都把人拽到我面前了,我能说什么?再说了,人家堂堂皇帝给我鞠躬,我要是说不行,你弟不得跟我翻脸?" 明岁安破涕为笑,松开君樾的手腕,又扑回了太后怀里,把脸埋进她肩头,声音闷闷地传来:"谢谢妈。" 太后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君樾身上。 朝君樾招了招手。 君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上前两步,走到床边。 太后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君樾的手背。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能让他说待他极好,那肯定下了不少功夫,辛苦你啦。" “应该的。” 两天后———— 慈宁宫的院子里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被秋风裹着,从窗棂的缝隙里涌进来,把整座殿宇都浸在一种温软的暖意里。 太后坐在院子里的软凳上,藏蓝色绸缎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 君樾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跟太后说着什么。 太后时不时笑一下,拍一拍君樾的手背,君樾就跟着笑,眉眼弯弯的,像是真的在跟自家母亲聊家常。 两个人正说着,殿门外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明岁喜走在前面,深红色战袍换成了赤红常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身姿挺拔。 她身后跟着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带着一种行伍出身的利落。 那位老人站在慈宁宫门口,微微顿了一下脚步。 明岁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句:"外公,进去吧。" 蒋牧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太后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蒋牧脸上的那一瞬间,手停住了。 茶盏悬在半空中,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张脸上有她太熟悉太熟悉的轮廓,眉骨、颧骨、下颌的弧度,连垂在眼角的皱纹走向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君樾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门口那位老人。 霎时。 院子里的称呼乱成了一锅粥。 “爸!陛下!妈!太后娘娘!外公.....” 太后垂下眸子,感慨出声: "也不知道你外公在那个世界……过得好不好。" 蒋牧站在原地,虽然听不太懂太后的话,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善意。 朝太后又行了一礼,没有多问,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太后娘娘身子贵重,好生将养。臣就先告退了。" 明岁喜送蒋牧出了慈宁宫,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没藏住的情绪,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太后身边,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把脑袋轻轻靠在她膝上。 太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明岁喜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处传上来:"妈,你别难过。外公在那个世界……肯定也过得挺好的。" "嗯。"太后轻轻地应了一声,手指摩挲着女儿的发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妈知道。" 就在这时候,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妹子!妹子!" 韩娟大步迈进来,穿着一身簇新的武官服,整个人精神抖擞,脸上的笑容咧得能看见后槽牙。 "妹子!跟你说个事儿!我封官了!" 明岁喜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啊,文书不是前天就下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韩娟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我是说,我封官了!朝廷下的正经官!有品级的!月俸还不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独眼龙也封了,吴四也封了,阿木尔封了个什么骑尉,格根也有奖赏。反正咱们从凉州关带来的那些人,基本上都封了官,有了俸禄。" "妹子!你说我这算是祖坟冒青烟了不?一个山匪头子,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比我当年当山大王的时候都威风。" 明岁喜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站起来,伸手拍了拍韩娟的肩膀:"威风,特别威风,留在磐城的黑水寨弟兄要是知道他们的寨主当官了,估计得羡慕得把牙咬碎。" 韩娟哈哈大笑,笑声从慈宁宫的门缝里漏出去,飘进院子里,和满树桂花的香气搅在一起。 “陛下!” 赵德海从袖中掏出信递给他道:“阿措公子留下一封信,昨天晚上就离开了。” 君樾接过。 信上只有简短几段话: 以前看山是山,看海是海。 然后看山不是山,看海不是海。 现在山依旧是山,海也依旧是海。 路长道远。 会再见。 ————蜃景。 “阿措走了?” 明岁安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 君樾将信递给他,点头。 明岁安看完。 学着他点头:“会再见的。” 第321章 塑金身 五天后。 京城里关于慈宁宫的传言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又从朱雀大街一路传到了城郊的茶馆酒肆里。 "你们听说了吗?太后娘娘本来都没气儿了!丧钟都敲了!"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安贵妃娘娘扑到太后床前哭了一场,霎时天地变色,乌云翻滚,一道金光从天而降,阎王爷硬是把太后娘娘的魂魄给还回来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二姨的表姐在慈宁宫当差,亲眼看见的!" 满堂哗然。 旁边酒楼二楼雅间。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正往嘴里塞一块荷花酥,听到这里差点没噎住,猛地灌了一口茶才顺下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 明岁安小声嘟囔着,伸手捅了捅旁边那个正在给他倒茶的人:"你也不管管?这些传言都快把我编成活神仙了,再过两天是不是要说我能起死回生了?" 君樾端着茶壶,气定神闲地给他续了一杯,嘴角带着从容,然后往太后那边挪了挪位置。 "妈。" 他这一声喊得极其自然。 惊讶的明岁安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地上。 君樾朝太后露出三分无辜七分委屈的表情:"您说说,我天天管着朝政,难免有些疏漏,安安就这么说我。" 明岁安瞪大了眼睛。 明岁喜坐在对面,刚跟旁边的楚策碰了碰杯,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楚策是两天前从蓟州赶回来的,风尘仆仆,一进门就被明岁喜拉着坐在旁边。 此刻看着君樾那副表情,又看了看明岁安那副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低下头闷笑了一声。 第252页 太后靠在软榻上,五天的休养让她气色好了许多,虽然身形还是瘦削,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活气。 "行了行了," 他端起手边的参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安安你也别说他了,他确实挺辛苦的,我看那堆折子都堆到房梁上了。" 明岁安:"……" 他看看太后,又看看君樾,又看看对面笑得肩膀直抖的姐姐,一种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你们谁欺负......" 他刚开口想控诉,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沈清辞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他扫了一眼包间里的人,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明岁安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他身后,陈妙仪也跟着快步走进来,她跟在沈清辞后面没来得及看见屋里的人,先一步踏进门,扯着嗓子就问了一句: "谁!谁说我家姐....." 话音戛然而止。 陈妙仪终于看清了屋里坐着的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妙仪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沈清辞,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不是说有人欺负姐姐吗?这屋里谁敢欺负....." 她的话又卡住了。 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极其迅速带着深刻求生欲的速度,换上了一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微笑。 "……哎呀,大家都在呢。清辞你也不早说,害我这么冒冒失失的。" 沈清辞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陈妙仪,合上了账册。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了?" "我在门口说了三遍别莽。" "你那叫说了?你那叫用鼻子哼气!" 明岁安看着这俩人的互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糕屑,朝陈妙仪招了招手:"没事没事,过来坐。" 陈妙仪这才松了口气,拉着沈清辞在桌尾坐下。 沈清辞坐下之前,还是没忍住,凑到明岁安耳边小声问了一句:"姐姐,真没人欺负你吧?" 他笑了一下,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没有。谁敢欺负我啊,我后台硬着呢。"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屋里的几个人,默默地坐了回去,点了点头。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明岁喜放下酒杯,朝楚策说了句:"你刚从蓟州赶回来,多吃点。" “好。”楚策看着自己崇拜了这么长时间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压抑不住心中火热的心:“内个...等会我能跟将军切磋一下吗?” 明岁喜点头:“当然可以!” 旁边。 明岁安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沈清辞新研制的糕点,不断夸夸夸。 给沈清辞高兴的决定一会多做点,让明岁安带回去吃! “对了!” 明岁安咽下,看向旁边君樾,认真开口:"那个传言你是不是真的该管管了?什么天地变色金光万丈的,再过两天我都要被供到庙里去了。" 君樾放下茶壶,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挺好的。你当了神仙,我就天天去庙里给你上香。" “去去去!” 明岁安挥了挥手。 但君樾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放下了茶壶。 接着出声: "你别不信。"君樾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江南那边,已经有人给你塑金身了。" 明岁安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 "塑金身。"君樾重复了一遍:"真人等身大小,纯金贴面,供奉在苏州城隍庙旁边新修的一座小庙里。香火还挺旺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明岁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不是?我还活着呢!活人塑金身是什么操作?" 君樾气定神闲地放下茶杯,开始掰着手指数:"今年江南水患,六条河道全部疏通,沿岸三十万百姓没有一个人受灾。你说该不该给你塑金身?" 明岁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南货北运的商路,现在成了嘉朝最重要的财税支柱之一。沿途十二个码头,每个码头都有人偷偷挂你的画像,说带上安贵妃娘娘的小像,货物就能一路畅通无阻。" 君樾顿了顿,补了一句:"上个月户部查账,光是这个小像护身符带来的南货流通增量,就顶了三个郡的税收。" 明岁安的嘴角抽了抽。 "还有,你画的那些图纸——" 君樾放下茶杯,眼睛里带着光,"工部已经造出了一半。他们照着你的图做了新式水车,一架顶过去五架;做了改良犁;还做了你说的那个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用来磨面的石头轮子。" "水磨。"明岁安喃喃道。 "对,水磨。"君樾点了点头:"工部侍郎说,这东西要是普及开来,整个北方的粮食加工效率能翻三倍。他已经写了奏折,说要给你请功。" 明岁安彻底沉默了。 陈妙仪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姐姐,你这已经不是活神仙了,你这是活财神加活神仙。" "安安。"太后开口:"你来了这个这个世界,做了这么多事?" 明岁安被妈妈这么一问,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挠了挠头:"也没有啦,就是闲着也是闲着,画了几张图,写了点东西。" 君樾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闲着?你熬了十七个通宵,才画出这些,你管那叫闲着?" 明岁安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君樾丝毫没有的自觉,反而朝太后那边又挪了挪。 太后看着他那副样子,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 她摆摆手:"安安,你做的这些事,妈听了都觉得厉害。人家给你塑金身,那也是你应得的。" 明岁安不语,只是一味的低头啃糕点,嘟囔道:"那也太夸张了,我才多大啊就塑金身,不知道的以为我死了呢……" "呸呸呸!"好几个人同时开口! 明岁安缩了缩脖子,乖乖地呸了三声。 第322章 册封明氏岁安为皇后 一月时间。 过得既快又慢。 快的是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淌过去,明岁安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图纸从手里画出来。 系统醒了一次,虚弱地丢下一句。 【你悠着点画,本统刚恢复一点能量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就又睡过去了。 但明岁安才不管,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倒。 曲辕犁的改进图、纺车的改良方案、改良的造纸术步骤,还有一份被工部那帮老头子当宝贝供起来的:"京城下水系统规划图"。 慢的是夜里。 君樾批完折子从勤政殿回来的时候,承乾宫的灯总是还亮着。 明岁安趴在案上,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一堆画到一半的图纸,有时候画着画着就趴在案上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一支蘸饱了墨的笔,在纸上洇出一大团黑渍。 君樾不叫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再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有时候明岁安睡得不深,察觉到动静就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一句:"回来啦。" 然后又闭眼睡过去。 君樾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脸,像是要将整张脸刻在骨血上。 他看得出来。 安安在赶时间。 他不知道安安具体要走的日子,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迫感,像一只看不见的沙漏,正在倒计时。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每天夜里多坐一会儿,在明岁安睡着之后多看几眼,把每一帧画面都记在心里。 明岁喜那边也没闲着。 她把岁乐送去了慈宁宫,让太后帮忙带着。 小姑娘一开始还有些怕生,但太后是什么人?带了二十多年孩子的母亲,不到三天就把岁乐哄得整天:太后奶奶长、太后奶奶短地跟在后面跑。 太后教她认字,教她念诗。 岁乐学得认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把以前欠下的所有知识都补回来。 明岁喜问过她。 若是她有一天突然不见了。 岁乐是更愿意留在京城的繁华中,还是愿意去到边疆的自由里。 若是她选择在京城。 她将富贵一生,无忧无虑。 若是边疆。 韩娟和蒋牧自会将自己的看家本领交给她。 或者她也可以有无数可能。 但最后的最后。 岁乐攥着明岁喜袖口,委屈巴巴:“姐姐,你为什么会不见啊,我什么都不要选,我想一直跟着你。” 第253页 明岁喜将她抱在怀中。 交给她一个新的课题叫:离别。 接下来。 明岁喜则把自己在北境积累下来的所有兵法和阵法心得都写成了册子。 白天跟楚策切磋、讲解、实战演练,晚上就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写到手指发酸也不停。 楚策不知道将军为什么突然这么拼命地教他,她只以为是将军对自己格外看重,于是学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恨不得把明岁喜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明岁喜也不解释。 她只是看着楚策那双热切的眼睛,想起了当初的自己。然后把更多的东西写进册子里。 这日早朝。 太极殿上,蟠龙金柱撑起穹顶,满殿朱紫,文武分列两侧。 君樾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静。 殿中安静了片刻,周孟杰出列,双手捧着笏板,躬身开口:"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君樾抬了抬手:"说。" 周孟杰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臣与首辅大人联名奏请:请陛下册封安贵妃为皇后。"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一个月前开始,朝中请立皇后的奏折就没断过。 安贵妃在朝政上的建树有目共睹,束水攻沙、南货北运、改良农具、新式战车,哪一件拿出来都是能载入史册的功劳。 更何况陛下与贵妃同坐龙椅、共议国事,早已是满朝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但每一次,君樾都压了下来。 首辅紧跟着出列,白发苍苍的老臣躬身行礼,声音苍老但有力:"陛下,安贵妃自入宫以来,德行兼备、功绩卓著。京中百姓对其交口称赞,边关将士对其敬仰有加。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老臣斗胆,请陛下准奏。" 殿内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更多大臣出列附议,一时间请立皇后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向御座。 君樾坐在上面,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朱紫,看着那些躬身请命的大臣们,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这是第几次了。 记不清了。 每一次他都压下来,每次都有新的理由:再等等、再看看、再议。 他知道自己在拖,在把那个不可避免的时刻往后推一天、再推一天。 但他不能一直把明岁安拘在这里。 君樾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殿内的议论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准。" 满殿文武齐刷刷地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御座。前几次陛下明明都压下来了,怎么这次同意了? 君樾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贵妃明岁安,自入宫以来,秉德含章,端慧有仪。" 他的目光穿过殿内重重叠叠的身影,像是看到了勤政殿里那个熬了十七个通宵画图纸的背影。 看到了深夜承乾宫里趴在案上睡着的身影。 看到了那个在慈宁宫里扑进太后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身影。 "辅佐朝政,功在社稷;体恤民生,泽被万民。束水攻沙,安江南三十万百姓;南货北运,定天下商贾之心;改良农具、新造战车,利在千秋。" "册封明氏岁安为皇后,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太极殿里寂静了片刻。 然后群臣齐声叩首:"陛下圣明!" 声音回荡在蟠龙金柱之间。 君樾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叩首的群臣,嘴角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想起昨天晚上,承乾宫的灯又亮到很晚。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明岁安正趴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旁边还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叫醒他。 只是坐在旁边看了很久,明岁安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凑近了一点,才听清那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君樾……别难过……" 君樾当时没有动。 在心里轻轻地回答了一句: "好。" 现在,他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满朝文武的圣明声还在殿梁间回响。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好。 安安。 让你走。 第323章 我的安安!我等你很久了 半月时间,转瞬即至。 皇后大典定在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取久久之意。 礼部从许久之前前就开始筹备,整个皇城都像是被翻新了一遍。 红色的绸缎从宫门口一路铺到太极殿,连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都挂上了彩绸,远远望去,整座京城像是浸在一片流动的红霞里。 九月初九那日,天还没亮,京城的街道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百姓们从城郊赶过来。 茶馆酒肆的门板还没卸下来,窗户已经被扒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和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皇后娘娘今天穿的是凤冠霞帔,纯金线绣的,光那顶凤冠就镶了九十九颗东珠!" "九十九颗?我怎么听说是九百九十九颗?" "你听岔了,那是皇帝大婚的规格。不过皇后娘娘的仪仗也是按最高规格来的,礼部那帮人忙了半个月,光轿辇就修了三回。" "啧,这位皇后娘娘可不得了。你们知道江南那个束水攻沙的法子吗?就是皇后娘娘画的图。还有南货北运,也是娘娘定的章程。我表弟在码头当差,他说沿途十二个码头都供着娘娘的小像,通关的时候拜一拜,一路顺风顺水。" "真的假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宫门大开。 晨曦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整座皇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仪仗从午门出发,銮驾在前,鼓乐在后,中间是那顶九凤衔珠的华盖轿辇。 轿辇四面垂着金线绣的帘幔,风一吹,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着一个人影。 明岁安坐在轿辇里,手里攥着一柄玉如意。 他今天穿的是大婚的礼服,正红色的翟衣,上绣九凤朝阳,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盘出繁复的云纹。 头上一顶凤冠,垂着九排珍珠旒苏,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抿得有些发紧的唇。 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皇后娘娘千岁声,一波接一波,像是潮水拍打堤岸,震得整条朱雀大街都在发颤。 明岁安听着那声音。 忽然想起第一次入宫的时候。 那天他也是坐在轿辇里,但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任务进度和系统提示,心慌得不成样子。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队伍行至太极殿前,轿辇缓缓落下。 帘幔从两侧掀开,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内侍的手从轿辇里走出来。 殿前广场上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两侧,朱紫青绿,冠冕如云。 更远处的丹墀下,黑压压地跪着各司各衙的属官和护卫,再往外,是层层叠叠的羽林卫,再往外,是顺着宫道一直排到午门之外的百姓队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广场中央那个穿大红翟衣的身影上。 明岁安抬起头,日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那顶九凤冠上镶嵌的东珠和宝石折射出万千光芒,像是整个人都在发亮。 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靴底踩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德海的唱喝声从大殿方向传来,字正腔圆,洪亮悠长:"皇后娘娘驾到————" 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整片麦田。 明岁安走到丹陛之下,拾级而上。 君樾站在太极殿门口等着他。 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束玉带,整个人站在晨光里。 但明岁安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种他想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笑。 那笑容里有骄傲欣慰,和只对他一个人展露的柔软。 明岁安一步步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站到了君樾面前。 君樾伸出手,握住明岁安的手。 掌心温热的触感从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 那双手发着抖,君樾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我的安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一种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能完全压住的哽咽:"我等你很久了。" 明岁安看着他,嘴角轻勾。 笑容里带着鼻酸和无奈。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轻松俏皮的话把气氛带回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君樾的手。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交汇。 君樾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飞快地眨了一下眼,那滴水珠落下。 第254页 "我也等了很久。" 明岁安声音带着点发颤,但努力压住了,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像是要把所有的酸涩都藏进那个弧度里:"谢谢你君樾。" 君樾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偏过头,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眼底的水光已经退了大半,剩下只对明岁安一个人展露的温柔。 百官齐声叩拜:"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从太极殿前一直滚到午门外,又从午门外一路滚进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耳朵里。 满城百姓跟着跪下去,黑压压的一片,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城郊。 "皇后娘娘千岁——" "皇后娘娘千岁——" 明岁安站在台阶上,听着那铺天盖地的呼声,眼眶也热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君樾第一次在勤政殿里喊他:"安安。"时那种生涩又认真的语调。 想起避暑山庄那个晚上君樾给他的令牌,还抱着他说:“我不在你身边,总有人压你一头,用所谓的礼法宫规规劝你,但有了这个,六部衙门任你走,谁也欺负不了你。” 后来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长的路。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来完成任务的,到头来却把真心留在了这里。 明岁安侧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君樾。 君樾正看着他。 眼眶还是红的,不舍和挽留几乎要溢满出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拼命的拉扯,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明岁安。 像是要把这张脸、这个眼神、这个穿着大红翟衣站在晨光里朝他笑的背影,认认真真刻进再也磨不掉的骨血里。 明岁安读懂了那个眼神。 你走吧。 但我会记得你。 每一刻,每一天,每一辈子。 明岁安的鼻尖猛地一酸,差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哭出来。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压回去,然后朝君樾露出了一个灿烂带着泪光笑容。 满城欢呼声里,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在太极殿前汉白玉的台阶上,在晨光与金风之间,十指相扣。 第324章 大结局 系统的机械音骤然响起。 【叮——检测中——】 【明岁安:皇后任务完成,完成度:百分之一百。】 【明岁喜:最终阶段任务完成,成为一代枭雄任务完成!】 【双任务链闭合,系统协议执行中——】 天空忽然变了颜色。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从东边的天际开始,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先是浅浅的绯红,然后是橙黄,然后是淡紫,最后是璀璨的金。 七彩的云霞从地平线上升起,像是有人在天幕之上打翻了整座颜料铺,流光溢彩,铺满了整片苍穹。 满城百姓抬起头,惊愕地看着那片从未见过的天象。 太极殿前,百官们也纷纷抬头,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这是……天降祥瑞?" "七彩祥云……这是千古未有的吉兆啊!" "天佑嘉朝!天佑嘉朝!" 但君樾目光中始终只有明岁安,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明黄色的衮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凤冠上的珍珠旒苏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君樾的脸上全是泪水,堂堂天子,在满朝文武和满城百姓面前,哭得像个丢了最心爱的东西的孩子。 明岁安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想说的话太多。 但此刻。 他想说的只剩下: "君樾,我爱你。" 君樾的嘴唇猛地抿紧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拼命地点头,拼命地攥着明岁安的手,像是要把那六个字连同这个人一起融进血里。 赵德海在旁边拿着袖口抹泪,真是历经万险,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大殿下。 沈清辞倚在楚策怀中,同样哭的像个泪人。 太好了太好了!他们终于走到最后了,楚策的目光则自始至终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陈妙仪抱着凤凰和墨墨,目光感慨的同时,将脑袋在墨墨脑袋上蹭蹭:“虽然得不到,但有你俩也够了。” 岁乐坐在蒋牧的肩膀上,瞧着跟前盛况,脸上的笑意就没断。 李放的目光则落在最前面的明岁喜身上,旁边的韩娟和独眼龙、格根阿木尔,对未来满是憧憬,甚至想好回去之后,和大家怎么炫耀。 纳兰婉清伊拉娜两人相视而笑。 伊莱拉倚在远处廊下的柱子上,没想到熬过去阴霾的天之后,这个世界是这么的美好。 阿妈。 我和妹妹现在很好。 京城郊外最高的山上,阿措叼着根草,虽然什么也听不到,但他知道一定很热闹,最后望向京城一眼。 他最后的心结全部解开。 再见了各位。 还有各地的大好风光等着他。 霎时。 一道白光从天上落下。 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大殿上,明岁安看着君樾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想再多看一眼。 可下一秒。 白光彻底占据了整个世界。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明岁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往上飘,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起来。 系统的机械音最后一次响起。 【明岁安,任务完成,原世界母亲身体已恢复健康。特殊奖励:明岁安原身体已恢复健康。】 【明岁喜,任务完成,原世界母亲已恢复健康。特殊奖励:五千万已下发至绑定银行卡。】 【定时结束,记忆消除启动————】 【皇后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 【检测到宿主还有一项能力未使用,已寄存宿主脑海。】 【系统已完成全部任务,脱离宿主中】 【已脱离,宿主再见】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明岁安感觉到意识猛地一沉。 刺目的白色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鼻腔里是消毒水的气味,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身下是硬邦邦的病床床板。 他缓缓转过头。 床头那台心电监护仪上,原本平直的那条线,此刻正一下下地跳动着。 咚——咚——咚—— 明岁安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手。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护士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指着明岁安,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怎么....." 明岁安没理她。 他一把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了床。 冰凉的瓷砖从脚心传来,他的腿还有点软,扶着床沿站稳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 护士在后面追着喊:"你等等!你还有心脏病!你不能剧烈运动!你才刚醒....." 明岁安听不见。 冷硬的触感从脚底一路往上窜。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一面小鼓在胸腔里敲,但每一次跳动都那么有力,那么顺畅,不再发闷,不再绞痛。 他冲到楼梯口,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 二楼。 走廊尽头那间手术室的门大开着,门口的灯已经灭了,里面空荡荡的,手术台已经被收拾干净。 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有两个人抱在一起。 一个穿着病号服,身形瘦削。 另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明岁安站在走廊那头,看着那两个人,忽然停住了脚步,胸口在剧烈起伏着,脚趾因为紧张和兴奋蜷曲。 明岁喜抬起头来。 她看到了走廊那头那个光着脚,穿着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人。 "……小安?" 明岁安终于笑了。 那个笑容带着泪和傻气。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一场奔跑。 他光着脚,踩过冰凉的地砖,朝着那两个人飞跑过去。 妈妈,也抬起头来。 明岁安已经跑到了跟前。 他猛地扑过去,张开手臂,把姐姐和妈妈一起拢进了怀里。 三个人撞在一起,明岁喜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妈妈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瘦削的肩膀被两双手臂紧紧箍着。 明岁安的脑袋埋在妈妈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妈妈。姐姐。我回来了。" 妈妈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像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样,轻轻地拍了拍。 【终章】 "回来了就好。"她的声音还带着手术后的虚弱,但带着一种久违的安心:"回来了就好。" 三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抱了很久。 最后还是妈妈先松开了手,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让人家看笑话。回病房去,我有话问你们。"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慢吞吞地挪回了楼上的病房。 病房的门一关上。 外面的喧嚣就被隔在了外面。 妈妈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说你在古代当了皇后?你在古代成了枭雄,我的病全好了?你——" 她转向明岁安,手指点着他:"你的心脏病也全好了?你"她又转向明岁喜,"你账户里多了五千万?" 明岁安点了点头。 明岁喜直接掏出手机,解锁,翻开银行的余额短信,递到妈妈面前。 妈妈接过去,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上,心里无声地跟着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居然是真的!” 明岁喜低头操作了几下手机屏幕,抬起头,把手机又递了过去:"妈,我转给你了。" "什么?" "五千万,全转给你了。你收一下。" 妈妈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果然弹出了一条转账通知,上面的数字让她眼前一阵发晕。 她猛地抬起头,瞪着明岁喜:"你干什么?这是你们拿命换来的钱!你给我干什么!" "妈。" 明岁喜打断了她:"这是任务奖励。没有你,我连任务都不想做,管它什么系统不系统的。钱给你,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妈妈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一长串零,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孩子。 把手机放在被子上。 然后朝两个人张开了手臂。 "过来。"她的声音沙哑:"让我抱抱你们。" 明岁安和明岁喜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齐齐站起来,扑进了妈妈怀里。 "谢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些。"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三个人身上,在地板上拉出三团交叠的暖黄色的影子。 "谢什么啊,你是我妈。" “就是!我们爱你妈妈。” “我也爱你们。” —————— “所以?” 君樾从地板上起身。 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奇装异服的人群,迷茫出声:“这是哪?” 他不是刚才还在册封皇后的大殿上吗?不对?他的皇后是谁?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但 他摸着自己胸口位置。 明明什么都想不起起来,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好像他的皇后是对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比他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 但为什么就是想不起呢。 另一边! 明岁安刚收拾好衣服,准备和妈妈一起出院,刚推开病房门。 收拾好的包‘吧唧’落在地上! “君君樾!” 明岁安差点还以为是幻觉,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但就算是幻觉他也认了! “君樾!!!!” 他直接快步飞奔上去,轻盈一跳,直接抱在他脖颈上,腿自然环绕在君樾腰上:“君樾!君樾!君樾君樾君樾!你怎么来啦!我快想死你啦!” 君樾还有些懵! 但手已经下意识托住这人的屁股! 很奇怪。 这人很是聒噪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烦!反倒觉得心里暖意融融,好似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他一人身上。 但他可是皇帝! 皇帝怎么能轻易表露自己的想法。 他将人放下来,面容冷峻,声线森冷:“我只问一句!你愿意当我的皇后吗?” ———————— 架空世界·嘉朝 百官叩首完抬头,原本大殿中央位置的人顷刻消失不见! “皇皇上呢!!!” “皇上啊!!” “皇后娘娘也不见了!” “等等!皇后娘娘是谁来着!” 【全书完】 【系统小贴士:(皇后奖励为:双方好感度到达100%,爱便可跨越次元)】 ———————— 题外话: 说了很多遍感谢还是不够! 我还要再说很多很多很多很多遍!特别感谢大家看到这里!第一次尝试连载这么长的小说,很慌张也很无措! 结局就是我坚持下来了,是因为有你们。 再次谢谢你们愿意点开这部小说。 于此。 预祝各位此后:一帆风顺!平安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