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奋斗日常》 1、第 1 章 岁丰十四年,七月初七,小暑。 小暑晴,黄梅尽。 今日正逢小暑,地处江淮玉溪县的百姓们,家家户户都望着天,都盼天晴。只有天晴,湿哒哒,闷热难耐的黄梅雨季才算熬尽了。 玉溪县东北方向清风街的街尾上,轩敞开阔的谢家大院里,青砖黛瓦,花木扶疏,清幽雅致,瞧着分外宜人。 可到底是小暑,庭院里的绿意也压不住闷热的天气。主子们屋里摆着冰盆驱暑气,底下没有当差的仆从们,各自找地儿躲暑气。 辰时初刻,暗沉压抑的乌云深处传来一声闷雷,叫一众望天的人心都悬起来了。 “老话说得好啊,这小暑一声雷,倒转做黄梅。我看这鬼天气还要绵延个三五日才算完。” “完不完的也就那么回事,小暑出梅,大暑入伏,伏旱天气也难熬。” “嘿,淮水才发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县,今年旱怕是旱不了哦。” “这才小暑,毒日头还长着呢,有的熬,现在谁说得准?” “贼老天,真会折磨人。” 谢家后宅东北角院里,马棚对面的廊檐下,两三个府里经年的老仆不讲究地斜摊在墙角,摇着缝缝又补补的竹篾扇,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话。 天上的闷雷又响了一道,这院里的水汽似乎又重了,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其中一个身穿褐色下人服,年轻一些的仆人略微挪动了一下屁股,坐得更直了些,伸长脖子朝对面马房墙角存草料的屋头望,压低了声音小声问:“还活着吗?” 旁边一人小声接话:“清早送饭的婆子进去了一趟,那丫头爬不起来,送去的饭一口没吃。那婆子只说人还喘气儿,就是脸色不好看,像是活不长的模样。” “可怜呐,家里才遭了水灾,好不容易碰上咱们家主子发善心买回来,进门头一日就发了瘟,也是个没福气的。” “这个可不是买来的,我听前院二管家交代柳大娘,听说草料房里那个是活契。” “活契啊,遭灾了都没卖死契,这家挺疼孩子的。” “那又如何,死了也就死了。这山高路远的,家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来不了。” 这年月里,出门在外,生死有命,全看老天爷给不给活路了。 三人正嚼舌头时,柳大娘从大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白衣,提着药箱的少年。 三人看到柳大娘来了才慢慢悠悠起身。 柳大娘眉毛倒竖,双手叉腰,高声骂道:“叫你们来院里管着新入府的下人,你们不是躺就是坐,拿自己当这府里头的主子呢?几个老东西,也不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我呸!” 领头的那个身穿青衣的仆从赔着笑脸道:“我们管着呢,一个个老实得很,连门儿都没出。” “不出门就叫管着了?王二柱,我且问你,六十七个人,可都好?有没有生病发热的?” “肯定没错,只昨儿送进草料房的小丫头病着,其他人都康健着呢,不信您自己去瞧。” “呵,我去瞧?你们的差事办没办好自己不知道?还要我去瞧?” 柳大娘眼睛跟刀子似的扎过去,那气势,压得三人不敢抬眼皮,臊眉搭眼地低着头。 “家里老太爷才办完丧,咱们家老爷守丧不好出门,大少爷亲自领人送堂老太爷回蒙城县,回来的路上碰到逃灾的百姓,咱们大少爷心善,才买了这些人回来,外头的人都夸呢。这些人若是一回来就病死了,折损了谢家的名声,你们几个仔细你们的皮。” 说完,柳大娘瞧都不瞧这三个懒鬼一眼,只推门进去。 柳大娘刚才高声训人的时候屋里人都听着呢,大门一打开,屋里人站成两排。 这屋是给女娘住的,乍一看还算干净,只是,到底天气闷热,屋里气味不好闻。 柳大娘拿手帕遮了遮鼻子,皱眉道:“你们进府两日了,今日若是都好,就可以出门在院子里走动了。下午我叫人送衣裳过来,你们自己打了水洗漱后换上干净衣裳,养好神儿,等着主子得空了见你们。” 一个年轻瘦弱的丫头忙点头称是,还道:“劳烦您关照咱们,咱们这间屋里的人都好。” 柳大娘看这胆大的丫头一眼:“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赵秋娘。” 柳大娘问过名儿之后也不多说,只转头客气道:“还请白大夫给她们瞧瞧,若是身上有病的只管点出来,万不可叫她们把病传出去。” 被称作白大夫的少年人微微点了点头。 谢家老太爷谢宏毅乃是先皇时期的二榜进士,因家中没有根基,没能留在朝中,做了外放官,几十年辗转腾挪,一路从微末小官儿做到淮安府的五品同知。 谢宏毅在淮安府做得不错,今年就是三年考评之期,若不出意外,他的考评肯定是上等。待那时,托朝中关系使点劲儿,往上再走一步也未尝不行。 可惜啊,谢宏毅今年三月突发恶疾死在任上,家里当官的、科考的儿孙赶紧奔丧,还算蒸蒸日上的谢家被勒住缰绳。 在玉溪县老宅办完丧事后,亲友陆续离去。谢宏毅的隔房堂哥一把年纪从凤阳府蒙城县过来奔丧,蒙城隔壁陇山县、灵璧县正闹水灾不安稳,谢家的大孙子谢长风得了祖母的吩咐,带上人亲手送了隔房堂祖父一家回蒙城县。 送完人,谢长风回玉溪县的路上路过五河县。五河县的王县令是他父亲的同年,少不得要上门拜访。 王县令忙着安置逃到五河县的流民,谢长风见了随即捐了五百两银子,或买或雇,又从灾民中选了六十七名青壮男女带回玉溪县,也算积阴德了。 因为这些人都是灾民,怕他们身上染病传给府里的人,这些人从后院的东北角门进府后,就近安置在养马的角院里,男女分两屋住着。 人入府后,隔天就有个十四五岁的丫头高热不退,柳大娘忙叫人把那丫头抬出去,单独安置在草料房里。 白大夫给两间屋里的六十六人都把了脉,跟柳大娘说这些人都没病,柳大娘脸色稍松,她道:“还有一个苦命的丫头在草料房,请白大夫去瞧瞧那丫头。” 白大夫点点头:“带路吧。” 柳大娘进院门在外头骂人的时候温明溪就被吵醒了,无奈她一直低烧提不起神儿,脑袋发晕,睁不开眼睛,只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手软脚软不得动弹。 “白大夫,就是这儿了。” 破木门被推开,外头的光照进昏暗的屋里,温明溪下意识转头,杂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地粘在汗津津的脸上,蒸红的脸颊看着像是病入膏肓了。 地上一张破草席,温明溪迷迷糊糊地躺在草席上,虚弱到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柳大娘道:“这丫头前日下午进府,昨日早上发的热,我叫人给她灌了两回汤药,不见好,瞧着好像不中用了。” 温明溪嘴唇干得掉皮,努力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干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大夫弯蹲下身捉住温明溪的手腕,沉默半晌,放下温明溪的手道:“高热已经退了,身子虽虚,但没有性命之忧。” 柳大娘盯着温明溪的脸颊道:“白大夫的意思是这丫头病好了?怎么脸还红成这样?” 白大夫站得如轻松一般,拿了张帕子擦手,看着房门道:“天气闷热,这屋里不透气,把门半开着她能好受些。喂点温热的汤粥,养几日就差不多了。” “这丫头没得疫病?” “没有。” 白大夫出门,柳大娘跟出去问:“不需再灌药汤?” “不需。” 贫穷人家病了吃不起药,去山上自己扯些草药回来熬一锅喝了,治不治得好权看命硬不硬。像大户人家的底层仆从,手里有几个钱的,虽没底气上医馆看病,也能花几个钱买几包药存着,对不对症不清楚,只知是治发热的,只一股脑儿灌下去,等着看疗效。 药都灌了一日了,人也见好了,也不必细问灌的药汤都是些什么药,只别乱吃药就行了。 柳大娘把白大夫送到角院门口,转头叹了声:“熬了一日一夜都没死,那丫头也是命硬啊。” 王二柱连忙问:“那丫头好了?” 且不搭理他呢,柳大娘手里的帕子一甩,扭屁股去女娘们住的屋里。 柳大娘走到门口说:“草料房的那丫头没得疫病,你们谁跟那丫头相熟,过去照看她一日。” 屋里角落里,一个瞧着七八岁大的丫头怯怯地走出来,小声道:“我去。” 柳大娘瞥了眼刚才头一个出头的赵秋娘,才对那个小丫头道:“刚才白大夫说的话都听见了吧。” 李菊儿轻轻点了点头,她听见了,大夫说了,温姐姐要多喝温热的汤粥。 “听见了就好,我也就不多废话了。” 柳大娘只是临时被打发来管她们的,过些日子等大夫人抽出空来,见过这些新来的下人后,再把这些人安排去各处当值,她就算交差了。 那丫头只要不在她手里死了,她也就不细问了。 柳大娘转脸走了,刚才主动站出来的小丫头小跑去草料房照看温明溪。 “菊儿那丫头真实诚。” “谁说不是?她自己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还热心去照看姓温的丫头。” “说个不中听的,菊儿那丫头若是染病了,别说一日一夜,能撑过半日都算好了。” 几个青壮妇人在那儿小声说风凉话,赵秋娘却知道,李菊儿主动去照顾温明溪,是因为来玉溪县的路上,温明溪曾几次分过粥饭给李菊儿吃。 其实,也不是温明溪想把碗里的粥分给李菊儿,是温明溪知道自己肠胃不好,她不能吃馊掉的粥饭,李菊儿舍不得温明溪把粥倒掉,主动要去吃了。 不管是主动要的还是主动给的,李菊儿都记温明的一饭之恩,她跑去找那三个看院子的老仆要了个破碗,从喂马的水桶里舀了半碗水,端进去喂温明溪。 清凉的水灌到嘴里,从唇舌到喉咙、肠胃,就像干裂的土地被水浇透了一般。 温明溪又清醒了几分,恍惚的眼神也能看清楚人了,见是李菊儿这个小丫头,她轻轻笑了笑,又疲倦地闭上了眼。 温明溪从昨日早上被发现发热后,水米未进,结结实实被饿了一日一夜,这会儿一碗水喝下去不顶事,肚子里响得打鼓。 李菊儿小声说:“温姐姐先喝点水,等午食送来,我跑前头第一个打饭给你吃,吃了饭就有力气了。” 李菊儿昨日就想过来照顾温明溪,可主人家怕他们身上也有病,传染了府里的人,不许他们出门,更不许她靠近草料房。 温明溪轻声嗯了声,说了声谢谢。 李菊儿给温明溪喂了水也不走,她盘腿坐在破草席的角落,躲开那三个仆从的眼睛,偷偷从喂马的干草料中扯了一把干草出来,又小心地朝门外瞧,见没人发现,才松了一口气。 李菊儿的手瘦得跟干瘪的鸡爪子一般,却很灵活,很快编出一把草扇,给温明溪扇风,叫温明溪好受一些。 那个大夫说温明溪病好了,温明溪依然没有力气没有精神,中午被李菊儿照顾着喝了一碗粥,半下午腹胀想如厕时,才软绵绵地爬起来,扶着李菊儿细瘦的肩膀出门。 这时,柳大娘叫人送衣裳过来了,大家热闹地在院子里领衣裳,赵秋娘见温明溪出来了,赵秋娘笑着道:“竟能出门了,大喜事啊。” 温明溪精神还萎靡着,笑着点点头,方便完回草料房继续躺着。 过了会儿,赵秋娘拿了一套青色的衣裳送进来,笑着对温明溪道:“这一套是你的。” “多谢。” 温明溪无意多说话,赵秋娘对李菊儿道:“你的衣裳我替你领了,在你床位上放着,快过去瞧瞧吧。” 李菊儿很心动,却不挪脚,只盯着温明溪。 温明溪对李菊儿说:“你去忙你的去吧,不用守在我这儿。” 李菊儿说她不去:“等秋娘姐姐她们洗完了,我去拿盆打水过来,你先洗。” 温明溪摇摇头:“我病了还没好透,不好洗冷水,你忙你的去吧。” 那边又有人叫了,叫赵秋娘和李菊儿过去抬水,李菊儿跑到门边应了声,回头快速跟温明溪讲:“温姐姐,我一会儿就过来啊。” 说完,李菊儿就跑了。 赵秋娘落后几步,她出门时,贴心地把草料房的破木门半掩着,遮挡住外头人的目光。 屋里只有自己了,温明溪眼睛盯着虚空出神,她眨眼瞬间,手里多了一把锋利的剪刀。 再一眨眼,下一瞬,手里的剪刀消失了。 若不是剪刀切切实实握在自己手里,温明溪自己都以为是幻觉。 不是幻觉,是真的。 剪刀是真的,她脑子里的那个奶奶陪嫁的红漆大方柜也是真的。 她穿越这件事,在这几个月的颠沛流离中无数次被她确认,都是真的。 温明溪穿越前正在经历人生的低谷。 毕业实习最兵荒马乱的时候,跟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分手,最疼爱她的奶奶去世,她请假回家给奶奶办丧,跟离婚后分别结婚的父母大吵一架,一个人在老宅崩溃痛哭到睡着。 更让温明溪崩溃的是,等她醒来,她发现自己穿成大业朝凤阳府陇山县温秀才家的幼女,两人同名同姓,都叫温明溪。 陇山县遭遇百年难遇的水灾,温家一家子仓皇逃命,原来的温明溪意外落水死了,被捞起来的人成了她。 温明溪死里逃生后没过几日,逃灾的路上又逢大雨,体弱的父女俩人先后生病,随身带着的最后一包药材熬了汤药,女儿活了,当爹的死了。 温家除了父女俩人之外,温明溪还有哥嫂,亲爹没了后,一路上哥嫂尽力护着她。她这儿暂且没事,嫂子那儿出事了。 嫂子沈氏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到五河县前两日一直喊肚子疼,有经验的婆子说,肚子里的孩子只怕保不住了。 没粮没干净的水源,一家子靠着吃草根,嚼树皮,勉力逃到五河县。 五河县的县令不许灾民入城,他们在城外盘桓几日,领了两回大户人家施粥,一直没等到朝廷救灾,城外却有许多大户人家摆了桌子。 许多活不下去的流民面容哀戚,排队写契书,按手印儿,一看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温明溪只看了一眼,她哥嫂就把她拉走了。 温明溪想着,一家子不能真死在这儿,于是把心一横,骗哥嫂自己去山上找草根,实则跟人跑去城门口找机会。 毕竟是秀才的女儿,温明溪是识字的,她观察了半天,家家都只要死契,等到谢家的管家摆出桌子来,说愿意要活契,大家都说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谢家才是真做善事啊。 许多人走到绝路也不愿卖身的人都往谢家的桌前冲,那管家说,若是活契,必须得有自己的本事才肯收。 温明溪因为识字,被谢家的管家选中,签了五年的契,换来三两预付工钱和十斤粮食。 温明溪把工钱和粮食给了哥嫂后,一路随谢家人来玉溪县,中间的辛苦不需提,到了谢家后温明溪悬着的心松懈少许,半夜就发了热。 这个时代高热又没有医药,几乎等同于送命。温明溪以为自己要死了,安详地等着死亡的来临,心想着或许死了就能穿回去了。 跟这段时间受的罪相比,什么情情爱爱、加班熬夜,都不算什么。 温明溪被自己身上的酸臭味儿熏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口,闭眼遗憾叹气,可惜啊,没死成。 没死成就算,脑子里那口半人多高的红漆大方柜子更是在提醒她,她回不去了。 温明溪苦中作乐地想,老天爷让她受这么大的罪,好歹给了她一点好处。 看着那个熟悉的红漆柜子,温明溪想到了奶奶。 恍惚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好多好多年前,她还在读小学时,爸妈离婚,都不要她,奶奶摸着她的头,温柔地对她说:“溪溪呀,不要难过,坏日子熬一熬就过去啦,好日子在后头呢。” 感觉到眼角湿润,温明溪轻轻抹掉。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无论在哪里。 2、第 2 章 温明溪小时候听奶奶说,那口红漆大方柜子,是奶奶的奶奶留下的嫁妆柜子。 原来粮食还金贵时,这个高脚红漆大方柜子被用来装粮食,粮食装柜子里盖上,上锁,既防蛇虫鼠蚁又防盗。 温明溪渐渐长大后,家里不缺粮食吃了,这个柜子被用来装家里的贵重物品,再后来,这个柜子用来装棉被、厚重的冬衣。 去年,奶奶知道她有男朋友,请人把这柜子抬到院子里清洗晾干,再抬回屋里,这柜子就成了她的嫁妆柜子。 这一年,柜子里陆续添置了一床四角绣石榴花的大红色丝绸四件套,一条新棉花弹的厚实冬被,一条春秋天盖的薄被,一条大红色羊绒毯,再有寓意夫妻二人在一口锅里吃一辈子饭的锅碗筷子一套。 除了奶奶给她准备的这些之外,柜子上面摆着奶奶常用的针线簸箩,簸箩里放着奶奶常用的剪刀、针线、软皮尺等。不知谁给她的婚宴回礼也丢在簸箩里面,一盒喜糖一条粉色的喜帕,簸箩的角落里有半包感冒药,消暑的藿香正气水,治牙龈肿疼的消炎药。 温明溪清晰记得,奶奶去世前两日打电话跟她说,天热上火,牙龈疼,吃了药不见好来着。 那两日她才去会计师事务所实习,忙得晕头转向,也没把奶奶的话放在心里,谁知道奶奶突然就去世了。 一瓶和藿香正气水握在手中,看到簸箩里的这一件件杂物,就像看到奶奶生活的细节,温明溪忍不住红了眼。 大门忽被推开,温明溪手中的东西瞬间消失。 刚洗了头洗了澡,换了新衣裳披头散发跑进来的李菊儿看到温明溪在哭,连忙问:“温姐姐身上疼吗?” 温明溪忽而含泪笑了:“不疼,只是身上没劲儿。” 李菊儿蹲下说:“你病了这么久,肯定身上没劲儿啦。多养几日就好了。” 李菊儿俯下身,瞥了眼门外,凑到温明溪面前悄悄说:“我听刚才给咱们送衣裳的婆子说,家里老太爷死了后老夫人一直病着,老夫人病不好夫人就没空管咱们,说不得咱们还要在这儿待好些日子。温姐姐趁这些日子把身子养好,到时候好分到主子们屋里干轻省活儿,日子也好过些。” 温明溪智商上线,连忙问她:“这些话谁教你的?” 李菊儿一个乡下丫头,没读过书,年纪又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刚才的话不像她能说出来的。 “送衣裳的婆子和秋娘姐姐说话,我听见的。” “非亲非故的,人家为什么跟秋娘说这些?” 李菊儿小声说:“秋娘姐姐给那个婆子袖子里塞了东西,我瞧见了。” 温明溪秒懂,赵秋娘这是花钱买消息。 来谢家的这七十六个人中,只有十来个人是活契,其他人都是卖身的死契。赵秋娘跟温明溪一样,也是为数不多的活契之一。 赵秋娘识字,跟温明溪同岁,也是及笄之年,若无水灾这个意外,两人都该定人家的。 温明溪被迫逃难没办法,赵秋娘可是五河县城里人,听她说家里有间铺子,日子过得不算差,她怎么会在这个年纪主动来谢家干活呢? 听赵菊儿说赵秋娘刚才的举动来看,温明溪猜测,赵秋娘要在谢家干一番事业出来啊。 温明溪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不会干自以为聪明,把这里的土著当傻子的蠢事。赵秋娘这样一看就热衷搞事的人她不敢沾,为免自己被牵连,肯定要离得远远的。 换上新衣裳的李菊儿有点兴奋,她说:“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新衣裳呢,我爹娘把我卖到这儿真是享福来了。” 看在这个小丫头因为吃了她几碗馊稀饭就主动来照顾她的情分上,温明溪开口劝她:“以后听了人家的闲话别乱传,少说多做,知道吗?” 李菊儿忙点头:“我祖母也是这样教我,叫我别跟我娘顶嘴,少说多做就能少挨打。” “你在家挨打?” 李菊儿笑嘻嘻道:“谁家丫头片子不挨打呀。” 李菊儿太瘦小了,最小的衣裳分给她也大了,她的手臂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了,温明溪看到她手臂上早已结痂的伤痕,忍不住又想叹气。 这究竟是什么鬼日子! 东北角院里住了男男女女许多人,大家忙着收拾自己,还没到傍晚,一声响雷后下起了大雨,惹来许多抱怨声,都说梅雨又要延长了。 温明溪不懂天气,她只知道下雨后天气凉爽了许多,晚上也能好好歇息了。 傍晚吃了晚食,温明溪精神又好了些,天黑前雨停后,柳大娘过来瞧了她一眼,对她说:“明早起来若是更好了,就回那边屋里睡吧。” 温明溪点点头,真心道谢:“多谢您关照。” 柳大娘没接她的话,转头出门去,朝着对面屋里骂道:“一个个都是癞蛤蟆变得不成?不戳就不会动弹了?这屋里没帘子遮蚊虫,不烧点烟气熏一熏,晚上谁睡得着?” 温明溪低头看露在外面的手腕,好多蚊虫叮咬过后的红点儿。 柳大娘骂过后,过了会儿,对面端来一个盆,里面烧着熏蚊虫的湿艾,滚滚的烟气熏得温明溪直咳嗽。 烟气呛人,但多少有点作用,隔天早上睡醒起来,胳膊、脚腕上新增的新鲜红印儿少了些。 温明溪在心里又感谢了柳大娘一番。 吃了早食,温明溪精神头又好了些,虽然脸色还是不好看,至少能自己个儿出门走动了。 温明溪搬回原来的屋子,搬回去之前肯定要洗漱一番才行,否则她浑身酸臭过去,只怕要把其他人臭晕了。 赵秋娘是个妥帖的人,温明溪还没行动,她就端了一盆水进草料房,笑着对温明溪说:“好几日没擦洗了,身上肯定难受,你病了才好不好用冷水,我问人要一壶热水兑成一盆温水,你擦擦身,换身衣裳,也能好受点。” 温明溪承她的情:“多谢。” 赵秋娘笑道:“不用客气,咱们以后说不得在一处当差,以后互相扶持的日子还长得很。” 跟过来的李菊儿忙点头:“秋娘姐姐说得是。” 温明溪看了李菊儿一眼,李菊儿冲温明溪笑:“温姐姐在屋里擦洗吧,我去门口帮你守着。” “多谢你。” 赵秋娘跟着李菊儿出去了,也在门口站着,跟几个女娘说话。 草料房的房门破烂有缝隙,温明溪扯起地上的破草席挡在缝隙处,才脱了衣裳擦洗。 温明溪本想洗头发的,擦洗一遍后水脏的不能用了,既洗不了头发,本想拿帕子把头发包起来,不熏到别人就行了。 温明溪来谢家带了个包裹,包裹中有一身换洗衣裳,两张帕子,正好能用。 温明溪拿起谢家发的下人衣裳换上,这就是以后五年的工作制服了。 赵秋娘比温明溪以为的还妥帖,温明溪推开门出来,倒了污水后,赵秋娘又给温明溪兑了一盆水洗头发,温明溪看赵秋娘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碰到举手之劳的小事,温明溪相信大多数人都愿意日行一善。但若是多费心思口舌,愿意行善的人就会断崖式下降。 像赵秋娘这般的,就算知道她是有意跟自己拉近关系,看到她这般用心,多少都得承她的情。 温明溪洗了头发晾干,浑身上下顿时舒坦了许多,搬回原来的屋里住下,赵秋娘的床位在她对面,赵秋娘再主动跟温明溪搭话,温明溪语气都亲近了许多。 温明溪不是多话的人,跟赵秋娘客气几句就不说话了,赵秋娘也不强求,转头跟几个嫂子闲聊起来。 “昨儿我听那几个话多的婆子议论,说谢家原住在淮安,为了治丧匆忙搬回玉溪县,府里各处都缺人手,咱们些人被安置到哪儿都有可能。” 赵秋娘说完,旁边一位人称李嫂子的忙笑着搭话:“秋娘你识字,肯定轮不到你干粗活,以后啊,你的日子比咱们这些人都好过。” 赵秋娘笑着摇摇头:“谢家是官宦人家,识字不算什么新鲜事,算不得什么。不说谢家,就说咱们这些人中,识字的就有好些。” “哎哟,哪里来的好些人哦,咱们这屋里,也就你和温明溪识字。” “那也比不得男子。” 赵秋娘道:“咱们女子终究不如男子有机会,你们也看见了,咱们从五河县过来这一路上,男子中那几个识字的,能说会道的,已经在主子跟前露脸了。” 另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那就是她是活契。主子跟前有重要差事办,肯定愿意用死契。她这样的活契,再能干估计也难出头。 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把活契改成死契,难就难吧。就算再难,也比被心狠的哥嫂嫁给五旬老汉做填房来得强。 想到这儿,赵秋娘也就释然了。 李嫂子也说:“秋娘说得对,咱们还在这儿为差事悬着心呐,他们说不得都已经得了准话了。” 旁边一位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妇人,人称魏娘子的,幽幽道:“咱们这样无依无靠的才需着急,你们一家子在一处,互相支应着,比咱们屋里其他人强出不知道多少。” 李嫂子一家原是灵璧县的佃户,得罪了人,主家不肯租地给他们,后又碰上了水灾,无处可去,一家四口一起卖身为奴,进了谢家。 李嫂子劝魏娘子:“你还年轻,以后选个好的嫁了,以后自然有你的一家人。” 魏娘子苦笑一声,再不说话了。 魏娘子今年才二十岁出头,嫁了两回,两个男人都死了,她坏了名声,在本地再也嫁不出去,就被家里人卖进谢家了。 屋里三四十个大大小小的女娘们,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苦命人。 李菊儿这个心大的倒不往心里去,她从自己床铺爬到温明溪身边,笑着说:“也不知道晚食吃什么。” 温明溪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只见她长着吊梢眉,方脸,看着有些凶相,她一边拿帕子擦自己睡的草席,一边说:“左右不过是些寡淡无味的粥饭。” 李菊儿满足地笑:“那也好啊,在家时我都吃不上这样的好饭呐。” 李菊儿的孩子话惹来大家一阵笑。 温明溪笑着跟李菊儿说:“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这样想就很好。” 所求少,烦恼就少。 赵秋娘跟着笑了两声,转头看向屋外,笑意渐渐淡了。人活一世,若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下午,淅淅沥沥又下了一场雨,晚上还算凉爽,为了防蚊虫,门窗关得严,屋里人多更是闷热,不过没有蚊虫叮咬,温明溪踏实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下午,柳大娘过来了一趟,瞧他们精神都好,就说叫他们准备准备,明儿上午主子要见他们。 柳大娘走后,傍晚时,温明溪站在门口透气,看到李嫂子的男人跟那三个看院子的仆从说话,赔着笑脸。 心思活络的人哪里都有啊。 李嫂子还羡慕别人会找门路,她男人也不妨多让。 赵秋娘走到温明溪身边:“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吗?温明溪还真有,她打算好好干活,多存点工钱,等契书日子满了就家去。 赵秋娘羡慕道:“你爹娘都没了,哥嫂那边的家还回得去?” “嗯。” 以前的记忆中哥嫂对她这个小妹妹不错,爹又是为了把药让给她死了的,温家人对她如何她心里有数,要不然也不会下定决心来谢家做工。 来谢家也好,等五年后她回去,那时她的性格跟原来的她不同,哥嫂也不会怀疑什么。 赵秋娘打量温明溪的脸,说:“你的眉毛长得好,细长的远山眉,不用修剪都好看。你的眼睛也长得好,特别清亮,唔,你的五官看起来哪里都挑不出错来,就是整体看起来太过清淡,不起眼。” 两人不算很熟,赵秋娘突然对她外貌发表意见,温明溪不客气道:“你长得倒是明艳,你觉得外貌太过扎眼难道是好事?” 对他们这样无人看顾的年轻女子来说,自然不是好事。 赵秋娘笑着说:“你身形修长,配上你的脸倒是合适,可你的肩膀太平,若是溜肩就好了。冷脸、溜肩,再配上你瘦高的身形,瞧着倒有几分弱柳扶风的雅致味道。” 赵秋娘越发口无遮拦了,温明溪冷哼一声:“干活的丫头最要紧的是身强体壮,再有脑子灵活一点,这些比你说的什么雅致、好瞧都重要。” 做牛马要有做牛马的自觉。 赵秋娘捂嘴笑了,眉眼弯弯,脱掉那层八面玲珑的皮,正像是十四五岁的小丫头。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赵秋娘确定温明溪是个有主见的人,也确定她跟她不是一路人,不会跟她争,许多试探的话也就不提了,她对温明溪道:“希望你顺顺利利的。” “会的。” 3、第 3 章 温明溪一众人住的东北角院往南,穿过安置仆从的下人房,横穿夹道往西,过垂花门,青砖墙背后就是谢家的后花园。 谢家老夫人从淮安回谢家老宅后,一直住在后花园西面的荣寿堂中。 谢老太爷死了有百日了,前几日谢家老小才去坟前做了百日祭,才做完百日祭谢老夫人又病了,急坏了儿孙们,赶忙请杨老大夫进府看病。 半月过去了,杨老大夫再来谢府问诊,谢老夫人的两个儿子儿媳,及儿孙们都过来问老夫人安。 杨老大夫给谢老夫人诊了脉,不紧不慢道:“是药三分毒,谢老夫人身子骨虽弱,却不是病的缘故,我看药可以停了。早晚天气凉爽的时候,多出门散散,吃点好克化的吃食,好好养着吧。” 谢老夫人淡笑颔首:“您说的是,只我腿脚不好,走不了几步路了。” 杨老大夫看她一眼,道:“老夫比你年纪还长几岁,老夫尚且能带着弟子到江淮各地走亲访友,你如何不能?谢大人虽去了,你还有一屋儿孙承欢膝下,你若是也跟着去了,你可怜的儿孙们又要为你守孝两三年,两重重孝之下,几年过去后朝廷还有他们的位置?岂不是前程都断了?” “母亲!” 垂手恭立一旁的谢明远往前一步,撩袍跪下:“母亲,您一定要保养好身体啊。您就当为儿子着想,您疼一疼儿子吧。” 谢明远跪下后,谢家大夫人宋氏、大房的儿女们也跟着跪下。二房老爷谢明策及其夫人夏氏也忙跟着跪下,里外仆从更是跪了一地。 谢老夫人深深叹息,对杨老大夫笑道:“让你见笑了。” 杨老大夫吩咐弟子收拾药箱,准备要走了,他起身道:“说到底,命终究是自己的,活不活,活得好还是坏,都看你自己如何想。” 杨老大夫原是京城素问堂的大夫,以擅长调理身体出名,宫里的贵人都请他把过脉的。 前几个月,杨老大夫带着两个弟子在江淮各地走亲访友,交流医术,正巧叫谢明远知道,被谢明远请到玉溪县给他母亲看病。 杨老大夫年纪大、辈分高,又有真本事,他说话直接,却说到谢家人心坎儿去了,杨老大夫带着弟子走后,谢老夫人叫儿孙起来。 谢老夫人问大儿子谢明远:“可听说杨老大夫后头有什么安排?可是要回京城?” “儿子不甚清楚。” 谢明远不知道,他夫人宋氏是管家夫人,她却是知道的。 宋氏笑着道:“杨老大夫早逝的娘子是玉溪县人氏,姓于。于家也是医家,只是子孙医术不显,咱们没怎么听说。听说杨老大夫这次要在玉溪县住一段日子,教导于家子孙。” 谢老夫人点了点头,道:“杨老大夫的医术连宫里贵人都夸,你们要多敬着些,咱们在玉溪县这两三年,说不得要麻烦人家。” “母亲说的是,儿媳记下了。” 说完话,谢老夫人也累了,叫儿孙们都回自己院里歇着去。 谢明远、谢明策两兄弟一个是在翰林院任职,一个正在准备会试,兄弟两人的名声都不能出错,为此,百日祭前这三个多月里,兄弟两人披麻戴孝住在老父亲坟前的茅草屋里守坟,这三月又逢梅雨季,吃了不少苦头。 百日祭已过,兄弟俩从山上回来了,母亲身子骨见好,总算能好好歇息几日了。 都累了,出了荣寿堂后,两房人各自回自己院里。 谢家如今是谢家大房当家,当家人谢明远顾着守坟不得空,这会儿得空了,把大儿子谢长风叫到书房去。 下人送来热茶摆上,谢明远略喝了半盏,就说:“王六安写的信为父看过了,你办得不错。” 谢长风笑道:“不敢受您的夸,我只是路过碰上了,想着您跟王大人是同年,尽力为他分忧罢了。也是为了给咱们家添福寿。” 谢明远看着大儿子笑:“陇山县、灵璧县的县令虽声名不显,到底也是有师门的,这次凤阳府赈灾拖延,导致几个县的百姓受灾流离失所,势必有人要为此丢官。” “何止,儿子记得发洪水那几条淮河支流前两年才大修过,管河道的大人们只怕要头疼了。” “河道那边又不同了,河道上上下下牵连多少人?若无人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追查,几个县而已,不会闹出来大动静的。” 谢明风翘起的嘴角顿时落下去了:“他们贪得也太过了。” “咱们家走的是清流的路子,现下我们家最重要的是守孝读书,外头的事心里有数就成了,不用多费心。” “儿子知道了。” 谢明远拍拍大儿子的肩膀:“你今年十六了,年纪不小了,争取出孝后顺利考中举人,那时候咱们也回京了,正好叫你母亲给你说门好亲。” 谢明远一下笑了。 “去吧。” “是,儿子告退。” 谢长风出去后关上门,书房里只有谢明远一个人,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 谢家眼下看着还算不错,那也只是看着而已。父亲一死,家里顶门立户的只有他这个翰林院庶吉士,守完孝回去后也不知能不能再朝中谋个好位置。若是不能,只怕要走父亲的路子,外放到地方为官。 若是去了地方,一个外放的小官儿又能说什么清流不清流的,说出来只会招笑。 谢家正是韬光养晦之时,除了督促儿子读书外,明策那边也不能放松。 谢明远在心里盘算着,把大门右边的小院子改成家塾,督促家中子弟读书考学。 天色将黑,谢长风回前院休息时,被母亲跟前的妈妈给叫去了。 谢长风进门行了礼,大夫人宋氏就道:“白日里我才看了你买回来的那些人的身契,我瞧着都是红契,是在五河县备案的?” 谢长风坐下说:“正是。” 宋氏道:“买人在哪儿买都是买,你在五河县买人顺手给王大人卖个人情就算了,怎么还带了十三个活契的回来?身契不在咱们手里,用起来也不顺手。” 谢长风笑说:“别家倒是不雇人只是买人,还是压价买,咱们家要名声,说好了是做善事,不带几个活契回来,倒显得我们跟那几家一样黑心。” 听儿子这么说,宋氏也觉得罢了:“我看着安排吧。” “辛苦母亲了。” 宋氏笑道:“我看那十几个活契有会绣花的、识字的、算账的,都用得上,你也算会选人。” 雇普通长工的价钱雇来了这些人,不算亏。 宋氏问儿子:“你爹叫你过去说什么了?” “爹夸我事情办得好,吩咐我好好读书,出孝后去考个举人。” 宋氏欢喜不已:“你是家里的长子长孙,什么都得比下头的兄弟强,是得好好读书博个好前程,叫你爹高兴高兴。” “儿子知道。” “好孩子,回去歇息吧,明儿我吩咐人叫你过来,你也选两个得用的人用。” 谢长风心里早有人选,他道:“近身伺候的不好用外头才买来的人,其中有个叫张二的,我瞧他会办事,把他放到我院里跑腿吧。” 宋氏说:“我记得这家一家四口都在,有个拿捏不怕他生事,放在身边调教着也好,明儿叫他去你院里。” “劳娘费心了。” 大房这边母子俩在说话,二房那边也听到明天选人手的消息了。 谢明远成婚早,如今大房有两儿四女六个孩子。谢明策中举后千年才成婚,夫妻俩至今膝下一个子嗣也无。 听到管家送来的消息,夏氏跟谢明策道:“我的佛爷,家里总算添人了。” 谢家两房前些年都在京城读书当官,谢老太爷在淮安当官,今年一大家子都回玉溪县来了,京城和淮安那边还要留人看宅子、处理外头的田产商铺,于是乎,带回来的人手就不太够用。 谢明策笑道:“家里人手再不够用也亏不到你这儿,你喊什么?” 夏氏扬起头轻哼道:“家里人手短缺,我没胃口点盘小菜,饭吃完了才送来,你说我这叫过得好?我贤惠大度不跟你说罢了。” “有这么缺人?” “府里人手本就不够用,长风去蒙城送堂祖父一家带走一批人,你和大哥去山上守坟带走一批人,你说府里还有多少人手?” “这倒也是。” 夏氏看了眼窗外,凑过去,又道:“灶房领头的管事是大嫂的陪嫁,人手不够,人家肯定捧着自家的亲主子,哪里顾得上我这个二房的主子。” “别说这话,伤情分。” 夏氏自己也知道这话不能放在明面上说,毕竟,大房子嗣多,大哥又是家里唯一的官身,不能得罪大房。 夏氏道:“你跟娘说一声呗,咱们二房弄个小厨房,咱们不跟大厨房那边搅和。” “大哥大嫂那边都没有小厨房,咱们弄个小厨房不合适。” 夏氏一下推开他,委屈道:“我嫁给你难道连一口想吃的饭菜都吃不上了?” 谢明策忙哄道:“不急,家里如今不是添了人手吗,过些日子再瞧瞧。” “那咱们说好了,若是大厨房的饭菜我不爱吃,你要给咱们院里弄个小厨房。” “好好好,你是我祖宗,到时候我给你想法子。” 夏氏一下笑了,扑过去抱住谢明策,娇声娇气道:“谢谢夫君。” 谢明策不舍地推开她:“守孝呢,别闹。” 夏氏斜了他一眼:“你且守着吧,也跟大哥似的睡书房?” “你从哪儿听来的?” “昨儿你们还没回来,大哥的亲随就带着人往大哥书房里抬了张矮床,听说连隔蚊虫的帘子都挂上了。” 谢明策道:“大哥都如此,那我也去书房睡几日吧。” “那你去吧,咱们二房也不能叫人说嘴。” 大房二房一番折腾,都月上中天了。 谢家后院的东北角院里,为了明日干干净净拜见主子们,又洗漱了一番的众人也才睡下。 不过一会儿,屋里鼾声大作,吵得温明溪睡不着。 听说谢家宅子宽敞,下人房是四人间。 唉,赶紧安排差事吧,大通铺真是睡够了。 4、第 4 章 温明溪晚上睡得不好,本就没精神,早上起来天气阴沉,暑热和湿气钻进身体后更是疲倦,只想弯腰驼背,全身重的仿佛抬不起来。 “今年梅雨季虽长,到底过了小暑了。这过了小暑就是伏天,老话讲伏暑湿热入体压人魂,累的人直不起腰,走路都伏着,所以才叫伏天呐。” “咱们凤阳府那边湿气没有玉溪县这边大,入夏后天气比这里干爽许多。” “唉,还是老家好,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回去做什么,江淮以北大片大片的土地,没有一亩是自己的,给人做佃户吧,辛劳一年也吃不了几顿饱饭。老家呀,我心里真是一点念想都没了。” 大家一边说话一边收拾自己,收拾好自己后又收拾行李。 昨儿柳大娘说了,今日安排了差事后,住处要重新分配,今晚上就不住这里了。这会儿收拾好了,一会儿搬家才省事。 说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卖身过来的人大多只身上穿的一身破衣裳,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像赵秋娘、李嫂子这样带着行李来的,算是少见的。 温明溪倒是带了一身换洗的衣裳、两张帕子,团吧团吧塞包袱皮里。就这灰不拉叽的包袱皮还补了两块黑的、蓝的布丁,温明溪随手把收拾好的行李放在草席上,都无人多看两眼。 李嫂子对温明溪说:“我看你这包袱皮再洗两回就破了,到时候也不必补了,剪了纳鞋底,勉强也能做双布鞋穿一穿。” 温明溪低头看了眼脚上的草鞋,说:“有空闲再说吧。” 温明溪小时候穿过布鞋,是奶奶给她做的,她长大后奶奶也老了,纳鞋底辛苦,温明溪不让奶奶做,穿的鞋都是外面买的。 原主也不会纳鞋底,她打小身子骨不太好,她娘还在时鞋袜都是娘给她做。娘没了后大嫂进门了,又换大嫂给她做,她的针线功夫也就比缝个扣子的温明溪强一点。 做鞋袜嘛,若只追求能穿就行,不费些功夫自己也是能做的。温明溪这样安慰自己。 李菊儿接话道:“纳鞋底要买针线、买剪刀,我们村的货郎挑担子到村里卖,一根针要五十文钱咧。剪刀也贵,我家没剪刀,要用时去隔壁婶婶家借。” 李嫂子笑道:“咱们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不见得能存下两串钱,能借自是舍不得花钱买。以后不同了,这府里还能少了你剪刀针线用?” 屋里几个年纪大的娘子都笑了。虽没了自由身,进了大户人家,受主家的管,吃穿上总会比以前好。 温明溪察觉到大家态度的变化,看来,在大家眼里,比起自由身,到谢家做仆从算是好去处。 入乡随俗,温明溪也不多话,大家议论时,只默默听着。 大家刚收拾齐整,送饭的婆子们来了,大家简单吃了早食,就坐着等着主子传唤。 早上喝了稀粥,一会儿想如厕,温明溪跟李菊儿去方便了一回回来,辰时,管了他们多日的柳大娘过来叫他们,带他们去前院见过主子。 走前,柳大娘锐利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去,温明溪规规矩矩地低着头。 “死契站前头,活契站后头。男女分开站,年纪小的站前头,年纪大的站后头。” 大家迅速调整好位置,柳大娘再次看过后,道:“跟着我走。” 女娘这边活契只有温明溪和赵秋娘,以及另外一对姓姜的母女,这对母女都是绣娘,听说签了三年契。 姜家母女话少,屋里人闲谈她们母女从不搭话,温明溪跟她们倒是不熟悉,只知道姜绣娘的女儿名叫姜水儿。 四人排成一排时,温明溪不经意地打量了母女俩一眼,一不小心跟姜绣娘的女儿对上眼,小丫头不到她娘胸口高,抿嘴冲温明溪笑。 温明溪也笑了笑,排着队往前走。 姜绣娘看到两人小动作,拍拍女儿肩膀,姜水儿老实了,规矩起啦。 温明溪在东北角院里住了好几日,前几日连门都不能出,一点没有进了大户人家的实感。今日去见主人家,穿过夹道、绕过游廊,又是院落又是花园亭台,走了许久才走到前院议事厅,才感觉到这确实是大户人家。 到了议事厅门外,温明溪等人规矩候着,略等了一刻钟才叫他们进去。 温明溪排在后面,低着头看不见前面,只听得前面说话,问名字、年龄、出身,识字不识字,说了几句话后有个人说这女娘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没调教,不能放在小姐跟前伺候,打发去花园里扫落叶。 温明溪又听到李菊儿怯怯的说话声,有人嗯了声,说了哪里哪里不好,又说年纪小还能教一教,刚好跟三小姐年纪相仿,就送去三小姐院里吧。 死契的女娘们安排完,又是死契的男丁,温明溪站得腿都麻了,终于快轮到她这一排了。 她现在这副身体虚成这样,可真做不了站桩的活儿。 温明溪正在想时,开始问话了,旁边赵秋娘温声回禀:“家父还在世时读过几年书,针线活也能做,只是无名师教导,比不得绣娘们的手艺。” 大夫人宋氏满意地点点头:“听这丫头说话是读过书的,可惜了,不是死契。” 死契,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温明溪头皮发麻。 赵秋娘垂着头,这话不是问她的,按规矩,她不该开口。 坐在大夫人宋氏下首的二夫人夏氏随意说道:“既是活契,也别费心思了,厨房还缺人手,都安排去厨房干活吧。” “去厨房干活倒是可惜了这丫头。”宋氏道。 宋氏跟前的大管事罗妈妈笑盈盈道:“夫人若是舍不得,不如放咱们院里吧,她能说会道又还算有分寸,当个传话的丫头也使得。” 宋氏是当家主母,管着府里一堆事情,身边的大丫头都嫁人了,最得力的那两个放在京城守着她的嫁妆铺子,没跟着回来,人手不太够用。 宋氏又想了想,终是点了头,对罗妈妈道:“你教一教规矩。” “奴婢省得。” 温明溪跟赵秋娘中间隔着两步距离,温明溪分明听到了赵秋娘紧绷后突然放松的呼气声。 赵秋娘得偿所愿了。 轮到温明溪,温明溪脚下一软,身体晃了一下,她努力站稳。 大夫人宋氏也不问温明溪的名字来历,立刻就皱了眉,道:“这丫头瞧着弱不禁风,管家怎么选的人?” 不等温明溪答话,罗妈妈见大夫人皱眉,忙问柳大娘:“她可是那个进府就病了的丫头?” 柳大娘上前禀道:“正是那个丫头。说来这丫头也是命大,烧了一日一夜,竟然好了。叫奴婢说啊,这丫头肯定是沾了咱们府里的福气才好的这样快。” 大夫人宋氏笑道:“你是会说话的。” 柳大娘笑盈盈道:“奴婢一张笨嘴可不会说瞎话,奴婢说的是实话。” 宋氏又看了温明溪一眼,摆摆手道:“既大厨房还缺人,这丫头去厨房当差吧。宋海,交给你安排。” 名叫宋海的厨房总管事忙道:“小的记下了。” 温明溪就这样被安排去灶房打杂,她也算得偿所愿。 温明溪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姜绣娘母女俩没什么可说的,被安排去绣房当差。她们四个活契安排完后,退到议事厅外候着,换活契的男丁进去。 今儿是阴天,没有太阳,站在院子里,照样闷得众人汗如雨下,浑身无力。温明溪等人在院子里候了好一会儿,等到议事厅里的管事们都散了,大厨房总管事宋海过来点名儿,温明溪并其他十来个人都跟着他去大厨房。 宋海点名时,其他各院的管事也在点名儿,他们这些同日进府的人,今天之后就各有各的去处了。 温明溪离开时看到了柳大娘,刚才柳大娘跟大夫人回话时,话里话外明显帮着她说好话,温明溪自然听得出来。 温明溪回头看柳大娘时,柳大娘也看到了她,温明溪微微蹲身行礼谢过,这才小跑两步离开。 同样被分去厨房当差的魏娘子注意到了温明溪给柳大娘行礼,她道:“柳大娘嘴硬心软,她的好你且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了再报答她。” 温明溪默默点了点头。 谢家大厨房。 谢家大厨房建了八口大灶六口小灶。按谢家的老规矩,厨房总管宋海管着库房和大厨房的下人。大总管手下有三个管事,各自带着手下人管着几个灶口,负责几个院子的吃食。 大厨房的三个管事分别是宋泉、马大嫂、田婆子三人。 宋海是厨房的大管事,只看他的姓就知道,这人肯定是大夫人宋氏娘家那边陪嫁过来的心腹。如今谢家既是大夫人宋氏当家,宋海这个大管事,自然是大厨房里最有权力的人,人手自然优先自己用。 也是因为如此,宋海手底下不缺使唤的人,管着灶口的管事手底下却很缺人。 进厨房后,宋海随意分派人手,温明溪被派给了田婆子打杂,一同跟温明溪到田婆子手下的还有魏娘子、周梅。 分派完人手后宋海就不管了,屁股一扭,去大厨房后头的院子休息去了。 跟着宋海一块儿走的还有大管事宋泉,两人关系一看就很亲近。 那边有人小声问,宋泉跟宋海是什么关系,有人答说是叔侄俩。 温明溪刚才还纳闷呢,怎么身强力壮都分给宋泉了,到田婆子这儿只剩下周梅这个小丫头,她这样的体弱之人,以及魏娘子那样的年轻娘子。 知道宋泉跟宋海是叔侄关系,这就说得通了。 田婆子似乎对宋海叔侄儿并不关心,她问过温明溪几人的名字后,叫她们先去安顿了,再过来厨房做事。 谢过田婆子后,温明溪、魏娘子、周梅三人先去东北角院里拿自己的行李,随后才去她们的新住处。 谢家的大厨房在后宅夹道的东边,大厨房后面的院子就是存放粮食、菜蔬、碗碟等物的库房,也是男仆们的院子。 夹道西边过垂花门就是后花园,花园里靠着夹道的青砖墙修了一排房子,这里是后厨及后花园干活的丫头婆子们的住处,温明溪期待的四人间就在这儿。 “天黑后,夹道东西两边的门都是要上锁的,小子丫头们分开住在夹道东西两边的院子,关门后再不许来往。谁若是违反了府里的规矩,生出事端来,甭管是外头的还是府里的,一律重罚。可记住了?” “记住了。” 掌着夹道西边垂花门钥匙的蓝妈妈冷脸把温明溪这几个新来的训了一顿后,才问她们在谁的手下干活儿。 魏娘子道:“我们三个在田婆手下当差。” 蓝妈妈扫了三人一眼,轻哼一声:“越发不像话了,田婆子好歹是府里的老人了,竟这样欺负她这个老婆子。” 不明就里的魏娘子不敢多问,蓝妈妈也不解释,她给魏娘子指了下屋子:“你们三个住西六房,自己过去。” “哎,多谢妈妈。” 初来乍到,多听少说是正理。谢过蓝妈妈后,温明溪抱着包袱跟魏娘子去房间。 这里的房子是四人间,蓝妈妈只安排她们三人住进去,是因为这间屋里已经有一个人住了。 先住进来的谢九娘姓谢,听这个姓就知道肯定是家生子,虽然她还年轻,跟温明溪这些新来的比起来,谢九娘肯定算是府里的老人了。 谢九娘梳着利落的低盘髻,髻上簪着一根银簪,身上穿着跟她们一样的细麻布做的青色交领衣裙,腰上捆着蓝色的围裙,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谢九娘瞧着跟魏娘子年龄相当,魏娘子忙上前寒暄,笑着问道:“我们三个在田婆手下当差,九娘在哪儿当差?” “我跟你们一样,也在田婆婆手下干活儿。”九娘笑说:“快午时了,大厨房要忙起来了,咱们赶紧过去吧。” “自然,咱们都听九娘的。” 九娘忙说:“我也只是个打杂的下人,不敢当。” “哪里不敢当了,你比我们懂得多,我们自然该听你的。” 温明溪瞧了魏娘子一眼,有些惊讶。 在东北角院住着时,魏娘子唉声叹气不停,可不像现在这般活络。 殊不知,魏娘子到底是嫁了两回的人了。嫁人后要想过得好点,再不善交际,也会说两句好听的话讨好婆母。 魏娘子只是哀叹自己命不好,并不是不善交际,如今来了新地方重新开始,自然要费心经营。 房间里,左右两边搭着四张床,谢九娘的床在左边靠里边。只见四个床脚绑着竹竿儿,竹竿支着蓝色的布帘子,帘子掀开,靠墙的摆着一口木箱子,木箱子上了锁。 谢九娘打开木箱子摸出三把钥匙递给魏娘子、温明溪、周梅,说:“这是房门的钥匙,你们进出记得锁门,以防丢东西。” 魏娘子接过钥匙问:“可是你买的?” “锁和钥匙都是府里的,咱们可以用,却不能弄丢。锁和钥匙若是丢了,要赔的。” 魏娘子忙收好钥匙:“多谢九娘提醒。” 时辰真不早了,隔壁屋里的丫头们都走了,温明溪四人也忙回大厨房当差去。 打工第一日,待忙完差事后,争取吃顿饱饭。 5、第 5 章 玉溪县气候温和湿润,瓜果菜蔬长得好,物产丰富。再有,县城内有一条玉溪,从东北至西南缓缓流淌汇入运河,水上交通便利使得玉溪县更不缺好东西。 就说菜蔬,玉溪县的百姓一年四季吃的菜蔬都是按照时令安排。如春天的蒲菜、春笋、荠菜、韭菜;夏天的苋菜、胡瓜、茭白、丝瓜;秋天的莲藕、芋头;冬季的萝卜、白菜,都是普通百姓日常吃得着的。 除了各种时令菜之外,还有一年四季都吃得上的河鲜、豆腐,以及各色干菜、酱菜、肉类等。 谢家虽是官宦人家,因谢家老太爷崇尚俭朴,日常吃食跟普通百姓差不多,只如今谢家在守孝,河鲜、肉类肯定没得吃了,荤油也不许用,大厨房的厨娘、厨夫们近几月都在铆足劲儿做各种素菜。 当然,能叫厨娘、厨夫们如此费心的肯定是主子们的小灶,仆从们吃的大灶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负责采购蔬菜的管事买什么回来,仆从们就吃什么,没得选。 田婆是大厨房的三管事,手底下管着三口大灶,负责给外院的仆从管事做饭。 按谢家的规矩,谢家给仆从供应三餐,早食和晚食一般是稀粥佐咸菜,或是素面等,午食是一菜一饭。 今日外头送进来的菜蔬是韭菜、豆腐两样。 温明溪她们到大厨房时,田婆管着的一口大灶已蒸熟了饭,就等着做菜了。 田婆子指着灶台边的半筐韭菜说:“你们几个把菜摘干净洗了,再切成小段。” 谢九娘走过去,看到两盆豆腐,说:“豆腐切成粒儿吗?” “嗯,今天中午吃韭菜焖豆腐。” 这时,一个挽着衣袖的干瘦老头儿一瘸一拐进来,瞥了眼豆腐,道:“又是豆腐,连着吃了小半月了,怎么还买豆腐?豆腐价钱虽贱,芹菜、胡瓜、茭白也不贵,怎么就不知道换着采买?” 说话的这人名叫卫六,跟他关系好的喊他一声卫六,关系不好的人就喊他卫瘸子。卫六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了,嘴上没把门儿,说话有点讨人嫌,喊他卫瘸子的人最多。 卫六喊隔壁同样管着三口大灶,跟田婆子共用一间厨房的二管事马大嫂一声,说:“二管事,我看您长得白白胖胖的,可是这些日子吃豆腐吃出来的?” “吃你老娘啊?”马大嫂一边拿扇子扇风一边骂:“这几日天气闷热,本来就没甚胃口,偏偏日日都是各色青菜配豆腐,脸都吃绿了。” 卫六一瘸一拐走到马大嫂那边,看她领了一瓮素油,一罐盐,说:“怎么不领点辣酱调个味儿?” 马大嫂直翻白眼:“库房那边说辣酱用完了,过几日才有。” 卫六啧了声:“我刚瞧见宋泉那小子领了一瓮辣酱,怎么到你这儿就没了?” 马大嫂冷笑一声:“人家姓宋,那是自己人,咱们能跟人家比?信不信,我现在过去问,宋泉一准儿说剩下一点辣酱是给主子们的小灶准备的。” “你不是也管着小灶吗?你也说要了辣酱给主子使。” 马大嫂瞪老头儿一眼:“你个卫瘸子,笑话我呢?谁不知道分给我的两口小灶是摆设?” 厨房的大灶是给府里仆从供应饭食的,厨房的小灶是给主子们备着的。宋泉那儿四口小灶专供大夫人、二夫人及小姐少爷们的例菜和点菜,马大嫂这儿的两口小灶是给老夫人院里使的。 老夫人院里有小厨房,马大嫂这儿的小灶自然就用不上了。 卫六笑了声,道:“好歹你是老夫人院里的人,在淮安时你也是厨房的大管事,怎么到这儿就软了腰杆子了?我若是你,被宋海叔侄儿俩这般欺负,我非得跟宋海吵一架不可。” 卫六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给马大嫂支招:“不行你另想个法儿搭上二夫人院里的人,就算大夫人院里不用你,你这两口小灶给二夫人院里使,也算有点用处不是?” 只做大灶有什么出息?又累又没赏钱。做小灶,日日给主子跟前的人打交道不说,做得好了还有赏钱,这才是大进项。 马大嫂如何不想把手底下的小灶用起来,只是如今老太爷没了,老夫人不管事儿,府里大事小情都是大夫人在管,大夫人不肯用她,她一个下人能如何? 卫瘸子故意拿话激马嫂子,马嫂子冷哼一声却不接话,丢开手中的扇子,转头训切豆腐的厨夫:“切豆腐都切不利索,还不如捡块豆腐一头撞死。” 说完,马嫂子扭脸儿出门去了。 卫六扯着嗓子唱起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呐~” 田婆子皱眉道:“别挑事儿。” 卫六跛着脚走过来,说:“老头子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主子们回来了,咱们吃的还不如以前主子不在的时候。若是老太爷还活着,我早就找老太爷告状去。” 卫瘸子以前是老太爷跟前的侍卫,老太爷当年去池州府做官时碰到山匪,卫瘸子的脚就是为救老太爷瘸的。 老太爷爷没亏待他,谢家在玉溪县建了老宅后,安排他跟十几个老仆守宅子,也算在这儿安享晚年了。 不止卫瘸子,田婆子的男人谢旺原来也是老太爷的侍卫,只他命不好,被山匪砍了肚子一刀,早早死了。 田婆子冷眼瞧着卫瘸子:“老太爷对咱们好,叫你为老太爷吃几日素你还有脸抱怨?” “我是这个意思?” “难道不是?” 老太爷有情有义,老夫人跟老太爷比差得远了,不用多问田婆子也知道,老夫人不会为了他们这几个没用的老仆落大夫人的脸。 灶房里这么多人在,许多话不好说在明面上,卫瘸子也不傻,冷讪一声:“得,我不跟你争这个。” 卫瘸子摆摆手,摇摇晃晃走到案板前,操起刀剁豆腐。 温明溪跟谢九娘、魏嫂子、周梅蹲在木盆前摘菜,看她低头专心干活,实际上注意力都放在听田婆子他们说话上了。 大厨房的三个管事,宋泉是大夫人的人,马大嫂是老太太的人,田婆是老太爷的人。 老太爷没了,田婆、卫六这些老仆失势,属于被排挤的边缘人。 听卫六的意思,他们这些老仆守着玉溪县的老宅日子过得不错,如今日子越过越差,心里难免有怨言。但没人给他们出头,只能暂且忍了。 官员守孝也就是二十七个月,不到三年的工夫就走了。田婆他们只需忍到主子们离开,就能继续过以前的轻松日子。 这样一想,日子也算有盼头。 温明溪又考虑自己的处境,顿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运气在身上。 她跟着田婆干活儿,跟哪边的主子都搭不上关系,她安安稳稳干几年活,当几年透明人,她就自由了。 温明溪老实干活儿,怕沾上是非的魏娘子和年纪还小的周梅比温明溪还老实,除了干活儿外什么都不关心。 蹲麻了腿,温明溪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腿脚,这时她才看到,魏娘子干活比她快一倍,她摘一把韭菜魏娘子能摘两把。不仅魏娘子手上活儿比她快,谢九娘、周梅都比她快。 唉,上比不过老,下比不过小。 不敢歇了,温明溪蹲下继续干活儿。 一筐韭菜摘完,谢九娘、魏娘子、周梅跟前大大一堆菜,温明溪跟前小小一堆菜。 魏九娘看着温明溪欲言又止,周梅直接问道:“你以前没干过活儿?你干活这样慢,要是在我家,我娘的烧火棍都抽过来了。” 温明溪:“……”她能说她尽力了吗? 切完豆腐后坐在灶台前烧火的卫六听了,笑道:“我作证,这丫头一点没偷懒,就是手脚不利索,我看是以前干得少了。” 见温明溪叹气,魏娘子劝道:“也不怪你,你读书识字费功夫,以前干活干得少手脚慢也正常,以后就好了。” 卫六瞧热闹似的望着温明溪:“哟,还识字呢?” “识得几个字。” “你识字上咱们这儿干嘛来了?你该去主子们跟前伺候才是。” 温明溪笑着说:“我是活契。” “活契啊,难怪了。” 听说她识字,灶房里其他人都看向她,好奇得很。 田婆子手里的漏勺撞着铁锅边缘,发出呲啦一声响,田婆子喊道:“站着干什么,赶紧把韭菜洗了切了,马上要用。” 谢九娘道:“这就洗。” 锅里烧着的水开了,田婆子把切好的豆腐倒锅里焯水,焯好水后把豆腐沥水放着。 这时,马大嫂那边也动作起来了,马大嫂那边做豆腐倒是不焯水,先下油盐后下豆腐加水闷。焖豆腐时用酱油、芡粉调了一大碗水。待豆腐焖进盐味儿后,下韭菜倒入酱油芡粉水,盖上盖儿再闷一会儿也就成了。 谢九娘把韭菜切好端到灶台上放着,田婆这儿也开始炒菜了。 锅烧热了下素油,素油烧得冒烟儿,田婆拿钥匙打开靠墙的柜子,从柜子里端出来半盆腌芥菜,抓了两把丢锅里炒。被热油一激,不过瞬间,腌芥菜的酸香味儿一下蹿起来了。 马大嫂闻着味儿连忙问:“自己腌的?” 田婆点点头,手里的锅铲翻炒几下,掺了两勺水,再把豆腐倒下,盖上盖儿焖煮。 马大嫂过来道:“分我半碗腌菜,一会儿我回送你一碗鸡蛋汤。” “这个容易。” 田婆子抓了半碗腌菜给马大嫂,马大嫂把腌菜端过去。 马大嫂叫烧火的丫头烧了一口小灶,锅烧热了下油,磕了两个鸡蛋下去,鸡蛋煎香了倒热水,煮的鸡蛋汤发白,撒一把韭菜、一点腌菜,酸香的鸡蛋韭菜汤就做好了。 马大嫂拿嫂子尝了尝味儿,尝完了满意道:“哎哟,这个天儿就要喝一碗酸汤才有胃口。” 许久没沾过油盐的温明溪,都不需吃到嘴里,这会儿闻到空气中的味道就很有胃口了。 温明溪还能控制住自己,年纪稍小的周梅已经在咽口水了。 马大嫂用大碗盛了一碗鸡蛋韭菜酸汤给田婆,说:“你做的菜装半碗给我尝尝。” “自己端碗过来盛。” 马大嫂不跟田婆客气,真端了碗过来装菜。 菜做好了,外院的人过来抬饭菜,田婆留出自己要吃的饭菜后,把锅里的饭菜舀了装木桶里,叫他们抬走。 饭菜抬走后,又来了两人抬了一筐碗筷走。 谢九娘把菜盆放在桌上,给温明溪几人发碗筷,道:“快吃,吃了午食后还要干活儿。” 周梅问:“还要干什么活儿?” 魏娘子笑说:“你这丫头傻了?当然是洗碗啊。” 大厨房不仅管做饭,还要管洗碗呢。 谢九娘端起碗饭道:“幸好你们来了,前两三个月人手不够用,我和我娘、六叔三人不仅要做前院的饭,还要洗碗,一天从早忙到晚,没个空闲的时候。” 魏娘子惊讶:“田婆是你娘?” 谢九娘点点头:“是我娘。” “哎哟,竟然没有认出来。” 谢九娘笑道:“六叔说我像我爹。” 田婆、卫六坐下,端起碗开吃。 周梅拿勺子连汤带菜盛碗里,跟米饭拌在一起,吞下第一口后,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吃起来,那恶狠狠的样子,跟饭有仇似的。 不仅是周梅,对面马大嫂那一桌,今儿才过来干活的几个年纪小的丫头小子,吃饭也凶猛得很。 田婆子、马大嫂很有经验,也不骂他们没规矩,只吃自己的饭。 马大嫂给田婆的鸡蛋韭菜汤摆在桌上,魏娘子、温明溪识趣没动。田婆把汤分给卫六、谢九娘,剩下两勺汤留给温明溪三人。 温明溪没要,魏娘子把汤推给周梅:“你慢点吃,吃得八九分饱就停下,别撑破了肚子。” 周梅是个会看眼色的,听了魏娘子的话后,她悄悄地看了田婆一眼,明明很想再吃也放下了碗筷,端起汤碗把汤喝完。 吃了午饭略歇了两刻钟,外院的两个小子抬着空木桶回来了,有个小子笑嘻嘻地问:“今儿的菜好吃,明儿做什么?” 卫六剔着牙道:“采买的事儿又不归我们管,谁知道明儿吃什么?” “我想吃焖扁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 “等着吧,城外庄子里种了扁豆,算算日子,这几日也该送府里来了。” “那我就等着了。” 又有两个小子抬着用过的碗筷进来,温明溪和魏娘子打了水倒桶里洗碗。 田婆不管洗碗的活儿,她洗洗手休息去了。 卫六也不管洗碗,一瘸一拐走了。 田婆和卫六走后,周梅也敢说话了,她积极干活,高兴道:“我在家都没吃过这样的好饭呢。” “过年也吃不上豆腐?” “吃得上,不过好的都给我爹和我哥哥他们吃了,我娘只分点菜汤给我。” “唉,可怜见的。”谢九娘说:“以后好好干活,在这里总不会叫你饿着。” 周梅连连点头,仰头冲谢九娘笑。吃饱了眼睛都有神了,她看着有些凶相的脸也讨人喜欢了些。 洗了碗,收拾干净厨房,温明溪他们回下人房休息。 回到房间,蓝妈妈给她们送来一身衣裳,蓝妈妈道:“这身是给你们换洗的。主子们喜洁,你们要记得夏日里衣裳两天一换洗,不许身上有味儿。” 谢过蓝妈妈,魏娘子道:“谢妈妈指点,我们都记得。” 蓝妈妈走后,魏娘子问谢九娘:“咱们洗漱是在屋里?” 谢九娘说:“屋里洗不方便,丫头们一般是去花园北墙外的小院里洗,那小院子里有水井,打水方便。” 魏娘子坐在床沿,跟谢九娘打听:“田婆住哪间屋?我初来乍到受田婆照顾,心里记着她的恩德,我想着过些日子田婆得空了,上门感谢田婆一番。” 魏娘子很懂人情世故,温明溪也不蠢,连忙道:“我也去。” 周梅看看魏娘子又看看温明溪,犹豫道:“那我也去?” 谢九娘一下笑了,她道:“你们不须如此客气,我娘不是那等人。” “不是客气,我们真心想感谢田婆。” 刚才说的确实是客气话,这会儿再说,魏娘子话里多了几分真心。田婆脾气虽大,但看她的女儿谢九娘这样温和,就知道当娘的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辈,魏娘子也乐得跟田婆拉近关系。 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嘛。 “魏娘子,真不用客气。” 谢九娘再三拒绝,魏娘子和温明溪才作罢。 忙了一中午,也累了,四人躺在床上歇息,不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屋外野蝉躲在树上吱哇乱叫,远处湖里偶尔传来两声蛙鸣,都吵不醒睡着了的四人。 炎热的夏日午后,一觉醒来脖子上、脸上都是汗,温明溪睡醒起来,脖子酸的她不敢动,捂住脖子嘶嘶地吸气。 魏娘子也醒了,她见温明溪捂住脖子,说:“你该拿旧衣裳做枕头垫一垫脖子,没枕头容易落枕。” 分给温明溪她们的下人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草席,别的什么都没有。枕头啊,毯子啊,都要自己置办才行。 温明溪还没领到工钱,没钱置办枕头,也只能听魏娘子的话,拿旧衣裳做枕头垫一垫了。 谢九娘坐在床沿穿鞋,打着哈欠跟温明溪说:“你不是有块包袱皮吗,你把包袱皮缝上,再去东北角院里找管马房草料的人要一把干草塞在包袱皮里当枕头。” 魏娘子笑说:“九娘想得周到,这样更好。” 温明溪记下了:“一会儿忙完晚食我就去。” 周梅蹲地上穿草鞋,站起身忙问道:“晚食吃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粥或是面吧。” 打了盆水洗了脸,锁上门后,四人一起去大厨房。 灶台前摆着半筐小青菜,见她们过来了,田婆安排活儿:“九娘、魏娘去打水熬煮稀饭,温明溪和周梅把小青菜洗了交给卫六切碎,今儿吃菜粥。” 菜粥也好啊。周梅高兴地看着田婆开柜子打米,欢喜地笑了。 马大嫂那边也在打发人熬菜粥。 马大嫂打发人干活儿自己也没闲着,她开了自己的柜子装了一碗面粉倒盆里,加水揉了个面团,又把面团放案板上擀成面皮,拿刀切成细面。 马大嫂叫人烧小灶,煮了一锅水,待水开后,把特意留出来的嫩菜心丢水里煮,嫩菜心煮到半熟后,才下面条。 等面条煮熟的工夫,马大嫂把小葱、荽芜切碎放碗里,又放了几滴酱油几滴醋,放上半勺熬好的辣油、撒上盐,从锅里舀了半勺热水冲开,香味随着热气蒸腾开来。 拿漏勺把面条、菜心捞起来放汤碗里,清爽的汤底、韧劲儿十足的面条、嫩绿的菜心,一看就好吃。 马大嫂吃了两筷子,喝了一勺汤,招手叫田婆过来尝尝。 田婆也不客气,她夹了面吹了吹,放嘴里慢慢嚼着,面香味很足。 “味道如何?” “清淡有味,不错。” “跟何山比起来怎么样?” “比不了。” 温明溪耳朵又竖起来了,何山是谁? 马大嫂不服气:“哪里比不了?” 田婆放下筷子,说:“画虎画皮难画骨,你跟人家做面法子是一样的,却不知道何山用的酱、醋、辣油都有独门方子。” “你怎知?” “我尝过何山做的醋,味道偏甜。” “糖醋?” “不是,没有糖醋那么甜。”田婆子奇怪地看马大嫂一眼:“何山人家打小就是做白案的,咱们如何也比不上,何必跟他比自找没趣儿?这话还是你说的,你自己忘了?” 马大嫂放下筷子,扯着腰上的围裙擦擦手,说:“倒不是想和他比。” “那是怎么了?” 马大嫂把田婆拉到门外,小声说:“老夫人前些日子生着病,胃口不好,今早起来忽来了胃口,点了一碗青菜面,要何山做的。听我婆母说,老夫人吃的胃口大开。” “那又如何?” 马大嫂笑了下:“我想着我要是有本事在老夫人跟前露个脸就好了,到时候无论是被老夫人要去小厨房干活,或是以后继续留在大厨房,老夫人偶尔从我这儿点个菜,哪样都好。” 田婆也不笑话她,说:“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你还年轻着,是该再奔一奔前程。” 听了田婆的话,马大嫂笑着拍拍田婆肩膀,说:“还是您明白我。我呀,也没那么大心,我只想着跟何山学两道老夫人爱吃的清汤面、三虾面就成了。” 两三年后老爷守完孝后,一家子肯定要去京城的。老夫人年纪大了,老爷夫人肯定会带着老夫人一块儿走。 如今家里是大夫人当家作主,去了京城后肯定也是这样。她不是大夫人的人,比不过宋海宋泉叔侄儿俩,若是再不到老夫人跟前露个脸,以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差。 “那可是人家的绝活儿。” “何山一家是自由身,老太爷一死,我看何山也快走了。他教我一两个绝活也耽误不了他什么。” 何山家原是开面铺的,承了老丈人给的一间铺子,老丈人那边的族亲不答应,为了抢走铺子,差点害得何山家破人亡。 老太爷当时是何山老家那边的县令,特别喜欢何山做的龙须面,几乎隔天就要去吃一回。何山被害,老太爷帮了何山一把,何山解困后心灰意冷。 何山势单力薄,老丈人那边的族亲却人多势众,实在不是对手,何山干脆卖了铺子,到谢家当差,一干就是大半辈子。 对何山有恩的老太爷没了,何山的儿子也大了,看样子以后要读书考科举的,再留在谢家当差说出去不好听,早晚都会走的。 马大嫂婆媳把什么都想好了,就差找个人牵线搭桥了。 马大嫂亲热地挽着田婆的胳膊,笑着问道:“听我婆母说,您跟何山有交情?” “听你婆母瞎说,我一个守老宅的老寡妇,跟何山有什么交情?要论交情,你们婆媳二人跟何山比我亲近啊。” 马大嫂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瞒您了。几年前在淮安的时候,我的大儿跟何山的儿子在同一个私塾读书,我家那个不争气的读不过何山的儿子,气不过,找人打了人家。就那之后我们两家结了仇。” “竟有这样的事?” 马大嫂苦笑:“我家那个带着孩子上门赔礼,人家连礼都不收,我们也是没法子。” “哎哟,那可难了。” 田婆不接话茬,马大嫂无奈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着再大的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我想劳您老人家帮忙带个话,我那个儿子长大了知事了,知道自己错了,他想当面给何山一家道个不是。” 呵,这么多年没想起来这事儿,今儿突然想起来了,马大嫂说的话田婆一个字都不信。 马大嫂道:“我婆母说九娘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年纪轻轻和离。田婆您若是还愿意九娘再嫁,我婆母想给九娘牵个线。” 田婆男人死得早,夫妻俩只有九娘这一个孩子,马大嫂拿九娘说事儿,田婆不禁怒从心头起,一把推开马大嫂,冷笑道:“我家九娘好得很,不用你们婆媳可怜她。” 马大嫂忙拉住田婆,忙道:“您想到哪儿去了,九娘贤惠又懂事,这样好的女娘一点不愁嫁,哪用人可怜啊。” 唯一的女儿是田婆的逆鳞,马大嫂说什么田婆一句话不想听,推开她冲气走了。 田婆满脸怒气地从门外进来,温明溪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刚才田婆和马大嫂凑一块儿尝面的时候,她还以为两人只是心和面不和,暗地里早已准备携手对抗宋海宋泉叔侄俩。 难道,她感觉错了? 温明溪的感觉没有错。 田婆子算半个老夫人的人,马大嫂的婆母是老夫人跟前的管事妈妈,田婆虽和马大嫂常有争吵,不过大体上算是一边的人。 两人打算是老夫人那边的人,又被宋海宋泉叔侄儿压得没有出头的机会,两人暗中联手再正常不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说两人有联手的默契,到底没有个具体的章程,松散得很。 马大嫂想请田婆帮忙牵线搭桥学手艺,田婆说甩脸就甩脸了,马大嫂劝都劝不住。 田婆进来后马大嫂也跟着进来了。 汤面放了这么久面条也软了,马大嫂不吃,把汤面分给那个烧火丫头吃了。 锅里的米粒儿煮开了花,切碎的青菜倒进锅里,撒了一撮盐,把青菜和稀粥搅拌匀就不用烧火了。 九娘记着温明溪要去东北角院里要干草,就叫她赶紧吃了晚食就去。 温明溪谢过九娘,赶忙去东北角院。 东北角院就在夹道尽头,也不远,温明溪过去讨干草也顺利,管草料的那人叫她自己进去拿。 温明溪选了一大把干净的干草,跟人道谢后走了。 温明溪把干草放回房间,锁上门,小跑着去厨房。 魏娘子才吃了晚食,她道:“怎么来得这么快?前院才把饭抬走,估摸着碗还要半个时辰才能送回来。” 温明溪跑出一身汗,道:“那我歇会儿。” 魏娘子拍拍旁边的椅子,说:“你坐下歇一歇。” 温明溪坐下,这才发现田婆、马大嫂她们都不在,只周梅几个小丫头聚在一块儿说话。 “听九娘说,马大嫂一家在谢宅的后巷里有个院子,若无要事,马大嫂一家都住在自己的小家里。” “田婆在外面也有宅子?” “九娘没说,我猜应该有。” “九娘、卫六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九娘刚才出去时说了,一会儿她还回来。” 魏娘子跟温明溪说闲话时,外头忽然吵嚷起来,魏娘子忙起身往外去:“出什么事儿了?” 温明溪跟着魏娘子跑出去,对面大厨房门口热闹的人挤人,宋泉被挤在中间,围着他的人一个劲儿地起哄,嘴里喊着宋三哥,再撒一把钱来耍耍。宋泉也正听了怂恿的话,从兜里掏出两把子钱来,随手往外抛,一群丫头小子又笑又闹地抢着捡钱。 “这到底是怎么了?什么大喜事儿要这样扔钱耍?”魏娘子没明白。 九娘从外头进来,拉着魏娘子和温明溪进门,才说:“今儿下午大夫人点了一碟红糟笋尖,敬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吃着好,叫人给做菜的大师傅看赏。” “宋泉做的?” “看他那高兴劲儿,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这边正说着呢,外头又闹起来了,魏娘子往门口看了眼,说:“他倒是大方,多少赏钱不够他撒的。” 周梅兴奋地跑进来,手里握着两枚钱:“大管事得赏钱了,又撒了。” “还没撒完?” “撒完了,又有人来送钱了。” 又有人来送钱是什么意思? 九娘、魏娘子、温明溪正想出去再瞧瞧时,田婆、马大嫂进来了。 马大嫂进门就道:“宋泉那小子今儿真是走狗屎运了。老太太开了胃口给了赏钱,没想到老爷、二老爷也跟着给赏钱。” 马大嫂转头跟田婆说:“你看到了吧,好事儿全叫他一个人占了,咱们两个好歹算是荣寿堂那边的,结果一点好处没挨着。” 田婆倒是不气,她手下又不管小灶,就算主子们点菜也点不到她这儿来。 “田婆,那小子领一回赏钱比咱们一个月的月例银子还多呢。” “那小子运气好。”田婆不冷不热地搭了一句。 田婆这样说话,马大嫂接不下去话了。 温明溪看明白了,马大嫂有事儿求着田婆了。 或许,跟那个叫何山的有关系? 看了一场热闹后,天儿不早了,把前院送来的碗筷清洗干净,锁了厨房的门,这一天就算忙完了,温明溪几人回房休息。 外头天色还没黑尽,九娘拿了换洗的衣裳,道:“走吧,我带你们去后头杂院洗漱。” 忙了一天了,温明溪很想躺下,却还是拿了下午蓝妈妈送来的欢喜衣裳去洗漱。 四人到小杂院里,十几个妇人、丫头正在水井边打水,旁边还有人洗衣裳、说笑,可热闹了。 九娘、魏娘子、周梅散着才洗了的头发跟人说话,温明溪累得不想说话,打了水洗漱完后,不等头发变干就先回屋里了。 她实在太想躺下。 回到屋里关上门,温明溪从红柜子里拿出那张粉色的崭新喜帕,摸了摸,是吸水毛巾。 抖开毛巾一阵擦,不过一会儿,还湿答答滴水的头发就变得半干了。 把毛巾收起来,房门打开一条缝隙,温明溪躺在床上,半干的头发搭在床沿上,等着头发变干。 不知不觉睡着了,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门被推开,开门的吱呀声惊醒了她,温明溪转头继续睡。 心里记挂着好像有什么事儿没做,太想睡觉了,也不管了,明天再说吧。 这一天,真是太漫长了,太累人了。 6、第 6 章 一觉睡到自然醒。 温明溪睁开眼睛,纸糊的门窗才透出一点光。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着门外的鸟鸣,过了好一会儿,九娘、魏娘子才醒来。 魏娘子下床穿鞋,问温明溪要出去方便不? “要去。” 九娘打了个哈欠,起身道:“一块儿去。” 三人说话声音吵醒了周梅,于是,四人一同出门去。 被晨风一吹,温明溪越发精神了,她说:“咱们住在这儿倒是好,如厕方便。” 九娘十分赞同地点头,她道:“好几个院子没有茅厕,他们晚上只能用便桶,这么热的天屋里放便桶,真是臭死个人。” 四人去茅厕解决了一番出来,又去杂院里洗漱,她们四人都收拾好了后,住在这一片的丫头婆子们才陆续起身。 魏娘子问温明溪脖子可还行? “昨儿你睡得太快了,我们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抱回来的干草在床脚堆着,枕头也没缝,我们都怕你睡醒了起来落枕了。看你睡得实在太香,没忍心叫你。” 温明溪摸了摸脖子,笑道:“昨晚上挺好的。” 九娘说:“你头发干得倒是快,我们回来时头发才半干,你的头发竟全干了。” 温明溪笑说:“你们头发厚,自然干得慢。” 温明溪拉着九娘胳膊:“对了,你知不知道有个叫何山的人?” “何山啊。”九娘说:“何叔是个白案师傅,家传的手艺,做面、做包子点心都很厉害,老太爷在时特别喜欢他的手艺。听我娘说,以前何叔一年拿的赏钱,比他领的月例银子还多。” “怪不得。” 怪不得昨儿傍晚马嫂子拉着田婆尝面时提到了何山,马大嫂想跟宋泉打擂台,拉上田婆和那个叫何山的再正常不过了。 就是不知道田婆愿不愿意入伙,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若是照温明溪的私心,宋泉、马大嫂争他们的,田婆最好别掺和。 四人到厨房干活,进门就看到灶房里摆着四筐扁豆,这是早上和中午两顿的菜。 田婆说今早上煮扁豆粥,拿一把扁豆摘掉老了的筋条,洗干净,切成粒,和米一起熬煮就成了,做起来倒是容易。 周梅在灶前烧火,温明溪、魏娘子、九娘三人继续摘剩下的扁豆,两大筐扁豆要摘好一会儿了。 田婆子没事儿做,也搬了矮凳子过来坐下帮把手。 他们这边在摘扁豆,那边也在摘扁豆,只是马大嫂还没来。 九娘道:“往日马大嫂早就来了,今儿倒是来得晚。” 田婆摘扁豆的动作飞快,嘴上道:“早上煮个粥罢了,她来不来又没什么要紧。” 别说早食了,就是午食,马大嫂若是不来,她手下的婆子把菜炒了就成,至于好不好吃的也没多大影响。 大灶是给下人吃的,煮什么就吃什么,谁还能找主子说理去? 田婆昨儿借马大嫂说九娘的不是发了火,这火发得半真半假吧。她借故甩开马大嫂走了,其实就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温明溪从田婆冷淡的语气里明白了田婆的意思,嘴角微翘了一下。 很好,碰上了一个拎得清的上司。 后面几日,马大嫂只在中午炒菜时来大厨房待半个时辰,菜做好了她解下围裙就走了,多的一句话都没有。 马大嫂跟田婆以前不管吵架还是说笑,至少都还保持着交流,现在两人之间的交流彻底断了。 马大嫂冷待田婆,田婆也不在意,只当不认识马大嫂。 温明溪慢慢习惯了大厨房当值的节奏,好好干活、好好睡觉、好好养身体,再抽空关注一下大厨房的人事关系。 过了些日子,温明溪进府时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脸颊也慢慢丰盈有肉了,日子越过越好之际,每日出不出现在厨房干活看心情的卫六,这天一瘸一拐出现了。 卫六来的时候正是用午食的时候,马大嫂早就走了,马大嫂不在,她手下的人也偷懒,吃了饭就去屋里躺着,等到半下午要煮晚食时才一边做饭一边洗中午的碗筷。 这时,厨房里只有田婆、九娘、魏娘子、温明溪四人。 卫六张嘴就丢下一句话:“姓马的在外头跟人学做面,已经学了半个月了。” 魏娘子惊讶道:“马大嫂这些日子不常来厨房,是出去学艺去了?” 田婆子倒不觉得惊讶,她道:“她托我给她和何山牵线搭桥,我找了个借口没搭茬,她自己找了何山,何山没答应。” 卫六一屁股坐下,笑嘻嘻道:“老头儿我真想知道,她找的师父比不比得过何山,若是比不过,她费那么大劲儿就白忙活了。” “等着吧,到时候就知道了。” 九娘说:“这几日宋泉又得了两次赏,一次是大夫人赏的,一次是大老爷赏的,宋泉可是春风得意得很。” 卫六道:“也就是让那小子赶着了,过了这几日就没这样的好事儿了。” 老太爷百日祭后,谢家传出老夫人不好了,活不了几日的消息,这几日在外头听到的话又变了,说是谢家儿孙们担心老夫人跟着老太爷去了,整日承欢膝下,变着法儿地哄老夫人多吃两口,老夫人感念儿孙的心意,身体日渐好了。 谢家厨房大师傅得赏的消息跟老太太身体好转的消息一起传出去,谢家子孙们孝顺的名声如今响亮得很,县学的学子们为此开诗会作诗呢。 卫六不识字,不懂读书人的弯弯绕,但他活了大半辈子了,见过的事儿多了去了,他看得明白谢家在做什么。 卫六瞧不上这起子做派,不过他还是得说一句:“咱们老太爷后继有人呐。” 当年,老太爷还是个正六品的府通判时,老太爷的座师去世了,老太爷收到消息时正在衙门当值,当着上官和许多衙役的面,老太爷失声痛哭,随后写诗追悼先师,说的都是他一定铭记先师教导,无愧为官本分之类的话。 温明溪秒懂卫六的话,在博取虚名给自己的名声镶金边这事儿上,谢家父子一脉相承。 田婆笑说:“不是挺好么,谢家越好,咱们才会好。” “也是。” 魏娘子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道:“这些话是我能听的吗?咱们做下人的议论主子,若是叫主子知道了,咱们这……” 卫六哈哈大笑,说:“我可不是卖身给谢家的奴才。” 谢家从谢家老太爷这一代才起的家,到谢明远、谢明策兄弟俩也才第二代。谢家的底蕴不够,到底不如那些积年的大家族,非死契不用。 田婆是谢家的奴才,她对卫六道:“你是自由身,可你无儿无女,离了谢家你往哪里去?” 卫六不在乎地拍拍跛掉的坏腿:“若离了谢家,能活就活,活不了死了就是了,反正无牵无挂。” 谢九娘忙道:“六叔,我小的时候您说过的,我爹死了,你拿我当亲侄女儿看,要照看我一辈子的。” 卫六啧了声:“我一个跛脚的老东西怎么照看你一辈子?还是叫你娘尽快给你找户好人家吧。” 九娘沉默着不说话。 九娘跟夫家和离是因为她不能生,那家原想休了她的,卫六带着几个老兄弟打上门去,不知道他怎么威胁那家人了,总之,最后休弃改成了和离,嫁妆也要回来了。 怀孩子这事儿卫六一个老头儿不好管,不过叫他说,也有法子解决。 “天下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你要是不能生,咱找个有儿子的,你过去当现成的娘。” 田婆也想过这条路,她说:“说得倒是容易,九娘没兄弟姊妹又无儿无女,等我们一死,她夫家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她就怎么拿捏她。” 卫六叹气:“这事儿怪你男人死得太早,没留下儿子。” “拿死人打趣儿,你也说得出口。” 卫六笑着说:“你男人是为谢家死的,谢家不管,那就是谢家没良心。” “谢老太爷对我们母女不错。” 田婆和她男人谢旺都是谢家的奴才,谢旺死后,谢老太爷本想补偿一笔钱财,田婆没要银子,她求谢老太爷给女儿九娘换了民籍。 不错么,也不见得吧。 卫六站起身要走,田婆提醒他:“你还要想领谢家的工钱,就别整日在外晃荡。我听人说,老爷说,大夫人对府里的老人太松了,如今抽出手来,说不定哪日就要下手整治府里的规矩。” “我心里有数。” 卫六走后,田婆对魏娘子、温明溪两人说:“你们两个都是怕麻烦沾身的人,嘴巴也紧,刚才那些话我也不怕你们知道。” 魏娘子微微低头道:“我一个死了两个男人的不吉之人,已经够叫人说嘴了。其他事情我一点都不想掺和,我无处可去,只想在谢家好好过日子。” 魏娘子这些日子看明白想明白了许多事,她来谢家没想出人头地,只想有个靠山,既如此,等两三年后谢家的主子去京城了,她跟田婆似的留在这儿替主人家守宅子,就是最好的出路。 温明溪跟着表忠心:“您也知道我是活契,我进府是不得已,我只想好好干活,存点工钱,到日子就家去。” 田婆满意地点点头:“以后你们跟着我干吧,只要你们勤恳做事懂规矩,总不会叫你们被欺负得过不下去。” “是。” 田婆把话说到明面上了,魏娘子和温明溪从今儿起就算是田婆手底下的人了,三人都觉得满意。 周梅不知道这些事,也没人跟她说,周梅只知道日子越发好过了,具体体现在田婆自己腌制的酱菜摆在桌上,所有人都能吃。 以前,田婆自己的东西,魏娘子和温明溪是不会动筷子的,周梅会看眼色,魏娘子、温明溪不动的东西她也不敢动。 这日后,田婆招呼魏娘子、温明溪吃菜,顺便也招呼周梅,周梅见其他人都动筷子了,才敢跟着夹菜。 除了酱菜外,田婆偶尔给自己开小灶,周梅也能分两口,吃得周梅整日笑嘻嘻的。 田婆私下教女儿:“周梅那个丫头心思浅,靠不住,使唤她干活就成了,不该她知道的话就不要说。” “魏娘子、温明溪信得过?” “信得过。不过这两人也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你自己想。” 田婆只有九娘这一个女儿,从小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却把女儿教得太过温良,在夫家受了欺负都不知道该如何护着自己。 一想到等自己死了后,女儿无依无靠,田婆就发愁。 教女儿的事还得慢慢来,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 柜子里的素油用完了,细盐只剩下二两了,该去库房领东西了。 田婆把魏娘子和温明溪叫上。 厨房的大总管是宋海,库房归宋海管,不过领东西却不必通过宋海,找库房的管事儿石喜就成了。 到了库房,田婆领了一瓮油,十斤盐。石喜在账本上记着:素油一瓮,盐十斤。 温明溪揭开油瓮一瞧,说是一瓮油,却只有八分满,这也算一瓮? 田婆子盖上油瓮的盖子,说:“领好了就走吧,还等着油下锅呢。” 温明溪没有多问,抱起油瓮跟着田婆走了。 转身时,温明溪看到了库房里头墙角边上,摆着十几个油瓮。看外形,那十几个油瓮跟她怀里的一模一样,但是大小有所不同。 账本上记下素油一瓮,也不写是多大的一瓮,这对得上账? 温明溪把话压在心里,等忙完午食后,半下午休息时,温明溪找了个空档,把她的发现告诉田婆。 田婆说:“装油八分满,油瓮大小各有不同,这都是老把戏了,没有这些手段,你当宋海上哪儿贪去?” 温明溪倒不是看不明白这个,她道:“若是有一日上头查账,不会查到咱们身上来吧。” “当家的是大夫人,库房是大夫人的陪房管着,大夫人若是真肯大义灭亲,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田婆在后宅混了大半辈子,她既如此说,自然有她的道理,温明溪也就不多问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又过了几日,马大嫂回来了,不是每天中午回来一个半个时辰的那种回来,是早上来当值,傍晚才回去的那种回来。 温明溪偷偷观察了马大嫂几日,感觉她跟以前没什么不同,温明溪不再关注马大嫂时,七月底前一日,马大嫂突然得了府里老夫人和大老爷、二老爷的赏。 马大嫂得赏是因为她做了一碗罗汉面叫老夫人吃得开心,老夫人还说马大嫂这手艺做个小管事埋没了。 老夫人吩咐马大嫂又做了四碗,给大老爷大夫人,二老爷二夫人送去。 大老爷大夫人、二老爷二夫人吃了觉得好,也跟着给了赏钱。 给赏钱的动静大呢,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了。 大厨房这边热热闹闹,主子们院子里倒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躲在屋里,二夫人夏氏小声跟谢明策说:“前儿大哥大嫂拿婆母邀名声,如今婆母借力打力,拿大哥大嫂的孝顺反手要好处呢。” 谢明策眼睛盯在书上不转眼,说:“你想多了,大哥是娘的亲儿子,用得着这些弯弯绕?” “亲儿子是亲儿子,可儿子再亲,再孝顺,再听话,都不如权力握在自己手里痛快。” 就说几个月前,婆母还大权在握呢,老太爷一死,婆母就被大嫂架空了。 婆母前几个月顾着伤心没想这事儿,现在缓过神来了,有空想一想了。 7、第 7 章 马大嫂得了全家主子们的赏,一下成了大厨房的红人,她倒不像宋泉做出撒钱的轻狂样儿,她自己出钱买了五斤素油,炸了一筐油炸鬼,大厨房里的人都分得了一根。 马大嫂是西厨房的人,油炸鬼起锅了,温明溪他们肯定是头一个分到的。 马大嫂亲自端了油炸鬼送到田婆手里,笑说:“今早在后巷碰到挑担的卖油翁,我瞧着那油清亮,赶忙买了五斤。我买了油一想啊,我整日在大厨房当差,家里又不烧火做饭,买油做甚,干脆就提了油过来,炸一锅油炸鬼,分给大家尝尝,免得浪费了。” 田婆没拂马大嫂的面子,接过油炸鬼,笑了笑:“你运气倒是好,我今早出门竟没碰到卖油翁。” “哎,可不是运气好么。” 马大嫂扯了腰间的围裙擦擦手,笑说;“田婆你先忙着,还有半锅没炸完,我去瞧着火候,别炸煳了,那才真是浪费东西。” 温明溪瞅了一眼那头,马大嫂手下的丫头们笑嘻嘻地围绕着马大嫂说玩笑话,那边又起锅了许多油炸鬼,马大嫂手下的丫头端着油炸鬼往东厨房那边送。 卫六捡了一根油炸鬼咔嚓咬了口,转身背对着马大嫂那边说:“还说宋泉轻狂,我看她也差不多。” 得了赏的事一句话不说,看似低调不冒头,却把用来庆贺的油炸鬼往东厨房送,这不是往宋泉心窝子里戳吗? 宋泉得了赏也就是给东厨房的人撒点钱,可没来他们西厨房摆谱儿。 田婆把油炸鬼放桌子上,叫温明溪几个人来吃。 周梅眼睛一直盯着油炸鬼,田婆一叫她,周梅赶忙把她看中的那根最大的油炸鬼拿在手里,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真香啊,她活到这么大还没吃过油炸鬼呢。 温明溪不肯用手拿油炸鬼,拿筷子夹了根吃。 魏娘子、九娘也拿了筷子,坐在温明溪旁边,边吃边小声嘀嘀咕咕。 “五斤素油,真舍得。” “可不,五斤素油得三百钱吧。” “差不离儿。” “你们还没算白面的钱,外头白面一斤也得十一二文钱,今儿用了多少白面?” 卫六吃完了油炸鬼,随意地擦擦手,道:“跟她得的赏钱比,这些值什么?她的小灶若真用起来,好处还在后头。” 温明溪心想,马大嫂若真支棱起来,东厨房跟西厨房相安无事的局面只怕要被打破了。 田婆瞪卫六一眼道:“吃了人家的东西还堵不住嘴?” 卫六嗤笑:“一根油炸鬼,你当老头子我吃不起?” “行了,别胡言乱语。” 马大嫂是个妥帖人儿,送的油炸鬼一人一根,田婆不吃,叫温明溪几个把剩下的一根分掉。 才吃了早食,油炸鬼吃一根就够了,九娘、魏娘子都不吃,温明溪就说:“给周梅吃吧。” 周梅睁大眼看田婆,满眼期待。 田婆说:“你想吃就吃。” 周梅一下笑了,赶忙道谢,拿起油炸鬼一口咬掉小半截儿。 田婆不是多话的人,看到周梅这馋样儿,皱眉道:“贪吃不是什么大毛病,到底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要体面些,别叫人说嘴。” 被训了,周梅拿着油炸鬼都不敢嚼了,红了脸愣在那儿。 魏娘子慢打圆场,忙拍着周梅肩道:“田婆说这些也是为你好,若不是为你好,谁愿意说这话讨人嫌?” 周梅羞红着电点头,她知道的,她只是以前没吃过饱饭,如今有得吃了,就有些停不下嘴。 魏娘子安慰道:“等主人家出了孝,咱们还有肉吃呢。以后日子还长,你在厨房干活还怕吃不上好东西?” 那可难说。 周梅听在东厨房干活的小丫头说,宋管事给主子们做例菜,做得多了截留一碗半碟子的好菜是常有的事,那些好菜从来轮不到他们吃。 不过—— 周梅悄悄偷看田婆,她知道田婆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唉,什么时候田婆也能管小灶啊。 田婆瞪周梅:“看什么看?赶紧吃了干活。” 周梅忙点头称是。 魏娘子把装油炸鬼的碟子洗了,给马大嫂那边还回去就回来干活。 今儿外头送来的是苋菜。这个季节苋菜正鲜嫩,切把蒜瓣跟苋菜一块儿炒着吃,十分清爽好吃。吃了菜呀,汤汁儿拿来拌饭吃也是极好。 温明溪往旁边让了个位置,魏娘子挨着温明溪坐下择菜,说:“我家那边也种苋菜,只掐苋菜尖儿两三片嫩叶揉碎了,揉出嫣红的苋菜汁儿跟泡过的大米拌一起上色,蒸红米饭,六月十九观音会时,我娘拿红米饭敬神。” 谢九娘道:“玉溪县这边也有观音会,不过咱们县的佛寺不出名,每逢六月十九时,县里的大户人家会坐船去淮安上香祈福、吃素斋。” “玉溪县六月有什么热闹可瞧?” “六月十三祭河神倒是挺热闹,那日漕船、商船呀都连成一片,码头两岸的廊亭上披红挂绿,各家船舷上插五彩旗。到了吉时,县衙的官老爷和县里的大户人领头祭祀河神,鞭炮一响,锣啊鼓啊都敲起来了,玉溪两岸上看热闹的百姓多到踩掉鞋。” 听九娘说得这般好玩,魏娘子笑说:“六月观音会前梅雨季也没来,倒是出门看热闹的好时候。如今已经入伏了,不出门都是一身汗,人也惫懒不想出门了。” “主子在家,府里有规矩管着,你想出门还不一定出得去咧。” 往年主子们不在,守宅的老仆想出门就出门。今年主子们都在府里,出门就没那么容易了。 田婆对魏娘子、温明溪、周梅说:“你们才来府里,针头线脑儿都没得使,待府里初五放月钱,你们若是想出门去添置东西,告诉我一声,我带你们去管事那儿告个假。” 魏娘子忙道谢:“多谢您体谅咱们。” 温明溪也跟着道谢,她是要出去买些东西。 就说针线吧,没有合适的借口,她手里有针线都不敢拿出来用。她把包袱皮缝成枕头用,还是借的九娘的针线。偶尔借一次就算了,总不能总借人家的,所以,还是得自己有。 田婆点了点头就不说了,拿起刀一个接一个拍蒜瓣。 几人一边干活一边说闲话,突然,东厨房那边传来叫骂声,小丫头的哭声。 听到那边的动静,西厨房这边瞬间安静了。 温明溪往门的方向瞧,离门更近的马大嫂看着东厨房的方向,冷哼一声,也不管,转头催手下人把炸油炸鬼的一干物件洗了收起来,该准备做午食了。 魏娘子小声说:“宋管事这是杀鸡给猴儿看?” 九娘抿嘴笑,也压低了声音,道:“这一套在马大嫂这儿可不好使。” “大总管可是宋管事的亲叔叔,不会给马大嫂使绊子?” 温明溪把摘好的苋菜叶丢盆里,说:“他们叔侄儿若真敢,马大嫂还要谢谢他们。” 宋海叔侄儿敢给马大嫂送把柄,温明溪相信,马大嫂转头就敢把事情闹大,求老夫人做主。 到那时候,才得了孝子贤孙名声的大老爷夫妻俩,饶不了宋海叔侄儿俩。 田婆瞧了温明溪一眼,又转头看女儿。 九娘也在看温明溪,想起昨儿娘告诉她的话,说马大嫂学厨的那个大师傅手艺一般,比何山差远了。 既然手艺一般,那老夫人怎么对马大嫂做的罗汉面赞不绝口?还说她的手艺做个小管事埋没了?何叔都没得过老夫人这样的赞扬。 九娘想到老夫人、大夫人,宋泉、马大嫂…… 温明溪调皮地对九娘眨眼,九娘立刻想到她刚才说马大嫂要谢谢宋泉,一下想通了,九娘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主子斗法,会不会殃及他们这些下人啊? 九娘连忙望向她娘。 菜刀拍案板上,田婆看着女儿道:“发什么呆,好好干你的活儿。” “哦。” 九娘低头看到盆里的苋菜,温明溪跟前小小一捧。这么聪明的温明溪也有短处,干活实在不太行。 温明溪只能说,赶得上饭点儿就行,快点慢点不影响嘛。再说,她真没偷懒,尽力了。 吃得多干活快的周梅面前的苋菜堆得高高的,她拿手推开,倒下的苋菜落到温明溪面前。 好极了,她被平均了。 干完活,温明溪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耳边又听到东厨房那边骂小丫头,转头看到马大嫂催手下人干活快点。 温明溪再次觉得,自己真有点运气在身上。 8、第 8 章 如今已经是七月底了,就像魏娘子刚才说的,这天气,坐那儿不动都是一身汗,灶台的火烧起来,热腾腾的火苗更是熏得人浑身大汗。 夏日里在厨房干活,真是辛苦得紧。 周梅这个小丫头是个勤快的,烧火的活儿她都是抢着干,温明溪今儿让周梅歇一歇,她来烧火。 周梅忙说:“温姐姐,让我来吧,我烧火烧得好。” “没事儿,今儿我来。” “温姐姐,我来吧,我不嫌热。” 周梅在家的时候就是家里的老黄牛,从早到晚干活儿,肚子都吃不饱,更没人教她为人处世。 有些事也不用人教,周梅不傻,跟大厨房其他受欺负的小丫鬟比起来,她不挨骂也不挨打还吃得饱饭,这样的好日子她很珍惜。大家照顾她,她就多干活感谢大家的照顾。 周梅积极地想揽下烧火的活儿,魏娘子拉着周梅说:“你别抢,今儿让她烧灶,明儿你再烧。” 周梅不明白,今儿为什么她不能烧?有什么说法? 九娘笑着搭话道:“今儿是她大洗的日子,反正都要洗,多出点汗也无妨。” 大洗指的是洗头洗澡一块儿。 温明溪三日一洗头,今天就是她洗头发的日子。 温明溪把灶台前的矮板凳搬得离灶口远一些,她坐下才对九娘和魏娘子道:“两位姐姐挺关心我么,晚上帮我烧锅洗头的热水?” 魏娘子笑骂一句:“呸,想得倒是美。” 几人正说笑时,门外进来一位体态丰满的年长妇人。只见她身穿蓝底镶白边的衣裳,梳着光亮的堕马髻,头上一左一右簪着两支粗粗的扁银簪,耳朵上缀着两颗银珠子,体态丰满,面容和善。 马大嫂见了人,忙笑着迎过去道:“黎妈妈来了,哎哟,什么大事儿劳烦您亲自走一趟?有事儿您吩咐小丫头递个话儿,我还能不去见您不成?” 黎妈妈含笑道:“你现在了不得了,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哪能叫你去见我这个老婆子,只有我来见你的份。” 马大嫂连忙说不敢当:“您太折煞我了。” 黎妈妈一双眼睛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两口小灶上,说到正事儿上,她道:“老夫人说天热没胃口,想尝口清爽的,嫩藕就很不错,叫你做一碟清炒藕丝送去荣寿堂。” 马大嫂受宠若惊,忙问道:“我听我婆母说,卢娘子做藕菜做得好,怎的……” 卢娘子是小厨房的厨娘,老夫人一向很爱卢娘子的手艺。 黎妈妈手指虚点了马大嫂,笑着道:“难怪你婆母说你是个实诚不开窍的,这话还用问?老夫人既叫你做,自然是你做得好。” “您说的是,怪我不开窍。”马大嫂忙笑说:“您放心,您老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一定找上好的嫩藕来,做一碟炒藕丝亲自送去荣寿堂。” 黎妈妈特意瞧了瞧屋里的盆啊筐啊的,说:“我看你这儿除了几盆苋菜,也不见藕,今儿没采买?” “如今大厨房负责采买的管事我不太熟,没打过交道,我也不知道今日采买了哪些菜,有没有嫩藕。” 黎妈妈皱眉,冷声训道:“胡闹,你既管着小灶,主子们若是点菜,你竟然连菜有没有备上都不知?” 马大嫂忙低头听训,也不辩解,只道:“都怪我,我这会儿就去找采买的管事问嫩藕的事儿,一定不耽误老夫人用午食。” 黎妈妈却不听,她道:“你既连采买的管事都不熟识,这会儿上哪儿找藕去?” “那你看这事儿……” “咱们府里原来负责采买的钱江去哪儿了?” 黎妈妈说的“咱们府里”,说的是老太爷在淮安做同知时的府里。那时马大嫂是大厨房的总管,钱江是府里负责采买的管事。 钱江的去处黎妈妈是知道的,钱江亲自去荣寿堂禀报过的,只那时老太太病重,顾不上这些小事。黎妈妈这时当众问出来,马大嫂只当不知。 马大嫂道:“开春咱们才回来那会儿,咱们城郊的农庄忙着春耕,偏那时负责巡农庄的管事被大夫人叫到府里跑腿,大夫人叫钱江替了巡农庄的差事。上月钱江从农庄回来后没得他插手的地方,被大管家叫去前院,随时听老爷们吩咐。” “前院多的是人伺候,要他去裹乱作甚?他一个做采买的奴才不做自己的差事,东跑西颠的,等我回禀了老夫人,定要罚他的。” 马大嫂连连点头,说:“钱江是有些不像话,我这会儿就去叫他买了嫩藕回来,他要是迟了,误了事儿,叫他亲去荣寿堂领板子去。” 黎妈妈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快去找人吧。” “哎。” 答应完,马大嫂连忙往前院跑。 该说的话说完了,马大嫂走后,黎妈妈也不在这烟熏火燎热气腾腾的厨房多待,转头走了。 黎妈妈才迈出门,正巧跟宋海和掌着后厨采买大权的吕满堂撞上。这两人都是大夫人的陪房,黎妈妈自然是认识他们的,黎妈妈笑着对他们点点头,抬脚就走。 吕满堂忙开口拦道:“黎妈妈,可是老夫人有什么吩咐?老夫人点什么菜,需要哪种菜蔬,或是什么油盐酱醋,都好说,就是府里没有的,我亲自去街上买了回来。” 黎妈妈笑道:“老夫人吃素呢,不过是要一碟小菜罢了,哪用得着麻烦你们。你们且忙去吧,不好耽搁你们的工夫,如今这府里上下,都指着你们才能转。” 这话宋海和吕满堂可不敢应,宋海赔笑道:“您老人家哪里的话,我们都是听吩咐办事儿的奴才,主子如何说,我们就如何做罢了。” 黎妈妈笑眯眯道:“这话说得是,咱们老夫人当了一辈子家,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样会办事又知分寸的仆人了。” 宋海和吕满堂低头连连称是。 “老夫人等着回话,我且走了,你们慢慢。” “黎妈妈慢走。” 送走黎妈妈后,宋海和吕满堂两人浑身冒汗,被热的,也是被吓的。 刚才看到黎妈妈进了西厨房,赶忙使人找叔叔报信儿的宋泉见黎妈妈走了,忙从东厨房门口出来,宋海见到他只摆了摆手:“忙你的去。” 宋泉看了眼西厨房,凑过去小声说:“姓马的跑去前院找钱江那老小子去了。” 宋海刚才进来时看见马大嫂往前院去了,他对吕满堂说:“你去禀报大夫人还是我去?” 吕满堂叹了口气:“冲我来的,我去吧。” “那你快去,别耽搁。” 吕满堂嗯了一声,转头快步走了。 吕满堂走后,宋海也走了。 宋海跟吕满堂说话小声,西厨房的人没听见,但刚才黎妈妈跟马大嫂、吕满堂、宋海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魏娘子、九娘、温明溪三人默不作声,眼神儿飞来飞去,交换彼此激动的心情。 这个黎妈妈嘴皮子真厉害。 黎妈妈说老夫人管了一辈子家了,谁还能说老夫人现在不能当家作主了?家里儿孙媳妇儿们,谁敢反对? 人家没有明着说如何,只说老太太要吃口新鲜的嫩藕,派人去采买,谁又敢反对? 老夫人就是老夫人,是府里辈分最大的主子,她不需证明什么,权力本来就在她手里握着,端看她想不想使。 温明溪心想着,今儿老太太给底下的儿子儿媳送碟藕去,她的儿子儿媳们肯定连夸带赏。 老夫人都不必亲自说,钱江和马大嫂分了大厨房的权,就是顺理成章。 温明溪烧灶热出一身汗,脸颊也被熏得发红,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想,只盼着上头的主子们是体面人儿,为着名声着想,别把火烧得太旺了。 半刻钟后,温明溪热得受不了了,站起身离开灶台,去打了碗水喝。 这时,大夫人院里,吕满堂弯腰低头等着大夫人示下,大夫人半晌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大夫人突然笑了一声:“给人家当媳妇儿,可真难啊。” 当年她嫁进谢家时,夫君还是个举人,她在婆婆手下伏低做小十来年,才等到夫君考中进士进京做官。 开心呐! 痛快呐! 跟着夫君进京那日,终于离了婆母的掌控,船才离开淮安码头,她就忍不住躲着人高声大笑起来。 她在京城才过了一两年安生日子,公爹死了她从京城回来操持丧事,看着婆婆伤心病重万事不管的模样,她以为婆母是真放手了。 如今,婆母身体才好了点就这般拿捏她,以后呢?以后去京城,婆母肯定也要去的,她以后又该如何? 天爷啊,她的日子怎么过得这般苦? “夫人。” 大夫人跟前的管事妈妈担心地喊了一声。 大夫人说:“放心,我没事儿。” 老话说,多年媳妇儿熬成婆。她这个当了大半辈子官夫人的婆婆不好糊弄,她这个媳妇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痛快起来。 她想痛快又不能痛快,若是婆婆没了,她做官的夫君,她考科举的儿子,明年就到及笄之年的女儿,都要被耽误了前程。 为着一家子的前程着想,再生气,连说她老太太身子不好都怕犯忌讳,怕应了谶。 死不得。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孝子贤孙呐,只要老夫人高兴,咱们这些孝子贤孙自然听老夫人吩咐行事。” 熬吧,且看谁熬得过谁。 9、第 9 章 谢家在玉溪县东北角,卖菜多在城西那边的,而且这会儿已经中午了,一早进城卖菜的百姓早已经家去了,这会儿才急匆匆跑去市场,可买不到什么好菜。 钱江还真有本事,前院的小子到厨房抬饭菜时,钱江亲自提了一筐嫩藕急步进来。 温明溪看了眼筐里的藕,那藕嫩的哦,仿佛就像刚从藕塘里挖出来的一样,莲藕的嫩尖儿上都还挂着水,生吃一口都嚼不出渣的。 钱江袖子挽在胳膊上,脚上的布鞋湿漉漉地沾着塘泥,瞧样子还真是才从藕塘里挖出来的? 马大嫂那边锅都烧热了,配菜也备好了,就等着藕,见钱江进来,先是急得忍不住埋怨,眼珠子一转看到品相这样好的嫩藕,顿时又笑起来了。 马大嫂笑夸道:“难怪老夫人说你能干呢。” 钱江举起袖子擦了下脸上的汗水,说:“快马去快马回才赶到这个点儿送来,闲话少叙,快,你赶紧做了菜给老夫人端了去。” “来得及的,你就瞧好了吧。” 马大嫂把嫩藕又洗了一遍放菜墩上,拿了菜刀噔噔噔地切出一盘藕丝,鲜嫩的藕丝过水又洗了一遍,沥干水下油锅,猛火快炒,一转眼,带着热气的藕丝装盘端走。 菜装食盒里,马大嫂一边急忙解围裙一边对钱江道:“今儿这道菜有你的功劳,你跟我一块儿去荣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钱江摇摇头:“我这一身泥不好污了老夫人的眼,你且去,不用管我。” “那也行,你坐下歇一歇,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说完,马大嫂急急忙忙走了。 温明溪一直瞧着马大嫂那边的动静,等马大嫂走了后才回头。 九娘给温明溪打饭,看着温明溪笑道:“什么事情这么好瞧?吃饭都不积极了。” “看嫩藕呢,我老家那边没有藕塘,我还没见过这样嫩的藕。” “哈哈哈,你喜欢嫩藕啊,这倒是容易,咱们大厨房这边虽少有采买,你若想吃,自己花几个钱托人买了送进府来,你求一求我,我亲自给你炒一碟。” 九娘从小跟着田婆学厨,手艺不说多好,简单炒个小菜还是有自信的。 魏娘子惊道:“我的天爷,奴才没有奴才样儿了,点了菜叫人做,咱们哪来这么大福气?” 温明溪看着九娘笑:“你怎么忘了,我穷得连针线都买不起,哪里有钱买菜慰劳我这张嘴?” “快了快了,这都月底了,还有几日就要发月例钱了。” 说到月例钱,周梅心里也惦记,就是不知道自己能领多少钱。这事儿不好在大厨房问,决心等到晚上休息时,跟九娘打听一番。 温明溪今儿中午烧了灶,热得她没精神,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端了碗水坐那儿喝。 待大家都吃完放下筷子了,田婆吩咐道:“吃了饭就去歇着吧,歇了午觉回来洗碗筷也来得及。” 魏娘子站起身把碗筷捡到盆里泡着,她笑道:“您放心,下午我们一定早点过来收拾,不会误了做晚食。” 九娘拉了温明溪起来,看她蔫哒哒的,皱眉道:“我看你这几日脸上长了点肉,怎么还这么虚?既身体虚,怎么不多吃点饭?” 温明溪摸摸自己的脸颊:“倒不是虚,就是热的。” “那还是身体虚,你看我们也烧火,大家都没像你这样。” “可能是今天格外热?” 九娘拉着温明溪出门,笑说:“虚就是虚吧,少找借口。” 好吧。 两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门,魏娘子和周梅落后几步,走到门口,周梅看到那几个小丫头聚在那儿说话,犹豫着要不要回去。 魏娘子回头看她:“愣着干什么,走吧。” “要不,我就不回去了吧。” 魏娘子不解道:“后花园里有湖有树,比大厨房凉快多了,你留这儿干什么?” 周梅说不出来,她又看了那几个小丫头一眼。 魏娘子顿时明白了,忍不住笑,拉着周梅就走:“走,咱们回去说。” 魏娘子拉着周梅赶上温明溪和九娘,四人前后脚进门,进门后魏娘子就把门关上。 “先不关门,透透气吧。”九娘说。 魏娘子指着周梅道:“透气先不急,你们俩且说说她。” “周梅怎么了?” “她呀,惦记人家马大嫂的赏钱,不肯走,想沾点光呢。” 九娘正解包着头发的头巾子,听到这话有些不明白:“周梅怎么知道马大嫂有赏钱?” “我猜的。”周梅小声道。 她刚才看到马大嫂手下几个丫头那般高兴,就猜一定有好事。 魏娘子好笑道:“你这丫头,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倒是聪明得很。” 周梅不好意思笑了。 魏娘子道:“今早才吃了人家的油炸鬼,今儿中午人家就是得了赏,也不会再有好处叫下面的人沾光,要不传出去,别人只当她跟宋管事是一样的人。再者说,就算有好事儿,咱们不是马大嫂手下的人,巴巴儿贴过去,田婆脸上好看?” 听魏娘子提到田婆,周梅吓得忙看九娘的反应。 九娘散了发髻正通头发,她笑着安抚周梅道:“我娘不是那般计较的人。” 魏娘子说:“甭管田婆计不计较,咱们也不能那样干。” 魏娘子心里有句话没说出口,田婆对周梅不计较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周梅年纪小,没人教她这些规矩,一些小事情上没分寸大概也不是有意的。若是她和温丫头也这样干,田婆不撕下她们俩的脸皮踩地上才怪。 周梅现在年纪虽不大,那也要学着些,等大了还这般大事不懂小事儿乱来的,以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坏。 周梅低着头不说话,眼泪汪汪的,魏娘子心头一软:“我又没骂你,你哭什么?” 周梅抹了眼泪道:“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心里记着。” 知道自己没有白费口舌,魏娘子叹了口气道:“也不错,知道好赖话,就算长得差了点,以后应是找得着夫家的。” 温明溪说了一句:“人活一辈子,是为了过好日子,找到夫家就过得上好日子了?” 死了两个男人的魏娘子,因无所出被夫家欺负休妻的九娘,两人被温明溪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找夫家就好了?没个子嗣养在膝下,倒是没有夫家欺负你了,外头的其他人看你孤寡无人可依,都踩着你欺负。你呀,还是太年轻,经过的事情少,等你年纪大了见得多了就知道厉害了。九娘,你说是不是?” 魏娘子说了一长串儿,问九娘如何说,九娘道:“话不用说得那么死,若是没有子嗣,有几个关系亲近的人,也不至于太受欺负。就说我家吧,六叔和另外几个叔伯,这些年一直都很照顾我和我娘,我被夫家欺负了也肯帮我出头。” 魏娘子道:“你这话说得虽没错,可不是人人都像你家这样的。” 九娘早死的爹,跟卫六那一伙人,以前那是过了命的交情。 魏娘子盯着温明溪,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温明溪不跟魏娘子争辩,轻咳一声转身出门:“我去杂院晒两盆水去,晒热了晚上洗头发使。” 刚坐在床沿通头发的九娘也站了起来,把脑后头发挽了起来,道:“你等等我,我去帮你说。” 杂院那几个婆子都是看人下菜碟的,温明溪就是自己晒了水,那几个老婆子也敢把她晒的水给别人用。九娘出面找杂院的老婆子交代一番,她们就不敢这样干。 温明溪笑眯眯道:“那就麻烦九娘姐姐啦。” 九娘笑骂一句:“平日里没听到你说两句好话听,只在用得上我的时候才这般嘴甜。” “哪儿的话,我对九娘姐姐的真心日月可鉴呐。” 九娘才不听她胡扯,出门道:“赶紧吧,打了水晒好回来歇觉。” 温明溪和九娘去杂院里打了水放院子里晒着,转头回屋歇午觉。 天气炎热难耐,像温明溪这样的小丫头睡得香,府里的主子们就有些睡不着了。 主子们睡不着,在主子跟前伺候的丫头婆子们自然要陪着。 赵秋娘才来大夫人身边,她没资格去大夫人跟前伺候,她在茶水房里干活。用了午食困倦的不行,赵秋娘还要打起精神等着主子吩咐。 抓了把泡过三回主子们不用的茶叶渣丢壶里,只倒半壶水坐在茶炉上熬煮,熬出浓浓的一杯浓茶来,放凉喝了,稍精神了点。 大夫人屋里伺候的小丫头双儿推门进来道:“沏一壶双花饮来。” “是。” 双花饮说的是用金银花、菊花点汤炮制的茶,色味俱全,不过大夫人不爱这茶,爱喝这道茶的是大夫人生的嫡长女,大房这边的大姑娘。 赵秋娘利索地泡茶,见双儿捂嘴打哈欠,就说:“我用茶渣子煮了半壶浓茶,还有两口,喝不?” “喝。” 双儿自己倒了壶里最后两口浓茶,仰头灌自己嘴里,浓茶苦得她直皱眉。 赵秋娘笑道:“味道还行?” “叫我不困就行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味道。”双儿坐下叹道:“昨晚我值的前半夜,热得我没睡好,今儿中午又不得歇,困得我的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 双花饮才泡了喝不得,要稍等等,等茶汤出色了,凉到六分烫才能送到主子跟前。 赵秋娘也坐下等着,她笑着跟双儿搭话:“大姑娘真孝顺,早上来请安了,这会儿又来,傍晚还要跑一趟吧。” 双儿说:“晚上只怕来不了了,大姑娘要去老夫人跟前问安。” 大姑娘哪日不去老夫人跟前问安?以往不都是先去老夫人那儿再来大夫人这儿,今儿怎么去了老夫人那儿就不来大夫人这儿了? 赵秋娘委婉地打听:“听说老夫人这几日胃口好,身子骨比以前肯定要好些,大姑娘去老夫人那儿,傍晚正好陪着转一转花园,也算替咱们夫人尽孝了。” 小双轻哼一声:“咱们夫人可不得给老夫人尽孝么。” 赵秋娘还想细打听,小双年纪小却是个嘴严的,再不肯往下说了。待茶泡好后,端着茶壶茶盏走了。 大姑娘在主院陪大夫人说话,待到酉时才出了主院去荣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大姑娘才走,大夫人屋里的管事妈妈过来问赵秋娘:“知道大厨房如何去吧?” “知道。”赵秋娘起身答道。 管事妈妈道:“你既知道,给你派个活儿,你跑一趟大厨房,找二管事做两碗银牙凉面,一碗送咱们这儿,一碗送前院大老爷处去。你去了就说,咱们夫人听说她凉面做的不错,今儿想尝尝她的手艺,一定要现做的。” “是,我这就去。” 这会儿时辰不早了,要现做的银牙凉面,且不说做凉面要现揉面,要切面,要蒸面,蒸熟了才能拌了熟芝麻油备用,这一套忙下来不知道费多少工夫。就说银牙吧,银牙民间也叫豆芽儿,大户人家做得讲究,银牙掐头去尾只要中间白嫩的那一小截儿,摘一碟合用的银牙出来,要忙多久? 赵秋娘看了眼天色,银牙凉面做起来麻烦倒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会儿天色不早了,主子们还等着吃。 没人告诉赵秋娘她知道,管事妈妈指定要她亲手做银牙凉面的二管事人称马大嫂,这几日她可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 老夫人抬举的人大夫人也跟着,不过究竟是抬举还是为难,各有各的看法。 赵秋娘不敢耽误,快步跑去大厨房,她先看到常去主院的宋海叔侄儿两人,赵秋娘笑着对他们问了声好,往前去了西厨房。 宋泉目光追着赵秋娘去西厨房,宋海道:“别看了,干你的活儿去。不管如何,只要咱们上头的主子还在,这府里就有你我的位置。” “叔,西厨房的采买真要交给钱江?” “主子吩咐的,你说呢?” 宋泉无话可说。 赵秋娘进西厨房的门,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马大嫂身上,笑道:“您就是二管事吧。” “我就是,姑娘从哪儿来的,找我何事?” 马大嫂中午又得了赏,说话做事依旧把着规矩。马大嫂瞟了一眼赵秋娘身上的低等丫鬟穿的青色细麻衣裳,笑着拉赵秋娘进门。 “我是主院的丫头,管事妈妈吩咐我找您做两碗银牙凉面,一碗送去主院,一碗送去前院大老爷处。” 马大嫂忙道:“今儿大厨房没有现成的豆芽。” 赵秋娘笑着道:“大夫人听说您做凉面的手艺好,一定要您亲手做的呢。” 马大嫂想了想道:“我叫负责采买的出去买豆芽回来,只是这时辰上……” 赵秋娘却不接话,只道:“主子们等着尝您的手艺,您快着些吧。” 赵秋娘的语气客气,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传完话,转头就走。 赵秋娘转身的时候看到温明溪坐在那儿刷碗,也没多瞧,抬脚就走了。 洗完一只碗放在干净的盆里,魏娘子小声跟温明溪说:“这丫头不得了,去了主院才多久,这都能替主子跑腿传话了?” 以赵秋娘的本事,只要肯给她机会,她出头的日子就近了。 不干活坐那儿喝茶的卫六,评了句:“刚才那丫头刁钻。” 做下人的分得清自己为谁干活,给主子办事儿不怕得罪人,这样的下人主子如何不喜欢用? 这样的人不能说刁钻,要说精明有分寸。 洗了碗,温明溪站起来伸了伸腰,那边锅里,熬的稀粥已经熟了,九娘舀了几碗放桌上凉着。 温明溪稍歇了会儿,九娘催她快去吃。 “这会儿去杂院的人少,你赶紧吃了去洗头发,免得人多了排队。” “哎,好,多谢九娘姐姐啦。” “哼,只会说漂亮话。” 听得九娘帮了她后嘴上又嫌她,温明溪忍不住笑了。 10、第 10 章 夏日里天黑的晚,酉时三刻谢家大厨房里晚食备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天色却还早,这时候出门在院子里走一圈,蒸腾的热气定会叫你热出一身汗来。 赵秋娘快去快回,她去大厨房传完话回主院茶房,一进门就见一下午都没影儿的果儿在椅子上坐着,就笑道:“睡醒了?” 果儿笑嘻嘻道:“早睡醒了,知道茶房这儿有姐姐看着,下午我就没过来。” 大夫人身边有三个厉害的管事妈妈,头一个就是大夫人跟前的内总管罗妈妈,罗妈妈手里掌着大夫人的账本;排第二的是李妈妈,李妈妈管着大夫人的库房钥匙;排第三是张妈妈,张妈妈管着主院的小丫头们。 果儿是张妈妈的小女儿,有这层关系在,她要是稍勤快些,聪明点,她该跟双儿那个小丫头一样,到夫人屋里伺候了,可惜她是个懒货。 张妈妈也知道小女儿是个什么人,把她打发到茶房干活,左右她偷懒,还有赵秋娘顶着。 赵秋娘一个外来的丫头,又在张妈妈手底下干活,她不好跟果儿计较,也计较不起,甚至为了在主院站稳脚跟,还要纵着果儿一些。 这会儿果儿明着说她下午在屋里睡懒觉,赵秋娘只当没听到,赵秋娘擦了擦额头的汗,拿扇子扇风,笑着道:“你可瞧见李妈妈了?” 果儿冲正房那边努了下嘴:“将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她从库房里捧了两匹布去夫人房里。” 赵秋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果儿挪了下屁股,身体偏向赵秋娘那边,小声问:“我听说,李妈妈叫你去大厨房传话去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赵秋娘笑道。 果儿撇撇嘴:“以往传话的活儿都是双儿那个丫头的,天儿热她不想出门,倒知道使唤你去。” “你冤枉双儿了,是李妈妈叫我跑一趟的。” “戚,双儿认了李妈妈当干娘你不知道吧,人家娘俩一条心,只你还蠢的不知道。” 被一个比自己小了两三岁的丫头说蠢,赵秋娘也不气,笑着道:“也不累,我整日在茶房里守着,出门转悠转悠也好。” 赵秋娘说自己整日在茶房守着,果儿也不知道是因为赵秋娘常帮她顶班不好意思了,还是真觉得赵秋娘太老实,想帮她一把,果儿就道:“我跟你说,她们就是欺负你是外来的丫头,你要想在这儿站住脚,你学双儿去,认个干娘,再不敢有人这样明着使唤你。” 果儿不屑道:“双儿那丫头爹娘是庄子上的管事,若不是她认了李妈妈做干娘,李妈妈肯帮衬她,她哪儿能到咱们夫人屋里当差?” 赵秋娘为难道:“就像你说的,我一个外来的,只怕没有双儿的福气。” 果儿看不得赵秋娘这股老实窝囊劲儿,她拍着腿道:“认不认干娘且先不提,你呀,先去夫人跟前露个脸吧。” “我是三等丫头,没有传唤,进不得夫人的屋里。” “这容易啊,你现在去门口找守门的小丫头,就说你要跟李妈妈回话,李妈妈安排给你的差事你办好了。”果儿俏皮地对赵秋娘眨眼:“甭管找谁回话,只要进了屋,就是个露脸的机会。” “这样真的行?” “行的,你听我的吧。” 果儿说风就是雨,赵秋娘还没答应,她自己转头就出了茶房往正房去了。 赵秋娘犹豫了一下,连忙跟过去,她过去时,正巧果儿话都说完了,门口的小丫头瞧了赵秋娘一眼,进屋通报去了。 赵秋娘忙急道:“你怎么——” 果儿打断赵秋娘的话,胸有成竹道:“等着吧,听我的准没错。” 果儿的话还没落地,守门的小丫头掀了帘子出来,对赵秋娘笑了笑:“夫人叫你进去。” “多谢。” 赵秋娘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了,低着头进门,眼光瞟到大夫人坐在右边的雕花矮榻前跟罗妈妈说话,她忙走过去。 大夫人宋氏看到赵秋娘只觉眼前一亮,宋氏叹道:“我记得这丫头进府时还不是这样的,这才多久啊,容貌越发好看了。” 罗妈妈笑道:“人家都说居移气,养移气,这丫头变好了,指定是沾了咱们主院风水好的光。那会儿二夫人说,叫这丫头去厨房干杂活,是您可惜了她会识字,说到底,她好了,也是得了您的恩德的缘故。” 在果儿嘴里窝囊老实的赵秋娘,规规矩矩躬身行礼,道:“罗妈妈说得正是,奴婢当日能得主子看中,是奴婢的福气。” 宋氏轻笑一声,道:“刚才小丫头进来禀报说,刚才你去大厨房传话了?” 赵秋娘很快瞧了眼正收拾摆在桌上布匹的李妈妈,道:“是,李妈妈吩咐奴婢去大厨房传话,找二管事点了两碗银牙凉面。奴婢去的时候二管事说今日没有豆芽,要叫采买的现去外头买。” 宋氏道:“你进去怎么说的,管事的又怎么回的,你仔细说来。” 赵秋娘点头应是,细细把她跟马大嫂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宋氏听完后转头看李妈妈,夸她会安排活儿:“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差事办得好。” 李妈妈把布匹一卷,笑着应声道:“也不知该不该应了您的夸,要论起来,当日您可是把这丫头交给罗妈妈管教的,罗妈妈不得空,才转到奴婢手上,这才把这丫头安排到茶房干活。” 当日安排新进府下人们的去处,宋氏说叫赵秋娘去厨房干杂活可惜了,罗妈妈顺着宋氏的话答应教导赵秋娘,不过是随口应承的话罢了。这会儿被李妈妈当面指她不管赵秋娘,罗妈妈也不辩解,只道:“怪我,这些日子忙着算京城和扬州那边的账,没空闲腾出手来教她。” 罗妈妈对赵秋娘道:“不过也无妨,李妈妈是个会调教人的,你跟着她学本事也是一样的。” 宋氏指着李妈妈笑:“听见了?罗妈妈都说功劳是你的。” 宋氏既这般说,李妈妈也笑着应下。 当日才见到赵秋娘时,宋氏就很看得上赵秋娘,今日见了,就更觉得赵秋娘是个能办事儿的,仔细打量一番,宋氏对罗妈妈道:“当日既是你自己答应的,这几日得空了,好好教一下这丫头,别把你的活儿都推给李妈妈。” 罗妈妈忙点头称是,说:“以后叫她跟着奴婢吧。” 宋氏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宋氏的话,赵秋娘出了正房,跟李妈妈到茶房后,李妈妈就跟她说:“一会儿张妈妈来了,你记得跟她说一声,从明儿起你要去罗妈妈跟前干活,茶房就不来了,叫她安排其他人来顶你的班。” 赵秋娘感激道:“多谢您提携,没有您,也没有我的今日。” “不用谢我,都是你的机缘罢了。” “该谢的。” 虽说李妈妈安排她去跑腿传话是因为她的干女儿双儿不乐意去,可她借这个机会在大夫人跟前露了脸,赵秋娘记李妈妈的好。 果儿笑哼一声:“还有我呢,没有我帮你,你连正房门都进不去。” 李妈妈对着果儿冷笑一声:“秋娘走了,你这个懒丫头可要日日来茶房当值的,若是哪日主子要茶水你不在,仔细夫人把你赶出去。” 果儿拉着李妈妈歪缠:“我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婶子,您疼疼我吧,想法子找个像秋娘一样能干的人来茶房跟我搭伴儿吧。” “别闹腾,吵到夫人了,今晚上就把你赶出去。” 果儿可怜巴巴地仰头望着李妈妈,李妈妈笑道:“安排人的事儿是你老子娘的差事,你歪缠我做甚?” 果儿一下笑了:“我知道婶子认识的人比我娘多呗,在我心里您可厉害啦。” 李妈妈拿指头戳果儿额头:“你哟,你娘真是把你宠坏了。” 晚上果儿去她娘屋里,张妈妈看到这个蠢兮兮被赵秋娘当枪使的女儿,也觉得自己把她宠坏了。 果儿懒懒地往她娘床上一歪,冷哼一声道:“双儿那丫头越发得意了,认了李妈妈当干娘还嫌不够,最近又暗地里给罗妈妈献殷勤,铆足劲儿了要当夫人跟前的第一得宠大丫鬟呢。赵秋娘既想往上爬,我推她一把,以她的心眼儿肯定把罗妈妈哄得偏心她,我看双儿还能得意几天。” 张妈妈听女儿这般说,明白她不是蠢到给赵秋娘当枪使,只是顺水推舟,也就不骂她了。 “起开,给你老娘让点位置。” 果儿都不肯起身,跟条小虫一样往床里面挪动,让开外面的位置,张妈妈靠着床架子坐下。 果儿转头望着娘,小声说:“娘,您和罗妈妈、李妈妈都是夫人的陪房,您又抢不过她们俩——” 不等果儿说完,张妈妈举起手给女儿一下:“老娘的事儿轮得到你来说?” 果儿挽着她娘胳膊撒娇:“您听我说完再打我嘛。” “哼,你说吧。” 果儿揉了揉被打痛的胳膊,小声说:“要不等老爷孝满去京城时,咱们一家留在玉溪县如何?叫爹弄个庄头的差事儿,咱们一家子只怕过得比在主子跟前还好,还不用勾心斗角。” 张妈妈小声道:“谁愿意为奴为婢?还不是跟着主子有利可图?咱们当奴婢的不在主子跟前,被主子忘了,不过三五年下头的人就不拿你当回事了,你还有好日子过?” “当庄头也挺好嘛。” “看着挺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庄头每年打点主子跟前的人花费的钱财要多少?” 果儿在心里算了算每年庄头给主子们送账时给她家送的东西,再算上李妈妈、罗妈妈那儿的孝敬,果儿嘶了声:“庄头也不好当啊。” “正是这话。”张妈妈拍女儿一下:“收起你的那点小聪明,别想一出是一出的,你老娘我比你会想。” “好嘛,还是我娘厉害。” 张妈妈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果儿又说夫人那儿:“傍晚马大嫂做了银牙凉面巴巴儿送到主院来,夫人都没见她,银牙凉面也一口没吃,赏给看门的小丫头了。啧,马大嫂可真是,费力不讨好。” 有孝道压着,大夫人拿老夫人没办法,只能通过折腾老夫人的人,让心头那口气散一散。 谢家明面上必须体面,暗地里的龃龉不好讲。婆媳俩隔空斗法,除了折腾下人之外,府里的小主子们也逃不过。 这不,今儿大姑娘哄完亲娘哄祖母,小辈也难当。 “主子们的事儿咱们当下人的少掺和,把自己卷进去了,死了也就死了,主子难道会心疼你?” “娘,我知道的。” 在京城时,老爷的一个同僚送了个貌美的小妾给老爷,老爷很是喜欢。后来,姨娘怀孕了。肚子太大孩子没生下来,一尸两命,那姨娘的贴身丫鬟说姨娘是被害死的,求老爷给姨娘做主,那个丫头找了个由头被送去庄子,没几日就死了。 大门大户家后宅死个小丫头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碰上那起子黑心肝的,草席一卷丢乱葬岗,都不须费事埋了。 谢家是个小社会,越靠近主子就越靠近权力中心,越远离主子就越被边缘化,端看自己如何选。 赵秋娘卯足了劲儿往主子跟前靠,像温明溪这样只想安稳过日子的能不往主子跟前靠就绝对不去,她每日看看大厨房里的管事们明争暗斗就已经够热闹了。 看热闹归看热闹,最要紧的还是自己的日子。 “明日就是初五,该发月钱了,魏娘子、温姐姐,拿了月钱你们准备买什么?”周梅激动地打听。 魏娘子说:“买个木箱子放床角吧,有个自己的箱子,好有个地方放衣物、头绳。” 温明溪也想买个箱子:“也不知一口箱子卖多少钱,咱们的月钱够不够使。” 九娘道:“若是要买新的,像我床上这样的三尺长的杂木箱子,价钱约莫在两百文上下。” 周梅吓住了:“这般贵?我的月例钱才两百文钱,买个箱子都不够?” “这个价钱真不算贵,你想想,打一口箱子少说要一日工夫吧,木匠一日的工钱都要二三十文呢,再有木料、箱子上装的铜扣,这加上就多少钱了?” 看周梅不说话,九娘笑道:“买了箱子还不够,最好你还要买一个锁头锁箱子才行。” “买锁多少钱?” “不要精铜的,选便宜的买,约莫要一百文上下吧。” 周梅叹气:“还是温姐姐好,你的月钱买一口箱子买个锁头还有剩的。” 周梅是死契卖进来的,主家已经给了一笔买她的银子了,所以月例银子就不高,只有两百文。温明溪是活契,月钱比周梅多,同样是在灶房干杂活的低等丫头,她一月能领到六百文钱。 温明溪跟九娘打听:“若是不买新的,买口旧箱子能便宜多少?” 周梅一下又精神了,她道:“若是一口旧箱子加上锁一百文钱能买到就好了。” “这就不知道了,要去当铺打听了才知道。”九娘没买过旧箱子。 周梅期待起来:“咱们明儿领了月钱就去求田婆,明儿我们能出门吗?” “明儿只怕有许多人想出去,咱们不着急一时,你且叫你的月钱在你兜里多揣几日,说不定铜钱还会下崽儿呢。这钱生钱啊,你就不怕没钱买箱子啦。” 听到九娘这话,魏娘子和温明溪忍不住大笑起来。 11、第 11 章 谢家老太爷祖籍原是蒙城县的,老太爷二十多年前曾在玉溪县做县令时,在玉溪县置办了不少良田,还建了田庄。 老太爷是家中独子,父母早逝,在蒙城那边没有近亲也没有家产,在玉溪县有田有产后,就打定了主意在玉溪县落地生根。 谢家在玉溪县的老宅建于二十年前,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谢家的后花园绿树成荫、花草遍地不说,后花园中间还有一个大湖。到了后半夜,气温降下来,后花园里微风阵阵,睡在草席上一点不觉得热。 早上睡醒起来,魏娘子一边梳头一边道:“夏日里住这儿倒觉得凉快,等入了秋,咱们这儿肯定冷得也快,也不知道府里什么时候给咱们发床被。” 九娘是这屋里最懂谢家规矩的人了,她撩起床帘子,捂着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道:“按当初老太爷定下的规矩,每年寒露节前会给才入府的下人发冬衣,棉被、褥子也会有。” 温明溪道:“像我这样的也有?” “像你这样的活契自然也有,总不能叫你挨冻吧。不过,等你期满出府的时候棉被、褥子得留下,给你的棉衣可以带走。” “那也不错了,谢家挺厚道的。”温明溪道。 周梅听得高兴,忙问九娘:“我是死契,分给我的棉衣、棉被都是我的吗?” “是你的。” 周梅欢喜道:“可真好啊,我在家时从没穿过棉衣,盖过棉被呢。” 往年她在家里时说冷,她娘只叫她自己去摘了芦花塞衣裳里保暖,或是使唤她干活,说动起来就不冷了。 哪里会不冷呢?每年冬天她都被冻得鼻青脸肿、鼻涕横流。 想起以前的苦日子啊,周梅捧着长肉的脸说:“也就是老家那边冬日里特别冷的日子不多,要不我早被冻死了。” 魏娘子听了周梅的话忍不住哀叹:“真是个小可怜,活到这样大真不容易。” 周梅不觉得自己可怜,她觉得以前受苦或许是老天爷给她的考验,她通过考验了,苦尽甘来,现在就过上好日子了。 像村里的许多小丫头,不如她命硬的,早早就夭折了,后山上随便挖个坑埋了,连牌位都没有一个。 温明溪听着周梅的话慢慢醒来,从周梅想到了自己,这人和人之间巨大的差别,大部分还真是从出生就定下来了,那真叫一个出生时没有的东西,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像她,因为生存无奈进了谢家当丫头,心里心心念念的就是怎么保全自己,安安稳稳度过契约期,早日恢复自由身。 像周梅,对于周梅来说谢家是个像天堂一样的地方,吃饱穿暖不说,还有月钱可拿。跟活下去相比,什么自由,什么阶级压迫,在她那儿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温明溪觉得,就算有一日周梅懂得自由的可贵,可能也会选择继续留在谢家。 对身似浮萍,无依无靠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九娘忽然想到,问周梅:“我记得你今年十二了吧?” “嗯,是十二。” “生日是哪一日?” 周梅摇摇头:“不知道,我娘没跟我说过。” 说到生辰,这是周梅的伤心事。 每年弟弟的生辰都有鸡蛋和肉吃,她只能默默羡慕,却不敢开口问,因为她不用问都知道,她若是敢问她为什么自己不过生辰,只会招来打骂。 周梅一想到自己这么大了,竟然连生辰是哪日都不知道,就忍不住低着头默默流泪。 温明溪看不过眼,就说:“大早上哭什么,你该高兴啊。” “高兴?”周梅茫然。 九娘和魏娘子也看着温明溪,不知道她是何意。 温明溪对周梅道:“你娘生了你,你卖身还了生恩,以后你的命就跟你爹娘没关系了,你的命就是你自己的。我看呐,不如就把今日当作你的生日。” 听了温明溪的话,魏娘子眼睛一亮,连忙道:“对呀,还是读了书的人聪明,这话说得可太对了。” 周梅不敢相信:“生日还能自己定?” “怎么不能?”九娘也跟着道:“庙里算命的和尚说,十二年算是一轮,你前十二年受的苦到今年就算走完了。霉运远去,打从今日起就是你的新日子,该走好运了。” 周梅擦了眼泪,小心翼翼问道:“那今日就是我的生日?” 温明溪、九娘、魏娘子三人默契地点头。 “就今天。” “今天是个好日子。” “一会儿去大厨房给你煮个鸡蛋庆生。” 三人一人一句,语气笃定,不容反驳。 周梅的眼泪都还没干,顿时笑了:“好,今日就是我的生日。” 九娘回头从自己箱子里翻出一根半旧的红头绳给周梅:“本命年戴红辟邪,不嫌弃的话就带着吧。” 周梅哪里会嫌弃,她鼻头一酸,忍不住又哭了。 魏娘子笑道:“别哭了,今儿我给你梳头,叫你漂漂亮亮地过生辰。” 周梅本来还哭着,听到魏娘子的话忍不住又笑了:“我知道自己长得丑,不会好看的。” “胡说,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只要吃穿好了,就没有丑的。”魏娘子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假,她补了一句道:“年轻小姑娘再丑也丑不到哪儿去,最多不好看罢了。” 温明溪、九娘、周梅听到这话都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魏娘子也笑了,她说:“今儿是七月三十,是地藏王菩萨的诞辰呢,今日过生辰倒是好日子。” 周梅听了也觉得今日是好日子,等魏娘子给她梳了一个蚌珠头,一根红绳绑在发尾,她摸着红头绳,高兴极了。 到厨房干活时,田婆看到周梅,忍不住多瞧了一眼,说:“倒是比你常梳的双丫髻好瞧。” 双丫髻适合娇俏可爱的小娘子,周梅是方脸,又长着一双吊梢眼,她虽年纪小,但跟娇俏可爱却不沾边的。 蚌珠头单侧梳一个发髻后,剩下的头发编一条大辫子束在脑后,一根红绳绑着,简单清爽又雅致,格外适合周梅。 周梅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也觉得好瞧。 温明溪把煮好的鸡蛋给周梅,说:“我兜里一文钱都没有的,鸡蛋是九娘买的,我烧的火,姑且算我一半的功劳吧。” 周梅笑着道谢:“多谢九娘姐姐、多谢魏姐姐、多谢温姐姐。” 九娘忙摆摆手道:“当不起当不起,我都什么年纪的人了,当不起你一声姐姐。” 魏娘子也忙道:“快别喊姐姐,你喊我婶婶也使得。” 温明溪笑眯眯道:“我只比你大三岁,你喊我姐姐喊的对。” 田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的,说:“今儿你们闹什么呢?什么好日子?” 九娘笑道:“今日是周梅的生辰,她十二了。” “哟,十二岁了啊,算半个大人了。”马大嫂进门道。 田婆看马大嫂眼下一圈黑,问她:“怎的,赏钱拿多了,晚上高兴得睡不着?” 马大嫂发愁地叹气:“快别笑话我了。” 卫六溜达着一瘸一拐进门,瞥了眼马大嫂:“打狗还要看主人,你上头又不是没人,真逼急了,你跑去荣寿堂哭一遭,说不定事情就解决了。” 马大嫂怒目而视:“你个死瘸子,说谁是狗呢?” 卫六撇嘴:“得,当我瞎说。” 昨儿辛苦做了银牙凉面紧赶慢赶送去主院,主院的管事婆子只看了一眼就说不是夫人爱吃的那样儿,嘴上客气说着辛苦,转头就把凉面赏给小丫头了。 真真是打脸啊! 说起来马大嫂也是个体面的管事,主院那边真是半点脸面没给她留,偏她还不能替自己委屈。 主子面前,下人哪儿来的脸面?有什么资格委屈? 都是人,再想得明白,该委屈还是会委屈,马大嫂叹了声。 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啊。 不管心里如何想,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干的,忙完早食忙午食,过了辰时后,马大嫂的心就悬起来了,默默祈祷大夫人那边放她一马。 放,是不会放的。 辰时三刻,主院来人了,来的不是赵秋娘,而是那个叫双儿的丫头。 昨儿赵秋娘好歹还说两句客气话,到双儿这儿,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张口就说:“夫人今儿想尝一尝素烧鹅,能做吧。” 马大嫂低头一想,素烧鹅她倒是会做,只是素烧鹅要用冬笋来配,这都七月底了,哪儿找得来冬笋? “双儿姑娘,只怕——” 双儿打断马大嫂的话,说:“淮安城里是家酒楼就能做的菜,难道你竟不能做?” “倒是能做。” “能做就做呗,说那么话做甚?”说完,双儿转头走了。 马大嫂站在那儿苦笑一声,跟手下人说:“快去,把钱管事叫来,就说我有事儿找他。” 马大嫂手下的小丫头是个会看眼色的,急匆匆出门去找钱江。 坐在灶台前烧火的周梅小声跟旁边的温明溪讲:“那个小丫头好凶啊,刚才我大气都不敢喘。” 温明溪说:“那你以后别往主子跟前凑,安心在厨房干活吧。” 周梅忙点头,不用温姐姐说她也不会离开厨房的,离了厨房就难吃饱饭了。 卫六给田婆使眼色,真就逆来顺受? 田婆摇摇头,她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等着吧,大夫人若是三番四次这样为难,早晚闹出事来。 马大嫂的婆婆齐妈妈原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后来嫁给了老太爷身边的长随,后生了儿子谢广。齐妈妈跟老夫人当年前后脚怀孕,齐妈妈生了儿子后顺理成章成了大老爷谢明远的奶妈妈。 齐妈妈的男人早两年死了,可她自己依然是老夫人跟前最得力的管事婆子,她儿子谢广管着老夫人的嫁妆铺子、田庄等,马大嫂这个着媳妇儿的在大厨房也占着一个管事的位置。 谢家的下人中间若是要排个序,齐妈妈一家怎么说也能排进谢家有权势仆从的前五。 都是府里积年的老仆了,什么边边角角的事儿他们不知道?主子们若不是一条心的,逼急了,马大嫂若是想挑事儿,有的是法儿。 主院点了素烧鹅,钱江和马大嫂一通忙活,今儿送去倒是得了主院那边一个好脸,只是赏钱却是没有的。 马大嫂送了菜要走时,大夫人跟前的罗妈妈皮笑肉不笑地说:“且回吧,回头要点菜再叫你。” 马大嫂点头称是,转头离开。 钱江到底分了吕满堂的权,吕满堂从管着整个大厨房的采买,缩小到只管东厨房的采买,西厨房的采买事宜交到了钱江手里。 罗妈妈是吕满堂的婶婶,看不惯马大嫂和钱江也正常,马大嫂没有别的法子可以使,只能先熬着。 西厨房不管是吕满堂采买还是钱江采买,对田婆和温明溪她们来说没区别,马大嫂被为难跟她们不相干,她们也只是茶余饭后拿这事儿磨牙闲谈罢了,四人只惦记着赶紧到八月初五,赶紧放月钱。 谁知,八月初五前一日,出事了。 大夫人陪房里有个叫包德的管事,在京城时原是负责门房的差事的,因来了玉溪县,办丧期间要接待大量宾客,包德对淮安这边谢家的亲朋好友不熟悉,因此只安排他打下手,门房的事儿主要是老太爷在淮安做官时的门房统领。 丧事过后,谢家一家子在玉溪县住下,玉溪县本地的大族偶尔有事情会给谢家递帖子,包德对玉溪县这边也不熟悉,这些事儿主要由谢家在玉溪县守宅的老仆负责,包德依然插不上手。 包德领着管事儿的月钱却掌不了权,加上他不住府里,他和他的小家住在谢家后巷的小院里,闲来无事就浪荡起来,出门喝酒,赌钱,都是常干的事儿。 前些日子包德喝了酒去赌钱,脑子不清醒赌上头了,被人设局输了回大的,被人拿着欠条上门讨债,包德不敢把这事儿叫旁人知道,忙赔了赌资,了结此事。 赌钱被人设局当肥羊宰倒是常见,不常见的是包德给的钱是官银,那几个设局的一看是官银,猜包德偷主家的钱财,若不是如此,一个下人手里如何能有官银的? 那边几个只认银子的亡命之徒本就想找个大户人家弄点银子花花,如今得了机会,抓到了包德把柄,威胁包德半夜偷偷给他们开门行方便,他们拿到钱后离开玉溪县,再也不回来。 包德信了他们的话,真干出引狼入室的事来了。 这下不得了了,真是要变天了。 12、第 12 章 玉溪县离淮安府约莫两个小时水路,虽不如山阳、清河这两个地处运河南北交通要道上,商贾云集的上县,但也能跟盐城、安东、桃源这三个中上的县争一争高下的。 玉溪县内,三进四进的宅院有十几家,就是像谢家这样五进带花园的大宅子也有四五家,这四五家中有的是盐商,有的是跟依附漕军做免税买卖的富户,再有就是谢家这样的官宦人家。 盐商和富户那四家,他们能发家,说到底都是上有关系人脉、下有无数家丁打手的狠人,虽知道那四家人的家里银子堆成山,只为求财的亡命之徒也不敢轻易进那几家偷盗,真真是惹不起。 谢家就不同了。 谢家虽是官宦人家,没了老太爷后也只是空有官宦人家的名号,却不如那四家在水面上人面广。 那伙坑蒙拐骗抢的人并不惧谢家,等得了钱财,坐船离开玉溪县,天高海阔,换个地方发财也就是了。 夜半三更时,白日里的热气散透了,夜里的凉风吹着人舒适得很,各院落门房紧闭,除了几个打着哈欠例行巡视的仆从外,再无其他动静。 包德今日难得住在府里,等屋里的其他人都睡了后,他悄摸起身,出了院门,转身进了后院夹道,一路快步急行跑到后院进出车马的东北角门处。 今儿八月初四,月明星稀,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包德的身影,他小心地扫了一圈后,确实无人,他才悄悄拿钥匙开了门,随后立刻转身顺着夹道往前跑,跑回院子里,关上门窗,悄无声息地躺下。 包德躺下时呼气都不敢大声,心跳如擂鼓,惊慌地抓着衣襟,心底忽然有了悔意,他猛然坐起来,想回去关上门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哪个院里的?干什么的?” 后院东北角忽传来马叫声,又忽传来一声怒吼、惨叫,包德听到这些动静,吓得发抖,忙躺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被西北角院的人发现了吗? 才进门就被发现了,盗匪不敢往里闯,应该走了吧。 包德一边后悔一边心怀侥幸,可那些杀人越货为生的人根本不怕,提了刀砍了喊话那人脖子,一声惨叫后倒地咽气了。 “兄弟们,按计划行事,速战速决。” “听大哥的。” 小厮男仆住在夹道的东院里,丫鬟婆子等住在夹道西边垂花门进去的后花园的墙边上。惨叫声传的老远,住夹道东院的包德听见动静了,夹道西边睡得浅的丫鬟婆子们自然也听到动静了。 温明溪睁开眼,脑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一点睡意也无。 魏娘子低声问:“外头在闹什么?” “不清楚。” 温明溪一边回魏娘子的话,一边从下床穿鞋,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一把剪刀。 温明溪她们的门窗是用桐油纸糊的,门外的月光透过桐油纸隐隐约约地透进来,温明溪靠着门窗旁的墙站着,用手在窗纸上戳开一个洞往外瞧。 “啊!” “快来人啊,救命!” 夹道进来的右手边,靠墙建了一排下人房,温明溪她们四人住的是西六房,这会儿喊救命的声音就在前头不远处,温明溪猜测是西一房或者西二房,离她这儿不远。 九娘光着脚跑过来,压低声音急道:“怎么了?” “有盗贼闯进来了。” 周梅最后醒来,她身量矮小,魏娘子拉了她把她塞床底下。 “咱们怎么办?”魏娘子忙小声问。 温明溪道:“你们俩站我对面,若是有人踹门进来,咱们好歹还能趁贼人不备偷袭他。” 魏娘子和九娘都听温明溪的,九娘反应快,连忙跑回去把床上箱子里的剪刀拿手里,才又慌忙跑去墙边躲着。 踹门声、尖叫声越来越近! 贼人踹开西五房,温明溪、魏娘子、九娘都听到了隔壁的尖叫声,三人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了。 马上轮到她们了! “他娘的,都他妈是奴才房,什么好东西都没有,老六别踹门了,咱们找错地儿了,赶紧去前头的院子,抓紧了。” “二哥,听你的,咱们找大哥去。” 说话声就在门外,温明溪透过戳开的窗纸往外看,只看到两个身穿黑衣的盗贼的背影,直盯到两人跑了,再看不到,温明溪才捂住胸口松了口气。 好险! 怕贼人没有走远,九娘和魏娘子都不敢开口,着急给温明溪使眼色。 可怜见的,关着门,屋里黑黢黢的,那一点点月光透进来只能看个虚影儿,温明溪哪里看得清九娘的眼色。 或许是那两个贼子真走了,外头压抑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 魏娘子跑到温明溪身边:“咱们怎么办?” “躲着,等贼人跑了,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 黑暗中,温明溪握在手中的剪刀忽地消失。 “对,说得对,咱们不出去,外头太危险了。” “把门堵上吧。” “那得把床抬过来。” 温明溪和魏娘子的床最靠近门边,周梅还在魏娘子床底下躲着,于是三人把温明溪的床抬到门边堵着。 门抬过去往地上一放,三人坐在床上,稍稍松了口气。 温明溪爬上床,眼睛往刚才戳的洞里瞧,外头还是跟刚才那样,除了隔壁几间屋里的哭声,再没其他动静。 九娘也爬上床,耳朵贴在门缝里仔细听,半晌,她道:“好像西二房的红桔被贼人砍了,流了好多血。” 周梅从床底下爬出来:“那怎么办,红桔是不是活不了了?” “不知道。” “那贼人会不会再来?真是吓死我了。” 九娘还是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魏娘子手掌朝外赶,低声对周梅道:“出来做甚,还不爬里面躲着。” 周梅最听魏娘子的话,连忙又躲进床底下。 魏娘子愁道:“原以为进了大户人家日子就安稳了,谁知道竟还有盗贼闯入家中这样的事。” 九娘道:“玉溪县还算富裕,水路又通畅,盗贼打家劫舍的事一年里总有那么两三回。不过以前没听说像咱们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遭贼,多是那些家中无护卫看家的中等人家被抢。” 那些住得起三进四进的中等人家也不是家中养不起护卫,他们养的护卫最多能对付对付小贼,对这样拿刀行凶的强盗却无可奈何。 温明溪道:“谢家再如何那也是官宦人家,仆从上百,他们既敢来抢谢家,那这伙强盗肯定不是普通的强盗了。” 魏娘子被温明溪的话吓得忙念佛:“佛祖保佑咱们安安稳稳渡过今夜吧。” 盘腿坐在床上,温明溪转身靠着墙等待,等待着贼人离开,等待着天亮。 以前读书的时候听老师讲,古时候的人很少离开家乡远游,她以为古人很少离家是因为户籍的缘故,是因为钱财的缘故,或许最重要的原因是普通人出门太不安全。 古时候人少地广,出门在外碰到贼人,走到无人处,被杀人抛尸太容易了。 温明溪在心里默默考虑着,等她期满了回家,定要写信给大哥,请大哥来玉溪县接她。 听着外头的动静,温明溪几人不说话,一起默默等待着。 这时,一伙盗贼翻墙进了主院,主院里一阵惊叫,喊人帮忙的喊救命的,往柜子里躲往床底下躲的,顾不得衣衫不整,大家各自逃命去。 大夫人宋氏被守夜的婆子丫鬟护着躲进耳房里堵门,正房无人把守,强盗一下冲进屋里翻出几盒子金银珠宝,又有盗贼冲进库房里大笑喊着发财了。 “兄弟们,撤!” 一伙盗贼正要撤退时,被前院跑来的护卫堵在门内,两边打将起来。 盗贼有备而来,谢家的护卫对谢家熟悉,两边各有各的优势,竟打成了平手,缠斗分不出胜负。 谢家东边隔着一条街就是县衙,这样拖下去肯定是盗贼吃亏,领头的那两个使大刀的,一脚把手下的兄弟踹到谢家护卫里,趁这个空当,身段灵活地翻墙跑了。 主院背后是小姐们住的院子,拿着剑在主院门口督战的谢明远见势不好,忙提剑带人去追。 翻墙的那几个身手高强的贼人却没闯进后罩房内,而是从后罩房右边的院墙翻出去,从抄手游廊往后逃,进了夹道。 谢家几个堵门的护卫正防着他们跑呢,在西角门跟前又打了起来。 谢家的内院墙盗贼还能翻得过,外院墙修得有一丈高,护卫阻拦之下,他们根本翻不过,只得咬牙拼命闯门。 后又有七八个贼人从夹道左边的垂花门翻墙跑出来,这伙贼人是从荣寿堂那边逃过来的,二爷谢明策领人追了过来。 贼人被前后夹击,狗入穷巷无路可逃,逼得他们发了狠,竟有四五个人冲出门去了。 贼人一出门,犹如惊散的麻雀一般,四散逃离。 谢明策急冲到谢明远跟前,忙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只你大嫂受了惊吓,不知道如何了。” 谢明策怒骂道:“不知道哪条泥沟里跑出来的臭老鼠,竟抢到咱们家中来了,真当我谢家好欺负不成?等我抓了他们,誓要贼子知道我谢家的厉害。” 谢明远拍拍他的肩:“娘那边怎么样了?” 谢明策缓了缓怒气,道:“那货贼人先摸去我的院子里,被我院里的人拦了下来,娘的院子在我后头,没惊动她老人家。” “弟媳没事吧。” “没事,去我那儿的盗贼人不多,根本没闯进屋里。” 兄弟俩正说话时,大管家谢信带着县衙的十来个衙役满头大汗跑来,谢信道:“衙役每日下衙都家去了,大半夜一时找不到人,我把县衙职守的都请来了。” 领头的衙役对谢明远拱了拱手:“我等来得匆忙,衙内其他兄弟已派人去叫了,再有一会儿应会过来帮衬。谢大人,今夜闯入谢家共有多少盗贼?” 谢明远不清楚,跟在谢明远身边的长随谢成上前一步道:“死了四个,抓了十二个,跑了五个。” “既如此,我等先去抓捕跑了的五人,其余盗贼还请谢大人扣押,等天亮后,县衙再派人手前来捉拿。” 谢明远点了点头,说:“你们人手不够,我府里出一队护卫给你们打下手吧。” “既如此,再好不过了。” 衙役们带着谢家的一队护卫赶紧追捕盗贼去,而谢家这边,谢明远吩咐管家点灯。 “不用吝惜灯烛,各处院里的灯都亮起来。” “去主院告诉大夫人,请大夫人带着小姐们都到荣寿堂去,前院的几位少爷也叫去荣寿堂。你们要守好了荣寿堂,不许出岔子。” 安排好府里的主子后,谢明远又安排府里的仆从。 “丫头小厮们叫各院的管事婆子们管好,守好门户。护卫分成几队在府里各处巡逻,特别是后花园,一定要仔细找一遍,确保没有盗贼藏匿。” 管事、护卫们领了吩咐,立刻去忙自己的差事去了。 谢明远跟谢明策道:“荣寿堂那边交给你,我去前院坐镇。” “好,大哥放心,荣寿堂那边我会照看好。” 盗贼死的死、抓的抓、跑的跑,温明溪透过小洞往外瞧,远远看到谢家的护卫打着火搜寻后花园的各处草丛、大树,温明溪才敢用正常声量说话:“事情好像解决了。” “那咱们还堵门不?” “先把床挪回去吧,只怕一会儿管事妈妈要来查探,堵着门不好进来。” 九娘说得正是,她们三人才把温明溪的床挪回去,蓝妈妈就过来了。 蓝妈妈提着灯笼,往屋里瞧:“怎么只三个?” 周梅从魏娘子床底下爬出来,小声说:“我在这儿。” 蓝妈妈板着脸道:“没事儿就成,在屋里好好待着,这个节骨眼儿上别添乱。” 蓝妈妈转头要走,魏娘子忙道:“妈妈且慢,外头到底如何了?” “外头的事情自有主子们管,咱们下人操不着那些心,这也不是你该问的事。” 蓝妈妈冷声冷语训了魏娘子一顿,转头就走了。 蓝妈妈又说:“把门关上!” 魏娘子忙过去把门关上,回头跟温明溪和九娘道:“本想问问前头几个房里有没有事,没来得及问。” 温明溪坐在床沿道:“问了也无用,真有事儿了,蓝妈妈会管的。” 接触这么久了,温明溪早已经熟悉了蓝妈妈的性格,她跟田婆一样都是面冷心热,嘴硬心软之人。 盗贼入府的事九娘听过也见过,她相信主子们肯定会处理好,她也信蓝妈妈靠得住,这会儿她捂嘴打了个哈欠,道:“天儿还没亮,咱们再睡会儿。” “也行。” 温明溪和九娘躺在床上睡觉,一会儿就睡着了。魏娘子和周梅俩睡不着,在床上干躺着。 魏娘子翻身侧躺着,小声说:“这两人,心真是大。” 周梅在心里默默点头,心真大。 换她呀,刚才她差点吓死了。 温明溪跟九娘不同,她不是心大,她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人哪里经历过这些,她现在这么快就接受了,是因为她穿过来就被迫进入逃灾求生模式,她早就看明白了,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性命就是这样脆弱。 还能喘气就好好活着吧,别因为担心这样担心那样就搞得自己提心吊胆,等真死到临头时再担心不迟。 总结来说,头顶的屠刀没了,逃过一劫,好好活吧。 温明溪睡着了,梦里面却不清静,她梦见自己会飞,却飞得不高,屁股后头有坏人一直追她,吓得她东奔西逃,不得安宁。 天亮了,温明溪一脸困倦地醒来,她还记得做的那些梦。 唉,理智明白了,心里也接受了,她的潜意识还没跟上她啊。 温明溪睡得不好,九娘也睡得不好,魏娘子和周梅干脆睁眼到天亮,这会儿四个人眉头都皱得跟什么似的,累啊。 累归累,该干的活儿还是得干。 只要人还活着,不能不吃饭啊。 蓝妈妈过来敲门,叫她们四人赶紧洗漱了去厨房干活。 不敢耽搁,四人忙收拾好自己,急忙跑去杂院洗漱如了厕后,小跑着去大厨房。 温明溪四人到厨房时,田婆、卫六已经到了。 四人一进门,田婆的眼睛就落在九娘身上:“昨晚上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们运气好。” 卫六道:“昨晚上半夜起来我想入府,守门护卫不让我进,等到天亮了衙门来人把那伙盗贼抓走,才让我进的门。昨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清楚,昨晚上我没出过门。”九娘把昨晚上盗贼踹门的事说了一遍,道:“咱们真是运气好,差一点就踹我们的门了。” 卫六把从护卫那儿听来的话和九娘说的话串联起来,想了想道:“这事不对啊,怎么听着像是有内鬼啊。” “内鬼?” 温明溪想了想道:“如果真有内鬼,那跟我们不相干。” 卫六道:“跟我们这些可以每日进出府门的人有相干。” 像温明溪这样干杂活的丫鬟,日常只是在房间和大厨房两边跑,前院和主子们的院子她们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对府里根本不熟悉。再说她们也出不了门,连勾结盗贼的机会都没有。 卫六想得到的事,谢明远兄弟肯定早就想到了,只是昨晚上情况不明,他们不能贸然动手,抓到的盗贼也没审过。 天亮了,逃跑的五个盗贼被抓,活着的都在县衙的大牢里关着,谢明远作为苦主前去县衙旁观审讯。 谢家后厨早食都还没做好,吃里扒外的人就被审出来了。 谢明远出发去县衙时交代过谢明策,住在后巷的谢家管事、老仆们都要盯好了,事情没有结果前,所有人都有嫌疑。 包德出卖谢家的事只有几个盗匪头子知道,昨晚上盗匪头子虽然跑了,包德知道事情要糟,提心吊胆等到天亮,找机会就想出府去,护卫却不放行。 县衙那边审出结果后,衙役来府里抓人,包德吓得腿抖如筛糠,连挣扎都不敢挣扎,就被拖走了。 温明溪不敢置信:“这个胆子也敢干这种事?” 卫六冷笑一声道:“别小看了这些人,你现在看他胆小如鼠,焉知他在外头不是胆大包天?” 马大嫂亲眼看到包德被抓走,嘴角微不可见地翘起来。 温明溪瞧见了,她小声问卫六:“包德什么来路?” “大夫人的陪房。” 哦,大夫人倒霉,马大嫂是该高兴。 包德是大夫人的陪房,他吃里扒外,不影响大夫人不可能,特别是在如今这个情形下,现成的把柄递过去,不趁机压大夫人一头更是不可能。 二夫人夏氏也动了心思,夏氏跟前的关妈妈劝她别胡来,为出口憋屈气就落井下石得罪大夫人不划算。 关妈妈劝道:“人说长嫂如母,你上头的婆婆还在,虽轮不到大夫人充你的婆母,到底大房得势,大夫人又是管家主母,以后还要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落井下石了,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的陪房闹出这么大的事,以后她还能管家?”夏氏道:“府里死了三个护卫,那么多人受伤,府里不知道多少人怨恨她呢。” “那您也别管,您是小儿媳,大夫人那边出事了,自有老夫人、大老爷处置。” 夏氏轻哼:“她这次肯定要栽大跟头的,看她以后还怎么端大嫂的架子。” 天亮后,夏氏带着人回了自己院子,孩子们留在荣寿堂,大夫人也回主院处置事情,大夫人听到包德被抓去县衙,顿时被刺激得头昏眼花,要不是身边管事妈妈扶着,肯定栽地上了。 大夫人忙喊道:“快,去个人,去县衙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罗妈妈出面,使唤她的侄儿吕满堂去打听消息,无奈大老爷下了命令,没有他的允许,府里的人都不许出门。 大夫人头疼地扶额,等吧,事情总会有个结果。 就算这次管束下人不力,也不能抹了她以往的劳心劳力。 总不能,真夺了她这个当家主母的管家权吧。 13、第 13 章 谢家到底是官宦人家,家里进了贼,还死了人,事情是件挺大的事情,因人证物证俱全,处理起来却很简单。 谢明远在县衙里留到快中午才回谢家,谢明远一回家大夫人就得了消息,派罗妈妈亲去请谢明远到主院。 罗妈妈忙去前院请人,谢明远的长随谢成道:“老爷去荣寿堂了。” 罗妈妈拉着谢成问:“可是去说昨儿府里进贼的事?县官大人如何判?” 谢成却不答,只说:“提审的时候我在公堂外头候着,里头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罗妈妈看着谢成笑道:“公堂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的话你竟一句话没听到?” 谢成摇摇头:“偶有一两句漏出来,惊堂木拍的作响,根本听不清。” 罗妈妈仔细地盯着谢成,见真问不出什么,也就不跟他纠缠了,黑着脸回去禀报消息。 谢成的态度叫院里其他管事看在眼里,几人猜测,若只盗贼的事情,说一句又有什么要紧?谢成不肯明说,里头肯定有其他牵扯。 谢明远到荣寿堂给母亲请安,老夫人坐那儿只叹气:“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包德赌钱用了偷盗的官银给人捉了把柄,盗贼要挟他,才引来这一场祸事。” “如何处置?” “证据确凿,除了死了的那几个,活着的身上都有案底,等县令张大人呈送上去查清了,大约要判秋后问斩,以震慑宵小。” “包德也斩?” 谢明远道:“包德引狼入室,是主犯之一,不过叫儿子说来,包德是咱们府里的人,事情闹大了对谢家的名声不利,不如判流放打发的远远的,别声张。” 老夫人冷笑:“我看是对你那个媳妇儿的名声不利吧。陪房里出了这样胆大包天的下人,传出去,谁家背后不议论她?这几年,她只想着她官眷的体面,内里如何乱一概不顾,到如今这个地步,她这个当家主母该担责,还有你这个当家老爷也逃不了干系,都是你放任不管闹出来的!” “儿子有罪!” 谢明远跪下。 老夫人见他如此,更是气愤:“你说一句有罪就揭过去了吗?你不想想,你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以后该如何办。你大女儿,年初才定了大理寺寺丞家的公子,现在好了,你这个未来岳父家闹出家贼命案来,文书送京城惹人笑话。你大女儿嫁过去人家如何看她?等她以后要管家了,人家拿这事儿压她,就说,你娘家管出盗贼来,你别来乱了我家的规矩,她该如何回?” 谢明远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能磕头,道:“只能请舅舅帮我们谢家分辩几分了。” 老夫人是齐家独女,她的父亲、她的两个哥哥都是一榜进士,如今她的大哥齐铭还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二哥是国子监先生,教出来的进士更是不知凡几。 杜家虽只这一代才做到了五品官儿,祖上都是末流小官儿,但勉强也算三代为官了,杜家在京城也算是有根基的人家。 杜家大儿子愿意跟才在京城站稳脚跟的谢家定亲,看中的是齐家和谢家的姻亲关系,杜家指望的是跟谢家结亲后,齐家能用心教导外孙女婿,让杜家至少出一个二榜进士。 杜家人的官儿做不上去,就是吃了不会读书的亏,若有个二榜进士出身,以杜家人在律法一道上的家传,下一代杜家人做到刑部尚书也不是没机会。 老夫人气的拍桌:“你儿子们读书指望你舅舅,你女儿订婚也指望你舅舅,等我哪日被你气死了,我看你还进不进得了你舅家的门。” “母亲快别这样说,您这不是扎儿子的心吗。” 老夫人冷哼:“那你叫我如何说?我管着后宅几十年,从没闹出这样的事,你媳妇儿才管几日就这样了?你你这个当家人也是个不顶事的。” “母亲说的是,宋氏想得浅,管不好家,儿子想,以后家里还是要请母亲来管才妥当。” “谢明远,你难道以为老太太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跟你媳妇儿争管家权?” “母亲息怒,儿子没这个意思。” “办丧期间,你隔房堂主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你那个大儿媳啊,眼里没有我们这些穷亲戚,以后啊,只怕他们都不好登门了。” 老夫人气的拍桌:“你堂祖父、堂主母,人家那么大的年纪了,从蒙城过来,坐车又坐船,走了好远的路来给你爹奔丧,你媳妇儿是怎么待人家的?还有咱们家呢,只她是主子,我这个老婆子,还有你弟弟弟媳,就不是主子了?也是明策气量大不计较,要换成我年轻那会儿,府里的下人谁敢慢待我,我早骂你媳妇儿脸上去了。” 不等谢明远开口,老夫人怒道:“你当了个芝麻小官儿,她就翘起来了,除了自己个儿谁也看不上眼。她以为凭着她官眷的身份,凭她是当家主母,下头的人都听她的了?做梦去吧!” 老夫人气得脸都红了,一旁伺候的黎妈妈忙端了茶水上前,叫老太太润润喉,也歇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又缓缓道:“你别以为我这个当婆婆的挑事儿不给儿媳脸面,内帏不修,你在官场上走不长远。” “母亲,您看该如何善后。” “你听我的?” “儿子听您的。” “既听我的,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谢明远忙又磕头,这话他如何听的。 “起来吧,好歹也是一家之主,跪这儿像什么样儿。” 黎妈妈忙上前扶谢明远起身,笑着故意道:“老太太您既心疼大爷,何苦叫大爷跪着。” “老婆子我可没叫他跪。”老夫人嫌弃地转开头。 谢明远走到离母亲最近的下首坐下,含笑道:“我知母亲心疼我,您教一教儿子吧。” “你要想护着谢家的名声,不叫这事影响你的儿女,那就要想法儿把他们摘出来。先说家里的女孩们,头一件,把四个女孩儿搬到我后面的院子住,以后她们都养在我的膝下,老婆子我好歹身自翰林不绝的齐家,你的女儿养在我膝下辱没不了她们。” “是。” 老夫人出身翰林不绝的齐家,大夫人宋氏出身商贾之家,哪边能给女儿的名声锦上添花谢明远是知道的。 “家里的私塾要尽快开起来,你既要读书人家的名声,就做好样子。只你教且不够,从外头请个有点名声的书生来府里才好。” 谢明远点点头,这话说得是。 “至于家里的事,为了你儿女的名声,不能夺了你媳妇儿的管家权。但是,不能叫她再这样下去,叫你弟媳帮着管一管。” “回头我找明策商议此事。” “死了的、受伤的仆从要厚待。” “儿子已经吩咐下去了,死了的赏二十两银子,受伤的请了大夫诊治。” 老夫人语重心长道:“书里讲,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家,不是你媳妇儿一个人的,你也要管一管。别等到出事儿再来管,就来不及了。别当内宅都是小事,看门儿的、管车马的、管库房的、做吃食的……若叫人钻了漏洞,哪里出了事儿都要叫一家子元气大伤。” 谢明远点了点头,这次的教训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老夫人累了,摆摆手道:“你是家里的大老爷,府里好不好,端看你如何做这个当家人,尽快去把事情办好了结了吧。” “儿子告退。” 谢明远走后,老夫人把着黎妈妈的站起来走动,走动了几步后,她道:“当初真不该听了老头子的话选了宋家女做宗妇。” 老头子一辈子为官最在乎官声,一辈子没贪过大钱,因此,谢家的家底子还是浅。当初选了宋家女做媳妇儿,老头子看重的就是宋家的钱财,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家里钱财倒是够使,其他事却不好说了。 黎妈妈道:“趁这两年安稳,您教一教大夫人吧。” “她若是个受教的,嫁进府里许多年,学了我几分对下的本事,也不至于如此。” 宋氏对下只有恩没有威,换句话说,她一个当主子放任亲信,就是在拿银子收买底下人,这只会养大了底下人的心,埋下祸根。 在老夫人这儿,下人就是下人,做得好赏,做不好罚。 就说府里的奶妈妈吧,在别的人家,奶过主子的奶妈妈算半个主子,在老夫人这儿却没有这样的说法。 就说齐妈妈,当初她跟老夫人前后脚生孩子,齐妈妈是谢明远的奶妈妈,老夫人从不许齐妈妈在谢明远跟前摆奶妈妈的谱儿,差事做得好,赏了也就算完了。 老夫人跟黎妈妈道:“等四个姑娘过来了,安排住后头西花厅,只一条,四个姑娘的奶妈妈都不许过来。” “奴婢记下了。”黎妈妈道:“西花厅那边如今还住着何山一家子,可要叫他搬走?” 老夫人叹了声:“叫他搬去东厨房吧。” 老太爷还在时,每日早上起来都要吃一碗何山做的面,老太爷没了后,老夫人心中想念老太爷,依然把何山一家子安排在就近的西花厅住着。 黎妈妈扶着老夫人坐下,笑说:“何山有好手艺,咱们家大爷、二爷也爱得很,叫何山搬去东厨房也好,以后主子们早食也能吃得顺心些。” 老太太嗯了一声。 主子们的事情下面的奴仆知道的少,大厨房这边,大家伙儿只关心午食怎么做。 采买的管事今儿没能出门去,没有菜蔬送来,大厨房这边只有米面粮油,总管事宋海叫厨房里看着做点儿,等府里解了封了,再去采买菜蔬。 马大嫂那儿图省事儿煮了一大锅面,田婆这儿不愿意糊弄,她叫周梅烧火蒸了两大锅米饭,米饭蒸熟后摊开放凉,等米饭放凉了,她把柜子里的酱菜拿出来剁碎,随后再烧锅下油,酱菜炒出香味再下米饭,大铲子挥舞不停,起锅时撒一把香葱碎,一锅炒饭香味扑鼻。 马大嫂不愿意吃自己煮的面条,来田婆这儿装了碗酱菜炒饭去吃。 小灶用心做,大灶随便做,田婆很看不惯马大嫂这样,府里今日不安生,田婆也没跟她吵,只瞪她。 马大嫂跟没瞧见似的,她端了炒饭吃,问过来提饭的两个婆子:“听说你们院里昨晚上遭了盗贼,有个丫鬟被砍了一刀,现下如何了?” 九娘、温明溪、魏娘子三人一听就知道说的是红桔,忙看向那个婆子。 红桔在后花园干活,主要负责修剪草木、打扫落叶的,跟两个婆子是一块儿的。 一个婆子道:“大管家请了杨老大夫的大弟子白大夫给诊脉拿了药,红桔那丫头背上好长一条口子,白大夫拿针给缝了起来,红桔还在发热,也不知道活不活的了。” 另一个婆子作出被吓坏了的表情,道:“昨儿真是好惊险,我们几个堵了门,被那强盗一脚踹开,我们两个老婆子倒两边门背后,红桔在中间转头要跑,才转身就被砍了一刀,吓死个人了。” 那婆子咬牙切齿骂道:“包德那个千刀万剐的狗东西,他娘生他时怎么没有把他丢尿桶里淹死,惹出这许多祸事来。” 九娘、温明溪、魏娘子三人对视一眼,昨儿差点就踹她们的门了。 真是劫后余生啊。 还有许多人等着用午食呢,两个婆子骂了几句,抬着煮面条走了。 马大嫂走到门口,往东厨房那边瞧,东厨房的大门以往都是敞开的,今儿倒是半掩着门。 前些日子因马大嫂得了赏钱,分了宋泉的好处,宋泉有事没事儿就对着底下的丫头小厮骂骂咧咧发泄怒气,今儿也没听到一声骂。 马大嫂拍拍身上的灰,转身进了厨房。 田婆给卫六使眼色,卫六摇摇头,马大嫂没那个本事给包德设局,包德干的事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府里出了事,温明溪她们都提着神儿,用了午食也不回房里休息,只等着前院那边用了午食后把碗筷等都抬回来,几人洗了碗筷,把灶房打扫干净了才敢回房去。 才跨过夹道进垂花门,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喊叫:“红桔烧的说胡话了,人要不行了,快去喊大夫来。” 蓝妈妈风一样从垂花门右边的小房间飞奔过去,温明溪几人也忙跟着蓝妈妈跑去。 红桔住西二房,几步路就跑去了,温明溪到时西二房门里门外围了许多人,有跟红桔要好的丫头守在她床前哭。 “人还没死,哭都叫你们哭死了。都给我闭嘴,不许哭。” 蓝妈妈把哭天抹泪儿的几个骂了一顿,又叫她们让开,蓝妈妈掀开红桔背上盖着的布,温明溪瞧见了,从左肩到后脊好长一条伤口,都红肿着,温明溪估计是发炎了,但这也没严重到立刻要死? 温明溪不明白。 红桔正在发烧,脸颊红通通地冒汗,人有点迷糊了,红桔睁开眼,扭头她看到了温明溪,指着温明溪喊道:“写信,写信告诉我爹娘,来接我,来接我,我要家去!” 蓝妈妈压下她的手:“行了,等你好了再说吧。” 红桔无力地趴枕头上:“不,我活不了了,写信,给我爹娘写信,我有钱。” 眼泪浸到枕头里,红桔拉着蓝妈妈哭:“求求您,写信。” 蓝妈妈叹气,转头看温明溪:“能写吗?” 温明溪点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是没有纸笔。” “有的,我去找。” 蓝妈妈决心要如了红桔的心愿,出门去不过半刻钟就回来了,手里端着木盘,木盘上摆着笔墨纸砚。 温明溪眼睛尖,一眼看到木盘里头的右下角刻着字,这是库房的东西。 库房就在大厨房后头,离得近,怪不得蓝妈妈这样快。 蓝妈妈端来笔墨纸砚,跟红桔同屋的丫头翠儿搬来自己的木箱子当书桌,叫温明溪随便用。 屋里的人忙让开路,温明溪进去盘腿坐在木箱后面,拿了笔,将就着砚台里还没干的墨蘸了蘸,做好准备。 蓝妈妈问红桔:“快说,你要给你爹娘说什么话。” 红桔哭着道:“就写我想念爹娘,日思夜想,盼归家。” 听红桔喊爹娘,屋里屋外的其他小丫头都跟着哭了。 温明溪提笔写下几个字,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 红桔又说:“我存了六两二百三十一文钱,存在箱子里,若我死了,办完后事后,剩下的钱都给我娘……叫我娘把我葬在后山那棵野桃树下,我喜欢吃桃……” 红桔好像真活不了了,仿佛交代后事一般,写完信,眼神都涣散了。 “我上午交代过,屋里不许留这么多人,你们想害死她吗?” 人群外有人冷声道:“都让开。” 挤拢的人群忽又散开,温明溪瞧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有点眼熟,再一想,这不就是她躺在草料房里病得要死的时候,给她看过病的白大夫吗。 白玉竹径直走到床前,先看了红桔的伤口,才说:“你要听我的话好好养着,一时半会死不了。” 红桔努力睁开眼:“真不会死。” “我说死不了不算,端看你想不想活。” 怕她听不明白,白玉竹又道:“你这伤只是皮肉伤,骨头、脏腑都好好的,只要伤口不沾东西,不发热,自然没问题。” 红桔抹掉眼泪,刚才回光返照的情形就像假的一般,她一下来了精神了。 白玉竹站起身走了,走前道:“没事儿别乱传话,张口闭口就说人要死了,只剩一口气这样胡说。前院几个人比你伤得重,都等着我治,少没事儿找事儿。” 一群小丫头吓得跟鹌鹑似的,白玉竹走后,才有人小声说:“白大夫好凶。” 旁边的人忙点头附和。 温明溪把晾干的信纸交给蓝妈妈,蓝妈妈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您客气了。” 蓝妈妈把信转手交给红桔,没好气道:“刚才白大夫说的话都听到了?” 红桔讪讪地点了点头,把信叠好了放枕头下藏着。 “你不是有六两三百二十一文钱吗,还不给人家付润笔费?” 温明溪忍住笑:“不着急。” 红桔忙说现在就给,又叫翠儿帮她开箱拿钱,翠儿不知道写信笔墨钱该给多少,就拿了十文钱给温明溪。 温明溪也不知道该收多少,就问蓝妈妈。 十文钱的润笔费肯定是多了,蓝妈妈却说:“给你你就拿着,反正她钱多。” 蓝妈妈斜眼看红桔,一句接一句挤兑红桔,红桔却不敢吭声。 到底受了这么重的伤,又还发着热,刚才又唱戏似的闹了一场,更是累了,蓝妈妈把屋里的人都赶出去了,叫小翠守着门,不许其他人进来打扰,叫红桔好好休息。 温明溪也和九娘她们回房了。 进门后,周梅看着温明溪手里的钱,羡慕道:“十文钱呐!” 九娘笑说:“外头街上找个书生写信,信纸笔墨都是人家出,一次也就收五文钱,若是用的纸不好,或是写的字少,两文三文也是有的。” 温明溪穿过来这么久头一次赚到钱呢,笑道:“那我今天占便宜了。” “收了钱也好,你若不收钱,开了这个头,以后有的是人想不花钱找你写信,你还不好拒绝。” 温明溪猛摇头,不,她这么穷了,谁要让她打白工,坚决不同意,没什么好不好的。 大概是见了红桔以为自己要死了喊爹娘的场景,勾起了思亲之情,或是被昨晚上的祸事吓坏了,傍晚,红桔同屋的小翠拿了五文钱请温明溪给她家里写信。 小翠说:“我问过了,写信只需五文钱。” 五文钱是正常市场价,温明溪想赚这个钱,可惜她没有笔墨纸砚。 小翠见温明溪不说话,就道:“你嫌我的钱少?” 温明溪忙道:“不是,我没有笔墨纸砚没法儿帮你写信。” 小翠把钱放回自己荷包里,说:“那我找别人去。” 说完,小翠转头走了。 温明溪心痛的无法呼吸,小生意才开始可就中道崩殂。 不行,得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