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成了小秘书,我在荒岛做资本家》 1、给我涂精油 “脑子先放这,看完再领走,爽文不烧脑!” “在此打卡,女总裁,女经理,女主管,你就是下一个孟德。。” …… “喂!林帆,你还愣着干嘛,我已经脱好了。” 尖细的嗓音夹杂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是丝毫没有打破游轮上的奢靡氛围。 林帆不用抬头都知道,这是销售部的销冠赵娜在叫魂。 他一个实习生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这场公司派对,是赵娜告诉主管,需要一个牛马,他才有资格上了这艘船。 四周全是穿着比基尼、晃着香槟杯的精英女人。 泳池边,赵娜正趴在白色躺椅上。 那身火红色的比基尼布料省得可怜,几根细带子勒出大片白花花的软肉。 她手里捏着瓶防晒霜,冲林帆勾了勾手指,跟唤狗没什么两样。 “林帆,娜娜叫你呢!耳朵不需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主管王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照着林帆小腿肚子就是一脚。 这一脚没收力,皮鞋尖踢得骨头生疼。 林帆闷不作声,咬着牙走过去。赵娜翻了个身重新趴好,反手解开了后背的一根带子。 大片细腻的背部肌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腰肢收束,向下划出惹火的曲线。 “给我涂匀了。”赵娜把瓶子往托盘上一丢,“这可是几千块的精油,别浪费,也就是看你老实还有几分姿色才便宜你这穷屌丝。” 冰凉的液体挤在赵娜温热的背上。 林帆的手掌刚触上去,周围几个原本在聊天的男同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妈的,这小子纯属带薪揩油了属于是。”一个男同事死死盯着林帆的手,酸溜溜地骂道,“赵娜那腰,老子做梦都想摸一把。” “谁让人家是御用杂役呢?这种脏活累活,咱们哪配干啊。”另一个同事阴阳怪气地冷哼。 他们虽然带着自己的女朋友,但看着赵娜那惹火的身材,心里的那点躁动根本压不住。 赵娜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快感,却猛地抖了一下,嫌弃地回头。 “轻点!你手怎么跟砂纸一样?全是茧子,别在我身上留疤了。” 林帆深吸一口气,抹匀油脂,既然逃避不了那就只能当个无情的搓澡工。 但不一会儿,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赵娜,飘向了更加封闭的VIP专属区。 那里坐着的,才是这艘船上真正的顶级绝色。 盛唐集团女总裁,苏清雪。还有当红一线花旦,刘菲菲。 苏清雪穿着纯白色的连体泳衣,款式虽保守,却霸道地勾勒出夸张的S型曲线。 她戴着墨镜,双腿交叠,那双长腿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而在她旁边,刘菲菲就是另一个极端。 紫色的比基尼外,套着层薄如蝉翼的蕾丝罩衫。海风一吹,里面的风光若隐若现,两团丰盈随着她的自拍动作微微乱颤。 林帆只看了一眼,喉咙就不自觉地发紧。 “看什么看?那是你能看的?” 王强一巴掌拍在林帆后脑勺上,力道重得让他耳朵嗡嗡作响。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配吗?再乱看信不信老子把眼珠子给你抠出来当炮踩?” 骂完林帆,王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转身向VIP区小跑过去。 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菊花,谄媚得像个刚进宫的太监。 “苏总,菲菲小姐,冰块够吗?要不要给您换点现切的水果?” 苏清雪连头都没抬。 倒是刘菲菲职业性地笑了笑,指了指空杯子。 哪怕只是这种没有温度的假笑,都让王强骨头酥了一半,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拿起林帆旁边的果盘。 林帆刚刚涂抹好,想多看赵娜那两坨赘肉几眼,就被主管打断,“滚去底舱搬酒!别在这碍眼!没那个命就别做那个梦!”林帆被推得踉跄几步,差点撞在栏杆上。 他站稳脚跟,看着这一船的的人,男的只有寥寥十几个,女的却有几十个,个个都是人间绝色。 如果除了他,男的死绝了,他们在被困在一个荒岛上一个月,嘿嘿!那该有多好。 想归想,他还是转身走向昏暗的楼梯口。 就在这时。 原本刺眼的阳光,突然没了。 不是乌云遮日。 天色瞬间暗了下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海风停了,连浪花拍打船体的声音都瞬间消失。 整个世界,静得可怕。 “怎么回事?” “天怎么黑了?” 有人摘下墨镜,迷茫地望向天空。那些搂着女伴调情的精英男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林帆下意识回头,看向远处的海平线。 下一秒,一股寒意,让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那不是云。 那是一道横贯天地的白线。 高达百米的巨浪,像是一堵接天连地的水墙,正无声地推过来。 因为太大、太高,反而让人产生了一种缓慢的错觉。但在海上讨过生活的人都知道,那是死神的镰刀。 “海啸!!!” 船长室的警报声凄厉地炸响,打破了死寂。 广播里传来船长变调的嘶吼,破音严重,“抓紧!所有人抓紧固定物!” 甲板瞬间炸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刚才还优雅碰杯、谈论着项目的精英们,此刻像受惊的蟑螂一样四处乱撞。 人性在这一刻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个还要死要活盯着赵娜看的男同事,为了抢一个救生圈,狠狠一脚踹在漂亮女伴的肚子上。 “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女人惨叫着倒地,妆容花了一脸,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这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所谓的真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苏清雪急忙站起身,墨镜滑落。 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情绪,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无头苍蝇般乱跑,而是死死抓住了身边的栏杆。 目光在慌乱中,竟与林帆对视了一秒。 那眼神里,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众生平等的绝望。 刘菲菲吓得腿软,手机摔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地,除了尖叫什么也不会。 王强想跑,却被绊倒,手脚并用地往栏杆边爬,像条丧家犬,哪还有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 只有林帆。 因为要去搬酒,他刚好站在楼梯口的承重钢柱旁,这是全船结构最坚固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抱住立柱,双腿绞紧。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艘游轮,宛如天倾。 “轰~!!!” 巨浪拍下。 数万吨级的游轮瞬间倾覆。 海水倒灌,世界颠倒。 林帆感觉身体瞬间腾空,随后重重撞在钢板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剧痛袭来,海水瞬间呛入鼻腔,那种窒息感让林帆第一次感觉到,其实做个底层实习生也挺好的。 …… 痛…… 浑身像被拆散架了一样痛。 林帆费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扎得他瞳孔一阵收缩。 他咳嗽几声,吐出几大口咸涩的海水。 身下是滚烫的沙子。 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没死? 他挣扎着坐起来。 入目是一片狼藉的沙滩。 到处都是游轮的残骸,破碎的木板,花花绿绿的救生衣,还有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脑子里的眩晕感。 突然。 他的视线定格在前方的一块礁石上…… 2、全知提示金手指 一行金色的半透明小字,悬浮在礁石上方。 【普通礁石:表面附着少量藤壶,可食用,口感粗糙。后方藏有一只红壳螃蟹,危险系数0。】 林帆愣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 那行字依然清晰可见,甚至随着他的视线移动而调整位置。 幻觉? 脑震荡? 他转过头,看向右手边的一棵断裂的椰子树。 【断裂的椰子树:树干内部含有约200毫升淡水,可直接饮用。树皮下有两只天牛幼虫,蛋白质是牛肉的六倍。】 林帆的心脏巨烈跳动起来。 这不是幻觉。 这是……金手指? 作为一个资深网文爱好者,他瞬间理解了现状。 全知提示。 能看到万物的隐藏属性。 “咳咳……水……有没有水……” 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林帆循声望去。 是赵娜。 她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那件性感的比基尼被扯破了,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肤。 原本柔顺的长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沙子和海草。 此刻她趴在沙滩上,眼神涣散。看到林帆坐起来,赵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林帆……水……快给我找水……”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那种命令的语气依然没有变。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 林帆冷冷地看着她。 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刮在伤口上像撒了一把粗盐,火辣辣地疼。 赵娜见林帆半天没动,眼底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上来。 平日里在公司,只要她稍微皱皱眉,这帮底层员工哪个不是点头哈腰? “林帆!你聋了?我让你去找水!”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腰上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 随着她剧烈的动作,那件本就布料极少的红色比基尼肩带不堪重负,“崩”地一声,细绳直接断了一根。 原本被勒得紧致的雪腻肌肤瞬间失去了束缚,像是刚出笼的白面馒头,颤巍巍地弹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 在那深邃的沟壑间,甚至还能看到几粒晶莹的沙砾随着呼吸起伏而滚动。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足以让任何正常男人血脉喷张。 林帆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那片惊心动魄的雪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虽然这女人性格恶劣,但这身肉,确实是极品。赵娜见林帆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想要遮挡,但随即眼神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非但没有拉衣服,反而挺了挺胸口,手臂夹紧,挤出一道更深邃的弧度。 她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娇嗔:“看什么看?好看吗?还不快去给我找水?只要你表现好,回了公司,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林帆看着她那副颐指气使却又不得不卖弄风情的狼狈样,心里一阵冷笑。 空头支票,无非就是要一个免费劳动力。 林帆脑子很清醒,要想回去,还得靠苏清雪,所以现在不能得罪他们。 即使落了难,他依旧还是那个底层牛马。 只要回去,说不定去南省靠着石头实现财务自由。 “行,娜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找。” 林帆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以往的顺从,转身走向那棵断裂的椰子树。 视线聚焦,金色的字体再次浮现。 【断裂的椰子树:-青椰子果实内部含有约200毫升淡水,建议背面轻敲,很容易敲开,口感清甜。】 没有任何犹豫,林帆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 “嘭嘭!” 几下用力的挥砸,果壳破裂,一股清亮的液体顺着切口溢了出来。 林帆抬起,凑到砸开处,大口吞咽。 甘甜,清凉。 液体滑过干枯的喉咙,久旱逢甘霖。 不远处的赵娜看呆了。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吞咽声,那是水的诱惑,是生命的本能。 “水……是水……” 赵娜顾不上骂人了,也顾不上什么走光不走光,手脚并用地往这边爬,胸前那两团雪白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在沙滩上拖出一道旖旎且狼狈的痕迹。 “林帆!给我!快给我!” 林帆喝了个爽,大概喝掉了四分之三,这才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爬到脚边的赵娜。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那一抹深不见底的沟壑简直让人眼晕。 以前那个高高在上、把他当狗使唤的女神,现在就像条求食的哈巴狗。 别说,感觉还真不错。 “给我!我要喝!”赵娜伸手去抢。 林帆没有再刁难,顺手把剩下的递了过去。 “慢点喝,娜姐。” 赵娜一把夺过,毫无形象地仰头狂灌。水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滑过修长的脖颈,最终汇入那深邃的事业线中。 “咳咳……”赵娜呛得连连咳嗽,但眼神却稍微缓和了一些,虽然还是看不起林帆,但至少没再骂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苏总!您慢点!小心脚下。” 王强的声音依然那么有辨识度,哪怕有些破音,也掩盖不住那股子奴才味。 林帆循声望去,只见王强搀扶着苏清雪,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片相对平坦的沙滩走来。 后面陆陆续续跟了几十个人,有几个男人和十几个女人,个个带伤。 刘菲菲跟在后边,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罩衫早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里面的紫色比基尼若隐若现。 海风一吹,她有些发抖,那一双白得发光的大长腿互相摩擦着,每一次走动,都仿佛是在人的心尖上挠痒痒。 而苏清雪更是狼狈中的绝色。 白色的连体泳衣虽然保守,但此刻沾了水,变得半透明起来,紧紧裹着她那夸张的S型曲线。尤其是那饱满的臀线,随着走动轻轻颤巍,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她推开王强,强忍着脚踝扭伤的剧痛,站直了身体。虽然发型凌乱,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冰山总裁气场依然强悍。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我说。” “现在哭没用,喊也没用。既然活着,就想办法活下去。”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我的卫星电话在落水前开启了自动求救模式。”苏清雪举起手中那个已经黑屏的手机,面不改色地说道,“集团的救援队24小时待命,定位一锁定,直升机最迟晚上十二点以前就能到。” 果然。 听到苏清雪的话,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是从地狱回到天堂的希望。 “真的吗苏总?我们有救了?”王强激动得差点给苏清雪跪下,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我就知道跟着苏总没错!苏总是我们大家的救命恩人!” “以后我们对公司对苏总会更加的卖力。” “我从来不开空头支票。”苏清雪冷冷道,随后迅速进入总裁角色,“现在,所有人听我指挥。男的去周围收集物资,特别是淡水和食物。女的去那边树林边缘捡树枝生火。” “王强,你负责统计人数和物资。” “是,苏总。” 既然明天就能得救,那现在的巴结就是未来的晋升资本啊! “快快快!动起来!都别愣着!” “喂!林帆!你聋了?”王强见林帆在那杵着,立刻狐假虎威地冲过来,指着林帆的鼻子,“苏总让你干活,你摆什么谱?信不信回去我就让你滚蛋?” 林帆看着苏清雪,对于王强的话像没有听到一样。 此时,苏清雪正坐在一块岩石上休息,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已经进水的卫星电话。一行只有林帆能看到的金色小字,幽幽地浮现在那部电话上方。 3、这里不是地球了 【损坏的卫星电话:主板严重腐蚀,电池短路。落水前并未成功发出任何信号。当前救援概率:0%。】 0%的救援概率。 林帆感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那种寒意瞬间炸开,在接近四十度的烈日沙滩上,他竟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周围的嘈杂声、海浪声、女人的叫喊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耳边只有尖锐的蜂鸣声。 他僵硬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那片死寂得有些诡异的原始丛林。视线所及之处,金色的字体再次跳动, 【当前位置:北纬X度,东经Y度(魔鬼三角边缘区域)。】 【环境分析:强磁场干扰,无线电静默。最近的主航道偏离此地600海里。】 【获救概率:0.0001%,离这里最近的人类是太空宇航员。】 万分之一。 林帆整个人木然地杵在原地,眼球干涩得生疼。 完了? 他想要的是和这些女人在这里生活一个月,然后被人接回去。 现在,只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没有救援,没有信号,在这片甚至可能不在地图上的荒岛,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人,能活几天?三天?还是五天? 足足愣了五分钟。 直到一只不知名的海鸟怪叫着掠过头顶,那一坨鸟粪差点落在鼻尖,林帆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苏清雪。 那位高冷的女总裁正指挥着众人,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笃定。 她是真的以为信号发出去了。 她是真的以为,今晚就会有直升机轰鸣着从天而降,带她们回到那个有空调、红酒和席梦思的文明世界。 要告诉他们真相吗? 林帆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硬生生掐灭。 绝对不能说。 现在的秩序之所以还没崩坏,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还有法律,还有救援。一旦这层遮羞布被扯下来,知道这里是法外之地,绝望会瞬间催生出最纯粹的恶。 到时候,为了抢最后一口水,这群平日里的精英能干出什么事,林帆想都不敢想。 如果都知道回不去了,在这座孤岛上,杀人,是不需要坐牢的。 林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回不去,那就必须活下去。 在这个鬼地方,他唯一的依仗就是眼前的“全知提示”。 视线重新聚焦,原本混乱的沙滩在他眼中瞬间变成了另一番景象。除了他,几乎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搜集物资”。 一个平时对他颐指气使的销售部经理,此刻正撅着屁股趴在一堆腐烂的海草里,手里死死拽着一只被海水泡涨了的爱马仕铂金包。他不顾包上沾染的污泥和腥臭,脸上露出捡到金子一样的狂喜。 而在他不远处,两个穿着高定衬衫的精英男正扭打在一起。 为了抢一只翻倒的金属箱子。 箱子敞开着,十几块名表散落在沙地上,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发了!这次真特么发了!” 其中一个男人把一块镶满碎钻的劳力士往手腕上套,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这一块就值几十万万!拿回去转手一卖,再差也能提个三叉星徽。” “放屁!那是我先看见的!”另一个男人扑上去就要咬人。 人性中的贪婪,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生存根本不是问题,今晚就能回家。既然能回家,那当然是谁抢到东西就是谁的! 谁会在这种时候,去捡不值钱的午餐肉和矿泉水呢? 只有林帆。 他看着这一群尚未进化完全的猴子,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一处不起眼的废墟堆。 【破损的集装箱:外壳严重变形,但在右下角压着12盒未受损的罐装午餐肉,密封性完好。】【散落的塑料箱:混杂在女士内衣和碎布下方,藏有一整箱500ml装的矿泉水,共24瓶。】 林帆没有任何犹豫,手脚麻利地推开压在上面的断木板。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矿泉水瓶身时,他甚至感觉比摸到黄金还要踏实。 他脱下那件湿透的马甲,把午餐肉紧紧包裹起来,打了个死结,又费力地抱起那箱水,准备找个阴凉的地方藏好。 不远处的赵娜刚把一枚硕大的钻戒套在手指上,转头看到林帆的动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满脸鄙夷,“捡一堆破烂当宝,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哟,这不是我们的林大服务生吗?” 一道讥讽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林帆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只见王强带着两个男下属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那两个下属身上挂满了从各个角落搜刮来的名牌包、手表,甚至还有几条金项链,活像两个移动的展示架。 而王强手里,竟然拎着一瓶尚未开封的红酒。 罗曼尼康帝。 那是船上拍卖会的压轴品,据说起拍价就是一辆跑车。 王强看着林帆怀里抱着的矿泉水和午餐肉,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我说林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还是刚才海水喝多了没控干?” 王强指着林帆,“苏总都说了,今晚救援队就到!直升机一来,咱们就回去了!你捡这些破烂玩意儿干什么?准备带回家给你那穷酸老妈开杂货铺啊?” 旁边那个戴着刚抢来的绿水鬼的男同事也跟着嗤笑,晃了晃手腕,金表折射的光晃得人眼花。 “就是啊,林帆,你看看你哥手上这些表。这一趟虽然遭了罪,但回去只要把这些表一卖,那就是身价百万!你倒好,捡一堆罐头?你是饿死鬼投胎?” “别这么说嘛,”另一个同事阴阳怪气地接话,“人家干的毕竟是服务员的活,职业病犯了呗。估计是想把这些水留着,等上了飞机接着伺候咱们,指望咱们赏他两个小费呢,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沙滩上回荡。 林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狂欢的小丑。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 在得知只有0.0001%的获救概率后,这种嘲讽对他来说,就像是临死之人的胡言乱语。 他看了一眼王强手里那瓶价值连城的红酒,又看了一眼那同事手腕上的金表。 金色的字幕再次浮现: 【罗曼尼康帝(1990):顶级红酒,含酒精,饮用后会加速身体脱水。在无淡水环境下饮用,等于慢性自杀。建议搭配棺材使用。】 【劳力士金表:重金属制品,不能吃不能喝,除了增加负重消耗卡路里,毫无用处。或许可以用来砸核桃?】 林帆嘴角微微勾起弧度。笑吧。 尽管笑。 等今晚十二点一过,当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没有出现,当饥渴和寒冷真正降临的时候,我看你们是啃金表充饥,还是喝红酒解渴。 到时候,你们手里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连换我手里一口水都不配! “笑够了吗?”林帆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笑够了就让开,好狗不挡道。” “你说什么?!” 王强脸色一变,没想到平时唯唯诺诺任由他拿捏的林帆竟然敢还嘴。他刚想发作,扬起的手还没落下,远处却传来了苏清雪清冷的声音。 4、你觉得我们能回去吗? “那边在吵什么?物资搜集得怎么样了?” 王强那张狰狞的脸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他狠狠瞪了林帆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你等着!等回了公司,老子再慢慢收拾你!到时候让你连在破饭店端盘子的机会都没有!” “对,全行业封杀他。”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王强抱着红酒,屁颠屁颠地向苏清雪跑去:“苏总!您看我找到了什么!这可是罗曼尼康帝,正好给您压压惊!” 林帆看着王强那条哈巴狗一样的背影,冷笑一声。 压惊? 喝吧,多喝点。 死得更快。 林帆扛着死沉的矿泉水箱,眼神锁定了沙滩后方那座巍峨的荒山。 视野中,淡金色的提示框正悬浮在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后。 【隐蔽的岩石溶洞:深度约8米,天然避风港。入口虽被藤蔓遮挡,但内部干燥通风。安全系数较高。】 海上天气就跟女人的脸一样,说翻就翻。现在看着烈日当空,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大雨瓢泼。 “呼……” 林帆吐出一口浊气,调整了一下怀里午餐肉的位置,迈开步子向乱石堆走去。路过苏清雪那个所谓的“临时营地”时,嘲笑声嗡嗡地围了上来。 “哟,这实习生,大热天的玩愚公移山呢?” 王强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块礁石上,手里晃着那瓶价值连城的罗曼尼康帝,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把那堆破烂搬山上去干嘛?那是风水宝地,准备给自己修个坟?” 周围几个男同事正忙着把搜集来的名牌包和手表堆成小山,闻言顿时哄笑成一团。 “强哥,人家这叫格局!万一直升机停山顶呢?人家先把水送上去,到时候跪舔救援队,说不定能赏他个头等舱坐坐。” “哈哈哈哈,真是天生的奴才命,到哪都忘不了伺候人。” 赵娜正对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化妆镜补妆,尽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她还是努力维持着名媛的架子。 她瞥了一眼林帆满身大汗的样子,嫌弃地捏住鼻子:“一身臭汗味儿,离远点!别把我们要带回去的爱马仕熏臭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林帆脚步未停,连个眼神都欠奉。 跟一群死人计较什么? 他冷着脸绕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石堆上爬。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那独特的香风。 “林帆!等等!你等一下!” 林帆停下脚步,回头。 入眼的画面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跑过来的是宋雅,和他同一批进公司的实习生,也是销售部公认的纯欲天花板。 此时的她狼狈却诱人。 那身职业套裙的包臀裙摆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刚好露出大腿外侧那片雪腻的肌肤,膝盖上还带着些许红肿的擦伤,再搭配上她清纯可爱的娃娃脸,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怜惜。 因为跑得太急,她那件原本就修身的白衬衫更是遭了殃,胸前最紧绷的那颗扣子直接崩飞了。 宋雅。 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销售部,她是唯一一个会在林帆加班时偷偷塞给他奶茶,会在王强骂人时替林帆挡枪的女孩。 也是这群冷漠精英中,唯一的异类。 “有事?”林帆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视线礼貌地避开了她外泄的春光,但身体依旧紧绷。 宋雅跑到林帆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嘲笑这边的王强等人,压低声音,眼圈红红的: “林帆,你……你别搬了。苏总说了,救援队肯定会来的。你这样白费力气,他们都在当猴戏看呢。” 宋雅眼神里有一股清澈的愚蠢,还有毫不掩饰的心疼。 在她的认知里,林帆是被吓傻了,才会做出这种反常的举动。 “他们笑不笑,跟我活不活得下去,没关系。”林帆淡淡地说道,眼神扫过她被晒得发红的脸颊,“你也别太乐观,如果今晚直升机没来,记得找个避风的地方躲一躲,别跟那群傻子凑太近。” 宋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平时唯唯诺诺的林帆会说出这种硬气话。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伸出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小手。 掌心摊开。 一块精致绝伦的女士腕表静静躺在她手心里,表盘镶满碎钻。 百达翡丽Twenty~4系列。 “这个给你。”宋雅把表不由分说地往林帆手里塞,指尖触碰到林帆的手掌,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林帆皱眉:“给我干什么?” “你傻啊!”宋雅急了,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幽香直钻林帆鼻孔,“这次回去,咱们公司肯定要大清洗,王强那个混蛋肯定会找你麻烦。”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真诚和一丝藏不住的情愫: “这块表起码值三十万!你把它藏好,带回去偷偷卖了,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别在盛唐受气了,我不想看你被人欺负。” 原来是这样。她是怕自己回去被王强整死,想给自己一笔跑路费。 在这生死未卜的关头,这块表是她能想到的,对林帆最大的善意,也是她少女心事里最隐晦的表白。 林帆看着宋雅手里的表。 金色的提示框再次无情弹出。 【百达翡丽Twenty~4系列:不锈钢镶钻,石英机芯。当前环境价值:0。无法食用,无法取暖,无法防身。除了增加负重消耗卡路里,毫无卵用。硬度尚可,或许可以用来砸开椰子?但容易把手震麻。】 三十万? 在文明社会,它是财富,是地位,是无数人跪舔的阶级入场券。 但在这里,它就是一块稍微硬点的废铁,甚至不如一包恰恰瓜子实在。 林帆心里叹了口气。 宋雅是个好女人,更是个尤物。但在这种环境下,这种好人通常死得最快,因为她们脑子里装的还是文明社会的规则。 “宋雅。”林帆没有接那块表,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宋雅一愣,胸口的起伏微微停滞:“苏总都说了……” “苏清雪是人,不是神。”林帆冷冷打断,“醒醒吧。” 说完,他突然伸手,一把抓过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 宋雅面露喜色,以为林帆终于听进去了,嘴角刚要上扬。 可没想到下一秒…… 5、有用的武器 林帆手腕一抖,用力一甩。 “嗖~” 那块镶满钻石的豪表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至极的抛物线,飞出十几米远,“噗通”一声,干脆利落地掉进了浑浊的海水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空气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宋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红润的小嘴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当场死机。 不远处,一直关注着这边的王强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珠子,下巴差点砸脚面上,嘴里的红酒都喷了出来。 “我操!那是百达翡丽啊!” “这小子疯了?!三十万就这么扔了?!” “神经病!绝对是受刺激疯了!那是钱啊!是钱啊!” 骂声一片。 在他们看来,林帆这一扔,扔掉的不是表,而是他们毕生追求的梦想。 宋雅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林帆……你……你干什么啊!那是我好不容易为了你……” “那是垃圾。” 林帆打断了她的哭诉,声音冷硬,“在这里,它连一瓶矿泉水都不如。留着它,只会让你产生还要回去的幻想,那种幻想会害死你。” 看着宋雅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林帆终究还是没忍心太绝情,补了一句:“想活命,就别捡这种垃圾,多捡点能吃的,和能喝的。还有,离王强他们远点。” 说完,林帆不再看她,转身扛起水箱,大步向山上走去。 只留下宋雅一个人呆立在风中,海风吹乱了她的裙摆,也吹乱了她的心。 她看着那个背影,手里空荡荡的,心里却莫名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这个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其他的人见三十万被林帆无情的丢掉,拼命的跑向那表的方向。 …… 半山腰。 林帆拨开茂密的藤蔓,一股潮湿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入口狭窄,但这正好方便防御野兽,简直是天然的碉堡。里面空间开阔,地面还算平整。 林帆把水和午餐肉小心翼翼地放在溶洞深处。 “还不够。” 林帆看着空荡荡的山洞,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始终没散。 水有了,食物有了,庇护所也有了。 但他缺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他在这座荒岛上立足,能让王强那帮人跪着说话的核心道具。 武器! 无论是对付嗜血的野兽,还是对付比野兽更可怕的人心,赤手空拳都是找死。 林帆走出山洞,并没有继续去搬运物资,而是开启了全知视野,目光在下方的废墟残骸中扫射。 【破损的救生衣:浮力丧失,垃圾。】 【断裂的高尔夫球杆:碳纤维材质,打狗或许有用,杀人差点意思。】 【半截香槟酒瓶:玻璃制品,易碎,一次性消耗品。】 【一箱杜蕾斯:勉强能用。】 视线不断移动,过滤掉无数垃圾信息。 突然。 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在远处的一块礁石缝隙中炸亮,刺得林帆瞳孔一震。 【潜水员的战术腿包:被海浪冲刷卡在岩缝中,如果不快点拿,下一个浪头就会把它卷走。】 【内部包含:SOG海豹突击队专用战术直刀一把(硬度HRC58,削铁如泥,放血神器),镁棒一根,战术手电一支(电池剩余50%)。】 林帆的心脏狂跳起来,在这地方这感觉比中了彩票还爽。 如果说食物和水是生存的底线,那这把刀就是生存的尊严!有了它,在这座岛上,他就是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左右观察了一下。 王强他们还在沙滩另一头寻找那块被他丢掉的表。 林帆立刻冲了下去,他扑到礁石边,伸手探进那个幽深的缝隙。 指尖触碰到了粗糙的尼龙面料。 用力一扯! 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战术腿包被他拽了出来。 林帆没有急着打开,而是迅速把它塞进怀里,用那件破马甲死死裹好,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几块烂木板,装作在搜集燃料的样子,慢慢退回到树林边缘。 直到确信没人看见,他才躲在一棵大树后,颤抖着手打开了腿包。 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静静躺在里面。 刀身修长,开着血槽,刀背上带有锯齿。 林帆握住刀柄。 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传遍全身,那是力量的延伸。 “铮——” 拔刀出鞘,寒光凛冽。 林帆随手挥动一下,旁边一根手腕粗的树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好刀! 有了这玩意儿,别说王强,就是来头野猪,林帆也有信心给它放血! 除了刀,里面那根镁棒更是意外之喜。在野外,火就是文明,就是热食,就是驱赶野兽的屏障。 林帆把匕首插回刀鞘,贴身藏在后腰,用衣服盖住。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上午,林帆都在往返于海滩和山洞之间。 别人在争,他在搬。 别人在抢,他在搬。 别人在炫耀抢到的金项链,他还在搬。 日头还没有落下去的迹象,毒辣的阳光像火炉一样炙烤着沙滩,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临近下午,气温已经逼近四十度。 沙滩上,海水里,原本兴奋的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渴。 “妈的……怎么这么热……” 王强烦躁地扯开领带,舔了舔起皮的嘴唇,那种干渴的感觉像火烧一样从喉咙蔓延到胃部。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却发现里面的液体早就被他在不知不觉中喝光了。 他刚才喝的红酒不仅没解渴,反而因为酒精的脱水作用,让他现在渴得嗓子冒烟,简直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个背着包、却依旧精神抖擞走向树林的背影。 6、这里可没有公司 “水……怎么还没找到水?”王强烦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男下属,“你们是猪吗?这么大个岛,连滴水都找不到?” 下属叫张涛,手腕上还戴着那块刚抢来的绿水鬼,此刻却是一脸菜色,“强哥,真没有啊。这附近全是咸水,能喝的早就被那小子搬空了……” “废物!”王强骂了一句,阴鸷的目光在沙滩上扫视。 突然,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半山腰。 林帆正把最后一箱矿泉水往隐蔽的岩石缝里塞。 夕阳下,那一排排透明的塑料瓶,看得王强眼睛都绿了。 “找尼玛个笔,那上面不就有现成的吗?”王强指着半山腰,狞笑一声,“那小子囤了那么多,你不会去拿几箱。” 张涛有些犹豫,“可是……林帆刚才那个样子,好像不太好说话……” “不好说话?”王强一巴掌呼在张涛后脑勺上,“他就是个底层实习生!在公司,老子的话就是圣旨!到了这破岛上也一样!我是主管,统筹资源是我的权力!”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李斌:“你们俩去,让他把水搬下来。就说是为了大家统一分配,苏总也在下面看着呢。他要是敢私藏物资,回去我直接开除他!” 张涛和李斌对视一眼,贪婪终究战胜了理智。 渴,太渴了。有了王强这杆大旗顶在前面,两人心里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走!去拿水!”两人互相壮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半山腰爬去。 林帆刚把洞口的藤蔓伪装好,转身就看见两个不速之客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张涛(销售部):极度缺水,体力剩余40%。战斗力:0.5鹅。内心想法:喝光你的水,再抢走你的午餐肉。】 【李斌(人事部):极度缺水,轻微中暑。战斗力:0.3鹅。内心想法:这小子平时老实,吓唬一下应该就怂了。】 不到一只鹅的战斗力。纯纯的战五渣。 林帆冷笑一声。 “林帆!”张涛双手叉腰,努力端起平日里前辈的架子,“强哥让你把水搬下去!大家都要渴死了,你一个人霸占这么多资源,有没有点集体观念?” 李斌也扶了扶眼镜,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苏总还在下面看着呢。你这种行为属于严重的自私自利,识相的赶紧搬下去,强哥还能在苏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如果还在文明社会,林帆或许会虚与委蛇。但现在,他连正眼都懒得给,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滚。” 两人同时一愣。 在公司里唯唯诺诺、让端茶倒水绝不含糊的林帆,竟然敢让他们滚?“你他妈说什么?”张涛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上前一步,“林帆,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回去我让强哥全行业封杀你!” “这里没有强哥,也没有公司。”林帆眼神骤冷,“想喝水?自己去找。再敢往前走一步,腿给你打折。” 张涛被这眼神盯得退了半步,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边两个人,对方就一个瘦弱的实习生,怕个鸟?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自己拿!” 张涛给李斌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伸手就要去推林帆,打算硬闯进洞里抢水。 林帆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就在张涛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瞬间,林帆突然抬腿。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张涛的小腹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主打一个力大砖飞,真实伤害。 “嗷——!” 张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一样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一直滚出七八米,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捂着肚子疯狂干呕,连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李斌当场吓傻了,举在半空的手直接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也想试试?”林帆冷问。 李斌怪叫一声,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 山脚下。 王强正跟几个女同事吹嘘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顺便用眼神疯狂视奸刘菲菲那走光的大腿。 看到狼狈逃回来的两人,王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水呢?” “强哥……林帆那小子疯了!”李斌喘着粗气,指着山上哭丧着脸,“他不给!还动手打人!张涛都被他踹吐血了!” 刚爬回来的张涛更是添油加醋,捂着肚子哀嚎:“强哥,这小子说……说你算个屁!还说这水就是喂狗,也不给你喝一滴!”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 王强气得浑身发抖。那个平日里任他揉捏的软柿子,竟然敢骑到他头上拉屎? 如果在这种时候连个实习生都治不住,他以后还怎么领导这群人?苏清雪就在不远处看着,这面子要是丢了,以后晋升更是彻底没戏! “妈的,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 王强抄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棍,恶狠狠地挥了挥,“男的都跟我上!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今天不把这水拿回来,老子名字倒着写!” 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男同事,见王强带头,也都蠢蠢欲动。一是想在领导面前表现,二也是真的渴急眼了。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朝乱石坡冲去。 “王主管!你们不能这样!” 一道娇俏的身影突然冲出来,挡在通往半山腰的必经之路上。是宋雅。 她张开双臂,眼圈急得通红:“那是林帆自己辛苦找来的物资,你们凭什么去抢?苏总说了要大家一起想办法,不是让你们内讧的!” “滚一边去!”王强此刻正在气头上,哪管什么怜香惜玉,粗暴地一把将宋雅推倒在沙堆里,“等老子拿了水,晚上再来好好教你规矩!” 不远处的苏清雪皱了皱眉,本想出声阻止,但干裂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而且……她看着林帆那冷漠的背影,心里也有一丝隐隐的不满。 虽然现在是特殊时期,但如此独吞淡水资源,确实太过分了。让王强去教训一下也好,只要别出人命就行。 “苏总,看来你们公司的管理有些不到位啊!” “回去就开除他。”苏清雪冷冷回道。 半山腰。 林帆看着气势汹汹冲上来的五六个人,不但没躲,反而从战术腿包里抽出那根镁棒,在衣服上漫不经心地擦拭着。 王强一马当先,冲到林帆面前三米处站定,用棍子指着林帆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林帆!你长能耐了是吧?敢打同事?还要私吞公家物资?” 严重的脱水加上极度的愤怒,让王强整张脸显得格外狰狞,“我现在命令你,立刻!马上!把水交出来!然后给张涛磕头道歉!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林帆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 【王强(销售主管):愤怒值MAX,智商-50。极度缺水导致判断力完全丧失。手中枯木棍脆度极高,用力即断。威胁等级:垃圾中的战斗机。】 “我如果不呢?” “不?”王强怒极反笑,回头冲众人扯着嗓子喊道,“大家都听见了!是这小子自寻死路!给我上!把水抢过来!出了事老子负责!” 话音未落,他抡起手里的粗木棍,照着林帆的脑袋死命砸了下去。 风声呼啸。这一棍子要是砸实了,非得当场开瓢不可。 被推倒在地的宋雅吓得尖叫出声:“林帆小心!” 林帆没动。 就在棍子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微微侧身。那根看似粗壮实则早已腐朽的木棍狠狠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咔嚓”一声,当场断成两截。 王强收力不住,身体借着惯性猛地前冲。 还没等他站稳,林帆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喉咙。 紧接着。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铮~!” 7、资本包装出来的商品 那把战术刀,抵在王强的颈动脉上。 刀锋压入皮肉,血珠顺着带锯齿的刀刃渗出。 王强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原本嚣张的骂声,瞬间死死卡在喉咙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锋传来的刺骨寒意,和脖颈上的刺痛。 只要林帆的手腕稍微抖一下,他的大动脉就会飙血。 后面跟着冲上来的几个男同事呆若木鸡。他们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石头和木棍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刀! 真刀! 这不是削苹果的玩具,而是带着血槽、能轻易切开骨头的杀人利器! 如果真的闹出了人命,回去到陆地上,他们也逃脱不了关系。 “抢?” 林帆盯着王强变形的脸,“王强,你刚才说,出了事谁负责?” 王强浑身如筛糠般哆嗦,裤裆里猛地涌出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裤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岩石上。 物理意义上的吓尿了。 “林……林帆……杀人是犯法的……”王强颤抖着声音求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有话好说……千万别冲动……” “法?” 林帆手腕微微下压,刀刃又切进去了半分,吓得王强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嚎。 “啊……停……”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林帆贴在王强耳边,声音完全变了一个人,“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但在这荒岛上,这把刀,就是王法。” 这一幕,不仅震碎了王强的胆子,也震碎了山脚下所有人的文明滤镜。 苏清雪猛地站起身,美眸中满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些在公司里总是低着头、任劳任怨的实习生,此刻单手握刀、脚踩主管的样子,竟然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 那眼神里的冷漠和杀气,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的敢杀人! “滚。” 林帆突然松手,一脚重重踹在王强屁股上。 王强连滚带爬地逃向那群下属,死死捂着脖子上的血痕,大口大口地喘息。 林帆收刀入鞘,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目光越过众人,最后精准地停留在苏清雪身上。 四目相对。 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冰山女总裁,竟破天荒地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太阳还在西斜,但温度没有丝毫下降。 苏清雪坐在礁石的背阴处,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般刺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卫星电话,屏幕依然是一片漆黑。 距离她所说的最迟晚上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但她现在的身体状态,已经快到极限了。 【苏清雪(盛唐集团总裁):重度脱水,伴随轻度中暑。体力剩余20%。内心想法: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到水,否则撑不到救援队降落。】 林帆坐在洞口阴凉处,手里把玩着战术匕首。全知提示将下方众人的状态尽收眼底。 苏清雪扶着礁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半干的白色连体泳衣。她拍掉腿上的沙子,迈步向半山腰走去。 王强见状,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苏总,您去哪?上面危险!那小子疯了,他真敢动刀子!” “闭嘴。”苏清雪声音沙哑,看都没看王强一眼。 她顺着乱石坡往上爬。高跟鞋在海啸中丢了,光脚踩在滚烫锋利的岩石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紧牙关,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到了洞口,她停下脚步。 林帆正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箱上。脚边放着两瓶矿泉水,手里拿着一块刚切下来的午餐肉,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肉香和淡水特有的清凉气息,顺着微风飘了过来。 苏清雪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瓶水。 “林帆。”苏清雪开口,努力维持着平时在公司里的清冷语调,“给我一瓶水。” 林帆咽下嘴里的肉,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为什么?” 苏清雪皱眉,在盛唐集团,她下达指令从来不需要理由。 “十万。”苏清雪直接开价,“一瓶水,等今晚救援队到了,回公司我让财务直接打到你卡上。这抵得上你一年的实习工资。” 林帆笑了。 他没有说话,拿起脚边的一瓶水,拧开瓶盖。 水流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苏清雪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林帆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半山腰显得格外清晰。 下方沙滩上,王强等人看到林帆动作,一个个眼睛发红,疯狂吞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喝完,林帆慢条斯理地把瓶盖拧得死死的,一滴都没漏出来,然后重新放在脚边。 “二十万!”苏清雪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同时我会安排你第一批跟我一起回去。” 林帆连眼皮都没有抬,看到林帆这副德行,苏清雪不愿意了,“林帆,你别得寸进尺。现在是非常时期,等晚上直升机一到,你手里的水一文不值。拿它换二十万和你的命,是你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林帆重新拿起一块午餐肉,咬了一口,头都没抬。 “五十万!”苏清雪再次加价,声音嘶哑,“五十万买你两瓶水!够你在江城付个全款首付!这是我的底线!” 【状态更新:心率过快,血糖偏低,强行硬撑的谈判姿态。】 林帆停下咀嚼。他站起身,走到苏清雪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林帆清晰地看到她干裂出血的嘴唇,以及缺水导致的脸颊凹陷。 “苏总。”林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能买到一切?” “这是常识。”苏清雪仰起头,直视林帆的眼睛。 “那是文明社会的常识。”林帆指了指下方的大海,又指了指背后的丛林,“在这里,你的钱连擦屁股都嫌硬。五十万?你就是把整个盛唐集团的股份转让给我,今天也换不走我一滴水。” 苏清雪愣住了。 她从林帆的眼睛里,看到了绝对的冷酷。 这不是欲擒故纵,而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你到底想要什么?”苏清雪咬牙。 “我要你认清现实。”林帆退回洞口,重新坐下,“这里是荒岛,不是总裁办公室。想喝水?可以。拿等价的生存物资来换。没有物资,就用劳动换。去海边捡海带,去树林里找干柴。别拿空头支票来给我画大饼。” 苏清雪脸色煞白。让她去捡海带?找干柴?她堂堂盛唐集团总裁,身价百亿,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下人的活? “林帆,你会后悔的。”苏清雪死死盯着他,转身准备下山。 “林老师。” 苏清雪还没动脚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刘菲菲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她比苏清雪更狼狈,白皙的大腿上满是划痕,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依然努力维持着女明星的仪态。 【刘菲菲(一线女星):重度脱水,体力濒临透支。战斗力:0.1鹅。内心想法:只要能换到水,给他点甜头也无所谓,反正回去后打死不认。】 刘菲菲走到林帆面前,撩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完美的楚楚可怜的姿态。 “林帆……林哥哥……”刘菲菲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看着林帆,声音发嗲,“给我喝口水吧,我真的要渴死了……” 林帆冷眼看着她,无动于衷。 刘菲菲咬了咬牙,微微弯下腰,刻意展现出自己雄厚的资本。 “只要你给我一瓶水,等回了陆地,我可以给你一个独家私人联系方式。”刘菲菲声音带着诱惑,“平时那些大老板,花几千万连我一顿饭都约不到。只要你现在帮我,我可以答应跟你单独吃个晚饭……甚至,满足你一个小愿望。这可是你平时做梦都不敢想的特权哦。” 一旁的苏清雪皱了皱眉。她没想到这个平时立着清纯玉女大女主回国人设的一线大明星,为了口水,竟然会用这种擦边的方式做交易。 林帆低头看着刘菲菲。 这女人的身材和脸蛋确实是极品,这种高高在上又带着诱惑的姿态,正常男人估计早就把持不住了。 但林帆脑子里无比清醒。 他冷笑一声,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对你这种资本包装出来的商品没兴趣。”林帆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而且,你太高估自己的身价了。” 他用刀鞘指了指刘菲菲那双白嫩却满是伤痕的手。 “你连个椰子都砸不开,连条鱼都抓不到。在这座岛上,你除了浪费空气和粮食,没有任何价值。一瓶水换跟你吃顿饭?抱歉,我觉得血亏。” 刘菲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愤欲绝。 她引以为傲的国民级资本,在这个底层打工人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苏清雪站在一旁,看着林帆冷峻的侧脸,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她隐隐感觉到,林帆说得对。在这座岛上,她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光环、地位、财富,似乎全被清零了。 “想要水,规矩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林帆没有再看这两个绝色美女,转身走进溶洞深处,“就拿干柴来换。” 8、直升机永远不会来了 苏清雪和刘菲菲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尤其是苏清雪,她骄傲了二十几年,身价百亿,向来只有男人像狗一样围着她转,绞尽脑汁地讨好她。 可今天,她不仅放下了总裁的身段主动开口,甚至开出天价,却被一个底层的实习生把尊严毫不留情地踩在脚底摩擦! 彻底破防了。 “好……林帆,你有种。”苏清雪死死咬破了干裂的嘴唇。 她死撑着最后的高傲,一字一顿:“等今晚直升机到了,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刘菲菲也怨毒地瞪着他,那眼神要是能杀人,林帆早被千刀万剐了。 她捂着被晒红的胸口,跟在苏清雪身后,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东西……等回了内陆,我非封杀你个穷屌丝……” 林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们。 【苏清雪:愤怒值80%,恐惧值60%。正在透支最后的体能维持尊严。建议:不用理会,过了今晚她自然会哭出声。】 【刘菲菲:嫉恨值90%,极度口渴。内心盘算着如何编造谎言让你坐牢。建议:小心她的枕边风,虽然现在她没有枕头。】 林帆收回视线,转身回洞里享受他的午餐肉。 下方沙滩上,气温已经逼近四十二度。 王强等人躲在一块巨大的礁石阴影里,这是沙滩上唯一避风且阴凉的地方,所有人渴得两眼冒金星。 看到苏清雪和刘菲菲空手而归,人群中发出一阵哀嚎。 “苏总……连您出面也不行吗?”王强带着不敢置信问道。 苏清雪走到阴影中心,王强立刻一脚踹开旁边的一个男下属,让出最宽敞的位置。 苏清雪坐下,看了一眼手里漆黑的卫星电话。 “省点体力。太阳快落山了,闭上嘴,撑到晚上十二点。” 直升机,救援队。 这几个字,又给这群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对,今晚就能回去!只要回去,他们还是人上人,林帆依然是个底层牛马。 距离大部队十几米外的沙堆旁,宋雅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她刚才护着林帆,被王强一把推倒,王强干脆下令孤立她,严禁她靠近礁石的阴影区域。 “扑通~” 一声闷响在乱石堆旁响起。 林帆侧头看去。 宋雅倒在滚烫的沙子上。 高温暴晒加上极度缺水,这姑娘彻底虚脱了。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浅短。 周围几个男同事面面相觑,竟没一个人敢上前搭把手。王强缩在阴影里,阴阳怪气地骂咧:“装什么死?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人性凉薄至此。 林帆皱了皱眉。 金色的提示框在宋雅头顶闪烁: 【重度热射病(中暑):核心体温已超过40度。伴随脱水、电解质紊乱。若不及时降温补水,30分钟内将引发多器官衰竭,致死率90%。】 【备注:这傻女人是为了替你挡棍子才一直暴晒的。】 林帆径直冲到宋雅身边。 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像个火炉。 随后一把抄起宋雅。 很轻,这姑娘平时看着该有肉的地方都有,其实骨架子极小。 此时她那件崩了扣子的白衬衫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手臂不可避免地蹭到几分绵软,但林帆现在脑子里只有系统跳动的倒计时。 【距离器官衰竭还有:28分钟。】 林帆抱着人,大步流星冲向半山腰的溶洞。 “哟,大家快看,不要脸的人来了。”苏清雪就坐在王强旁边,他的胆子又肥了,在下面起哄,“林帆,你这叫趁人之危!回去我就报警抓你!” 林帆充耳不闻,一脚踏进溶洞。 一股阴凉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低了十度。他把宋雅平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急救方案:物理降温。解开束缚衣物,保持通风。少量多次喂水。】 林帆主打一个简单粗暴,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就把宋雅那件碍事的职业西装包臀裙顺着开叉处扯了下来。 “嘶啦~” 布料撕裂声在洞穴里格外清脆。紧接着是那件湿透的衬衫。 片刻后,宋雅身上只剩下最后两件贴身衣物。 林帆拿起一瓶矿泉水,自己先含了一大口,捏开宋雅的下巴,直接渡了进去。 人没意识,只能这么硬喂。 一口,两口。 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宋雅痛苦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了几分。 剩下的水,林帆倒在手心,毫不避讳地拍打在她的额头、颈动脉和腋下。 折腾了十几分钟,提示框终于变了色。 【状态更新:体温开始下降,脱水症状缓解,意识即将恢复。】 林帆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随手拿起刚才没吃完的午餐肉咬了一口。“唔……” 岩石上的女人发出一声轻声嘤咛。 宋雅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挂的钟乳石,接着是林帆那张嚼着肉的侧脸。 记忆瞬间回笼,游轮倾覆、海啸、王强的推搡…… “林……林帆?” 宋雅下意识想坐起来,却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低头一看,当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死死捂住胸前。 “醒了?醒了就自己喝点水。” 林帆把手里剩下的半瓶水丢了过去,语气倒是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刚才你替我挡了一棍,这水算我还你的人情,慢点喝。” 宋雅捧着水瓶,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她看了看满地撕碎的衣服,再看看林帆坦荡的眼神,心里明白。 在这种鬼地方,自己中了暑,除了林帆没人管她死活。 衣服肯定是为了降温脱的。 “谢谢……”她小声嘀咕着,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干裂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 喝了几口水,宋雅脑子清醒了些,看着林帆沉默的侧脸,职业病和那种“职场好女孩”的惯性思维又冒了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忍不住劝道:“林帆……其实你刚才,真不该把苏总得罪得那么死的。”林帆动作一顿,转头看她:“几个意思?” “苏总毕竟是总裁啊。”宋雅声音软糯,“晚上救援的直升机一来,肯定是苏总指挥谁先上飞机。你今天拿刀挟持了王主管,又当众驳了她的面子……万一晚上救援队来了,他们联合起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岛上,你怎么办?” 溶洞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林帆看着眼前这个衣衫不整、却还在替他操心“公司前途”的女人,简直要气笑了。 这尼玛得是被资本家洗脑洗得多彻底,才会在这荒岛没有救援的时候,还惦记着不要得罪总裁?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古人诚不欺我。” 林帆一把将手里的午餐肉盒子重重磕在石头上,眼神瞬间冷得掉渣。 宋雅被吓得抖了一下:“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穿上衣服,赶紧滚。”林帆不留情面地指着洞口,“滚回你的大部队去。” “林帆!”宋雅急了,眼眶瞬间红了,连滚带爬地扯过破衬衫挡在胸前,“你干嘛赶我走!我真的是为你好!” “用不着!” 林帆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回去以后,别说我救了你。就跟王强说,是我图谋不轨强行把你掳上来的。以苏清雪那装逼的性格,为了彰显大度,不仅不会怪你,还会让人安慰你。”宋雅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好像有大把话堵在喉咙。 林帆想到这女孩或许是这个公司对他这个底层实习生唯一的善意,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强行把她拽到了溶洞入口。 “林……林帆你……”宋雅挣扎着。 “闭嘴,看天!” 林帆捏着她的肩膀,强行让她看向远处的海平线。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底。但原本该被黑夜笼罩的天空,此刻却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呈现出一种扭曲、诡异的极光色彩,透着令人窒息的不祥。 宋雅愣住了:“那……那是什么云?” “那是地磁异常。” “这片海域的磁场是彻底紊乱的,连指南针都会失灵,更别提无线电信号。苏清雪手里那个装模作样的卫星电话,从落水那一刻起,就是一块废铁。” 宋雅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你……你是说……” “对。” 林帆一把甩开她,打破了她最后的职场幻想。 “根本不在已知航线上。根本没有卫星定位。” “直升机永远不会来,我们,回不去了。” 9、脑子是个好东西 “磁场紊乱?这怎么可能……” 宋雅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死死攥紧了破烂的衣领,“苏总那部可是顶配卫星电话,号称全球无死角覆盖,就算是掉在无人区也能连上……” “全球无死角?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林帆嗤笑出声。 “你知道万吨级的游轮,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偏航吗?” “你知道高达百米的海啸,为什么连个气象预警都没有吗?” 宋雅愣住了,想破脑袋,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这里根本不在人类已知的卫星地图上。”林帆走到洞口,指着天边那抹浓稠的极光。 “抬头看清楚。太阳是怎么落山的?那个方向是西边吗?这鬼地方连地磁都是彻底崩坏的,指南针转得能当电风扇用,你指望能连上卫星信号?” 宋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绝不是什么唯美的黄昏,天空像是一块腐烂的紫红色内脏,那种压抑感是以前绝对没有经历过的。 没有航线,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游轮残骸。 她一直坚守的职场法则、文明底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顺着岩壁滑坐在石头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回不去了……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闭嘴。哭如果有用,你现在就去海边哭个淡水湖出来。” 林帆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他反手拔出后腰那把术直刀,在洞口挑了根小臂粗的硬木。 刀锋翻转。 “唰!唰!” 木屑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片片剥落,不到三分钟,原本钝头的树枝就被削出了一个锐利无比的尖端。 “拿着。”林帆把削尖的木矛丢在宋雅脚边。 宋雅吓得浑身一哆嗦,看着那尖锐的木刺,手都在抖,连碰都不敢碰。 “现在差不多下午五点。”林帆看着宋雅那块防水电子表,“虽然强磁场把这玩意儿干扰得直跳码,但最多再过三个小时,天就会彻底黑透。” “底下那帮白痴还在做着直升机来接人的春秋大梦。等过了半夜十二点,极度的饥渴加上绝望,会把他们变成真正的野兽。” “到时候,你这副好皮囊,就是他们眼里最抢手的物资。白嫖还不用坐牢的那种。” 宋雅小脸惨白,死死咬住嘴唇。 “我出去找点东西,你守家。”林帆将直刀插回刀鞘,“要是有人摸上来,双手握紧这根木棍,对准他们的脖子或者肚子,用力捅进去,然后搅动。” “捅……捅人?”宋雅拼命摇头,眼里满是恐惧,“我不敢……杀人是犯法的啊……” “那就等着被他们扒光了轮流玩弄,最后换一口水喝。” 林帆一点多余的同情心都没有,“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这是荒岛,没人在乎法律,只有生死。想当圣母,就准备好被分食,你自己选。” 扔下这句话,林帆懒得再管彻底僵硬的宋雅,转身走入洞外的热浪中。 林帆快速向海岸线的另一侧摸去。 他刻意避开了大部队聚集的沙滩,那里早被那群苍蝇翻得底朝天了。 视野中,全知提示的淡金色光芒开始在废墟残骸中频繁跳动。 【破损的真皮沙发:除了一肚子海水,毫无价值。】 【断裂的游轮栏杆:表面附着锋利的铁皮,碰一下就得破伤风。】 林帆的大脑自动过滤掉所有垃圾信息。 突然,前方两百米处的浅水礁石区,一抹深邃的金色光芒穿透了海水的阻碍,疯狂闪烁。 【被海草死死缠绕的防水密封箱:原游轮后厨的高级储物箱,锁扣变形但密封完美。】 【内部包含:风干牛肉条十袋(极高热量源),高纯度黑巧克力3板,医用急救包1个(内含抗生素、碘伏、绷带),战术折叠工兵铲1把。】 好家伙,这波血赚! 这些高热量食物,在这连草根都没得嚼的鬼地方就是续命仙丹。更别提那个急救包,在这擦破点皮都可能要命的岛上,抗生素比黄金贵一万倍! 还有那把能挖能砍的工兵铲,绝对是野外神器。 林帆压低身子,贴着岩壁迅速靠近。 绕过一块巨大的礁石时,他顺势往下瞥了一眼大部队的营地。 这群往日的社会精英,此刻正上演着一出荒诞到了极点的悲喜剧。 苏清雪独自坐在阴影最深处。那身白色连体泳衣虽然干了,但沾满了沙土,显得狼狈不堪。 她双手死死攥着那部屏幕漆黑的卫星电话,干裂出血的嘴唇微微发颤,显然在强忍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剧痛。 好几次,她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往半山腰瞟。 那里有清甜的矿泉水,还有勾人的肉香。 只要去捡点海带~干柴就能换水…… 不!绝不可能! 苏清雪猛地攥紧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可是身价百亿的盛唐女王,怎么可能向一个底层牛马低头? 十二点!只要熬到十二点救援到了,一定要让林帆跪着求她! 另一边,一线大明星刘菲菲早就没了光鲜亮丽的女神包袱,瘫在沙子上,两眼呆滞。 而王强和几个男同事,正围着一堆名牌包和劳力士打转。“王……王主管……我感觉我快要死了。”张涛眼窝深陷。 “要死你就滚远点。”王强暴躁地扯开领带,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旁边的李斌脸上,“妈的!你刚才是不是偷喝老子的水了。” 李斌被打得眼冒金星,却连还嘴的力气都没了,他只是本能地舔着干起皮的嘴唇。 林帆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饰。 等半夜的寒风一吹,这群自视甚高的蠢货就会明白,他们引以为傲的社会阶层,在这座岛上连一只生螃蟹都换不到。 他不再停留,继续前进,直到地方,抽出战术直刀,利落挑断缠绕在密封箱上的坚韧海草,双手猛地发力。 “哗啦!” 沉重的箱子被拖出水面,重重砸在岩石上。 林帆用刀柄对准变形的锁扣,狠狠一凿。“吧嗒”一声,箱盖弹开。 防水胶条完美扛住了海水的侵袭,里面的物资滴水未沾。 他直接撕开一板黑巧克力,掰下半块塞进嘴里。 苦涩醇厚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 伴随着咀嚼,高热量的糖分迅速被胃部吸收,化作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原本有些发软的肌肉,重新灌满了力量。 这就是硬通货带来的底气! 林帆将牛肉和巧克力贴身藏好,急救包挂在战术腰带上。 最后,他一把将那柄沉甸甸的锰钢工兵铲握在手里。 【战术折叠工兵铲:重量适中,挥砍威力极大。不仅能挖坑建营地,劈碎人类头骨也如切西瓜般丝滑。】 10、老子受不了了 林帆单手拎着工兵铲,手腕一翻,锰钢铲刃重重劈向旁边一截倒塌的枯树。 “咔!” 十公分粗的枯木当场断成两截,切口平整如镜,这特么哪是铲子,分明是物理超度神器,锋利度甩了普通柴刀八条街。 视野中,全知提示跳动。 【干燥的樟木枝:质地紧密,极品引火材料,燃烧持久,烟雾极少,还能附魔驱蚊效果。】 林帆弯腰捡起木段,敏锐地察觉到气温变了。 太阳明明还有半个轮廓挂在海平面上,但随着诡异的紫红极光铺开,海风里的燥热正在被迅速抽离。 荒岛的温差从来不讲武德,温度正在稳步下跌,那夹带着深海湿气的凉风,已经开始往骨头缝里扎。 林帆加快动作,工兵铲上下翻飞,迅速将樟木肢解成方便携带的木柴。 用破渔网一兜,甩上肩膀。 沙滩另一端。 残阳如血。 王强撑着半截枯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嘴唇干裂得全是黑红色的血痂,每一次呼吸,嗓子里都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白天的余热虽然在散去,但体内的极度缺水却把人逼到了发疯的边缘。 渴,一种超越理智的本能冲动。“不行了……老子受不了了……” 王强环顾四周,之前抢占的礁石阴影,现在成了催命符。 海风一刮,那件泡过海水又捂干的名牌衬衫贴在身上,刺得他直打哆嗦。 如果不在天黑彻底降温前找到水,他们熬不过今晚。 “都他妈别装死了!起来!”王强一脚踹在张涛腰上,破着嗓子嘶吼,“趁着天还没黑透,去找水!树林边绝对有椰子!” 求生欲这东西,有时候比伟哥还管用,几个男同事硬生生从沙地上爬起来,看都不看端坐的苏清雪,跟着王强往几十米外的椰树林挪去。 树林边缘。 几棵歪脖子椰子树下,竟然真的散落着七八个椰子。 “水!强哥!是椰子!”张涛激动得破了音,连滚带爬扑过去,死死抱住一个比脑袋还大的椰子。 几个男人红了眼,饿虎扑食般一人抢了一个。 但狂喜体验卡只发了三秒。 椰子外边那层防弹衣级别的纤维厚实得离谱,里面才是硬壳。这帮社会精英手里连个铁片都没有,拿什么开? “用石头!给老子砸开!”王强双眼通红,抱起椰子疯了般朝旁边的尖锐礁石砸去。 “砰!砰!” 动静挺大,表皮砸烂了一层,露出乱麻一样的纤维,但里面的硬壳连个白印都没留。张涛急红了眼,搬起一块西瓜大的石头,对准地上的椰子一顿疯狂输出。 奈何双手发软脱力,石头一歪,重重擦过手腕。 “咔嚓!” 那块他从废墟里抢来的劳力士绿水鬼,表盘当场稀碎,表带崩断,飞进旁边的草丛里。 张涛只是愣了半秒,看都没看那块十几万的豪表,转身继续搬石头砸椰子。 三十万的表换不来一口水,林帆那句“捡垃圾”的预言,精准命中了这帮蠢货的眉心。 足足砸了十几分钟。 五个人累得瘫在地上,体力的透支加上缺水,让他们眼前直冒金星。 “开了开了!我这个破防了!”李斌突然一声狼嚎。 他手底下的椰子,终于被石头硬生生砸出了一条裂缝。 王强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李斌掀翻,迫不及待地把嘴巴怼在裂缝上,用力一嗦! 一股浑浊的汁液顺着裂口,直冲咽喉。 下一秒。 王强的脸直接绿成了酱紫,眼珠子都快瞪炸了。 “呕~!” 他扭头,把刚吸进去的玩意儿连带着胃里的酸水,呈喷射状吐了一地。 整个人跪在沙滩上,肺都要出来了。 一股直通天灵盖的恶臭,瞬间引爆全场。那味道,简直像是一百条死鱼在下水道里发酵了八十天。 张涛大着胆子凑近那个裂开的椰子看了一眼,头皮轰地一下炸了。 这哪是椰子水?里面是一滩黑褐色的浓稠黏液! 黏液里,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疯狂蠕动。 一只拳头大小、长着倒刺硬毛的畸形椰子蟹,正顺着裂缝往外爬,耀武扬威地挥着钳子。 这是个熟透掉落了几个月,里面早就烂成生化武器的死椰子! “呕!” 李斌闻到这股核弹级的味道,胃部一阵抽搐,趴在旁边跟着狂吐。 “玛德……李斌你是不是故意害老子!” 王强一边吐得撕心裂肺,一边拿拳头疯狂捶地。 嘴里全是那股直逼脑门的恶臭,他甚至连爬起来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没喝到水,还搭上了最后半条命的体能。 冷风如刀,五个在文明社会呼风唤雨的男人们,像五条流浪狗一样,横七竖八地瘫在生化变质的椰子旁边。 半山腰,溶洞入口。 林帆刚拨开伪装的藤蔓。 “别过来!” 阴暗中,宋雅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手抖得像筛糠,棍尖盲目地对准洞口,身上那件破烂衬衫勉强遮着重点部位。 “是我。” 林帆一把丢下肩上的渔网,樟木柴砸在岩石上,沉闷作响。 听到这熟悉且毫无温度的声音,宋雅才长舒一口气。 “当啷。” 木棍掉在地上,她整个人瘫软在石头上,眼眶通红,硬是咬着嘴唇没敢哭出声,生怕惹恼了这个杀神。 林帆放下密封箱,把藏在怀里的高热量物资拍在旁边。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溶洞里的温度跟着直线跳水,宋雅冷得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架。 林帆动作利索地抽出战术刀。 三下五除二,把樟木劈成引火的细木条,在平整处搭了个井字堆。 接着摸出腿包里的镁棒,刀背抵死,手腕狠狠一压。 “哧!” 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在黑暗中炸亮,精准落进枯海草里。 一缕白烟升起。林帆俯下身,沉稳地吹了两口长气。 “腾!” 火苗直接窜了起来,咬住细木条,一路攀爬,瞬间点燃了粗壮的樟木底座。 火焰爆燃! 明黄色的火光蛮横地撕开黑暗,将溶洞里的湿冷阴寒强行驱散。火,就是文明,就是底气! 宋雅呆呆地看着那团跳跃的火堆,在这个连神都抛弃了的鬼地方,这光芒就是绝对的王法。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伸出冻僵的手。 感受着火光传来的炙热温度,眼底的恐惧终于被驱散了几分。 11、林帆能生出火,为什么你们不行 半山腰的溶洞内,火光跳跃。 橘黄色的火苗驱散了湿冷的空气,把岩壁烘得干燥温暖。 林帆盘腿坐在火堆旁,拔出战术直刀,将那块午餐肉从中间剖开。 用削尖的木棍穿透,架在火上慢条斯理地翻烤。 高温炙烤下,午餐肉表面的油脂迅速渗出,“滋啦滋啦”的爆鸣声在寂静的溶洞里回荡。 焦褐色的脆皮逐渐成型,浓郁的肉香混杂着樟木燃烧的特殊气味,顺着微凉的夜风直接飘了出去。 宋雅裹着那件破烂的白衬衫,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堆上的烤肉,喉结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 喝下半瓶水后,她的体温和脱水症状得到了极大缓解。 但极度的饥饿感,此刻正被那股要命的烤肉味成倍放大。 林帆根本没看她,撕开包装,掰下一小块黑巧克力扔进嘴里。 高纯度可可的苦涩与回甘在舌尖化开,迅速转化为对抗荒岛寒夜的卡路里。 他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透过洞口那层稀疏的藤蔓,居高临下地投向下方陷入死寂的沙滩。 全知提示的金色字符在黑暗中跳动。 【气温监控:当前环境温度14°C,预计两小时内将跌破10°C。伴随四级海风,体感温度将接近5°C。】 【下方目标群状态分析:重度饥渴,轻度失温。已被烤肉味精准破防,心理防线摇摇欲坠。】 林帆冷笑出声。 今晚的这顿荒岛迎宾宴,那帮习惯了红酒牛排的社会精英们,是熬不过去了。 沙滩边缘的几棵烂椰树下,一片漆黑。 张涛四肢趴在地上,双手在粗糙的沙砾和腐烂的植被中疯狂摸索。 刚才王强吐了一地,周围臭得像生化武器泄漏。 求生本能逼着张涛远离那里,独自往树林深处爬了十几米。 突然,手指碰到一个圆滚滚、表面长满粗糙纤维的硬物。 张涛动作猛地一顿,一把将其死死抱进怀里。 重量不对!之前那个死椰子轻飘飘的,而这个极其沉重,晃动时内部还传来清晰的水声。 是个极品好椰子! 张涛双眼冒着幽绿的光,心脏在胸腔里狂飙。 他摸起脚边一块尖锐的礁石碎片,将椰子死死夹在双腿之间,对准顶端的薄弱处,发了狠地往死里砸。 “砰!砰!砰!” 皮肉被粗糙的外壳磨破,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弄伤了,鲜血混着泥沙糊在椰子壳上 终于,咔嚓一声轻响,椰壳被硬生生砸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缺口! 一股带着清甜气息的汁液溢出。张涛闻到了那股续命的味道,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不顾一切地想要贴上去。 就在他的嘴唇距离缺口只剩两厘米的瞬间,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力! “砰!” 一只皮鞋狠狠踹在张涛的后腰上。 张涛本就体力透支,这一脚直接让他整个人飞扑出去,脸朝下重重砸进碎石堆里,啃了一嘴带血的沙子。 王强一把夺过滚落在地的椰子。 “找着好东西还想吃独食?盛唐的规矩你懂不懂!”王强压低声音怒骂。 他端起那个椰子,眼睛死死盯着流水的缺口,喉咙里发出粗喘。 渴。太特么渴了。 王强再也顾不上什么狗屁上下级,直接把缺口怼进嘴里,用力猛吸! 清凉甘甜的椰汁顺着食道暴力灌入胃部,干涸的身体瞬间得到滋润,那种直通天灵盖的快感,让王强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度舒爽的闷哼。 他咕咚咕咚足足灌了三大口,一口气干掉了四分之一的椰汁。 理智在短暂的解渴后迅速回归。王强猛地停下吞咽动作,把椰子从嘴边移开。 他用袖子飞快擦干嘴角溢出的汁水,甚至抓起一把沙子在嘴唇上抹了抹,伪造出依然极度干渴的假象。张涛满脸是血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眼死死盯着王强手里的椰子。 “强哥……给我留一口……那是我拿命砸开的……给我一口……”张涛声音发抖,双膝发软就要跪下去。 “闭嘴!”王强一脚踹在张涛的小腿迎面骨上,恶狠狠地警告,“这椰子是老子找到的,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再敢废话半句,回了公司老子弄死你!” 说完,王强转身朝大部队所在的避风礁石堆跑去。 张涛跌坐在的沙地上,死死盯着王强的背影。 只能发出无能的哭泣。 礁石堆旁。 苏清雪蜷缩在背风面,那身沾满沙土的连体泳衣根本抵御不住刺骨的海风。她双臂抱紧膝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摆子。 她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防水百达翡丽。 表盘上的秒针像发了羊癫疯一样疯狂乱转,这片海域诡异的强磁场,把时间这最后一点文明的标尺也给无情抹除了。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几点,只能死死抱住“十二点救援必到”这个虚幻的执念,在寒风中死撑。 半山腰飘来的烤肉香味,像一把无形的锥子,把她的胃搅得翻江倒海,泛起一阵阵酸水。 旁边的刘菲菲早就冻得嘴唇发紫,连发嗲的力气都没了,像条快断气的死鱼一样张着嘴大喘气。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强抱着椰子冲进阴影,满脸邀功的谄媚:“苏总!找到了!我找到了!” “我顶着天黑在这破树林里摸了半个多小时,手都磨烂了,终于找到一个没坏的椰子!我一口都没舍得动,全给您留着!” 苏清雪抬起头,没有说话,一把夺过椰子。 没有任何总裁的仪态,甚至看都没看椰子外壳上沾着的泥沙和张涛的鲜血。 她双手捧着,将嘴唇严丝合缝地贴在那个粗糙的缺口上。 猛烈地吞咽。 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犹如久旱逢甘霖。 苏清雪一口气将剩下的椰汁喝得一干二净,连最后一滴都要仰起头倒进嘴里。 一旁的刘菲菲看直了眼,双手不受控制地往前抓:“苏总……给我也喝一点……求求你,就一口……” “没了。”苏清雪放下空空如也的椰壳,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残汁。 恢复了些许水分,苏清雪的呼吸平稳下来,眼中重新聚起那一贯的高冷与威严。 她看着半跪在面前的王强,十分赞赏,在这鬼地方还能一口水不偷喝来孝敬领导,这才是盛唐的好员工,反观上面那个拿刀发疯的林帆,简直是无可救药的社会底层。 “王强,你做得很好。盛唐从不亏待功臣。” 苏清雪靠在礁石上,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开董事会时的笃定:“等今晚救援队降落,回到江城,销售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我个人再批你五十万奖金。” 王强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磕了个头:“谢谢苏总栽培!我王强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张涛瘸着腿走回营地,刚好把这番加官进爵的承诺听得清清楚楚。 他躲在黑暗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那抹疯狂的杀意更浓了。 时间在海浪的冲刷声中冷酷流逝。 夜色越发深沉,海风的级数明显增强,吹在身上犹如刀片刮骨。 气温正式跌破十度! 苏清雪画的超级大饼,根本无法抵御生理极限的失温。 刘菲菲已经冻得神志不清,整个人往李斌怀里钻,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热量。 苏清雪不停地搓着双臂,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在黑暗中无比清晰。 她忍不住再次抬起头。 半山腰的溶洞,火光依旧稳定。 隐约能看到林帆那个修长的剪影坐在火堆旁,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翻动着烤肉。 那种安逸、温暖,在极寒交迫的众人眼中,简直是难以企及的领域。 苏清雪死死咬住出血的嘴唇。 她不明白,一个每个月拿三千块钱实习工资的底层牛马,凭什么在这种环境里活得比她这个身价百亿的总裁还要滋润?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暴怒,彻底撕碎了她最后的优雅。 “生火……”苏清雪声音发抖,猛地转头看向王强和张涛。 “去生火!王强,张涛!用木头搓也好,用石头砸也好,马上给我把火生起来!” 王强冻得鼻涕直流,满脸懵逼:“苏总……这黑灯瞎火的,连根干木头都找不到,拿什么生火啊?”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苏清雪指着半山腰的火光,声嘶力竭地喊道,“林帆能生出火,你们为什么不能!” 她胸口剧烈起伏,直接甩出了在文明社会无往不利的终极杀手锏。 “谁要是能在这个沙滩上把火给我点起来,回公司,我个人立刻奖励他八十万现金!马上兑现!” 12、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八十万的悬赏,在平日里的盛唐集团,足以让一个底层的业务员拼死拼活干上六七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在文明社会是铁律。 但此时此刻,在这片连指南针都转成电风扇的荒岛沙滩上,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海风嘶吼。 气温跌破了十度。 那群穿着单薄衬衫、包臀裙甚至连体泳衣的都市精英,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凌迟。 极度的饥饿、脱水,加上迅速流失的体温,让每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打摆子。 “啪嗒。” 黑暗中亮起一束冷白色强光。 张涛哆哆嗦嗦地按下了手里那个战术手电的开关。 这是他刚才在树林边扒拉死椰子时,从一堆破烂残骸里翻出来的。 光柱在沙滩上乱晃,惨白的光线扫过,照出一张张冻得发青、嘴唇乌紫的鬼脸。 “强哥……苏总……”张涛牙齿打着颤,举着手电筒往前凑,“我找到个手电!这光贼亮,我帮你们照着明,咱们去弄点干柴钻……” 话没说完,一阵劲风袭来。 王强一把夺过手电筒。 “有手电顶个屁用!”王强冻得直跳脚,眼珠子通红,“手电能当火烤吗?能取暖吗?”他转头冲着地上瘫着的几个男同事破口大骂。 “八十万!苏总发话了,谁点着火,钱就是谁的!都给我动起来!” 王强反手把手电筒塞给旁边的李斌。 “你,打光!老子今天就不信邪了,原始猴子都能钻木取火,咱们这群高学历还搞不定几块破木头!” 张涛僵在原地。 他本想借着这把手电筒在苏总面前露个脸,顺便主导这次生火的活儿,把那八十万的头彩抢到手。 现在手电没了,风头又被王强硬生生掐断。 他低着头,退回黑暗里。 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手指死死抠进沙子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刚才被王强抢走续命椰子的恨意,加上此刻的屈辱,在他干瘪的胸腔里疯狂翻涌。 王强根本没空搭理一个下属的情绪。 八十万的诱惑,加上对冻死的恐惧,逼出了他最后的潜能。 他从沙滩边缘摸来一块相对干燥的烂木板垫在脚下,又找了根还算直的枯木棍。 “照准了!” 王强学着短视频里荒野求生的姿态,双手夹住枯木棍,死命抵在木板上,发了疯一样搓动。 “哧……哧……哧……” 粗糙的树皮疯狂摩擦。 一分钟。三分钟。 王强喘得越来越急,手心被木棍上的倒刺挑破,磨出好几个血泡,血水混着木屑黏糊糊地糊了一手。 “冒烟没!李斌你有没有认真看,到底冒烟没!” 李斌举着手电筒死死怼在摩擦点上。惨白的光圈里,只有一小撮带血的木屑。 别说火星,连丝热气都没有。 “强哥……真没烟……”李斌声音发虚,“这木头看着干,芯子里全是被海水泡透的盐巴,这根本搓不着啊……” “滚开!废物!” 另一个总监急红了眼,一把撞开王强。 他手里攥着两块从乱石堆里敲来的黑色石头,对着一堆刚薅来的烂草叶子疯狂互砸。 “砰!砰!砰!” 火花倒是砸出来几点。但草叶早就吸饱了海风里的湿气,火星子蹦上去,连个焦黑的印子都没留,瞬间死得透透的。 折腾了足足大半个小时。 五六个男人累得瘫在沙地里,大口大口地灌着冷风。 绝望感像涨潮的海水,彻底淹没了这群人的理智。 钻木取火?击石取火? 没有专业引火物,环境湿度爆表,这对一群毫无野外经验的现代人来说,比徒手造光刻机还离谱。 “完了……全完了……生不起来的……”。刘菲菲蜷缩在苏清雪脚边的沙坑里,精致的妆容早就糊成了一坨烂泥。 她连哭都发不出声,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 苏清雪靠着一个女下属的背上,她仰起头。 视线越过乱石坡,死死盯向半山腰。 那里,橘黄色的火光稳定刺眼。 烤午餐肉的油脂香气顺着风,毫不留情地钻进她的鼻腔,勾拽着她抽搐的胃袋。 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林帆正用木棍挑着一块金黄焦脆的肉,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那种强烈的反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这位百亿女总裁的脸上。 高高在上?资本女王?人家在上面吃着烤肉烤着火,她在这里连个火都点不着! “一百五十万。” 苏清雪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几个字。 她挣扎着站直身子,冲着地上那群死鱼般的男人们下达最后的指令。 “我出一百五十万。谁能生火,这钱上飞机就兑现。” 死寂。 除了风声,沙滩上再没任何人回应。 王强把头埋在沙子里装死。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物理法则面前,一百五十万也违背不了热力学定律。 就在气氛僵到冰点时。 大部队边缘,一块不起眼的阴影里,缓缓站起一道略显干瘦的身影。 陈建。 财务部女主管王岚的老公。 这次盛唐的豪华团建允许高管带家属,陈建作为一个普通的结构工程师,平时在公司这帮光鲜亮丽的销售精英眼里,就是个透明的赘婿。 刚才抢水、开椰子,他全场躲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此刻,他推了推鼻梁上沾满盐渍的半框眼镜,踩着沙子,走到苏清雪面前。 “苏总,我有办法生火。” 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盯在他身上。 王强从地上窜起来,指着陈建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岚你老公的脑子冻坏了吧!老子手都搓烂了都没弄出个火星,他一个画图的窝囊废在这装什么大拿?快让他滚回去,别在这碍眼!” 陈建根本没理会狂吠的王强。 他直视着苏清雪。 “常规的摩擦起火,需要极度干燥的引火物和极高的转速。你们刚才消耗的体力,在物理学上完全是无用功。” 陈建的语气极度冷静,分析的头头是道,“击石取火同样需要高碳钢和燧石。你们拿两块破石灰岩,就算把手砸断,也点不燃吸满水分的海草。” 苏清雪盯着他:“你能点?” “能。”陈建点头。 “好,一百五十万是你的了,马上动手。”苏清雪命令道。 陈建没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苏总,一百五十万不够,我要两千万。”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王强直接炸毛了。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陈建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陈建一脸。 “两千万?!你怎么不去抢印钞机!趁火打劫打到苏总头上了?你老婆都不敢这么跟苏总说话!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扔海里喂鱼!” 王强抡起手臂,骨节凸起的拳头直奔陈建面门。 “住手。”苏清雪及时打断了王强。 两千万。 放在一天前,这就是盛唐集团财务报表上随便一扫而过的零头。 但在今晚,这笔钱买的是她苏清雪熬过极寒的命。 极度的脱水和失温已经让她引以为傲的理智濒临崩溃,如果连火都没有,她活不到直升机降落。 “好,我答应你。”苏清雪扬起下巴,维持着上位者的姿态,“只要火能生起来,上飞机后,两千万,一分不少打到王岚账上。” 陈建掸了掸衣领上的沙子,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 他转身,毫不客气地朝李斌伸手。“手电拿来。” 李斌有些迟疑,转头看向王强。 王强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偏过头没吱声。 李斌这才赶紧把那个战术手电递过去。 陈建接过手电,根本没去碰地上那堆烂木头,而是反手拧开了手电筒底部的金属尾盖。 “你干什么!那是咱们唯一的光源!”张涛瘸着腿扑腾起来,声音尖锐。 陈建连个正脸都没给,倒转手电,啪嗒一声,把里面一根粗壮的18650工业锂电池倒在手心。 他抬起头,环视这群冻得发抖的社会精英。 13、这座岛上没有十二点 “谁身上有口香糖?或者烟盒。要带锡纸内衬的那种包装纸。” 周围一片死寂。 “我……包里有。”一个平时负责行政的女同事哆哆嗦嗦地拉开变形的包臀裙拉链,抠出一包被海水泡得有些发软的口香糖。 陈建几步走过去,一把扯过糖纸,粗暴地剥开外面的绿色包装,捻出里面那层薄薄的银色锡箔纸。 十几号人全围拢过来,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 谁也看不懂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软饭男到底在发什么疯。 陈建走到一块巨大的礁石背后。 这里刚好挡住海面上刮来的刺骨冷风。 他半跪在沙地里,解开衬衫扣子,直接从贴身相对干燥的内衣下摆处,用力撕下一长溜棉布条。 双手使劲揉搓,将布条揉成一团蓬松的棉絮状。 接着又在旁边的岩石缝里刮下一点干燥的苔藓粉末,小心翼翼地垫在最底下。 做完这些,他把那张锡箔纸对折。 低下头,用牙齿顺着锡箔纸边缘一点点啃咬,硬生生在中间咬出一个极窄的“沙漏”形状。 最中间连接的地方,宽度不到两毫米。 陈建把锡箔纸的一头死死按在锂电池的正极。 大拇指发力。 另一头,极其缓慢、平稳地朝着负极的金属片压了下去。 接触的刹那。 “哧!” 短路电流在零点几秒内瞬间击穿锡箔纸。 中间那处最狭窄、电阻最大的部分不堪重负,直接被极其恐怖的高温烧得通红,紧接着炸出一团刺眼的明黄色火花。 附着在锡箔纸背面的残余纸质纤维当场被引燃。 陈建眼疾手快,捏着那团微弱的火苗,一把塞进准备好的衬衫棉絮和苔藓堆里。 整个人扑在地上,双手拢成一个半圆形的防风罩,腮帮子鼓起,极其轻缓、有节奏地往里送气。 “呼……呼……” 一缕极为纤细的白烟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 紧接着。 “腾!” 一簇指头大小的橘红色火苗,缓缓亮起。 “火!生着了!真的生着了!” “我操!岚姐你老公牛逼啊!” 压抑到极点的沙滩彻底炸开了锅。 几个大男人激动得当场飙泪,不顾一切地连滚带爬往礁石背后挤。 王强反应最快,仗着体型优势,一肩膀把旁边的人撞开,蛮不讲理地霸占了最靠近火苗的核心位置,双手几乎要贴进火堆里。 苏清雪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她双腿发软,顺着岩壁慢慢滑坐下来。 感受到那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她看向陈建。 知识这东西,在这连钱都不管用的鬼地方,竟然成了唯一的硬通货。 火,确实生起来了。 但这帮人高兴得太早。 沙滩上根本找不到任何能正常燃烧的干柴。 众人七手八脚抱过来的,全是常年被海水浸泡、附着着厚厚盐霜和海底淤泥的烂海带和漂流木。 这些玩意儿一丢进火里。 “噼里啪啦!” 湿木头受热剧烈炸裂。极其浓烈、浑浊的滚滚白烟,如同发酵了十年的下水道毒气,猛地膨胀开来。 冷冽的海风一倒灌,这股毒烟结结实实地糊了所有人一脸。 “咳咳咳……呕!” 苏清雪首当其冲,被呛得眼泪狂飙,她死死捂着嘴,单薄的身体剧烈抽搐,咳得连胃里最后一点苦胆水都要翻上来了。 刘菲菲更惨,精致的脸蛋被熏得乌黑,趴在沙地上一边流眼泪一边干呕。 周围一圈男同事也没好到哪去,全都在捂着眼睛疯狂咳嗽。 可是没有一个人退后,半步都没有退。 退后就是能把人骨髓都冻透的极寒。 他们只能一边痛哭流涕地把肺都要咳烂,一边死死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火苗上靠。 活受罪。 就在这极其惨烈的毒气熏烤中,气流的方向变了。 一股微风从半山腰的乱石坡倾泻而下。 风里没有令人窒息的烟熏火燎。 只有一股浓郁到足以让人当场发疯的肉香。 午餐肉,高淀粉、高油脂、高盐分的重工业结晶。 在明火的炙烤下,动物油脂彻底溶解,混合着极品引火材料樟木自带的那种清香,缓缓飘来。 这股味道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下方污浊的浓烟,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咕噜噜噜~” 一串肠胃蠕动声在苏清雪腹部炸开。 她死死捂住肚子,脸颊瞬间涨得血红。 以往在公司会议室里高高在上的女王姿态,此刻被这原始的生理反应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饿。 一种比寒冷更具摧毁力的恐惧开始反噬。 火堆驱散了部分寒意,让这群人的身体代谢重新运转。 从中午游轮失事到现在,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体力透支,他们什么都没吃。 空瘪的胃袋开始疯狂分泌胃酸,胃壁互相摩擦、腐蚀,引发一阵阵令人眩晕的痉挛痛楚。 “肉……他在吃肉……” 张涛瘫在离火堆最远的外围。 他双眼发直,毫无焦距地盯着半山腰。 浑浊的口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拉出长长的丝线,滴进胸口的破衬衫里,他浑然不觉。 “给我一口……就舔一口那个装肉的铁皮盒子也行啊……”张涛神经质地拿指甲抠着地上的沙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火堆内圈。 王强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度狰狞的扭曲。 他摸到了屁股底下的一块边缘锋利的礁石碎块。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石头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但紧接着,他想到林帆一脚把他踢飞时的恐怖力量,还有抵在脖子上那把冒着寒气的战术直刀,兜头浇灭了他脑子里所有的冲动。 拿石头去拼刀?去拼那个一脚能踹断人肋骨的疯子? 王强手指一松,石头砸在沙地上。 打不过,根本惹不起。 极其扭曲的饥饿感无处发泄。王强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在周围几个同事身上扫过。 最后,死死黏在不远处李斌那条暴露在外、略显肥腻的胳膊上。 人如果真的饿极了,什么都能吃下去。 “别慌……都别慌……”苏清雪咬破了嘴唇,用疼痛强行逼迫自己保持最后的一点理智。 “十二点……我说过十二点救援一定会到……只要上了直升机,回去我要包下整个外滩的米其林餐厅……随便你们吃……”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苏清雪抬起手腕,极其艰难地看向那块防水的百达翡丽。 那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可是。 视线触及表盘的瞬间,苏清雪浑身一僵。 表盘上。 那根纤细的秒针,根本没有顺时针跳动。 它疯了。 左边疯狂转动大半圈,右边猛地倒退几格。 时针和分针更是彻底乱套,指针之间互相打架。 这片海域极其恐怖的地磁异常,连最精密的机械表都能瞬间摧毁。 “几点了……”苏清雪声音完全变了调,“王强!现在几点了!” 王强愣了一下,连忙撸起袖子看那块劳力士。 “苏总……这表坏了!针全在乱飘!”刘菲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的卡地亚也不走了!时针在倒着转!” “我的也是!全乱了!” 恐慌。 一种凌驾于饥寒交迫之上的终极绝望,瞬间引爆了这群人的心理防线。 在文明社会,时间就是秩序的地基。 而现在,秩序崩塌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漆黑的夜到底熬了多久。 是晚上八点?还是凌晨两点? 那个支撑着所有人活下去的虚幻的十二点,彻底沦为了一个连标度都没有的空头支票。 时间被无限拉长。 浓烟、刺骨的寒风、胃部翻江倒海的剧痛。每一秒都在被放大成一年那么漫长。 在这堆只能散发着恶臭浓烟的破火旁边,这群曾经的社会金字塔顶端人群,彻底沦为了待宰的家畜。 …… 半山腰,溶洞。 火光明亮,没有一丝熏人的黑烟。 樟木燃烧释放着令人极度舒适的热辐射,将整个洞穴烘得干燥温暖。 林帆咀嚼完最后一块沾满焦褐色油脂的午餐肉。 视网膜上,全知视野的金色提示框刷新,将下方沙滩上那出极其惨烈的丑剧尽收眼底。【下方目标群体状态更新。】 【苏清雪(盛唐集团总裁):重度饥饿,轻微一氧化碳中毒。心理防线崩溃进度85%。正在经历失去时间刻度带来的深度幽闭恐惧。】 【王强(销售主管):理智值暴跌。正在压抑极端的暴食欲望。目标已对同类产生极其危险的捕食冲动。】 【陈建(结构工程师):依靠技术获得暂时话语权。极度冷静。正在评估所有人的剩余价值,尤其关注重度脱水女性。随时准备制造背叛。】 林帆手腕一转,将直刀精准地插回刀鞘。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十二点?” 林帆扯开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在这座岛上,没有十二点,只有弱肉强食。” 14、权力的味道 陈建生起的那堆火,彻底成了一场灾难。 湿透的烂木头和海草在高温下疯狂碳化,释放出大量刺鼻的二氧化硫和一氧化碳。 浓烟滚滚。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围在火堆旁,眼泪鼻涕横流,咳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个人肯挪动半步。 离开这团毒气,就是个位数以下的极寒。 “几点了……到底几点了!”苏清雪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那张原本精致高冷的脸,此刻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没人回答。 所有人的手表都在疯狂乱转,表盘上的指针成了催命的倒计时。 王强等人被熏得肺都要炸了,心里早就把苏清雪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要是没有这场团建该多好。 但一想到她承诺的十二点救援必到,还有那诱人的销售总监和奖金,所有人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 只要能熬到直升机来,现在受的罪就是未来加官进爵的投名状。 没人敢在这时候触苏清雪的霉头,哪怕被熏成傻狗,也得像孙子一样默默忍受着。…… “直升机怎么还不来!这都过去多久了?” 极度的饥饿和寒冷,加上视觉上的黑暗剥夺,让这群人的时间感知系统彻底紊乱。 “救援呢……苏总,你不是说十二点以前救援就到吗?” “我看着这时间只怕是已经凌晨一点了,直升机呢!” 苏清雪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也想问,直升机为什么还不到。 公司那群吃白饭的,回去她就要把他们全部开除。 刘菲菲蜷缩在最外围。 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蕾丝罩衫早就破烂不堪,紫色的比基尼被扯断了一根带子,勉强遮掩着重点部位。 对于一个一线大咖,这是平日里多少人想见又见不到的场面。 毒烟熏得她嗓子冒烟,胃里空空如也,连吐酸水的力气都没了。 她抬起头。 视线穿过重重黑烟,直勾勾地盯着半山腰。 那里,没有毒烟。 只有明黄色的温暖火光,和一阵阵飘下来的烤肉香气。 刘菲菲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疯癫状态的苏清雪,又看了一眼为了抢个稍微靠近火源的位置正在互殴几个人。 这群人废了。 跟着他们,活不过今晚。 刘菲菲咬破了嘴唇,借着疼痛刺激神经。 她双手撑着沙地,缓缓站起身,趁着所有人都在崩溃边缘发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她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半山腰的乱石坡走去。 夜晚,看不清路,她只能朝着亮光处走,碎石割破了她的脚底,藤蔓划花了她引以为傲的花旦脸。 她根本不在乎。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太清楚生存的法则。 尊严?底线?清纯人设? 那都是吃饱穿暖之后才配拥有的奢侈品。 在这个连时间都错乱的鬼地方,谁手里有水,有火,有肉,谁就是导演。 而现在,资源就坐在那个溶洞里。 半山腰。 林帆靠在干燥的岩壁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漆黑的战术直刀。 火堆里的樟木安静地燃烧,释放出稳定的热量。 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前方,金色的全知提示框悬浮在半空。 【当前时间:21:05】 【环境温度:8°C】 【沙滩目标群体状态:群体性癔症爆发,时间感知错乱。预计三小时内将出现首例失温休克。】 才九点。 林帆扯起嘴角。 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精英,连荒岛的第一个半夜都没熬过去,就已经疯了一半。 “沙沙……” 洞口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林帆握刀的手瞬间收紧,野兽? 他刚站起身,一只沾满泥沙和血迹的白皙手掌,扒住了溶洞边缘的岩石。 紧接着。 一张楚楚可怜、带着伤痕的脸庞探了进来。 刘菲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剧烈的喘息声在山洞里格外清晰。 她第一眼立刻捕捉到了惬意的林帆。 也看到了林帆身后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以及旁边那个空了一半的午餐肉铁盒。 刘菲菲的眼睛瞬间亮了。 “林帆……” 她声音沙哑,不知道是刻意表现出来妩媚还是被火熏的。 林帆冷冷地看着她,刀尖斜指地面。 “滚出去。” 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三个字。 刘菲菲身体一僵,眼泪瞬间决堤。 她没有退出去,反而手脚并用地爬进溶洞。 她太清楚男人的软肋。 在公司里,这个林帆不过是个连跟她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底层实习生。 只要她稍微抛个媚眼,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男生连魂都能丢了。 “林帆,我好冷……我真的好冷……” 刘菲菲一边哭,一边往前爬。 她故意放慢了动作,慢慢地爬到林帆脚边,伸出双手,死死抱住林帆的小腿。 “求求你,让我烤烤火……就一会……” 她仰起头,那张荧幕上清纯无瑕的脸蛋,此刻却是毫不掩饰的讨好。 林帆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女人。 内娱顶流花旦,无数男人的梦中情人,国民初恋刘菲菲。 以前在文明社会,林帆连在年会上远远看她一眼,都要被黑衣保镖粗暴地推开。那些身价过亿的老板,为了跟她吃顿饭,都得排队砸钱。 她在荧幕上是清冷孤绝的仙门神女,是不可亵渎的高岭之花。 可现在呢? 这朵高岭之花,正毫无尊严地趴在一个底层实习生的脚边,摇尾乞怜。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极其夸张的身份落差,顺着小腿神经直冲大脑。 林帆是个正常的男人。 二十四岁,血气方刚,母胎单身。 虽然脑子清醒得可怕,但身体却情不自禁地做出了反常的举动。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产生了动摇。 “松手。”林帆声音沉了下来。 刘菲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情绪的变化。 她相信她这副样子,绝对能让世界上所有男人情不自禁。 “我不松……” 刘菲菲不仅没松手,反而做出了让叶帆诧异的动作。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虽然沾了泥沙,但依旧柔软得不可思议。 “林帆,下面太可怕了……他们都疯了……只有你这里最安全。” 她抬起头,眼神拉丝,声音嗲得能滴出水来。 “只要你让我留下来,给我一口水喝……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干什……你都行?”林帆冷笑出声。 15、在这里我是你的 “对,什么都行。” 刘菲菲干脆松开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当着林帆的面,伸手解开了比基尼后背仅剩的那根细带。 布料滑落。 两团毫无保留的雪白,就这么直挺挺地暴露在火光下。 哪怕沾染了些许污渍,也掩盖不住那完美的形状和惊人的规模。 刘菲菲咬着下唇,眼神中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在外面,我是大明星,一顿饭局几百万。” “在这里,我就是你的。” 她双手撑在身后,将身体完全舒展开来,展现出最诱人的姿态。 “林帆,你不喜欢看我演的《九天玄女》吗?” “我在剧里是高高在上的神女,现在……我是你的专属女奴。”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种将神明拉下神坛的极致反差,在这个封闭、温暖的溶洞里,简直是一剂致命的毒药。 林帆呼吸重了一分。 视线中,全知提示疯狂闪烁。 【目标:刘菲菲。】 【状态:极度饥渴,企图通过出卖肉体获取长期生存保障。】 【隐藏属性:心机深沉,一旦脱离危险,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林帆脑子很清楚。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但那又怎样? 在这里,他有绝对的武力压制,有绝对的生存资源。 毒蛇拔了牙,也就是个高级点的玩具。 他压抑了二十四年的本能,在这个法外之地,在这个没有任何道德约束的荒岛上,彻底挣脱了牢笼。 林帆上前一步。 一把揪住刘菲菲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 “啊……”刘菲菲痛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兴奋。 只要他肯碰自己,自己就活下来了。 “想留下?”林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刘菲菲被迫仰着头,胸前的风光更加挺拔。 “那就拿出点诚意。” 林帆松开手,将那把漆黑的战术直刀“铛”的一声插在旁边的岩石缝里。 他坐回火堆旁边。 刘菲菲愣了一秒,随即瞬间秒懂。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点女明星的矜持都没有。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双手勾上林帆脖颈。 火光摇曳。 溶洞内的温度似乎在不断攀升。 林帆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感受着“国民初恋”的主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将他彻底淹没。 在文明社会,他连看这种女人一眼都不配。 而现在,她在自己面前,用尽浑身解数讨好自己。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这就是生存法则的魅力。 “唔……” …… 溶洞角落里,一直缩在阴影中的宋雅,整个人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她身上还裹着那件破烂的白衬衫,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打扰了眼前这极度疯狂的一幕。 火光跳跃,将刘菲菲那曲线夸张的背影投射在岩壁上,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形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宋雅的眼睛瞪得滚圆,大脑一片空白。 那可是刘菲菲啊! 是那个在荧幕上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玄女! 是无数少男少女心中的白月光,是公司里那些高管们连提一句都觉得高攀的国民初恋! 就在今天中午的游轮上,宋雅还亲眼看到一个身价上亿的富二代,为了给刘菲菲敬一杯酒,像个孙子一样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结果只换来刘菲菲一个极其敷衍的假笑。 可是现在呢? 在这荒无人烟、连基本生存条件都不具备的魔鬼岛上,这个高高在上的女神,竟然像一条发情的母狗一样,在林帆怀里,用那张曾经吻过无数顶流男星的嘴,极其卖力、甚至带着讨好意味地亲吻着一个每个月只拿三千块钱工资的实习生! 宋雅看着刘菲菲那熟练到令人发指的动作,看着她甚至为了迎合林帆,故意将自己胸前那两团雪白挤压成各种诱人的形状,宋雅的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 道德?尊严?矜持? 在这个没有法律、没有救援的鬼地方,在极度的饥饿和寒冷面前,这些东西连一堆能取暖的烂木头都不如! 林帆靠在岩壁上,半眯着眼睛,目光越过刘菲菲,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宋雅身上。 “你,出去。” 林帆的声音像是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去洞口外边守着。” 宋雅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出去? 现在外面可是刮着四五级的海风,气温早就跌破了十度! 她身上就穿了一件破衬衫和一条湿漉漉的内裤,连鞋都没有。 离开这温暖的篝火,走到那个漏风的洞口去守夜,那跟让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林……林帆……”宋雅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外面太冷了……我……我会被冻死的……”。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火堆旁边挪了挪。 林帆眉头微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在这座岛上,他不需要讲理,更不需要同情心。 他只看重价值。 刘菲菲能给他带来极致的生理愉悦,所以她能留在火堆旁。 而宋雅,除了长着一对极品的大灯和一副楚楚可怜的脸蛋,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做。 况且他还没有变态到,让人看着他做。 “我不想说第二遍。”林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要么滚出去守着,要么滚回下面沙滩,跟王强他们一起吸毒气。” 宋雅吓得浑身一哆嗦,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下方沙滩上那群人被浓烟熏得鬼哭狼嚎的惨状。 她不要下去!! 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暖的贪恋,在这一刻彻底战胜了她内心深处最后的一丝职场道德和圣母心。 既然刘菲菲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论身材,她宋雅虽然是个实习生,但那夸张的葫芦形身材,绝对不比刘菲菲差,甚至在某些地方还要更加丰满挺拔! “林帆!别赶我走!”宋雅急了,双手抓着自己的衬衫领口,“只要你让我留在火边……如果你想要……我……我也可以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她闭上眼睛,颤抖着手,就要去解衬衫上仅剩的几颗扣子。 然而,还没等林帆开口,刘菲菲却停下了动作。 她转身,绝美脸庞上,瞬间狰狞起来。 护食,是所有雌性动物的本能。 在这个溶洞里,林帆的宠爱就是唯一的生存资源。 这块肉,她刘菲菲好不容易才含进嘴里,怎么可能让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分一杯羹?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抢男人?” 刘菲菲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连衣服都懒得拉,就这么赤裸着大片雪白,居高临下地指着宋雅的鼻子破口大骂。 她那双原本清纯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高高在上的鄙夷和不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红毯上不可一世的内娱顶流。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一个连牌子都买不起的穷酸实习生,也敢在这里发浪?” 刘菲菲冷笑连连,言语极其尖酸刻薄,“我在外面,一双腿的保险金就是八千万!我随便拎一个爱马仕的包,够你这种底层牛马干一辈子!你拿什么跟我比?拿你那身廉价的地摊货吗?” 宋雅被骂得脸色惨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骨子里就是个软弱善良的女孩,哪里见识过这种娱乐圈里杀人不见血的泼妇骂街。 “我……我没有……我只是想烤火……”宋雅委屈地反驳,声音细若游丝。 “想烤火?想烤火就滚下去。”刘菲菲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林帆现在是我的男人!他只要我伺候就够了!你这种连男人手都没摸过的雏儿,懂怎么伺候男人吗?懂怎么让男人欲仙欲死吗?” 刘菲菲说着,甚至故意挺了挺自己傲人的胸脯,脸上满是炫耀和挑衅,“赶紧滚!别逼我动手扇你!” 宋雅被逼到了墙角,她求助般地看向林帆,希望这个曾经在公司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生能替她说句话。 16、我不是圣母 但她失望了。 林帆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玩味的冷笑。 圣母?怜香惜玉? 那是文明社会吃饱了撑的才会玩的游戏。 在这里,他就是高高在上的主。 看着这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女人为了争夺他的一点恩赐而互相撕咬、互相贬低,这种将旧有阶级彻底粉碎的快感,简直比毒品还要让人上头。 林帆没有开口,就等于默认了刘菲菲的驱赶。 宋雅彻底绝望了。 她咬着嘴唇,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如果再死皮赖脸地待下去,林帆可能真的会一脚把她踹下山崖。 她只能找个理由,“柴快烧完了,我……我去捡柴……” 宋雅屈辱地低下了头,拢紧了身上单薄的衬衫,像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溶洞外走去。 当凛冽的海风夹杂着冰冷的湿气拍打在她脸上时,宋雅冻得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回头看了一眼溶洞深处那明亮温暖的火堆,眼泪再次决堤。 但她只能咬着牙,去黑暗的乱石堆里摸索那些干枯的树枝。 刘菲菲清理完宋雅,转过身,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谄媚娇媚的笑容,重新贴回了林帆的身上。“林帆哥哥……别理那个不懂事的贱人,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让你舒服……” 刘菲菲的声音嗲得能让人骨头酥掉。 她极其熟练地跨坐在林帆的大腿上,双手搂住林帆的脖子,胸脯紧紧贴着林帆的胸膛。 “我在剧组里,专门跟那些老前辈学过几招……今天,我全都用在你身上,好不好?” 刘菲菲在林帆耳边吐气如兰,随后,她猛地低下头,极其狂野地吻住了林帆的嘴唇。 林帆没有拒绝。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刘菲菲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将她死死按在自己怀里。 “啊……”刘菲菲发出一声痛并快乐的娇呼。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荒岛上,所有的道德枷锁被彻底粉碎。 林帆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这位国民初恋的疯狂讨好。 刘菲菲为了生存,是真的拼了命。 她抛弃了所有的廉耻,用尽了浑身解数,各种在文明社会里想都不敢想的技巧,此刻被她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 溶洞内的温度直线上升。 火光映照下,两道交叠的身影在岩壁上疯狂晃动。 林帆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看着这个曾经只能在海报上仰望的绝色女星,此刻正满脸潮红,甚至还发出声音。一种前所未有的征服感瞬间充斥了林帆的四肢百骸。 “……林帆……我是你的……我全都是你的……” 刘菲菲的指甲死死抠进林帆的后背,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但依然极其卖力地迎合着。 她知道,自己表现得越像个荡妇,林帆就越兴奋,自己获取的资源就越多。 足足一个多小时。 刘菲菲瘫软在林帆的怀里,浑身大汗淋漓,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但她的嘴角却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因为她知道,自己今晚不用挨冻受饿了。 明天回去以后,没有人记得这一幕,再过几年以后也没有人记得林帆这个名字。 林帆转身,从旁边的铁盒里抠出一小块沾满油脂、已经冷掉的午餐肉残渣,随手扔到了刘菲菲的面前。 “赏你的。” 如果是在昨天,这种垃圾食品,刘菲菲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甚至会觉得恶心。 但现在,这块指甲盖大小的碎肉,在她眼里简直比米其林三星的顶级松露还要诱人! “谢谢……谢谢主人……”林帆冷笑一声,刚准备坐回火堆旁休息。 就在这时,洞口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且伴随着剧烈喘息的脚步声。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一个小时了,宋雅该不会冻死了吧。 “宋雅!”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宋雅那委屈怯懦的声音。 而是一道嘶哑、颤抖,却依然试图维持着最后一丝高傲的女人声音。 “林……林帆……” 林帆借着火光看去,只见溶洞的入口处,一个极其狼狈的身影正扶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立着。 她身上的那件纯白色连体泳衣早就被泥水和黑烟染成了灰黑色,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像鸡窝一样散落在肩头。 她的脸上满是被毒烟熏出来的黑灰,嘴唇干裂出血,双眼布满了血丝。 但即便如此狼狈,那夸张到令人窒息的S型曲线,以及那股久居上位、刻在骨子里的清冷气质,依然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身份。 盛唐集团女总裁,身价百亿的资本女王,苏清雪。 她终究还是没能熬过下方沙滩上那场犹如炼狱般的毒气熏烤和极寒交迫。 她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放下了百亿总裁的架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这座乱石坡。 苏清雪死死抓着岩壁,目光越过林帆,看到了火堆旁那半盒吃剩的午餐肉,也看到了白花花、趴在地上的刘菲菲。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让他连直视资格都没有的女总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 “哟,这不是苏总吗?” 林帆拔出插在旁边的战术直刀,在手里把玩着,刀刃反射着火光,刺痛了苏清雪的眼睛。 “怎么?下面豪华毒气篝火晚会,苏总没玩尽兴,跑我这穷屌丝的狗窝里来视察工作了?” 17、叶帆的福利 苏清雪看着溶洞内的景象,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火光跳跃下,那个在公司里连跟她对视都不敢,每个月拿着三千块钱微薄薪水的底层实习生林帆,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温暖的火堆旁。 而在他的脚边,那个在内娱呼风唤雨、清高傲岸的国民初恋刘菲菲,竟然不着寸缕地趴在他怀里。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将苏清雪二十多年来建立的阶级观念和道德底线,撕得粉碎! “林帆……你……你竟然敢……” 苏清雪的声音不知道是震惊还是寒冷,剧烈的颤抖着,她指着刘菲菲,又指了指林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菲菲听到动静,抬头发现来人是苏清雪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但那抹慌乱转瞬即逝。 这个女人如果今天死在岛上也就罢了,如果她能活着回去,自己今晚在林帆面前卑躬屈膝、甚至不惜出卖肉体的一幕,就会成为苏清雪手里致命的把柄。 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位高高在上的总裁,也拉进这肮脏的泥潭里。 “哟,苏总,您怎么这时候上来了?”刘菲菲非但没有遮掩,反而故意往林帆怀里钻了钻,手臂环住林帆的腰,斜着眼看向苏清雪。 “外面的风很冷吧?我刚才在洞口都听见海浪拍礁石的声音了,那动静,真像催命。” “你也别撑着了,那身名贵的泳衣现在贴在身上,滋味不好受吧?我刚才可是亲眼看见,您在下面被那些毒烟熏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进来吧,苏总。这火堆可暖和了,林帆哥哥这儿还有肉,还有干净的矿泉水。只要您点个头,把那层没用的总裁架子脱了,这儿就是天堂。您看我,我现在一点都不冷,肚子里也是饱的。” “反正这儿也没别人,没摄像机,没保镖,也没那些烦人的粉丝。在这儿,谁认识您是身价百亿的总裁啊?咱们都是女人,活着……不比什么都强吗?” 苏清雪被刘菲菲这副不知廉耻的模样恶心到了极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种生理性的厌恶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刘菲菲!你闭嘴!”苏清雪尖叫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你可是公众人物!你对得起那些喜欢你的粉丝吗?” “你竟然为了半口吃的,就像狗一样跪在一个底层实习生面前摇尾巴?你简直丢尽了女人的脸!娱乐圈的垃圾,果然名不虚传!” 刘菲菲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灿烂,“脸?苏总,您跟我谈脸面?那您现在站在洞口,冻得跟只落汤鸡似的,这就是您的脸面吗?” 苏清雪气得浑身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和屈辱,努力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总裁气场重新撑了起来。 “林帆,我不得不承认,你让我刮目相看。在这个岛上,你确实比我们都有生存经验,也够狠,够沉得住气。” 苏清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在会议室发号施令时的冷硬,“但你应该清楚,这里是现实,不是你那些意淫的网络。只要我盛唐集团的救援直升机飞过来!到时候,所有的秩序都会回归正常!” 她一边说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火堆旁那半盒吃剩的午餐肉。 那褐色的肉块被火焰炙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和油脂的焦香味,疯狂地撩拨着她那已经饿到痉挛、甚至开始泛酸水的胃壁。 “咕噜噜~” 一声肠胃轰鸣声,在安静的溶洞内突兀地响起。 苏清雪那张被黑灰涂抹的绝美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那种被生理本能羞辱的挫败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将视线从午餐肉上移开,继续抛出她的筹码。 “林帆,我现在以盛唐集团总裁的身份,正式向你提出交易。” “只要你现在把火堆让给我,把所有的食物和水交给我管理,并且负责我在这座岛上的安全。” “等明天救援一到,回到江城,我直接提拔你为盛唐集团的副总裁!年薪一千万起步!外加市中心一套三百平的大平层!甚至,我可以送你去国外进修,让你彻底脱离底层社会!” 苏清雪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施舍般的傲慢。她太了解这些底层牛马了,每个月为了几千块钱的房租和生活费累死累活,面对一千万的现金和跨越阶级的诱惑,没有任何一个穷屌丝能够拒绝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 在她看来,这哪是求生?这分明是给林帆发福利。 然而,林帆根本没有看她。 他挑起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午餐肉,在苏清雪极其渴望的目光中,送进自己的嘴里。 “咔嚓。” 酥脆的肉皮被咬破,丰盈的油脂在林帆的口腔中爆开。 他故意咀嚼得很大声,咽下去之后,还极其享受地长舒了一口气。 “苏总,你是不是在下面吸二氧化硫吸多了,把脑子给熏坏了?” “你那张空头支票,在这座岛上,连拿来擦屁股我都嫌硬。还副总裁?还一千万?你觉得我现在缺你那点数字吗?” 苏清雪脸色一变,怒火中烧,那种被下属冒犯的尊严让她瞬间失控:“林帆!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占了点便宜就能上天了?” “五千万!我给你五千万!甚至盛唐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笔钱,你十辈子、一百辈子都赚不到!只要你点个头,你立刻就能跨越阶级,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跨越阶级?” 林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半晌,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苏清雪面前。苏清雪第一次觉得,这个实习生眼神有些可怕。 她不自觉向后退,那双白皙的长腿在碎石地上摩擦着,最后后背死死贴在了冰冷潮湿的岩壁上,退无可退。 “苏清雪,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外面的天!看看你手腕上那块发了疯的百达翡丽!” 林帆一把捏住苏清雪那精致的下巴,强迫她看向洞外那片漆黑如墨、海浪翻滚的深渊。 “这里是魔鬼三角的未知海域!这里的磁场连光线都能扭曲,连时间都是乱的!你那部破卫星电话,现在连一块垫桌角的板砖都不如!” “还十二点救援必到?还五千万?我告诉你,就算你现在把整个盛唐集团都搬过来,在这座岛上,也换不到老子手里的一口水!” “不……不可能……你胡说!你就是在报复我,你在危言耸听!” 苏清雪拼命摇头,眼底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恐惧,但她那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依然让她死鸭子嘴硬,“你不过是个底层实习生,你懂什么卫星通讯?救援一定会来的,就算我公司的人是酒囊饭袋,我爸也一定会派人来救我的。” 看着苏清雪这副自欺欺人的可笑模样,林帆冷笑一声,松开了手。 “行啊,既然你这么坚信你的救援会来,那你还跑到我的狗窝里来干什么?滚下去,跟王强他们一起等你的直升机啊。对了,顺便提醒你一句,外面的气温还在降,祝你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林帆指着洞外,毫不留情地下达了逐客令,随后转身坐回火堆旁,开始往火里添柴。 苏清雪僵在原地,双腿无法挪动分毫。 洞外的寒风呼啸着,气温已经跌破了五度,她身上的泳衣贴在皮肤上,正在疯狂地抽离她体内仅存的热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意识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如果现在走出去,没有火,没有食物,她只怕是根本熬不过今晚。 求生的本能,终于在这个不可一世的女总裁心中,彻底击碎了所谓的尊严。 “林帆……” 苏清雪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屈辱的颤音,甚至带了点哭腔,“我……我真的很冷,我也很饿。你到底想要什么条件,才肯让我留下来?只要是我能给的,我都可以考虑。” 在苏清雪看来,这已经是她这辈子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想要什么条件?” 林帆重新坐回火堆旁,极其放肆的目光在苏清雪的身上来回扫视。 不得不说,苏清雪这副身段,确实是人间极品。 那在火光下泛着瓷白光泽的娇嫩皮肤像极了精致昂贵的布偶娃娃,哪怕此刻沾满了泥污,依然散发着让人疯狂的荷尔蒙。 良久,他才开口,“我的条件很简单。” “你只需要像咱们的菲姐一样,把老子伺候舒服了。只要你能让我满意,这半盒午餐肉,还有这个火堆,就是你的。” 18、救援怎么还不来 苏清雪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帆,似乎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你说什么?!”她那双原本清冷高傲的眼眸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在文明社会,她是身价百亿的盛唐集团掌舵人! 无数商界大佬排着队想请她吃顿饭都得看她心情。 而眼前这个每个月拿三千块钱工资、在公司里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底层牛马,竟然敢这么玷污她。 就在苏清雪气得浑身发抖,准备发作的时候。 刘菲菲走了过来,看到刘菲菲的动作,林帆并没有阻止。 “苏总,都这时候了,你还端着你那百亿总裁的架子呢?” 刘菲菲压低了声音,“格局打开一点行不行?外面现在几度你心里没点数吗?你这身子骨,还能活着见到救援队吗?” 苏清雪看着刘菲菲,她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在荧幕上清纯无瑕的国民初恋。 刘菲菲毫不在意苏清雪杀人般的目光,继续凑近低喃:“你平时做生意不是最讲究投产比吗?这笔账你算不清?只要你现在低个头,闭着眼睛从了他,吃了东西喝了水,然后在这火堆旁边安安稳稳地睡一觉,等待救援队到来。” “大不了……等救援到了,咱们上了直升机,直接一脚把他踹下去!让他一个人在这荒岛上自生自灭!” “到时候,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女王。” 听完这番话,苏清雪整个人都麻了,三观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她看着刘菲菲那张精致却扭曲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你给我闭嘴!”苏清雪转头,冲着刘菲菲怒吼出声,“你这个下贱的婊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有底线吗?为了活命,你连做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骂完刘菲菲,苏清雪目光回到林帆身上,咬牙切齿地骂道:“林帆!你简直是个无耻的畜生!你不要脸!” “让我像这个下贱的婊子一样伺候你?你做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你这种一辈子只能在底层吃屎的烂泥,也配碰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苏清雪彻底破防了,她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一股脑地砸向林帆。 她的自尊心,她那二十多年来养尊处优培养出来的傲骨,绝对不允许她向一个自己曾经连正眼都不会看的底层员工摇尾乞怜! 林帆面对苏清雪的破口大骂,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 “骂完了?”林帆咀嚼着肉块,打了个哈欠,随手将一根干柴扔进火堆里,溅起一片明亮的火星,“骂完了就滚,我这里不收留没用的废物,更不收留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蠢货。” “你~”苏清雪气得浑身发抖。 “好!林帆,你给我记住!你今天怎么对我的,等明天救援一到,我一定会让你千百倍地还回来!我要让你在江城生不如死!” 苏清雪撂下一句狠话,转过身,决绝地朝着溶洞外走去。 她宁愿冻死在外面,宁愿被海风吹成干尸,也绝对不会向这个卑贱的男人低头! 然而,当她真正踏出溶洞,迎面撞上那如同刀片般凛冽的海风时,苏清雪的身体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刚才那股视死如归的勇气,瞬间被抽走了一大半。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空调房里的凉意,而是直接穿透皮肤,冻结骨髓。 苏清雪咬着牙,重新回到了下方那片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沙滩。 洞内,春光无限,温暖如春。 洞外,寒风刺骨,地狱降临。 …… 漫长而残酷的寒夜,对于下方沙滩上的幸存者来说,每一秒都是极其痛苦的凌迟。 那堆用湿木头和海草生起来的毒气篝火,幸亏没有熄灭。 在四五级海风的狂吹下,底部的火核反而烧得通红。 但代价是,上面覆盖的湿漉漉的烂木头疯狂释放着刺鼻的二氧化硫和一氧化碳。 火种还在,热量也有,但想要取暖,就必须忍受这堪比生化武器的毒烟。 “咳咳咳……冷……好冷啊……”。“王主管……救救我……我不想死……” 几十个男男女女紧紧挤在火堆的背风面,眼泪鼻涕横流。 他们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和那一点点微弱的辐射热量来抵御严寒。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 背后的破败树林里,不时传来一阵阵诡异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体型巨大的节肢动物在枯枝败叶上爬行。 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野兽低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在这种极寒、饥饿、毒烟和未知恐惧的多重压迫下,这群曾经自诩为上流社会的精英们,彻底撕下了文明的伪装,露出了最原始的兽性。 为了抢占一个既能烤到火,又吸烟少的位置,人群中爆发了惨烈的内讧。 为了让自己更暖和一点,王强一把扯过财务部那个老刘,硬生生把老刘按在自己身后,当了挡风的人肉盾牌。 老刘本就体弱,白天又被海水浸泡,此刻后背直面刺骨的海风,体温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 “强哥……我受不了了……我感觉身上……好热……” 老刘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去焦距,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微笑。 老刘一边傻笑着,一边竟然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热……太热了……我要脱衣服……我要洗澡……”。“你特么疯了!”王强吓了一跳,一巴掌狠狠扇在老刘脸上。 但老刘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依然在疯狂地脱着衣服,直到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 冷风一吹,他直挺挺地倒在了沙滩上,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嘴里吐出白沫。 在场的人都吓的不轻。 绝望、恐惧、死亡的阴影,将这群人死死罩住。 他们在黑暗中苦苦哀求,祈祷着苏清雪承诺的直升机能够从天而降,将他们从这个地狱里拯救出去。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无尽的海浪咆哮声,和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刺骨寒风。 ……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无限拉长。 当第一缕刺眼的阳光穿透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洒在魔鬼岛的沙滩上时。 漫长而恐怖的黑夜,终于结束了。 苏清雪艰难地睁开眼睛,修长的睫毛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天亮了……” 她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扶着粗糙的礁石,一点点站了起来。 然后抬头盯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直升机……我的直升机呢?” 苏清雪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目光在海平面和天空中疯狂地搜寻着。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天空蓝得让人绝望,海面上除了游轮破碎的残骸随着波浪起伏,连一只海鸟的影子都看不到。 没有螺旋桨的轰鸣声,没有救援队的呼喊声,整个世界死寂得可怕。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苏清雪的声音彻底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在沾满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泥痕。 “她的卫星是最先进的,盛唐的救援队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他们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 就在苏清雪自问时候,旁边爆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声。 “死人了!老刘死了!” “小王也死了!他头都被磕破了!” “莉莉……莉莉没气了!” 阳光驱散了黑暗,也将沙滩上那残酷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堆毒气篝火已经烧成了一滩黑灰,冒着缕缕残烟。 财务部老刘赤身裸体地躺在沙滩上,脸上还带着那种诡异的微笑,身体早就冻成了梆硬的冰棍。 销售部小王死在礁石旁,鲜血把周围的沙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公关部莉莉蜷缩在角落里,死不瞑目。 还有两个人也没了呼吸…… 19、谁来救救我们 老刘的尸体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蜡光。 赤条条躺在沙地里,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后脖颈发凉的笑。 小王的死相更难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礁石上滚下来的,后脑勺正正磕在一块尖锐的岩角上,血流了一大滩。 眼睛半睁着,看着天也不像看着天,看着人也不像看着人。 公关部的莉莉缩在最角落。 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那是她活着的最后几分钟里,身体本能做出的最后一个取暖动作。 还有两具尸体叠在一起,胳膊腿交错着,分不清谁压着谁。 活着的人站在尸体旁边。 没人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 “啊啊啊啊啊~” 行政部的小周第一个崩了,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得走调的惨叫,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摔在沙地上。 “死了五个……五个人啊……我们也得死!都得死在这破地方!” 这嗓子就像一根引线。 一下子,点燃了所有人。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 “苏总!你不是说昨晚十二点救援就到吗?人呢?飞机呢?!” 一个满脸灰黑的男员工冲到苏清雪跟前,眼睛里全是血丝,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蹦,唾沫星子直接喷了她一脸。 “你骗我们!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什么狗屁救援!放了个屁都比你那句话响!” 苏清雪后退半步。 她盯着面前这张扭曲得完全认不出来的脸。 这人叫什么来着?技术部的?后勤的? 她居然想不起来了。 搁公司里,这种人连进她办公室门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这个连名字都不配被她记住的人,正指着她的鼻子,用她活了二十多年都没听过的方式冲她叫骂。 “大家冷静一点!”苏清雪本能地抬高嗓门。 一整夜的毒烟、海风、脱水,把她的嗓子废了大半。 没人听。 人群彻底炸了。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干嚎,有人扒着礁石往海面上看。 还有人跪在老刘尸体旁边,一遍一遍推着那根本推不动的身体,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老刘你起来啊,别睡了,太阳出来了……” 王强靠在一块大礁石后面,一声不吭。 脑袋耷拉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一直在抖。 不是冷,是怕。昨晚他把老刘当人肉挡风墙的事,在场不是没人看见。 现在人死了,万一有人翻旧账……万一有人把这条命记在他脑袋上…… 他回去就得坐牢。 他飞快扫了一圈周围。 都在发疯,没人顾得上。 张涛站在人群边上。 脸上的表情很平。 这种平不是镇定,是彻底麻了。 他看着老刘那张笑眯眯的死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今天还回不去。 老刘的外套。 昨晚老刘发疯扒下来的那件灰色冲锋衣,被风吹到了两米外,揉成一团扔在沙地上。 张涛慢慢挪过去。 脚尖勾住衣角,一点一点拨到脚边。 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沙子。 套在自己身上。 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的,暖和就行。 从头到尾,没人注意到他。 陈建推了推沾满盐渍的眼镜。 他蹲在三具尸体旁边,挨个查看。 他妻子王岚站在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角,脸上一丁点血色都没有。 “怎么死的?”王岚询问。 “老刘是反常脱衣。”陈建站起来,“体温掉到三十度以下,脑子里管温度的那块直接烧糊了,满脑子都觉得自己在着火,就疯了一样扒衣服。” “小王是夜里抽搐摔下来的,后脑磕在尖石上,运气差。” “莉莉是失温、脱水、一氧化碳中毒,三管齐下,身体最弱的那个,第一个扛不住。” 他看了一眼那堆烧成灰烬的篝火残骸,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那堆火确实救了大多数人的命。 但代价是,没风的时候,上面那些湿烂木头闷出来的一氧化碳浓度,足够把最虚弱的几个人直接送走。 “今天如果还回不去,”陈建压低声音,只说给王岚听,“还会死人。” 苏清雪扶着礁石,连着深吸了三口气。 不能乱,绝对不能在这时候让场面彻底崩盘。 一旦这帮人对她的信任塌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没有保镖,没有助理,没有律师。 她身上唯一还值点钱的东西,就是这张嘴。 在公司,她处理过无数次危机公关。 舆论暴雷、股价崩盘、高管卷款跑路,哪次不是在最要命的关头,靠一场发布会把盘面硬生生翻过来的? 现在也一样。 她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让这帮站在崩溃边缘的人,重新选择相信她的说法。 不需要是真的。 只需要听起来像真的。 苏清雪松开礁石,一步一步走到人群正中间。 “都给我安静!” 这一嗓子,把嗓子眼里最后那点水分全榨干了。 喉咙像被刀片划过,疼得她眼前一花。 但管用。 嘶吼声、哭叫声短暂地停了两秒。 十几双充血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苏清雪站直身体。 她身上那件连体泳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是白色,长发结成一坨坨的死结糊在肩上。 但她站在那儿的姿态,跟在盛唐集团五十八楼的董事会上一模一样。 腰挺直,下巴微微抬起,双手交叠在身前。 资本市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东西,刻在骨头里,烧不掉。 “昨晚出了事。老刘他们……走了。” 她停了一秒。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以盛唐集团总裁的名义向你们承诺,只要我们能活着回去,老刘、小王、莉莉,还有另外两位同事,他们每个人的家属,盛唐集团负责到底。”“抚恤金,一个人一百万。子女教育、父母养老、房贷车贷,全部由公司兜底。一分钱不会少。” “活着的人,也一样。” 苏清雪环视一圈,语速放慢。 “在场的每一位,只要跟我撑到救援到来的那一刻,回到江城,每人二十万现金补偿,外加盛唐集团的终身岗位保障。” “受伤的,公司全额承担医疗费用。有心理创伤的,公司安排最好的专家做长期康复。” “这些不是空头支票。回去之后,白纸黑字,律师见证,一条一条签进合同里。” 20、领头羊 几个原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同事,抽泣声明显小了。 有人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苏清雪。 不是因为相信。 是因为想要相信。 苏清雪看到了这种眼神,心里稍微稳了一分。 这就够了。 她继续往下推。 “但是……”语气陡然加重。 “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活着回去。” 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冷笑。 苏清雪看都没看那个方向。 “我们的游轮是昨天中午出事的。盛唐集团的所有商务行程,出发前已经报备给了海事部门和保险公司。游轮失联超过六小时,公司那边的应急程序会自动启动。” “我的卫星电话在落水前开启了自动求救模式。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四周那片诡异的空旷海域。 “你们也看到了,这片海域不正常。手表乱转,指南针失灵,连天亮天黑的时间都跟外界对不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一带存在极强的磁场干扰。” “搜救直升机的导航系统、雷达、通讯设备,全都依赖电磁信号。在这种级别的磁场紊乱区域里,搜救队就算收到了我们的定位,也没办法精确锁定坐标。” “他们不是不来,是还没找到我们的确切位置。”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不是在卖关子,是在给每个人留够消化的时间。 “尤其是夜间。夜间进入强磁场区域执行搜救,跟送命没区别。所以他们一定会等天亮。” 苏清雪伸手,指向头顶那片蓝得发假的天空。 “现在,天亮了。” “搜救的窗口期,已经打开了。” 沙滩上安静了几秒。 有几个人的胸口起伏肉眼可见地放缓了。 人在彻底绝望的时候,不需要真相。 只需要一个听起来说得通的解释。 苏清雪太懂这个道理了。 她在资本市场上就是靠这招活过来的。 股价暴跌的时候,散户不需要你打开财报一行行念数据。 他们只需要一句,“回调是为了更好的上涨”。 信心这玩意儿,跟钞票一样。 你印出来,有人信,它就值钱。 “但……万一搜救队根本找不到这片海域呢?”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刘菲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半山腰上下来了。 她裹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深色外套,站在最外圈。 脸色比昨晚好了太多。吃过东西、喝过水、在暖和的地方睡了一觉,这些痕迹写在脸上,在这群饿了一整夜、差点冻死的幸存者中间,刺眼得跟大白天开远光灯一样。 几个女同事的目光粘在她身上那件干燥的外套上。 眼睛里泛着绿光。 不是羡慕。 是嫉恨。 苏清雪看到刘菲菲的那一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昨晚溶洞里那一幕闪过脑海。 刘菲菲赤身裸体趴在林帆怀里的画面,一股生理性的恶心翻上来。 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除了卫星电话,游轮上还有黑匣子。” 苏清雪没有回答刘菲菲的问题,而是直接抛出了下一颗定心丸。 “黑匣子的应急定位信标是独立供电的,跟卫星电话不是一套系统。它的防水等级是IPX8,设计标准是水下两万米正常运行。” 她也不确定这个数据对不对。 但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留一丝商量的余地。 在资本圈混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一个道理,数据不重要,说数据时的那股底气才重要。 “就算游轮沉到海底,黑匣子也会持续发送信号,至少三十天。” “搜救队有信号,有方向,只差突破磁场干扰锁定精确坐标,这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苏清雪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 “而是撑到他们找到我们的那一刻。” 人群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回稳了。 几个女同事不再尖叫了,蹲在地上小声抽泣。 男员工们脸色还是难看,但至少没人再冲上来指着她鼻子骂了。 苏清雪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糊过去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撑到救援?” “怎么撑?” 陈建站在人群后头,双手抱在胸前,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苏总,您刚才说的那些,逻辑上挑不出毛病,但有个前提,”他往前走了两步。“我们得活到那个时候。” 陈建平静地伸出三根手指。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三个要命的问题。” “第一,淡水。”他竖起食指。 “从昨天到现在,除了苏总和王总监,在场没有任何人找到可以喝的淡水。成年人在这种高温脱水的环境下,七十二小时不喝水,就是死。” “我们已经耗掉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第二,食物。”中指立起来。 “没有蛋白质和碳水的摄入,人体维持核心体温的能力会断崖式下降。昨晚死的五个人,有三个不是冻死的。” 他顿了一下。 “是身体烧完了最后一点储备热量,再也产不出热了。就像一台没油的发动机,你再怎么拧钥匙,它也打不着火了。” “第三,火。” 他指了指那堆只剩残烟的灰烬。 “昨晚那堆火灭了,就算我能重新生一堆,燃料的问题不解决,今晚还是同样的结局。” “要么吸毒气扛着,要么活活冻死。” “二选一。” 三根手指收回去。 沙滩上死一样安静。 连海浪声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苏清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刚才好不容易糊上去的那层窗户纸,被陈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捅了个稀碎。 苏清雪嘴唇动了动,没能接话。 她确实没有答案。 她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荒野求生,这样她一样不通。 淡水、食物、火。 这三样东西,她一样都变不出来。 在公司的时候,这类事情只需要一个电话,“王秘书,安排一下。” 七个字搞定。 但现在,她的秘书要么死了,要么正蹲在沙滩上啃指甲皮。陈建没有逼她,而是转向了人群。 “我给大家讲个道理。” 他推了推鼻梁上歪歪斜斜的眼镜,镜片上全是盐渍,看什么都是花的。 “非洲草原上的羚羊群,遇到狮子追击的时候,不是一窝蜂乱跑。它们会自动跟着一只头羊。” “头羊不一定最壮,不一定最快,但一定是对地形最熟、对危险嗅觉最灵的那一只。” “为什么?因为逃命的时候,一百个脑子同时思考,不如一个脑子快速决策。” 他顿了一下。 “我们现在就是那群羚羊。” “昨晚死了五个人。如果今晚还是各管各的、各抢各的,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地上的尸体只会更多。” 沙滩上没人说话。 海风呼呼地刮,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所以我建议,选一个人出来统一指挥。” “所有的水、食物、火种、人力,统一调配。谁听话,谁就能活。谁不听话……”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苏清雪的眉头几乎拧成了死结。 陈建这番话逻辑无懈可击。 但问题是,选谁? 21、恐惧是最好的封口胶 在她看来,答案根本不需要问。 这艘游轮是盛唐集团的包船。 在场的人,要么是她的员工,要么是她的客户。 从上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金字塔尖上的那个人。 “不需要选。”苏清雪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恢复了会议室里一锤定音的硬度,“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盛唐的员工,我是法定雇主,由我来统一指挥,天经地义。” 她扫了一眼陈建,这个男人,太清醒了。 陈建立刻反驳,“苏总,没有冒犯的意思,但雇佣关系有个前提,她们还在公司的体制内。” 他摊开双手,环视四周。 “这里是哪儿?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岛。没有劳动法,没有合同,没有人事部。您在盛唐的头衔,除了那艘沉在海底的游轮,就是几个字而已。” “你什么意思?”苏清雪的下巴微微绷紧。 “意思很简单,谁能让大家活下去,谁就当头羊,不是谁的名片印得漂亮,谁就自动升级。” 话说得不重,但落在苏清雪耳朵里,跟扇嘴巴没区别。 赤裸裸的挑战。 人群里有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王岚老公说得有道理啊……苏总在公司是老大,可这儿不是公司……” “话是这么说,但是王岚老公能干什么?”“那苏总能干什么?她连火都不会生……” “说到底她现在就是一个花瓶.....” 苏清雪听到了每一句话。 每一句都像在刮她的骨头。 她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质疑她的领导权。 在盛唐,她一个眼神就能让整层楼鸦雀无声。 但此刻,她站在这群蓬头垢面、饥寒交迫的幸存者中间,头一次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 她的权力基础,钱、职位、公司制度,在这座岛上,全部归零。 “他妈的谁在嚼舌根?!”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道暴喝炸裂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王强从礁石后面窜出来的时候,脸上那股戾气不言而喻。 刚才躲在礁石后面缩了几个小时的恐惧和窝囊,在看到苏清雪被人挑战的一瞬间,全部转化成了攻击欲。 因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苏清雪倒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们一个个的反了天了?!”王强一把揪住刚才议论最大声的那个行政部小周的衣领子。 小周吓懵了,嘴唇哆嗦着:“强哥……强哥我没……” “没?老子耳朵是聋了还是瞎了?!” “啪!” 一巴掌扇在小周脸上。 清脆得跟鞭炮响似的。小周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直接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但一个字都不敢吭。 王强甩了甩手,五指上还带着拍出来的热辣感,浑身舒坦了不少。 这种欺负弱者的快感,一旦沾上就停不下来。 “听好了!”他转过身,指着在场每一个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总是谁?盛唐集团的掌舵人!身价百亿!她的学识、她的资源、她的判断力,你们这群废物加起来给她提鞋都不配!” “谁要是敢再对苏总不敬,老子先把他的牙一颗颗给敲下来!” 他的目光最后锁定在陈建身上。 “还有你,”王强大步走到陈建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陈建是吧?年薪多少?十五万还是二十万?” 他没等陈建回答,嘴角一撇,挤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就你?一个吃软饭的,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你管过人吗?你带过团队吗?你连年终述职报告都写不利索,你来管几十号人的生死?” “你算哪根葱?” 陈建没动。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你说完了?” 这种反应让王强更火了。 在公司里,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吃软也不吃硬的人。你跟他耍横,他不怕,你跟他讲道理,他还一套一套的,这种人天生就是来恶心他的。 “老子说完没说完,轮得到你来问?!” 王强抬起脚,“嘭!” 一脚踹在陈建的小腿上。 不是轻踹,是那种带着百分之百恶意的、想把人踹跪下的暴力。 皮鞋尖正正磕在胫骨上,痛感炸裂般传上来。 陈建闷哼一声,单膝着地。 “老公!” 王岚尖叫着扑过来,蹲在陈建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陈建咬着牙,一只手撑在沙地上,他抬起头,看着王强,眼底愤怒翻涌。 但他硬生生压住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跟王强打一架,除了两败俱伤,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王强看到陈建跪下去的一瞬间,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 对嘛!这才是正常的! 在公司里也好,在荒岛上也好,强者就该踩着弱者的脑袋往上爬,这是天道。 “给老子听清楚了,”王强往陈建面前迈了一步,低下头,声音压到了一种阴冷到骨髓的频率。 “你有生火的本事,好,苏总用得着你,所以你现在还能站着说话。” “但你要是再敢跟苏总抢风头,再敢在这帮人面前装逼……”他抬起脚,鞋底搁在陈建的肩膀上,缓缓往下压。 “老子不介意让你跟死去的那五个做伴。” 王岚死死抱住陈建的胳膊,浑身抖成了筛糠。 她想骂人,但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因为在这荒岛是暂时的,回去以后她还要靠苏清雪。 周围的幸存者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没有人站出来帮陈建说话。 恐惧是最好的封口胶。 当亲眼看到一个人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被当众踹倒,你的嘴巴会自动替你做出最安全的选择,闭上。 苏清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很复杂。 王强的做法太粗暴了,粗暴到让她这个受过精英教育的总裁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但她没有开口制止。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王强的拳头,比她的话术好使。 刚才她苦口婆心讲了十分钟的道理,这帮人半信半疑。 而王强一巴掌扇下去,所有质疑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暴力,在这里是效率最高的管理工具。 她心里知道这是错的,但此刻她需要王强。需要这条不讲道理、只认主人的疯狗。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王强收回了脚。 他转过身,面向苏清雪,弯腰弯到了九十度,脸上的凶相瞬间切换成了极其谄媚的笑容。 那种切换速度之快,在场看到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苏总!这些人不识好歹,让您受委屈了!有我在,谁敢对您不敬,我王强第一个不答应!” 苏清雪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她需要尽快把场面拉回自己的节奏。 “陈建。”苏清雪走到陈建面前,语气恢复了谈判桌上的冷硬。 陈建被王岚扶着站了起来,弯腰从沙地上摸到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镜片裂了一道纹。 他没有看王强。 只是安静地看着苏清雪,等她说话。 “你说的那些生存技能,确实重要。” “但管理能力同样不可或缺。” 她环视一圈。 “就算你找到了水,你怎么分?” 陈建的动作顿了一瞬。 “谁先喝?谁多喝?伤员优不优先?有人不服你的分配怎么办?有人抢水怎么办?有人藏水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每一个都精准地打在陈建的软肋上。 陈建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问题需要的不是生存技能,而是制定规则、执行规则、镇压违规的铁腕手段。”苏清雪的气场在这一刻重新撑了起来。 她走上前一步,与陈建面对面。 “你或许是一个野外求生高手,你能找到水,能生火,能辨别毒草。但让你管人……” 22、你什么都没做 苏清雪的目光越过陈建,落在他身后那个一直死死拽着他衣角的王岚身上。 “刚才王强踹你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你连话都不敢说,让你来管,你管得住吗?” 陈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 而是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所以我的提议……苏清雪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来统筹管理和资源分配。陈建负责技术支持,找水、生火、搭建庇护所。各司其职。” “这不是选举。这是分工。” 陈建沉默了三秒。 “分工可以。但最终决策权呢?” “在我手里。”苏清雪不带任何犹豫。 “凭什么?” “凭我苏清雪三个字,就是在场所有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清雪扬起下巴,指向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你说的那些生存技能,我可以学。但救援来了之后的一切,抚恤金、赔偿、回归正常生活,这些东西,只有我能给。” “你让他们选。”她反手指向人群。“选一个被人踹了一脚就跪在地上的软男当头,还是选一个能让他们回家之后依然有饭吃的老板当头。” 这句话太毒了,不是在讲道理,分明是在揭伤疤。 陈建的脸色铁青。 人群再次沉默。 这就是苏清雪最厉害的地方。 她输了体力,输了生存技能,但她赢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事实,他们都以为自己还能回去。 只要能回去这个前提存在,苏清雪手里的百亿资本就永远是最大的筹码。 “就是!”王强的声音炸了出来,“大家想想,等回去以后,苏总答应补偿金,白纸黑字的承诺!你们跟一个连老婆都护不住的软蛋混,回去以后他能给你们什么?软饭男的指导?” 他说完这话,还故意扭头冲陈建那边啐了一口。 “呸!窝囊废!” 几个女同事的目光在苏清雪和陈建之间来回游走。 最终,大多数人的视线还是回到了苏清雪身上。 不是因为信服。 是因为贪婪。 那一百万、五百万的数字,太诱人了。 还有一层不能说出口的原因,他们怕王强。 刚才那一巴掌、那一脚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 谁要是敢站出来支持陈建,下一个被踹的就是自己。 恐惧和贪婪联手,把理性按在地上摩擦。陈建看到了这些眼神。 他闭上嘴,退后一步。 争不过。 不是逻辑争不过,是人性争不过。 “行。”陈建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走回王岚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岚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分,但脸色依然难看。 陈建弯腰的时候,裤腿上移了一截。 胫骨上,王强那一脚踹出来的瘀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紫得发黑。 他拉了拉裤腿,遮住了那块瘀青。 这笔账,他记下了。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重新整顿队伍。 “好。从现在开始,男的分两组,一组跟着陈建去找淡水,一组去收集可以燃烧的干柴。女的负责清理营地,把……把遗体集中处理。” 她的声音在说到遗体的时候微微卡了一下,但立刻续上。 “王强,你负责记录所有物资清单,以及……维持秩序。” 最后四个字,苏清雪说得很轻。 但王强听得清清楚楚。 维持秩序。 这四个字就是一道免死金牌,一张无限开火的许可证。 王强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希望的光,是饥饿的狼看到羊群的光。 “是!苏总您一百个放心!”他腰板瞬间挺直,转头对着人群吆喝,“都听清楚了没有?苏总发话了!赶紧他妈的动起来!磨磨蹭蹭的跟一群死猪一样,等着老子来抬你们吗?!”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浑身酸痛、饥肠辘辘、又冷又怕,根本提不起劲。 王强一看,火气腾地窜上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涛面前,“你!听到没有?聋了还是傻了?” 张涛缩了缩脖子:“强哥……我、我这就去……” 人群像被抽了鞭子的牲口,慢吞吞的散开了。 男的往树林方向走,女的开始蹲在地上收拾残骸。 没人再说话。 没人再质疑。 …… 人群散了。 沙滩上只剩下苏清雪和王强。 还有十几步外,刘菲菲裹着那件来路不明的深色外套,站在一块礁石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苏清雪盯着王强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对着王强说道:“刚才那个陈建……我看他不太老实。万一他找到了水,自己藏起来不给呢?” 王强眼神微微闪烁。 “苏总你意思是?” 苏清雪没有说话,王强懂了她的意思“我让张涛跟着他,张涛这人怂,但眼睛好使。让他盯着点,陈建找到什么东西,第一时间报告给我。” 苏清雪看着王强,沉默了两秒。 “王总监,回去以后我打算在江省开个分公司,我看你管理能力,挺合适的。” 王强激动的点头哈腰,“谢谢苏总,谢苏总。” 他转身小跑着去了,脚步轻快得像个刚领了红包的小孩。 苏清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回去以后,她肯定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得罪几十人,更何况这人还没有一点儿能力。 …… 人群分头行动的时候,王强快速追上张涛,“你给老子听好了,跟着陈建,他走哪儿你跟哪儿。他找到什么吃的喝的,你第一个给老子报信。要是敢私吞,或者帮他藏东西……” 他抬起拳头,在张涛眼前晃了晃。 “老子把你的牙一颗一颗往外掰,丢到海里,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强哥!听到了!您放心!” “滚。” 23、真心换真心 溶洞里的火堆已经没有火叶子,林帆睁开眼。 他没急着起身,保持着靠在岩壁上的姿势,右手本能地往身侧一探。 刀还在。 手指碰到冰凉的刀柄,指腹摩挲过粗糙的防滑纹路,心跳都稳了半拍。 但怀里空了。 昨晚那个在火光下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骨头缝里的国民初恋,此刻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林帆扯了下嘴角。 不是意外,甚至不算失望。 一条蛇被掐着七寸喂了口热乎饭,松开手的瞬间她不溜才叫见了鬼。 他目光偏转。 溶洞另一侧,窝着一小团白色的影子。 宋雅。 昨晚刘菲菲折腾到脱力,瘫在地上睡过去之后,林帆起身添了把柴。 顺便瞥了一眼洞口。 宋雅缩在外面的石头后头,嘴唇已经冻成了猪肝色,牙齿磕得像在打快板,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离休克也就差一口气的事儿。 他让她进来了。 此刻,宋雅正双手箍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一双熬了整宿的兔子眼死死盯着林帆。 眼白上全是血丝,跟滴了红墨水似的。 “醒了?” 林帆坐直身体,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没烧透的木棍,去余烬里头拨了拨。 “噼啪”一声,几粒火星子崩出来,卷着一缕青烟飘散。 火还没凉透。 宋雅咬着下嘴唇,眼神里搅着一锅粥,三分怕他,三分委屈,剩下四分是压都压不住的窝火。 “她跑了。” 宋雅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毛刺。 “我长了眼睛。” 林帆头都没抬,手里的木棍继续戳灰烬。 “天还黑着她就溜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宋雅的语速快起来了,“林帆,你被她耍了!她压根不是诚心跟着你的,她就是奔那口吃的来的!奔这堆火来的!吃饱喝足暖和完,拍拍屁股就走人。” 林帆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 “真心?” 他咂了咂这俩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礼貌性的笑。 是那种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真心实意觉得荒唐的笑。 “宋雅,你脑壳里头灌的是太平洋的咸水吗?在这种地方,你跟我扯真心?”宋雅被他笑得脸直接烧起来了,两只手攥着衬衫下摆,指关节都攥白了。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她昨晚……昨晚那么不要脸地巴结你,要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扭头就翻脸!她连人都不是!” 宋雅越说越急,声音都劈岔了。 “她还顺走了你放在石头上的一瓶矿泉水!” 林帆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旁边那块平坦的岩石。 空的。 “那又怎么了?” 林帆扭了下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你还不明白吗!” 宋雅急了,噌地一下从地上蹿起来。 “她回去找苏总了!她肯定会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演她那个清清白白的大明星!” “等救援来了,回到江城……林帆,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宋雅越说越觉得后脊梁发冷。 不是风吹的。 是在盛唐实习那几个月,她亲眼见过太多上面那些人整人的手段。 悄无声息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从工位上消失了。 连离职手续都是人事部代办的。 “她可是刘菲菲啊!资本砸出来的顶流!你昨晚……你对她做了那种事,要是传出去一个字,她的人设、她的代言、她接的戏,全得崩盘!” 宋雅瞪着通红的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为了堵你的嘴,她有一万种法子让你在江城活不下去,她会告你的!你懂不懂!” 林帆安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字都没插。 等宋雅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一米七八。 溶洞的顶不算高,他站直了之后,脑袋离头顶的岩石只剩一拳的距离。 这一天一夜的荒岛,在他身上刻下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晒黑了几个色号那么简单。 是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宋雅的身体比她的脑子诚实得多,还没等大脑下达指令,双腿已经自动往后退了。 后背撞上冰凉的岩壁。 退无可退。 “我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午餐肉碎渣,换了内娱顶流一整晚的贴身服务。” 林帆歪了下头。 “这笔买卖,你帮我算算,哪儿亏了?” 宋雅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脑子里轰的一下,他居然……他居然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 不是占了便宜心虚,不是被美色冲昏头脑,甚至连一丝一毫“睡了大明星”的沾沾自喜都没有。 “告我强奸?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按着她脑袋了?是她自个儿脱的衣服,是她自个儿爬过来的,是她跪在我脚边求我碰她的。” “退一万步。就算这娘们真飞回江城报了警,证据呢?” 他伸手朝洞外一指。 外面是乱石坡,再远处是沙滩,沙滩尽头是那片疯了一样的海。 “在这座连时间都转不对的破岛上,谁来取证?派个法医坐皮划艇过来?还是让警察骑海豚来现场勘查?” 宋雅的喉结动了动。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帆直接把她的话堵死在嗓子眼里。 “她跑回去,不是因为她有底气,是因为她怂了。” 他的声音降了半度。 “她怕继续待在我这儿,就只能当一辈子的专属女奴,连点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她得回去。回到人堆里,套上她那层九天玄女的壳子,继续演她的清纯人设。” “她觉得只要混在苏清雪那帮人中间,等来救援,回到文明社会,她就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刘菲菲了。” 林帆顿了顿。 “昨晚的事?不存在的,没发生过,全是荒岛上的一场噩梦。” 他说着,伸出手。五根手指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宋雅的下巴。 力道不重。 宋雅被迫仰起头,脖子拉成一条紧绷的线。 “她跑了,那正好,今晚这空缺,你来顶上?” 宋雅伸手推开林帆,也没推动多少,她现在饿得连只鸡都掐不死,双手飞速交叉护在胸前,脸颊到脖子根唰地红了个透。 “你做梦!” “我才不……我不会!” 宋雅咬着牙,眼神到处乱飘,就是不敢跟林帆对视。 她憋了好半天,脖子硬得跟上了石膏似的,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不干净了!” 几个个字出来的瞬间,溶洞里安静了一秒。 林帆愣住了,这是真愣,不是装的。 他这一天一夜在荒岛上,被人骂过畜生,被人喊过变态,被苏清雪指着鼻子说他不配当人。 但不干净了这几个字,这是头一回。 下一秒,他哈哈大笑出声。 “不干净?” 林帆笑得弯了腰,伸手指着宋雅那张黑一块灰一块的脸。 又指了指她光着的脚。 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脚底板上划痕摞着划痕,有几道口子还渗着血,指甲缝里全塞满了泥沙,活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宋大小姐,您是不是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什么重大误解?” 林帆直起腰,脸上还挂着没笑完的尾巴。 “你现在,连一口不带咸味的水都喝不上,连张擦屁股的纸都凑不出来,连条能遮住屁股的完整裤子都快没了!” “你跟我谈干净?” 宋雅的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眼泪在里面打转,但死活没掉下来。 不是不委屈。 是太委屈了,委屈到哭都觉得丢人。 她硬挺着脖子,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了。 “反正我不要。” “我宁愿冻死在外面,也不会像她那样。” 林帆盯着宋雅看了三秒。 那种盯法说不上是欣赏还是打量,但绝对不是看一个死人。 “有骨气。” 林帆语气里没有嘲讽,“既然不想用那个换,那就用这个。” 林帆举了举手里的刀,又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劳动,用你的两只手两条腿,把活干了,把命换回来。” 他大步朝洞口走。 走了五六步,头都没回。 “跟上。” 宋雅愣在原地。太阳还没有出,风从洞口灌进来,掠过她只穿了一件薄衬衫的身体,凉意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宋雅咬着后槽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走出溶洞的一瞬间,海风刮的更厉害了。 但比昨晚那种能把人皮肤割出血丝的刀片风软了不少,勉强算是从“要命”降级到了“要半条命”。 林帆站在半山腰的乱石坡边缘,居高临下地往沙滩方向看。 隔得太远了。 看不清楚人,只能看见几个黑点在沙滩上挪。 挪得极慢,像几只半死不活的蚂蚁。 【当前时间:08:15】 【环境温度:12°C】 【沙滩目标群体状态:死亡五人。剩余幸存者已完成初步权力重组。苏清雪掌控决策权,王强充当暴力执行工具。陈建被迫接受技术支持角色。当前正兵分两路寻找淡水与燃料。预计至午间仍将颗粒无收。】 金色的提示框浮在眼前,字迹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林帆眯起眼。 死了五个。 他昨晚的预判是首例失温休克,没想到一口气走了五个。 苏清雪那女人倒是有两把刷子。 死了五个人还能把剩下的人重新攥成一团,没让场面彻底散架。搁公司开会的时候,这叫危机领导力。 搁这荒岛上,这叫给牛续了口气,好继续拉磨。 但也就这样了。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像样的火。 她那张值一百个亿的嘴,在这座岛上买不到任何一样能让人多活一个小时的东西。 撑不了多久。 “我们去哪?” 24、这是我先找到的 “找吃的。” 林帆没多废话,他站在乱石坡边缘,目光沿着海岸线慢慢扫了一圈。 【游轮沉没坐标距当前海岸约1.2海里。受昨夜潮汐及近岸洋流影响,部分密封舱体内物资已随残骸碎片冲上东侧礁石带。】 【预计可回收物品包括:密封食品、急救包、塑料容器、部分衣物。建议搜索范围:东侧礁石带至红树林边缘,全长约600米。】 金色提示框消失的瞬间,林帆已经转了方向。 “往东走。” 宋雅跟在后面,她想问为什么往东,但看了一眼林帆那个连回头都懒得回的后脑勺,把话咽了回去。 问了也白问,这人从昨天到现在,回答过她几个问题? 两个人沿着半山腰的乱石坡往东切了大约十分钟。 林帆停下脚步,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 东侧的海岸线跟西边完全不同。 没有沙滩,全是被海浪千万年冲刷出来的黑色礁石群。 礁石之间形成大大小小的潮汐池,退潮之后,海水残留在凹坑里。 而在礁石群的外围,散落着大量被海浪推上来的杂物。 塑料桶、碎木板、撕烂的救生衣、变形的铝合金框架…… 还有几个白色的密封塑料箱,卡在礁石缝里。 “看到下面那些白箱子了吗?” 宋雅踮起脚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白色的箱子在黑色礁石群里格外扎眼。 “那是……游轮上的?” “厨房储物舱的密封箱,防水等级够高的话,里面的东西还能用。” 林帆站起身,扫了一眼地形。 礁石群面积不小,有用的东西零零碎碎也有一些。 “分头找,你走左边,我走右边,找到有用的东西就放在那边。” 他指了指礁石群正中间一块高出周围半米的平坦岩石。 “听懂了?” 宋雅点头。 林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一片嶙峋的黑色岩石后。 宋雅站在原地,海风把她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左侧的礁石群攀爬。 脚底的伤口碰到粗粝的岩面,痛感一阵阵地往上蹿。 她咬着牙,手脚并用,在礁石之间挪动。 第一个白色箱子,卡在两块大礁石之间的缝隙里。 宋雅费了大半天劲才把它拽出来。 密封口还是完好的,没进水。 她打开,是一些没有用的装饰品。 第二个箱子就没那么走运了。 外壳被礁石磕裂了一条大缝,海水灌了个透。 宋雅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堆泡烂了的纸巾和几个塑料叉子。 纸巾一碰就碎,跟棉絮似的粘在手指上。 没用。 她把塑料叉子挑出来揣兜里,纸巾扔了。 第三个箱子更惨,整个底都被撞穿了,里面空空如也,不知道原来装的什么,早被海水冲得一干二净。 第四个里头有两件浸了海水的T恤,拧出来还带着一股子柴油味儿。 宋雅犹豫了一秒,还是搬了过去。再难闻也是衣服。 连着翻了四个箱子,没找到一口能吃的东西。 宋雅的体力在急速消耗。 眼前的礁石偶尔会晃一下,不是礁石在晃,是她自己在晃。 她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准备继续往前搜。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一块被海浪掀翻的大礁石背面,散落着一地银色铝箔密封袋。 袋子上印着黑色的字,在阳光下反着光。【军用压缩饼干,900型。500g/包。生产日期2024年3月,保质期5年。】 宋雅整个人定住了。 她在公司行政部实习的时候,帮后勤组采购过一批应急物资。 她认得这个包装,900型军用压缩饼干,一包五百克,热量密度极高,一包够一个成年人扛一整天。 游轮上居然配了这种东西?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蹲下去数。 铝箔袋散落在礁石缝隙和潮汐池边缘,东一包西一包,像是从某个撞碎的储物箱里甩出来的。 一包、两包、三包、四包…… 一直数到了第八包。 其中三包铝箔袋被礁石磨破了口子,海水渗了进去,捏上去软塌塌的,表面发胀应该是要不成了。 剩下五包完好无损,密封口紧紧的,捏上去硬邦邦,一点没进水。 五包,两千五百克。 宋雅蹲在礁石上,抱着这五包压缩饼干,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够五个人吃了。 在这座什么都没有的破岛上,这五包压缩饼干的价值,可能比苏清雪嘴里那五千万的空头支票还要实在一万倍。 她站起身,把五包饼干分了两趟往集合点搬。先搬了三包过去,放在平顶礁石上,又折回来拿剩下的两包。 第二趟刚把饼干抱起来,还没转身,“哟。”一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这是捡着宝了啊。” 宋雅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扭头一看,一个男人站在三米外的礁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脸上被日晒和毒烟熏得黑一块红一块。 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血痂翘着边,看着就疼。 身上那件白色衬衫撕烂了半边,袖子撸到肘关节,小臂上青筋一根根鼓着。 宋雅认得这张脸。 盛唐集团法务部,周大海。 入职一年多,平时在公司存在感极低。唯一一次让宋雅有印象的,是在茶水间听他跟人吹牛,说自己老家是哪个县城的拆迁户,手里有五套房。 但此刻站在礁石上的周大海,跟公司里那个笑嘻嘻的法务专员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的眼睛盯在宋雅怀里那两包银色铝箔袋上。 舌头舔了一下干裂到起皮的嘴唇。 那种眼神,宋雅在动物园里见过。 隔着玻璃看笼子里的狼盯着投食口,就是这种眼神。 “宋雅是吧?销售部的实习生?”周大海跳下礁石,朝她走了两步。 “周……周哥。”宋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把压缩饼干抱得更紧。 “这是我先找到的。” “你先找到的?”周大海笑了。 25、早听话不就没事了 那笑容看着挺随和,但眼底跟死鱼眼珠子似的,一丁点儿温度都没有。 “行啊,你先找到的。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自己吃?” “我要搬到集合点去。”宋雅咽了口唾沫,“找到的东西统一放在一起,回头一块儿分。” “集合点?”周大海的眉毛挑了一下。“谁定的集合点?林帆?” 宋雅没接这话。 她不傻。 昨天林帆在那帮人眼里是什么,月薪三千的底层牛马,被苏清雪骂过畜生的人。 这时候说林帆定的规矩,跟举着靶子让人射没区别。 “是我自己定的。”宋雅握紧了手里的铝箔袋,“东西太多搬不动,先找个地方放着,回头再说。” “你自己定的?”周大海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还假。 “一个实习生,在这儿给自己圈地盘呢?”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宋雅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礁石边缘,咯噔一下差点踩空。 “周哥,这是我先找到的,公司里也讲先来后到。” “公司?”周大海打断了她,脸上的笑一收。 “你看看你站的地方,这他妈是公司?” 他伸出手。 “别废话了,东西给我,我带回去交给苏总统一分配。苏总说了,所有找到的物资必须上交,你要是不信,回去问王总监。” 宋雅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上有新鲜的擦伤。 她没动。 “那你去找苏总开个条子来。”宋雅想找个说法只开周大海,然后去找林帆,“苏总要是说了,我就交。” 周大海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收回手,歪了下脑袋,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小姑娘。 打量了两三秒。 他笑了。 这次的笑,比前两次都难看。 “妹子,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别蹬鼻子上脸。” 话音没落,他一步跨上来,直接伸手去抓宋雅怀里的铝箔袋。 “别碰!”宋雅尖叫一声,转身用后背护住饼干。 周大海没抓着。 他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在公司的时候,宋雅这种小实习生,他连名字都懒得记。 一个法务部正式员工,跟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的实习生抢东西,传出去得让人笑掉大牙。 但这里不是公司。 这里是荒岛。 他整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胃里空得像口干井,胃酸烧得嗓子眼冒火。 他是被苏清雪派到东侧来搜物资的,走了大半天什么都没翻到,一个破塑料桶都没捡着。 结果一个小实习生倒先捡了宝。 凭什么? 他一个正式员工,凭什么眼睁睁看着一个三个月的实习生抱着吃的跑? “给你脸了是吧?” 周大海一把揪住宋雅的后衣领,往后猛地一拽。 宋雅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退,脚底在粗糙的礁石面上打滑,左膝“砰”地一下重重磕在岩面上。 “啊~!” 膝盖上一大块皮直接被礁石刮没了,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但她的两只手,依然死死箍着那两包压缩饼干。 没松。 周大海看她这副死活不撒手的样子,心里头那股火噌噌往上蹿。 “你他妈……” 抬脚,对着宋雅后背就是一踹。 宋雅整个人扑倒在礁石上。下巴磕在岩面上,牙齿把舌尖咬出了血,嘴里一股血腥味。 其中一包压缩饼干从她怀里滚了出来,落在旁边的礁石缝里,另一包被她护在怀里。 宋雅趴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爬起来,而是死死护住饼干。 周大海看到那包似乎勾不到,一只脚踩上来了。 踩在她的手背上。 鞋底的纹路嵌进手背的皮肤里,“我再说最后一遍。” 周大海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宋雅。 语气变了,“松手,把东西给我。不然我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断。” 宋雅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疼的。 是委屈。 那种委屈排山倒海地涌上来,比昨晚在溶洞外面挨冻的时候还要猛一百倍。 她只是想找点吃的。 她只是在捡东西。 她没偷没抢没害人。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可以对她说打就打,说踹就踹? 在公司的时候,被主管骂两句,她忍了。 被前辈使唤跑腿,她忍了。 被苏清雪当空气,她也忍了。 她一直在忍。 忍到了荒岛上,还是挨打。 还是被人踩在脚底下。 宋雅趴在冰凉的礁石上,眼泪混着嘴角的血一起滴在岩面上。 但她那只被踩住的手,五根手指死死扣着铝箔袋的边缘。 不松。 死也不松。 “不给。” 宋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每个字都硬得让周大海意外。 “你打死我……也不给。” 周大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宋雅闷哼一声,额头上汗和泪搅在一起。 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你还真是个犟种。” 周大海弯下腰,一把抓住宋雅的头发,把她的脑袋从礁石上提起来。 宋雅被揪得头皮发麻,视野里全是晃动的天和石头。 “小姑娘,你以为这是在公司?打110?投诉到劳动局?找HR哭?” 周大海把脸凑过来,嘴里喘出的热气带着一股酸臭味,直喷在宋雅脸上。 “在这破岛上,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你一个一百斤出头的小丫头片子,跟我犟?” 他另一只手开始掰宋雅的手指。 一根。 宋雅咬住嘴唇,血又渗出来了。 两根。 她的指甲在铝箔袋上划出一道白印子,手指关节被掰得快要脱臼。 但还是没松。 周大海彻底烦了。 他把宋雅的头发一松,反手一巴掌抽上去。 扇在宋雅的左脸上。 “啪!” 这一声又脆又响,在空旷的礁石群里弹了好几个来回。宋雅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半边脸瞬间肿起来,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耳朵里“嗡~”的一声长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口大钟。 手松了。 不是她想松。 是被打懵了,肌肉不听使唤了。 压缩饼干散落在礁石上。 周大海弯腰,捡了起来,然后他快步走到集合点那块平顶礁石旁。 上面还放着宋雅之前搬过去的三包。 他看了一眼,全部抄起来。 四包。 一包不剩。 “早听话不就没事了?非得逼老子动手。” 他站直身体,低头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宋雅。 小姑娘蜷在礁石凹陷处,左脸高高肿起来,嘴角挂着血丝,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已经把旁边那一小块岩面染成了暗红色。 衬衫后背被礁石磨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晒伤泛红的皮肤。 搁以前在公司里,这张脸配这个身段,他连多看一眼都得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说猥琐。 但现在…… 周大海的目光在宋雅身上停了两秒。 又停了两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 “这事你要是敢告状,不管告诉谁,回了公司,我一定让你进去坐牢。” “到时候让你十几年的书都白读,你父母的心血都白付出。” 周大海知道如今毕业生,特别是农村的,最怕这个。 他以前在公司,睡了几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用这套话术屡试不爽。 而且,宋雅的身份他早就调查清楚,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 宋雅趴在礁石上。 没有回答。 海风刮过来,灌进衬衫的破洞里,凉意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她盯着周大海越来越远的背影。 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不是不想追。 是浑身上下,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岩面上。 闻到了海水的腥味,自己嘴角的血味,还有铝箔袋上残留的那一丁点食物的气味…… 26、去拿回我们的东西 周大海没有直接回沙滩营地。 他拎着四包900型军用压缩饼干,绕到了红树林边缘的一处乱石堆。 四下张望,确定没人跟来。 他蹲下身,扒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在底下的泥沙里刨出一个浅坑。 直升机今天会不会来,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苏清雪那套画大饼的说辞,能忽悠住那些刚毕业的实习生和没脑子的蠢货,但忽悠不住他这个干了十几年法务的老油条。 游轮失联,磁场干扰。 万一十天半个月没人来,这岛上就是人吃人的地狱。 他把三包压缩饼干整齐地码进坑里,盖上干沙,压上碎石,最后把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原样挪回上面。 拍掉手上的泥,他手里只留下最后一包。 一包500克,足够他在苏清雪面前换取一个核心地位,也能让他在那群饿疯了的同事面前立威。 回到公司,他还是一个雪中送炭的大功臣。 周大海揉了揉脸颊,故意把头发抓得更乱,又在泥地上蹭了两下裤腿,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他拿着那包饼干,大步走向沙滩。 沙滩上,营地清理工作进展极慢。女员工们饿得头晕眼花,苏清雪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她试图维持总裁的威严,但干裂起皮的嘴唇和发虚的脚步,早就出卖了她。 就在这时,刘菲菲裹着那件深色外套,悄悄凑到了苏清雪身边。 她看了一眼周围,确定没人注意,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半瓶矿泉水。 “苏总,润润嗓子。” 苏清雪的目光定在那半瓶水上。 喉咙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对淡水的渴望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 但她没有立刻接。 她的视线从塑料瓶上移,落在了刘菲菲的脖颈处。 那里,有几道根本遮不住的红痕。 苏清雪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溶洞里,刘菲菲赤身裸体爬向林帆的画面。 这水哪来的,不言而喻。 这是那个底层牛马林帆的水,是刘菲菲放下所有尊严,用身体换来的脏水。 “苏总?”刘菲菲见她不接,又往前递了递,“您是主心骨,您要是倒了,大家就全完了。” 这话说得漂亮。 苏清雪死死盯着那半瓶水,胸口剧烈起伏。 在盛唐集团,她喝的是空运的依云,这种来路不明、甚至带着几分屈辱印记的水,她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她快渴疯了。 苏清雪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被求生欲取代。 她伸出手,接过塑料瓶,拧开瓶盖。 仰起头,把那半瓶带着耻辱标签的水,灌进了喉咙里。 水流滑过干涸的食道,苏清雪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擦了擦嘴角,将空瓶子扔在沙地上,眼神重新变得高冷。 “这份情我记下了,回江城后,盛唐明年的全线代言,是你的。” 刘菲菲眼睛一亮,赶紧低头:“谢谢苏总!” 苏清雪喝了这半瓶水,她就能确保她不会把昨晚的事说出去。 就在这时,周大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总!找到了!” 沙滩上所有人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 一双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大海举在手里的那个银色铝箔袋。 “吃的!那是吃的!” 行政部小周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迎上去。 王强反应极快,一把推开小周,冲到周大海面前,伸手就要去抓那包饼干。 周大海手腕一翻,避开王强的手,径直走到苏清雪面前,双手递上。 “苏总,我在东侧礁石带翻了半天,好不容易在一个破箱子里翻出这包压缩饼干。” 周大海大口喘着气“我没敢耽搁,立马给您带回来了,一切听凭苏总分配。” 苏清雪接过铝箔袋。 沉甸甸的,包装完好,没有进水。 她看了一眼背面的热量表,900型军用标准。 这500克碳水化合物,在此时此刻的荒岛上,比盛唐集团金库里的金条还要贵重。 刚才被陈建戳破的统治危机,因为这包饼干的出现,瞬间烟消云散。 有了分配权,她就有了绝对的控制权。 “大海,你做得很好。”苏清雪抬高音量,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等回到江城,你直接升任集团法务部总监,年薪翻倍。另外,个人账户奖励一百万现金。” 周大海立刻九十度鞠躬。 “谢谢苏总!我周大海生是盛唐的人,死是盛唐的鬼!坚决服从苏总指挥!” 苏清雪转头看向王强。 “王强,找块干净的石头,把饼干切开。” 王强兴奋地舔着嘴唇,找来一块扁平的石板,他用随身带的钥匙扣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铝箔袋。 一股浓郁的麦香味飘了出来。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眼睛冒着绿光。苏清雪掌控着节奏。 “每人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咽。水还没找到,吃多了会噎死。” 王强切下一块,双手捧着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接过来,放进嘴里。 干涩,难咽,但碳水化开的瞬间,一股热流顺着食道直达胃部。 接着是王强、周大海,然后才轮到其他人。 拿到饼干的人,甚至舍不得嚼,直接吞下去,然后死死盯着石板上剩下的一小半。 “看到没有?”苏清雪环视众人,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听从指挥,盛唐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员工。” 人群中爆发出微弱的欢呼声。 陈建站在外围,手里捏着分到的一小块饼干,恭恭敬敬的递给了妻子王岚。 王岚没有客气,直接两份都放到了嘴里。 …… 东侧礁石带。 林帆拎着一个破旧的急救箱和两沓矿泉水,从另一侧绕回平顶礁石。 他走上平顶礁石,脚步停住。 宋雅趴在地上。 左脸高高肿起,嘴角挂着血丝,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当前时间:09:30】 【环境温度:15°C】 林帆扫了一眼金色的提示框,视线落在宋雅身上。他走过去,蹲下身,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嘘寒问暖。 “死了没?” 宋雅听到声音,肩膀猛地一抖。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林帆的那一瞬间,眼泪决堤而出。 “林帆……”她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撑着双臂,试图爬起来,但牵扯到膝盖的伤口,又重重地摔回礁石上。 “周大海……法务部的周大海……”宋雅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找到了五包压缩饼干……他抢走了四包……他打我……他还说,回公司要让我坐牢……” 她本以为林帆会愤怒,会同情,会像个男人一样安慰她几句。 但林帆一句话没说,他只是站起身,顺手拽住宋雅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稳当。 “现在,擦干你的眼泪。”林帆命令道。 宋雅抬起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迹。 “带路。”林帆丢下两个字,转身往沙滩方向走。 宋雅愣了一下,赶紧一瘸一拐地跟上。 “去哪?” “去拿回我们的东西。” 林帆反手摸向后腰,手指稳稳握住战术匕首的刀柄。 眼底泛起冷光,“不立威,他们还一直以为我们是实习生。” 27、难道他真想在着里待一辈子 沙滩上,气氛正处于亢奋中。 苏清雪站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手里捏着那张已经空了的银色铝箔包装袋。 刚才那一包五百克的压缩饼干,被分成了几十份。 每个人分到的不过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根本吃不饱,碳水化合物在胃液里化开,反而把压抑了一天一夜的饥饿感成倍地勾了出来。 但没人敢抱怨。 苏清雪用这一块饼干,成功把即将溃散的人心重新聚拢。 找到了饼干,那其它食物也能找得到。 苏清雪看着下方那些舔着嘴唇、眼神充满讨好的员工,重新找回了在盛唐集团五十八楼会议室里的那种掌控感。 周大海站在人群最前面,腰板挺得很直。 刚才分饼干的时候,苏清雪特意给他分了最大的一块,足足有两根手指那么宽。 这是一种表态,在目前的营地里,谁能找到物资,谁就是苏清雪面前的红人。 王强站在旁边,眼角抽动,盯着周大海的眼神透着一股子阴狠和嫉妒。 他这个销售总监,现在居然被一个法务部的老油条压了一头。 “周哥,还是你厉害啊,一出手就找到了吃的。”行政部的小周凑过去,满脸堆笑。 “运气,都是运气。”周大海摆摆手,故意抬高音量,“主要还是苏总指挥得当,大家只要听苏总的,坚持到救援来,咱们都能活着回去。” 苏清雪微微颔首,对周大海的这番话非常受用。 她刚准备开口安排接下来的搜集任务。 “林帆,你等等我。”一个虚弱声音传来。 十几个人同时转头。 林帆走在前面。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黑色的战术直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身上的衣服虽然沾了些灰土,但整个人是吃饱喝足后的从容。 在他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宋雅。 宋雅的样子惨极了,左脸肿得老高,嘴角全是血痂,走路的时候左腿根本不敢吃力,膝盖上的血已经顺着小腿流到了脚踝。 看到这两人出现,沙滩上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苏清雪眉头皱紧,她对林帆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这个底层实习生,昨晚在溶洞里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摩擦。 如果他识时务一点,能乖乖让出食物和水,她苏清雪是几十号人的救命恩人。 所有人都会对她感恩戴德,而林帆回到江城的日子也会吃穿不愁。可偏偏这个蠢货,不知道脑子里面缺根筋,还是怎么回事,放着以后的好日子不要,非得守着这样矿泉水,和那些不值钱的食物。 难道他真想在着里待一辈子? 但不管怎么样,救援队来到之前的林帆,就是对她权威最大的挑衅。 周大海看到宋雅的瞬间,眼皮跳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心神。 一个实习生而已,就算她告状又怎样?苏清雪会为了一个没背景的实习生,去惩罚刚刚立了大功的法务专员? 林帆停在距离人群五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周大海脸上。 “东西呢?” 周大海装傻充愣:“什么东西?林帆,你别在这儿找事,大家都在这儿等救援,你把宋雅打成这样,还敢带到苏总面前来?” 他直接一个反咬一口,把宋雅的伤扣在了林帆头上。 宋雅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从林帆身后站出来,指着周大海,这是她第一次爆粗口,“你放屁!明明是你抢了我的饼干!还打我!” 宋雅的声音因为受伤而有些变调,但在安静的沙滩上听得清清楚楚。 “苏总!”宋雅转头看向苏清雪,“我在东侧礁石带找到了五包压缩饼干!是那种银色包装的军用饼干!周大海突然冲出来,抢走了四包!他还踹我,扇我耳光!” 这话一出,人群直接炸了。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在周大海身上。 不是因为他打了宋雅。 是因为宋雅嘴里的那个数字。 五包。 抢了四包。 刚才周大海带回来的,只有一包。 苏清雪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转头盯着周大海,眼神凌厉。 王强的反应最快,刚才就憋着一肚子火,现在抓到了把柄,直接一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周大海的衣领。 “周大海!你他妈敢吃独食?!”王强唾沫星子喷了周大海一脸,“宋雅说有五包!你抢了四包!你交出来一包,剩下那三包呢?!被你塞进狗肚子里了?!” 周大海被揪得一个踉跄,心里慌了一瞬,但马上扯着嗓子喊起来。 “王强你松手!你听这个疯丫头胡说八道!她自己摔了一跤,看我找到了吃的,就跑来诬陷我!我要是抢了四包,我干嘛还拿一包回来?我全藏起来不好吗?!” 周大海的逻辑听起来很顺。 他看向苏清雪:“苏总,您别信她的。这就是林帆指使的!林帆明显想要他手里物资换更多钱,看到我找到了吃的,挡了他的财路,故意让这个实习生来泼我脏水,想破坏咱们营地的团结!” 苏清雪沉默了。 她看着宋雅脸上的巴掌印,再看看周大海那张涨红的脸。 她不傻,宋雅脸上的伤绝对不摔出来的,那个巴掌印清晰可见。 周大海肯定抢了东西。 但是,周大海到底抢了几包? 如果真的有三包被周大海私藏了……苏清雪感觉胃里的火气直往上顶。 她刚才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奖周大海,许诺了一百万的奖金。 如果周大海真的背着她藏食物,那她刚才的行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大海。”苏清雪的声音冷了一些,“到底有几包?” “苏总!真没有啊!”周大海举起双手发誓,“我要是私藏了一包饼干,我一辈子呆在这个荒岛出不去!这就一包,就在那个破箱子里捡的!” 王强根本不信,他转头对着那几个男员工吼道:“张涛!李斌!过来搜他的身!看看他身上有没有藏东西!” 张涛和李斌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周大海,开始在他身上乱摸。 周大海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地骂娘。 营地里瞬间乱成一锅粥,狗咬狗的戏码在沙滩上直接上演。 林帆站在原地,他没兴趣看这群人在这里演职场宫斗剧。 他握着刀,迈开腿,直接走进了人群。 挡在他前面的人,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本能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林帆走到周大海面前。王强、张涛和李斌看到林帆手里的刀,吓得立刻松开周大海,往后退了好几步。 周大海刚整理好被扯乱的衣领,一抬头,就对上了林帆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林……林帆,你想干什么?”周大海强撑着胆气,后退了半步,“苏总在这儿!你还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行凶?” 28、我的东西,谁碰,谁死 林帆没有废话。 他抬起右手,刀锋直接贴在了周大海的脖子右侧。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进血管,周大海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 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全场死寂。 风吹过沙滩,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咕咚。”周大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蹭在刀刃上,划出一道极浅的血丝。 “东西呢。”林帆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语气依旧平淡。 周大海双腿开始打颤,但他干了十几年法务,他太了解现代社会的规则了。 这里是荒岛没错,但他们早晚会获救的。 苏清雪都说了,卫星电话打通了,救援已经在路上了。 只要回了江城,杀人就是死罪,故意伤害就是三年起步。 林帆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没钱没背景,他敢背上故意杀人的罪名? 他敢在几十双眼睛面前动刀子? 不可能,他绝对不敢,他就是拿着刀吓唬人。 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林帆就拿他没办法。 如果交代了藏饼干的地方,不仅林帆会拿走,王强会把他生吞活剥了,苏清雪许诺的也将不复存在。 想到这里,周大海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林帆,你别拿这玩意儿吓唬我。”周大海强作镇定,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教训的口吻,“我是集团法务专员,你现在拿刀比划我,这叫寻衅滋事,是恐吓罪。” 他越说越顺,甚至直视林帆的眼睛。 “这岛上几十号人看着呢,等救援来了,直升机一到,咱们就回江城了。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回去我就报警抓你。你这辈子就毁了,懂吗?” “把刀放下,有事咱们按公司的规矩,找苏总解决。” 周大海搬出了他最擅长的那套说辞。 法律,警察,文明社会的底线。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周大海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右侧瞟了一下。 那是红树林边缘的一处乱石堆。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了林帆眼里。 同一时间,林帆的视网膜上,浮现出金色的提示框。 【目标人物:周大海】 【心理状态:极度恐慌、强装镇定、抱有文明社会获救幻想。】 【隐藏信息:其视线方向(右侧红树林边缘乱石堆,坐标方位角115度),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下方浅坑内,埋藏有900型军用压缩饼干*3包。】 林帆看完了提示框的内容。他知道了饼干的位置。 但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也没有点破。 他看着面前这个还在喋喋不休、用法律条文给自己壮胆的中年男人。 文明社会的规矩? 报警? 毁了一辈子? 林帆突然笑了。 他笑出声来,肩膀微微抖动。 周大海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是个蠢货。” 林帆止住笑,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冰冷,“你以为,我会跟你讲证据?” 话音未落,林帆手腕猛地一翻。 刀锋离开周大海的脖子,顺势往下。 林帆右手般探出,一把抓住周大海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往外猛地一扯。 周大海的右手被拉平,悬在半空。 黑色的战术直刀带着风声,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噗嗤!” 刀刃切开皮肤、斩断筋骨、切碎软骨的声音,在安静的沙滩上被无限放大。 鲜血瞬间喷射而出,溅在沙地上,溅在林帆的裤腿上,也溅在了旁边王强的脸上。 四根断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齐刷刷地从周大海的手掌上脱落,掉在沙土里,还在神经的反射下微微抽搐。 周大海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光秃秃、正在疯狂往外喷血的右手手掌。 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足足过了两秒钟,剧烈的疼痛才顺着神经末梢,如同爆炸般冲进他的脑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撕裂了海岛的上空。 周大海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沙地上。 他用左手死死捂住喷血的右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沙地上疯狂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 全场死寂。 只有周大海的惨叫声在回荡。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行政部的小周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王强摸了一把脸上的温热液体,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他再一次吓尿了。 苏清雪站在平坦的礁石上,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地上的断指,看着满地的鲜血,看着那个提着带血短刀的男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 她以为用金钱、职位和画大饼,就能把这群人当成工具一样使唤。 她以为王强打陈建一巴掌,踹陈建一脚,就已经是这座岛上暴力的极限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失去底线。 林帆根本不在乎什么法律,不在乎什么救援,不在乎回江城以后会怎样。 他用四根手指,硬生生砸碎了所有人心里仅存的那点“文明社会的底气”。 林帆甩了一下刀刃上的血珠。 他没有看在地上打滚的周大海,而是转头看向苏清雪。 目光相撞。 苏清雪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她那张价值百亿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恐惧。 林帆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向右侧的红树林边缘。 他没有迟疑,径直走到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前,一脚将石头踢开。 刀尖在泥沙里拨弄了两下。 三包银色的铝箔袋露了出来。 林帆弯腰,把三包压缩饼干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泥沙。 沙滩上的人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停滞了。 真的有三包。 周大海真的藏了食物。 而且林帆居然连问都没问,直接就找到了地方。 这种近乎未卜先知的能力,让本就恐惧的众人,对林帆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敬畏。 林帆拿着饼干,走回宋雅身边。 宋雅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断指,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震撼中。 林帆刚才说“立威”,她以为只是一句狠话。 没想到,他真的切了周大海的手指。 “拿着。”林帆把三包饼干扔进宋雅怀里。 宋雅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胸前。 林帆转过身,最后扫了一眼沙滩上的这群人。 “听清楚了。” 林帆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字字句句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我和你们,不是一条战线的人。” “你们想等救援,想抱团取暖,想听苏总裁的空头支票,随便你们。” “但别惹我。” “我的东西,谁碰,谁死。我的人,谁动,谁拿命赔。” “别拿你们那套劳动法和警察来压我。在这里,我手里的刀,就是唯一的规矩。” 说完,林帆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半山腰的溶洞方向走去。 宋雅抱着饼干,紧紧跟在林帆身后。她没有回头看沙滩上那些曾经的同事。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彻底脱离了那个虚伪的群体。 她只属于前面那个提着刀的男人。 “等一下……” 29、生存的法则 在这座岛上,你目前占了上风 苏清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清晰。 林帆没有停步。 宋雅紧紧抱着三包压缩饼干,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林帆!”苏清雪的音量提了半格,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冷硬。 这嗓音林帆太熟了,盛唐集团五十八楼年终述职大会上,苏清雪喊“下一位”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 居高临下,不容违抗。 搁以前,这三个字能让整层楼的员工脊背发凉。 搁现在,连身后刮过来的海风都比她的嗓门有存在感。 林帆依旧没停。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清雪绕到了林帆前面。 她站在林帆正前方两步远的位置,背后是通往半山腰溶洞的碎石坡道,身前是刚刚制造了一场血腥暴力秀的男人。 林帆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苏清雪挡了路,这条坡道宽得很,绕过去三秒的事。 他只是想看看,这位百亿总裁在亲眼看完断指表演之后,能憋出什么新花样。 苏清雪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身上那件白色连体泳衣已经脏到看不出底色。 头发打着结贴在肩上,脸颊上是一道道被毒烟和海风熏出来的灰黑色痕迹。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她的站姿没变,腰板挺直,双肩端平,下巴微抬。 这副骨架是二十多年的教养和上千亿的资产撑起来的,不是一夜的寒风能吹塌的。 “我不跟你绕弯子。” 苏清雪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但每个字都稳住了。 “你很聪明,也够狠,我承认,在这座岛上,你目前占了上风。” 林帆把战术直刀换到左手,刀刃上周大海的血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没吭声,等着下文。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我已经看明白你的意图了,你囤物资,占山洞,搞武装,摆明了就是要在这座岛上当土皇帝。行,你有这个本事,我认。” 她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 “但你也得想清楚一件事。你一个人,占着那么多水和食物,下面几十个人饿着眼睛盯着你,你觉得你能守多久?三天?五天?还是等他们饿到吃人的时候一起冲上去把你撕碎?” “你即使有这把刀子,双拳不敌四手。” 林帆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苏清雪把手收回来,换了一种更平和的语气。 “我给你一个更体面的方案。” “你把溶洞让出来,食物和水交给我统一管理分配。以你目前的储备量,加上我们继续搜集,足够支撑到救援到来。” 她停顿了一秒。“作为交换,回到江城之后,我以苏清雪个人的名义,给你一个亿。” “现金,银行卡直接打款,不走公司账户,不走任何审批流程。一个亿,林帆,够你在江城买三套房、开两家公司、这辈子都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一个亿。 这个数字砸出来,连身后远处沙滩上正在抽泣的几个人都安静了。 宋雅抱着饼干愣在林帆身后,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的数字转了三圈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亿是什么概念? 她们全村的人在老家种一辈子地,不吃不喝,攒到死也攒不出一个亿的零头。 苏清雪观察着林帆的表情,继续加码。 “还有周大海的事。” “你在这里动了他,回去肯定有法律风险。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三到十年,如果他流血过多,或者感染死亡了,你就是故意杀人。” “但这件事,只要我苏清雪出面,就不会进入任何法律程序。” “周大海是盛唐的员工,他的医药费、赔偿金,我一并处理。盛唐法务部不会追究,在场所有目击者全部签保密协议。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苏清雪说完这些话,微微侧了一下头。 她太了解谈判了。胡萝卜已经给了,一个亿的现金,加上法律风险的全面兜底。 这是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不可能拒绝的条件。 一个月薪三千的实习生,忽然有机会用一个山洞换一个亿。 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接下来该给大棒了。 “当然,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苏清雪的语气骤然降温,“等救援来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那架直升机上每一个座位,都由我说了算。” 她盯着林帆的眼睛,“海难遇险,死几个人,太正常了。” “老刘死了,小王死了,莉莉死了,再多一个林帆,没有人会觉得意外。” “你带着一把刀,抢了别人的食物,切了别人的手指,在荒岛上搞私刑。这些事只要我一句话,你就是个因海难精神失常、暴力伤人的危险分子。” “到时候,直升机降落,所有人上去,你一个人留在下面。” “这座岛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活不到一年。” 苏清雪收了声,等着林帆的反应。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卷着咸湿的水汽。 安静了好几秒。 林帆把刀插回腰后的战术包里,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残余的血渍。 “苏总。”他开口了,语气平得离谱。 “你这套话术,在盛唐的并购谈判桌上,一年能用几次?” 苏清雪眉头一皱。 “前面是利诱,后面是威胁,中间卡一个法律风险当杠杆,挺标准的,资本家教科书都这么教的。” “你大学专业,学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林帆往前走了一步,苏清雪没退,咬着牙站住了。 “但你忘了一件事。” 林帆的视线从苏清雪脸上扫过去,扫过她干裂的嘴唇,扫过她锁骨下方沾满灰尘的皮肤,扫过她腰线以下的部分,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上。 那种目光,毫不掩饰,毫无敬意,就像在菜市场里挑一块肉。 “你的直升机,来不了。”苏清雪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的卫星电话,就是一个砖头。” 又抽动了一下。 “你许诺的一个亿,是一串数字。” “你威胁我不让上飞机,苏总,一架不存在的飞机,你打算怎么不让我上?” 林帆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我也想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跟昨晚我说一样,把衣服脱了,让我爽一次。” 苏清雪的身体僵住了,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连脖子根都红了。 不是害羞,是暴怒。昨晚在溶洞里,林帆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以为那是一个底层牛马在得势之后的口嗨,是没见过女人的穷屌丝趁机揩油的下作手段。 她骂了他,骂他是畜生,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寒风里。 她以为自己的愤怒和轻蔑足够让这个不自量力的男人知难而退。 结果呢? 二十四小时不到,同样的话,同样的要求,他又说了一遍。 甚至比昨晚更随意。 昨晚他至少还坐在火堆旁,居高临下地提出条件,多少还有点“交易”的意思。 今天他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宋雅的面,当着远处沙滩上所有人模糊可见的视线里,用一种点菜一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他根本不觉得这是冒犯。 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等价交换。 “林!帆!” 苏清雪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第二次了!” 她浑身在剧烈地颤抖,拳头攥得手背上的骨节全露了出来。 眼睛红透了,眼眶里蓄满的液体在眼眶边缘晃荡,但她死活没让那滴眼泪掉下来。 掉一滴眼泪就是认输,苏清雪这辈子没在任何男人面前哭过。 商场上比她嚣张一百倍的老狐狸,冲她拍过桌子、甩过合同、放过狠话,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面前这个人,这个她曾经连名字都懒得记的底层实习生,用最原始、最粗鄙、最侮辱人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碾碎她最后的尊严。 “你在做梦!”苏清雪的声音尖锐到失控,“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切了一个人的手指头,你就是这座岛的老大了?!” “你就是一条狗!一条运气好捡到了几根骨头的野狗!等我的人来了……” 30、苏总……您有什么事,直说吧 “你的人来不了。” 林帆打断她,干脆利落。 “不信你就接着等,等到你饿死,等到你渴死,等到下面那群男的对你起了别的心思,那时候你再想起我今天这句话。” “我想你应该选第二个,转身回去,你是渴死、饿死、冻死,还是被你那帮忠心耿耿的好员工分着吃了,都不关我的事。” 苏清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她盯着林帆。 这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硬撑出来的淡定,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真正的无所谓。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就跟在手机上划外卖APP一样随意。 爱点不点,不点拉倒,商家不缺你这一单。 这种态度比侮辱本身还让人发疯。 如果他恶狠狠地逼迫,如果他满眼贪婪地盯着她,她至少还能找到一个恨他的理由,一个反抗的支点。 但他连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苏清雪张了张嘴,想再骂他一句。 嗓子眼里只蹦出一个干哑的气音,连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 她转身,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这辈子的苏清雪,走出过无数间谈崩的会议室,从来都是这个姿势,腰板挺直,绝不回头。 只不过以前走出去的时候,她是赢家。 林帆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收回视线。 “走。” 他对宋雅说。 宋雅抱着三包饼干,愣愣地跟上。 她的脑子还在嗡嗡地响,刚才那一幕给她的冲击,一点不比之前林帆切周大海手指头小。 苏清雪开出了一个亿。 一个亿。 换那个山洞,换那些水和食物。 林帆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一个亿是什么概念? 宋雅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她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忙死忙活,刨去化肥种子农药,到手两万块撑死了。 一个亿。 得种五千年。 从商朝开始种,种到现在,刚好攒够。 …… 苏清雪回到沙滩边缘。 她没有走进人群。 她绕到一块半人高的礁石背面,后背贴着岩壁,慢慢闭上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直升机来不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拱来拱去。 她压了无数次,每次都拿意志拿公司实力,硬生生按回去。但它每次都会再钻出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苏清雪再次睁开眼。 她没有看远处沙滩上那群灰头土脸的员工。 也没有看半山腰上隐约可见的溶洞洞口。 她的视线,落在了通往溶洞方向的碎石小路上。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沿着坡道一瘸一拐地往上走。 宋雅。 苏清雪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 刚才跟林帆硬碰硬的火气,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从商场上带出来,刻进DNA里的东西,算计。 她在盛唐做了七年掌舵人。 最擅长的事情,从来不是正面强攻。 是侧翼包抄。 正面撬不动林帆,那就撬他身边的人。 林帆目前的阵营里,满打满算就两个人。 刘菲菲是根没骨头的墙头草,谁硬跟谁走,撬过来也是个废棋。 但宋雅不一样。 宋雅是林帆身边唯一一个还保留着“文明社会价值观”的人。 她害怕暴力,她信奉规则,她对“回去以后”的日子还抱有期待。 更重要的是,宋雅怀里抱着三包压缩饼干。苏清雪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半瓶水已经消化干净了,胃酸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三包饼干,一千五百克,够她在这群人面前再当三天的“主心骨”。 三天以后救援绝对倒。 挖走宋雅,林帆就是孤家寡人,孤狼是没有威胁的。 拿到饼干,她的统治就能续命。 一箭双雕。 苏清雪再次朝宋雅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宋雅正准备继续往上爬,林帆走在前面,已经快到溶洞口了。 “宋雅。”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宋雅回头。 苏清雪站在三米外的碎石路上。 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但那个站姿,宋雅太熟了。 公司年会上,苏清雪走上发言台前,就是这个姿势。 腰板直,下巴微抬,全场的目光都被她拿捏住。 宋雅下意识把饼干往怀里搂紧了。 “苏、苏总……” 苏清雪没急着开口。 她走近几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宋雅。 肿起来的左脸,还在渗血的膝盖。 磨破两个洞的衬衫,怀里死死抱着的三包银色铝箔袋。“疼不疼?” 苏清雪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宋雅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膝盖上的伤得赶紧处理,不然会感染。这种热带气候,伤口一旦化脓,没有抗生素,截肢都有可能。” 宋雅整个人都懵了。 从进公司到现在,苏清雪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别说这种语气了。 苏清雪压根就没正眼瞧过她。 在公司的时候,她们之间隔着五十六层楼、五六个管理层级,和一道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阶级天花板。 行政前台的人都说过一句话:“苏总的眼睛里,月薪十万以下的人是透明的。” 现在这个女人,忽然蹲在碎石路上问她疼不疼? “我……没事……” 宋雅本能地退了半步。 苏清雪叹了口气,她想用一声叹息把对方拽进共情区间,然后再下刀。 “宋雅,我知道你这两天受了很多委屈。” “周大海打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等回到江城,周大海会被盛唐集团直接开除。我亲自替你安排劳动仲裁的律师,他对你造成的所有身体伤害和精神损失,盛唐全额赔偿。” 宋雅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苏清雪没停,“你是今年的应届实习生对吧?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 宋雅点了下头,“回去之后,我直接给你转正。不走常规流程,不用答辩。岗位你自己挑,销售部、市场部、品牌部,想去哪去哪。” 苏清雪伸出手,轻轻拂掉了宋雅肩上的几粒沙子。 动作自然极了,像一个学姐在安慰刚被欺负的学妹。 “月薪两万起步,外加年终奖金。” 她顿了一下,语气又柔了半分,“你爸妈在老家是不是还住的老房子?回去之后我个人出钱,给你们家翻新。” 宋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忍不住。 真的忍不住。 从上岛到现在,她被王强推过,被周大海踹过、扇过、踩过。 林帆救了她,但那个男人的嘴跟刀一样硬,从来不会说半句软话。 “死了没?”这就是林帆式的关心。 现在忽然有个人用这么温柔的口气跟她说话,她绷了一天一夜的弦差点当场断裂。 鼻子酸得要命。 眼泪在眼眶里转。 但宋雅咬住了嘴唇内侧。 咬到那块刚才被周大海扇出来的伤口上。 疼。 一疼,脑子就清醒了。她没有忘记,苏清雪是谁。 这个女人在公司年会上的讲话,每一句都漂亮到能裱框挂墙上。 “盛唐永远不会辜负每一个奋斗者。” 然后年会结束第二天,行政部裁了三分之一的人。 该裁裁,该降降,合同里该埋的雷一个都没少。 宋雅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硬生生顶了回去。 “苏总……您有什么事,直说吧。” 声音小,但稳住了。 苏清雪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收回手,不再做温情姿态。 “我希望你离开林帆。”话说得干脆利落。 宋雅的手指一下子收紧,铝箔袋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你是个聪明姑娘,你应该看得出来,林帆现在的状态不正常。” 苏清雪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切了周大海的手指,他拿刀威胁所有人,这不是什么生存技能,这是暴力犯罪。” “他现在手里有刀、有水、有食物,所以他能横着走。但救援迟早会来,等直升机落地的那一秒,一切回到正轨。他在这座岛上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一笔一笔地清算。” 苏清雪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着他,你就是共犯。” 宋雅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在后腰推了一把。“等回到江城,警方介入调查,你觉得你能撇得干净?” 苏清雪的声音不大,但杀伤力很足, “我只是跟着他而已,这种话在法庭上一分钱都不值。” “你今年刚毕业,人生才开头。有学历,有能力,将来能有家庭、有事业、有正常人的日子。你真的要为了几包饼干和一个失控的疯子,把你整个前途搭进去?” 宋雅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碎石。 不说话。 苏清雪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 还差一把火。 这姑娘心里的秤已经在晃了,但还没倒。 最后一根稻草,得压到她最怕的那根神经上。 苏清雪换了一种更低、更私密的声调。 “小宋,等救援来了,直升机上的座位,由我决定。” 宋雅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苏清雪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的表情。 “你现在回到我这边来。” 苏清雪的目光在宋雅怀里的三包饼干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但宋雅捕捉到了。 那种眼神,她今天已经见过一次了。 周大海盯着她手里铝箔袋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区别只在于,周大海是狼,看到肉就直接扑。 苏清雪是猎人,先哄你把肉放下,再体面地拿走。 “我不仅给你一个座位,还给你一个全新的人生。” 苏清雪收回目光,那一瞬间的贪婪从未存在过。 “但如果你选择留在他身边。”苏清雪微微偏了一下头,“到时候飞机落地,名单上不会有你的名字。” “你会和林帆一起,留在这座岛上。” “永远。” 最后两个字从苏清雪的嘴唇间轻轻吐出来。 海风恰好在这一瞬间停了。 宋雅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三包压缩饼干,膝盖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 她看着苏清雪,又回头看了一眼上方溶洞的方向。 林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洞口的阴影里。 她转回头,对上苏清雪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嘴唇张开,又闭上。 最后她下定决心,“苏总……” 31、今晚会死更多的人 苏清雪微微眯起眼。 这种表情她太熟了。 盛唐五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坐她对面的供应商、竞标方、谈判对手,犹豫到最后,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会乖乖接过她递出去的橄榄枝。 没有人能拒绝一张安全牌。 更别说,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底层实习生。 宋雅低着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苏总,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好听。” 她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饼干搂得更紧了。 “比年会上的还好听。” “但我不信。” 碎石路上,安静了。 苏清雪盯着眼前这个她以前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实习生。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浑身不舒服。 “宋雅,你想清楚了?” 苏清雪脸上最后一丝柔和全部收干净,声音冷得跟昨晚的海风一个味道。 “你现在拒绝我,就等于选了一条死路。” “等直升机来……” “直升机不会来的。”宋雅打断了她。 盛唐集团成立至今,没有任何人敢打断苏清雪说话。副总裁不敢。 董事会不敢。 一个月薪三千的实习生,干了。 苏清雪的眼角快速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林帆说的。” 宋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没打颤。 “卫星电话打不通,这个岛不在正常航线上,磁场有问题。” “你信他?”苏清雪的语调拔了半度上去,“你信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不信我?” “我信他。” 宋雅没有解释为什么。 她没法解释。 因为那个原因,埋得太深了。 她第一次见到林帆这个名字,不是在盛唐集团的入职名单上。 是更早。 早很多。 宋雅咬住嘴唇内侧的伤口,拿疼痛把那段记忆硬生生按了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总,您死心吧。” 宋雅把三包压缩饼干换了个姿势抱着,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坡上走。 “饼干我不会给您。” “直升机座位,我也不要了。” “回去之后,您开除我也行,封杀我也行,都不在乎了。” “但这三包饼干是我自己找到的,是我脸上挨了巴掌、膝盖磕掉一层皮才保下来的。” “我想交给谁,我说了算。”她没有回头,但是走得很慢,左腿每迈出一步,膝盖上的伤就会被牵扯开,渗出新鲜的血。 旧伤上面摞新伤,每一步都疼进骨头。 苏清雪站在碎石路上,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一步一步往溶洞方向挪。 海风从侧面兜过来,把宋雅那件破了两个洞的衬衫吹得贴紧身体,勾出一截窄薄的腰线。 苏清雪的拳头攥紧了。 又松开。 她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 是没牌了。 一个亿、转正、盖房子、直升机座位。 苏清雪能掏出来的筹码,一张不剩,全摊在了桌面上。 然后被两个个实习生,一张一张地丢回了她脸上。 苏清雪转身,慢慢往沙滩方向走。 背挺得依然很直。 但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 …… 溶洞口。 林帆蹲在地上,正在整理急救箱里的物资。 脚步声从洞外传进来。 他头都没抬。 “回来了?” 宋雅站在洞口,怀里抱着三包银色铝箔袋。阳光从她背后打进来,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圈亮边儿。 就是那张肿了半边的脸,实在没什么观赏价值。 林帆眼皮抬了一下。 他刚才在洞口就听见了苏清雪喊宋雅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想看看结果。 宋雅要是跟苏清雪走了,他不会拦。 一个没经过事的小白花,被苏清雪那种人三言两语拐走,太正常了。 苏清雪那套东西,放到商学院MBA课上都能当教学案例。 先共情,再利诱,最后威胁。 标准的三板斧。 整个盛唐集团,能扛住这套组合拳的,他掰着手指头数,没几个。 但宋雅回来了。 三包饼干一包不少,脸上的泪痕是干的,不是哭着跑回来的。 有点意思。 “东西放那儿。”林帆朝岩架的方向抬了下下巴,“别受潮。” 宋雅把三包饼干规规矩矩地码上去,跟摆超市货架似的,还把铝箔袋的封口朝上。 林帆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酒精。 急救箱是他之前在礁石带东侧捡的,泡过海水,但密封还行,里面的药品将就能用。 药品倒是有很多,但就是没有碘伏。他把酒精和纱布丢到宋雅脚边。 “先把膝盖包上。热带的天气,伤口不处理,两天就烂到骨头。” 宋雅拧开酒精的盖子。 白色的液体浇上去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牙齿咬死,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没她们叫出声。 林帆在旁边扫了一眼。 昨天这姑娘被太阳晒一下都能哼哼唧唧半天。 今天酒精往开放性伤口上浇,愣是把声儿吞回去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这道理谁都会说,真到了被逼的时候,十个人里九个先崩溃再慢慢适应。 宋雅属于那种,先把后槽牙咬碎了,再一点一点扛过去的类型。 跟头犟驴似的。 笨是真笨。 但扛得住,也是真扛得住。 她把纱布缠好。 手法生疏得不行,缠了三圈才勉强裹住伤口,松松垮垮的,跟裹粽子似的。 林帆扫了一眼,没纠正。 能止血就行,又不是上手术台。 “吃点东西。” 他从岩架上拿下几个面包。 面包保质期短,得尽快吃掉。 他给宋雅递了几个过去,“慢慢嚼,别急着往下咽。胃空了一天一夜,猛吃只会全吐出来。”宋雅接过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第一口咬下去。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不是感动。 是食物在嘴里化开的那一瞬间,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在疯了一样地喊,她还活着。 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死活没让它掉下来。 林帆自己也撕了几个,三两口干完。 他从急救箱旁边拎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递过去。 宋雅接过瓶子,抿了两小口。 淡水从嗓子眼滑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旱了三年的地,终于落了第一滴雨。 从里到外,整个人都被浸透了。 她把水瓶递回去。 “谢谢。” “别跟我说谢谢。” 林帆把瓶盖拧上,语气跟报账似的。 “你吃的喝的,回头全用活儿来抵。这笔账我记着。” 宋雅点了点头。 没反驳。 如果没有林帆,她现在应该也在下面的沙滩上饿着肚子,或者已经死了。 欠了就是欠了,她宋雅认这个账。 林帆站起身,走到洞口,往下扫了一眼沙滩方向。苏清雪已经回到了人群中间。 远远能看见她在跟王强说话,两个人脑袋凑得很近,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他没兴趣猜。 目光转向溶洞外面的地形。 乱石坡。 红树林。 东侧山脊线。 再远处,那片他还没来得及探索的区域,隐没在低矮的云雾里。 然后,金色的提示框,再次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上。 这一次的信息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得多。 林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金色的字在视野正中央一行一行地往下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握着洞壁边缘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吃完了去捡柴。” 他转头对宋雅说,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海风贴着崖壁往上蹿,带着一股腥咸的潮气,灌进溶洞里。 宋雅“嗯”了一声,咬着最后一口面包站了起来。 她没注意到,林帆看向洞外的那个眼神,变了。 不是看风景的眼神,那眼神有些浑浊,宋雅也看不懂。 林帆看着视网膜上最后一行金色小字,慢慢消散。 今晚会死更多的人。 32、要死的人留不住 【当前时间:11:30】 【环境温度:20°C,体感温度19°C。】 【气象预警(6小时内):受魔鬼三角边缘异常热力环流影响,午后13:30起气温将急速攀升至35°C以上。日落后冷锋过境,18:00起气温骤降,预计午夜前后降至-15°C。伴随强对流降水及8-10级阵风。】 【生存威胁评级:极高。】 【建议:立即封堵溶洞口(预留通风缝隙),储备足量干柴维持洞内火源,确保体温不低于核心温度阈值。未采取庇护措施的露天人员,存活概率低于12%。】 金色提示框在视网膜上停留了整整一分钟,才缓缓消散。 林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信息了。从昨天登岛到现在,每一条金色提示都被他一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 他站起身,视线落在溶洞入口的形状上。 洞口朝东南方向,宽约两米二,高一米八出头。 成年人弯腰能进,但风也能灌进来。 昨晚只是零上几度,靠火堆勉强扛过去了。 今晚零下十五度。 加上雨,加上海风。 不堵洞口,洞里的火堆根本撑不住。 风一灌进来,火灭了,温度会在十分钟内降到致死线以下。 宋雅到洞口被林帆叫住,“枯树枝、干草、树皮,只要不带水分的全搬回来。越多“别往沙滩方向走。往北,沿着山脊线那边的灌木丛找。那片林子昨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地面的枯枝应该都干透了。” 宋雅点了下头,转身往洞外走。 林帆站在碎石坡上,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溶洞入口左侧,有一片崩塌形成的乱石堆。 大小不一的岩块散落在坡面上,有些半埋在泥土里,有些直接裸露在外面。 他需要的是那种中等大小的石块。太小了堵不住风,太大了一个人搬不动。 一百斤左右的最合适,通风要留,但风灌进来的量,得控制在火堆能扛住的范围内。 林帆弯腰抱着石头,一步一步往洞口挪。 放下来的时候,石头在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第一块。 他转身,再去搬第二块。 溶洞到乱石堆,单程大约三十米。来回一趟,加上搬运的时间,差不多三分钟。 他需要至少十五块这样的石头,才能把洞口堵到安全标准。 …… 沙滩营地。 十一点四十分。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沙滩上的气温比早晨明显高了一截。 苏清雪站在营地中央那块她用来当“讲台”的平坦礁石旁边,她没有再站上去。 如今是要找淡水,和食物,“王强。” “在!” “安排几个人,继续沿着海岸线往西搜索。重点找淡水和食物。” “是!” 王强转身要走,苏清雪又叫住了他。 “还有。”苏清雪的声音压得更低,“从现在开始,谁要是敢私自接触林帆,或者往那个溶洞方向跑,直接告诉我。” “行,苏总你放心,谁要是敢叛变,我第一个替苏总收拾他。” 苏清雪没理他,转过身,走到另一边去了。 王强看着苏清雪的背影,咧了一下嘴。 他揉了揉裤裆,那一大片尿渍已经在太阳底下晒干了。 丢人。 在这座岛上,王强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吓尿了两次。 两次。 第一次是昨天在溶洞门口被林帆按在地上,第二次是今天看着周大海的手指头掉下来。 他每回想一次,脸皮就烧一次。 一个堂堂销售总监,年薪五十万,管着八十号人的部门负责人,当众尿裤子。传回公司,他后半辈子都不用混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王强的脑子虽然不太灵光,但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苏清雪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林帆。 白天温度升高,身体极度缺水,必须快点找到水。 王强转身走回人群,清了清嗓子。 “听着啊!苏总说了……”话没说完。 他看到了陈建。 准确地说,他看到陈建正从人群边缘悄悄往外走。 方向,不是海岸线,不是红树林。 是半山腰,是溶洞方向。 “陈建!” 王强的声音甩过去。 陈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或者说,是一种被打怕了之后的木然。 陈建的左脸颊上,还残留着昨天王强那一巴掌留下的淤青。 “你去哪儿?”王强大步走过来,拦在陈建面前。 陈建比王强矮半头,身材也瘦得多。 “我去山上看看。”陈建的声音很轻,“找一些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找遮风挡雨的地方?”王强眯起眼睛,“你找的哪门子遮风挡雨?你是不是想跑到林帆那个山洞去?”陈建没有立刻否认,但他也没承认。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王哥,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温度不对?” 王强愣了一下。 “什么不对?” “看太阳的位置,现在大概才十一点半,”陈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挂在头顶偏东的方向,光线明晃晃的。 这没什么不正常的,热带地区的阳光本来就毒。 但陈建指的不是太阳。 “你看地面。” 王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沙子。 没什么特别的,沙子就是沙子。白的白,灰的灰,该烫的…… 不对。 王强的脚底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他下意识抬了一下脚,又踩回去。 烫。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温热”。是实实在在的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的烫。 但现在才十一点半,昨天这个时候,沙子虽然也被太阳晒着,但远没到烫脚的程度。 陈建看着王强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了下去。 “昨天同一时间,气温大概十七八度。今天已经到二十了,而且还在往上走。你不觉得快了很多吗?”“你摸一下礁石。”陈建走到旁边一块被阳光直射的黑色礁石前,把手掌贴上去。 “烫手。” 王强半信半疑地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 “操!”他缩回手,手掌被烫红了一块。 “昨天礁石表面有没有这么烫?” 王强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想说没有,但又觉得这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在给陈建壮声势。 “那能说明什么?热点而已,热带不就这样?” “不一样。”陈建摇了摇头。 “你看今天的云。” 陈建往西边的天际线一指。 王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西边的天际线上,贴着海平面的位置,有一层很薄很薄的灰色云层。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因为被上午的阳光晃得厉害。 但那层云在移动。 很慢,但确实在往东边这个方向平推过来。 “这是冷风的前兆。”陈建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在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学期气象学。这种云叫层积云,通常出现在冷气团前缘,意思是……” “说人话。” “冷空气要来了。”陈建把话掰碎了说,“现在气温在爬升,是因为冷空气到来之前,会有一个短暂的增温过程。升得越快,说明后面的冷空气越强。” “按照现在这个升温速度……”陈建顿了一下,他做了一个粗略的心算,“下午一两点钟,温度可能冲到三十五度以上。” “三十五度?那不是挺暖和的?”王强没听出问题。 陈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一种他不敢当面说出来的东西。 类似于,傻B。 “三十五度是今天的最高点。之后气温会跳崖式下降。冷锋过境之后,今晚的温度不会比昨晚高。只会更低。” “而且你看那层云的厚度和推进速度,我怀疑不光是降温。今晚很可能有雨。” “有雨?” 这两个字,王强听进去了。 昨晚只是干冷,他们抱团挤在一起,打着抖勉强熬到了天亮。 如果今晚下雨…… 淋雨加低温。 人体核心温度一旦降到三十五度以下,就是低温症。 再往下降到三十二度,心脏就开始出问题。 如果持续暴露在雨水和冷风中,不到两个小时,健康的成年人都扛不住。 更何况,这些人已经断水断食一天多了。 “所以我们必须找一个能挡风挡雨的地方。”陈建说,“今天白天是最后的窗口期,再不行动,等到下午温度开始跌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山上有溶洞、有岩壁缝隙、有天然的遮蔽物。就算找不到跟林帆那个一样好的洞穴,至少得有个顶,能挡住直接淋头的雨。” 陈建说完,等着王强的回应。 33、救援队最迟今天天黑之前就能到 他尽量把话说得有理有据。 他知道,在这里,逻辑不一定管用,但如果逻辑都说服不了面前这个人,那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王强盯着陈建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脑子确实不快,但他不是傻子。 陈建说的那些东西,他不全懂,但“淋雨会死”这四个字,他听得一清二楚。 但奈何苏清雪先发话了,“苏总说了。” 陈建心里“咯噔”一声。 “救援队最迟今天天黑之前就能到,卫星定位已经发出去了,他们的雷达定位就算受到干扰,也就是延迟几个小时的事。” “所以不用去找溶洞,去找水和食物等到救援来到就行。” “王哥,那个信号有没有发出去,你心里真的有底吗?” 陈建这话,把王强噎住了。 发没发出去? 他当然没底。 但这个事儿,在这群人面前不能说。 这是苏清雪用来稳住人心的最后一张牌。如果连“救援会来”这个信念都崩了,这几十号人会当场炸锅。 “我不管发没发出去。”王强的态度硬了起来,“苏总说能到就能到你一个吃软饭的,管天气管得着吗?轮得到你操心?”“王哥……” “少废话。”王强打断他,往前逼了一步,“你刚才想往山上跑,你是不是想去投靠林帆?” 陈建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我没有……” “你少跟我装。”王强伸出手指,点在陈建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戳,“你昨天就跟林帆搭过话,今天又想偷偷往山上溜,你当我瞎了?” 陈建被戳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一个贝壳上,差点崴了脚。 “我是去找庇护所……” “庇护所?你找的什么庇护所?上面那个山洞是林帆的地盘!你去那里,就是叛变!” 王强的声音很大。 大到旁边干活的几个人都停下来了。 行政部小周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这边。 刘菲菲坐在一块礁石上,裹着那件深色外套,眼神在陈建和王强之间来回扫。 苏清雪站在十几步外,背对着这边,但耳朵显然竖着。 陈建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投过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也有完全无动于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哥,我没有要投靠任何人,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陈建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你看看天,你再看看地,你摸摸脚底下的沙子,今天跟昨天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 “这里是热带荒岛没错,但热带不代表不会极端降温,你知道海洋性气候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温差,白天三十多度,晚上可能直接跌到零度以下。” “如果今晚真的下雨,我们十几个人露天待在沙滩上,没有任何遮挡,火生不着,没有干衣服,体温会在两个小时内降到临界值以下。” “到那个时候,先倒下的是女生,然后是老员工,最后是我们这些还算年轻的男人。但就算年轻力壮,在零下十几度的雨水里泡一夜,也撑不过天亮。” “王总,我说这些不是在危言耸听。我是在救命。” 陈建说完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事实就摆在眼前,温度在升,反常地升,西边的云层在压过来,空气里的湿度从早上起就在增加。这些信号一个比一个明确。 任何一个受过基础教育的人,都应该能看懂。 王强确实看懂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持续了大约半秒钟。 然后,他把那半秒钟的动摇,硬生生地摁了回去。 “你说完了?” 陈建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陈建,我问你。”王强叉着腰,歪着头看他,“你现在是替自己说话,还是替林帆说话?” “我替所有人说话。” “所有人?”王强笑了,“你算老几,替所有人说话?”他后退一步,抬高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苏总说了,卫星电话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救援队正在路上!最迟今天天黑之前到!” “苏总还说了。”他转回头,盯着陈建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从现在开始,谁要是再敢跟林帆走得近,就是背叛团队。” 陈建的嘴唇抿了起来。 “背叛团队的人,等救援来了,直升机上没有他的位子。”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 直升机。 位子。 这两个词烧在了每一个人最敏感的神经上。 谁都想走。 谁都想活。 那架还不知道在哪儿的直升机,是这些人脑子里最后的救命稻草。 苏清雪要所有人相信它会来,然后用“上不上飞机”这个权力,把每一个人绑在她的体系里。 这招,比一个亿好使。 一个亿太虚,但“不让你上飞机”,意味着死在这座岛上。 对于这些连压缩饼干碎渣都要舔干净的人来说,这是真正的死刑宣判。 陈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听到了吧。”王强凑近陈建,嘴里的酸臭味喷在陈建脸上,“老实点,别他妈天天在这里煽风点火。苏总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他抬起手,在陈建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响,像是在拍一条不听话的狗。 “赶紧去找水。西边的红树林你去了没有?翻一翻,看看有没有溪水或者泉眼。别整天在这儿瞎逼逼,出点力。” 陈建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王强脸上移开,越过人群,越过沙滩,看向了半山腰的方向。 那个溶洞的洞口,在阳光下露出一截灰色的弧形轮廓。 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洞口附近来回搬运什么东西。 是林帆。 他在搬石头。 这个林帆总是能嗅到危机,他搬石头也一定有理由。 陈建看了好长时间,然后他收回了视线。 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着西边的红树林方向走。 去找水。 走了几步。 他又停了下来…… 34、聪明的人 “我要去找庇护所。” 陈建的语气难得的强硬。 “找什么庇护所?” 王岚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苏总让你去西边红树林找水,你耳朵是摆设吗?” 陈建皱起眉,“你懂什么?你看看那个天……” “我不看天!” 王岚一步跨上来,手指差点戳到陈建鼻尖上。 “你每次都这样!自作主张!在那个破公司你就是这副德性,画了八年的图,连个项目经理都混不上!现在到了这鬼地方你还犯倔?”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视线跟看乒乓球似的,左一下右一下。 陈建后退一步,语速快了起来。 “你让我听话?好,我听了一天半了。听你的,听苏清雪的,听王强的。” “结果呢?” “死了五个人。”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王岚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来。 “我今晚要是找不到一个能遮头顶的地方,明天死的就是你和我!” 陈建猛地抬手,手指戳向西边的天际线。 那边的云层比一小时前又压低了一截,“你看看那个天!看看!” “王岚,要不是过不下去,现在我就给你写离婚协议。” “要是还想继续过,你就别干涉我。” 这话砸下来,比林帆切手指头还让人倒吸凉气。 在场的人集体噤声。 夫妻之间说出“离婚协议”四个字,那是真刀子。 王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 转过头,朝人群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陈建。 眼眶红了。 “你爱去就去!出了事别怪我没拦你!” “不用你拦。” 陈建转身,大步朝山坡方向走。 这一次,他没有停。 王岚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角。 旁边两个行政部的小姑娘赶忙凑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岚姐,别跟他一般见识……男人犯起倔来,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就是就是,等他碰了壁自己就回来了。” 王岚摇了摇头,没吭声。 她站了几秒,眼圈还是红的,鼻翼两侧微微泛着潮。 然后转身,朝苏清雪的方向走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节奏刚好。 不是赌气的步伐,也不是急切的步伐。 是一个刚吵完架、委屈巴巴、需要撑腰的女人,该有的步伐。 苏清雪靠在那块最大的礁石侧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刚才那场夫妻互撕,她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苏总。” 王岚走到跟前,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甚至比正常还低了半截。 带着一股子被老公当众驳了面子之后、硬撑着没崩的沙哑。 “对不起……陈建他脾气犟,我没拦住……” 苏清雪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她明白王岚的意思,无非就是想告诉她,她王岚和她苏清雪是一条战线上的。 王岚低着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继续开口,“不过苏总……他说的那个庇护所的事……我觉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苏清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王岚没抬头,继续说。 “您看这太阳。” 她抬手往头顶指了一下。 阳光确实在变。 上午还带着点海风的清凉,这会儿已经开始往人身上泼热油了。 沙滩表面的温度肉眼可感地往上蹿,鞋底踩在沙子上,能感觉到一层灼热隔着橡胶往脚心里钻。 “天越来越热,大家本来就缺水,再在日头底下硬晒,中暑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山上真能找到个遮凉的地方,待会去躲躲太阳也是好的。”她顿了一下。 “让陈建去试试呗。找到了,您也能避避暑。”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王岚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软,苏清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七年,她的耳朵对信息密度极其敏感。 王岚没有提一个字的救援。 没有质疑任何一条决策。 只说了一个谁都反驳不了的事实,太阳太毒了。 那就说明她王岚一直信任着她这个总裁。 “让他去吧。”苏清雪最终松了口。 “王岚。” “嗯?” “你放心。” “上不了飞机的,只有宋雅和林帆。陈建是你老公,看在你面子上,我不会放弃他的。” 她停了半拍。 “等回去以后,让他来盛唐上班。月薪在他原来公司的基础上翻一倍。” “谢谢苏总。” 王岚弯腰鞠了一躬,退了回去。 转过身,她走向正在清理营地的几个女员工,弯下腰,开始帮忙搬运杂物。 …… 陈建沿着乱石坡往上攀了大约五分钟。 他没走林帆那条路。 他不想惹那个疯子,更不能让苏清雪觉得他是在投敌。想要回去,最终还是得靠苏清雪。 他之所以找庇护所,只是因为一个最简单的判断,今天,他们回不去。 陈建选了东南方向。 地形比西侧陡得多,碎石铺了一地,脚踩上去哗啦哗啦直响,每一步都在往下溜半步。 三分钟后 一片灌木丛的背面,他看到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地方。 不是溶洞。 准确地说,是一条岩体裂缝。 裂缝大致呈南北走向,像是整面山壁被什么力量劈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很深,但是很长。 跟林帆占的那个溶洞没法比,但比沙滩强了十万八千里。 至少头顶有东西挡着,而且只有前面通风,至少能挡雨的同时也不会那么冷。 而此时,陈建听到沙滩上已经炸开了…… 35、这就是林帆式的关心 “有吃的!这里有吃的。” 一个男员工的尖叫声,炸开了整片海岸线。 王强脚底踩在滚烫的沙子上跟没长神经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男员工面前。 一把将人拨到一边。 嘴里的口水吞咽声大得旁边的人全听到了。 “六罐菠萝……两包牛肉干……” 他抬起头,嗓门拔到最高,“苏总!这边有货!” 苏清雪快步走过来。 她没有像王强那样直接扑上去。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瞳孔不自觉放大,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条缝,喉结快速滚了一下。 那种眼神,跟她在盛唐集团年度财报上看到净利润暴涨百分之三十时一模一样。 资本家闻到钱味儿的本能反应,刻在DNA里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 东侧礁石带变成了一个露天的跳蚤市场。 退潮之后,海浪把更多的船体残骸推上了岸。 那些在深水区泡了一天一夜的箱子、桶、塑料袋,随着潮水褪去,一个接一个地从沙子和礁石缝隙里冒出来。 幸存者们跟疯了一样,在礁石缝隙和潮汐池边缘拼命翻、拼命刨、拼命挖。 谁先刨出吃的喝的,交给苏清雪,谁就是今天的英雄。 有人从一堆海藻底下刨出了两袋真空包装的咸鸭蛋。 有人在一个破了半边的手提箱里翻到三块巧克力和一包开心果。 但最让所有人彻底发疯的,是一个鹅黄色的防水桶。 李斌从一堆碎木板底下把它刨出来的时候,桶盖还扣得严丝合缝。 他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指甲抠在桶盖边缘打了好几次滑,断了一片指甲都没感觉到疼,费了老大劲才把盖子撬开。 里面。 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瓶330毫升的瓶装饮用水。 透明的瓶身,蓝色的瓶盖,标签上印着某个再普通不过的矿泉水牌子。 搁在文明社会,便利店货架最底层,两块钱一瓶,没人多看一眼的东西。 此刻,比黄金还耀眼。 “十二瓶水!!” 欢呼声差点把沙滩掀翻。 连一直蹲在角落装死的张涛都爬了过来。 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焊在那桶水上面,喉结像个失控的活塞,上下翻飞。 他吞口水的动静大得旁边的人全听见了。 王强第一时间张开双臂,挡在防水桶前面,冲着围上来的人群龇牙咧嘴。 “都他妈退后!谁也别碰!苏总来分!” 苏清雪站在人群中央。 阳光砸在她脸上。 那张脏到看不出底色的脸上,嘴角终于出现了上岛以来的第一丝笑意。 “四个人分一瓶水。” 苏清雪开口,“罐头和牛肉干集中保管,晚饭统一分。谁也不许私藏。发现一次,扣掉全部配给。” 没人反对。 这时候谁反对,谁就是全民公敌。 水灌进嗓子的那一刻,所有人脸上都浮出了一种老子还活着的庆幸。 有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沙滩上飘了几秒钟,被海风卷走了。 刘菲菲靠着一块礁石坐下来,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片湿巾,撕开,往脸上贴。 薄荷味的清凉感沁上来,她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个表情、那个姿势,放五星级酒店的SPA房里,一点违和感没有。 放荒岛上,多少有点魔幻。 王强蹲到苏清雪旁边,压低声音邀功。 “苏总您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这岛上不是啥都没有,只要人心齐,什么都能找到。”“那个陈建,就会说丧气话。什么暴风雨啊,什么庇护所啊,纯属瞎折腾。” 苏清雪没接话准确来说是天气太热不想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还挂在头顶,光线毒辣得像要把人蒸干。 空气里闷得发粘,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浪。 沙滩上的温度还在往上爬。 王强也感觉到了。 他站起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刚才还觉得暖洋洋挺舒服,这会儿像被人塞进了蒸笼。 “这什么鬼天气,怎么越来越热了……” 他扇了两下领口,汗珠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沙子上,“嗤”的一声就没了。 旁边有人开始找阴凉处。 几棵矮树底下一下子挤了五六个人,树冠小得可怜,连一半的身子都遮不住。 剩下的人蹲在礁石的背阴面,像一群被太阳烤化了的蜡像。 太阳还在往上走。 温度还在往上蹿。 沙子烫脚,礁石烫手,连空气都是热的。 刚才喝下去的那点水,现在已经全变成汗从毛孔里渗了出来。 有人开始喘粗气。 有人蹲在地上不动了,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到起皮。中暑的前兆,肉眼可见地在人群里蔓延。 …… 半山腰,溶洞。 林帆把最后一块石头码到洞口右侧,拍了拍手上的灰。 金色的提示框在视网膜上浮了一下。 【当前环境温度:45.2°C。】 四十五度。 搁在江城,这温度能上热搜第一,全城放高温假。 搁在这座岛上,这只是下午一点半的开胃菜。 林帆转头看了一眼洞里的宋雅。 她正蹲在岩架旁边整理物资,额头上全是汗,脸颊上的肿还没消,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姑娘有个好处,让她干活她就干,不问为什么,不偷懒,不抱怨。 跟头驴似的。 “歇会儿。”林帆开口。 宋雅抬头看他,有点意外。 “外面四十五度,你要是中暑倒了,我还得腾手救你,麻烦。” 宋雅:“……” 好的,这就是林帆式的关心。 永远能把我担心你说成你别给我添麻烦。 宋雅放下手里的东西,靠着岩壁坐下来。 溶洞里比外面凉快不少,但空气依然闷热,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湿毛巾裹着。 林帆走到洞口,往山下扫了一眼。 沙滩上那群人缩在礁石和矮树底下,远远看去跟一堆被晒蔫了的菜叶子似的。 没人注意到西边天际线上那块铅灰色的天幕,又往东推了几公里。 云层压得更低了,颜色更深了。 林帆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 …… 就在这时候,陈建从东南方向的山坡上走下来,然后径直走向苏清雪,王强正蹲在苏清雪身边,“苏总太热了,要不然我们也下海泡……” 话没说完。 陈建的影子落在他面前。 王强抬头,脸上的笑凝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看到我们找到吃的、喝的,回来认错了?” 陈建没理他。 他绕过王强,走到苏清雪面前,停住脚。 “苏总,山上有个地方。” 苏清雪看着他。 “东南方向,半山腰。爬上去大概五六分钟的路。” 陈建抬手往身后一指。 “是一道岩缝。不算深,但够长。横向能铺开,塞几十个人没问题。比不了林帆那个溶洞,但至少头顶有东西挡着。” “而且在上方,还是比较凉快。” 苏清雪看了眼泡在海里的人,要她一个百亿总裁去跟那些人做这样没有阶级分明的事,她做不到。 所以她答应了陈建,王强屁颠屁颠跟在苏清雪后边,却被一道声音叫住…… 36、直升机天黑前就到 “强哥。” “半个小时前,在沙滩上,是谁说我找庇护所是瞎折腾的?” “现在你应该不需要吧?” 王强的表情僵了一下。 周围的员工们也停了下来。 行政部的小周、财务部的老李,还有几个平时跟着王强混的男员工,此刻都默不作声。 他们太热了,热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们心里有杆秤。 刚才在沙滩上,如果不是陈建坚持要上山,他们现在恐怕已经有人被晒晕在海里了。 “我……我那是为了稳住军心!”王强梗着脖子,强撑着面子,“苏总在这儿,我当然得听苏总的指挥,你现在找到了地方,那也是在苏总的英明领导下……” “够了。” 苏清雪开口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道岩缝已经近在咫尺。 “上去再说。” …… 五分钟后,众人终于钻进了那道岩缝。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灰岩裂缝,深约四米,长度却有十来米。 虽然地面凹凸不平,到处是细碎的石屑,但当众人踏入阴影的那一刻,那种从天灵盖直冲脚底的凉意,让所有人都不禁发出了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刘菲菲直接瘫坐在地上,顾不得那些灰尘会弄脏她昂贵的连体泳衣。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苏清雪靠在最深处的岩壁上,闭着眼,感受着背部传来的丝丝凉意。 王强一进洞,立刻又恢复了那副管家婆的姿态。 “都往边上靠靠!把中间宽敞的地方留给苏总!”他推搡着几个行政部的女生,又转头看向陈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陈建,这地儿还行,你这个软饭男终于硬了一回。” 陈建没理他。 他走到岩缝边缘,看着外面被烈日烤得发白的荒岛。 王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边。 她递给陈建半瓶刚才分到的矿泉水,眼神隐晦地在洞内扫了一圈。 苏清雪在闭目养神,王强在指挥人清理地面,其他人都在忙着喘气。 没人注意他们。 陈建接过水,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已经冒烟的喉咙。 他转过身,看着正忙着巴结苏清雪的王强,突然开口。 “休息十分钟,然后所有男人跟我出去。” 岩缝里安静了。 王强正拿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大叶子给苏清雪扇风,闻言动作一顿。“干什么去?这外头四五十度,出去送死啊?”王强翻了个白眼。 “去捡柴。”陈建说。 “哈?”王强听完以后直接乐了,他转头看向周围的人,“你们听听,这软饭男是不是晒傻了?这种天,他让咱们出去捡柴火?怎么,陈大工程师打算在这儿烧烤啊?” 周围响起了一阵零星的笑声。 “陈建,你差不多得了。”财务部的一个男同事也忍不住开口,“这温度,出去走两圈皮都能晒掉。再说,说不定十分钟以后咱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陈建白了他一眼,然后开口,“现在的极端高温是不正常的,这叫锋前增温。” “冷空气来临之前,会把原本的气团压缩,导致短时间内温度暴涨。涨得越高,说明后面的冷空气越强。” 陈建指了指西边已经开始变色的天空。 “今晚会降温,而且是跳崖式的降温。如果我没猜错,今晚不仅会冷,还会下雨,而且是大雨。” “到时候,如果没有足够的干柴存在这个岩缝里,今晚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冻死。” 王强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叶子一扔。 “陈建,你在这儿演灾难片呢?还跳崖式降温?还大雨?” 他站起身,走到陈建面前,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别以为你找了个缝儿,你就成气象专家了。苏总刚才说了,救援队就在路上。咱们还没等天黑,就坐上直升机回江城吃火锅了。谁他妈跟你在这儿捡柴火?” 他回头看向众人,大声喊道:“大家伙说是不是?这种天出去捡柴,那是脑子进水了!” “就是啊,太热了,动一下都出一身汗。” “王姐,叫你老公歇会儿吧,别折腾了。” 众人纷纷附和。 在这个四十五度的高温下午,没有人愿意去想几个小时后可能会出现的严寒。 他们只想瘫在阴影里,抱着那点虚无缥缈的救援幻想,直到天荒地老。 陈建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转头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开口:“陈建,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现在的气温确实不适合户外体力劳动。等三点钟以后,太阳没那么毒了,再看吧。” 这就是变相的拒绝。 岩缝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热浪被石壁隔绝,阴影里的温度勉强维持在三十度上下。 几十号人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陈建站在靠近入口的地方,他看着地上这群人,恨铁不成钢,“你们到底有没有脑子?” 他指着头顶和四周的石壁。 “看清楚这里的地形!深四米,长十米,只有一个出口!这是一个典型的半封闭腔体!” “如果今晚以前救援不来,气温跌到零下十几度,必须生火取暖。外面的木头现在不捡,等下午湿度一上来,再遇上降温,全会返潮变成湿木头。” 陈建往前走了一步,盯着王强。 “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里烧湿木头,会产生大量一氧化碳和浓烟。烟排不出去,全会闷在这个缝隙里。不用等冻死,两个小时就能把这里变成毒气室!到时候,大家不是冷死,就是被活活呛死!” 这番话说得极重。 逻辑清晰,因果明确。 工科男的脑子在生死关头转到了极致,他把最坏的结果赤裸裸地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但回应他的,是一声响亮的嗤笑。 王强靠在石壁上,手里那片大叶子扇得啪啪作响。 他斜眼看着陈建,像看一个精神病。 “陈大工程师,你是不是画图画傻了,有被迫害妄想症啊?” 王强站直身子,走到陈建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一口一个如果救援不来。苏总刚才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直升机天黑前就到!谁他妈要在这破石头缝里过夜?” 陈建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群精明的白领,是算计KPI和年终奖的职场老手。 但现在,他们只是一群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他们不是听不懂陈建的逻辑。 他们只是不愿意去面对“救援可能不来”这个绝望的假设。只要不捡柴,就代表他们今晚一定能走。 这是一种极其可笑,却又极其真实的自我催眠。 “好。”陈建点了点头,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向岩缝外那片刺眼的白光中。 “哎呦,装什么大尾巴狼!”王强在背后啐了一口,“要去你去!谁也别拦他!我倒要看看他能捡回多少金条来!” 王强说完,转头看向苏清雪,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苏总,您别搭理这种神经病,咱们接着歇咱们的。” 苏清雪闭着眼,眉头微蹙。 陈建那种笃定的态度,让她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烦躁。 就在这时,王岚站了起来…… 37、晚上我们怎么出去? 她走到苏清雪身边,很自然地蹲下身,“苏总。” 苏清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王岚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像一个替丈夫收拾烂摊子的贤妻。 “陈建这人,就是轴,死脑筋,认准了一个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岚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您换个角度想,既然他非要去,就让他去呗,对咱们来说,又没什么损失。” 苏清雪的眼神微微一动。 王岚继续轻声说:“他愿意顶着四十五度的高温去干体力活,风险他自己担着。等他把柴火捡回来了,放进这岩缝里,那这批物资,最后还不是归您统一调配?” “万一……我是说万一,救援因为天气原因晚点个半天一天的,咱们也有个备用的取暖方案。您什么都不用付出,白得一批物资,稳赚不赔的买卖。您说呢?” 这几句话,切中了苏清雪的死穴。 财务出身的王岚,太懂怎么跟资本家算账了。 风险转移,收益归拢。 没有哪个老板能拒绝这种无本万利的提案。 更重要的是,这维护了苏清雪绝对的统治权。 苏清雪紧绷的下巴放松了,她看了王岚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 这个女人,就是聪明。 “让他去。”苏清雪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不过规矩得定好,他自己非要出去,出了任何意外,比如中暑晕倒,团队不负责救援。我们的水和药有限,不能浪费在不听指挥的人身上。” “明白。谢谢苏总体谅。” 王岚低眉顺眼地点了点头。 她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坐下。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岩缝外陈建消失的方向。 …… 半山腰,溶洞。 林帆将最后一块足有一百多斤重的岩石,硬生生推到了洞口右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石头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预留的位置。 原本两米多宽的洞口,现在被一堵半人高的石墙封死了一大半。 只在最上方和左侧,留出了一条大约三十公分宽的倒“L”型缝隙。 通风,排烟,同时把风阻降到了最低。 “砰。” 宋雅将怀里抱着的最后一大捆枯枝扔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件破了洞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 脸颊热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这是最后一趟了。”宋雅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声音嘶哑。林帆扫了一眼溶洞深处。 干透的红树林枯枝、灌木条、还有大块的树皮,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足够大火烧上整整两天两夜。 “够了。” 林帆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宋雅。 “喝两口,别喝多。” 宋雅接过水,仰起头灌了两口。 水流顺着她的嘴角滑进脖颈,她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看着林帆砌好的那堵石墙,有些发愣。 “林帆……你把洞口堵这么死,晚上我们怎么出去?” “出去?” 林帆冷笑一声,走到洞口,视线越过石墙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天空。 【距离极端寒潮降临剩余:1小时15分。】 【当前环境温度:46.5°C(已达峰值)】 【气压:极速下降中。】 【警告:强对流云团已切入岛屿上空。】 林帆抬起头。 西边的天际线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巨大的、黑压压的云墙。 那云层厚得像铅块,里面隐隐有暗红色的闪电在游走,却没有一点声音传过来。 林帆收回视线,走回里面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们晚上绝望的样子。 陈建拖着木柴,端着昨晚留下火种,走进了岩缝。 岩缝内部。 温度维持在三十度左右。 对于外面四十六度的地狱来说,这里简直是天堂。 几十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陈建走进来的时候,拖拽木柴的声音在安静的岩缝里显得格外刺耳。 “哎哟我去!” 睡在靠近洞口位置的财务部老李被惊醒,猛地坐起来,刚好扬起一阵灰尘呛进他嘴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所有人都睁开了眼。 陈建把两大捆木柴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地面的干土和石屑被砸得飞溅起来。 “你他妈有病啊!”王强立刻停下扇风的动作,指着陈建的鼻子破口大骂,“大家都在休息,你弄出这么大动静干什么?骨头痒了是不是?” 刘菲菲嫌弃地捂住口鼻,往后缩了缩。 “好大的汗臭味啊……那个谁,你能不能站远点。这地方本来就不通风,你把外面的热气全带进来了。” “就是啊,你想受罪没有拦你,但你怎么还弄得大家一身灰。” 苏清雪微微皱起眉头。 她看着陈建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种本能的厌恶。 “陈建。你捡柴我不拦你,但你打扰到大家休息了。” 陈建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苏清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敬畏。 “苏总,外面的云已经压过来了。” 38、暴风雨来了 王强立刻走上前,指着洞口最边缘、也是最容易被风吹到的一个凹陷处。 “聋了吗?苏总让你把这堆破烂搬到那边去!麻溜的!” 陈建静静地看着王强,又看了看苏清雪。 他的目光扫过岩缝里的每一个人。 这些曾经在写字楼里光鲜亮丽的白领,此刻就像一群待宰的蠢猪。 陈建没有反驳。 他弯下腰,抱起地上的木柴,一步步走到岩缝的角落。 他把木柴整齐地码放好,然后端着椰子壳走过去。 他从木柴堆里挑出几根最细的,折断,放进椰子壳里。 轻轻吹了两口气。 火星迅速蔓延,点燃了干枝。 一簇微弱但真实的火苗,在四十六度的高温下,在岩缝的角落里亮了起来。 火光映在陈建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异常冷硬。 王强看着陈建居然真的生起了火,觉得这人彻底疯了。 “卧槽,你还真点火啊?你是不是想把我们热死在这个洞里?”王强走过去,抬起脚就想把那堆刚生起来的火踩灭。 陈建猛地站起身。 他手里握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那是他特意挑出来当防身武器的。木棍的顶端直直地指着王强的胸口。距离不到十公分。 王强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看着陈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窝囊和退让,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寒气。 “你……你想干什么?”王强色厉内荏地喊道,“你想造反啊?” 岩缝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苏清雪也坐直了身体,脸色沉了下来:“陈建,放下棍子。” 陈建没有放下棍子。 他握着木棍的手很稳,他没有看苏清雪,而是死死盯着王强。 “这个洞是我找到的。” “木头是我捡的。” “火,是我生的。” 他把木棍缓缓放下,但并没有扔掉,而是拄在地上。 陈建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岩缝里的所有人。 指尖从王强、老李、刘菲菲,最后落到苏清雪的脸上。 “你们觉得热,你们觉得我疯了。” “可以现在就滚。” 陈建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冷笑。 “不想滚的。” “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陈建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今晚,谁要是想靠过来烤火。”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王强的脸。 “不磕三个响头。” “外加一百万。”“谁别想靠近这堆火一步。” 死寂。 岩缝里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嘲笑和咒骂。 王强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他捂着肚子,指着陈建的鼻子,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 “一百万?陈建,你是不是脑子瓦特了,等老子离开这破岛,然后给你烧一个亿的冥币你要不要?” 赵娜一边用树叶扇风,一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岚姐你老公,想钱想疯了吧,就算今晚真有台风有暴雨,那也是咱们回江城以后的事了。” 她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语气里满是优越感,“我也相信直升机天黑前就能到,到时候我们在飞机上喝着热咖啡看暴雨,你一个人在这破石头缝里守着你的烂木头吧。” 刘菲菲靠在石壁上,嫌弃地捏住鼻子。“就是,一身的穷酸气,真以为找到个洞,捡两根破树枝就能当大爷了。” 嘲讽声此起彼伏。 陈建没反驳。 他坐在岩缝最外侧的角落里,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枝。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王岚坐在人群边缘,嘴角有了些许弧度。 …… 半山腰,溶洞,林帆坐在火堆旁,手里把玩着那把战术直刀。 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宋雅也只是呆呆看着他。 林帆的视线越过那堵刚刚砌好的石墙缝隙,看向外面的天空。 视网膜上,金色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环境温度:42°C(急速下降中)】 【警告:冷锋主体已快要切入岛屿上空。】 【警告:强对流雷暴云团已形成。】 林帆抬起眼皮。 不远处的天,已经不是蓝色了。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厚重的云层像一堵黑墙,似乎要把太阳吞得干干净净。 “好戏开场了。”林帆收回视线,他在想今晚以后还能剩下几个人。 …… 下午四点十五分。 闷热得像蒸笼一样的岩缝里,突然灌进了一阵风。 这阵风很凉。 “哎哟,终于凉快了。”财务部的老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张开双臂,贪婪地迎接这股风。 “这海风吹得真舒服,看来最热的时候过去了。”赵娜也放下了手里扇风的树叶,脸上的烦躁散去大半。 岩缝里的气氛瞬间轻松起来。 有人甚至开始讨论回去之后,晚上去哪家餐厅吃大餐压惊。 四点半。 风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 原本的凉爽,变成了阴冷。 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开始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 刘菲菲摸了摸手臂,上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比基尼。 之前热得要命,现在却感觉风像冰刀子一样,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正常,海岛嘛,太阳一被云遮住,温度就下来了。”王强搓了搓胳膊,强装镇定。 他话音刚落,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傍晚的暗。 是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直接罩住了整个岛屿。 岩缝外,原本明晃晃的沙滩和礁石,瞬间变成了一片灰暗的死地。 五点整。 风声变了。 不再是呼呼的穿林声,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哨音。 狂风顺着岩缝的入口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沙石,狠狠打在人脸上,生疼。 温度跌破了二十度,并且还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往下掉。 “阿嚏!”赵娜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抱着肩膀,牙齿开始打颤,“强哥……这,这风不对劲啊……” 39、快看!那是什么! 王强没说话。 他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此刻也已经感受到了冷意。 他转头看向最深处的苏清雪。 苏清雪也冷。 她那件泳衣根本挡不住风。 她只能抱着双臂,整个人缩在岩壁最里侧的角落里。 “苏总……”老李有些哆嗦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这天……看着真的要下大雨啊……救援的直升机,这种天气……能飞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岩缝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的呼啸声。 直升机能飞吗? 在场的都是职场精英,谁没看过新闻?极端雷暴天气,别说直升机,民航客机都得趴窝。 苏清雪的脸色瞬间苍白。 但她咬着牙,声音依旧冷硬:“盛唐的卫星定位是军用级别的。直升机不能,还有船,只要定位还在,他们一定会来。” 她是在安抚员工,也是在催眠自己。 温度已经降到了十五度左右。 对于习惯了空调房、只穿着夏装的现代人来说,加上狂风的体感温度,已经逼近了十度。 就在这时,一股暖意伴随着木柴燃烧的烟味,飘进了众人的鼻腔。 所有人同时转头。 岩缝最外侧的角落里,陈建坐在那里。 风一吹,他身前是一堆火焰升起,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也把周围三米内的空气烘得暖洋洋的。 陈建把手伸向火堆,翻转着烤火。 王强的眼睛直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对热源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陈建没有抬头。 他只是用那根手腕粗的木棍,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 “啪啪。” 火星炸开。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响,整个山体都在微微颤抖。 也让王强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不是下雨,是天漏了。 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席卷了整个海岛。 温度直接跌破十度! 岩缝虽然有顶,能挡住直接淋下来的雨水。 但挡不住被狂风吹进来的水雾,更挡不住急速下降的严寒。 冰冷的水雾扑在众人身上,衣服瞬间变得湿冷。 体温被疯狂剥夺。 “啊~!”刘菲菲尖叫起来,冻得浑身发抖。 “苏总!救援到底什么时候来啊!”赵娜彻底崩溃了,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苏清雪没有回答。 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幕,她也不清楚救援什么时候,或许真的像林帆说的一样,救援不会来了。 就在众人的心理防线即将被击溃时。 一直盯着海面方向的刘菲菲突然站了起来。 她不顾一切地冲到岩缝边缘,指着外面漆黑的暴风雨深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猛地抬起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 在狂风暴雨的深处。 亮起了一道红光。 所有人挤在岩缝边缘,死死盯着漆黑海面上那一点微弱的红光。 “那是船?” “是救援队?” “是船!真的是船!”王强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海面大吼,“救援队!苏总的卫星电话起作用了!救援队来接我们了!” 赵娜激动得原地直蹦,一把抱住旁边的女同事又哭又笑。 刘菲菲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感谢老天。 绝望中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岩缝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寒冷似乎都被这股狂热驱散了。 苏清雪扶着石壁站起身,她走到最前面,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雨水打在脸上,她毫无察觉。她盯着那道红光,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赢了。 只要上了直升机,回到江城,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盛唐集团总裁。 林帆、宋雅,这些在岛上敢忤逆她的底层爬虫,她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大家坚持住!”苏清雪提高音量,拿出了开动员大会的气势,“救援就在眼前!脱下亮色的衣服,用力挥手!大声喊!” 众人立刻响应,王强脱下衬衫,光着膀子在风雨中狂舞。 “嗨~这里!我们在这里!” “苏总在这里……” 几十号人的呼救声汇聚在一起。 陈建也跟着起身,看向外边。 救援真的来了? 海面上的红光闪烁了两下。 众人喊得更卖力了,王强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然后。 红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声音。 就像被直接掐断了电源。 海面重新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呼救声戛然而止。 岩缝里只剩下外头风雨的咆哮。 “怎么……怎么没了?”赵娜愣住了,手里的叶子掉在地上。 王强趴在岩石上,把眼睛瞪到最大,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亮。 没有,什么都没有。“可能是被浪挡住了……对,肯定是浪太大了!”王强自我安慰着,转头看向苏清雪,“苏总,您说是不是?” 苏清雪死死咬着嘴唇,死盯着海面,一言不发。 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十分钟也过去了。 红光再也没有亮起。 希望被彻底碾碎后,随之而来的是成倍放大的绝望和严寒。 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水雾,不断灌进岩缝。 “好冷……”刘菲菲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刚才的狂热透支了她最后一点体力,现在寒气直接穿透了单薄的泳衣,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乌青色。 王强光着膀子,冻得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赶紧把湿透的衬衫重新穿上,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所有人都在发抖。 陈建那边的火堆,成了岩缝里唯一的热源。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散发着诱人的温度。 王强转过头,看向陈建,陈建正拿着一根树枝,慢条斯理地挑动着炭火。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暖和。 王强咽了一口唾沫,迈开僵硬的腿,朝着火堆走去。 “强哥。”陈建抬起眼皮,声音很平淡,“我刚才的话,你忘了?” 王强停住脚步,他看着陈建手边那根粗木棍,又看了看温暖的火堆。 “陈建,大家和你老婆都是同事,你非要做得这么绝?”王强声音发颤。 陈建笑了,他瞥了一眼王岚,然后开口,“规矩我定好了,三个响头,一百万,少一样,你就在那边冻着。” …… 半山腰,溶洞。 林帆靠坐在火堆旁,手里把玩着战术直刀。 视网膜上的金色提示框刚刚消散。 他刚才也看到了海面上的红光。 那根本不是什么救援队,而是…… 40、林帆我想要 就在林帆思索之际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 雷声太大,整个溶洞的地面都在震动。 “啊!” 一声惊叫响起。 宋雅原本蹲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整理物资,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 她本能地捂住耳朵,脚下踩到一块圆石,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朝侧后方倒去。 林帆眼疾手快,扔下刀,长臂一伸,稳稳地接住了她。 宋雅整个人撞进了林帆怀里。 林帆的后背靠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宋雅出了很多汗,那件破了两个洞的白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林帆的双手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腰。 很细,没有一丝赘肉。 隔着薄薄的湿布料,林帆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 宋雅还在发抖,刚才的雷声彻底击穿了她强撑出来的坚强。 她把脸埋在林帆的胸口,双手死死抓着林帆的衣服下摆,呼吸急促。一股淡淡的馨香钻进林帆的鼻腔。 那种年轻女孩特有的、混杂着一点点汗水和雨水气息的体香涌入了鼻中 林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昨晚的事情和今晚完全不同。 刘菲菲虽然是大明星,但那是纯粹的欲望发泄。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喘息,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她懂得怎么讨好男人,怎么展示自己的本钱,那是一场交易。 但眼前的宋雅完全不同。 她不懂得逢场作戏,她此刻的投怀送抱,完全是出于极度恐惧下的本能依赖。 她把林帆当成了唯一的安全港湾。 几秒钟后,宋雅的理智慢慢回笼。 她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男人炙热的体温正隔着湿透的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着耳根和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粉色。 “对……对不起!”宋雅像触电一样想往后躲,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 但腰上的那只大手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 林帆手臂稍微一发力,直接把她重新按了回来。 这一次,两人贴得更紧,严丝合缝。 “乱动什么?” “轰隆!”又是一道劈裂夜空的闷雷。 宋雅刚撑起一半的身子再次软了下去,死死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一次,她连挣扎的勇气都没了,像只鸵鸟一样把脸埋在林帆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打在林帆的锁骨上,带着湿漉漉的潮气,痒得要命。 “怕打雷?”林帆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嗯……”宋雅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娇怯。 她不敢抬头看林帆的眼睛,那双平时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全是被逼出来的水汽,惹人怜爱到了极点。 林帆粗糙的指腹隔着湿透的布料,轻轻摩挲着她腰侧的软肉。每动一下,怀里的女孩就会不可抑制地战栗一分。 “在公司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娇气。” “林帆……你先放开我……”宋雅的声音都在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林帆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腰线,缓缓往上滑了一寸。 那种带着粗粝茧子的触感,在极度敏感的皮肤上游走,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放开你,你又要摔。”林帆不仅没放,反而搂得更紧。 他低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红得滴血的脸蛋,眼神渐渐变得幽深浑浊。 在这座没有道德、没有法律的荒岛上,他就是唯一的规则。 他可以像昨晚对待刘菲菲那样,直接撕碎这层单薄的伪装。 但他突然不想那么快,比起粗暴的掠夺,看着这种清纯到骨子里的女孩,在恐惧和羞耻中一点点沦陷,更有意思。 宋雅似乎察觉到了林帆的目光,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可就在这时,她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唔……嗯……啊……” 宋雅小脸瞬间惨白。 “怎么了?” “嗯……啊……林帆我想要……”宋雅看着林帆的眼睛欲言又止。 “嗯……想要什么?” 41、林帆……你……你抓哪呢? “想要你帮我抓虫子!” “有……有虫子,在我衣服里有东西在爬!” 宋雅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种未知生物带来的恐惧,比暴雨更让她崩溃。 荒岛上的虫子,大多带着剧毒或者是极强的寄生性。 在这种医疗条件归零的地方,被咬上一口,很可能就是致命的。 林帆没废话,上前一步,“别乱动!”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胸口。 湿透的白衬衫几乎成了透明的薄膜,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影,正顺着那道惊人的曲线快速往深处钻。 林帆眼神一凝。 他右手直接探了进去,只觉得像摸到了顶级羊脂玉,那种惊人的滑腻感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宋雅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绷得笔直。 林帆的手指在湿润的布料和皮肤间搜寻,那只甲虫极其狡猾,感觉到危险后,拼命往侧面滑去。 “林帆……你……你抓哪呢……” 宋雅呼吸急促到了极点,温热的气息喷在林帆脖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体香。 林帆的手背不可避免地摩擦着宋雅皮肤,那种触感,比大明星刘菲菲的感觉还要好。“我在抓虫子。” “找到了!”林帆喊了一句,手掌贴了上去。 指尖像精准的捕猎夹,猛地一掐,终于隔着衬衫捏住了那只虫子。 “抓到了。” 林帆抽手出来,指间是一只狰狞的黑色甲壳虫。 他随手一甩,虫子落入火堆,“啪嗒”一声,瞬间化为灰烬。 宋雅虚脱地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胸前剧烈起伏。 在皮肤之上,清晰地留着几道林帆抓取时留下的红痕,透着一种莫名的凌虐感。 “谢……谢谢。” 宋雅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她根本不敢看林帆,刚才那种触电般的异样感,让她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劲,那种毛骨悚然的瘙痒感再次袭来。 而且,位置更加难以启齿。 “……嗯……” 宋雅脸色瞬间从通红变得惨白。 “林……林帆……” “又怎么了?” 林帆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是一个不耐烦的火气。 “痒……大腿也痒……林帆,下面也有……” 宋雅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哀求,那双清澈的眸子此时水汪汪的,看得人心颤。 她指了指自己的腿。 因为常年跳舞,她的腿线条极美,在火光下除了泛着象牙般的质感,还有几道划痕。 林帆沉默了。 那个位置,太敏感,也太危险。 “自己抓。”林帆坐回火堆旁。 “我……我不敢……林帆,求你了,它在咬我……” “我最怕虫子了……呜呜……” 宋雅哭着蹲了下去,双手捂着大腿根,缩成了一小团。 她是真的怕了,在这鬼地方,任何小伤口都可能致命。 林帆盯着她看了五秒,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勾勒出如刀削般的轮廓。 “我帮你看看。” 林帆站起身,宋雅娇躯一颤,抬头看着林帆,眼神里全是羞耻。 “林帆……” “刚刚是你说痒的,现在你又不让我抓……” 林帆直接走到她面前,那种恐怖的压迫感,“不要啰嗦,被虫子咬到,我不想帮你收尸,我帮你。” 宋雅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最终,求生欲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溶洞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林帆蹲下身,视线扫去。确实还有几个虫子。 “林帆……你快点……” 宋雅闭上眼,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碎石,指缝里都渗出了血丝。 林帆的手伸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了衬衫的阻隔,指尖直接掐在大腿上,可惜让那该死的虫子跑了。 “嘶!” 宋雅倒吸一口冷气,“林帆,你弄疼我了,你能不能轻点。” “别动。” 林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只虫子极其狡猾,刚刚没有抓到,我再来一次。” 林帆眼神一沉,手没有任何停顿,顺着追去。 “啊!林帆,你,轻点……”宋雅发出一声尖叫。 “让你别乱动,你看看,又不见了。” 火光下,两人的身影重叠在石壁上,晃动出一种极其暧昧且荒诞的剪影。 “虫子抓到了吗……林帆……” 林帆弄的她又疼又痒。 林帆收手,指缝间,又是一只黑色甲虫,“抓到了,比刚才那只还要大点。” 林帆再一次把那只虫子丢进火坑,“明天得出去找找有没有艾草。” 宋雅的脸已经红的像一个苹果。 她看着大腿的指痕,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 真的太丢人了。 而林帆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重新坐回火堆旁。 “把衣服换了,别再给虫子机会。” 林帆拿起几件衣服,已经干了,这是他从沙滩边缘的礁石缝里顺手捞回来的。 “爱马仕的真丝衬衫,香奈儿的早秋款外套,还有这件……”林帆挑出一件带有双G老花图案的针织裙,直接扔到宋雅面前。 宋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件衣服。 作为盛唐集团的底层实习生,她对这些奢侈品牌并不陌生。 这件针织裙在江城高端商场的专柜里,售价至少大几万,她平时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林帆又扔过去一套崭新的内衣,连吊牌都没拆,“这些衣服都是牌子货,放平时,你干三年销售也买不起这一身,现在你跟对了人,让你随便穿。” 宋雅抱着那堆衣物,脸颊滚烫。 她现在身上那件破了洞的白衬衫已经半干不湿,紧紧贴在身上。 不仅难受,还把身材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刚才抓虫子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林帆粗糙的手指在她皮肤上留下的余温。 换衣服是必须的。 可是…… 宋雅环顾四周,溶洞就这么大点地方,除了火堆就是石壁,连个能遮挡的拐角都没有。 “在……在这里换?”宋雅紧紧咬着嘴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个……林帆,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回避?”林帆抬起眼皮,看白痴一样看着她,“外面狂风暴雨,气温不到十度,还时不时打雷,你让我去外面淋雨?”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雅急了。 “你要是觉得在这个地方换衣服委屈了,门在那边。”林帆用木柴指了指被石头堵住大半的洞口,“你可以出去淋着雨换,除了雷公电母,谁也看不见你。” 外面适时地响起一声炸雷,狂风顺着洞口的缝隙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宋雅吓得缩了缩脖子。 她知道林帆说得出做得到。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那点可怜的羞耻心一文不值。 如果不换,穿着湿衣服在这种气温下熬一夜,明天她就会发高烧死在这里。 “我……我在这换。” 宋雅转过身,背对着林帆,深吸了一口气。 林帆还是有点绅士风度,识趣低下了头。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溶洞里响起。 宋雅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湿透的布料从肩膀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背部。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勾勒出一条极其夸张的S型曲线。 林帆虽然低着头,但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那道影子。 刚才抓虫子时那种惊人的触感,再次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翻涌。 那滑腻的肌肤,那惊人的弹性,还有她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压抑喘息。 林帆是个正常的男人。 在这座没有道德约束的荒岛上,面对一个清纯少女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说心里没点波动那是扯淡。 “窸窸窣窣……” 宋雅的动作很快,但因为紧张,手总是不听使唤。 内衣的搭扣怎么也解不开,急得她光洁的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细汗。 42、陈建,你别给脸不要脸 另一边,半山腰的岩缝里。 地狱才刚刚开门。 气温已经跌破了五度,狂风裹挟着冰冷的海雨,顺着岩缝的倒“V”型豁口疯狂往里灌。 这里的空间太大了,十几米长的裂缝,根本藏不住风。 除了最深处和最外侧,中间地带完全成了风口。 几十号人缩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鹌鹑。 太冷了。 这种冷不是江城冬天那种干冷,而是带着极高湿度的阴毒,顺着毛孔往五脏六腑里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岩缝最外侧的角落。 陈建坐在那里。 他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防风墙,火堆在墙后烧得正旺。 干燥的红树林木柴发出轻微的劈啪声,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三米内的空气烘得暖洋洋的。 那边的热浪,时不时被风吹过来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对这群濒临冻死的人来说,也是致命的诱惑。 老李最先受不了了。 他慢慢的挪动着屁股,一点一点朝火堆的方向蹭。 赵娜见状,也跟着往前爬。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十几个人本能地开始向热源移动。 连瘫在最里面的苏清雪,也由王强搀扶着,艰难地往外走。三米,两米。 就在老李的手快要够到那片温暖的辐射区时。 “啪。” 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重重杵在老李的手指前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陈建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木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群人。 “过界了。” 三个字,混在风雨声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老李僵住了,他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和雨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陈建……陈大工程师……通融一下……真要冻死了……” “算我差你一条命,回了江城,你想要的,只有我有我都给你。” 陈建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飞溅。 “我白天说得很清楚。”他看着老李,“一百万,三个头。” 老李傻眼了。 一百万?他一个财务部的老油条,干一辈子也攒不下几个一百万。 就算有,现在去哪弄? “陈建,你别太过分!”王强躲在人群后面,扯着破锣嗓子喊,“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们冻死?你这是蓄意谋杀!” 陈建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防风墙边缘,盯着王强。 “白天我让你们捡柴,你怎么说的?”陈建指着外面漆黑的暴风雨,“你说直升机会来,你说我脑子进水,你说要在飞机上喝热咖啡。” 他摊开手。 “去啊,去喝你的热咖啡,别来蹭我这脑子进水的人捡的柴。” 王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憋成了猪肝色。 众人看陈建油盐不进,立刻把目标转向了坐在火堆另一侧的王岚。 王岚早就靠着火堆暖和过来了。 “岚姐!你管管你老公啊!”赵娜连滚带爬地凑过去,“你帮我们说句话吧,求求你了岚姐!” 王岚抬起头,看了一眼群情激愤又可怜巴巴的同事,叹了口气。 她把那种“贤妻良母的无奈”演到了极致。 “大家别难为我了。”王岚语气轻柔,带着几分委屈,“你们白天也看到了,他连离婚协议都搬出来了。他在家里脾气就倔,现在在气头上,我说话他根本不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精准地落在苏清雪身上。 “再说了,白天大家那么排挤他,他心里有气也正常,这事……我真做不了主。” 皮球踢得干脆利落。 直接砸在了苏清雪的脸上。 苏清雪靠在石壁上,浑身上下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那点可笑的骄傲,在绝对的自然伟力面前,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她听懂了王岚的话外音。 这夫妻俩在唱双簧。陈建唱黑脸,堵死所有人的路,王岚唱白脸,把最终的定价权抛给她这个总裁。 他们要钱。 更要她苏清雪低头。 一阵狂风卷着冰雨砸进来,苏清雪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能再冻下去了,再冻半小时,她一定会失温休克。 苏清雪推开王强的手,扶着石壁站直了身体。 即便冷得发抖,她依然努力维持着盛唐集团掌舵人的体面。 “王岚。” 王岚立刻站起身,恭敬地低头:“苏总。” “回江城之后,我个人出资,给你们夫妻俩三千万。”苏清雪盯着王岚的眼睛,一字一顿,“加上白天答应你的那两千万,一共五千万。直接打进你们的账户。” 岩缝里,瞬间死寂。 连风雨声都被这三个字压了下去。 三千万。 加起来五千万。 老李的眼睛瞬间红了,红得要滴血。 他干了二十年财务,太清楚五千万是什么概念。 这是他十辈子不吃不喝也赚不到的数字。 赵娜嫉妒得指甲死死抠进手心,连疼都感觉不到。 张涛、李斌在场的所有人,脑子里全被这五千万砸懵了。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悔恨。 肠子都悔青了! 白天陈建喊他们去捡柴的时候,外面虽然热,但也就几步路的事。如果当时他们站起来,跟着去搬两块木头。 现在这五千万,就有他们的一份! 就因为他们懒,因为他们信了王强那个蠢货的鬼话,这泼天的富贵,就这样眼睁睁地落进了陈建这个“软饭男”的口袋里。 凭什么! 凭什么他捡几根破木头就能赚五千万! 嫉妒啃咬着每个人的心,但他们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现在,他们连命都捏在人家手里。 “苏总大气。” 陈建把手里的木棍往旁边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了王岚一眼,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默契,精准。 “既然苏总买单,这火,大家随便烤。磕头就算了。”陈建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位置。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连滚带爬地往火堆边扑。 老李第一个冲过去,直接把手伸向火焰,差点燎到眉毛。 赵娜和刘菲菲挤在一起,贪婪地吸吮着热气。 苏清雪也走了过去,在王岚特意腾出的最好位置坐下。热量包裹全身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五千万,对她来说只是半个月的利润,买一条命,很值。 王强见状,也赶紧凑上前,搓着手就想往火堆最里层挤。 “滚出去。” 陈建一脚踩在防风墙的边缘,挡住了王强的去路。 王强愣住了:“你干什么?苏总都出钱了,你说大家随便烤的!” “我说的是大家。”陈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包括你。” “陈建!你别给脸不要脸!”王强急了,转头看向苏清雪,“苏总,您看看他!他拿了您的钱,还不让我烤火!他这是把您也不放在眼里啊!” 43、妙不可言 苏清雪紧抿着唇,选择了沉默,摆明了不想替王强背这口黑锅。 陈建直接冷笑出声,冷眼扫过王强。 “苏总花钱,买的是大家的入场券。但你白天那句软饭男,还有那句窝囊废,这笔账,苏总那三千万可平不了。” 陈建用木棍重重敲了敲王强脚下的乱石。 “想过来暖和?行啊。三个响头,少一个,你就回风口那儿冷死吧。” 岩缝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王强,却没一个人站出来帮腔。 财务部的老李甚至悄悄往火堆里挪了挪屁股,生怕陈建想起他白天也嘲讽过他,顺手把他也给踢出去。 王强眼珠子憋得通红,他看着那盆跳动的火苗,又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暴雨,最后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苏清雪。 “苏总……我白天可都是为了维护您的面子才骂他的啊!您帮我说句话,哪怕一句也行啊……” 苏清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现在浑身骨头缝都在冒冷气,为了这口火,她已经付出了三千万的代价。 得罪陈建?大可不必。 “磕吧。” 苏清雪嗓音清冷,吐出的字对于王强来说比外面的风还要刺骨。 王强脑瓜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他平时最引以为傲的靠山,他舔了一一整天的总裁,为了自己能烤上火,毫不犹豫地就把他给卖了。 狂风卷着冰冷的水雾,狠狠拍在王强光着的脊梁上,冻得他一个激灵。 面子?尊严?主管的威风? 在失温致死的威胁面前,这些全是狗屁。 王强咬碎了牙,膝盖一软,对着陈建的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完,王强的声音带着颤音:“陈哥……我嘴贱,我错了……让我过去吧。” 陈建这才收回木棍,侧身让开半步。 王强活像条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挤进人堆,贪婪地烤着那点微弱的热气。 王岚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丈夫利落地立威,心里那本账算得飞起。 这波荒岛求生,只要能活着回去,他们夫妻俩绝对是赢麻了。 …… “阿嚏!” 溶洞内,宋雅一个喷嚏打出来,柔弱的肩膀跟着剧烈颤抖。 林帆看着近在咫尺的脊背,心跳也不自觉地快了两拍。 火光把她的皮肤映得像上好的瓷器,那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实在挑战男人的定力。 听到动静,林帆才压下心头的邪火,声音有些发沉:“磨蹭什么?真想把自己冻成冰棍?” 宋雅急得都快哭了,双手在背后胡乱摸索,可手指早就冻僵了,根本使不上劲。 那排金属搭扣被雨水泡过,紧紧咬死在一起,像是在故意刁难她。 “我……我解不开。” 她回过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林帆,你帮帮我……” 林帆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别乱动,我帮你看看。” 粗糙的指尖触碰到宋雅温热的脊背,宋雅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瞬间绷直。 林帆也是第一次干这种细活,指尖在湿透的布料和滑嫩的皮肤间来回试探。 “林帆……你到底会不会呀……”宋雅急得不行,背后的热度让她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闭嘴。”林帆有些恼火,他堂堂一个高材生,居然被一个小扣子给难住了。 他索性两手并用,耐心地摸索着那个金属扣。 这一幕,在外界狂风暴雨的衬托下,显得既荒诞又暧昧。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画面重叠。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下方岩缝众人的眼里。 半山腰的岩缝里,地狱般的寒气还在肆虐。陈建的火堆虽然在烧,但几十号人挤在一起,那点热量简直是杯水车薪。 赵娜冻得直打摆子,无意间往斜上方一瞥,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卧槽!你们快看上面!” 众人齐齐抬头。 透过密集的雨幕,上方溶洞的火光简直像灯泡一样明亮。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就让人眼馋。 但最杀人诛心的,是石壁上那两道缠绕在一起的剪影。 一个玲珑有致的女影,正背对着男人,而男人的双手正按在女人的背上,动作暧昧到了极点。 那姿势,妙不可言。 “那……那是林帆和宋雅?”老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绝对是!宋雅那个狐狸精,平时在公司装得跟圣女似的,现在居然……” 赵娜气得牙痒痒,语气里全是酸味,“她这是打算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啊!” 王强挤在火堆边缘,看着上面那副活色生香的画面,眼睛都嫉妒得发绿。 “妈的!咱们在这儿磕头花钱才换来这点火星子,那小子在上面烤着大火玩女人!” 王强啐了一口,“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苏清雪死死盯着那个剪影,眼神愈发的冷。 昨晚是刘菲菲,今天是宋雅。她看了一眼旁边冻得脸色青紫的刘菲菲。 刘菲菲此时正死死咬着嘴唇,眼里全是悔恨。 要是早知道救援不来,那她就再给林帆那个穷鬼来一次,现在躺在那个温暖溶洞里的人,不就是她了吗? 毕竟昨晚林帆为了她,可以把宋雅那个臭丫头赶出去,她相信今晚也能一样。 “不知廉耻。”苏清雪冷冷吐出四个字,不知道是骂刘菲菲还是林帆。 但岩缝里的气氛,全部是嫉妒和渴望。 男人们看着林帆,恨不得取而代之,女人们盯着宋雅,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嗒响。 如果能独占那么大一个火堆,能喝上一口热水,就算给林帆那个刁毛一次,好像……也不是不能商量?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就越发不可控制…… 44、林帆这小子……是个牲口吧 林帆手指在那排金属扣上抠弄了两下。 海水盐分结晶,加上浸泡生锈,这几个小铁钩死死咬合在一起,成了一块铁疙瘩。 越弄越紧。 宋雅的背脊因为冷风,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特别林帆的手碰到她的皮肤,让她不自觉打了寒颤。 “别动啊。” 林帆没什么耐心去解这几个扣子。 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把战术直刀。 “锵。” 刀刃出鞘的轻响在溶洞里回荡。 宋雅吓了一跳,回头捂着胸,小脸煞白:“你……你干嘛?” “解不开,割了。” 林帆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右手持刀,刀背贴着她温热的背脊脊沟,精准地滑了进去。 刀锋向外,刀背向内。 宋雅吓得闭上眼睛,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胸口几乎贴在墙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嗤啦……” 利刃划破布料的声音极其清脆。 那件内衣被一刀两断。 失去束缚的湿衣服顺着她光洁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腰间。 大片白皙的背部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在橘红色的火光下,让人不禁想犯罪。 而在,半山腰的岩缝里,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这群平日里在江城CBD写字楼里衣冠楚楚的精英们,此刻缩在陈建那堆可怜的篝火旁,像一群偷窥狂。 石壁上的剪影太具冲击力了。 因为光线折射和角度问题,林帆抽刀的动作,在下面看来,完全变了味。 他们只看到男人的影子突然从腰间掏出一个硬物。 紧接着,女人的影子猛地往前一扑,呈现出一个迎合的姿势。 男人顺势压了上去,动作粗暴、干脆。 “卧槽……” 王强眼睛都直了,喉结疯狂滚动,连寒冷都忘了,“林帆这小子……是个牲口吧?这么野?” “我就说宋雅是个骚货!平时在公司穿得严严实实,连个男同事的玩笑都不接,现在为了口热乎气,什么姿势都摆得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紫的腿,再看看上面那团温暖的火光,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她在上面,更野的她也会。 财务部老李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搓着手:“年轻就是好啊……这火烤着,这美人抱在怀里,这他妈荒岛求生,咱们这是荒岛等死。” 刘菲菲靠在最外围,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早知道她就不下来了。 …… 溶洞里。 宋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下面的同事眼里,已经成了一个为了生存毫无底线的放荡女人。 她双手捂着胸口,手忙脚乱地抓起林帆扔过来的干衣服往身上套。 她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修身羊毛衫,配上一条黑色的高弹力瑜伽长裤。 连那套连着吊牌的内衣,她也特意挑了最保守的基础款。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停下。 宋雅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转过身。 “我换好了。” 林帆正往火堆里添柴,闻言抬起头。 视线触及的那一秒,他手里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这女人,太懂怎么勾男人了。 她没有选那件暴露的裙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高领羊毛衫遮住了锁骨,瑜伽裤把腿包得密不透风。 全身上下除了脸和手,连一寸多余的肌肤都没露出来。 可偏偏就是这种极致的包裹感,惹出了天大的麻烦。 常年练舞打磨出的极品身段,被这身紧身衣裤勒得无处遁形。 胸前那惊人的饱满在羊毛衫的勾勒下挺拔高耸,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盈盈一握的细腰往下,顺着流畅的线条,滑入瑜伽裤包裹出的浑圆挺翘之中。 修长笔直的双腿没有一丝赘肉。 不露半点肉,却把纯欲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比昨晚刘菲菲那种脱光了硬往上贴的做派,段位高出不知几个层级。 林帆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喉结上下滚了滚。 “咳。”林帆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枯枝折断扔进火坑,“坐过来烤火,别站在风口。” 宋雅乖巧地走过去,在距离林帆半米远的地方坐下。 借着风向,远处岩缝里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叫骂。 “强哥,你往外挤挤,我这半边身子都快冻僵了……” “老李,你给老子去堵风口……” 两相对比。 溶洞里温暖如春,岩缝里人间地狱。 宋雅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偷偷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找溶洞,砌挡风墙,生火,囤积物资。 他走的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宋雅不傻。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心底最后那一点幻想,彻底没了。 如果真的有救援,林帆不会费尽心机囤积那么多干柴。 真的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因为她现在坐在火堆旁,身上穿着干爽的衣服,旁边坐着这个岛上最强的男人。 “林帆。”宋雅轻声开口,声音在劈啪作响的柴火声中显得很柔和。 林帆语气不知道为什么放柔了许多,“说。” “你觉得……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林帆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怎么,还惦记着回江城打卡上班,去拿你那点实习工资?” 宋雅摇摇头。 火光把她那张清纯的脸蛋照得红扑扑的。 “我不信他们了。”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洞外漆黑的雨幕,“直升机,搜救船,苏总的军用卫星电话……我都不信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帆的眼睛。 “我只信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分量却极重。 林帆停下手里的刀,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宋雅。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清澈愚蠢的眸子里,少了几分天真,多了一种认命后的顺从。 “算你脑子还没彻底坏掉。” 林帆跟宋雅做出解释,“这地方的磁场是个死局。电子设备全废,卫星定位是个笑话。那群蠢货还在等苏清雪的救援显灵,等今晚他们冻死几个,脑子就清醒了。” 宋雅咬了咬下唇,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林帆往后一靠,脊背贴着温热的石壁,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把宋雅从头扫到脚。 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视线,让宋雅本能地缩了缩肩膀,但她硬生生忍住了躲避的冲动。 “当然是……” 45、简直是暴殄天物 宋雅知道,今晚她已经彻底激发了林帆的荷尔蒙。 刚才那番操作,换作任何男人都怕会把持不住。 如果林帆现在就要她,她会毫不犹豫地给。 不仅是为了报恩,更是为了在这片吃人的荒岛上,彻底绑定这个唯一能让她活下去的男人。 “过日子。”林帆话语吐出,宋雅的心底居然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失落。 难道自己真的就不如刘菲菲那样的大明星吗? 今晚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居然没有一点儿冲动。 林帆接下来的话,却一把将宋雅从胡思乱想中抓了回来:“这岛上不缺吃喝,有山有水,咱们俩把门一关,当个原始人。” “你……你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林帆笑了笑,然后凑近了几分。 “趁着年轻体力好,多生几个小孩。你这极品的身段,不生个十个八个,简直是暴殄天物。” “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说不定过个几十年,磁场恢复正常了,外面的船开进来。” “一看,好家伙,这岛上全是我林帆的后代。” “到那时候,我是一家之主,也是这座岛的一岛之主。” 这段话粗俗、直白,甚至有几分匪气。 如果换做别人,如果放在昨天之前的文明社会,宋雅绝对会一杯滚烫的开水泼过去,再狠狠骂一句臭流氓。 但在这里,在这个四面透风、外面气温逼近冰点、随时会死人的荒岛之夜。 这番话,却成了一种另类的、重若千钧的承诺。 至少,他把她规划进了未来里。 在这个没有法律和道德的绝境里,一个强者的庇护,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来得实在。 宋雅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十个八个……你是把我当母猪吗……” 没有拒绝。 没有反抗。 甚至带着一丝欲拒还迎的顺从。 林帆笑了,笑得肆意张狂。 他明白,这朵原本在职场里清纯天真的小白花,已经被他彻底连根拔起,稳稳当当地种在了自己的地盘上,打上了他林帆的专属烙印。 他收回手,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物资堆。 “母猪可穿不出你这身要命的效果。去,把那几瓶水拿过来,烧点热水喝。今晚还长着呢,留着点体力。” 宋雅听话照做,林帆的视网膜上,一排金色的数字开始刷新。 【警告:超强对流云团主体正在靠近。】【当前风力:五级,持续上升中。】 【环境温度:3.5°C(预计30分钟内跌破0°C)。】 【提示:当前天气状态仅为寒潮前锋,主气旋群将于半小时后切入岛屿。】 林帆眯起眼睛。 开胃菜而已,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林帆接过宋雅递来的说,说道:“待会儿有免费的戏看,别眨眼。” 宋雅愣了愣,她顺着林帆的目光看向洞外。 除了翻滚的黑云和能把人吹飞的狂风,什么都没有。 但她很听话地没有多问,只是把身体又往火堆凑近了些。 半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 风向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风是呼啸,现在的风就是鬼哭狼嚎。 狂风夹杂着冰雹般的水滴,以摧枯拉朽的势头横扫整个海岛。 半山腰的岩缝里,情况远比溶洞惨烈。 陈建生起的那堆火,成了几十号人唯一的续命稻草。 但岩缝的空间结构太差,十几米长的半开放式裂缝,根本无法有效聚拢热量。 狂风在岩缝外呼啸,卷起冰冷的海水和雨滴,化作细密的水雾,无孔不入地往里钻。 苏清雪坐在距离火堆最近的核心位置,身上披着王岚递过来的一件半干外套。她双臂环抱,脸色苍白如纸,即便花了三千万买下这堆火的使用权,她依然觉得冷,那种冷是直接穿透骨髓的。 王强已经从外围差不多挤到了火堆核心,“妈的,陈建你能不能多添点柴!”王强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冲着陈建嚷嚷,“火这么小,顶个屁用!” 陈建坐在防风墙后,手里拿着根木棍,慢条斯理地拨拉着炭火。他连看都没看王强一眼。 “柴就这么多。”陈建语气平淡,“烧完了,大家一起等死。你要是觉得冷,自己出去捡。” 王强被噎得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外面的雨幕,缩了缩脖子。 出去?这天气出去就是找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小时后。 风向变了。 原本从侧面刮来的海风,突然转向,直直地朝着岩缝的入口灌了进来。 风力在短短几分钟内陡然攀升,发出尖锐刺耳的哨音。 “啪啦!” 陈建垒在火堆前的那堵简易防风墙,被一阵狂风直接掀翻。几块石头滚落,砸在火堆上,压灭了一半的火苗。 剩下的火焰在狂风中疯狂摇曳,被压得几乎贴在地面上,随时都会熄灭。 温度断崖式下跌。 零度。 甚至更低。雨水打在岩石上,声音变了。不再是沉闷的水声,而是清脆的敲击声。 “下冰雹了!”有人惊呼。 黄豆大小的冰粒夹杂在暴雨中,被狂风裹挟着,像散弹枪一样扫进岩缝。外围的几个人被砸得抱头鼠窜,拼命往里挤。 “别挤!踩到我了!” “往里靠靠,风太大了!” 人群乱作一团,火堆的温度被狂风彻底吹散,那点可怜的热量在零下的气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老赵缩在角落里,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他四十多岁了,平时身体就不算好,现在更是感觉心脏都在抽搐。 他抬头,透过雨幕,看向斜上方。 那个溶洞的洞口被石头堵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 但就是那条缝隙里,透出稳定而明亮的橘红色火光。 没有摇曳,没有闪烁,这说明里面的避风效果极好,温度绝对比下面高出几个量级。 老赵咽了口唾沫,他扶着湿滑的石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老赵,你干嘛去?”旁边的行政部刘姐一把拉住他的裤腿。 她也冻得嘴唇发紫,连话都说不利索。 “上去。”老赵指了指上面的溶洞,声音嘶哑,“再待在这儿,真得交代了,我心脏受不了了。” 46、命都没了,我要那点钱买棺材吗 刘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团火光在黑夜中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咬了咬牙,也跟着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的举动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王强瞬间瞪大眼睛,指着他们破口大骂:“你们疯了?没看见苏总还在这儿坐着吗?你们跑去投奔那个小瘪三,还要不要脸了?” 苏清雪抬起头,目光落在老赵和刘姐身上。 “我之前说过,离开这个团队,就永远别想再回来。救援随时会到,你们现在上去,就别想再回江城。” “公司会报你们海难,你们的家人也不会拿到半分钱。” 老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清雪一眼。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总裁,此刻虽然极力维持着威严,但在老赵眼里,却显得无比可笑。 “苏总。”老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命都没了,我要那点钱买棺材吗?” 刘姐也跟着附和:“苏总,您自己有三千万买火烤,还是在核心位置,我们没那么多的钱。” 说完,两人不再理会身后的叫骂,互相搀扶着,一头扎进了外面的狂风暴雨中。 “反了!全反了!”王强气急败坏地跳脚,“苏总,您看这两个白眼狼!平时在公司领着您的工资,关键时刻跑到对立面去了!这就是在打您的脸啊!” 苏清雪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她的手指在衣袖里攥得发白。 她一定会让他们后悔,等救援队来到,她会让他们求着她让他们上飞机。 等回到江城,他们会求着她不要开除他们。 老赵和刘姐刚走出岩缝,就被外面的风力打了个踉跄。 风太大了。 八级以上的狂风,足以把一个成年人吹得站不住脚。 加上冰冷的雨水和冰雹,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通往溶洞的路,只有短短一百米不到。但这是一段陡峭的斜坡,上面铺满了松动的碎石和泥泞。 老赵走在前面,手脚并用,刘姐跟在后面,拽着老赵的衣角。 “慢点……老赵,我看不清路……”刘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哭喊着。 “咬牙撑住!就快到了!”老赵大声吼着,给刘姐大气,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只要爬上去,就能活。 同样都是打工人,林帆不会见死不救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猛烈的阵风呼啸而过。 风向在山体的阻挡下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切变气流,直直地拍在两人身上。 老赵脚下踩着的一块石头,本就被雨水冲刷得松动,此刻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咔嚓”一声断裂。 老赵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 他本能地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碎石。 跟在后面的刘姐被他撞了个满怀。 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变成了一个滚地葫芦,顺着陡峭的斜坡一路翻滚。 碎石割破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鲜血混着雨水流下,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岩缝里的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老赵和刘姐的身体在斜坡上弹跳了几下,重重地砸在底部的礁石上。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海浪拍打过来。 海潮退去后,礁石上空空如也。 岩缝里除了风雨声,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几十号人呆呆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礁石,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流落荒岛以来,这已经是第二次直面死亡。 “咕咚。” 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王强最先反应过来,他先是愣了几秒,随后突然指着外面,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是背叛苏总的下场!”“两个蠢货!放着好好的岩缝不待,非要去舔那个穷屌丝的臭脚!现在好了吧?去海里喂鱼了吧!” 王强转头,对着岩缝里那些被吓傻的同事大声嚷嚷:“都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听指挥的代价!苏总是有大福气的人,跟着苏总才能活!谁要是再敢有二心,老赵他们就是下场!” 那些原本也有心思想要上去碰碰运气的人,全都把头缩了回去。 恐惧彻底压倒了对温暖的渴望,上去命就没了,留在这里,至少现在还喘着气。 狂风在外面呼啸,冰雹砸在石头上劈啪作响。 陈建垒的防风墙被掀翻了一半,那堆价值几千万的火在风雨摧残下摇摇欲坠。 为了抢占靠近火堆的位置,人群像疯了一样互相推搡。 王强仗着体型优势,硬生生把人事部的小孙挤到了最外围的风口上。 “强哥,你别挤啊,我受不了了……”小孙冻得直哆嗦,声音都在打颤。 “少废话!老子也冷!”王强一脚踹在小孙腿上,自己死死缩在苏清雪旁边。 小孙被踹到了边缘,冰冷的水雾直接扑在他脸上。 他想往回挤,平时被他欺负的张涛却故意伸出胳膊,死死挡住他,“张涛,你干什么!回去我扣你绩效!” 张涛直接冷笑出声:“有命回去再说吧!”苏清雪裹着那件半干的外套,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引以为傲的资本,那三千万的承诺,在这场寒潮面前连半个晚上的温暖都买不到。 极度的寒冷顺着脚底板往上窜,冻僵了血液。 她把身体蜷缩到极限,脑子里全是被冻死的恐惧。 …… 漫长的一夜,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肆虐了一宿的狂风终于偃旗息鼓,暴雨也停了。 没有鸟叫,没有海浪的咆哮,只有粗重且微弱的喘息声。 这堆火,硬生生熬到了风停雨歇,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根木柴,只剩下一小片红彤彤的炭核。 陈建拍掉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两步,靠着王岚坐下。 “没柴了。”他语气平淡。 王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火苗彻底熄灭,急得跳脚。 他伸手去扒拉炭灰,手刚碰上去就烫出个燎泡,疼得直甩手。 “陈建!苏总可是花了三千万!你收了钱,柴呢!” 陈建眼皮都没抬一下:“钱买的是昨晚的火,没包你一辈子。想烤?自己去捡。” 苏清雪睁开眼,睫毛上结着白霜。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发疼。活下来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撑着石壁站起身。 一回头,眼前的一幕直接把她胃里的酸水逼了出来。 47、都这时候了还在画大饼呢 几具没眼看的尸体出现在苏清雪的视网膜上。 昨晚还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变成了几具硬邦邦的尸体。 被林帆废掉手指的周大海倒是不意外,没人关心他是什么时候咽的气。 人事部的小孙和另一个倒霉蛋,缩在最外面的风口。 整个人冻成了吓人的青紫色。 双手死死抠着大腿,指甲全翻了,脸上凝固着极度痛苦的表情。 销售部死了三个,其中一个还带着老公。 几人都是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里面全是被冻住的口水。 技术部的小刘和她男朋友,两人死死抱在一起,脸贴着脸,硬得像两块石头。 八具尸体。 加上昨晚掉进海里的老赵和刘姐,一夜之间,这群都市精英直接减员三分之一。 剩下的人,也只剩半条命。 王强脸白得像抹了腻子,嘴唇乌青。 他连滚带爬凑到小孙跟前,伸手探了探鼻息。 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 “死了……又死了……” 几个少妇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干嚎。 没有眼泪,眼泪早冻干了。 整个岩缝里,弥漫着一股绝望到极点的死气。 刘菲菲缩在墙角,头发乱得像个疯婆子,看着地上的尸体抖个不停。 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在这里连一口热水都换不来。 在这片吃人的荒岛上,文明的遮羞布连张手纸都不如。 苏清雪强撑着走上前。 清了清嗓子,还想端起总裁的架子稳住局面。 “大家……” “你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了她。 财务部的老李猛地站了起来,眼珠子熬得通红,全是血丝。 他指着苏清雪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 “苏清雪,你少拿那一套PUA我们!” 老李一步步逼近。 往日里对总裁的敬畏,早被死亡的恐惧啃得连渣都不剩。 “前天你说直升机十二点到,人呢?昨晚你又说有船,船呢!” 老李一脚踹飞脚边的碎石。 “老赵死了!刘姐死了!现在小孙他们也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苏清雪吓得往后退,脊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岩石。 她想反驳,却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救援到底什么时候来!你那破卫星电话到底是不是个摆设!” 一个公司家属也站了起来,跟着开炮。 “苏总身娇肉贵,有几千万买火烤,咱们这些烂命一条的,只能搁这儿等死。” “人家算计得好着呢,拿咱们当垫背的!” 墙倒众人推。 面对生死存亡,阶级、身份、金钱,全成了废纸。 苏清雪看着这群曾经对她点头哈腰的下属,现在一个个像要吃人的饿狼。 “我说了,救援一定会来!盛唐的实力你们清楚!” 苏清雪拔高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去你妈的盛唐!”老李一口唾沫狠狠吐在苏清雪脚边,“老子连今天都活不过去,你跟我谈实力?都这时候了还在画大饼呢!” 眼看众人要反,王强立刻跳了出来。 他现在可是跟苏清雪深度绑定了,昨晚也蹭了火。要是苏清雪倒台,他绝对第一个被清算。 “老李!你怎么跟苏总说话的!”王强指着老李的鼻子大骂。 “要不是苏总花钱买火,你们昨晚全得冻死!现在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是吧?格局打开点行不行!” “我告诉你们,只要回到江城,苏总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在行业里混不下去!都给我放尊重点!” 王强这番狗仗人势的发言。 不仅没镇住场子,反而直接点炸了火药桶。 话音刚落,一个拳头直接砸在他脸上。 “砰!” 王强惨叫一声,捂着鼻子重重摔在乱石堆里。 鲜血瞬间顺着指缝涌了出来。 一个男同事双眼通红,指着地上的八具尸体怒吼:“混不下去?老子现在连命都没了,还怕在江城混不下去?王强,你他妈脑子冻瓦特了!” “就是!” 一个员工紧跟着冲上去,一口唾沫吐在王强脸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平时在公司只知道舔苏清雪,到了这鬼地方,你还当沸羊羊呢!” “昨晚要不是你死命往里挤,小孙能被逼到风口冻死?” 王强吓得连连后退,顾不上擦血,扯着嗓子喊:“你们敢打我?苏总,您看看他们……”。苏清雪靠着石壁,脸色惨白,一声不吭。 她现在自身难保,根本不敢触怒这群红了眼的暴徒。 饥饿、寒冷、死亡的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群人的理智。 他们现在不需要总裁,只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沙袋。 “老李!你们想造反吗!” 王岚立刻挡在苏清雪身前,指着逼近的人群大喊。 “造反?”老李直接气笑了,“命都没了,谁还在乎造反?小王,昨晚是你两口子救了我们,我不想动你。” “但是,今天苏清雪不给个说法,可就别怪我拳头不长眼了!” “对!要不是苏清雪非要搞什么破团建,咱们根本不会沦落到这破岛上!” 场面即将失控。 王强顾不上鼻子哗哗流血,扯着嗓子嘶吼:“都给我闭嘴!” “你们这群蠢货,盛唐的实力你们不信,那你们总该相信苏振邦吧!” 这个名字一砸出来。 原本乱哄哄的岩缝,瞬间死寂了三秒。 苏振邦。 苏清雪的亲生父亲。 全球五百强排名前十的东亚航运巨头! 名下掌控着庞大的远洋舰队和无数跨国资本。 盛唐集团,不过是他给宝贝女儿练手的一个小玩具罢了。 王强看众人的动作停住了,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变得嚣张。 “你们用猪脑子想想!苏总可是苏董唯一的独生女!” “苏总失踪,你们以为苏老会不管不顾?他老人家的能量有多恐怖,你们在江城没听过?” 王强越说越觉得稳了,伸手狠狠点着老李的胸口。 “苏老名下的搜救船、私人飞机,甚至雇佣的专业打捞队,现在绝对已经把这片海域翻了个底朝天!” “只要我们撑住,苏老的人随时会降临!” “到时候,苏总一句话,你们全家老小在江城,连要饭的资格都没有!” 48、肉……是烤肉的味道 老李的脸色变了变,紧握的双拳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 其他人也咽了一口唾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苏振邦的名字,确实有着极强的威慑力。 那是一个真正能掌控别人生死的资本大鳄。 得罪苏清雪或许还能逃离江城,但得罪苏振邦,绝对是死路一条。 苏清雪深吸了一口气,惨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她借坡下驴,挺直脊背,扫视着众人。 “我父亲的行事风格,你们很清楚。救援一定会来,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回到你们的位置上,保持体力。” 人群陷入了沉默,恐惧暂时压倒了愤怒,他们不敢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突兀的掌声在岩缝角落里响起。 “啪。啪。啪。” 众人循声望去。 陈建从熄灭的炭灰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没有看苏清雪,也没有看王强,而是扫视着地上那八具尸体。 “苏老的实力,大家自然信得过。”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苏老派人搜救需要时间,确定坐标需要时间,突破外围的雷暴区更需要时间。”他抬起脚,踢了踢旁边小孙僵硬的小腿。 “你们觉得,就凭我们现在的状态,能撑到救援来的那一天吗?”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老李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陈建,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做好长期在这里生存的准备。” “第一,把这八具尸体搬出去,扔进海里。气温正在回升,尸体腐烂会引发瘟疫,到时候谁也活不成。” “第二,这个岩缝只能简单避雨,保暖效果微乎其微,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背风、干燥的避难所。” “第三,收集物资。昨晚的暴风雨肯定把游轮上的残骸冲到了沙滩上,那是我们活下去的本钱。淡水、食物、药品,能拿多少拿多少。” “第四,准备干柴。昨晚没有火的下场,你们已经看到了。今晚如果还想活着,每个人必须上交定量的木柴作为入场券。” 条理清晰,直指生存核心。 王岚坐在角落里,低垂着眼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果然,陈建的话音刚落,众人的眼神变了。 老李第一个表态:“王岚老公说得对。干等着就是等死,我赞成他的提议。” “我也赞成,陈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弄,你安排吧。”其他人也赶紧附和。短短几分钟,话语权发生了实质性的转移。 苏清雪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掌心。 她看懂了陈建的把戏,这个男人正在借机架空她。 但她无法反驳,因为她根本不懂怎么在荒岛上找避难所,更不懂怎么生火。 王强还想开口骂人,被苏清雪一个眼神制止了。 “就按陈建说的办。”苏清雪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转身靠在岩壁上,不再言语。 陈建点点头,立刻开始分配任务。 “老李,你带三个男的去处理尸体。王强,你带女同事去沙滩边缘搜集物资,注意不要走太远。剩下的男同事,跟我去附近勘察地形,找避难所和干柴。” 人群开始行动。虽然浑身酸痛,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岩缝。 暴风雨过后的海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 慢慢的阳光刺破云层,气温开始快速回升。 苏清雪没有动,她和刘菲菲、赵娜几个体力透支的女人留在岩缝里休息。 饥饿感在这个时候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从游轮倾覆到现在,他们进食少的可怜。 昨晚为了抵御寒冷,身体更是透支了所有的能量储备。“好饿……”赵娜捂着肚子,胃部发出难听的绞痛声。 刘菲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的天空。 苏清雪闭上眼睛,试图通过睡眠来缓解饥饿。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顺着微风飘进了岩缝。 那不是海水的咸腥。 也不是植被的土腥。 而是一种浓郁的、醇厚的、带着高温炙烤特有焦香的油脂气味。 那是顶级牛肉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混合着黑胡椒和海盐的极致香气。 岩缝里的所有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赵娜的鼻子疯狂抽动,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了出来。 “肉……是烤肉的味道……”老李刚刚搬完一具尸体走到洞口,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目光呆滞。 王强扔下手里的破木板,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抬起头。 所有人齐刷刷地仰起脖子,看向斜上方那个半封闭的溶洞。 阳光斜斜地打在溶洞前方的平台上。 林帆站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干爽的黑色冲锋衣,身姿挺拔,气色红润,完全没有经历过暴风雨摧残的狼狈。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木棍上赫然插着一块足有两指厚、比脸还大的战斧牛排。 牛排表面烤得焦褐酥脆,鲜亮的油脂顺着肉理不断往下滴落,砸在下方的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激起一阵更浓烈的白烟和香气。 宋雅站在林帆身后。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修身羊毛衫,搭配黑色高弹力瑜伽长裤。 衣服干净整洁,将她极品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手里拿着一个从游轮残骸里捡来的调料瓶,正乖巧地往牛排上撒着黑胡椒碎。 动作自然,神态温顺。 两人站在一起,背后是温暖干燥的溶洞,面前是滋滋冒油的顶级牛排。 赵娜的口水已经控制不住了,挂在嘴角往下滴,她自己都没察觉。 老李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王强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块牛排上,眼珠子恨不得飞出去咬一口。 那不是普通的烤肉。 战斧牛排,游轮VIP冷库里的顶配食材,光成本就小一千块一块。 在江城的高端西餐厅,这东西配上一杯赤霞珠,消费不低于三千。 现在,这玩意儿被林帆拎在手里,当成了野外烧烤。 最过分的是宋雅。 她站在林帆身旁,往牛排上撒完黑胡椒碎之后,林帆递给她另一根木棍。 上面穿着三只被掏干净内脏、烤得金黄酥脆的海鱼。 鱼皮炸裂开来,露出里面雪白细嫩的鱼肉,油脂渗出来的速度肉眼可见。宋雅咬了一口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有点咸。” 这三个字飘下来,岩缝里几个女人的眼睛当场红了。 有点咸。 有点他妈的咸。 我们在这儿连树皮都啃不上,你跟我说有点咸? 赵娜恨得指甲嵌进肉里,嘴上却挤出一个快裂开的笑脸,冲上面喊:“宋雅!宋雅姐!扔一条鱼下来呗!咱们好歹同事一场!” 宋雅听到声音,往下看了一眼。 林帆拿刀切下一块牛排,递到宋雅手上,头也没抬:“吃你的。” 宋雅乖乖低下头,没再往下看…… 49、他只是跟你们管理层有仇 烤肉的香味没有散。 风从山腰往下吹,把那股油脂焦香一遍遍地往岩缝里灌。 赵娜的胃发出一声惨烈的咕噜,她弯着腰,额头上全是虚汗。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上面那个溶洞。 林帆已经带着宋雅退回了洞里,但那缕炊烟还在,袅袅地从洞口飘出来,比任何语言都刺激人。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技术部的程序员小周第一个开口了。 “我想上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压抑的岩缝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强第一个跳起来:“你说什么?” 小周没看他,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到起皮。 他看着地上那几块还没搬走的血迹,声音沙哑。 “我想去投靠林帆。” “你疯了?”王强指着他的鼻子,“林帆那个小瘪三连苏总的账都不买,你算哪根葱?你上去他能搭理你?” 小周慢慢抬起头,看了王强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王强心里发毛。 “强哥,林帆不买苏总的账,是因为苏总压榨过他。” “但我没有。” “在公司的时候,我没骂过他,没使唤过他,他认不认识我不好说,但至少,他没有理由恨我。” “他只是跟你们管理层有仇,但跟我没仇。” 这几句话让旁边的几人醍醐灌顶。 旁边蹲着的行政部小姑娘立刻接话:“我也没得罪过林帆……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 “我也是,我在公司都不屑于跟这种实习生说话,因为当初看不起,所以我也没得罪他。” “对啊,欺负他的是王强,骂他的也是王强,关我们什么事?” 最后一句话出来,王强的脸直接绿了。 “你们……”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 苏清雪靠在石壁上,她听出来了,这群人不是在讨论去不去的问题,而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去了也不会被拒绝的理由。 一旦这个逻辑链成立,她就彻底拦不住了。 “都给我冷静一点。”苏清雪开口,“救援随时会到,你们现在跑过去,等我救援的人来……” “苏总。”小周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歉疚,“昨晚冻死了八个人。” 他伸手指了指洞口外面。 “老赵和刘姐想上去,摔死了,但他们是在暴风雨里爬的,现在风停了,路能看清。” “您说救援会来,我信。但万一是明天来,万一是后天来呢?今晚再冻一夜,我撑不住。” “我们只是打工人,你给我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好吗?” 苏清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跟小周去。”行政部的小姑娘站了起来。 “算我一个。”另一个技术部的男生也站了出来。 赵娜一直蹲在角落里没吭声,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她看看苏清雪,又看看上面的溶洞,最后一咬牙,也站了起来。 “娜姐,你也要走?”旁边的女同事拉住她。 赵娜甩开她的手,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姐饿得子宫都快贴后背了,再待下去真得把自己烤了吃。” 张涛一直缩在人群里没表态,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斌。 李斌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李斌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明确,别去,苏家的势力太大了,赌不起。 张涛犹豫了三秒,最终咬了咬牙,迈出了一步。 “涛子!”李斌低声喝道。 张涛没回头,他想得很简单,苏振邦再牛逼,他的搜救船现在也不在这儿。 但肚子是实实在在地饿。“我也去。”张涛站到了小周那边。 李斌的脸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往苏清雪那边挪了挪屁股,低声说了句:“苏总,我留下。” 苏清雪没有回应。 岩缝里的人开始自动分成两拨。 要走的,大约十来个,以底层员工和家属为主。 要留的,也有十来个,大多是跟苏清雪利益绑定较深的中层,以及像李斌这种精于算计、不敢得罪苏家的老油条。 王强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行!都走!一个个白眼狼!”他指着小周那群人,声音变了调,“等苏老的人来了,你们一个都别想上船!全给我留在这破岛上当野人!” 小周头也没回。 “强哥,如果真能回去,公司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你觉得警察会不会来查?” 王强愣住了。 “就算苏总不管我们,国家也会派人来接。” 小周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回去这条路,不是只有苏总一个人能走。” 这句话像针,硬生生扎进了王强的肺管子。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要走的人已经开始往外挪了。赵娜走在最前面,踩着湿滑的碎石,小心翼翼地往上方的斜坡攀去。 风已经停了,阳光照在山体上,昨晚那条夺命的斜坡,此刻看起来并不算陡。 “慢点走,踩稳了再迈脚。”小周在后面提醒。 苏清雪站在岩缝口,看着那十几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王强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总,要不要我……” “闭嘴。” 苏清雪转身走回岩缝深处,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陈建,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陈建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头看了王岚一眼…… 50、苏清雪慌了 陈建站起身的动作不快。 但在苏清雪眼里,这个动作极其恐怖。 赵娜和小周那十几个人走了,苏清雪虽然觉得丢脸,但并不慌。 那些除了浪费粮食没有任何价值。 但陈建不同。 前天那场火,昨晚那场暴风雨,如果不是陈建找柴生火,砌防风墙,她苏清雪现在已经是一具硬邦邦的尸体了。 王强除了溜须拍马和狗仗人势,连根干柴都分不清。 如果陈建也带着王岚去投靠林帆,剩下的这十几个人,绝对活不过今晚。 苏清雪慌了。 她猛的站直身体,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陈建!” 苏清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往日的清冷和高傲荡然无存。 陈建停下动作,转过头,王岚也抬起眼皮,目光在苏清雪和自己丈夫之间流转,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苏总有吩咐?”陈建语气毫无波澜。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痉挛和心头的恐惧。 她知道,光靠苏振邦的名字压不住陈建这种聪明人。 聪明人只看眼前的筹码。 “你不能走。”苏清雪盯着陈建的眼睛,语速极快,“盛唐集团在华南区一直想开拓市场,缺一个镇得住场子的分公司总裁。只要我们能活着回江城,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岩缝里瞬间安静。 王强瞪大了眼睛,华南分公司总裁! 那是绝对的封疆大吏,年薪千万起步。 他王强舔了苏清雪这么多年,连个部门经理都没混上,陈建这个公认的软饭男,凭什么一步登天! “苏总!他……”王强刚想抗议。 “闭嘴!”苏清雪狠狠瞪了王强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苏清雪重新看向陈建,抛出最后的底牌:“王岚的财务总监位置不变。你们夫妻俩,以后就是盛唐的核心管理层。我苏清雪说话算话。” 她把能给的极限全给了。 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也是她对生存的最后妥协。 陈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伸手从旁边的石头上拿起一根粗壮的木棍。 “苏总误会了。”陈建用木棍顿了顿地面,“我没说要走。” 苏清雪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林帆那里的火确实暖和,肉也确实香。”陈建抬头看了一眼斜上方那个冒着炊烟的洞口,“但他那里容不下这么多人。小周他们上去,能不能讨到一口热汤喝,还是个未知数。” 陈建收回目光,环视着留在岩缝里的十几个人。 “我站起来,是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了。” 陈建指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虽然刺破了云层,但远处的西北方向,依然积压着厚重的黑色积雨云。 “气温在回升,但晚上的海风依然会要人命。这个岩缝已经死了八个人,血腥味很快会引来岛上的食肉动物。” “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一个背风的山洞,找到足够烧一整夜的木柴。” 他看了一眼苏清雪。 “苏总,华南分公司的总裁位置我很感兴趣。但前提是,我们得有命回去坐那个位置。” 苏清雪无言以对,只能点头。 “李斌,你带两个男的,去沙滩上捡游轮冲下来的物资。能用的全带上。” “王强,你带剩下的女同事,去附近找柴,白天海岛的温度很高,湿的晒一下就能干。” “我带人去找山洞。” 陈建三言两语分配完任务,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直接提着木棍走出了岩缝。 李斌二话不说,招呼两个男同事跟上。 王强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但看着地上那几具尸体,也只能咬牙切齿地指挥剩下的女人去捡柴。 岩缝里很快空了一大半。 刘菲菲靠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没有动。 王强看了她一眼,没敢使唤她。毕竟这位是大明星,苏清雪平时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刘菲菲双手抱膝,目光死死盯着斜上方那个溶洞。 那股烤肉的香味依然在空气中飘荡。 她饿得胃酸翻涌,四肢发软。 刚才小周和赵娜他们走的时候,她其实也想站起来跟着走。 但她忍住了。 赵娜是个销售,不要脸就不要脸了。她刘菲菲不行。 她是拥有几千万粉丝的清纯花旦,是高高在上的国民女神。 如果她现在跟着那群底层员工一起去摇尾乞怜,去给林帆当狗,等救援到了,她回江城还怎么混? 那些狗仔和竞争对手,绝对会把这段黑历史无限放大,彻底毁了她的星途。 她不能明着去。 但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吃到那块肉。 刘菲菲脑海里浮现出昨晚林帆把宋雅按在石壁上的剪影。 宋雅那个实习生能给的,她刘菲菲能给得更好。 她的身材,她的脸蛋,她的技巧,哪一样不把宋雅按在地上摩擦? 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林帆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穷屌丝,以前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前天晚上她能拿捏他,今晚只要她稍微勾勾手指,对方绝对会乖乖把烤肉双手奉上。 等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了,她再偷偷溜上去。 只要避开其他人的视线,在那个溶洞里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星。 想到这里,刘菲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 另一边。 小周和赵娜等十几个人,正沿着陡峭的斜坡,艰难地向林帆的溶洞攀爬。 那股烤肉的香味越来越浓,就在头顶。 “快到了!就在上面!”赵娜兴奋地喊着。 小周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一百米的斜坡,因为昨晚下雨缘故,他们足足爬了二十分钟。 终于,赵娜的手攀上了溶洞前方的平地边缘。 她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眼前的景象,让赵娜瞬间呆滞。 51、女人吃得少 不仅是她,身后爬上来的所有人,目光触及溶洞深处时,全部呆立原地。 下面的岩缝,十几个人挤在冰冷潮湿的石头上,连一根干柴都找不到。 而林帆的这个溶洞,完全是一个微型仓储中心。 溶洞内部干燥宽敞,最深处的石壁旁,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箱箱没有开封的矿泉水。 旁边堆着自热火锅、压缩饼干,还有很多没有损坏的食物。 左侧的空地上,堆着一座小山高的红树林干柴,在这个溶洞里面,起码够烧上整整一个星期。 右侧的岩石上,铺着几件冲锋衣和厚实的毛毯,旁边甚至还有一个白色的急救医疗箱。 宋雅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翻烤着三条海鱼。 鱼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小周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饿得双腿发软,眼睛死死盯着林帆手里的那块战斧牛排。 “帆……帆哥。”小周声音干涩,带着哀求,“给口吃的吧,我们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下面冻死了八个人,再待下去,我们都会死。” 张涛也跟着往前跪爬了两步:“林帆,以前在公司是王强逼我针对你的,你大人有大量,给我一口水喝就行,我给你磕头了!”众人纷纷低头哀求。 赵娜没有急着开口。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 在江城,她能做到销售部的销冠,靠的从来不是能说会道,而是她那张脸和这副身段。 那些身价千万的老总,哪个不是被她三言两语哄得神魂颠倒,乖乖签单? 林帆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血气方刚,正是最容易被女人拿捏的年纪。 赵娜故意拉低了领口,露出大片雪白,踩着碎石走到最前面,挤出一个极其妩媚的笑容。 “林帆,下面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苏清雪和王强他们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赵娜语气娇滴滴的,“只要你肯收留我们,分我们一点吃的和火,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大,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张涛和小周等几个男同事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心里很清楚荒岛的法则。 男人吃得多,力气大,容易成为不稳定的威胁。 而女人吃得少,还能提供消遣。 换作是他们自己坐在林帆的位置上,有着用不完的物资,也绝对会留下赵娜、莉莉这些年轻漂亮的女人,把男的全部赶走。 张涛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林帆一脚踹下去的准备。 林帆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把战术直刀,慢条斯理地割下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牛肉,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 十几个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听着他咀嚼的声音,口水在嘴里疯狂分泌。 林帆咽下牛肉,挑了挑牙缝,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眼前的这群人。 “想留下?” “想!想!”众人疯狂点头。 林帆指了指小周,又指了指张涛和另外三个男员工。 “男的留下。” “女的,全部滚下去。” 这句话一出,整个平台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张涛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小周也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男的留下?女的滚? 赵娜脸上的妩媚笑容直接僵住,嘴角抽搐了两下。 “林……林帆,你开什么玩笑?”赵娜干笑了一声,“留着这群大老爷们干嘛?他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吃得多还占地方。你那点物资,几天就被他们造光了。” 莉莉也急了,冲上前一步:“帆哥!为什么赶我们走啊!我们吃得很少的!一天半块饼干就够了!” “是啊林帆!我们不占地方的!”另一个女同事也跟着喊。 “呵!”林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冷笑一声。 赵娜看林帆无动于衷,彻底急了。 生存的本能让她抛弃了最后一点尊严。 她直接脱掉外面那件脏兮兮的防晒外套,随手扔在地上。 里面只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低胸吊带。 傲人的上围在紧身衣的包裹下呼之欲出,腰肢纤细。 她踩着碎石,走到距离林帆不到一米的地方,指着坐在火堆旁边的宋雅。 “林帆,你是不是被宋雅迷住了?” “她懂什么?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雏儿,跟条死鱼一样,她能伺候好你吗?” 宋雅听到这话,脸瞬间涨得通红,拿着树枝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鱼掉进火里。 “赵娜你胡说什么!”宋雅咬着牙反驳。 “我胡说?”赵娜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林帆,眼神拉丝,“林帆,我活儿好。这在公司不是什么秘密。江城那些大老板,试过我的都说好。” 她直接跪在林帆脚边,伸手去抓林帆的裤腿。 “只要你给我一口吃的,让我留在这个洞里,你让我干什么我都行,各种姿势我都会,保证让你每天晚上都欲仙欲死。宋雅能给你的,我能给你双倍。你要是喜欢,我们两个一起伺候你也可以。”这番露骨到极点的话,让在场的男人们听得面红耳赤。 但莉莉和其他几个女人却根本顾不上害羞。 赵娜开了这个头,她们再不争取,就真的要回下面等死了。 “帆哥!我也行!”莉莉直接扑通一声跪在赵娜旁边,双手抓着自己的衣领,“我年轻!我才二十二岁!我听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林帆!我平时练瑜伽的!我身体软,什么动作都能做!”另一个女同事也冲了过来。 “我嘴巴小,吃的少,帆哥你试试就知道了!” 五个女人为了一个留下来的名额,彻底撕破了脸皮,在林帆面前争相展示着自己仅剩的资本。 赵娜转头狠狠瞪了莉莉一眼:“你个平胸的飞机场凑什么热闹!林帆能看上你?” “赵娜你个烂裤裆!全公司谁不知道你跟王强有一腿!你现在来这儿装什么清纯!”莉莉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 “你找死!”赵娜抬手就给了莉莉一个响亮的耳光。 莉莉惨叫一声,直接扑上去揪住赵娜的头发。 两个女人在粗糙的碎石地上扭打成一团,春光乍泄,毫无形象可言。 另外三个女人也加入战局,互相推搡谩骂。 张涛和小周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三观碎了一地。 这就是平时在公司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看他们一眼的女神和白领。 现在为了半块烤肉,为了一个避风的角落,变成了这番模样。 林帆看着在地上翻滚扭打的女人们,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52、没有章法,全是死手 女人打架,没有套路,只有纯粹的野蛮。 莉莉最先动手,她扑上去,一把揪住赵娜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扯。 赵娜头皮一阵剧痛,身子跟着往下栽,但她反应极快,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莉莉脸上,紧接着手指弯曲成爪,狠狠抠进莉莉的胸口。 “啊!”莉莉尖叫一声,胸前的衣服被撕开一条大口子,连带着里面的内衣带子也“啪”的一声断裂,白花花的皮肉上瞬间多了几道血淋淋的抓痕。 “你个臭婊子敢抓我胸!”莉莉彻底疯了,她顾不上走光,双手死死掐住赵娜的脖子,膝盖猛地往上顶。 赵娜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夜场里混过,打架的阴招比谁都多。 她身体一下往下一缩,避开莉莉的膝盖,右手直接往下探,用力一抓。 “卧槽!”旁边的张涛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抓下路。 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平时在CBD写字楼里踩着高跟鞋、喝着星巴克的销冠赵娜,用得行云流水。 莉莉疼得浑身痉挛,眼泪鼻涕瞬间飙了出来,双手松开赵娜的脖子,捂着下路倒在碎石地上打滚。 另外三个女人见状,立刻围攻赵娜。 “打死她!把她丢下去!” “凭什么她留下!”个人滚成一团。 没有章法,全是死手。 行政部的小姑娘一口咬在赵娜的肩膀上,死不松口。 赵娜痛呼着,反手扯住另一个女人的吊带,用力一撕,“嗤啦”一声,那女人的上衣直接碎成了布条。 掏胸、扯头发、咬人、抓下路。 碎石地上全是散落的头发和扯烂的布料。 五个女人浑身是土,脸上全是血道子,衣不蔽体,毫无形象可言。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味。 宋雅坐在火堆旁,脸涨得通红。 她别过头,根本没眼看。 她无法想象,这些平时在公司里高高在上、连指甲油颜色都要攀比的精致白领,为了半口烤肉,能把自己变成这副恶鬼模样。 小周和张涛几个男人站在旁边,咽着唾沫。 林帆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战术直刀,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 他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足足打了五分钟。 五个女人体力严重透支,赵娜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血,只剩下一件破烂的内衣挂在身上。 莉莉蜷缩在地上,还在捂着下面抽气。 差不多了。 林帆站起身。 “都特么住手。”这声脆响比平时苏清雪的都还要管用。 五个女人瞬间僵住。 她们停下动作,惊恐地抬起头看着林帆。 赵娜松开抓着别人头发的手,顾不上遮掩外泄的春光,连滚带爬地凑到林帆脚边。 “帆哥……我赢了。她们打不过我。”赵娜仰起头,“让我留下,我什么都听你的。” 林帆没有看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想留下,可以。” 张涛和小周眼中是狂喜。 莉莉也挣扎着坐了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可以留下。” “真的?”张涛激动得往前走了一步,“林帆,我就知道你是个念旧情的人!大家都是同事……” “闭嘴。”林帆打断了他。 张涛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帆走到平台边缘,用烧火棍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跨过这条线,这里就没有同事,没有上下级,只有我的规矩。” 林帆转过身,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第一条。这里不养闲人,想吃东西,想喝水,拿劳动力来换。” “第二条,每天的任务由我分配,完成任务,每人每天半瓶水,半块压缩饼干。完不成,断水断粮。” “第三条,任何人找到的物资,哪怕是一根破木头,也必须全部上交。谁敢私藏,立刻驱逐。” 三条规矩砸下来,人群瞬间死寂。 半块压缩饼干?半瓶水? 这点东西,别说吃饱,仅仅只能维持生命体征不崩溃,而且还要干活! 林帆没有理会他们难看的脸色,继续抛出最后一条。 “第四条,连坐与举报。” 林帆的目光在赵娜和小周脸上停留了一秒。 “任何人私藏物资,或者有任何违背我命令的举动,一旦查实,直接扔下山崖。” “但如果有人提前举报。查实之后,举报者可以获得那个人以后的全部口粮。” 这句话一出,张涛下意识地看了身边的小周一眼,脚步往旁边挪了半寸。 莉莉也警惕地盯着赵娜。 举报有奖。 这意味着,他们这十几个人,从这一秒开始,再也不可能抱团。每个人都是林帆的眼睛,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别人换取烤肉的筹码。 人性里的贪婪和自私,被林帆用半块饼干和一口净水,彻底激发了出来。 宋雅坐在后面,看着林帆挺拔的背影。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外面的暴风雨还要可怕。 他不是在收留难民。 他是在建立自己的帝国。而这些人,就是他最廉价、最听话的奴隶。 短暂的死寂后,反弹如期而至。 张涛的脸憋得通红,他看了看林帆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矿泉水和食物,又看了看林帆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战斧牛排。 嫉妒和不甘冲昏了他的头脑。 “林帆,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吧?”张涛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 他这一开口,其他几个男同事也跟着附和地点了点头。 “我们辛辛苦苦爬上来投靠你,你让我们去干活?那我们来这儿图什么?”张涛指着那堆物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指责,“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你囤了这么多吃的喝的,免费分我们一点怎么了?” “就是啊。”另一个技术部的男生小声嘀咕,“你一个人又吃不完。等救援来了,我们回公司也会念你的好。你现在搞这一套资本家剥削的把戏,是不是太绝了?” 他们的话里,透着一股浓浓的白领巨婴味。 在文明社会,他们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我弱我有理”。他们以为爬上来,喊两句“帆哥”,就能理所当然地分享林帆冒着生命危险囤积的物资。 林帆笑了。 他慢慢走到张涛面前。 张涛比林帆还高半个头,但此刻被林帆盯着,他却觉得后背发凉,本能地想后退。 “图什么?”林帆反问。 53、跑,快跑 没等张涛开口,林帆就伸出手,一把揪住张涛的衣领。 后者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往外一拽,直接拖到了平台边缘。 “啊——!” 他吓得嗓子直接破了音,手脚在空中疯狂乱舞。 下面是一百多米长的陡峭斜坡,寒风卷着冰冷的水汽,像刀子一样呼呼地刮在他的脸上。 再往下看,八具冻得发青的尸体,还横七竖八地躺在乱石堆里。 “看清楚了。” “下面,没火,没水,昨晚冻死了八个人,今晚,还会继续死。” “你刚才问我,我图什么?” 林帆手腕一翻,直接把张涛甩回了平地上。 张涛重重地摔在碎石上,膝盖磕得生疼,但他根本顾不上,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图你们在这里,明天一定不会变成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跟我谈同事?谈念好?” 林帆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前天王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你们这群‘好同事’,谁站出来替我说过半个字?” “现在跑上来跟我谈感情?你们也配?” 林帆指着下方的岩缝,“嫌我刻薄?嫌干活累?大门敞开着。” “哦,不对,这里没大门。你们现在就可以滚下去找苏清雪,继续当你们的都市白领,我绝不拦着。” 整个平台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动,谁也不傻。 张涛瘫坐在地上,他偷偷瞥了一眼下面那个岩缝,昨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怂了。 如果直升机今天还不来,如果今晚还要在那下面熬一夜……说不定明天早上,那堆尸体里就会多出他张涛的一个位置。 没有人想死,跟命比起来,尊严算个屁。 面子能当饭吃吗? 但冷风一吹,张涛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林帆画的那条线,跨过这条线,就等于签了卖身契。 每天累死累活地干活,像个奴隶一样被林帆使唤,最后只能换半块压缩饼干和半瓶水? 那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不出三天,绝对得活活饿成皮包骨头。 他不甘心,大家都是底层的打工牛马,原先在公司里,他张涛好歹也是个正式员工,比林帆这个实习生金贵多了。 凭什么现在到了这破岛上,林帆就能高高在上当土皇帝,吃着战斧牛排,而他张涛就得当奴隶任人宰割? 张涛咽了口唾沫,从地上慢慢爬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溶洞外面的天色。 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昨晚的雨云,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远处的山林郁郁葱葱,海风吹过,树冠羞避,看起来生机盎然。 “帆哥。” 张涛瞬间换上了一副笑脸,“你的规矩,我都懂,这物资是你拼了命找来的,我们肯定不能白吃白喝,那成什么人了。” 林帆坐在石头上,手里把玩着战术直刀,没搭腔。 “但是吧,帆哥,我这人饭量大,半块饼干真顶不住,干活也没力气不是?” 张涛伸手一指远处的红树林和沙滩,“这样行不行?我不用你的物资,我自己进山找野果,下海抓海鲜。” “等我找到了吃的,我分你一半,就当是交住宿费,我只要每天晚上,能在你这溶洞里有个避风的位置睡觉就行,你看这主意怎么样?双赢啊!” 张涛想脱离林帆的劳动管控,自己掌握食物来源,不受制于人。 同时,他还要白嫖林帆这个绝对安全的庇护所,晚上不用在外面挨冻。 赵娜和小周等人听到这话,眼睛也是一亮。 对啊!岛上这么大,植被这么茂盛,沙滩那么长,找点野果、捡点螃蟹贝壳什么的应该不难吧? 如果能自己找吃的,谁愿意在这儿给林帆当狗,看他的脸色? 这简直是个绝绝子的提议! 林帆停下了手里转动的刀。 他看着张涛那副自作聪明的嘴脸,下意识笑了笑。 进山找野果?下海抓海鲜? 这群在CBD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喝着冰美式、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的都市废物,真把这座与世隔绝、处处透着诡异的荒岛当成农家乐了? “你想进山……” 林帆刚开口,准备打碎他们这天真到可笑的幻想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啊——!!!” 一声极其凄厉,完全变了调的惨叫声,从斜下方的红树林边缘传出来,瞬间打破了了海岛刚刚恢复的宁静。 这声音太惨了,夹杂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根本不像是人类在正常状态下能发出来的动静。 溶洞平台上的所有人,包括张涛和赵娜,全都都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一股极其诡异的风从林子深处吹了过来。 不是海风那种咸腥味,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到极点的腥臭味! 就像是把几百条死鱼和腐烂的臭肉堆在一起发酵了十几天,闻一口就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呕……”赵娜没忍住,直接干呕了一声。 “什么声音?”小周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林子。 下方的红树林边缘,原本平静的灌木丛开始剧烈晃动。 那种晃动,绝对不是风吹的。而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林子里横冲直撞。 “咔嚓!咔嚓!” 大腿粗的树干被暴力折断的声音不绝于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沉闷的重压声,似乎有一辆失控的重型推土机正在林子里疯狂碾压。 大片大片的飞鸟从林冠中惊恐地飞起,黑压压地冲向天空,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张涛刚才还指着林子说要去找野果的手,此刻僵在半空中,抖得像筛糠一样。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林子时。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是跟着老李去沙滩边缘捡物资的男同事,刘辉。 刘辉此刻的模样,简直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血葫芦。 他身上那件名牌衬衫早就被树枝挂成了布条,脸上、手臂上全是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鲜血糊了满脸。 但最恐怖的,不是他身上的伤,而是他的状态。 刘辉的双眼暴凸,眼球里全是炸裂的红血丝,眼神涣散,完全是一副被吓破了胆的疯癫模样。 “跑……快跑……” 54、一口就吞了 刘辉根本顾不上脚下湿滑的乱石,手脚并用,拼了命地往苏清雪所在的岩缝斜坡上爬。 一边爬,一边歇斯底里地嚎叫。 “蛇!有蛇!” “快跑啊!九百斤!起码有九百斤的大蛇啊!” 他连滚带爬摔进岩缝,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岩缝里的苏清雪、王强等人全都被吓傻了。 “吞了……一口就吞了!” 刘辉指着林子的方向,鼻涕和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整个人抖成了一团。 “老李没了!老李被吃了!” “他刚才还在跟我说话……上面就掉下来一个黑洞……直接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了!骨头都捻碎了啊!” 刘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山崖间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林帆站起身,握紧手里的战术直刀,目光死死锁定下方那片还在剧烈晃动的林子。 下一秒。 整个海岛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颗倒三角形的恐怖头颅,缓缓从茂密的树冠里探了出来。 水桶粗?不,那身躯简直比水缸还要粗壮! 黑褐色的网状斑纹覆盖在巴掌大小的鳞片上,在刺眼的阳光下泛着光泽。它太大了!大到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对生物的认知极限。 那条巨蟒仅仅是探出了前半段身子,就已经将周围十几棵大树压得弯折断裂。 它昂起头颅,暗黄色的竖瞳透着令人窒息的死气,死死锁定了下方沙滩和岩缝里的人群。 “嘶~” 一条猩红色的、分叉的信子从它巨大的吻部吐出。 它仅仅是停留在那里,那种来自远古顶级掠食者的恐怖压迫感,就让在场的所有人连呼吸都停滞了。 赵娜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林帆站在高处的平台上,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视网膜上,一排猩红色文字正在刷新。 【警告:高危变异生物正在靠近!】 【物种:网纹蟒(磁场辐射变异亚种)】 【体长:21.8米】 【体重:542公斤】 【状态:极度亢奋。该生物已被高浓度腐败血腥气味唤醒并吸引。】 【提示:当前岛屿磁场异常,导致本土生态链发生重组,所有顶级掠食者体型均超出常规生物学认知。】 林帆眯起眼睛,握着直刀的手背青筋暴起。21.8米?!五百多公斤?! 这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蟒蛇,这体型已经逼近史前泰坦蟒的数据了! 一口吞下一个成年人,真就跟吃辣条一样简单。 气温!尸体! 前天冻死的那几个人,加上昨晚摔死在海滩上的老赵和刘姐。 随着今天太阳出来,气温快速回升,这十几具尸体开始加速腐败。 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味顺着海风飘进了深山,直接把这种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变异怪物给唤醒,并且引出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下方岩缝里,王强吓得脸色惨白。他大喝一声,声音虽然在发抖,但还是盖过了刘辉的哭嚎。 刘辉死死抓着王强的裤腿,浑身剧烈抽搐,双眼死死盯着那片红树林。 “我们……我们刚走到沙滩边上……” “老李说,去林子里面看看有没有淡水和野果。” “我们进去搜寻不到两分钟,一阵腥风吹过来,树上直接垂下来一个黑洞洞的东西……那是嘴啊!比水缸还大的嘴!” 岩缝里的苏清雪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 她一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平时连恐怖片都不看,哪见过这种活生生的史前怪物。 “老李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上半身就进去了!”“要是我走在老李的前面,那死的人就是我啊!” 上方溶洞平台。 张涛、小周、莉莉等人,此刻全部都僵硬在原地。 那条二十一米的网纹蟒,依然盘踞在红树林的边缘。 巨大的倒三角形头颅高高昂起,暗黄色的竖瞳透着令人窒息的气息,死死锁定着下方岩缝的方向。 它没有继续追击刘辉。 冷血动物的捕猎从来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进食。 老李那一百多斤的肉体,显然已经填补了它苏醒后的第一波饥饿感。 “嘶~” 猩红色的信子在空气中快速吞吐,它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分子。 它那比水缸还要粗壮的颈部缓缓扭动,目光从岩缝扫过,又缓缓抬起,看了一眼斜上方林帆所在的溶洞。 那一瞬间,溶洞平台上的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生怕那条巨蟒过来一口把他们吞进肚子里面。 但他们多虑了。 在绝对的体型压制面前,人类这种两脚羊,不过是随处可见的辣条。 巨蟒似乎对高处那些活蹦乱跳的小猎物失去了兴趣,它的注意力全被下方那几具即将完全腐败的尸体吸引。 “咔嚓……轰……” 令人牙酸的树木折断声再次响起。 巨蟒粗壮的尾部扫过灌木丛,留下了一条将近一米宽、深可见土的恐怖压痕。 它退回了密林深处。 直到那种令人窒息的腥臭味被海风彻底吹散,溶洞平台上的众人才回过神来。 “呼……呼……” 剧烈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小周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碎石地上。 莉莉和另外几个女人更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林帆站在平台边缘,握着战术直刀的手缓缓松开。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在这没有规则的破岛上,讲道德就是找死。 林帆转过身,目光越过瘫坐在地上的众人,落在了张涛身上。 张涛此刻还保持着刚才那种极度惊恐的姿势,脸色惨白如纸。 “张涛。” 张涛浑身一哆嗦,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未褪去的恐惧:“帆……帆哥……” 林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要自己进山找野果,下海抓海鲜?” 55、我给你当狗 张涛的脑子炸了。 进山?找野果? 刚才那条几十米长的怪物,一口就把老李嚼碎了! 那片郁郁葱葱的红树林,现在在张涛眼里,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恐怖一万倍! 别说进山,他现在连看一眼林子边缘都觉得腿肚子转筋! “不不不!帆哥!我开玩笑的!我放屁的!” 张涛连滚带爬地扑向林帆,双手死死抱住林帆的靴子。 “我不去了!我哪也不去!我就留在洞里干活!我给你当狗!” “那怎么行。” 林帆一脚将他踹开,脸上露出一个戏谑的冷笑。 “大家都是同事,我怎么能剥削你呢?你饭量大,半块饼干确实顶不住。” “我仔细想了想,你的提议非常不错,双赢,简直绝绝子。” “我采纳了。” 这四个字一出,张涛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在地上。 “帆哥……林帆!你别搞我啊!” 张涛崩溃了,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砰砰作响。 “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我刚才就是猪油蒙了心,我嘴贱!你打我,你骂我,求求你别赶我走!” “我吃得少!我四分之一块饼干就行!我只要一口水!”旁边的小周、莉莉等人看着张涛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溶洞平台上的死寂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张涛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碎石,连头都不敢抬。 刚才那条变异的蛇,把他的胆子彻底吓破了。 林帆没有再理会他,转身走到晕倒的赵娜面前。 他抬起右脚,踢在赵娜的胯骨上。 “砰!” 力道不轻,赵娜痛呼一声,身体一抽,眼睛瞬间睁开。 “蛇!别吃我!别吃我!” 她刚一醒来,双手就在空中胡乱挥舞,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直到看清站在面前的林帆,她才打了个激灵,停下了尖叫。 “醒了就闭嘴。”林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赵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件被撕烂的内衣根本遮不住什么,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走光。 她看了一眼下方已经恢复平静的红树林,又看了一眼林帆,眼底的恐惧根本压不住。 “我的条件,刚才说得很清楚了。” “每天半块压缩饼干,半瓶水。干活换命。找到任何物资全部上交。连坐,举报有奖。”“同意,留下。” “不同意,现在就滚下去陪苏清雪,或者去林子里给那条长虫加餐。” 林帆握着战术直刀,刀尖随意地指了指下方的斜坡。“选吧。” “同意!我同意!”张涛第一个喊出声,“帆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绝对听话!” “我也同意!”小周紧跟着表态,声音嘶哑。 莉莉和其他几个女人更是像捣蒜一样点头。 只要不把她们赶下去,别说每天半块饼干,就算喝点水她们也认了。 赵娜靠着石壁,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声音说:“帆哥……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林帆收起刀。 他转身走向溶洞深处,从那堆码放整齐的物资里,拎出了六瓶没有开封的农夫山泉。 看到水的瞬间,十几个人的眼睛全都绿了。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平台上此起彼伏。 他们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嗓子眼干得像是在冒烟。 林帆走到他们面前,将六瓶水直接扔在碎石地上。 塑料瓶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一瓶。自己分。” 话音刚落,张涛直接扑了上去。他根本不管什么同事情义,一把抓起一瓶水死死护在怀里,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 “张涛你大爷!给我留点!”旁边的一个男同事红了眼,直接扑倒张涛,伸手去抢水瓶。 小周眼疾手快,抢到了一瓶,刚拧开,莉莉就尖叫着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抠住小周的手腕:“给我喝一口!求你了给我喝一口!” 赵娜也不顾形象了,她和另一个女同事为了一瓶水在地上来回翻滚,指甲互相掐进对方的肉里。 “咕咚!咕咚!” 吞咽水的声音,伴随着抢夺的咒骂声,在平台上乱成一锅粥。 几个人,为了六瓶水,彻底撕下了文明人的伪装。 林帆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人性,只要卡住生存的咽喉,再高傲的白领,也会变成最听话的畜生。 不到一分钟,六瓶水被喝得干干净净,连瓶底的最后一滴都被人舔了。 张涛的眼神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其他人也瘫坐在地上,虽然只喝了半瓶,但久违的甘甜让他们的身体重新焕发了一丝生机。 “水喝完了。” 林帆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现在,开始干活。” 他指着下方那条陡峭的斜坡,以及斜坡尽头的乱石堆。 “男的,全部下去,把那些散落的石头、木板,只要是能搬得动的,全都给我搬上来。” 张涛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下方陡峭的斜坡。 搬石头爬坡,这是纯粹的重体力活。 但他没敢反驳,只是连连点头:“行!帆哥,我们这就去!” 只要不进林子,干点苦力算什么。 林帆转过头,目光落在赵娜、莉莉等五个女人身上。 “女的,去捡柴。” 赵娜刚松了一口气,听到这话,立刻站直了身子:“好!帆哥,我们去沙滩那边捡……” “不。” 林帆打断了她,他抬起手,手指精准地指向了斜下方那片郁郁葱葱的红树林边缘。 “去那里,林子边缘有很多干枯的树枝,收集起来,搬回洞里。” 这句话一出,再一次鸦雀无声。 赵娜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莉莉的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林子边缘?”赵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帆哥……你开玩笑的吧?” “那里刚出了一条二十几米长的大蛇啊!老李的骨头渣子还在那里没凉透呢!” “去那里捡柴……那不是去送死吗!” 莉莉直接扑过去,抱住林帆的军靴,嚎啕大哭:“帆哥!求求你换个地方吧!去沙滩行不行?去岩石后面行不行?我不想被蛇吃掉啊!” 另外三个女同事也吓得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林帆没有理会她们的哭喊,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坐在火堆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宋雅。 “宋雅,过来。” 宋雅站起身,走到林帆面前,“林帆,怎么了?” 56、真把我们当黑奴使唤了 林帆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你相信我吗?” 宋雅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信。” 从游轮倾覆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挨饿受冻、在死亡边缘挣扎,只有林帆带着她吃烤肉、喝净水,睡在温暖干燥的山洞里。哪怕林帆现在让她从悬崖上跳下去,她也会觉得下面有垫子。 “好。”林帆将手里的战术直刀插回大腿外侧的刀鞘,指了指瘫在地上的赵娜等五个女人,“你带她们去红树林边缘捡柴。” 没等宋雅反应,地上几个女人再一次炸锅。 “林帆,真的……” “闭嘴。” 林帆打断了她们。 “我的规矩刚才说得很清楚,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讨价还价的废物。” “红树林边缘有大量被风刮断的枯枝,那是现成的干柴。我要你们在天黑前,把洞口右侧的空地堆满。” “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滚下去。” 林帆指着地上那几个空掉的矿泉水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刚才那半瓶水,就当是我给死人上的供。” 这句话一出,哭喊声戛然而止。 赵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她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连一根干柴都没有的岩缝,又看了看林帆背后堆积如山的物资。 回去是必死,去林子边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宋雅握着手里那根粗木棍,手心全是冷汗。 听到林帆的话,她其实也怕得要命,那条几十米长的巨蟒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太恐怖了。 但她更怕林帆对她失望。 宋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转身看向众人,“大家起来吧。”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林帆的决策从来没有失误过。他说能去,就一定能去。” “你们仔细想想,从前天到现在,林帆做过的每一件事,哪一件错了?大家相信林帆,只要我们不深入林子,就在最外围的边缘捡干枝,动作快一点,绝对不会有事的。” “走就走!”赵娜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死在蛇肚子里,那就是一下,好比冷死饿死这样被摧残的要好。” 莉莉和其他三个女人见状,也只能绝望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们没有退路。 林帆转头看向几个男的,“等着我抬你们呢?” 张涛浑身一哆嗦,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顺着斜坡往下爬。 看着十几个人散开,各自去执行命令,林帆重新坐回火堆旁,拿起那块还没吃完的战斧牛排。他当然不是真的让这群人去送死。 就在刚才巨蟒退回深林的那一刻,他眼前的视网膜上,已经刷新出了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小字。 【全知提示:变异网纹蟒已吞食重达75公斤的成年男性,胃部极度扩张,已进入深层休眠消化期。】 【该生物已退回岛屿中心地热带巢穴。预计4时内,绝对不会离开巢穴半步。】 【当前红树林边缘区域安全系数:99%。】 冷血动物的习性就是如此。 吃饱了一顿,往往需要几天半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来消化。 尤其是在吞食了超出常规比例的猎物后,它们会变得极其迟缓,只会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趴着不动。 现在的红树林边缘,别说巨蟒,连只大点的野兽都不会有,因为全被那条怪物的气息吓跑了。 …… 下方的斜坡上。 张涛捡着一些烂木板,涨红了脸,一步一步往上爬。 “妈的……真把我们当黑奴使唤了……”张涛咬着牙,低声咒骂。 小周抱着石头跟在后面,喘着粗气:“涛哥,省省力气吧,留着力气干活,好歹晚上能换半块饼干。你要是现在滚下去,连口水都没得喝。” 张涛看了一眼下方。 苏清雪所在的岩缝里,死气沉沉。那八具尸体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外面,引得几只不知名的海鸟在半空中盘旋。 相比之下,虽然现在累得像条狗,但只要爬上去,就能看到那堆燃烧的篝火,能感受到溶洞里传来的热气。 张涛咽了一口唾沫,认命地低下头,继续往上爬。 这不就是以前在公司里的翻版吗? 只不过以前是苏清雪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他们这群底层员工在外面跑断腿拉业务。 现在,坐在高位上的人换成了林帆,而他们,依然是那个出卖体力的牛马。 这就是命。 另一边。 宋雅带着五个女人,战战兢兢地来到了红树林边缘。 距离林子还有十几米,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就扑面而来。 灌木丛被压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四周的大树东倒西歪,断裂的树干上还沾着几片黑褐色的巨大鳞片。 老李的一只皮鞋孤零零地掉在草丛里,上面沾满了粘稠的血迹。 看到这一幕,莉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别看了!快捡!”宋雅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用木棍敲了敲旁边的一棵枯树,“就在这外面捡,千万别往里走!捡满一抱我们就回去!” 赵娜脸色惨白,双手哆嗦着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 四周静得可怕,除了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 几个女人像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吓得浑身发抖。 她们根本不敢抬头看那幽深的林子,只能低着头,疯狂地将地上的枯树枝往怀里揽。 宋雅站在最里面,双手死死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 她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她很害怕,但她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林帆那句“信不信我”。 林帆既然让她们来,就一定会保证她们的安全。 57、他怎么知道我们短时间回不去的 十分钟过去。 半个小时过去。 一趟、两趟、三趟。 她们来回往溶洞搬了三趟枯枝。 林子里死气沉沉,连一声鸟叫都没有。那条几十米长的巨蟒根本没有出现的迹象。 恐惧感随着时间推移,开始一点点消退。 赵娜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她把一捆干柴扔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真没出来。” “宋雅。”她凑到宋雅身边,眼睛往上方溶洞的方向瞟了一眼,“林帆到底怎么回事?” 赵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前天我们漂到这里,他就开始疯狂收集物资。矿泉水、自热锅、急救箱。他甚至连战斧牛排都搞到了,他怎么知道我们短时间回不去的。” 几个女人同时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她们心里都有这个疑问,林帆的表现太反常。 正常人遇到海难,第一反应是找有价值的东西,然后等待救援,林帆却像是在准备打一场旷日持久的生存战。 “我不知道。”宋雅如实回答。 “你怎么会不知道?”赵娜不信,“你第一个跟他在一起,他没跟你透个底?” 宋雅摇头,她看着幽深的红树林,声音发涩。 “林帆只跟我说过一件事。” 赵娜追问:“什么事?” “这里磁场异常。”宋雅看着几个女人的眼睛,一字一顿,“他说,游轮的定位系统在翻船前就彻底失效了,救援队根本找不到这里的坐标。” “林帆说,我们恐怕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这辈子都回不去?” 莉莉尖叫出声,宋雅赶紧捂住她的嘴。 莉莉一把拉下宋雅的手,眼泪决堤而出。 她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刚交了江城一套小两居的首付!整整六十万!那是我攒了四年的钱!” 莉莉崩溃大哭,“下个月就要还第一笔房贷!我回不去,我的房子怎么办!银行会把我的房子收走的!” 绝望的情绪瞬间蔓延。 行政部的小姑娘靠在树干上,双眼失去焦距。 “我上周刚谈的男朋友。”她声音发抖,“他是个富二代。家里开连锁酒店的。我们说好这次团建回去就见家长。只要结了婚,我这辈子都不用工作了。”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马上就要当阔太太了!我不能在这破岛上捡一辈子柴火!” 另外几个女人也跟着低声抽泣起来。没有救援,没有文明,没有法律。 只有吃人的怪物和无尽的饥饿。 但赵娜没有哭。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枯树枝,回不去? 如果真的回不去,那苏清雪那个总裁头衔,在这个岛上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王强那个销售主管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在这个荒岛上,谁手里有食物,谁有净水,谁能提供安全的庇护所,谁就是这里的王! 林帆就是这个王。 赵娜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她今年二十六,正是女人最成熟水润的年纪。 虽然脸上有几道抓痕,但身材的资本还在。 既然回不去,那就要在这个新世界里找个最硬的靠山。 只要能爬上林帆的床,哪怕每天被他变着花样折腾,也比在下面那个风口里冻死饿死强一万倍。 “哭什么哭!”赵娜低喝一声,踢了莉莉一脚,“留着力气干活!想活命就赶紧捡柴,完不成任务,今晚连半块饼干都没有!” 莉莉被踢了一脚,眼泪止住。 她抬头看着赵娜那副势在必得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 莉莉咬了咬牙,也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往怀里塞树枝。 她虽然平胸,但年轻,她绝不能让赵娜一个人拔得头筹。几个女人各怀心思,抱着枯枝大步往回走。 烈日当空。 气温飙升。 斜坡上,张涛肩膀上扛着一块巨大的防腐木板。 木板是游轮甲板上的残骸,被海浪冲到了沙滩上。 整整一天。 从上午到日落西山。 他们五个人在沙滩和溶洞之间来回跑了十几趟。 没有水,没有食物。 极度的饥饿和脱水让他们眼前阵阵发黑。 “扑通。” 张涛把最后一块木板扔在溶洞前方的平台上。 整个人直接瘫倒在碎石上。 胸口剧烈起伏,嗓子里干得似乎已经没有唾液。 小周放下石头,靠着石壁滑坐下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溶洞右侧。 赵娜她们捡回来的干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足够烧半个月。 “木板搬完了?” 张涛挣扎着坐起来, “搬完了,帆哥,沙滩上能用的木板、石头、帆布,全在这了。” 林帆站起身,走到那堆物资前。 他踢了踢那块巨大的防腐木板,又扯了扯那块防水帆布。 确认质量没问题。 张涛看着林帆的动作,忍不住开口。“帆哥,这些木板都是防腐木,里面全是化学药剂。烧火根本没法用,烟大还熏人。石头和帆布也不能吃。” 张涛指着那堆东西。 “咱们费这么大劲,把这些东西搬上来干嘛?还不如多捡点干柴实在。” 张涛不理解。 他们累得半死,把这些毫无生存价值的垃圾搬上陡坡,完全是浪费体力。 林帆转过身。 他看着张涛。 “烧火?”他轻笑一声。 他走到溶洞最深处,指着那片干燥平整的区域。 “这洞太通透了。” “我要你们把木板立起来,用石头固定,把帆布挂在上面。” “做隔断?”张涛满脸错愕。 “对。”林帆点头。 “做隔断干嘛?”张涛脑子还没转过弯,“大家挤在一起睡不是更暖和吗?” 林帆大气拿了几个矿泉水。 赵娜、莉莉、宋雅等六个女人,此刻正坐在火堆的另一侧。 六个女人,虽然满脸泥污,衣衫褴褛。但那掩盖不住的曼妙曲线,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着一股原始的诱惑。 赵娜更是故意挺直了腰背,残破的内衣根本遮挡不住傲人的资本。 林帆的目光从六个女人身上依次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到张涛脸上。 “岛上这么多女人,这里又没有网络,唯一的消遣方式就是生孩子。” “难不成晚上我娱乐的时候,要让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在旁边看着?” 死寂。 木板,石头,帆布。 根本不是用来洞口挡风的。 林帆是要在这个绝对安全的溶洞深处,用他们这群男人的血汗,亲手为他搭建一个私人的、封闭的后宫! 张涛转头看向赵娜和莉莉。 赵娜没有反驳。 甚至在听到“娱乐”两个字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希冀。 莉莉低着头,脸颊绯红,手指绞着破烂的衣角。 行政部的小姑娘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帆。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斥责林帆的流氓行径。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荒岛上。 林帆掌握着水,掌握着食物,掌握着火。 而且他还有一个铁铲和匕首。 他要几个女人陪睡,简直比吃饭喝水还要理所当然。 凭什么? 58、学皇帝翻牌子? 张涛双拳死死握紧。 在公司的时候,他张涛是正式员工,一月拿一万二的底薪。 林帆只是个拿三千块钱的实习生! 赵娜这种级别的销冠,平时连正眼都不看林帆一眼。 莉莉这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每天围着那些部门经理转。 他张涛虽然也吃不到这些天鹅肉,但至少他和林帆处于同一个阶层。 大家都是底层牛马。 但现在。 他张涛累得像条狗,肩膀磨烂,喉咙冒烟,只能换来半块压缩饼干。 而林帆。 坐在这里吃着牛肉,喝着热汤。 晚上还要去那个用他们血汗搭建的隔间里,享受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女人们的伺候! “帆哥。”小周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那堆垒到半人高的乱石,“木板和帆布用来做隔断,我们懂,但这石头……捡上来做什么?” 张涛也竖起耳朵,搬木板是为了给林帆建挡风的后宫,这已经是奇耻大辱。 搬这些毫无用处的石头,完全是在榨干他们最后一丝体力,让他们没有反抗的力气。 林帆打得一手好算盘,以前真是小看他了。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林帆开口。 张涛和小周对视一眼,没人敢再问,在这条线内,林帆的话就是圣旨。 林帆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拆开的压缩饼干,“任务完成,这是你们的口粮。” 林帆把东西扔在地上,十二个人,六块压缩饼干,六瓶水。第一天多给他们六瓶水,总得让他们尝一下甜头。 众人看到食物和水,比农村里面的拴着的大黄狗看到骨头还要激动,没有几下,食物和水便被他们一扫而空。 “吃完了,把木板立起来,帆布挂上。天黑前我要看到隔断。” 张涛擦了擦嘴角的饼干渣,从地上爬起来。 半块饼干根本吃不饱,但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总算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和小周几人搬起沉重的防腐木板,按照林帆指示的位置,在溶洞最深处、最干燥的区域,围出了一个大约十平米的独立空间。 帆布被石头死死压在木板顶端,垂落下来,形成了一道绝佳的视线屏障。 里面铺着林帆前天捡的柔软毛毯,甚至还有两个从游轮上带下来的靠枕。 一个绝对私密、温暖的特权领地,在男人们的血汗中建成了。 赵娜看着那个隔断,她顾不上身上的泥污,走到林帆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帆哥,隔断弄好了,里面需要打扫一下吗?我进去帮你铺床吧。” 莉莉见状,暗骂一声狐狸精,也赶紧凑上前:“帆哥,我手巧,我帮你整理物资。” 张涛退到了林帆指定的牛马休息区。 他死死盯着那块帆布。 那是他和小周几个人,扛着几百斤的木板,一步一步从斜坡底下爬上来,用血汗建成的。结果呢? 他们只能坐在这冰冷的碎石地上,啃着那半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而林帆,马上就要带着那些平时连正眼都不看他们的女同事,进去享受温暖的被窝和柔软的身体。 张涛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涛哥。”小周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冻得发青,“别看了,再看,也轮不到咱们。” “好歹,今晚不用像昨晚那样冷了。” 张涛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臂弯里,眼底全是憋屈。 林帆转身,重新走回火堆旁。 他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从旁边的干柴堆里抽出了几块比较宽的木片。 “铮。” 战术直刀出鞘。 林帆握着刀,开始削木片。 溶洞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十几双眼睛全部集中在林帆手里的刀上。 锋利的刀刃刮过木头表面,很快,几块木片就被削成了长方形的木牌。 赵娜跪坐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帆。 她理了理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故意将本就破烂的内衣领口往下拉了拉。 她搞不懂林帆在干什么,但她知道,现在是展现价值的时刻。“帆哥。”赵娜夹着嗓子,声音甜腻,“你削这些木头干嘛?生火有干柴就够了,别累着手,有什么粗活,你吩咐他们几个男的干就行了。” 这话刚出口,几个男人的目光想要把赵娜撕碎。 但是碍于林帆,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林帆没理她。 他削完最后一块木牌,将战术直刀插回腿侧的刀鞘。 接着,他从火堆边缘捡起一根烧得半透的黑色碳条。 他拿起第一块木牌,用碳条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字。 莉莉。 莉莉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林帆没有停顿,拿起第二块木牌,继续写。 小琴。 这是那个行政部小姑娘的名字。 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四个女人的名字,被清清楚楚地写在四块木牌上。 林帆捏着这四块木牌,随手扔在面前平整的石头上,木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每天晚上,我会从这几块牌子里抽一块。” 林帆指了指石头上的木牌。 “抽到谁的名字,谁进隔断。”“我凭心情打赏食物。” 死寂。 张涛坐在风口,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石头上那四块木牌。 翻牌子? 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特么是真把这里当成后宫了! 学皇帝翻牌子? 59、做个排班表 林帆他个臭屌丝,在公司里连个转正名额都拿不到的底层牛马,现在居然在这破岛上玩起了三宫六院这一套! 用他们的血汗建后宫,用他们捡来的木板当绿头牌! 他怎么不直接登基称帝! 嫉妒。 他看着牌子上的名字,莉莉,那个平时在公司只对经理笑的年轻女孩,小琴,那个自称有个富二代男朋友的行政小花。 现在,她们的名字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石头上,等着林帆像挑牲口一样去挑选。 而林帆手里掌握着水,掌握着食物。 只要他一句话,这些女人走进那个温暖的隔断里。 火堆旁。 四个被写了名字的女人,表情各异。 莉莉的脸涨得通红,她没有觉得屈辱,反而在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肚子能多饱一分了。 她甚至在心里祈祷,祈祷林帆今晚就能抽中她的牌子。但肚子里的饥饿感和外面的寒风,瞬间击碎了她的矜持。小琴则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富二代男朋友,想起了即将到手的阔太太生活。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四块木牌。 只有赵娜,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盯着石头上的木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四块。 这里明明有六个女人。 除了那四个普通女同事,还有她赵娜,以及一直坐在火堆边添柴的宋雅。 石头上没有宋雅的名字。 也没有赵娜的名字。 赵娜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引以为傲的资本。 为什么没有她的名字? 难道林帆看不上她?觉得她年纪大? 不可能! 赵娜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公司里,林帆这种刚毕业的雏儿,每次看到她穿着包臀裙路过,眼神都能拉丝。 那种底层男人的自卑和渴望,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赵娜可是销冠,是无数男人的白月光。 她懂男人,更懂林帆这种突然暴富、突然掌握权力的男人。 这种男人,最渴望的就是征服以前高不可攀的女神。 那为什么没有她的牌子? 赵娜的目光在林帆、木牌和宋雅之间来回扫视。 宋雅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拨弄着炭火。 她没有参与刚才的争抢,也没有去捡柴。 从头到尾,她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林帆身边她本来就属于核心圈子。 赵娜的眼睛一亮。 她懂了。 牌子,那是给底层的女人准备的。 莉莉、小琴,这些女人在林帆眼里,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她们需要靠运气,需要被“翻牌子”,才能获得一点可怜的施舍。 但她赵娜不同。 她和宋雅,是不一样的。 宋雅是第一个跟着林帆的女人,是林帆的原配。 而她赵娜,是这里最漂亮、最懂风情、最有价值的女人。 林帆不写她的名字,是因为在林帆心里,她赵娜的地位已经和宋雅平起平坐了! 赵娜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有些疼,但她根本不在乎。 林帆心里的想法,绝对是这样的: 双数天,她和宋雅一个人一天,轮流进那个隔断侍寝。 这是属于她们两个正宫的特权。 单数天,林帆才会去翻那些木牌,找莉莉她们换换口味。 对,一定是这样! 赵娜挺直了腰背,残破的内衣勒出惊人的弧度。 她看向莉莉的眼神里,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小丫头片子,还想跟我争? 你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而我赵娜,不用牌子,就已经预定了林帆身边的位置。 赵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 她膝盖在碎石上蹭了两步,凑到林帆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暧昧。 “帆哥。”赵娜伸出手指,轻轻在林帆的军靴上画着圈,“今天,是几号啊?” 赵娜半跪在林帆脚边,仰着头,眼神拉丝。 那句今天是几号,她尾音上扬,带着几分只有成年人才懂的暧昧试探。 所有人都以为,林帆会顺水推舟,毕竟赵娜是盛唐集团公认的尤物,那副身段和狐媚劲儿,没有几个男人扛得住。 “几号?”林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海风吗?” 赵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的动作也停住了。 “帆哥……”她有些错愕,以为林帆没听懂她的暗示,“我的意思是,咱们得有个排班不是?总不能乱了规矩……” “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和她们不一样。她们是底层的员工,需要靠翻牌子来碰运气,但我和宋雅……” 赵娜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宋雅是第一个跟着你的,我是咱们公司最有价值的女人。” “这难道不是你心里的想法吗?帆哥,你不用瞒着,男人那点心思,我最懂了!” 这番话一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赵娜。 他们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不要脸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 莉莉恶狠狠盯着赵娜。 凭什么? 大家现在都是难民,凭什么赵娜还能高高在上地给自己封个正宫? 宋雅坐在火堆旁,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赵娜的话,直接把两人绑定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宋雅和她赵娜一样不要脸。 林帆看着赵娜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突然笑了。 “正宫?”林帆将破布随手扔进火堆里,火苗瞬间将其吞噬,“赵娜,我以前在公司当实习生的时候,确实觉得你高不可攀。” “每天踩着红底高跟鞋,喷着几千块的香水,看我们这些底层员工的眼神,就像在看下水道里的老鼠。” 赵娜听到这话,心里一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你是不是忘了,我虽然是个实习生,但我长了眼睛。” “上个月,你为了拿下城南那个地皮的单子,你在那个大腹便便的刘总车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丝袜都破了。” “去年年会,你喝醉了,被副总经理半扶半抱地带进了酒店楼上的客房,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还有那个地中海的李总、满脸横肉的赵老板……” 赵娜脸色苍白,林帆还在输出。 “你那个圈子有多烂,你睡过多少个油腻的老男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林帆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我不写你的名字,是给你留了正宫的位置?” 60、带毒的女人 林帆自问自答,“我不写你的名字,是因为你嫌脏。” “谁知道你身上带没带什么要命的脏病?” “在这座没有抗生素、没有医院的荒岛上,染上病就是死路一条。” 这句话一出,狠狠砸在赵娜的胸口。 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她自以为能在这个新世界里翻盘的筹码。 在林帆眼里,居然是随时可能致命的病毒! 是连碰都不屑碰的垃圾! “她们四个。” 林帆指了指莉莉和小琴等人。 “虽然蠢,虽然也是废物,但至少,她们是普通女孩。” “而你。” 林帆看着赵娜,一字一顿,宣判了她的死刑。 “连上这块竹片的资格都没有。” 赵娜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大脑一片空白。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尊,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被林帆踩在脚底,碾得粉碎。 她不仅没能爬上林帆的床,反而被当众扒光了底裤,钉在了最下贱的耻辱柱上。 “噗嗤……”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 “哈哈哈哈……” 莉莉第一个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正宫!哈哈哈!神特么的正宫!原来是个带毒的货!” 张涛也憋不住了,一边笑一边拍大腿:“哎哟,卧槽,笑死老子了!赵娜,你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你不是懂男人吗?你倒是去伺候帆哥啊!” 小周和其他几个男同事也跟着哄笑起来。 在这压抑、绝望的荒岛上,看到平时高不可攀的女神跌落泥潭,被踩进粪坑,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找到的心理平衡。 嘲笑声如同密集的巴掌,狠狠抽在赵娜的脸上。 她双手捂着脸,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彻底社死。 彻底沦为底层的底层。 林帆没有理会众人的哄笑。 他的目光扫过笑得前仰后合的众人。 仅仅是一个眼神。 笑声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他。 林帆收回目光,随手从石头上拿起一块木牌。 “啪。” 木牌被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停在火堆旁。火光照亮了上面的名字。 林帆站起身,走向溶洞深处那个用防腐木和帆布搭建的隔断。 “你,进来。” 火光将上面用碳条写就的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莉莉。 莉莉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木牌,瞳孔里倒映着火光。 除了狂喜别无其他。 她赢了! 在另外三个女人嫉妒得发红的目光中,莉莉毫不犹豫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没有觉得屈辱,只有庆幸。 在这座随时会冻死、饿死、被怪物吞噬的荒岛上,尊严是留给死人的。 只要能走进那个温暖的隔断,只要能换来一口水、半块饼干,别说陪林帆睡,让她当狗她都愿意。 莉莉无视了小琴等人快要吃人的眼神,扭动着腰肢,快步跟在林帆身后,走进了那个用防腐木和帆布搭建的私密空间。 “哗啦。” 厚重的防水帆布落下。 火光被彻底隔绝,视线被完全阻挡。 溶洞深处,那个十平米的空间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区。 外面,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冷风灌入洞口的呼啸声。 过了片刻,帆布后方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是莉莉刻意压低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轻喘。“妈的……” 张涛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那块帆布,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嫉妒、憋屈、不甘,啃食着这群男人的心脏,但没有人敢越过那条线半步。 火堆边缘,角落的阴影里。 赵娜浑身发抖,犹如筛糠。 刚才林帆那番话,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剥下了她的皮。 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她自封的“正宫”地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围虽然没有人再出声嘲笑,但小琴、行政部女孩,甚至张涛等人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里面夹杂的鄙夷、幸灾乐祸和轻蔑,比直接扇她巴掌还要让她难受。 她赵娜,盛唐集团的销冠,无数男人的白月光。 现在,成了没人要的家伙。 成了连上牌桌资格都没有的底层垃圾。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牵动了身上的擦伤,但她强忍着没出声。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溶洞外走去。 张涛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 看到赵娜的动作,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哟。” 张涛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有些刺耳。 “咱们的正宫娘娘,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啊?” 他故意把正宫娘娘四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帆哥不理你,你这浑身燥热的,准备去林子里找几只野猴子泄泄火?” 旁边的小周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其他几个女人也纷纷转过头,冷眼看着赵娜的背影。 在这没有道德约束的地方,踩踏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精英,是弱者最廉价的娱乐。 赵娜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那张原本美艳的脸上此刻布满泥污,眼神像刀一样,死死剜在张涛脸上。 “老娘去撒尿!” 赵娜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 “怎么?张涛,你渴得受不了了,想让我直接尿在你头上解解渴?” “你!”张涛脸色涨红,猛地站起来,拳头捏得死紧。 “你什么你!”赵娜根本不退让,挺直了胸膛,“林帆骂我,是因为他手里有刀有水!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给人当黑奴换半块饼干的废物!也配来嘲笑我?再多说一句,老娘现在就撕了你的嘴!” 61、林帆这里,她待不下去了 张涛原本还想反驳,但看了一眼那块垂下的帆布,生怕把事情闹大惹怒里面的林帆,最终只能咬着牙,恨恨地坐了回去。 “臭婊子,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张涛低声咒骂。 赵娜冷哼一声,转身走进了溶洞外的夜色中。 一出溶洞,刺骨的海风瞬间穿透了她残破的衣衫。 赵娜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找地方方便,而是径直走到平台边缘。 脚下,是一百多米长的陡峭斜坡,漆黑一片,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红树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赵娜站在风口,寒冷让她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林帆这里,她待不下去了。 被当众定性为脏病携带者,她在这个溶洞里的地位连狗都不如。 她必须找一条新的出路。 赵娜的目光,缓缓投向斜坡下方那片死寂的岩缝。 苏清雪,王强。 那里还有二十多个人。 虽然他们现在又冷又饿,惨得像鬼。 但苏清雪毕竟是盛唐的总裁,积威犹在。 王强手底下也还有几个听话的男员工。 最关键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林帆手里有多少东西! “林帆……” 赵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你以为你赢定了?你以为你弄个破布挡着,就能当土皇帝了? 既然你断了我的路,那就别怪我掀你的桌子! 只要下去告诉苏清雪和王强,林帆那不仅有几十箱农夫山泉,还有吃不完的战斧牛排、午餐肉罐头,其它物资更是可以比拟超市。 饿极了的狗连主人都咬,更何况是这群绝望的饿死鬼。 只要把这把火点起来,二十多号人红着眼冲上去抢。林帆就算手里有刀,还能把所有人全剁了? 到时候物资重新洗牌,她赵娜就是最大的功臣!苏清雪照样得把她当心腹供着! 打定主意,赵娜不再犹豫。她手脚并用,顺着湿滑陡峭的斜坡往下爬。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着点月光摸黑探路。 尖锐的碎石很快就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膝盖。海风一吹,钻心地疼。 “嘶……”赵娜痛呼出声,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顺着乱石坡滚了下去。 砰地一声,她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疼得直不起腰。 十几分钟后,赵娜终于摸到了斜坡底部。 她扶着石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那道巨大的岩缝。 岩缝里,众人的情况比昨天稍微强点。 白天他们在沙滩残骸里翻出了些泡水的食物,虽然跟猪食没区别,但也勉强糊了口。 吃一堑长一智,二十多号人捡回来的柴火堆得挺高。 眼前的篝火烧得比林帆溶洞里的还要旺。 海风呼啸,赵娜急着往里走,一脚踩断了地上的枯树枝。 “咔嚓!”这动静在安静的岩缝里显得格外刺耳。 “啊!”本就成了惊弓之鸟的王强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蛇!大蛇来了!别吃我!”刘辉也跟着嚎了一嗓子,岩缝里瞬间炸了锅。 “都给我闭嘴!”一道沙哑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苏清雪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她那件高定连体泳衣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头发也乱糟糟的,但依旧端着女总裁的架子。 “谁在那?”她盯着岩缝入口的黑影。 赵娜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火光映亮了她那张满是泥污和血痕的脸。 “苏总。”赵娜的声音在风中发抖,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是我,赵娜。”看清是活人,岩缝里的人全都松了口气。 王强一看是赵娜,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她的鼻子开骂。 “你个贱货大半夜装神弄鬼!你不是跟着林帆那条疯狗在上面吃香的喝辣的吗?滚下来干什么!” 苏清雪也皱起眉头,眼神冷得掉渣。 “苏总,王主管。”赵娜压根没搭理王强,径直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想喝水吗?想吃肉吗?” 这话一出,岩缝里瞬间安静了。 吃了一天猪食的众人,听到“水”和“肉”这两个字,眼睛都绿了。 角落里,他陈建怀里的王岚,悄悄睁开了眼。 “你什么意思?”苏清雪盯着赵娜,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赵娜深吸一口气,直接抛出了这枚重磅炸弹。 “林帆在上面的溶洞里,藏了几十箱农夫山泉!还有自热火锅、战斧牛排!” “他不仅一滴水都不分给你们,还拿木板在溶洞最深处建了个挡风的后宫!” “现在,那个底层牛马,正搂着莉莉在里面快活呢!” “苏总,你们在这里挨冻受饿,跟死狗一样。” “而他林帆,拿着原本属于咱们盛唐集团的物资,在上面当土皇帝!赢麻了!” 风把篝火吹得东倒西歪。 岩缝里二十多号人齐刷刷盯着赵娜,眼底冒着绿光。 水、肉、后宫。 这几个词让这群饿死鬼理智全无。 王强第一个跳出来。 他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指着赵娜破口大骂。 “你在这扯什么骚皮!谁不知道那个小杂种有吃的?废话!问题是人家有,你能怎么样?” “他手里有刀!昨天那把刀,削手指跟切豆腐一样,咱们这破地方连块铁片都找不到,拿头去跟林帆干?简直痴人说梦!” 王强骂完,凑近两步,上下打量着赵娜那身破烂不堪的衣服,冷笑出声。 “不对劲啊。你白天不是摇着尾巴往上爬,投靠林帆去了吗?怎么现在灰溜溜滚下来了?是不是人家嫌你脏,把你一脚踹了?” 王强啐了一口唾沫。 “你个烂货,平时在公司就卖弄风骚,见个老总恨不得把腿贴人家脸上。现在想拿我们当枪使?去抢林帆的刀?你当老子傻?” 刻薄的话语在岩缝里回荡,几个男同事跟着发出下流的哄笑。 赵娜指甲掐进掌心,强忍着心头的屈辱。 她太清楚这群人的德性了,欺软怕硬,不见兔子不撒鹰。 她扯开嘴角,“王强,你少放屁。” 赵娜盯着苏清雪的方向,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苏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么可能背叛盛唐?我上去,就是为了给苏总打探敌情!” 她转头看向苏清雪所在的方向,“我今天在上面,得到了一个惊天情报!” 这句话成功掐住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哄笑声戛然而止。 苏清雪原本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双眼睁开。 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冷冷地盯着赵娜。 “什么情报?说。” 62、轮船失事是林帆造成的 “苏总,咱们都被林帆骗了!这次游轮失事,根本不是什么意外,绝对是林帆一手造成的!” 死寂。 岩缝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二十多个人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娜。 “哈……哈哈哈哈!” 王强第一个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他指着赵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娜,你脑子进水了吧?还是被上面的海风吹傻了?” 王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他林帆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拿三千块底薪的实习生!平时在公司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底层牛马!他能搞沉几万吨的豪华游轮?你当他是恐怖分子还是海神波塞冬啊!” 人群中也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纷纷摇头。 这个说法太荒谬了。 苏清雪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以为赵娜真的探听到了什么关于救援或者物资的秘密,结果却是这种无稽之谈。 “赵娜,如果你只是想用这种蠢话来引起我的注意,你可以滚出去了。”苏清雪声音冰冷。 “苏总!你听我说完!” 赵娜急了,她拔高音量,压过所有人的声音。她脑子转得飞快,将白天看到的一切,用最恶毒的逻辑串联起来,开始疯狂洗脑。 “你们仔细想想!” 赵娜指着外面的黑暗,“正常人遇到海难,漂到荒岛上,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找有价值的东西,是找同伴!是找高处!是等待救援!” “但你们想想林帆干了什么?” 赵娜的语速越来越快,条理极其清晰。 “他一上岸,根本不管别人的死活,第一时间冲进废墟里,疯狂囤积长期生存物资!” “他拿了什么?他拿了几十箱农夫山泉!他拿了整箱的自热火锅!他甚至从冷库的残骸里翻出了战斧牛排和全套的急救箱!” 赵娜死死盯着王强,“王强,你也是做销售的,你懂逻辑。一个人,如果坚信救援马上就到,他会去捡那些沉重的、需要长期保存的物资吗?” 王强的笑声戛然而止,愣在原地。 岩缝里的人也安静了下来,若有所思。 赵娜见状,知道火候到了。她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还有那把刀!” 赵娜手指指向上方溶洞的方向,声音尖锐,“那把战术直刀!军用的!带血槽的!” “谁家好人坐游轮搞公司团建,随身带一把开刃的战术匕首?” “他分明是早有预谋!他提前查好了路线,带好了工具,就是为了在这座荒岛上当土皇帝!” 赵娜的话,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逻辑闭环了。 所有人根本无法理解林帆为何能精准地在废墟中找到那些隐藏的物资,更无法解释他为何随身携带管制刀具。 在他们眼里,林帆的反常,变成了铁证。 角落里。 陈建依然低着头。 王岚的手指在他掌心快速划动。 陈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结构工程师,他比谁都清楚,搞沉一艘游轮需要多大的当量和多么精密的计算,绝不是一把战术直刀能做到的。 赵娜在撒谎。 但陈建没有出声,在这个绝望的岩缝里,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群快要饿死的人,需要一个发泄仇恨的靶子。 更需要一个去抢夺物资的正当理由。 “对啊!” 一声惊呼打破了岩缝的短暂沉默。 白天差点被巨蟒吞掉的刘辉猛地跳了起来,他脸色惨白,指着外面的红树林,声音发抖。 “白天那条大蛇出现的时候,我们全都吓尿了!老李直接被活吞了!” 刘辉咽了一口唾沫,越想越觉得后怕。 “但是林帆呢?他站在溶洞平台上,一点都不慌!他连躲都没躲!” “他绝对知道这岛上有怪物!他早就查清楚了!” 刘辉的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群体降智,在极度的饥饿和恐惧中迅速蔓延。 “怪不得!” 王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给自己白天的懦弱和无能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怪不得他敢那么嚣张!怪不得他敢拿刀指着我们,他敢一口气就断了周大海的手指。” 王强咬牙切齿,五官扭曲在一起。 “他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座荒岛上,就没人知道他的罪行了!他想把我们当成他的奴隶!” “苏总!”王强转身,看向苏清雪,“这小子是个杀人犯啊!老李的死,游轮上几百条人命,全是他害的!” 群情激愤。 二十多个人纷纷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仇恨和贪婪交织的光芒。 他们不在乎林帆到底是不是凶手。 他们在乎的是,林帆手里有水,有肉,有温暖的溶洞。 只要给林帆扣上杀人犯的帽子,他们抢东西就是替天行道。 苏清雪靠在岩壁上,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受过高等教育,智商不低。理智告诉她,一个实习生搞沉游轮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 林帆的反常举动,确实无法用常理解释。 他为什么敢杀人?他为什么不把物资上交?他为什么敢无视她这个总裁的命令? 最关键的是,苏清雪很冷,很饿。 她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污垢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如果救援真的来不了,如果不去拿林帆的物资,她撑不过三天。 “苏总。” 赵娜趁热打铁,凑到苏清雪面前,“林帆现在正在上面搂着莉莉睡觉呢。他们只有几个人,咱们有二十多个!” “咱们冲上去,夺回属于公司的物资!把那个杀人犯绑起来!” “抢回来!”王强振臂一呼。 “抢回来!”几个男员工跟着怒吼。 苏清雪没有说话。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她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种默许。 作为总裁,她不能下达抢劫的命令。但作为幸存者,她需要这群饿狼去替她撕开林帆的防线。 63、用脖子去卷刃吗? “抢回来?” 角落里,刘辉浑身打了个激灵,“你们疯了吗!你们是不是忘了前天在沙滩上发生的事!” “他手里有刀!那是军用战术直刀!前天周大海抢了几包干粮,林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起刀落,直接把周大海的几根手指头给削飞了!” 刘辉回想起那血腥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两声,眼泪鼻涕横流:“你们没看到他当时的眼神!他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我们上去就是送死!” 刘辉的崩溃,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一丝狂热。 人群中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男员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看看彼此饿得打晃的双腿。 是啊,拿什么去跟一个手里有刀的疯子拼命? 用脖子去卷刃吗? 岩缝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郁闷的喘息声。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赵娜气得浑身发抖,她跨前一步,一把揪住刘辉的衣领。 “他林帆就算再狠,他也只有一个人!一把刀!” “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平时在公司里吹牛逼一个比一个能耐,现在二十多号人,被一个拿三千块底薪的实习生吓破了胆?你们的裤裆里还有没有带把的!” 她一把推开刘辉,转身面向所有人,“你们用你们那进水的脑子好好算算账!二十多个人!就算林帆是李小龙在世,他能一秒钟砍死几个?” “砍死三个?还是五个?人的骨头是有多硬你们不知道吗?砍不了几下,他那把破刀就会卷刃!就会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赵娜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石头,高高举起。 “咱们二十多号人,一人捡一块石头,一人拿一根木棍,闭着眼睛往前冲!就算是用人命堆,也能把他活活堆死!只要把他弄死,几十箱农夫山泉,热腾腾的自热火锅,还有战斧牛排,全都是我们的!” “难道你们想在这里啃一辈子烂木头?想被那条几十米长的大蛇当辣条一口吞了?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 这番话,句句诛心,字字带血。 饥饿,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药。 它能轻易瓦解人类经过几千年建立起来的道德、理智和恐惧。 当水和肉这两个字再次被赵娜抛出来时,几个男员工的眼睛里,恐惧开始褪去。 角落里的阴影中。 王岚比谁都清楚,赵娜的战术就是典型的“人海战术”,用前排的几条人命去消耗林帆的体力和武器,后面的人坐享其成。 上去,一定会死人。至于死的是谁,就看谁跑得最快,或者谁最倒霉。 但她王岚绝对不会去当那个出头鸟。 陈建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往阴影里缩得更深了一些。 岩缝中央,王强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被林帆一脚踹飞,吓得尿了裤子,这是他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奇耻大辱。 如果林帆只是个普通人,他早就带人把林帆大卸八块了。但林帆手里有刀,而且够狠。 可是现在,赵娜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二十多个人,堆也能堆死他。 只要林帆死了,他王强不仅能洗刷耻辱,还能接管那批庞大的物资。 到时候,他又能呼风唤雨。 贪婪,最终彻底吞噬了王强仅存的理智。 “赵娜说得对!” 王强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篝火旁,一把抽出一根燃烧得最旺的粗木棍,高高举起。 火光映照着他扭曲兴奋的脸庞,显得格外狰狞。 “他林帆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谋杀全船人的杀人犯!咱们这是替天行道!是自卫反击!” “上面不仅有吃的喝的,还有个能挡风避雨的溶洞!你们难道没听到赵娜刚才说吗?林帆现在正搂着女人在里面快活!”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在这挨冻受饿,他个底层牛马在上面当皇帝!”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嫉妒和不甘。 “干死他!” “抢回物资!给老李报仇!给死去的同事报仇。” 一个员工也折断了一根粗树枝,握在手里。 情绪是会传染的。 在极度的绝望中,一旦有人带头,羊群效应就会迅速放大。 眨眼之间,岩缝里二十多号人,无论是男是女,纷纷从地上捡起趁手的石头、木棍,甚至有人抓起了一把沙子。 他们不再是文明社会里的白领,而是一群被饥饿逼疯了的鬣狗。 赵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帆,你不是嫌我脏吗?你不是不让我上牌桌吗?老娘现在就把桌子掀了!我看你怎么死! “大家听我说!”赵娜趁热打铁,“上面除了林帆,还有张涛、小周他们几个男的。” “但是你们放心,张涛他们早就被林帆当成黑奴使唤了,每天干最累的活,只能吃半块饼干,心里早就憋着火呢!” “只要我们大部队一冲上去,气势一打出来,张涛他们绝对会临阵倒戈,反过来帮我们对付林帆!到时候,林帆就是孤家寡人,插翅难逃!” “好!”王强用力挥舞了一下手里的火把,“为了水和肉!为了活下去!大家跟我上!” 王强一声令下,二十多号饿得发疯的幸存者,像一股浑浊的泥石流,涌出了岩缝。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乱石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朝着上方一百多米处的溶洞平台摸去。 没有人在乎脚下的石头有多割脚,也没有人在乎海风有多刺骨。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冲上去,抢夺物资,吃饱肚子。 人群的最后方。 苏清雪默默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拿石头,也没有拿木棍。 她只是静静地跟在人群的最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作为盛唐集团的总裁,她受过的教育和她的智商都在告诉她,赵娜的逻辑漏洞百出,林帆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搞沉游轮的恐怖分子。 但她没有出声阻止。 因为她太饿了。 胃酸在疯狂地腐蚀着胃壁,每一次痉挛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她知道,如果今晚再喝不到水,吃不到东西,她这位身价百亿的女总裁,绝对撑不过明天晚上的日落。 在生存面前,真相一文不值。 64、人间绝味 苏清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腥气的海风。 林帆,不要怪我。 要怪,就怪你怀璧其罪。 如果你早点把物资交出来,服从我的管理,事情就不会闹到这一步。 …… 同一时间。 上方平台,溶洞深处。 张涛、小周等几个男员工,以及小琴等三个没有被“翻牌子”的女员工,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坐在碎石地上。 半个小时。 整整半个小时。 帆布后面传出的声音,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缓慢地、残忍地切割着外面这些人的神经。 那声音并不大,被厚重的帆布和呼啸的海风掩盖了许多,但落在外面这群人的耳朵里,却比雷鸣还要震耳欲聋。 那是肉体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回响。 宋雅跟不用多说,清纯的小脸蛋红的跟苹果一样。 半个小时后。 “哗啦。” 厚重的防腐木门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莉莉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苍白和惊恐,反而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在温暖的环境中待久了之后才会有的红晕。“嘶啦——” 这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溶洞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张涛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莉莉手里的动作,呼吸急促。 莉莉掀开纸盖。 她拿出里面的粉包、菜包、酱包。 她撕开粉包,将里面带着浓郁咸香味的粉末倒在面饼上。 然后是酱包。 那是一包红褐色的、凝固的牛油酱。莉莉用手指用力挤压着塑料包装,将最后一滴油脂都挤在面饼上。 “咕噜……咕噜……” 溶洞里,此起彼伏的腹鸣声响成了一片。 那是十个极度饥饿的胃,在闻到食物残存气味后,发出的最原始的抗议和咆哮。 莉莉拿起旁边林帆早就烧好的、装在不锈钢饭盒里的开水。 “哗……” 滚烫的开水倾倒而下。 热水接触到面饼和调料的瞬间。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工业香精味,混合着牛油融化后的肉香,如同核弹爆炸一般,瞬间在封闭的溶洞里炸开! 这股香味,在文明社会里,或许只是一顿廉价的、用来对付肠胃的垃圾食品。但在此时此刻,在这座与世隔绝、充满死亡和饥饿的荒岛上。 这股香味,就是神迹! 就是凌迟他们神经的绝世酷刑! 香味顺着海风,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张涛感觉自己的胃在疯狂地痉挛,胃酸像沸腾的岩浆一样涌上来,烧得他食道生疼。 他双眼发绿,像一头饿了十天的狼,死死盯着那桶正在冒着热气的泡面。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他想冲过去,把莉莉掐死,把那桶面连汤带水灌进自己的喉咙里。 但他不敢。 林帆有刀。 三分钟。 泡面需要闷三分钟。 对莉莉来说,这是充满期待的三分钟。 但对外面这十个人来说,这是比三个世纪还要漫长的地狱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莉莉掀开了纸盖。 白色的热气腾空而起。面条已经被泡得金黄软烂,吸饱了红褐色的汤汁。几粒脱水蔬菜和可怜的牛肉渣漂浮在上面。 莉莉拿起塑料叉子,挑起一筷子面条,根本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 “吸溜……” 面条伴随着浓郁的汤汁被吸入口中。莉莉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到极点的叹息。 绝顶的美味。 碳水化合物和油脂带来的巨大满足感,瞬间填补了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就在莉莉准备吃第二口的时候。 “扑通。” 一声闷响。 小琴终于崩溃了。 在这股霸道的肉香味面前,彻底断裂。 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碎石地上。 她甚至没有用走的,而是手脚并用,像一条狗一样,膝盖在锋利的石头上摩擦着,爬到了莉莉的脚边。 “莉莉姐……” 小琴抬起头,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水和泥污,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哀求。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莉莉冲锋衣的衣角。 “莉莉姐……我求求你……” 小琴咽着狂涌的口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你……能不能……能不能多加点水进去?” “我不要面……我一口面都不要……” 小琴将头重重地磕在莉莉脚边的碎石上,额头磕出了血印。 “我只求你……吃完之后……把剩下的最后一口汤……赏给我喝……” 她不再是那个在岩缝里吓得嚎啕大哭的女孩。 她现在,是这个溶洞里、这座荒岛上,除了林帆之外,地位最高的人。 张涛看着莉莉,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莉莉比在公司里穿着包臀裙的时候还要诱人。 莉莉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走到火堆旁,找了一块最平整的石头坐下。 不多时,林帆也走了出来,他从物资区域拿了一个东西。 火光照亮了上面的几个大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泡面! 居然是泡面! 在这个连压缩饼干都要掰碎了按残渣分配的荒岛上,一桶完整的、没有过期的、带着调料包的泡面,其价值绝对不亚于文明社会里的一套江景房! “今晚表现不错,赏你的。” “谢谢帆哥!” 莉莉狂喜出声,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几乎是扑在地上,一把将那桶泡面抱在怀里,因为对她来说,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珠宝。 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上面那层透明的塑料膜。 65、干死他们! 莉莉端着面汤,居高临下地看着平时在公司里自诩清高的小琴,得意的笑了笑,正准备开口说话。 “哗啦……” 一阵碎石滚落的声响打断了她。 紧接着,是密集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 声音从一百多米长的陡峭斜坡下方传来。 有人上来了。 而且数量不少。 莉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泡面桶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浓郁的面汤溅在碎石上。 小琴也愣住了,连滚带爬地往火堆后面缩。 林帆没有说话,右手倒提着那把带血槽的战术直刀。 他走到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 张涛和小周等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凑到平台边缘,探出脑袋往下看。 只看了一眼,张涛的头皮就炸开了。 黑压压的一片!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下方摇晃的火光,只见二十多号人正顺着狭窄湿滑的斜坡往上爬。 他们手里举着简易的粗木棍,有的人甚至手里攥着尖锐的石头。走在最前面的,是举着火把的王强。 跟在他旁边的,是满脸怨毒的赵娜。 在他们身后,是那些饿了一天一夜、双眼冒着绿光的公司同事。 人群的最后方,隐约能看到苏清雪和刘菲菲那两道标志性的身影。 “帆……帆哥……”张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是王主管……苏总他们全上来了……” 二十多个人! 这是绝对的数量压制! 隔着大半个斜坡,王强显然也看到了站在平台边缘的林帆。 仗着身后有二十多号人撑腰,王强之前被林帆一脚踹飞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底气前所未有地足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挥舞着手里的火把,冲着上方的溶洞扯着嗓子大吼。 “林帆!你个狗杂种!” “你为了小丑变王八,搞沉游轮,害死全船的人!老李白天被蛇吃了,也是你害的!” “你这个杀人犯!今天我们就要替天行道!给老李报仇!” 王强越骂越正义,“识相的,立刻把公司的物资全交出来!跪下给苏总磕头认错!否则,今天我们二十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随着王强的吼声,下方的人群也跟着发出一阵愤怒的叫嚣。 “交出物资!”“杀人犯!” “林帆,你个狗杂种,害我们沦落荒岛。”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气势汹汹。 平台边缘。 张涛、小周,以及躲在后面的小琴等几个底层员工,脸色瞬间惨白。 长久以来在公司里被高管压迫的奴性,在这一刻再一次发作。 那是苏总!是王主管! 是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决定他们月底能拿多少工资的高层! 现在,整个公司的人都打上来了,林帆就算再能打,手里只有一把刀,怎么可能挡得住二十多个人? 一旦防线被冲破,林帆死了,他们这些给林帆当黑奴的人,绝对会被苏清雪和王强秋后算账! “完了……”小周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张涛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闪烁,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向王强滑跪求饶,怎么把责任全推到林帆头上。 就在这几人吓破胆,准备临阵倒戈的时候。 一声极度轻蔑的嗤笑,在他们耳边响起。 林帆笑了。 他看着下方那群举着木棍、步履蹒跚的牛马。 替天行道? 给老李报仇? 不过是一群饿急了眼的狗,给自己抢骨头找的遮羞布罢了。 林帆根本没有理会下面叫嚣的王强,而是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张涛等人。 “想吃面?” “不用求她。”林帆指了指斜坡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下面这群人,正好给你们送面来了。” 张涛愣住了。 送汤? 二十多号人拿着棍子冲上来拼命,这叫送面?林帆是不是被吓疯了? 没等张涛反应过来。 林帆转身,大步走到溶洞深处的物资堆旁。 他直接拿出一个纸箱,然后一倒, “啪啪啪!” 几桶未开封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滚了出来。 火光下,塑料薄膜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紧接着。 “砰!” 几瓶满装的农夫山泉,被放在了泡面旁边。 张涛、小周,甚至连刚才还在哭泣的小琴,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桶泡面和那瓶水上。 拔都拔不出来。 刚才莉莉吃面的那股霸道的肉香味,还在溶洞里萦绕,还在疯狂地撕扯着他们的胃壁。 “只要你们乖乖听我的话,帮我把下面这群废物打退。”“不用喝残汤。” 林帆指着石头上的物资。 “一人奖励一整桶泡面!再加一瓶农夫山泉!” 一整桶泡面! 一整瓶净水! 不用像狗一样去舔别人剩下的汤底,不用几个人分半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张涛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牛。 什么苏清雪! 什么王强! 什么公司高管的积威! 在绝对的饥饿面前,在一整桶热腾腾的泡面面前,全他妈是狗屎! 王强算个什么东西?平时在公司里只会让他们背锅,现在冲上来,是为了抢他们活命的口粮! 苏清雪又算个什么东西?她能发工资吗?在这个荒岛上,连擦屁股都嫌硬! “干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那根最粗的防腐木棍。 饥饿和贪婪,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也彻底烧毁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文明社会的奴性。 “帆哥说得对!干死他们!” 小周也红了眼,抄起两块锋利的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想抢我们的面!老子跟他们拼了!” 另外三个男员工也纷纷捡起武器,一个个面目狰狞,死死盯着下方正在往上爬的人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极度的饥饿,把这群懦弱的底层牛马,瞬间逼成了护食的恶狼。 林帆看着这群红了眼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就是人性。 只要筹码足够,连神佛都能被拉下马,更何况是几个外强中干的底层牛马。 “很好。” 林帆握着战术直刀,缓步走到平台最边缘。 “全体男的,站到崖边来。” “脱裤子。” 张涛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帆哥……你说啥?” “我说脱裤子。”林帆指着下方,“他们不是口渴吗?给下面的人,加点料。” 脱裤子。 加点料。 张涛等五个男人瞬间明白了林帆的意思。 这是要用尿液攻击! 在这个落差十几米、陡峭无比的斜坡上,居高临下,这简直是物理防御和精神侮辱的双重打击! 如果是在文明社会,借张涛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对着公司的主管和总裁干出这种事。 但现在,他脑子里只有那桶红烧牛肉面。 “明白!” 张涛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冲到平台最边缘。他一把扯下腰带,拉下裤子,迎着冷风,对准了下方正举着火把往上爬的王强。 小周和其他三个男同事也纷纷效仿,一字排开,站在崖边。 就在这群男人准备“开闸放水”的瞬间…… 66、又能拿我怎么样? “转过去,闭上眼。”林帆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宋雅。 宋雅愣了一下,随即耳根“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没有多问半句,乖乖转过身,双手捂住眼睛,面向溶洞深处。 崖边。 海风呼啸。 张涛、小周等五个大男人,一字排开。 如果放在三天前的盛唐集团大厦里,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着公司的主管、总监,甚至那位高高在上的百亿女总裁脱裤子。 但现在…… “哗啦~” 皮带抽出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 张涛红着眼,咬着牙,第一个拉下了拉链。 紧接着,小周等人也纷纷照做。 他们居高临下,占据着落差十几米的绝对地形优势。 五道抛物线,迎着海风,朝着下倾泻而下。 极度的干渴让他们的尿液呈现出一种浓重的浑浊,带着刺鼻的氨水味,在重力和海风的双重作用下,化作一场腥臊的阵雨。 斜坡下方。 王强举着火把,正吭哧吭哧地带头往上爬。 坡度太陡,乱石割脚,他饿得双腿发软,只能手脚并用。 “都给我快点!冲上去,男的打断腿,女的咱们分了!”王强回头,冲着身后的人群不停的鼓劲。 就在这时。 “滴答。” 几滴温热的液体,从上方坠落,砸在他的额头上。 紧接着,“哗啦啦~” 一阵密集的温热液体,如同淋浴般,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下雨了?” 王强愣了一下。 队伍的大后方。 苏清雪依然保持着高冷的姿态,不远不近地跟着。 突然,几滴液体顺着海风,飘落在了她那件虽然脏污但依旧价值不菲的高定连体泳衣的肩膀上,还有一滴,直接溅在了她的脸颊上。 苏清雪微微皱眉。 她停下脚步,用满是泥污的手指,轻轻抹了一下脸颊上的液体。 然后,放在鼻尖。 下一秒。 一股浓烈的、带着极度腥臊和恶臭的尿骚味,瞬间在海风中炸开,直冲天灵盖! “呕~” 下方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尿!这是尿!” “上面的人在对我们撒尿!” 一声尖叫,撕破了夜空。 奇耻大辱!“呕……” 王强白天海带死鱼吃的最多,现在吐的也最多。 他跪在碎石上,吐得眼泪鼻涕横流,连苦胆水都快吐干了。 极致的屈辱,“林帆!张涛!” 王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气得原地跳脚。 他指着崖顶那个模糊的身影,破口大骂:“我草你祖宗十八代!你们这群底层的臭虫!老子要杀了你们!老子要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冲上去!弄死他们!” 被尿液洗礼的人群,彻底疯了。 他们红着眼,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和石头,像一群丧尸一样,疯狂地往上攀爬。 没有人在乎割破的手脚,没有人在乎陡峭的斜坡。 他们现在只想把上面那几个人撕成碎片。 人群大后方。 苏清雪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那股刺鼻的尿骚味,如同附骨之疽,萦绕在她的鼻尖,钻进她的毛孔。 她,苏清雪,盛唐集团的绝对掌舵人。 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出入皆是豪车接送,往来皆是商界名流。 她的一句话,能决定几百人的饭碗;她的一个皱眉,能让整个公司的高管战战兢兢。 她这辈子,别说被人泼尿,就连一句重话都没人敢对她说! 但现在,几滴带着骚臭的浑浊液体,实打实地溅在了她的脸上。 胃里一阵疯狂的痉挛。 苏清雪猛地弯下腰,捂着胸口,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是她饿得太久了,白天也只是随便吃了两口,现在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几口酸水。 她气得浑身发抖,抬起头。 眼眸死死盯着崖顶那个屹立的身影。 她心中的那份高高在上的傲气,那份对底层员工的天然蔑视,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叫林帆的实习生,根本没有把她当成总裁。 在他的眼里,她和王强、和赵娜,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随时可以踩在脚下的蝼蚁。 等回到公司,她一定要让公司所有的人,都往他头上浇一泡尿。 让他也尝尝被侮辱的滋味。 …… 斜坡上段。 刘辉顶着一头骚臭,手里举着一块石头,冲着上方声嘶力竭地怒吼。 “林帆!你个畜生!” “你个杀人犯,搞沉轮船,害死几百人,我告诉你,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你不把我们当人看,等我们上去,非得把你头割下来当马桶。” “对,我要让他当太监。”“我们今天就算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二十多号人齐声附和,声浪震天。 溶洞里。 林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这群群情激愤的“正义之士”。 看着他们满脸尿液、气急败坏的滑稽模样,林帆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杀人犯?” “你们这群脑子里装满大粪的蠢货,还真是会给人扣帽子。” “我一个拿三千块底薪的实习生,能搞沉几万吨的豪华游轮?你们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造船厂的工程师?” 下方的人群微微一滞。 但还没等他们的大脑开始思考。 林帆那极其狂妄、嚣张到极点的声音,再次砸了下来。 “不过。” “退一万步讲。” “就算游轮真的是我弄沉的。” “就算几百条人命真的是我害死的。” 林帆的目光扫过王强、扫过刘辉,最终落在后方的苏清雪身上。 “你们这群快饿死的废物,又能拿我怎么样?” 67、他亲口承认了 狂妄! 目中无人! 这句话一出,整个斜坡瞬间寂静。 没有辩解,没有恐惧。 只有纯粹的、碾压一切的傲慢! 躲在人群中段的赵娜,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大家都听到了吧!” 赵娜跳了出来,指着上方的林帆,“他亲口承认了!他承认游轮是他弄沉的!” “他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下去!他就是看我们平时在公司过的好,他想要报复我们。” 赵娜像个疯婆子一样手舞足蹈,疯狂煽动着人群的情绪。 “他只有一把刀!我们有二十多个人!冲上去!弄死这个变态!” “不弄死他,我们也全得死在这里!” 赵娜的尖叫,彻底引爆了这群饿死鬼最后的疯狂。 “杀了他!” “抢物资!” 被赵娜煽动的人群再次暴动。 他们盯着上方不断滚落的碎石,顶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拼命往上挤。 距离崖顶平台,只剩下不到二十米。 崖边。 张涛和小周看着下方如同丧尸般的阵势,脸色再次发白。 二十多个人,就算一人一脚,也足够把他们踢死了。 “帆……帆哥……”张涛的双腿开始打颤,手里的木棍都快握不住了。 林帆转过头,目光像实质般刺在张涛脸上。 “怕了?” “看清楚了。”他指着下方那群面目狰狞的脸,“如果让他们冲上来,抢走物资。” “你们以为,王强会放过你们刚才对他们撒尿的仇?” “你们今晚就得滚回下面那条阴暗的岩缝里,去吃那些被海水泡烂的猪食,去给苏清雪和王强当摇尾乞怜的奴隶!” “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坏一点王强会直接要了你们的命。” 林帆的话,字字诛心。 “要命?” 这最后半句话,直接戳中了张涛等人最脆弱的神经。 王强绝对能做得出来,而跟林帆统一战线,别的不说,待会那桶泡面是实实在在的。 “我们不下去!老子要吃面!” 林帆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指着白天让张涛他们累死累活、从沙滩上搬上来的那堆半人高的沉重乱石。 “白天不是问我,捡这些石头干嘛吗?” “就是让你们发泄怨气的。” “下面全是平时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高管!是扣你们工资、让你们背黑锅的吸血鬼!” “在这座岛上,没有法律!没有警察!” “砸死他们,不用赔钱,也不用坐牢!” 林帆指着下方的人群,“给我往下砸!” 张涛和小周愣了半秒。 随即,两人的眼睛彻底红了。 不用赔钱。 不用坐牢。 长久以来被压榨的怨气,混合着对食物的极度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啊——!” “去死吧!” 张涛举过头顶,对着下方火光最密集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重的石块砸在陡峭的岩壁上,借着重力加速度,疯狂弹跳。 “啊~!” 下方,一声惨叫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销售部男员工,正举着木棍往上爬,根本来不及躲避。 石块正中他的右肩。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的肩胛骨连同锁骨瞬间砸碎。 他整个人惨叫着从陡峭的斜坡上滚落下去。 滚落的途中,他庞大的身躯撞翻了紧跟在后面的两个人。 三个人滚作一团,顺着锋利的乱石坡一路往下砸,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 “真砸啊!” “他们疯了!” 下方的人群瞬间僵住了。 刚刚还被饥饿和赵娜煽动起来的狂热,在真实的骨骼断裂声面前,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小周和其他三个男员工见状,体内的兽性彻底被激发。 杀人算什么? 下面这群人平时在公司里让他们背黑锅、扣他们绩效,现在又要来抢他们活命的口粮!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断人口粮,那就是不死不休! “砸死他们!” 小周抄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左右开弓,疯狂往下扔。 五个人,占据着绝对的高处优势,面对下方毫无掩体的二十多号人,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砰砰砰!” 密集的石头雨倾泻而下。 “救命!” “我的头!啊!” 黑暗中,石块砸中肉体的闷响、头骨破裂的声音、绝望的惨叫交织在一起。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王强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撮带血的头发。 死亡的恐惧瞬间击穿了王强的所有伪装。 他引以为傲的主管威严,他刚才喊着的替天行道,全被这块石头砸成了狗屎。 “退!快退!” 王强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往坡下逃窜。 但他忘了,他身后全是人。在这条狭窄、陡峭、湿滑的斜坡上,根本没有转身的空间。 “滚开!别挡道!” 王强红了眼,一脚踹在前面一个女同事的背上,直接把对方踹翻在地,踩着她的身体就往下跑。 兵败如山倒。 领头的王强一跑,剩下的人彻底崩溃。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坡下挤,互相推搡,互相踩踏。 “别踩我!” “我的腿断了!拉我一把!” 踩踏造成的伤亡,甚至比上面的石头雨还要惨烈。 人在极度恐惧下爆发出的求生欲,让他们彻底变成了野兽。 谁挡路,就抓谁、咬谁、踹谁。 人群的大后方。 苏清雪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副惨绝人寰的景象。 五分钟前,她还以为这二十多号人能用数量优势压垮林帆,能把物资抢回来,重新建立属于她的秩序。 但现在。 她引以为傲的团队,她曾经用百万年薪供养的精英骨干,正像一群被开水烫了的蟑螂,互相踩踏着、哀嚎着往回逃。“帆哥……打跑了……”张涛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兴奋。 他张涛,一个底层业务员,刚才亲手砸碎了销售总监的肩膀! 68、旧秩序彻底崩塌了 岩缝里。 哀嚎交织,浓重的血腥味掩盖了之前的尿骚味。 火光照亮了这群残兵败将惨不忍睹的模样。 二十多个人冲上去,回来的只有十九个。 死了两个。 一个是业务部的小李,被张涛第一块石头正中后脑勺,连滚下斜坡的机会都没有,当场脑浆迸裂,尸体还卡在半山腰的石缝里。 另一个是管理层的老陈,在王强带头逃跑引发的踩踏中,被人推倒,顺着斜坡滚到底部,脖子折断,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死透了。 重伤四个。 刘辉的右腿在踩踏中被生生踩断,小腿骨折成了一个诡异的L型,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 他躺在地上,疼得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不像样的抽气声。 另外三个人,有的头破血流,有的肋骨断裂,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 没有医生,没有抗生素,甚至连一滴干净的水都没有。 在这座魔鬼三角边缘的荒岛上,重伤,就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 “我的腿……救救我……”刘辉满脸是血,沾满泥污的手死死抓住王强的裤腿,“王主管……你想想办法……” 王强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一脚将刘辉的手踢开。“想什么办法!老子能有什么办法!”王强烦躁地怒吼。 他不仅没抢到物资,还折损了这么多人。 更可怕的是,他彻底看清了林帆的狠辣。 那个平时在公司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实习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恐惧和绝望在岩缝里蔓延,但必须有人为这场惨剧负责。 林帆他们惹不起,张涛他们打不过。 所有的目光,开始在岩缝里搜寻。 “赵娜!” 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在岩缝深处响起。 老陈的老婆,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她一把揪住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赵娜的头发。 “啊!”赵娜惨叫一声,被硬生生拖拽到了篝火旁。 “你个千人骑的烂货!是你非要大家上去抢东西的!”老陈媳妇直接骑在赵娜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是你害死了我家老陈!你赔我老公的命!” 赵娜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在身上人脸上乱抓:“放开我……咳咳……是你们自己贪心……想吃肉……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刘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男同事站了起来,他们饿得双腿发软,但眼里的凶光却比狼还要狠。 “要不是你在这煽风点火,说上面只有林帆一个人,说张涛他们会倒戈,我们会上去送死?” “你个婊子!白天在上面没卖弄成风骚,跑下来拿我们当枪使!” “打死这个贱人!” 愤怒需要宣泄的出口,赵娜这个煽动者,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三个男员工冲上前,一脚将王姐拉开,对着地上的赵娜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猛踹。 “砰!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岩缝里回荡。 “啊~!别打了!苏总!王主管!救我!”赵娜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她的衣服本来就被树枝划破,在几个男人的疯狂撕扯和踩踏下,瞬间碎成了几块破布。 大片白花花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混合着泥污、鲜血和尿液,显得无比凄惨。 “救你?老子恨不得扒了你的皮!”王强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走上前,狠狠一口唾沫吐在赵娜脸上。 他正愁没法推卸责任,赵娜自己撞到了枪口上。 “打!给我狠狠地打!就是这个贱人害了大家!”王强义正言辞地吼道。 苏清雪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被按在地上疯狂殴打、几乎被扒光的赵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试图站直身体,拿出总裁的威严。 “住手!”苏清雪的声音干涩沙哑,“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没有人停下。 甚至连平时最听她话的行政部员工,也只是冷冷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陌生、带着隐隐怨恨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苏清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突然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的总裁光环,在这一刻,连同那两具尸体一起,彻底埋葬在了这座荒岛上。 没有了物资,没有了武力,她的话在这里连放屁都不如。 角落的阴影里。 王岚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她轻轻捏了捏旁边陈建的手心。 陈建低着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王岚的意思是:旧秩序彻底崩塌了。 王强失去了威信,苏清雪成了摆设。 该他们暗中接盘了。 崖顶平台。 海风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尿骚味。 张涛、小周等五个男人,四仰八叉地瘫坐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的双手还在不自觉地发抖,杀人了。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到底砸死了谁,但下面传来的骨折声和惨叫声做不了假。 在文明社会,这叫故意杀人,是要吃枪子的。 但在这里,在张涛闻到那股红烧牛肉面香味时,脑子里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吞噬得一干二净。 张涛转过头,看向坐在火堆旁的林帆。 林帆神色平静,用刀尖指了指石头上的五桶泡面和五瓶水。 “干得不错,过来拿你们的奖赏。” 张涛咽了一口狂涌的唾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那桶红烧牛肉面死死抱在怀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去他妈的杀人!去他妈的同事! 只要能吃饱,让他现在下去把王强的头砍下来,他都不带犹豫的! “谢谢帆哥!谢谢帆哥!” 69、想喝淡水,不一定非要去抢林帆的 岩缝里的篝火烧得很旺。 火光把一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角落最深处。 赵娜蜷缩在两块岩石中间。 浑身赤裸,几个小时前,她还挺着胸脯,在林帆面前自封正宫娘娘。 现在?她连下水道里的烂泥都不如。 没人多看她一眼,更没人脱件衣服给她挡风。 偶尔有几个男员工路过,目光扫过她毫无遮掩的身体,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最原始的贪婪和兽性。 要不是心里还残存着“也许明天就能坐飞机回家”的法律底线,她早就被这群饿疯了的男人分食了。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救援再晚来几天,赵娜绝对会沦为这岩缝里最底层的泄欲工具。 篝火另一侧。 苏清雪靠在岩壁上,双腿蜷缩,下巴抵着膝盖。 百亿女总裁的滤镜,在这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老狐狸没见过? 可此刻,这群昔日对她卑躬屈膝的职场牛马,看她的眼神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 是饥饿。 他们在看她,就像在看一块案板上还没煮熟的鲜肉。 苏清雪打了个寒颤。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晚拿赵娜开刀,只是这群人绝望情绪的开胃菜。 赵娜带队送死,活该当出气筒。 可如果十天半月以后,要是救援还没来,下一个被扒光了扔在角落里挨打的,会是谁? 她闭紧双眼,根本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寂静中,陈建突然开口。 “大家听我说一句。” 陈建的声音不大,但在满是粗重喘息和呻吟的岩缝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多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盯向了他。 “想喝淡水,不一定非要去抢林帆的。”陈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有办法。” 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粗重到极点的呼吸声。 马亮,第一个没忍住。 他红着眼,发出一声破音的冷笑。 “哟,陈工。”以前他都是叫陈建软饭男,因为陈建生了火,找了洞,所以高看他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前天生了堆火,自己就成贝爷了?” 马亮指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直翻白眼。 “怎么着?打算带我们去红树林深处找山泉?你他妈忘了那条大蟒蛇了?一口吞个大活人!你是嫌大家死得不够快,组团去给那长虫送外卖啊?”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发出一阵干涩的嘲讽。 陈建面无表情道:“不去林子。” “只要你们配合我,我可以在这片沙滩上,凭空弄出淡水。” “凭空”这两个字落下,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绿了。 “你说啥?”马亮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 “我说,就在沙滩上,就地制造淡水。不用冒生命危险,更不用去给林帆当靶子。” “快说!到底怎么弄!”七八个男员工同时吼了出来。 但陈建故意停顿了整整三秒。 这吊足胃口的三秒钟,把所有人的心脏都悬到了嗓子眼。 “我可以弄出水。”陈建终于开口,“但有一个条件。” “从现在开始,到救援来之前,这里所有人的行动安排,无条件听我指挥。” 话音刚落,岩缝里炸开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男员工下意识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苏清雪。 苏清雪脸色惨白如纸。 她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比没水喝更可怕的东西正在流失,她的绝对权力。 “听你指挥?” 一声极其刺耳的破锣嗓子划破了气氛。 王强跳了出来。 他半张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头顶被石头擦破的头皮还在渗血,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一把推开前面的人,指着陈建的鼻子就开喷。 “你一个吃软饭的窝囊废,也敢跳出来发号施令?” 王强回头瞄了苏清雪一眼,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转头继续唾沫横飞。 “苏总还在这儿坐镇呢!她可是盛唐集团的总裁!是你老婆和我们共同的老板!你算哪根葱?你老婆吃着公司的饭,你就想砸公司的锅?你这叫趁火打劫!叫造反!” “你……” “我就问你一句,听那个女人的,能活命吗?” 陈建直接打断了他,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极致的冷静。 他盯着王强,直接贴脸开大。 “王主管,那你告诉我,苏总会在野外生火吗?她能从海水里变出一滴淡水吗?” 这两个问题,扎在了苏清雪的软肋上。 王强张了张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陈建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 “苏总在写字楼里是身价百亿的总裁,但在这是荒岛,她没有一点儿判断力。” 角落里,苏清雪的身体晃了一下,陈建转过头,目光直逼王强。“还是说,大家应该继续听你王主管的指挥?” “你……” “半个小时前。”陈建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是你王强带着二十多个人冲上去的。是你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也是你喊的替天行道。” 陈建往前逼近一步,“结果呢?” “一块石头砸下来,你第一个抱头鼠窜!你一跑,后面全乱套了!老陈是怎么死的?是被你们活活踩死的!刘辉的腿是怎么断的?是你们逃命的时候踩断的!” “带人上去送死,是你的无能,带头逃跑引发踩踏,是你的怯懦。两条人命,一条断腿,王主管,这笔血债,你打算怎么平?” 字字诛心! 王强的脸从涨红一路褪色,最后变成了死灰。 他那张平时在公司里最能叭叭的嘴,哆嗦了半天,愣是放不出半个屁来。 根本没法反驳。 因为陈建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铁打事实。 岩缝里这二十多号人,每一个都是亲眼见证的活人证! “去他妈的听谁的!” 一直缩在人堆里没吭声的马亮突然暴起,他一把掀开挡在前面的王强,“陈建,刚才的话你敢打包票?你说你能弄出淡水,你现在就弄!” 马亮的声音已经因为严重脱水而劈叉了,“现在这鬼地方,谁能给老子一口清净水喝,谁他妈就是我的再生亲爹!我就听谁的!” “算我一个!”旁边一个光头男员工跟着咆哮。 “对!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渴得嗓子眼都要冒烟了,再不喝水大家都得死这儿!” 转眼间,七八个平时被王强当成核心小弟的男员工纷纷扯着嗓子表态。 他们的目光直接略过了角落里缩着的苏清雪,更把眼前的王强当成了一团空气,全场视线死死锁定在陈建身上。 在这鸟不拉屎的绝境里,有奶就是娘,有水的就是王。 什么百万年薪的女总裁,什么掌握绩效的高级主管,在干瘪的胃和冒火的嗓子面前,全他妈是放屁! 角落里,苏清雪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出声反对,不是她不想维持自己作为盛唐集团掌舵人的体面,而是她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筹码。 她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价百亿的女总裁,就这么被一个平时连正眼都懒得瞧的“软饭男”给彻底架空了。 70、太阳能 蒸馏水器 天还没亮。 东面的海平面上,青色的惨白。 海风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陈建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手印的眼镜,下达了他在荒岛夺权后的第一道铁令。 “马亮,带两个手脚麻利的人去沙滩残骸区,把所有能找到的透明塑料布、大号塑料袋、带包装的保鲜膜全给我扒回来。” “剩下还能站稳的,跟着我去附近的垃圾堆里翻废铁盒、空易拉罐,塑料瓶,底子不漏、能装水就行。” 为了活命,效率高得吓人。 不到二十分钟,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指定的平滑沙滩上。 手里抱着各种从游轮残骸上撕下来的破烂塑料皮和各种瓶瓶罐罐。 马亮把一块还沾着不明褐色污渍的塑料布甩在地上,满脸质疑。 “陈工,你折腾半天捡这破塑料干什么玩意儿?用力挤一挤,这玩意还能给你拧出淡水来?” 陈建压根没有理会他没营养的嘲讽,径直走到沙滩中央。 “挖坑。”陈建指着脚下略带湿润的沙地,对马亮三人下令。 马亮满肚子怨气,觉得陈建这是在拿着鸡毛当令箭。 但在极度干渴的折磨下,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用双手拼命刨沙子。 很快,一个脸盆大小、深度在半米左右的标准倒圆锥形沙坑被刨了出来。 陈建上前一步,让人把几个塑料瓶拿到石头处摩擦,把它们一分为二,然后他安放在圆坑底部的正中央。 紧接着,他拎起旁边一个破了半边沿的塑料水桶,走到海滩边,直接舀了大半桶浑浊海水。 然后走到沙坑边,直接把那半桶海水倒进了坑里,海水在坑底漫开,水位控制得极好,刚好淹不到最中间那几个塑料瓶。 “卧槽!你这弄一坑毒盐水干嘛!嫌大家死得不够快吗?”一个员工家属跳着脚大骂。 就在这群人濒临暴走的边缘,人群后方,一直没吭声的IT部宅男,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清脆的响声把周围人吓了一跳。 “卧槽!卧槽!我想起来了!”IT男红着眼,指着陈建面前的沙坑。 马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犯什么羊癫疯!你想起什么了?” “太阳能蒸馏水器啊!”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贝爷的《荒野求生》我看过!这就是利用高温蒸发海水,然后冷凝提取纯净淡水的物理装置啊!” 马亮气得一巴掌拍在张伟后脑勺上:“你他妈既然知道这法子,昨天,前天大家挨渴的时候你干嘛去了!你怎么不说!” 张伟苦着脸哀嚎: “亮哥,你讲点理行不行!昨天渴得脑干都萎缩了,满肚子都在冒酸水,脑子里全想的是怎么上去把林帆那小子剁了抢农夫山泉!” “大家都是坐办公室的牛马,我这几道高中物理题,早就还给老师了啊!要不是看陈工挖坑倒水,打死我也想不起来这茬啊!” 陈建听着张伟的抱怨,嘴角冷笑。 果然,人在面临绝境和极度饥饿时,别说智商,连基本的逻辑思考能力都会像尿液一样排泄得干干净净。 只有他老婆这种绝对冷静的人,才能永远保持理智,从而站上食物链的顶端。 陈建无视了闹哄哄的人群。 他拿起刚才找来的那块面积最大的透明塑料布,严严实实地平铺、盖在那个半米深的圆坑上方。 他蹲下身,手脚极其麻利地用周围的湿沙子和沉重的石块,将塑料布的边缘死死压紧。 确认整个沙坑内部完全密封,一点气都漏不进去后。 陈建直起身,从地上挑选了一颗大拇指大小、异常圆润的鹅卵石。 把它放置在紧绷的透明塑料布的最正中央地带。 原本拉得平平整整的塑料布,在石子重力的压迫下,立刻向下深深凹陷,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倒圆锥弧面。 而这个锥形弧面的最低凝结滴落点,不偏不倚,精准对准了坑底那个塑料瓶的上方。 做完这最后一步,陈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手上的粗糙沙土。 “原理张伟已经说过了,物理冷凝。” 陈建带人做了几十这样装置,才拍了拍手,“好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太阳出来。” 只要太阳一晒,坑底的海水受热蒸发变成水蒸气,碰到上面温度较低的塑料布凝结成水珠。 水珠顺着斜坡滑向中间的低谷,最后滴进塑料瓶里。 可以直接饮用的蒸馏淡水,就这么凭空造出来了。 在IT男科普和陈建实际操作的双重背书下,沙滩上这二十多号饿得眼睛发绿的职场精英,彻底服了。 他们只恨没有多看求生知识,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挣钱和拍苏清雪马屁上。 马亮和另外几个大老爷们,直接一屁股坐在沙坑周围。 他们像供奉财神爷一样守着那块破塑料布,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 同样的清晨。 下方沙滩上的人正在为了几滴未经过滤的蒸馏水熬红了眼睛。 就在他们头顶的溶洞上,火堆里的木头早就烧尽,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火,散发着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余温。 林帆舒舒服服地靠在隔间里面,双眼惬意地闭着。 外人如果看过来,肯定以为这位手里沾过血的“活阎王”正在补觉。 但实际情况却是,林帆的全部注意力,正高度集中在眼前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那块散发着微光的透明系统面板上。 【检测到东南方向潮间带礁石区域,当前正处于罕见的大退潮期。】 【退潮最佳时间窗口:06:15- 08:30。】 【该水域礁石下方存在大量未随潮水褪去的滞留青蟹群落,躲藏点多分布于碎岩缝隙与底端深水坑。】 【预计可捕获绝对存货量:40- 60只(成年体)。建议携带大容量容器前往清缴。】 看着这满屏流油的金色大字,林帆睁开了眼睛。 青蟹啊! 这在平时文明社会的生鲜超市里,起步价都是过百一斤的高档货! 在这个大家为了半块沾了泥的压缩饼干都能把脑浆子打出来的荒岛上,几十只肥美的大青蟹意味着什么? 71、带上家伙,跟我下山搞肉 意味着绝对的生物能源,意味着能够无限践踏底下那些所谓总裁和高管自尊心的硬通货物! 林帆站起身,走到洞穴深处的物资堆旁。 他踢开几个人头大小的防腐木块,从下面直接翻出两个大号塑料整理箱,一手拎着一个。 “张涛,小周,别他妈睡了,起来干活。” 林帆走过火堆,极其随意地一脚踢在正靠在一起打呼噜的张涛大腿上。 张涛和小周像触电一样,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 昨天那桶红烧牛肉面和那场屠杀,彻底洗刷了他们脑子里的旧观念。 现在林帆放个屁,他们都觉得是冲锋号。 “帆哥!早啊,帆哥!” 张涛随便抹了一把脸上的眼屎,搓着满是黑泥的双手。 “帆哥,咱们大清早的去干嘛啊?” “带上家伙,跟我下山搞肉。” 林帆根本懒得多废话,提着两个深底的塑料整理箱,转身就往外走。 “搞肉?”两人眼睛瞬间放出绿光。 前两天他们可是只能吃泡水饼干,今天就能搞肉了? 林帆特意带上铲子,如果那些人不怕死,敢来拦他,他可以直接成全他们。 他们直接走向岛屿东南面的废弃礁石区。 十五分钟后。 一阵浓郁的海洋腥咸味扑面而来。 海水退得很远,大面积的潮间带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晨光下。 满地都是滑腻的黑色礁石和死掉的白色珊瑚骨骼。 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坑洼星罗棋布,水面上乱糟糟地飘着几根缠绕在一起的破败海草。 张涛站在一块石头上,满脸失望地打了个响亮的大哈欠。 “帆哥,你肯定是看走眼了。” 张涛指着这片死气沉沉的乱石滩,语气笃定,“这地方我前天下午就趁着没人来摸过底。” “翻了半天石头,除了几个比中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寄居蟹,连条小鱼毛的鬼影都没见着!别说搞肉了,你在这想薅点能下锅的海带都没戏!” 林帆仿佛没听见他在放屁,脚下毫不停留,踩着湿滑的石头径直走向前方一片乱石堆前。 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笃定地锁定了右侧边缘,一块表面长满了锋利海蛎子壳、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灰色大扁石头上。 “这块,掀开它。”林帆下巴微微扬起,指点了一句。 张涛两人翻了个白眼,心里觉得林帆就是在瞎折腾找优越感。 但他们不敢不听话,走过去双手死死扣住大劈石的边缘,咬紧牙关,腰部猛地发力。 “哗啦!” 百十斤重的石块轰然翻滚向一侧。 底部的景象暴露出来的瞬间。 “卧槽!” 张涛怪叫一声,眼珠子都特么快瞪射出去了。 只见那块石头底下压着的一滩黑色泥沙里,清澈的浅水中。 密密麻麻、肉挨着肉,死死挤着足足五只颜色青黑、块头足有男人拳头那么大的极品大青蟹! 因为突然失去了石头的庇护,五只大青蟹受惊,拼命试图往松软的泥浆深处钻去。 “愣在那孵蛋啊?赶紧捡啊!” 林帆随手一甩,两个大号的塑料整理箱“哐当”一声砸在张涛脚边。 原本站在后边看戏的小周,眼睛红得快滴出血来了。他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 在这吃沙子的鬼地方,这么大的青蟹,那就是行走的顶级蛋白质! 小周完全陷入了疯狂,直接徒手就往泥水里抓。 “哎哟!” 一只一斤多重的蟹王反手一夹,死死钳住了小周的虎口。鲜血瞬间崩了出来。 但小周根本顾不上疼,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龇牙咧嘴地咧着嘴傻笑,强行把青蟹扯下来,狠狠摔进塑料箱里。 不到十秒钟,五只大肥蟹直接入账。 塑料箱里立刻传来令人牙酸的坚硬蟹壳爬动摩擦声。 “这……这特么不科学啊!” 张涛死死盯着林帆那个平静的侧脸,狠狠咽下了一大口疯狂分泌的口水。 “帆哥,你这眼睛难道真是去庙里开过光了?” 要知道,他前天在这边累得像死狗一样翻了十几块长得跟这一模一样的石头,底下除了恶心的黑泥巴,什么都没有! 林帆根本不接这种毫无营养的话茬。 他转身,大步跨过几个水坑,走向右边大概五步远的一个毫不起眼、水深只到脚踝的浅水洼。 林帆漫不经心地一脚踩进泥水里,用他那双军工靴的鞋尖,随便挑起了一块脸盆大小的扁平石板。 水花四溅。 只见石板下的淤泥里,三只个头明显更为夸张的青蟹,正排着队在下面慢悠悠地吐泡泡。 这一幕,彻底击穿了张涛和身边小周的心理防线。 在接下来整整四十分钟的时间里。 这片偏僻的礁石滩上,上演了一场让张涛和小周终生铭记单方面生物大扫荡。 林帆根本不像普通赶海人那样,去猜测水纹,去观察泥沙孔洞。 他根本就不在这个水浅洼多的区域瞎转悠浪费体力。 他伸手指哪一块石头,张涛两人掀开,底下绝对百分之百爆出螃蟹! 有的青蟹极其狡猾,躲在深不可测的石缝最里端。 有的直接挖坑把自己完美活埋在黏稠的烂泥里。 甚至有几只极品老蟹,连背上的硬壳颜色生长的苔藓都跟周围的死珊瑚礁完美融为一色,肉眼只要距离半米都分辨不出。 然而对于林帆来说,没有任何卵用。 一指一个。 一抓一准。 在这长达四十分钟的绝对统治下,林帆没有出现过哪怕一次判断失误。起到了百分之一百的神级命中率。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到一个小时的疯狂进货。 粗略扫一眼估算,绝对在二十只以上! 每一只青蟹个个张牙舞爪、活力十足。大的起码突破了一斤大关,小的最次也有半斤重。 海风拂过,全是食物的味道。 “帆哥……”张涛不可思议的问道:“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每只螃蟹藏在哪的啊?” 林帆停下脚步,“网文看过吧?我有系统。” 72、家被偷了 “系统?”张涛满脸写着你搁这跟我扯犊子呢? “帆哥,你要说你命好、运气硬,我信。但你说你有系统……”张涛咧着嘴嘿嘿一笑,“那里不都是穿越才有系统吗?你要是有系统,至于在盛唐集团拿三千底薪被人当孙子使?” 林帆瞥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玩笑。 信不信无所谓,反正该找的蟹一只没少找。 跟这两个底层牛马解释金手指?纯属浪费口水。 “少废话,盖子扣紧,抬起来,回去。” “哎,好嘞,帆哥。” …… 烈日逐渐升起,海风带来的凉意被高温迅速蒸发。 陈建蹲在那个沙坑旁。 透明塑料布上,刚刚凝结出几滴细小的水珠。 水珠顺着倒圆锥的弧度,极其缓慢地滑落到底部的塑料瓶里。 距离能解渴,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周围围着一圈饿得眼睛发绿的男员工,死死盯着那几滴水,喉结疯狂滚动。 马亮手里拎着两条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海鱼。 “亮哥,这玩意儿能吃吗?”一个员工捂着鼻子后退。 “吃不死就行!”马亮红着眼,把内脏去除,然后把死鱼穿在一根树枝上,架在火坑旁边烤。 高温一燎,腐臭味混合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在岩缝周围弥漫开来。 闻着恶心,但对于已经饿了几天几夜的人来说,这味道直往骨头缝里钻。 马亮根本等不及烤熟,鱼皮刚有点焦黑,他一把扯下来,直接塞进嘴里嚼起来。 就在这时,负责在岩石边缘放哨的一个男员工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陈工!陈工!”放哨员工语气急促,“林帆下去了!” 陈建猛地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林帆带着张涛和小周,去了东南方向的礁石区!走得很远,起码得走大半个小时!” 周围烤死鱼的人瞬间停下了动作。 陈建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土。 他转过头,看向那面落差十几米的陡峭斜坡。 他等的就是现在。 “各位。”陈建环视着这群饿得发绿的男员工,“林帆的老巢,现在防守空虚。” “上面现在只有几个女人,还有两个平时连重物都搬不动的男员工。” “上面有几十箱农夫山泉,有自热火锅,有饼干,有防风的溶洞。” “只要我们现在冲上去,占领崖顶平台,那些东西,就全是我们的。” “而且,只要我们占据了崖顶平台,就等于占据了绝对的制高点。林帆就算再能打,他手里只有一把刀。在十几米落差的陡坡面前,他就是个活靶子。” 陈建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他敢往上爬,我们就用石头砸死他。昨晚他怎么对我们的,我们今天就怎么还给他。” 十几个男员工纷纷抓起地上的粗木棍和石头,眼底露出凶光。 饿死也是死,被砸死也是死。不如拼一把,抢了物资,霸占高地。 王强一直缩在角落里,听到陈建的计划,他觉得这是个翻盘的好机会。 只要他带队冲上去抢下物资,他依然是这个团队的最高领导。 “好!”王强跳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木棍,“陈建说得对!我们现在就冲上去!洗刷昨晚的耻辱!大家跟我上,出了事我顶着!” 他试图重新树立主管的威严。 陈建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王主管,你顶着?”陈建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昨晚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跑得比谁都快,踩死了老陈,踩断了刘辉的腿。” 王强脸色涨红,指着陈建的鼻子:“你他妈少废话!我是主管,这里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陈建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他上前一步,直接逼近王强。 “王强,你再敢大声嚷嚷一句,把上面的女人引下来报信,我保证你活不过今天中午。” 陈建的语气极其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王强被这股气势镇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转头看向其他人。 没有人帮他说话,马亮甚至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鄙夷。 他们现在已经被陈建给折服。 “马亮,你带头,挑十二个手脚最麻利、体力最好的男的。” “剩下的人,留在下面守着水坑,照顾伤员。” 十二个男员工迅速站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最趁手的武器,眼神狂热。 只要上去,他们就能饱餐一顿。 “大家动作轻点,不要出声。上去之后,男的直接打晕绑起来,女的控制住。动作要快。” ……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开始飙升。 张涛和小周一人抬着塑料箱的一边,走在布满乱石的沙滩上。 两人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衬衫。 但他们根本停不下来。 箱子里青蟹爬动的“沙沙”声,就是最强效的兴奋剂。 “帆哥。”张涛咽着口水,声音发飘,“这几十只大肥蟹,咱们中午怎么吃啊?” 小周抢着开口:“清蒸!绝对得清蒸!这野生的海货,清蒸最能保住鲜味!那蟹黄,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啊!” 张涛直摇头:“你懂个屁!清蒸太淡了!咱们有自热火锅的底料!直接搞个香辣蟹!把那牛油火锅底料一化,螃蟹切两半丢进去爆炒!那味道,神仙来了都得馋得站不住!” 两人为了吃法争论不休,越说越亢奋。饥饿感被这种对美食的幻想暂时压制。 林帆走在最前面。 他不关心清蒸还是爆炒,他只关心上面那几十个人会死的多惨。 三人绕过一片茂密的红树林,走到距离崖顶斜坡还有两百米的一处灌木丛后。 这里地势稍高,刚好能看到崖顶平台的全貌。 张涛习惯性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溶洞方向。 下一秒。 张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手部的力量瞬间消失。 “砰!” 沉重的塑料整理箱重重地砸在地上。几只大青蟹受惊,在箱子里疯狂乱窜。 “你他妈干嘛!手滑了?”小周被震得虎口发麻,破口大骂。 张涛没有理他,抬起右手,指着斜坡方向。 声音凄厉,带着变调的哭腔。 “帆……帆哥!完了!” 小周顺着视线看过去,双腿瞬间一软。 “家被偷了!他们摸上去了!” “完了!全完了!陈建那个王八蛋带人抄了我们的后路!” 张涛急得原地打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昨晚就应该弄死林帆,投靠王强他们。 73、好戏马上开场 小周慌了神,抓起旁边一根粗树枝就准备往回冲:“帆哥,涛哥,咱们赶紧跑回去!现在半道截住他们还来得及,你有刀,他们肯定怕你。” “站住。” 林帆没有移动脚步的意思,他目光依然锁在翻倒的塑料箱上。 “把箱子扶起来,青蟹要是跑了一只,我剁你一根手指头。” 小周急得原地直跺脚,脸憋得通红:“帆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破螃蟹!陈建带了十几个大男人去偷家了啊。” “莉莉她们几个女的绝对挡不住!物资要是被抢了,咱们今晚以后不但要喝西北风,就是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可是体验过挨饿受冻的滋味,打死也不想再来一次。 林帆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小周。 那眼神跟看死人没区别,小周头皮一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乖乖弯下腰,跟张涛一起把箱子扶正,把几只越狱的青蟹重新扔回去。 “帆哥……咱们真不回去?”张涛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试探。 “不回,物资他们拿不走。” 张涛傻眼了:“为啥?你真觉得那两个男人能守得住?” 在他这底层牛马的认知里,林帆这个主心骨不在,换做是他守家,看到十几号人冲上来绝对当场滑跪。 “在这看着,好戏马上开场。”林帆打断了他的思绪。 同一时间。 陈建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手里攥着一根尖尖的棍子,推了推眼镜。 林帆那个狗杂种,还是太嫩了。 只要拿下崖顶平台,他转头就踹开王岚那黄脸婆。 用物资拿捏苏清雪和刘菲菲,女总裁和女明星,他全都要! “都给我搞快点!”陈建兴奋地催促。 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斜坡越来越陡,乱石滑得硌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骚臭味。 那是昨晚张涛他们泼的尿,混着血水,被太阳一晒,发酵得比化粪池还上头。 “呕……”一个体质虚的男员工捂着鼻子干呕,“这味儿也太特么冲了。” 陈建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四下扫了一圈,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马亮也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陈工,情况不对啊。” “怎么了?”王强从后面挤上来,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 “尸体呢?”马亮指着一块大黑礁石,“昨晚我亲眼看着老陈脖子折了,滚到这块石头底下的。还有小李,脑袋开花卡在石缝里。” “现在怎么连个鬼影都没了?” 这话一出,周围十几个大老爷们瞬间安静如鸡。 只有海风在乱石堆里嗖嗖地刮。 有人壮着胆子嘀咕:“该不会是林帆良心发现,早起把人给埋了吧?” “你出门忘带脑子了?”陈建毫不留情地开喷,“林帆连活人的命都当粪草,他会好心去管死人?” “那尸体去哪了?总不能诈尸跑了吧!”那人被怼得脸色铁青。 陈建没搭腔,蹲下身死死盯着地面。 血迹没被清理,反而被拖拽出一条长长的大面积血痕。 顺着血痕看过去,一路延伸到了斜坡右侧,那里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背后藏着道巨大的岩石裂缝。 一股不好预感涌上心头。 他站起身,死死握住木棍:“别管尸体了!全速前进,直接冲上平台!” 话音刚落。 “嘎嘣。” 一声极其突兀的脆响,从阴暗的岩石裂缝里炸开。 那声音,就像是液压钳硬生生绞碎了钢筋,听得人牙酸。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定格。 十二个大男人齐刷刷转头,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嘎嘣……哧啦……” 咀嚼声越来越大,伴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 那是连皮带肉从骨头上扯下来的动静。 “这……这是什么声音……”马亮双腿疯狂打摆子,手里的石头直接砸在脚背上都不知道疼。 陈建死咬着牙没出声,死死盯着灌木丛。 一个巨大无比、长满黑褐色粗糙鳞片的脑袋,缓缓探了出来。 这是一头只存在于噩梦里的怪物。 体长接近三米,四肢粗壮得像柱子,漆黑的爪子扣在石头上。 扁平的三角形脑袋上,两只暗黄色的竖瞳透着杀气。 一条分叉的猩红长舌头在空气中快速吞吐。 它嘴角滴落着淡黄色的黏稠毒液,而那张布满交错利齿的血盆大口里,死死咬着半截穿着盛唐集团白衬衫的手臂! 断口处惨不忍睹,白森森的骨头碴子支棱着,血水滴答滴答往下砸。 那是老陈的手! “巨蜥……是科莫多巨蜥!”IT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魔鬼三角的诡异磁场,把这些冷血杀手催化得比普通科莫多龙还要大上一圈,压迫感让人窒息。 而且,根本不止一只。 伴随着密集的鳞片摩擦声,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接连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它们刚吃完老陈和小李的开胃菜,此刻空气里这十二个鲜活人类的恐惧荷尔蒙,彻底点燃了它们的干饭本能。 四只巨蜥齐刷刷转头,暗黄色的竖瞳直接锁定了陈建等人。 “跑!快跑!” 陈建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两条腿绝对跑不过四条腿,但只要跑得比队友快就行!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连滚带爬往斜坡下面狂奔。 但这些怪物的爆发力,远远超出了人类的认知。 “嘶~” 冲在最前面的巨蜥发出一声低吼,粗壮的后腿蹬地。 庞大的身躯直接扑向了落在最后的马亮。 “陈工救我!救命啊!” 74、什么树枝能挡住那些畜生 马亮吓得双腿直打摆子,刚想转身跑路,脚底一滑,结结实实砸在乱石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股腥臭的恶风扑面而来。 巨蜥那身躯,直接扑了上来。 血盆大口一张,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大腿。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炸响,巨蜥恐怖的咬合力瞬间咬碎了马亮的股骨。 “啊~!”马亮发出惨叫,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石头。 巨蜥甩着硕大的脑袋,“哧啦”一声。 硬生生把马亮大腿上一大块皮肉连着大筋撕了下来! 鲜血喷射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石头。 巨蜥一仰头,直接把碎肉吞进肚子。 再次低头,精准地咬断了马亮的喉咙,一套物理超度行云流水。 惨叫声戛然而止。 马亮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凉透。 “救命啊!我不想死!” 剩下的十几个人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碎成渣。 木棍石头全扔了,一个个哭爹喊娘、互相推搡着往坡下滚。 王强夹在队伍中间,回头瞥了一眼追上来的三只巨蜥。 吓得括约肌彻底失控,尿液顺着裤管哗哗往下流。 “都他妈给老子滚开!别挡道!” 生死关头,死道友不死贫道。 王强红着眼,双手往前狠狠一推。 前面那哥们本来就腿软,被王强这一记背刺直接推飞,一头栽倒在锋利的乱石上往下滚。 “王强,我草你祖宗!” 他滚落的身体,刚好成了巨蜥的送货上门。 一只巨蜥毫不客气地扑上去,一口咬穿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剧毒唾液瞬间注进血液,那人浑身麻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体解剖。 屠杀还在继续,斜坡彻底沦为血肉磨盘。 陈建跑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惨叫,连头都不敢回。 十二个人的偷家小队,现在只剩八个还在连滚带爬地逃命。 巨蜥吃饱喝足后,没有继续追杀。 它们停在半山腰,冷血的竖瞳注视着逃窜的猎物。 随后拖着马亮他们的残尸,慢悠悠地退回了丛林。 远处,灌木丛后。 “好看吗?”林帆淡淡开口。 “太残暴了,也不知道三哥是怎么睡服它们的。” “要不,你们两个去试试,或许你们的兽欲能战胜它们的兽性。” 张涛和小周瘫坐在地上,衣服早被冷汗湿透,脸白得像糊了墙灰。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傻B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们刚刚全程目睹了那场单方面的大屠杀,简直是这辈子的心理阴影。 他们宁愿自宫,也不愿意靠近那些怪物半步。 “帆……帆哥……”张涛上下牙齿疯狂打架,舌头都捋不直了。 “你放过我们吧,我们那方面真的不如三哥。” 林帆懒得理他,视网膜上金色小字再次浮现。 【4只科莫多巨蜥已进食完毕,正沿西北山脊线向深山区域撤离。】 【撤离原因:巨蜥本能回避本岛高级掠食者气味标记区域,短期内不会折返。】 他收回视线,站起身。 “走,上去。” 张涛屁股还粘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刚回来一半,又被这句话抽走了。 “帆哥,那些三嫂真走了?万一……万一它们就躲在草丛里守株待兔呢?” “吃饱了的三嫂跟吃饱了的你一样,只想找个阴凉地方躺着消化。” 林帆头也不回:“而且这附近有比它们更大的东西,它们不敢久留。” “更大的东西?”小周脖子一缩,声音都劈叉了,“还有什么比那玩意更大的?” 林帆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要是不想回去也可以,没人强迫你们。” 张涛和小周互相看了一眼,林帆在这破岛的日子就像皇帝一样,他不害怕,那就说明他有足够底气。 况且不和林帆回去,王强他们肯定会把他们两个撕碎了。 两人咬着牙,一人抬一头塑料整理箱,弓着腰跟上去。 斜坡上还残留着大面积的暗红色血迹。 几块石头上挂着碎布条和不知道是谁的一小片头皮。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巨蜥留下的腥臭黏液。 张涛和小周敢发誓,这是他们闻过最要命的味道。 两人的瞳孔缩成针尖,每走一步都要左右扫视三遍。 箱子里的青蟹在“咔啦咔啦”地刨塑料壁,这声音在安静的斜坡上格外瘆人。 反观林帆。 步伐平稳,呼吸均匀。 踩着那些血迹,跟踩着自家客厅的地砖没有任何区别。 张涛看着林帆的背影,一个念头从脑子深处冒了出来。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对着四条吃人的怪物眼皮都不眨一下? 崖顶平台。 三人翻上最后一段碎石坡的瞬间,溶洞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雅从洞口冲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高领羊毛衫,头发用树枝简单绾在脑后。 看到林帆完好无损地站在平台边缘,她眼眶一红。 直接扑进了林帆怀里。 双手死死环住林帆的腰,把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林帆,你回来了……吓死我了。” 林帆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抱着,感受着怀里温软的娇躯,也感受着胸口的柔软在他胸口摩擦,这感觉有些要命。 宋雅轻轻推开林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宋雅说着就帮林帆检查身体,那些怪物能吃别人,肯定也会对林帆下口,她是真的害怕,林帆上来以后会少只胳膊,或者少条腿。 “行了,别哭了,再哭就打了屁股。” 说着林帆就真的往宋雅屁股打了一下。 手感不错,酥软。 林帆恢复这个样子,宋雅才真的确认林帆没事。 她抹了一把眼泪,扯开话题,“王强他们没上来,那些怪物……也真的没敢越过你放的那几根树枝。” 宋雅是公司出了名的清纯,张涛看到林帆拍宋雅屁股,正沉浸在他什么时候也能拍一把的时候。 听到宋雅的话,他才思绪回笼。 “树枝?什么树枝能挡住那些畜生?” 75、什么规矩 张涛直起腰,顺着宋雅的视线,看向平台最外沿的几块石头。 那里错落摆放着五六根手臂粗的折断树枝。 树枝表面,裹着一层黏稠的半透明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恶心的油光。 张涛好奇地凑近两步。 下一秒,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臭味直冲天灵盖,比巨蜥身上的味道还要上头十倍不止! 他的胃一抽,差点当场把酸水吐出来。 那条一口吞掉老李的史前巨蟒,嘴角溢出来的黏液,就是这个味儿! “这……这是那条大蛇的口水?”张涛问。 “科莫多巨蜥是顶级掠食者,但在岛上,它排不到第一。” 林帆语气平静,“那条蟒蛇才是,巨蜥闻到这个味道,就跟你们闻到一样,只会绕道走。” 话音落下,张涛死死盯着林帆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那些沾满唾液的树枝,是昨天林帆让几个女的从林子边缘带回来的! 当时他们还不理解林帆。 原来,他早就知道下面的人会来偷家!也早就知道巨蜥会来收尸! 他甚至连巨蜥闻到蟒蛇气味不敢踏上平台半步,都算得死死的! 那些上来偷家的人,从踏上斜坡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踏进了林帆亲手布置的绞杀场! 而这位爷,带着他们去海边抓螃蟹,顺道看了一场免费的血腥电影! 这特么是降维打击啊! 小周站在原地,喉结疯狂滚动,愣是没咽下那口干沫子。 他算是彻底悟了。 林帆嘴里那句“我有系统”,到底是不是开玩笑,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把人、蛇、蜥蜴会出现,会怎么出现,都在他哪里过了一遍,这脑子,还是那个工资三千的实习生吗? “帆哥。”小周的声音这次带着钦佩,“以后您指哪我打哪,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林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少废话,把蟹搬进去。” 溶洞里。 两个大号塑料整理箱被重重搁在火堆旁。 盖子一掀,二十多只大青蟹张牙舞爪地挤在一起。 最大的一只,蟹钳比成年男人的大拇指还要粗上一圈! “我的天……这么大的螃蟹?!”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莉莉等几个女员工,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她们平时在高级餐厅吃的海鲜也不少,但这荒岛上,这绝对是顶配中的顶配! 几双眼睛瞬间死死黏在林帆身上,眼神拉丝,恨不得直接贴上去倒贴。 “帆哥,您也太神了!这都能抓到!”莉莉夹着嗓子,疯狂释放魅力。 张涛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像水泵抽水。 他赶紧卷起袖子,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凑上前。 “帆哥,我以前在大排档干过兼职,这螃蟹交给我,保证给您弄一锅绝世好蟹……” “砰。” 林帆一脚踢开他伸过来的手。 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张涛的手被踢得往旁边一甩,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谄媚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在这座岛上,我除了她,不相信任何人。” 林帆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宋雅。 “至于你们,只配干苦力。” 张涛的脸涨红了一瞬,但下一秒,迅速切回了赔笑模式。 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昨晚被砸碎脑袋的老陈,今天被巨蜥撕成碎片的马亮,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在林帆面前摆谱,跟在阎王殿前蹦迪有什么区别? 林帆转头看向宋雅,语气稍微缓和了半度。 “你来处理,弄干净点,中午吃顿好的。” 宋雅愣了不到一秒,随即像小鸡啄米一样用力点头。 林帆心里清楚,洞里这帮人各怀鬼胎,唯一的共同目标就是弄死他,霸占物资。 做饭下药,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安全、成本最低的反杀手段。 所以,除了宋雅,谁碰食物谁死。 宋雅是农村出身,厨房活儿利索得很。 手起刀落,剔蟹壳、去腮、去胃囊,动作行云流水。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林帆暗自腹诽:如果不在这破岛上,这女人绝对是个极品贤内助。 自热火锅的牛油底料被拆开,直接扔进用废油桶改造的铁锅里。 底料遇热,瞬间化开。 一股浓郁到发稠的牛油香辣味,直接在整个崖顶平台炸开! 在场的人不知道已经多久没闻过这么科技的味道了,上瘾的不行。 不多时,处理干净的肥美青蟹被一只只丢进翻滚的红油里。 “滋啦~!” 蟹壳入油的那一声爆响,蟹肉的极度鲜甜被厚重的牛油瞬间锁住,混合着干辣椒、花椒的霸道麻辣,在热气蒸腾下疯狂扩散。 这股要命的味道,穿透了溶洞,越过了崖顶,顺着海风,一路朝着斜坡下方瓢过去。 半个小时后。 林帆大刀阔斧地坐在火堆主位上,接过宋雅递来的第一只肥大蟹钳。 他毫不客气,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蟹壳炸裂的脆响,在安静的溶洞里清晰回荡。 饱满的蟹肉被辣油浸得通红,一口塞进嘴里,鲜甜混着牛油的醇厚在口腔里直接引爆! 林帆舒坦地嚼了两口,咽下去,又随手掰开一个蟹盖。 用刀尖一挑,一整块金黄流油的蟹黄直接送进嘴里。 说实话,这么顶级的野生大青蟹,放在文明社会,他这三千底薪的牛马看一眼都觉得奢侈。 但这在这无法无天的荒岛上,他就是唯一的王,顿顿吃满汉全席都不过分! 张涛蹲在三米开外,眼珠子都快瞪冒绿光了。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块金黄的蟹黄上,嘴里的口水疯狂分泌。 实在兜不住了,他才偏过头,“咕咚”一声,狠狠咽了一大口。 声音大得连旁边的小周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周嫌弃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道:“你他妈小点声!哈喇子都快滴我鞋上了!” 张涛胡乱抹了把嘴,委屈得眼眶都红了:“我特么忍不住啊……你看看那蟹黄,流油的啊!绝绝子啊!” 溶洞里的其他人,此刻也全被这香味勾得魂都没了。莉莉等几个女人更是连矜持都不要了,直勾勾地盯着林帆手里的肉。 “帆哥……您吃得惯吗?要不要我帮您剥壳?”莉莉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是啊帆哥,我剥蟹可拿手了,保证一点肉都不浪费……”另一个女员工也赶紧表忠心。 为了这口吃的,她们现在连尊严是什么都忘了,只想疯狂跪舔这位底层实习生。 林帆对这些莺莺燕燕的倒贴充耳不闻。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只蟹钳,随手把空壳扔在脚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宋雅。 宋雅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刚才处理了二十多只螃蟹,她白皙的手上全是腥味,指甲缝里还卡着点碎壳。 锅里翻滚的红油火光映在她清纯的脸上,忽明忽暗。 林帆停下咀嚼的动作,突然开口:“你们家吃饭,都什么规矩?” 宋雅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76、毫无底线 “人先吃,还是狗先吃?”林帆继续问。 宋雅眨了眨眼睛,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我们家啊……”她歪了歪脑袋,语气里带着点怀念,“养了只土狗,叫豆豆。” “每次吃饭,肯定都是人先吃,最后才把剩饭拌点菜汤倒给豆豆的。”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抹浅笑。 “我妈常说,人是人,狗是狗,规矩不能乱。有一次豆豆趁人不注意,跳上餐桌偷了只鸡腿,被我爸拿拖鞋追着足足打了三条街……” “那你还不赶紧吃。” 林帆打断了她的家庭趣事,下巴朝锅里点了点。 “等会儿狗要上来抢食了。” 宋雅嘴边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她转头看了一眼蹲在远处的张涛和小周,又看了看站在物资堆旁的莉莉几个人。 她明白了。 林帆口中的“狗”,就是他们。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宋雅低下头,伸手从锅里夹起一只螃蟹,放在面前的石板上。 但她没有掰开吃。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帆。 “林帆。” “嗯。”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称呼他们。” 林帆手上的动作没停,用刀尖把蟹腿里的肉挑出来,放进嘴里。 宋雅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 “张涛他们……昨晚帮了很大的忙。” “王强带人冲上来的时候,要不是他们拿石头往下砸,我们根本守不住这个平台。” 宋雅认真地看着林帆的侧脸。 “他们也是拿命在拼的,你答应给他们泡面,他们也确实做到了。一码归一码,不能……不能当面叫人家狗。” “大家都是盛唐的同事,以前在公司里,张涛还帮过我呢。他人其实不坏,就是胆子小,谁强就跟谁……” “所以他就是狗。” 林帆把嘴里的蟹肉咽下去,拿起矿泉水灌了一口。 “谁给骨头就跟谁摇尾巴,这不是狗是什么?” 可以侮辱人,但也不能这么毫无底线吧。 换作平时,有人敢这么当面骂他,他早一拳撂过去了。 但现在,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只得把头再低几分。 宋雅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半响,她再次开口,“你这样说不公平。”宋雅拧着眉头,“人在这种环境下,害怕是本能,想活下去也是本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 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挑着词。 “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怕。” “我也怕。”林帆咬开最后一条蟹腿,“我怕饿死。” “所以我去抓螃蟹,而不是蹲在原地等别人喂我。” 林帆递给宋雅一只青蟹,“快吃吧,冷了腥。” 他对于宋雅的话不在意,反正以后现实会给她上课。 宋雅没接,她咬着下唇,手指绞着衣角。 在她的逻辑里,大家都是要在这岛上一起活下去的。 真心才能换真心。 如果只是靠恐惧拴着人,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帆,你说得对,怕死跟谁走确实是狗的本能。” “可张涛他们今天跟你去抓螃蟹,箱子是他们俩一路抬回来的,小周的手被蟹夹出血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继续干活。” “你让他们搬石头,他们搬了,你让他们砸人,他们砸了,你让他们抬蟹,他们抬了。”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张涛缩在三米开外,听到这番话,眼眶当场就红了。 他这辈子在公司里被王强骂过蠢货,被苏清雪当空气,被赵娜嘲笑穿地摊货。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在老板面前替他说过一句好话。 宋雅这番话,比他妈给他发的生日红包还暖。 宋雅没停,“你看你自己说什么?” “只配干苦力?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你可以不信任他们,可以防着他们,但不能这么当面侮辱。”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把人往死里踩,早晚会反噬到你自己身上。” 林帆停下了所有动作。 张涛的呼吸都不敢出声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在下降。 “宋雅。” 林帆抬起头。 他的语气没有升高,甚至比刚才更平。 但这种平,比暴怒更可怕。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善良?” 宋雅身体微僵。 “你是不是觉得,在这破地方,只要人人手拉手、心连心,大家就能一起唱着团结就是力量等到救援来?” 宋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昨天晚上。” “王强带着二十几个人冲上来要砸烂我的脑袋,陈建今天早上又带了十二个人来偷家。” “你觉得他们冲上来以后,会跟你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聊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们冲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捅死。第二件事,把你们几个女的按在地上。” “你猜第三件事是什么?” 宋雅的脸色白了。 “分物资,这里的食物和水,你今天中午吃的这口螃蟹,全都没了。” “然后你就可以滚回下面那条岩缝里,过着比他们都还不如的生活。” 宋雅的眼眶瞬间泛红,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我没说不防备他们……我只是觉……” “你觉得?”林帆打断她,“宋大圣母,你觉得个屁。” “你在公司帮张涛搬打印纸,张涛转头就在茶水间跟赵娜说你是舔狗,你知不知道?” 77、我要举报宋雅 “你借给李斌二百块钱买感冒药,李斌转头就在工位上跟王强汇报,说你这人好拿捏,是个软柿子,以后有干不完的脏活累活,可以多派你加班。” “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你每次在公司替别人挡刀、替别人背锅、背着大家不想干的黑锅加班到凌晨三点。” “你仔细回忆一下,那群你眼里的好同事,有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帮你说过一句人话?” 张涛蹲在三米开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把自己活埋了。 他确实说过那句话。 当时在公司的茶水间,赵娜端着咖啡问他,宋雅为什么老帮他干些跑腿的活儿。 他那时候为了在美女面前装大尾巴狼,为了显得自己有点魅力,随口就嘴贱回了一句:“那傻B不就是舔狗嘛,倒贴我都不要。” 这破事儿他当笑话讲了好几天。 可这活阎王是怎么知道的?! 张涛惊恐地看着林帆的脸,心里直打鼓。 这小子在公司当实习生的时候,天天低着个头跟个闷葫芦似的,合着他是在暗处把所有人底裤都给看穿了?! “帆哥……” “那个……那都是以前在公司不懂事……我那是放屁……我嘴贱……” 林帆拿起一瓶纯净水,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连一个余光都没施舍给他。 “你在文明社会当圣母,顶多被人当傻子,背后笑你两句舔狗。” 林帆喝了一口水,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宋雅。 “这不影响你每个月拿那点死工资,不影响你活着。” “但在这座岛上,你的善良,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林帆上前一步,逼近宋雅。 “你替张涛说话,张涛心里绝对不会感激你,他只会觉得你好拿捏,觉得你是个可以利用的蠢货,下次,他会踩着你的底线,跟你要的更多。” “当然,别人也是一样的心理。”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这两个故事,小学课本里就有教。” “你宋大圣母是没上过小学,还是把课本拿来垫桌腿了?” 宋雅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一滴豆大的眼泪,砸在她的膝盖上。 林帆的话,正在一点一点锯断她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价值观。 “雅姐!帆哥说得对!”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张涛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抢着开口。 为了活命,为了后面能吃到这种极品青蟹,张涛彻底豁出去了。 脸面算个屁!尊严能填饱肚子吗?能挡住外面那些吃人的巨蜥吗? “啪!啪!” 他抬起手,极其响亮地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我以前确实不是个东西!背后嚼舌根那些事,我认!我是个畜生!” “您以后千万千万别替我说好话了,我不配!” “帆哥骂我是狗,那我就是狗!汪!汪!” 张涛极其逼真地学了两声狗叫,“您是帆哥的人,千金之躯,怎么能替我们这种野狗出头!” 他拍着干瘪的胸脯,一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林帆表忠心的模样。 林帆直起身,斜睨了他一眼。 这条狗倒是长了点脑子,还知道在主人面前审时度势地表演忠诚。 可惜,演技太烂,情绪太满。 “呜呜呜……” 宋雅又被张涛这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气到了,哭的更大声。 “呜呜……” 林帆看着哭泣的宋雅,想到了小时候,她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她的话语软了下来。 “骂你是为了让你活着。” “你那套大家都是同事、应该互帮互助的烂道理,在写字楼里可以讲,在有HR、有劳动仲裁、有110的地方可以讲。” 说着,林帆再次给他递了一个蟹,宋雅低着头,机械地接过青蟹。 红通通的辣椒油沾满她的手指,她先是嗦了一口,在这荒岛什么都不能浪费,辣椒水混着眼泪的味道,又咸又辣。 她想着林帆刚才那番冷酷到了极点的话语,内心翻江倒海。 她真的无法认同林帆这种把人当狗看、把善意当成毒药的理论。 大家都是盛唐集团的员工。 前几天在写字楼里,他们还坐在相邻的工位上。 中午到了饭点,大家会一起凑单点外卖,为了几块钱的满减优惠凑半天。 被主管王强骂了,几个女孩会躲在茶水间里一起吐槽。 到了月底,大家都会看着工资条上那点可怜的数字叹气。 大家都是底层打工人,大家都是靠着死工资在这个社会底层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现在出了海难,沦落到这个根本不知道在地球哪个坐标的荒岛上。 刚才下面还爆发了那种惨烈的屠杀,几米长、长满鳞片的怪物就在斜坡下面吃人。 那是能活生生嚼碎人类骨头的怪物。 在这样恐怖的环境下,人类难道不该抱团取暖吗? 不团结起来,谁也对付不了岛上这些未知的怪物。 林帆就算再厉害,他终究也只有一个人,他需要休息,需要睡觉。 如果大家各怀鬼胎,互相算计,总有一天会被外面的怪物各个击破。 她只是想维持大家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底线,这难道有错吗? 为什么在林帆眼里,她就成了不可救药的蠢货? 她嚼着嘴里的蟹肉,咽喉一阵阵发紧。 此时,溶洞里的气氛诡异地安静。 张涛和小周和另外两个男的蹲在离火堆三米远的地方,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些被林帆丢弃的蟹壳。 而一直躲在物资堆后方阴影里的莉莉,动了。 她看着林帆吃完了螃蟹,看着宋雅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她伸手捋了捋耳边有些杂乱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一些。 她来到林帆旁边开口,“帆哥。” 林帆正拿着一瓶半满的纯净水,面无表情地冲洗着手上残留的红油和蟹黄。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说。” 莉莉咽了口唾沫,余光瞥了一眼还坐在对面抹眼泪的宋雅,“您之前定下的规矩,那个奖惩制度,现在还算数吗?” 林帆甩掉手上的水珠,随手拿过一块还算干净的破防风衣碎片,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里那把开了刃的军刀。 “算数,做事有赏,犯规受罚。” “怎么,你想说什么?” 得到肯定回答,莉莉才开口,“帆哥,那我要举报。” 莉莉抬起右手,食指直直地指着坐在对面的宋雅。 “我要举报宋雅!” 宋雅浑身剧烈地一颤,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莉莉……你……你说什么?” 78、心机婊 莉莉根本不搭理宋雅,她直勾勾地看着林帆,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 “帆哥,今天早上,您带着张涛和小周下山去找食物,斜坡上面只有我们几个人。” “宋雅她没有遵守您的规矩!” “她趁着您不在,偷偷跑到物资区域,翻出了两包苏打饼干和一瓶农夫山泉!” “她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吃!连包装纸都被她塞进了石缝最里面!” 宋雅不可置信地看着莉莉,整个人完全懵了。 “莉莉!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宋雅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面前装过螃蟹的破碗。 “明明是你们……” “明明是我想阻止你,你却威胁我!”莉莉根本不给宋雅说话的机会,直接用更大的声音盖过了她。 莉莉转头看向林帆,脸上挤出极其委屈的表情,甚至眼眶里直接蓄满了泪水。 “帆哥,我当时就在旁边。我亲眼看到她拿撕开了箱子的胶带。” “我过去劝她,我说帆哥有规定,这些食物是要按分配计划来吃的,现在不能乱动。” “结果宋雅转头就骂我,她说您不在,这里就是她说了算。” “她说,我们要敢告诉您,等您回来,她就在您面前吹枕边风,把我们几个全赶下斜坡去喂怪物!” “她还说你现在已经被她拿捏的死死的,只要她装一下可怜,你就跟傻B一样,智商成负数了。” 宋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任何血色。 她浑身发抖,指着莉莉的手指哆嗦个不停。 “你胡说!你撒谎!” 宋雅转过头,看向另外几个人。 “小琴!阿刘!你们说话啊!” 宋雅急得直跺脚,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今天早上,明明是你们饿得一直哭。” “小琴,你说你低血糖犯了,眼前发黑,马上就要晕倒了。” “小刘,你抱着我的腿,求我给你找点吃的,你说你已经两天没吃过一点固体食物了,胃里在绞痛。” “是你们几个人跪在地上求我。你们说只要我给你们拿点饼干,你们一辈子记我的好,回到公司以后当牛做马报答我。” “我不忍心看你们饿死,我才大着胆子,偷偷拿了一包苏打饼干,掰成四块,分给你们四个人吃!” “我只是吃了几粒口袋里面的碎渣。” “你们现在怎么能倒打一耙!” 小刘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咬字异常清晰。 “宋雅,你别拉我下水。” “我根本没吃你的饼干,我们几个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你自己吃完的。” 小琴也赶紧附和,双手连连摆动。 “对对对!帆哥,我们绝对没吃!宋雅确实给我们递过饼干,但我们知道那是您的物资,我们死都不敢接啊!” “我们宁愿饿死,也绝不破坏帆哥定下的规矩!” 一个男员工更是直接走到莉莉身边,站稳了阵脚。 “帆哥,宋雅她自己都承认她吃了。” “林帆!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宋雅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拉起林帆的手腕。 她的手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看到她们的样子,于心不忍,于是我拿了一包苏打饼干,我想着一包饼干四个人分,每个人就吃一口,能吊住命就行。等回头我再向你解释,大不了我以后干双倍的活还给你。” 她转过身,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莉莉那张满是嘲弄的脸。 “但是莉莉不干!莉莉说,如果我只分给她们,万一我回头向你告密,她们几个全得被你赶下去!” “是她们说,要我必须也吃一口,大家成了共犯,她们才敢咽下那口饼干!不然如果我自己去举报,她们几个就没有活路。所以要吃,就必须大家一起吃!” 莉莉冷笑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宋雅,你编故事的本事在销售部还真是屈才了,不去写可惜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敢做就要敢当。你自己嘴馋偷吃了帆哥的物资,现在被我当场揭穿,就开始往我们几个人身上泼脏水?你是不是觉得帆哥好骗啊?” “我没有骗人!”宋雅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再次转头看向林帆,“林帆,你相信我!我发誓,我真的只吃了一点掉在包装袋底下的碎饼干屑!那包饼干我根本没咬一口!” 宋雅的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小琴和小刘,抬起手指向物资纸箱。 “而且,根本就不止一包饼干!她们拿了饼干还不满足,趁着我整理物资时候,她们还吃了火腿肠和鹌鹑蛋!” 宋雅歇斯底里地控诉着:“包装袋就被小琴塞在了她坐的那块大石头后面的石缝里!不信你现在就去翻!” 这句话一出,角落里的小琴脸色突然一变,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小刘也慌了,赶紧上前一步,指着宋雅尖声叫骂起来。 “宋雅,你疯了吧!你个贼喊捉贼的贱人!” 小刘急得直跳脚,“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们连那个纸箱子碰都没碰过。明明是你自己偷吃了那些香肠,现在眼看事情败露,拉我们垫背!” “就是!”小琴也赶紧接茬,声音拔得极高,试图掩饰内心的心虚,“帆哥,您千万别听这个女人的! 她承认了,您听见没,她自己都承认她偷吃饼干屑了!她真的偷了吃的!” 剩下男员工也跟着起哄:“帆哥,俗话说得好,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今天她敢偷吃个饼干,明天她就敢趁您睡着,把咱们的淡水全给偷了,拿去给苏清雪他们,这种内鬼不能留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直接把宋雅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莉莉站在一旁,看着宋雅崩溃大哭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昨晚是她第一个陪林帆睡觉的。 林帆现在在这个平台上,最信任的人就是宋雅。 在这座没有法律规则的荒岛上,谁靠近物资,谁就能活得像个人。 只要宋雅还在林帆身边一天,她就只能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山洞里干苦力,吃别人剩下的骨头。 只要宋雅滚了。 只要把这个清纯做作的白莲花从林帆身边踢开,凭她莉莉的手段和身段,林帆这里最信任的人绝对就会换成她。 到时候,那些农夫山泉,那些自热火锅,那些大青蟹……全都是她的! 79、这里不是写字楼,这里是荒岛 这一幕,把蹲在火堆三米开外的张涛和小周看的一愣一愣的。 张涛在盛唐集团干了三年,宋雅是什么人,他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数。 在公司里,宋雅就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教养极好,平时连别人放在桌上的笔都不会随便拿。 说她会偷东西吃?张涛打死都不信。 但是。 张涛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一样的物资纸箱,又摸了摸自己咕噜叫的肚子,默默咽了口唾沫。 这里不是写字楼,这里是荒岛。 人饿到极点的时候,眼睛是绿的,脑子是空的。 肚子教脑子做事,这是铁律。 宋雅看着那么多好吃的放着,林帆又不在,她一时没忍住拿了一包,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更何况,现在几个人都在异口同声地指证宋雅。 张涛悄悄看了一眼林帆的脸色。 林帆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刚刚宋雅还不知死活地顶撞了林帆,为他们说好话,结果被林帆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帆和宋雅的关系,显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不可破。 这个时候要是站出去替宋雅说话,弄不好直接被林帆一脚踢下山崖去喂巨蜥。 张涛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管她宋雅死活,不牵连到自己就行。 小周看了一眼孤立无援、被几个人围攻得瑟瑟发抖的宋雅,又想起刚刚只有她敢站出来,冒着得罪林帆的风险替他说了一句公道话。 “帆哥!”小周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有些结巴,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帆哥,这事儿……这事儿我觉得有蹊跷。”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向小周。 莉莉脸色一沉:“小周,你疯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小周没理她,直接看向林帆。 “帆哥,在公司的时候,宋雅的为人大家都知道。她连别人的纸巾都不白借,怎么可能干出偷吃这种事?”小周咽了口唾沫,指着莉莉和小琴几个人。 “再说了,莉莉平时在公司里就是个什么德行,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了冲业绩,抢客户、背后捅刀子的事她干的还少吗?” “小周!你放什么屁!”莉莉被捅破丑事,尖叫起来。 小周根本不看她,继续对林帆说:“帆哥,宋雅她刚刚才因为替我们说好话惹您生气,她要是真那么有心机,怎么可能干这种蠢事?” “我觉得,肯定是她们几个饿疯了去偷吃,被宋雅撞见了,现在为了自保,联手把屎盆子扣在宋雅头上!”“小周,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小刘冲上来就要动手。 “够了。” 林帆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溶洞里所有的争吵、尖叫、谩骂,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戛然而止。 林帆慢条斯理地抽出手腕,挣脱了宋雅的拉扯。 他没有理会小周的求情,也没有去看莉莉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只是转过头,目光平静的扫过溶洞里的那几个人,莉莉、小琴、小刘,还有那个两个男员工。 “我最后问一遍。”林帆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们几个,都亲眼看到宋雅偷拿东西吃了吗?” 空气死寂了两秒。 莉莉第一个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脆响:“亲眼所见!帆哥,我拿我的命发誓!” 小琴看了一眼莉莉,咽了口唾沫,跟着用力点头:“看……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小刘和男员工也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看到了!绝对错不了!” “宋雅,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帆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宋雅。 宋雅看着林帆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他知道林帆的意思。 她突然停止了哭泣。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发抖了。 她看着林帆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恶意、贪婪和算计的脸。 张涛低着头装死。 莉莉满脸得意。 小琴和小刘躲闪着她的目光,眼底却藏着逃过一劫的庆幸。 这就是她刚刚拼死拼活要维护的人。 这就是她宁愿顶撞林帆,也要讲什么“同事互助”、“抱团取暖”这套烂道理,试图去保护的群体。 林帆说得对。 在这个荒岛上,她的善良,就是毒药。 农夫与蛇的故事,此刻不仅仅是在给她上课,而是拿着刀子,把她的天真和愚蠢,一刀一刀地从骨头上剔下来。 她为了她们妥协,吃了那点可怜的碎屑。 结果,她们为了自个利益,转头就把她推出去挡刀。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没有再开口辩解。 辩解还有什么用?在绝对的自私和恶毒面前,真相一文不值。 宋雅慢慢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全部吐出。 她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原本那种清澈、单纯的光芒,被一种死灰所取代。 她看着林帆,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规矩我懂。” 宋雅转过身,没有去拿地上的任何一点东西,甚至连那件御寒的外套都没有看一眼。 “我现在就离开溶洞。” 她迈开步子,朝着溶洞外那片刺眼的阳光,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80、我让你走了吗? “站住。” 宋雅刚走到崖顶平台的边缘,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身后传来了林帆的声音。 她身体一僵,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让你走了吗?” “在这座岛上,规矩是我定的,拿了我的东西,不管是一整包,还是一块碎屑,性质都一样。” 林帆站起身,走到宋雅背后,语气冷得像冰:“我的东西,我给你,那是赏。我不给,你拿了,那是偷。偷了我的东西就想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宋雅转过身,脸色惨白,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你想怎么样?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连命都不值钱。” “没让你拿命赔。”林帆指了指溶洞最深处那个背阴的角落,“回去待着,从现在开始,今天和明天,你不能吃一口东西,不能喝一滴水,这是你破坏规矩的代价。什么时候学会守规矩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宋雅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求饶,只是木然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溶洞,孤零零地缩在林帆指定那个角落里。 林帆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转头走向堆放物资的纸箱。 他踢开上面的纸板,拎出几桶红烧牛肉面,又顺手抄起几瓶矿泉水,直接扔到了莉莉、小琴和小刘几个人脚边。 “这是你们检举内鬼的奖赏。”林帆拍了拍手,“一人一桶面,一瓶水。” 刚才还因为诬陷宋雅而心虚的莉莉,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她双手死死抱住那桶泡面,连磕了好几个头:“谢谢帆哥!谢谢帆哥!” 其他几人也疯了似的扑上去,将物资当成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林帆再次吃起了蟹,其他几人烧起了水,因为在这里泡面汤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不多时,几人顾不上烫,直接用手抓起面条就往嘴里塞,汤汁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狼狈不堪,却满脸带着病态的满足。 远处的张涛和小周看着这一幕,疯狂吞咽口水。 他们抬了半天青蟹,肚子早就饿得贴后背了,此刻看着别人吃热腾腾的泡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张涛,小周。” 林帆突然叫了他们的名字,两人浑身一激灵。 “锅里还有几只青蟹。”林帆吃饱喝足,下巴扬了扬,“这东西是你们从海边抬上来的,也是你们该得的。自己去捞,剩下的都归你们了。” 张涛发整个人弹射起步,直接冲向铁锅。 小周更是连滚带爬,生怕慢了一步就少吃一口。 铁锅里,肥美的青蟹被牛油底料熬煮得通红发亮。张涛伸手抓起一只足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的青蟹。 “咔嚓!” 张涛直接下嘴,一口连肉带黄吸进嘴里。 “绝了!太特么绝了!”张涛嚼得满嘴流油,眼泪都快下来了,“帆哥,我张涛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玩意儿,是跟着你才吃到的,帆哥万岁。” 小周更夸张,他连蟹腿上的壳都不剥,直接放在嘴里咬碎,贪婪地吮吸着里面的每一滴汁水。 这可是野生大青蟹,放在高档海鲜酒楼里,起码五百块一斤。 在这座荒岛上,它就是最顶级的奢侈品。 浓郁的麻辣海鲜味,直接盖过了旁边的泡面味。 正捧着面桶大快朵颐的莉莉几个人,突然觉得手里的泡面不香了。 方便面再好吃,那也是碳水和味精。 那边锅里翻滚的,可是结结实实、满口流油的高级蛋白质! 莉莉停下了咀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张涛手里那块还在冒热气的蟹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 她放下泡面桶,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媚得发腻的笑容,扭着腰走到林帆身边。 “帆哥……”莉莉夹着嗓子,声音拖得老长,“这青蟹闻着也太香了,你看……能不能也让我们尝一口啊?就吃一个蟹腿也行。” 小琴在旁边也赶紧帮腔:“是啊帆哥,大家都是你的人,你可要一视同仁啊。”林帆没有用正眼看他们,“刚才的泡面和水,买断了你们的检举。” “至于锅里的青蟹,那是张涛和小周干苦力的报酬。” “我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听话的,饿不死。干活的,有肉吃。你们干什么了?就在旁边动了动嘴皮子,也想吃肉?” 莉莉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咬着牙不敢吭声。 林帆站起身,看着溶洞里这群心思各异的人。 “想吃肉是吧?行。” 林帆走到洞口,指着远处那片茂密的原始丛林,“明天一早,我带你们进山,去搞点真正的野味。谁不怕死敢跟我走,谁明天晚上就能吃上肉。” 此话一出,张涛和小周吃蟹的动作顿了一下,莉莉几个人更是白了一下,瞬间又恢复原状。 进山? 那条能活吞人的史前巨蟒,还有刚才在斜坡上撕碎了马亮他们的科莫多巨蜥,全都在那片林子里!去那种地方找野味,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但林帆都不怕,他们更无所畏惧。 …… 悬崖下方,沙滩残骸区。 海风吹不散空气里的血腥味。 八个逃回来的人东倒西歪地躺在沙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陈建瘫坐在一块木板上。 他的眼镜镜片在逃跑时摔碎了半边,此刻他满脸是血,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体控制不住地发出痉挛般的颤抖。 王强靠在几米外的一个破烂储物箱上。 他裤裆周围的沙子湿了一大片,尿骚味混合着汗臭味散发开来。 没有人嘲笑他,因为刚才在斜坡上,半数的人都吓得失禁了。 “马亮的大腿……直接被撕下来了。”一个男员工双手抠着沙子,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发白的海平面,“那怪物一口就把他的骨头咬碎了……嘎嘣一声……” “别说了!”王强突然暴躁地吼叫起来。他四下张望,生怕丛林里再窜出一个长满黑鳞的脑袋。 安静维持了不到五分钟。 另一个员工靠着岩石,声音发颤地开了口。 “你们不觉得邪门吗?” 所有人的目光迟缓地转过去。 那员工咽了一口干沫子,继续说道:“林帆在那个时候带人下去抓螃蟹?” “他不担心我们去偷家,就是因为他知道那里会出现怪物。” “而且那些怪物还不敢去他的溶洞。” “从一开始收集物资,到现在他能预知那些畜生,也能预防那些畜生。” “他是不是学过什么风水秘术?还是开了天眼了?” “这特么哪里是实习生!咱们走出的每一步,就连那些怪物,全都在他的算计里,这人太恐怖了。” 恐惧这种情绪,一旦开始发酵,就会成倍放大。 在这些人的潜意识里,林帆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人类,而是一个先知、魔鬼。 陈建推了推半边碎裂的眼镜,深吸了一口气。 “都别猜了。” “不管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事实摆在眼前,上面那块地方,咱们抢不下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等死?” “等。”陈建转头看向东边海域,“今天已经是我们流落荒岛的第六天了。盛唐集团的豪华游轮失联,这是震惊国际的大事件。不论是公司还是海事局,搜救队绝对已经出动了。” “直升机、搜救船,肯定在拉网式排查这片海域。”陈建环视众人:“咱们手里有蒸馏水装置,每天能搞到几口淡水润嗓子,再抓点寄居蟹、和海蛎。只要不去招惹林帆,不去那片见鬼的斜坡和树林,我们绝对能撑到第七天。” “第七天是国际公认的黄金救援期限。只要熬过去,救援一来,我们就能活着回文明社会。到时候,林帆在岛上干的这些事,有法律收拾他。” “没错!”王强立刻附和,他巴不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咱们就待在沙滩上。谁也别去惹林帆这个疯子。等救援来了,我第一个让他牢底坐穿!” 众人纷纷点头,恐惧压倒了贪婪,没有人再敢提去崖顶抢物资的事。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崖顶溶洞内,火堆燃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岩壁。 空气中还残存着中午煮青蟹留下的浓烈牛油香味。 这味道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所有人的胃酸分泌。 林帆从旁边的纸箱里抽出几包雪饼,又拿过几瓶矿泉水。 到了例行发物资的时间。 溶洞里的人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莉莉她们几双眼睛死死盯着林帆手里的食物。 林帆撕开包装袋,一人一片。 “排队,拿。” 81、保存体力 莉莉第一个冲上去,紧接着是小琴、小刘、张涛。 最后是周凯,他走上前,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块饼干,但他没有立刻吃。 整个过程,林帆没有看角落里一眼。 溶洞最深处的背阴角落。 宋雅缩在阴影里。 她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中,又冷又饿。 就在这时。 “咕噜……” 一声大得出奇的肠鸣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在这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宋雅身体一抖,把脸埋得更深了。 周凯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那团黑影。 他今天中午吃了四只肥硕的大青蟹,胃里还有大量的蛋白质垫底。 虽然也饿,但绝不像宋雅那样到了极限。 而且,中午宋雅还替他争人权。 周凯咬了咬牙,他看了看手里那块饼干,迈开步子,朝着角落走去。 周凯走到宋雅面前,蹲下身。 “宋雅。”周凯压低声音,“吃点吧。” 他把手伸过去,掌心里静静地躺着那块干硬的饼干。 宋雅抬起头。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 看着那块饼干,她的喉咙疯狂滚动,伸手就要去接。 “周凯。” 不含任何情绪的两个字,在溶洞内突然响起。 “这块饼干是我发给你的物资。”林帆的声音平淡到了极点,“你当着我的面,把我的东西,送给一个正在受罚的罪人。” “你想替她受罚?” 这句话一出,周凯的身体瞬间僵硬。 林帆的规矩是铁律,谁碰底线,谁死。 他清楚,只要自己把饼干递过去,明天早上被断水断粮的绝对会加上自己。 理智和恐惧最终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良知。 周凯把手缩了回来。 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一把将那块饼干塞进自己嘴里。 三两下嚼碎,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低下头:“帆哥,我刚才是脑子抽了。” 林帆收回视线,继续拨弄火堆,没有接话。 角落里的宋雅,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她重新把头埋进膝盖里,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夜深。 气温骤降,海风呼啸着灌进溶洞。 林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走向内侧的防风隔间休息。他径直走进隔间,转身拉下了一块破烂的塑料布挡住视线。 留下一群女人在火堆旁面面相觑,咬牙切齿。 …… 第二天清晨。 林帆睡醒,走到火堆旁,随意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水瓶。 刺耳的声响把所有人惊醒。 “莉莉,小琴,你们几个,背上那个大编织袋。”林帆指了指洞外的方向,“准备出发,进山打野味。” 张涛和周凯此时也爬了起来。 听到找野味三个字,张涛眼睛一亮。 昨天吃青蟹的绝顶美味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觉得林帆既然敢进山,绝对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跟着林帆,就有肉吃! “帆哥!”张涛高高举起手,自告奋勇地跳了出来,“我也去!我力气大,我背袋子!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几个女的干!” 周凯也赶紧附和:“我也去!帆哥,我给您开路!” 莉莉一听这话,立刻转头对着张涛破口大骂…… “张涛!你是不是想肉想疯了!”莉莉指着张涛的鼻子,“你们昨天中午吃了十多只大青蟹!吃得满嘴流油!我们连个蟹腿渣都没闻到!今天好不容易轮到帆哥带我们去开开荤,你们还想抢名额?” 小琴也跳脚骂道:“就是!做人不能太贪!你们昨天吃饱了,今天就乖乖在溶洞里,别什么便宜都想占!” 她们虽然怕进山,但在极度的饥饿和对权力的依附心理下,她们更怕张涛抢走了她们在林帆面前表现的机会和分肉的资格。 张涛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林帆。 林帆看着莉莉那副护食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张涛,周凯。”林帆开口,“你们留下守家。看好火种,看好物资,有言在先,谁要是在偷吃,我这次直接要他的命。” 张涛探头探脑地往悬崖下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帆哥,万一您前脚刚走,下面那些孙子又冲上来抢物资怎么办?” 现在的溶洞对于张涛来说,就是天堂。这里有淡水有食物,要是被人抢了,他比谁都急。 林帆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他们没那个胆子。昨天那几只科莫多巨蜥,够他们做大半年的噩梦。” “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今天也不敢踏上斜坡半步。” 张涛咽了口唾沫,还是有点不放心:“可万一呢?万一王强他们饿急眼了,真带人摸上来拼命呢?” “真有不怕死的上来,旁边那些石头是干什么用的?” 林帆用下巴点了点平台边缘堆放的乱石,“只要敢露头,直接往下砸,砸死算我的。” 听到这话,张涛心里有了底,立刻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帆哥您放心!有我和周凯在,谁敢上来,我非把他脑袋开瓢不可!” 林帆没再理会他,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几人。 三个女人一人背着一个大号编织袋,手里拿着空水瓶,虽然害怕,但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昨天张涛和周凯吃到了肉,今天进山收获只可能比昨天要多。 “走。” 林帆丢下一个字,大步朝着原始丛林的方向走去。 莉莉几人连忙跟上。 经过溶洞角落时,林帆连半个眼神都没给缩在阴影里的宋雅。 宋雅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看着林帆离去的背影,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 悬崖下方,岩缝里。 全部的人已经醒了,但是极其安静,饥渴让他们不想吐一个字。 就在这时有人打破安静,“陈工!你们快看!” 所有人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以为上面又扔石头了。 “鬼叫什么!”王强暴躁地骂道。 “不是……你们看那边!” “林帆那小子,带着莉莉她们,钻进树林里了!” 听到这话,陈建坐直身子,立刻抬头望去。 虽然距离很远,但依稀能看到几个身影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边缘。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这小子特么活腻了吧?昨天那头几米长的巨蜥就在那林子里,还有巨蟒,他居然敢带人进去?” 陈建推了推半边碎裂的眼镜,眼神阴冷。 昨天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马亮被撕掉大腿的惨状历历在目。 林帆居然敢在这个时候进山。 “林帆真以为自己懂点野外求生,就天下无敌了,待会有他哭的。” 一个员工咽了口干沫子:“陈工,上面现在只有三个人守着,还有个宋雅……要不,咱们趁林帆不在,再去一次?” “抢你妈!”王强破口大骂,“昨天死了多少人你没数?万一那些怪物没走远呢?万一林帆是故意做局引我们上去呢?” 陈建扶了扶眼镜,“王强说得对。林帆这人心思极深,每次动作都有目的。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等救援。” “他去了林子,能不能活着出来还是两说。他要是死在里面,崖顶的物资迟早是咱们的。”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谁也不想再踏上那条铺满血肉的斜坡。 …… 另一边。 林帆带着莉莉几人,已经深入了原始丛林。 四周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泥的味道,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莉莉三人紧紧贴着他,几乎是踩着他的脚印在走,根本不敢落后半步。 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们都能吓得打个哆嗦。 就在这时,林帆的视网膜上,一串金色小字浮现。 【检测到前方五十米处,地形发生变化,存在一片野生芭蕉林。】 【芭蕉果实已成熟,富含大量碳水化合物与水分,可快速补充体力。】 【周边未发现大型食肉动物踪迹。】 林帆脚步一顿。 “帆哥,怎么了?”莉莉吓得直接抓住了林帆的胳膊,声音直打颤,“是不是那蛇来了?” 林帆一把甩开她的手,力度大得让莉莉后退了一步。 “往那边走。”林帆用木棍指着左前方。 几人拨开一片齐腰深的灌木丛,视线豁然开朗。 十几棵粗壮的野生芭蕉树立在林间空地上。 厚大的绿色叶片下,挂着一长串一长串黄绿相间的野生芭蕉。 每一串都硕大无比,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天呐!是香蕉!”小刘惊呼出声,双眼放光,口水瞬间就流了下来。 82、喂不熟的人 “是芭蕉,蠢货。”林帆走上前,拔出匕首,对准一根挂满果实的芭蕉主干,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几十根熟透的芭蕉果重重砸在满是落叶的地上。 莉莉直接扑了过去,根本顾不上地上的泥土,双手发抖地扒开一根芭蕉果的皮,整个放进嘴里。 野生的芭蕉果个头不大,但果肉软糯香甜。那种久违的饱腹感和甜味直冲大脑。 “好吃!太好吃了!”小琴也剥开一根,狼吞虎咽。 对她们这些饿了几天、只分到过几口泡面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绝世美味。 “装袋。”林帆没有吃,而是对着他们吩咐,“男的扛芭蕉树,女的装芭蕉果。” 一棵芭蕉树里边的含水量,比陈建他们几十个蒸馏水装置集的还要多。 虽然他们几个是吃不到了,但是带回去给张涛和周凯,似乎是个不错选择。 几个女人立刻动手,把地上的芭蕉疯狂往编织袋里塞。 她们一边塞一边笑。 能找到这么一大片食物,她们觉得这一趟简直太值了。 起码今晚不用在被饿醒。 短短半个小时,她们的编织袋已经装了一半。 “帆哥,您太神了!这林子里居然有这么多好东西!”莉莉借机拍马屁。 林帆没搭理她,目光看向前方。 【正前方五十米下风口。】 【发现一头死去的獐子,死亡时间两天。】 【死因:被本岛大型动物咬死,因为巨蟒出现未来及进食。】 【肉质未腐坏,可安全食用。】 肉。 绝对的高级蛋白质。 林帆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一个土坑里,躺着一头变异獐子。 它的脖子几乎被完全咬断,皮毛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液,但除此之外部位完好无损。 “卧槽” 跟在后面的莉莉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极度的狂喜涌上面庞。 “肉!是肉!” 小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声音都劈叉了。 “这得有上百斤吧!太夸张了!”小刘双手捂着嘴,眼睛里闪烁着贪婪。 “帆哥!这肉要是烤熟了……天呐……”莉莉咽着口水,整个人直接往林帆身上贴。 “别废话,把编织袋清空,把腿卸下来,剩下的肉想办法抬回去。”林帆拔出军工铲,动手分割。 就在他举起铲子的瞬间。 视网膜上原本淡金色的字体,瞬间变成血红色! 【极度危险警告!】 【正北方向100米处,检测到大量高危生物巢穴】 【生物种类:变异红火蚁群!】 【特征:受魔鬼三角磁场影响,体型放大三倍,毒素产生质变。】 【致命威胁:被咬伤后,神经毒素将在10秒内引发急性过敏性休克,3分钟内导致呼吸衰竭死亡!】 林帆缓缓收回看向北面的目光。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蹲在獐子旁边、满手是血泥的莉莉和小琴。 小刘在旁边用芭蕉叶擦手,两个男员工已经开始讨论这头獐子够吃几顿。 六个人。 昨晚联手编造谎言,把宋雅钉在耻辱柱上的六个人。 宋雅帮她们拿饼干续命,她们转头就把宋雅推出来当替死鬼。 宋雅替他们在自己面前说好话,她们的感恩方式是往宋雅背上捅刀子。 林帆不在乎什么善恶。 善恶是文明社会的玩意儿,在这座岛上,他只在乎一个指标那就是可不可控。 今天她们能卖宋雅,明天就能卖他。 几条喂不熟的蛇,留着干嘛?过年? 小琴和小刘就更不用说了。 墙头草连墙头草的骨气都没有,至少墙头草还知道往哪边倒,这两个连风向都看不清,纯粹是谁嗓门大就跟谁走。 这种人留在身边,和在枕头底下埋一颗不定时炸弹没有区别。 至于那两个男员工,炮灰就是炮灰,连名字都不配让他记住。 “先别急着分割。” “前面还有好东西。” 林帆用木棍随意地指了指北面。 “我刚才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边有片空地,地上落了一大片红色的野果,个头比拳头还大,熟透了没人摘,烂了一地。” “真的?!” 小刘第一个蹦了起来,眼珠子瞬间放光。 小琴也激动得直搓手:“在哪在哪?比芭蕉还大?” “就往北直走,一百米左右。”林帆蹲下身,不紧不慢地拔出军工铲,开始处理獐子的后腿关节。 “你们几个先过去摘,能装多少装多少。我在这把肉卸下来,等你们装完了一起回去。” 他的动作稳定,语气随意,眼神全在獐子身上。 莉莉犹豫了半秒。 她下意识地观察林帆的表情,不像是在骗人。 而且,林帆说的红色的野果。 比拳头大,如果她带人先到,把果子全摘了,功劳全算在她头上,回去之后…… 贪婪瞬间压倒了所有警觉。 “走!”莉莉招呼其他几个人,从地上扯起一个空编织袋甩到肩上,“咱们赶紧过去,摘完了早点回来帮帆哥搬肉!” 几个人连商量都没商量,一头扎进了北面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脚步声沙沙作响,由近及远。 林帆没有抬头。 他蹲在獐子旁边,手起铲落,锋利的铲刃精准地切入后腿的球关节缝隙,将股骨头与髋臼完整分离。 三十米。 脚步声变得模糊。 五十米。 灌木枝条被拨开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七十米。 几乎听不见了。 林帆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站起身,拔出铲子,将铲刃上的血迹在腐叶上蹭了两下。 然后,他退后两步,背靠在一棵粗壮的热带乔木上。 面朝北方。 等待。 莉莉走在最前面。 她拨开齐腰深的灌木枝条,脚下踩着松软得有些异常的腐叶层,越走越深。 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泡湿的毛巾,裹在脸上,每一口呼吸都黏糊糊的。 “怎么还没看到啊?”小琴在后面喘着粗气,被一根低垂的藤蔓绊了一下。 “帆哥说往北直走一百米,咱们刚走了一半。” 莉莉压低树枝,“快了快了。” 她脚下的地面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松软的腐叶层逐渐变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碎的、颗粒状的沙质土壤。 干燥、松散,颜色比周围的褐色泥土浅了整整两个色号。 地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米粒大小的孔洞。 密密麻麻。 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钉子,在土壤表面扎了成千上万个眼儿。 莉莉没有注意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看!”小刘指着灌木丛的缝隙,“前面好像有红色的东西!” 透过稀疏的叶片间隙,确实可以看到前方地面上铺展着一大片红色。 83、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在斑驳的光斑照射下,那片红色甚至泛着某种流动的光泽,像是一面被风吹皱的红色绸缎。 “是果子!帆哥没骗人!”小琴惊喜地加快脚步,直接超过莉莉冲在了最前面。 莉莉也加快了步伐。 她脚下的土壤越来越松,靴底陷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土层下面是中空的。 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抢。 先到先得,谁摘的多谁功劳大。 她拨开最后一丛灌木,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面积至少覆盖了大概三十平方米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然后,她看清了那片“红色”到底是什么。 不是果实。 是一层活的、流动的、由数以百万计的生物个体组成的,红色地毯。 变异红火蚁。 每一只蚂蚁的体型都有普通蚂蚁的三倍大,接近一粒饱满的黄豆。 整片空地就是一座巨型蚁丘。 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是通往地下蚁穴的出入口。 而冲在最前面的小琴,她的右脚,已经踩在了蚁丘的外围松土上。 一只侦察蚁的触角碰到了她裸露的脚踝。 化学信号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传递。 下一秒。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惨叫,传了出来。 不是被石头砸到的那种叫。 不是被刀割伤的那种叫。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带着绝望到极端痛苦的尖叫。 数以万计的变异红火蚁从脚下的洞穴中喷涌而出。 不是零星几只。 是一道红色的浪潮,从小琴脚下的每一个孔洞中同时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她的脚面、脚踝、小腿,向上攀爬。 每一只火蚁咬下去的瞬间,皮肤表面先是出现一个极小的白点,然后那个白点在几秒之内膨胀成黄豆大小的脓疱。 不是一个。 是几十个、上百个,同时出现。 小琴低头看自己的腿,整条小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了。 一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红色虫体,贴在她的皮肤上。 每一只火蚁的颚部都深深嵌入肉里,疯狂地撕咬、注入毒液。 小琴的神经系统彻底崩溃。 她的双腿像被人从膝盖处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接跪倒在蚁丘正中央。 跪下的瞬间,双手撑在地面上。 而她的手掌,正正好好按在了另一个蚁穴出口上。 蚂蚁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沿着手臂一路疯狂攀爬。 “啊!啊啊啊~!不……我的手……” 小琴歇斯底里地甩着手臂,但火蚁的颚部咬合力远超她皮肤的承受极限,甩不掉,扯不下来。 她疯了一样地用另一只手去抠,十根手指的指甲在剧烈抠挠中直接折断,鲜血混着蚁液糊成一团。 但蚁群根本不在乎血。 血对它们来说,是信号素。 更多的蚁从四面八方涌来。 小琴的嘴唇在第五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 原本薄薄的嘴唇像被打了过量的玻尿酸,膨胀到正常的三倍厚度,表面泛着病态的紫红色。 她的喉咙在急速收窄。 每一次呼吸都像漏气一样,“嘶~嘶~” 第二十秒,她的全身皮肤泛起大片连成一片的红色丘疹。 第三十秒。 小琴的眼球突然翻白,整个人仰面倒下,直挺挺地砸在蚁丘正中央。 倒下的瞬间。 红色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将她的整个身体覆盖了一层厚实不断蠕动的活毯。 她还没有死。 还在抽搐。 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莉莉站在三米开外,亲眼目睹了小琴从站着到倒下的全过程。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秒。 她的大脑在这半分钟秒内完全死机。 直到一只侦察蚁爬上了她自己的脚背。 “嗤~” 一阵灼烧感从脚背传来。 莉莉低头看了一眼,三只变异的红火蚁沿着她的脚面往上爬。 最前面那只已经咬破了她脚背的皮肤。一个针尖大小的创口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肿胀,周围的皮肤像被滚油浇过一样泛起水泡。 “不……!” 莉莉拼命抬腿,转身就跑。 但她踩在松土上的每一步,都踩碎了脚下数个蚁穴出口。 火蚁从被踏碎的洞口中疯狂涌出,比她跑的速度更快。 她跑出了不到五步。 右脚踩进了一个拳头大的蚁穴主通道。 整条腿直接陷到了膝盖。 地下蚁穴里涌出的蚂蚁,直接从脚跟往上爬。 火蚁像找到了矿脉一样疯狂叮咬。 莉莉的惨叫声变了调。 从尖叫变成了嚎叫,从嚎叫变成了一种呜咽。 整条小腿从膝盖往下,每一寸皮肤都被红色的虫体覆盖。它们不是趴在表面,而是嵌进了肉里。 莉莉的瞳孔急剧收缩。 过敏性休克在第八秒准时到来。 她的嘴唇、眼睑、耳廓同时开始肿胀。面部扭曲变形,原本精心维护的五官被毒素催化成一个恐怖的、几乎认不出原来模样的肿胀面具。 气管在彻底封闭。 莉莉倒下了。 她的手还保持着撕扯裤管的姿势,十根手指像鸡爪一样蜷曲着,指甲里全是自己抠下来的皮肉碎屑。 小刘跑了。 她是五个人里反应最快的。 在莉莉和小琴倒下的瞬间,她连一秒都没有犹豫,转身发了疯地朝来时的方向狂奔。 她跑出了大约八米。 八米。 在文明社会里,这个距离只需要两步就能跨过的距离。 在这片蚁丘的边缘,八米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但她没有跑过去。 脚下绊到一根被腐叶掩盖的气根,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面上。 她趴下的位置,恰好是另一处蚁穴分支的正上方。 火蚁沿着她的领口、袖口、裤脚,所有衣物与皮肤之间的缝隙钻入。 然后从鼻孔钻入。 从耳道钻入。 从因为惨叫而大张着的嘴巴钻入。 蚂蚁堵塞了她的口腔和咽喉。 她的身体在地面上剧烈弓起,四肢疯狂地刨着地面上的腐叶和松土。 手指抠进泥里,关节扭曲到了不正常的角度。 然后,僵住了。 两个男员工几乎是同时倒下的。 他们甚至没有小刘那八米的逃跑距离。 其中一个在转身的瞬间就踩塌了脚下的蚁穴,腿直接陷入松土。 另一个被涌上来的蚁潮从脚踝开始往上攀附,他伸手去拍,手掌按上去的瞬间,二十几只火蚁同时咬住了他的掌心。 他这时看到林帆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他才知道林帆是故意的,故意把他们往这里引。 “林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84、天道有轮回!报应啊 林帆只是对他笑了笑,对于一个死人的话没必要在意。 过敏性休克在十秒内准时到来。 两具身体,先后倒在蚁丘边缘。 红色的浪潮立刻涌上去,将他们吞没。 整片空地上,几具倒伏的躯体在蚂蚁的覆盖下变成了五座缓缓蠕动的红色土丘。 有些位置的衣物已经被蚁群咬穿,露出下面被毒素腐蚀得起满脓疱的皮肤。 三分钟。 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惨叫声从歇斯底里,到嘶哑断裂,到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归于一片彻底的死寂。 林帆继续弯下腰,用刀子,继续处理獐子的后腿。 他切下了整个后背的里脊肉,手法稳定。 肉用芭蕉叶裹好,塞进莉莉她们留下的那个最大号编织袋里。 林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扛起装满鹿肉的编织袋,右手拎起另一个装满芭蕉果的袋子。 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片密林恢复了它原有的模样。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落叶和蚁丘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岁月静好。 除了那个正在缓缓蠕动的、由数百万只变异红火蚁覆盖着的巨大蚁丘上,多了五座正在被分解的有机物供给站。 悬崖下方,岩缝里。 陈建目光涣散地盯着手里那只拇指大小的寄居蟹壳。 壳里已经被他吮吸得干干净净,但舌头还在不自觉地舔着内壁,试图榨取最后一丝蛋白质残留。 王强瘫在几米外的一块礁石上,嘴唇白得像两片蜡纸,不停地舔着干裂到渗血的嘴角。 人群安静得像一座沙滩坟场。 没有人说话。 说话就是浪费口水。 就在这时…… 丛林方向传来了声音。 人类的尖叫声。 不是一个人。 好几个人。 此起彼伏,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凝固。 王强手里那只还没撬开的海蛎子“啪”一声掉在了沙地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松开了。 “听见了没?” 一个员工站起来,指着丛林方向。 “树林里面!是树林里传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 尖叫声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 中间有几秒出现了短暂的间断。 然后又起来了。 这一次更加凄厉、更加绝望,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刀一刀地切割活人的身体。 接着,戛然而止。 不是渐弱。 是突然中断。 像是发出声音的那张嘴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彻底的寂静。 连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都像是被吓得慢了半拍。 沙滩上,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那种叫声太凄惨了。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王强是第一个“活过来”的。 他先是哆嗦了一下。 然后,嘴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种痉挛不是抽搐。 是长期积压的恐惧和屈辱在消散后,巨大的庆幸感直接扭曲了面部神经。 “哈。” 一个短促的音节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 “哈哈。” 第三个。 “哈哈哈哈哈哈!” 王强仰天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活该!我操他祖宗!天道有轮回!报应啊!” 王强拍着大腿,拍得咚咚响,沙子被震得飞起来糊了一脸他都顾不上擦。 “林帆!你不是能耐吗!不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不是带着人进山找野味吗!你他妈的现在被怪物吃了吧!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打颤,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他指着在场所有人的鼻子,手指都在抖,“我他妈说什么来着!这小子就是在作死!那林子里什么怪物他心里没数?昨天那几米长的巨蜥是摆着玩的?还带人进去!这下好了!天收了他!” 他笑得直不起腰,弯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 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 恐惧积压了太久。 屈辱积压了太久。 从被林帆一脚踹飞到吐出半口胆汁,到偷家被当场砸得头破血流,到十几个人被科莫多巨蜥追杀到集体尿裤子,再到今天缩在沙滩上啃寄居蟹壳苟延残喘。 所有的窝囊气、所有被踩在脚底下碾碎的尊严,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其他几个员工也跟着露出了那种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有人甚至直接瘫倒在沙滩上,仰面朝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那是不是意味着……” 一个员工从沙地上爬起来,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闪烁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光。 “崖顶上面的物资……” 这句话像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眼底。 对。 林帆死了。 溶洞上面,现在只剩下三个人,张涛、周凯,还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宋雅。 三个没有任何武力的废物。 那么多矿泉水,那么多自热火锅,那么多泡面和罐头。 “咱们去不去?”另一个员工舔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但掩不住兴奋。 “昨天巨蜥是从树林那边出来的,今天这边没动静……说不定怪物追着林帆进林子了……上面现在空着……” “干!还等什么!” 王强站起来,双拳攥得骨节发白。他的恐惧已经被贪婪完全盖住了。 一想到崖顶上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物资,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陈工!你说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陈建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硬生生灌进崖顶的溶洞里。 张涛手里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听到声音手不自觉松了。 周凯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得煞白。 张涛咽了一口唾沫,条件反射般地冲到平台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下方沙滩上的人全站了起来,齐刷刷地指着丛林的方向。 张涛迅速缩回脖子,“那……那是林帆他们的方向吧?” 周凯咬着后槽牙,没有说话。 惨叫声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 然后,骤然中断。 这种突然掐断的寂静,比刚才的惨叫更让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发出声音的人,脖子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了。 林帆他们出事,听着这声音应该是死人了,而且不止一个两个。 “不会吧……不可能……”张涛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林帆那小子邪门得很,他怎么可能出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抖得连裤腿都在发颤。 如果林帆真的死了,不说这些物资,没有了林帆的庇护,那些被他们用石头砸死的家属上来,绝对能把他们两个撕成两半。 他们没有刀,没有武器,这里的柴火最多也就够烧几天。 他们必须下去捡柴,那些人可以守株待兔。 张涛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凑到周凯身边,“周凯,要不咱们……先把物资藏起来一部分?” 周凯抬头看他。 “万一……万一林帆真回不来,咱们拿着一半的物资,去跟下面那帮人谈判,应该能换条命啊!” 周凯沉默了两秒,果断摇头。 “林帆说了让我们守家。”周凯声音发沉,“他没回来之前,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 “动了,他要是回来,我们不死也得残。” 张涛急得直拍大腿:“你死脑筋啊!林帆要是被怪物吃了呢?你守给谁看?你看看那些柴还能坚持多久。”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林帆没有死,他知道我们背叛了他,恐怕死的更快。” 就在两人为了生死存亡压低声音争执的时候。 溶洞最深处,那个背阴的死角里,突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响动。 张涛和周凯同时闭嘴,转头看过去。 宋雅站起来了。 她已经将近二十四小时没有喝过一滴水,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甚至有几道裂口渗出了暗红的血丝。 原本红润的脸色现在蜡黄得像一张放久的草纸,眼窝深陷。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明显晃了两下,右手死死按住旁边的岩壁,才勉强稳住重心。 她拿起一瓶水,一口气喝完,然后弯下腰,从火堆边缘捡起一根之前用来拨弄炭火的粗木棍,一把攥在手里,然后朝着溶洞被阳光照亮的出口,一步一步走去。 张涛愣了整整一拍,直到宋雅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宋雅!你干嘛去?” 宋雅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停。 周凯跨出一步,直接挡在她面前:“你疯了?外面那些叫声你没听见?那个方向全是怪物!你去就是送死!” “还有,下面的人都在虎视眈眈看着,我们已经成了叛徒,你下去,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宋雅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周凯。 周凯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 昨天之前,这个女人的眼神里还透着一种在大公司写字楼里养出来的清澈和愚蠢。但现在,那种清澈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热血上头的勇敢,也不是冲动,更像是已经把生死看淡了的决绝。 “林帆出事了。” “我得去看看。” 85、林帆之死 “你去看看?”张涛觉得这女的脑子彻底烧坏了,指着外面的丛林破口大骂,“那林子里有活吞人的巨蟒,有咬碎骨头的巨蜥!你拿个破棍子去看看?林帆都对付不了,你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能干什么。” 她绕开周凯,继续往外走,目光直视着外面的刺眼阳光。 “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他死一起。” 这句话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宋雅这是演的哪一出,被林帆放药了? 不过,既然宋雅要去送死,他们也没有阻拦理由。 毕竟少一个人,他们就能多分一些物资。 …… 宋雅离开溶洞不到五分钟。 崖壁下方,传来了人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在碎石堆上走动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直射在崖壁上,被风化的灰白色岩石反射出刺眼的光。 斜坡上,昨天科莫多巨蜥留下的深褐色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几只绿头苍蝇在血迹上方嗡嗡盘旋。 陈建站在斜坡的底部。 他仰着头喊道:“张涛!周凯!” “我知道你们在上面!” “我是陈建!苏总派我来和你们谈谈!”张涛和周凯趴在平台边缘,探头往下看。 斜坡底部,陈建站在最前面,他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七八个男员工。 王强没敢站在前面,他整个人缩在最后面的一块大岩石后方,只露出半个脑袋,贼眉鼠眼地往上瞄,生怕上面再飞下一块石头砸破他的头。 他们没有拿武器,或者说,表面上没有拿任何有威胁的东西。 这是陈建给出的建议,和谈以后,在霸占溶洞,硬拼实在过于冒险。 张涛和周凯没有主心骨,只要他费费口舌,两人肯定要投降。 陈建抬起双手,手心朝上,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我没有恶意”的投降姿态。 “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我就说两句话。” “刚才林子里刚才的惨叫,你们在上面听得比我们清楚吧?” 张涛的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滚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陈建,没有接话,而陈建继续开口,“林帆,死了。” 这四个字让两人脸色巨变,张涛若有所思,周凯把旁边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往自己脚边挪了挪。 陈建看着上方两人的反应,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继续开口,试图压倒他们的心理防线。 “我知道你们跟林帆不一样,林帆是个疯子,他是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畜生,但你们不是。” “你们就是个普通人,都想活着回家,对不对?” 陈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王强等人。 “我们也是。” “所以我带人上来,不是打架的,我们是来谈判的。” 陈建推了推眼镜框架。 “条件很简单。” “你们把溶洞里的物资,分一半给我们,淡水,对半开。” “你们继续住在上面那个大溶洞里,我们就在下面沙滩上。两边互不侵犯,一起撑到搜救队来。” “苏总已经承诺,被你们用石头砸死的人,她会替你们赔偿,回去以后家属绝不会找你们的麻烦,怎么样?” 溶洞上方。 张涛转过头,看向溶洞内部。 一箱又一箱的矿泉水,成堆的自热米饭、方便面、火腿肠。 那是这个荒岛的硬通货,那是能在这个岛上活下去的资本。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两只手在身侧不安地搓动。 答应陈建,交出一半物资,大家相安无事。 不答应,林帆又死了,就凭他和周凯两个人,怎么挡得住下面那群饿疯了的野狼? 张涛的眼神里全是挣扎,他看向周凯,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周凯……要不……” “你算算日子,已经第六天了。救援队怎么着也快了吧?分一半物资出去不算亏,换个太平,等直升机来,所有事都好说。” 张涛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语速也快了起来。 “再说了,苏清雪那是什么人?百亿身家的女老板,她说替咱们赔偿,那就是赔偿。人家盛唐集团请律师团比咱们请搬家公司还容易。只要她出面,家属那边肯定能摆平。” “这是个机会,周凯。” “咱们用石头砸死了人,这是事实。回去以后要是没人兜底,往轻了判都得蹲十年,往重了,故意杀人,枪毙都够。” “除了苏清雪,谁能兜得住?” 张涛盯着周凯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难道你不想回去?你想一辈子在这破岛上当野人?” 周凯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肘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平台边缘,看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海天交接处,什么都没有。 没有船、没有飞机,连一只海鸟的影子都看不到。 “张涛。” 周凯收回视线,声音很沉。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这座岛不正常。” 张涛一愣。 周凯指了指远处的丛林。 “科莫多巨蜥,正常的最大也就三米。昨天从林子里冲出来那几只,不算尾巴都超过四米。逃命的时候我看清楚了,那东西的鳞片跟铁皮似的,牙齿比我手指还粗。” “还有那条蟒蛇,几百斤的猛蛇。” “这些东西,不应该存在。” 张涛的嘴微微张了一下,没说话。 周凯继续说:“你还记得之前有架飞机,从雷达上消失了,搜了两年,连一块残骸都没找到?” “370?” “对。” 周凯站起来,看着张涛。 “如果这座岛在某个搜救信号覆盖不到的地方呢?如果直升机和搜救船根本扫不到这片海域呢?” “你第七天等不到,第十七天也等不到。第七十天的时候,你连等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涛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那到时候,谁手里有物资,谁就是最后能站着的人。” 周凯指了指溶洞深处那堆纸箱。 “这些东西,是林帆的。但林帆如果真死了,这些东西就是我跟你的命。” “分一半给下面的人?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本来能活三十天,现在只能活十五天。” 周凯盯着他,“你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苏清雪一句话?” 张涛被他说得头皮发麻,嘴唇哆嗦了几下:“可是……万一林帆真没了,就咱们两个,怎么挡得住他们?” “还有那些个猛兽。” “挡不住就打,打不过就玩命。” 周凯转头看了一眼火堆旁那堆干柴,又看了看平台边缘那些拳头大的碎石。 “这个地势,一夫当关。他们只能从斜坡上来,我跟你两个人轮着砸,谁也上不来。” “更何况……”周凯顿了一下,"你真觉得苏清雪说话算话?” 张涛没接这句。 周凯也没等他接。 “苏清雪是资本家,资本家许诺的东西,打折之后还得再除以二。” “她现在说帮你摆平家属,因为她需要你的物资,等物资到手了,回到文明社会,她身边有的是律师把你卖了你还帮她数钱。” 张涛沉默了。 崖壁下方,陈建等了足足五分钟,上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站在他背后的王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陈建,跟两个底层牛马废什么话?刚才林子里叫得那么惨,林帆肯定被怪物生嚼了。他们就两个人,咱们直接往上冲!” 王强的心思就是让别人去送死,陈建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王强瞬间闭嘴,缩了缩脖子。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发现陈建这个“软饭男”,肚子里全是毒水。 陈建回过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破裂的眼镜。 他再次仰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张涛,周凯,我的耐心有限,下面弟兄们的耐心也有限。” “这是你们唯一能体面回到文明社会的机会,把水和食物放下来,我们立字据,苏总亲自担保,如果不配合,等我们冲上去,性质就不一样了。” 溶洞上方,张涛听着这充满压迫感的喊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不行……先给他们几瓶水。”张涛转过身,冲向物资区,伸手就去抱装满矿泉水的纸箱,“先稳住他们,我们再商量一下。” “砰!” 张涛的手刚碰到纸箱,腹部就挨了重重一脚。 86、你别乱来,有话好说 周凯一脚将张涛踹翻在地,“周凯……你他妈疯了……”张涛满脸痛苦地骂道。 周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转身大步走到斜坡边缘,双手直接抱起脚边一块重达十几斤的石头。 陈建一直盯着斜坡上方。看到周凯露头,并且手里抱起巨石的瞬间,陈建原本那副从容不迫的面具瞬间碎裂。 “周凯!你别乱来,有话好说!”陈建厉声大喊,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 周凯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双臂肌肉暴起,借着腰部的力量,将那块石头朝着陈建站立的方向砸了下去。 陈建瞳孔收缩,往侧面一个极其狼狈的飞扑,在粗糙的沙地上连滚了两圈。 “轰!” 石头狠狠砸在陈建刚才站立的位置。 其他几个男员工也吓得四散逃窜,完全没有了刚才要冲锋的气势。 周凯站在崖顶边缘,居高临下地指着下方的陈建,破口大骂。 “去你妈的文明社会!去你妈的苏清雪!” “陈建,你这个靠王岚吃饭的软饭男,现在跑到老子面前装大尾巴狼了?”周凯狠狠啐了一口,“立字据?你拿什么立?拿你那张满嘴跑火车的逼嘴吗!” “老子今天把话放在这!”周凯反手指着溶洞内部,“东西就在上面!有种你就上来拿!上来一个,老子砸死一个!上来两个,老子砸死一双!” “林帆没回来之前,谁也别想碰这里的一滴水!他就算真死在林子里了,这块地盘,今天也是老子说了算!” 陈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仰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崖顶平台。 那里地势太险要。 没有装备,没有武器,硬冲就是活靶子。 “陈工,现在怎么办?”一个员工咽着唾沫,声音发抖,“上面冲不上去,林子里又有怪物,万一那些怪物出来,我们可就没活路,只能等死了。” 王强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地上的沙子,“陈建,你平时装得跟诸葛亮似的,现在倒是放个屁啊!” 陈建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阴冷。 冲不上去,拿不到物资,沙滩上这群人的怨气就会全部反噬到他身上。 王强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但这种蠢货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必须给他们找个发泄口。 陈建抬起头,看向右侧的原始丛林边缘。 “你们记不记得,刚才我们在斜坡上的时候,有个人下去了?”陈建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王强愣了一下,“你说宋雅?” “对。”陈建指了指丛林的方向,“她没拿水,就拿了一根木棍,往树林那边走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她去那边干什么?找死啊?” “这不重要。”陈建转过身,看着王强和剩下的几个男员工,嘴角扯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弧度,“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一个人。” “我们拿不了上面的物资,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大家这几天又累又饿,肚子填不饱,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憋得慌?” 陈建用下巴点了点那片林子,“宋雅可是一个清纯小花,现在荒岛上,没警察,没监控,她要是被怪物拖走了,谁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王强浑身一震。 他看了看陈建,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个男人。 几天来的饥饿、恐惧、屈辱,在这一刻被一种扭曲的邪念迅速填满。 饭吃不上,拿个女人泻火,也是一种极好的补偿。 “去几个人。”王强咽了一口干沫子,眼睛里冒出绿光,“她一个女的走不快,把她带回来。” 四个男员工立刻站了出来,搓着手,急不可耐地朝着丛林边缘的方向摸了过去。 陈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冷地笑了一下。 用一个女人,就能稳住这群蠢货的暴躁情绪。这笔买卖,很划算。 …… 崖顶,溶洞内。 陈建的人彻底退走,连沙滩上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周凯站在平台边缘,粗重地喘着气。 在这座岛上,暴力和狠决,永远比讲理管用。 良久,他才转身,大步走回溶洞最深处。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三大口。 凉水顺着食道冲进胃里,空荡荡的内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舒坦。 他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视线盯着溶洞口外那片刺白的天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张涛。 这货刚才想把物资交出去。 虽然被他一脚踹翻了,但这种人,你今天踹他一脚,他嘴上服了,心里记着。等哪天你睡着了,他未必不敢拿块石头从背后招呼过来。 周凯不怕正面冲突。 他怕的是背后那一下。 但把张涛弄死?也不行。 就他一个人守着这个溶洞,白天还好说,居高临下往下扔石头就完了。 可到了夜里呢? 他总得睡觉,一个人既要盯着下面那群饿狼,又要防着丛林方向可能窜出来的猛兽,十八只眼睛都不够用。 周凯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不是体力上的。 是那种“明明你守住了阵地,但你知道你守不了多久”的绝望。 他想起林帆。 那个人在的时候,所有事都不用他操心。 物资怎么分、规矩怎么定、火种怎么维持、谁该吃多少该干什么活,全是林帆一个人拍板。 他和张涛只需要听话,干活,然后吃饱。 多简单。 现在呢? 林帆可能死在了林子里,宋雅也跟着去送死了。 偌大一个溶洞,就剩他和一个随时可能叛变的废物。 要是林帆没死该多好。 那这些破事就跟他周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只需要老老实实搬螃蟹、扔石头,然后跟着林帆混口肉吃。 该死。 周凯把水瓶拧紧,摆回原来的位置。 他转头看了一眼张涛。 张涛正蹲在物资堆旁边。 他两只手同时在动。 左手撕开一包火腿肠的包装,右手已经从纸箱里摸出了第二根。 整根火腿肠连嚼都不带嚼的,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喉结拼命上下滚动,硬往下咽。 第二根紧跟着塞进去。 然后是第三根。 嘴角挂着油花和碎肉渣,他又一把扯开一包饼干,整只手伸进去捞。 周凯看他那副吃法,眉头拧了起来。 “张涛。” 张涛嘴巴没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87、林帆回来了 “悠着点,物资是有数的。” 张涛这回倒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微妙。 不是惧怕,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被人管着不爽但又不敢翻脸的憋屈。 “周凯,物资反正都在这……也不知道林帆还能不能回来……我多吃两口怎么了?” 张涛的手没有停,他把饼干碎往嘴里倒,又抄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周凯没再说话。 他盯着张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这种人越管越反,说不定他现在就能和你翻脸。 当务之急不是跟张涛吵架,而是想清楚接下来怎么活。 周凯深吸一口气。 “张涛,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张涛手上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你死了,我一个人守不住。我死了,你一个人也守不住,明白吗?” 张涛呆呆地看着他,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干。 “别他妈光顾着吃。”周凯站起身,拿过一根粗木棍捅了捅快要熄灭的火堆,“下面那帮人随时可能再上来,晚上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谁要是睡死了,两个人一块儿完蛋。” 张涛含糊地“嗯”了两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周凯懒得再费口舌。 他拿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 突然,下面山坡传来动静,周凯猛然站起,眼神瞬间凌厉。 来得这么快? 他甚至来不及去叫还在狂吃的张涛,直接跨步到崖边,双手搬起那块最沉的石块,高举过头顶。 要是慢一步,被他们摸上来,那他们两个绝对活不到今晚。 周凯肌肉绷紧,呼吸屏住。 只要下面的人敢露头,这块石头就会砸开对方的脑壳。 视线越过平台边缘,向下投射。 斜坡中段,一个身影正不急不缓地往上走。 那人左肩扛着一个鼓胀的大号编织袋,右手拎着另一个稍微小点的袋子。 周凯愣住了。 高举的石头停在半空。 不是王强,不是陈建。 是林帆。 那一瞬间,他紧绷的神经轰然断裂。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就在前一分钟,他还在担心张涛背刺,担心下面的人群起攻之,担心今晚自己要在恐惧和疲惫中度过。 现在,所有的担忧烟消云散。 林帆活着。 林帆回来了。 周凯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石头放在脚边。 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清晰的认知。 文明社会需要法律来维持运转。 而这座吃人的荒岛,同样需要规矩。 更需要一个能绝对碾压所有人、让规矩生效的暴君。 没有林帆,这里就是野兽的斗兽场,他会被人撕成碎片。 有了林帆,他周凯至少知道怎么做才能活到明天。 周凯快步踩着斜坡往下走。 “帆哥。” 他在半坡处停住,主动伸出手,接过了林帆右手的编织袋。 入手极沉。 周凯心里一惊,凭手感,里面装的全是食物。 林帆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的接应,继续往上走。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崖顶平台。 溶洞内。 张涛正背对着洞口,半蹲在物资箱前。 他的左手捏着一包撕开的雪饼,右手抓着半根火腿肠。 嘴巴鼓得圆圆的,正在疯狂咀嚼,发出粗鄙的“吧唧”声。 他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林帆将左肩的编织袋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这声音终于惊动了张涛。 他身体一僵,嘴里咬着火腿肠,慢慢转过头。 看清站在那是林帆后,张涛的瞳孔骤然放大。 “咕咚。” 他吓得直接把嘴里还没嚼碎的食物硬生生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帆……帆哥?”张涛结结巴巴地开口,双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 林帆没有说话。 他走到张涛面前半米处,停住。 林帆低头,看了一眼被翻乱的纸箱,又看了一眼张涛满是碎屑和油渍的嘴角。 张涛慌了,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帆哥!你听我解释!” 林帆抬脚。 动作极快,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张涛的胸口。 “砰!” 张涛整个人重重撞在后方的岩壁上。 他捂着胸口,疼得整张脸拧在一起,在地上来回打滚。 林帆走过去,一把揪住张涛的衣领,右手握拳,对着他那张惊恐的脸,一拳砸了下去。 “啊!”张涛发出一声惨叫,鼻血喷涌而出。 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帆哥!别打了!会死人的!”张涛双手胡乱挥舞着阻挡,哭喊出声,“我吃东西是有原因的!” 林帆停下动作,松开他的衣领。 张涛鼻青脸肿,血水混着刚才没嚼烂的残渣淌在下巴上。 “说。”林帆冷冷吐出一个字。 张涛大口喘着气,捂着鼻子:“你在树林里没动静,陈建他们以为你被怪物吃了,想冲上来抢物资!” “我和周凯两个人饿着肚子守不住啊!” “我寻思着……万一他们冲上来,我必须得拼命。” 张涛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我多吃两口,吃饱了才有力气守住帆哥你的东西啊!” 周凯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说辞,冷笑了一声。 刚才想拿物资送人情的是谁? 但他没有拆穿,他知道林帆心里有数。 林帆看着地上的张涛。 “滚一边去,这笔账我记着,再有下次,你直接从这里跳下去。” 林帆算的清楚,如今能干活的就只有张涛和周凯,若是把张涛也废了,那这个溶洞就缺少苦力了。 他的生活质量会大幅度下降。 张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缩到溶洞的另一个角落,捂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帆走到火堆旁,拿起周凯刚才喝过的那瓶矿泉水。 拧开,倒出一点水,洗了洗手上的血迹。 周凯走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编织袋。 “帆哥,这就是野味?” “嗯。”林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袋芭蕉果,一袋獐子腿肉。” 周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跟着林帆有肉吃,但没想到收获这么大。 狂喜过后,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周凯环顾四周,看向洞外满目的阳光,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 “帆哥。”周凯压低声音,“去了那么几个人,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88、你们两个,听懂了吗 角落里的张涛也竖起了耳朵,他也想知道那些声音是怎么回事。 林帆走到石头上坐下,拿出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 “陈莉莉她们死了。” 周凯对这个结果其实并不意外,他只是好奇咽了口唾沫:“死了?刚才林子里的惨叫就是她们?” “对。” 林帆随手把水瓶撂在地上。 “她们踩到了变异红火蚁的巢穴。” “毒素发作,过敏性休克,十分钟内全死透了。现在估计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几节了。” 周凯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火蚁。 十分钟物理超度。 他脑补了一下那种密密麻麻嵌进肉里撕咬的画面,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起了一层战栗的鸡皮疙瘩。 但他马上意识到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帆哥,那你……你怎么没事?”周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大家一起进去的,为什么那几个人死得那么惨,林帆却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甚至还带着两大袋物资满载而归? 林帆抬起眼皮,扫了周凯一眼。 那眼神极冷,深不见底。 “因为,那条路是我给他们指的,而我我一开始就知道那里有蚁穴。” 此话一出。 周凯整个人僵在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角落里的张涛更是直接吓成了一座石雕,连呼吸都忘了。 知道那里有蚁穴? 明知道那是死路,还特意指明方向,放任陈莉莉她们去! 纯纯的借刀杀人,而且一口气杀了六个。 这放在文明社会,怕是黑帮老大都不会这么狠辣。 林帆看着两人发白的脸色,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昨天,陈莉莉她们六个人合伙演戏,把我当傻B骗,她们以为自己那点拙劣的演技,能糊弄得过我。” “宋雅连喝一口水都得等我点头,她敢去偷我的饼干?” “她们利用完宋雅,还想要把她当成替死鬼。” 林帆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直接拉满。 “这几条喂不熟的白眼狼,为了半口吃的能往帮过自己的人背上捅刀子,明天就能为了别的利益卖我,留在身边,不如给林子当肥料。” 林帆看向周凯,“我说过,这座岛上,规矩是我定的。谁破坏规矩,或者在我的底线上疯狂试探,谁就得付出代价。” “在这无规则的地方,我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动动嘴,就能让那些耍心眼的人尸骨无存。” 林帆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们两个,听懂了吗?” 周凯死死咬住牙关,喉结剧烈滚动。 林帆早看穿了陈莉莉她们的算计。 直接把人赶走?太便宜她们了。 自己动手?一个人杀五个,恐怕这个底层实习生下不了手。 让他们去送死,不用脏了自己的手,顺便,给活着的人看一场杀鸡儆猴的戏码。 “懂了。”周凯声音发涩,眼神里全部是死心塌地的敬畏。 张涛现在悔得肠子都打结了。 他刚才还在心里憋屈,觉得自己偷吃几口就被暴揍一顿太冤枉。 现在回想起来,林帆刚才那几拳,简直是活菩萨般的网开一面! 要不是自己身强体壮,还有点留下来当苦力的价值,他现在恐怕正跟那几个蠢女人一样,被哪头不知名的怪物嚼碎了脑壳! “宋雅。”林帆看着獐子肉,“过来,切几片后腿肉烤了。” 然而却没有回应。 林帆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背阴的角落,空无一人。 “人呢?” 周凯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洞外:“帆哥……她刚才下去了,说是去树林里找你。” “找我?”林帆眉头微皱。 “刚才林子里传出那几声惨叫,我们都以为你……”周凯没敢把“死”字说出来,“宋雅听见声音,拿了根拨火棍就冲下去了,说就算死也要跟你死一块儿。” 林帆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看向地上的两袋物资,又看向洞外刺眼的阳光。 两人一上一下,如果走的是同一条路,绝对会碰上。 但他没有原路返回。 他根本不相信留在溶洞里的这两个人。在无规则的荒岛,食物就是原罪。 只要他离开的时间够长,张涛和周凯必定会动摇。 所以回程时,他特意绕道去了崖壁东侧的一片废弃物聚集地。 那是游轮解体后,垃圾被海浪冲刷上来的死角。 他在那里翻找了半个小时,找到了几根粗壮的医用止血带,还有一些结实的金属管。 那是做手弩的材料。 石头只能防守,而他需要能够远程收割人命的武器。 “她下去多久了?”林帆站起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有……有二十分钟了。”周凯看了一眼林帆的脸色,“帆哥,你们没在路上碰见?” 林帆没有回答,大步走到崖顶边缘,要是被王强他们抓了就麻烦了。 他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然后他越害怕什么,就来什么。 沙滩上。 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人群中央,宋雅被两个男员工死死反剪着双臂,按在沙地上。 王强站在宋雅面前,笑得极其下流。 “跑啊?你他妈继续跑啊?”王强一巴掌扇在宋雅脸上,“装什么贞洁烈女!林帆已经死在林子里了,你以后就给哥几个当狗,听懂没?” 宋雅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但眼神死死盯着王强,没说一句求饶的话。 周凯快步走到崖边,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是陈建那帮人……”周凯咬牙,“他们刚才冲不上来,没抢到物资,把气撒在宋雅身上了。” 张涛在后面探头探脑,看到这一幕,脱口而出:“完了,那帮饿狼憋了这么多天,宋雅落到他们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帆转过身,告诉周凯守好这里。 周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下方沙滩上那十几号人。 “帆哥……你一个人下去?他们有十几个人啊。” 周凯急了,“而且陈建那孙子阴得很,他们肯定在下面埋伏了,你现在下去就是活靶子,不然我们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林帆知道,他不能等,多等一秒,宋雅就多一分危险。 王强看着被绑在漂流木上动弹不得的宋雅,眼底的贪婪和邪火已经完全压抑不住。 “兄弟们,我先来开个荤,等我爽完了……嘿嘿……”王强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大家都懂。 陈建看了一眼王岚,他有贼心没贼胆,宋雅这长相,倒是便宜了王强。 89、你今天就是喊破喉咙都没用 岩缝深处,光线昏暗。 海水发酵的腥味混合着男人们多日未洗的汗臭,熏得人直作呕。 王强揪着宋雅的头发,把她重重怼在粗糙的岩壁上。 宋雅撞得发出一声闷哼,疼得缩成一团。 “宋雅,你还当自己是写字楼里冰清玉洁的小白花呢?” 王强蹲下身,死死捏住宋雅的下巴,“在公司老子暗示你多少回了?请客不去,送包不要,装什么贞洁烈女?” 宋雅眼眶全红了,双手被反绑着挣脱不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主管,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报答?”王强笑得一脸淫邪,“你让我好好爽爽,就是报答我了,嘿嘿……” “宋雅,你是不是一直纳闷,你一个刚过试用期的实习生,凭啥能跟着高层上豪华游轮?” 他手指狠狠掐进宋雅的皮肉里:“林帆上船是来端盘子当牛马的,你呢?是我找人事部特批的!” “在公司办不了你,老子就寻思在海上开开荤!” 王强往地上啐了一口,“船翻了更好,这破岛上没监控没警察,你今天就是喊破喉咙都没用!” “别碰我……大家救救我……”宋雅哭得嗓子都哑了,绝望地看向外面。 陈建、还有那些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男同事,全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在这连草皮都要啃光的地方,谁会管你死活? “哭吧,你越哭老子越兴奋!”王强一把拽住宋雅的衣领。 “刺啦……”雪纺衬衫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啊,不要……求求你,放过我……” 宋雅惨叫出声,拼命用膝盖去乱顶。 但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她那点反抗就跟闹着玩似的。 就在王强的手要去扯她裤腰带的时候,“住手。” 一声清冷的呵斥突然在人群后方响起。 王强的动作一顿,他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苏清雪站在几米外。 她现在的模样也极其狼狈,名牌套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沙,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本来不打算阻止,但听到宋雅的惨叫,看到王强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最终还是没能压住心底那点残存的底线。 她不仅是盛唐集团的总裁,也是个女人。 看不得宋雅这样被人糟蹋。 “王强。”苏清雪冷冷地看着他,“放开她。” 王强的手僵在半空。 他虽然饿红了眼,但脑子里还保留着一丝对文明社会的幻想。 这岛上的人如果最后真能被搜救队救回去,苏清雪的一句话,就能让他牢底坐穿。 “苏总。”王强干笑了一声,慢慢站起身,但脚下没有挪步,“这丫头可是跟林帆穿一条裤子的。林帆在上面用石头砸死了咱们好几个人,她就是同谋!回去也是死刑,我现在替大家教训一下她。” “我说,放开。”苏清雪语气加重,不容置疑。 王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了咬后槽牙,最终还是松开了抓着宋雅头发的手。 他不敢赌,万一明天直升机就来了呢? 宋雅如释重负,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王主管,你怕她,我可不怕。” 那男人叫刘刚,不是盛唐集团的员工。他的弟弟是一个小主管,这次团建作为家属被带上了船。 刘刚大步走到王强身边,一把推开他。 “苏老板是吧?”刘刚指着苏清雪的鼻子,“你是他们的老板,你管得了他们,管不了我!” 苏清雪脸色铁青:“你敢,今天你碰了她,回去以后我绝对让你牢底坐穿。” 刘刚笑了笑,“苏总,我可不是被吓大的。” “你要是在敢啰嗦,我把你也上了,鬼知道救援能不能找到这里,鬼知道老子能不能活到救援来的时候。” “老子这辈子,还没玩过百亿总裁呢。” 苏清雪被他的气势逼得说不出话。 她现在在这个荒岛上,没有任何实际的威慑力。 见苏清雪识相闭嘴了,刘刚冷笑一声,直接将宋雅按在岩壁上,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扯她的腰带。 “不!放开我!滚开!”宋雅疯狂踢打,眼泪终于决堤。 苏清雪咬着嘴唇,别过头去,她不敢赌,万一刘刚真的过来,她不敢确定有几个人会来帮她。 陈建依然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矛盾转移了,情绪发泄了,完美。 绝望彻底笼罩了宋雅。 就在刘刚的手即将扯下她衣物的瞬间。 “放开她。” 一个声音又再次打断了他。 刘刚的动作停住了。 王强浑身一哆嗦,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方向。 这个声音他有些熟悉。 就连陈建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脸,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也愣神几秒。。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方向。 开口的人是林帆。 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被野兽撕咬的痕迹,而是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林……林帆?!”王强指着林帆“你……你不是死在林子里了吗!” 那几声凄厉的惨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那可是变异怪物横行的原始丛林,他怎么可能活着出来? 林帆没有理会王强,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被刘刚按在岩壁上的宋雅身上。 看着宋雅被撕裂的衬衫和嘴角的血迹,林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宋雅望见林帆的那一刻,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一半是心有余悸的后怕,一半是看到他没事的庆幸。 “林帆……你没事……” 刘刚反应过来,他不仅没松手,反而一把掐住宋雅的脖子,将她挡在自己身前。 “你别过来。”刘刚梗着脖子,“我知道你有刀,你要敢上来,我现在就掐死她。” 90、你是不是饿出幻觉了 海风夹杂着腥气吹过沙滩。 刘刚的手指死死扣着宋雅的咽喉。 只要他再用点力,这女人的气管就会被捏碎。 “林帆是吧?”刘刚眯着眼,打量着几步外的男人。 这小子身上背着一股血腥味,裤腿上沾满了烂泥,手里还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把刀扔了。”刘刚命令道。 宋雅的脸已经被憋得通红。 她费力地用脚蹬着沙地,眼泪糊满了视线。 听到刘刚的话,她拼命挣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别……别听他的!林帆……你走……” 宋雅太清楚这帮人是什么货色了。 林帆要是手里没武器,接下来绝对会被活活打死。 他们饿了太多天,现在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 林帆站在原地,他没动,手里的刀也稳稳地握着。 扔刀?在无规则的地方放弃武器,跟主动洗干净脖子等死没区别。 他扫了一眼刘刚,又看了一眼缩在后面不敢出声的王强和陈建等人。 “我可以用物资换她。” 这句话一出,沙滩上的十几个人眼睛全亮了。 物资! 这几天他们啃生螃蟹、舔石头缝里的海蛎,胃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现在听到这两个字,比听见什么都刺激。 刘刚的手在宋雅脖子上顿了一下。 他本来也就是想找个女人发泄,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能换物资? 他上下打量着林帆。 刘刚不傻,在这连口淡水都难找的破岛上,物资比命还贵。 林帆居然愿意拿比命还贵的东西,来换一个女人。 这说明什么?这女人在这小子心里的分量绝对不轻。既然不轻,那价码就得往高了开。 “物资换人?”刘刚冷笑两声,手底下又加了几分力道,宋雅疼得皱紧了眉头。“行啊,林帆,你小子艳福不浅,这种极品女人,换谁都舍不得。”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你上面的水、吃的,拿出一半来,我就放了她,怎么样,能交易吧?” 一半物资。 这个数字让王强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如果林帆真拿出一半的物资,他们就不用在沙滩上等死了。 陈建站在角落,推了推眼镜。 他暗中盘算,如果真拿到物资,接下来的权力分配,他又能占多少。 苏清雪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林帆。 她想知道,这个一直冷血残暴的男人,到底会不会为了宋雅妥协。 听到“一半物资”这个条件,林帆笑了。 他把手里的匕首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动作很轻巧,完全没有被要挟的紧迫感。 “刘刚是吧?”林帆叫出对方的名字,“你是不是饿出幻觉了?” 刘刚脸色一沉。 林帆收起笑容,目光在宋雅和刘刚之间来回扫了两眼。 “你真以为,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林帆指了指宋雅。“一个女人而已,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乎她,所以才拿物资换她?那你太看得起她了,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刘刚捏着宋雅的手一紧:“你少他妈装蒜!不在乎她,你跑下来干什么?你当老子三岁小孩?” “我下来,只是觉得少个顺手的工具挺麻烦的。” 林帆语气很淡,“这几天,她帮我看着火,帮我盯着水,我说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不用防着她背后捅刀子,换做是你们……” 林帆看了一眼王强和陈建,“送给我,我都不敢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没心机,好拿捏,这种人在荒岛上,当个干杂活的牛马刚好,我愿意出点东西保她,是因为重新驯服一个听话的牛马太费时间。” “仅此而已。” 这番话极其伤人。 被掐着脖子的宋雅,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虽然她早知道自己对于林帆的作用只是服从,但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扒开说,还是透心凉。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怨恨,反而隐隐觉得,只有这样,林帆才不会被这些人拿捏。 刘刚听完,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 “少废话!”刘刚不耐烦地吼道,“就算是个干活的,你今天也得拿一半物资来赎!” “一半?” 林帆摇了摇头,把刀收回腰间。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做出了一个完全放弃谈判的姿态。 “你想屁吃。” 他冷眼看着刘刚。 “我上面的物资,够我舒舒服服过好几个月。现在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你让我拿出一半?我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脑子里面有水。” “原本我想着,给你们带点刚打回来的獐子肉,在带几瓶矿泉水,但既然你们不稀罕肉,惦记着我上面的大头,那这买卖做不成了。” 獐子肉?!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王强眼睛都直了:“肉?你打到肉了?” 陈建也变了脸色,肉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高级脂肪和蛋白质,在这座岛上比黄金还值钱。 林帆没理他们,直接转过身,背对着刘刚,摆了摆手。 “现在我肉不想给你们,水也不想给你们,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你们想上她,轻便,反正我上面还有两个人。” 他迈开腿,就往悬崖方向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这一下,轮到刘刚傻眼了。 他手里的宋雅,突然变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如果林帆走回去,不仅肉没捞着,水也没捞着,他们还得继续在这沙滩上啃干巴巴的寄居蟹壳。 人在看到希望后,是绝对不可能放弃的。 何况,上一个女人能填饱肚子吗?不能! “站住!” 刘刚急了,冲着林帆的背影大喊。 林帆停下脚步,没回头。 “怎么?嫌她骨头硌人,不想上了?” “你他妈……”刘刚气得破口大骂,他混社会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狠茬。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王强担心刘刚被林帆刺激到,做出一些错误决定,他压低声音道:“老刘……咱们快饿死了……那可是肉啊,要不……换点肉算了?” 他实在太饿了,女人什么时候不能玩?况且,苏清雪还不让他玩宋雅。 对于王强来说,换物资最划算,而且刚才那股子邪火,被“獐子肉”这三个字一浇,全变成了胃里的酸水。 91、不信?以为我在诈你 刘刚被王强那句话点醒了。 对啊,女人能顶个屁用。 饿死鬼投胎的节骨眼,来个天仙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办事。 换水和肉,这买卖稳赚。 不管林帆嘴上说得多难听,事实就是他主动下崖来提条件了。 刘刚咽下口干舌燥产生的唾沫,刚准备借坡下驴答应这场交易。 “等会。” 陈建出声打断了他。 他越过王强,走到刘刚身边,目光越过刘刚的手臂,落在林帆平静的面庞上。 陈建太清楚这套谈判手段了。 林帆就是为了降低这女人的价值,故意把话说得那么绝,让人以为她真是个随时能扔的破烂工具,从而压低赎人的筹码。 “林帆。”陈建拔高音调,嗓子有些破音,“你当别人都蠢是吧。” 林帆站在原地没动,陈建继续开口,“你嫌换她亏本,不要她,嫌她是个麻烦工具,行,没问题。” 他伸出指头,点着地上被刘刚掐住脖子的宋雅,“你不稀罕,我们稀罕。宋雅这体格,少说也有八十百斤,抛去骨头和不能吃的下水,起码有三四十斤净肉。” 沙滩上的风吹过。 王强愣在当场,刘刚的手也停在半空。 “四五十斤高蛋白。”陈建语气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切开烤了,够我们底下这十几个兄弟撑上好几天。我们这群人确实不敢进林子打怪物,那玩意要人命,可杀个娘们,比杀只鸡难不到哪去。” 这话一出,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显得极其刺耳。 吃人。 陈建没把这俩字明着说出来,可字里行间的血腥味已经把在场所有人的神经给挑破了。 苏清雪站在几米外,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反胃感直冲喉咙。 吃同类?这帮人脑子不正常了。 野兽饿极了还不吃同族,陈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工程师,竟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盘算怎么分一个大活人的肉。 她弯下腰干呕了一声,偏过头去,根本不敢多看陈建一眼。 太恶心了。 几个男员工面面相觑,互相看看,都没吭声。 饿急眼是一回事,真要拿刀子去割活人的肉,谁心里都发毛。 陈建扫了这群男员工一眼:“少在这给我装什么文明人。等你们饿得连站都站不稳,把岛上的草根都啃光的时候,你们就知道这几十斤肉有多珍贵了,你们不吃,有的是人吃。” 面对陈建的癫狂叫嚣,林帆始终站在原地,连表情都没换一个。 “吃人?”林帆冷冷开口,“你长着那副牙口了吗?说狠话谁不会。” 陈建听到林帆这种不痛不痒的嘲讽,五官扭曲了起来。 “不信?以为我在诈你?”陈建点着头,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被按在沙地里的宋雅,虽然浑身发抖,但脑子在这一刻却异常清醒。 她看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是人,这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如果林帆真的拿物资来换她,这帮尝到甜头的怪物绝对不会罢休,他们会像蚂蟥一样吸干林帆所有的生存物资。 “林帆!”宋雅扯着嗓子大吼,“别管我!你别管我!” 她扭动着身体,拼尽全力往陈建反方向挣扎,“他们就是一群没人性的牲口!你别上他们的当!拿了东西他们也不会放我的!你走吧!” “臭婊子,这里哪有你叫唤的份!” 陈建脸色铁青,抬起右腿。 那只结实的硬底,对准宋雅平坦的腹部,结结实实地踹了下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宋雅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所有的声音都被强行截断在喉咙里。 她的身体瞬间蜷曲成一个极致的弧度。眼球外凸,嘴巴张得极大,大口大口地抽着倒气,涎水顺着嘴角往沙子上滴。 但这还没完。 陈建既然把话放出了口,就不可能只做做样子。 要逼林帆就范,就要下死手。 他几步跨上前,双手一把薅住宋雅散乱的头发,将她上半身硬拽起来,右脚对着她的胸口位置就是一记狠踢。 一下。 宋雅的身体重重撞在后方的礁石上。 两下。 三下。 “装清高!装他妈的贞烈!”陈建喘着粗气,眼睛通红,鞋底一下接一下地招呼在宋雅身上,“真当老子不敢杀人?今天我就当着他的面把你弄死,我看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宋雅鲜血从鼻腔和嘴巴里涌出来,把身下一大片沙子染成了深褐色。 宋雅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陈建的咒骂声、苏清雪的呕吐声、海浪声,全部变成了嗡嗡作响的杂音。 透过被汗水和血水糊住的眼睛,她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高大的男人,眼泪混着血水流进沙子里,嘴角却极其费力地扯动了一下。 不怪他。 在这种没有规则的地方,不救她是理智的选择。只要他能活下去,就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极长。 宋雅的脑海里,那些因为极度痛苦而即将熄灭的意识,突然翻出了十几年前的一段老旧画面。 那是深冬。 城中村破旧的筒子楼背后,一条结了冰的死胡同。 十五岁的她,扎着两个辫子,被几混混堵在角落里。 他们撕扯她的校服,抢她口袋里的钱。 她哭着喊救命,巷子口有过路的大人,看了一眼,低着头快步走了。 没人管,所有人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胡同口冲进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衣男孩。 男孩什么都没喊,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沾满冻泥的红砖,迎着那四个混混直接撞了进去。 那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男孩被几个混混按在雪地里往死里踹,鼻子流血,眼角破裂。 但他就是不松手,愣是找准机会,一砖头闷在了带头混混的鼻梁上。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混合着混混杀猪般的惨叫,把那伙人彻底吓退了。 男孩从雪窝子里爬起来,把抢回来的书包扔在她脚边。 用破烂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脊背挺直的背影。 很多年后,宋雅成绩很好,但是他偏偏选择了盛唐,就是因为那个救她的男孩在这个公司。 她第一天去公司报道时,在大堂里看到了一个正在忙碌的青年。 青年个子高大,长得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 但当他扛起纸箱转身的那一刻。 那个背影,和十五岁大雪天里救她的背影,完全重叠在一起。 她没有去认人。 哪怕被王强性骚扰,哪怕受尽委屈,她也没辞职。 命这东西,早在十几年前的那个雪地里,就欠下了。 现在死在这里,正好还给他,互不相欠了。 92、不值我的命 站在人群边缘的王岚,手掌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双眼睁大,呼吸频率有些乱。 她最了解自己的丈夫,木讷,听话,就是个指哪打哪的工具。 平常在家里连大声反驳都少有,今天这一出,完全脱离了她的指令范围。 这股子活生生要把人往死里打的狠劲,哪里还是那个在公司里被称为软饭男的陈建。 绝境能把人的底线全部抹平,连带着性格也一起换掉。 王岚盯着陈建的背影,心里开始重新评估她这个老公危险程度。 陈建踹完那三脚,胸膛剧烈起伏。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十几米外的林帆。 林帆依然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 他没有冲动,没有暴怒,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有发生丝毫偏移。 这种超出常理的冷静,让陈建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那几脚能逼出林帆的底线,能看到这个男人气急败坏或者妥协的模样。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真不在乎?”陈建冷笑出声,他转过头,视线在四周的礁石堆里扫了一圈。 弯下腰,双手抠住一块重达十几斤的礁石,双臂用力,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既然你觉得换她亏本。”陈建额头的青筋暴起,“那我就在这了结了她,也省得她继续受苦。” 随着话音落下,双臂肌肉绷紧,作势就要将那块巨石对准宋雅的脑袋狠狠砸下。 旁边站着的几名男员工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苏清雪更是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王强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陈建手里的石头,这分钟他对陈建寒毛直竖。 宋雅没有闭眼,她已经痛到连挪动脖子的力气都没了。 她用尽最后的余光,看着林帆的身影,竟然有些释怀,起码没连累他。 “等会。” 陈建高举石头的双手顿住。 他悬停在半空,转过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得意的弧度,他赌赢了。 “一半物资,我给。”林帆看着陈建。 这短短几个话,让沙滩上那群原本已经眼冒绿光、随时准备吃人的饿狼们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极力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刘刚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王强,上前两步,一脚踩在宋雅的肩膀上,防止她挣扎,他咧开干裂的嘴,“小子,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赶紧上去把物资搬下来。 “刘刚你没脑子吗?”陈建打断了刘刚的话,“他自己上去搬,好东西他要是藏在溶洞深处,咱们在下面根本看不见。” 陈建转身面向那些饥肠辘辘的男员工,拔高了声音:“兄弟们,要想吃饱喝足,咱们得自己上去拿!男的全部上去,把属于咱们的那一半全搬下来。” “对!咱们自己上去拿!”王强立刻附和,“林帆你必须跟我们一起去,让张涛他们不要放石头。” “呵。” 一声极具嘲讽的冷笑,打断了这群人的狂欢。 “男的全部上去?”林帆抬头,目光直接锁死陈建,“陈建,你是傻币,还是你觉得我像傻币。” 陈建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上面溶洞才多大一点,我把物资堆在里面,能下脚的地方也就二十平米。” “我让你们十几个人全压上去?那是拿物资换人,还是让我把溶洞直接让给你们?” 林帆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人群。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毫不掩饰的煞气,让站在最前面的刘刚和王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之所以一个人敢下来站在这跟你们废话,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是什么底细。” “你们饿了三四天,每天拿点蒸馏水、生嚼寄居蟹吊命,你们现在的体力,也就比瘫痪强点,我如果打不过真要跑,你们这群软脚虾连我的后脚跟都摸不到。” 林帆扫视了一圈这群面黄肌瘦的男员工。 “但只要进了溶洞,情况就不一样了。那里是死胡同,只有一条路下山。十几个大老爷们堵在洞口,就算是一群要死不活的病鬼,一拥而上我也受不住。我手里就一把刀、一把铲子。我没那本事一瞬间抹平十二三个人的脖子。” “把你们全放进去,那就是引狼入室,拿我的命去填。” “我刚才说过了,她是个顺手的工具,我愿意出点东西保她。但她再顺手,也不值我的命。” 陈建死死盯着林帆,林帆的话确实有道理,他虽然不知道林帆为什么那么在意宋雅,但是他清楚,林帆再怎么在意宋雅,也不会拿自己命来做赌注。 林帆给出最后通牒,“想要东西,只能派三个人跟我上去,上面除了我,还有周凯和张涛。你们上三个,大家人数差不多,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愿意让你们先搬一趟物资,然后你们把宋雅还给我,再上去搬其余物资。” 林帆看了一眼躺在沙地上的宋雅。 “要是你们不同意,那这笔买卖作废。你现在就可以搬起石头把她的脑袋敲碎。我再说半个字,我就名字倒着写。” 林帆说完,直接转过身,将后背留给这群人。 他迈开腿,朝着通往崖顶的斜坡走去。没有一丝犹豫,脚步平稳得让人绝望。 陈建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93、杀人不用刀,攻心为上 “等等!” 陈建在看林帆究竟是在装不在乎,还是在演戏。 刘刚却急了,他一把拉住陈建的胳膊,压低声音吼道:“陈建!你别他妈在这节骨眼上犯轴!人家把话说得那么绝,逼急了真一拍两散,咱们全得饿死在这!” 王强也慌了神:“是啊,陈工!林帆那个杂种说可以给我们先搬一趟物资,反正怎么样我们都不亏。” 几个男员工开始窃窃私语,风向瞬间倒转。 在真正的死亡和饥饿面前,陈建的威信正在迅速崩塌。 陈建咬着牙,如果自己坚持全员上崖,林帆真的放弃交易。 过几天要是没救援,食物吃完,激起民愤的就会是他陈建。 沙滩上这群饿疯了的人,绝对会把他撕了。 他大步跨出,冲着林帆的背影喊道:“林帆,就按照你说的办。” 陈建转头看向刘刚和王强:“你们两个,加上赵海,跟着他上去。眼睛放亮一点,该拿的一分都不能少。他要是敢玩花样,你们三个就跟他拼命,只要拖住他三分钟,我们在下面一听见动静,马上全冲上去!” 刘刚捏了捏拳头,发出一阵骨节爆响的声音,脸上满是嗜血的贪婪:“放心吧,三对三,不会让他们讨到便宜。” 王强虽然有点忌惮林帆之前的狠辣,但在饥饿的驱使下,也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那个叫赵海的男员工更是饿得眼睛发直,满脑子都是水和食物,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 陡峭的斜坡上,四个人影呈一条纵线往上攀爬。 赵海走在最前面,王强紧随其后,刘刚排在第三。 林帆走在最后,刻意与前面三人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腰间别着那把战术匕首,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以前在网上看过越战老兵的采访,他记得很清楚:永远不要把后背留给敌人。 在这没有法律约束的荒岛上,这不仅是台词,更是保命的铁律。 悬崖边缘,周凯远远看见斜坡上冒出脑袋,双臂肌肉隆起,举着一块几十斤重的岩石盯着下方。 他刚准备发力砸下去,视线一扫,瞥见了走在最后的林帆。 周凯瞬间松了一口气,立刻卸了力道,把石头放在脚边。 赵海第一个爬上平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紧接着是王强,他腿是软的,爬到最后几步的时候膝盖在石头上重重磕了两下,却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溶洞。 最后上来的是刘刚。 三人站起身,视线越过周凯,直接投向了溶洞深处。 一瞬间,三个人全都钉在了原地,眼珠子定住了。 溶洞并不大,加上自然凹陷和岩壁的遮挡,有效空间也就四十来平米。 但就是这二十来平米的地方,角落里整齐码放着二十多箱未开封的山泉水。 旁边,是一摞摞堆叠在一起的自热火锅、方便面、压缩饼干、火腿肠…… 靠近火堆的地上,还扔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其中一个袋口散开,露出里面大串黄澄澄的芭蕉。 另一个扎着绳子,渗出淡淡的血水,那是大块带着血丝的獐子肉。 对于在沙滩上啃了几天干瘪寄居蟹、喝着带塑料怪味蒸馏水的三人来说,这幅画面造成的视觉冲击力,直接撕裂了他们的理智。 他们知道林帆手里有物资,但想象中也就是几件水、几包饼干的存量。 谁能想到,这上面藏着一个小型超市。 王强眼睛瞪得滚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嘴里挤出一个字:“操……” 林帆最后一个翻上平台,越过三人,径直走到火堆旁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接着从旁边的纸箱里抽出一瓶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清脆的水声在安静的溶洞里格外响亮。王强三人的视线立刻被那瓶水死死牵引,呼吸全变粗了,眼神里的渴望变成了实质性的绿光。 “吃吧。”林帆放下水瓶,“饿了就吃,能吃多少吃多少。” 这句话一出,三人明显愣了一下。 刘刚满脸警惕地看向林帆,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王强死死盯着林帆:“你……你让我们吃?” “怎么?”林帆身体微微前倾,“你们不饿?” 这一句彻底让几人破防了,他们当然饿,饿的前胸贴后背。 就算有毒他们也认了,撑死好比饿死强。 空气静了两秒,刘刚率先动了。 他一把撕开最近的一箱干脆面,两手抓出两包,连塑料包装被粗暴扯碎,干脆面饼直接怼进嘴里。 硬邦邦的面饼在牙齿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碎渣掉了一地。 渴急了的他又抠出一瓶水,拧盖子的手抖得抓不住瓶身,索性一口咬掉瓶盖往嗓子眼里灌,水流顺着下巴流进脏兮兮的衣领。 王强手脚并用爬向物资堆,他扑到面包前面,左手还抓出两根火腿肠,连塑料包装都没撕干净,直接塞进嘴里疯狂咀嚼。 赵海胡乱拿起东西就造。 整个溶洞里充斥着粗鄙的撕咬声、吞咽声和吞咽不及时的干呕声。 刘刚甚至把编织袋里的芭蕉扯了两根,剥开皮三口吞完。 张涛缩在溶洞的另一侧角落。 他看着三人疯狂造饭的架势,不明所以,林帆这是被夺舍了? 林帆靠在岩壁上,看着三人大快朵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凯忍了大概三分钟,眉头紧锁地走到林帆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帆哥,怎么回事?他们这吃法……十分钟能造掉小半物资。” 林帆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周凯的眼睛瞬间瞪大。一半物资?那他们吃什么。 “帆哥,你真的要拿一半物资换宋雅?”周凯没忍住,脱口而出。 林帆手上的动作停住,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周凯。 那眼神极轻,却没有一丝情感温度。 周凯后脖子的汗毛瞬间炸开,心脏猛地一抽,立刻意识到自己僭越了规矩。 在这溶洞里,林帆的决定轮不到他来质疑。 “我多嘴了。”周凯迅速低头,退后两步,站回自己负责警戒的位置。 林帆收回视线,虽然这帮饿脱相的软脚虾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给了以后抢回来的概率很大。 但他没有枪,手里只有冷兵器。 就算把刀砍卷刃了、铲子拍钝了,也杀不完那十几个人。 要是这群人饿急眼了不管不顾地一拥而上,他自己也有受伤的风险。 在这个岛上,微小的伤口感染就能要命,他犯不着为了杀一群废物搭上自己。 杀人不用刀,攻心为上。 94、下一次你们拿什么来要挟我? 十分钟的时间,三人消耗了整整一件矿泉水,撕开了二十多包各种食品。 王强靠在岩壁上,肚子胀得高高鼓起,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饱嗝,手指下意识地抠着牙缝里的残渣。 刘刚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因为极度的饱腹感变得有些迷离。 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林帆看着他们,“吃饱了?” 王强三人一个激灵,瞬间从饱腹的迷乱中清醒过来。 看着一地的包装袋和空水瓶,脸色变了变。 按照约定,他们是上来搬物资的,结果先造了一顿,如果下面的人知道,肯定会以此来要挟他们少分食物。 “吃饱了就准备搬东西吧。”林帆没有追究他们的浪费,反而指了指剩下的物资,“先搬一趟,你们把宋雅还回来,再上来搬剩下的。” 刘刚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算你小子识相。” 他转头看向王强和赵海,向两人眨巴一下眼睛,“动作快点,把属于咱们的那一半清出来。” 王强和赵海自然看懂了他的暗示,无非就是多搬一些,他们应了一声,走过去搬起一箱水。 他们动作很慢,眼神不断在怀里的水箱和地上的自热火锅之间游移。 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一口吃的。 可一旦吃饱了,就会想要更多。 比如哪种东西好吃,那些东西质量更高。 “这些东西,你们三个搬下去,分给沙滩上那几十张嘴,一人能分到多少?” 林帆靠在岩壁上,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王强的动作一顿,抱着水箱的手紧了紧,刘刚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是我们沙滩上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刘刚冷哼了一声。 “我确实不操心。”林帆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好笑。你们在上面吃香的喝辣的,肚子塞得溜圆。等会把这半数物资搬下去,交到陈建手里,他一分配,你们猜,今晚还能不能吃上火腿肠?还能不能大口喝水?” 林帆看向王强:“王主管,在公司里,大家都知道,王姐老公就是吃软饭的去,连给你提鞋都不配。怎么到了这破岛上,你反倒成了他的跑腿伙计?” 王强脸色瞬间涨红,额头的青筋跳了两下,这几天以来陈建在沙滩上颐指气使的样子,早让他心里窝火。 “你懂个屁!”王强咬着牙,“他懂求生,能生火,能蒸馏淡水。” “哦?”林帆指了指自己脚边,“生火很难吗?” 林帆站起身,缓步走到三人面前,“你们刚才吃了我这里最好的东西,那些味道,下面那群人可是好久都没闻过了。” “你们出了力,爬了悬崖,担了被我弄死的风险,最后好处却要大家平分,凭什么?” 刘刚的脸色阴沉下来,看了看身后的物资,又看了看下方的斜坡。 没有人愿意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给一群干嚎的废物。 “老子出力,东西自然老子说了算!”刘刚低吼了一句。 “你说了算?陈建同意吗?沙滩上那群男员工同意吗?” 几人愣了一会,林帆继续开口,“强哥,苏清雪有没有说过,救援什么时候到?” 王强愣了一下,这小杂种不是打心底就不打算回去吗,问这个问题干嘛。 “你小子什么意思?” 不仅是王强,刘刚和赵海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盯着林帆。 “字面意思。” “你们不会真觉得,哪天一早醒来,沙滩上就会凭空冒出一艘几万吨的救援船,把你们这帮大爷安安稳稳地接回文明社会?” 王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怎么可能没想过这个问题? 每一天在烈日下暴晒,看着那片一望无际、连只海鸟都看不见的死海,所有人心里都在发毛。 但陈建和苏清雪每天都在灌输“很快就能获救”的麻醉剂,他们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 现在,这层遮羞布被林帆毫不留情地一把扯烂。 “既然短时间内回不去。” “咱们就来算一笔账。” 林帆站起身,缓步走到一箱未开封的统一老坛酸菜牛肉面面前,抬脚“砰”地一下将箱子踢到三人面前。 “这一箱,有二十四包。” 接着,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箱矿泉水,“这一箱,也是二十四瓶。按照我们刚才说的,分一半给你们。你们自己看看,那一半物资,加起来一共能有多少?” 王强、刘刚、赵海的视线顺着林帆的手指看过去。 一半的物资,看起来确实不少,堆在地上很壮观。 “你们再算算,下面沙滩上,有几张嘴?”林帆冷笑了一声,“我替你们数过了,算上苏清雪和那些女的,整整二十个人。” “咕咚。”赵海咽了一口口水,眼神开始发直。 “二十张饿了四五天的嘴,胃里全是酸水,见到这些东西,你觉得他们会斯斯文文地一天只吃一口吗?” “一半物资,拿下去分给二十个人,第一顿,每人能分到一盒自热米饭、一瓶水,加上一根火腿肠,吃完这顿呢?” “这些东西,你们自己心里掂量掂量,够不够下面那二十头饿狼敞开肚皮造五天?” “我想面对死亡的恐惧,所有人都会拼命往嘴里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主管、女员工,为了半包饼干能把你们的脸挠烂。超不过三天,这些物资就会连个塑料包装袋都不剩!” “到那时候,你们怎么办?”林帆直接一字一顿地问,“东西吃完了,假如救援还没来,岛上的海蛎子和寄居蟹早就被你们抓绝种了。” “你们再上来找我?下一次你们拿什么来要挟我?” 95、可是,我们要怎么独享 溶洞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王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 就在三分钟前,他体会到了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火腿肠里那股劣质香精的肉味,加上科技与狠活的调料包,在此刻简直就是人间极品。 现在他的胃是被填满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如果没吃过这顿饱饭,也许他还能在沙滩上靠着蒸馏水,继续像行尸走肉一样熬下去。 可现在,林帆的几句话,就像在他的脑子里点了一把火,把未来的饥饿感放大了百倍。 三天后重新挨饿?重新面对那种连肠子都要绞在一起的痛楚? 体会过吃饱的感觉后,再让他们回到那种地狱,比拿刀活剐了他们还难受。 刘刚一张脸黑得像锅底,横肉止不住地抽搐。 他一脚踹飞旁边的一块碎石,淬了一口唾沫。 “草他妈的!老子在下面拿命跟这小子谈条件,又爬了这么高的悬崖,最后带下去的东西,只能顶三天?凭什么分给沙滩上那帮连屁都不敢放的废物!” 赵海也慌了。 他本来就是个随风倒的墙头草,现在林帆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他立刻觉得自己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了。 “要……要不我们先藏起一部分?”赵海怯生生地开口,“就说林帆这里根本没多少物资,我们尽力了……” “蠢货。”林帆冷冷地瞥了赵海一眼,毫不留情地打断。 “你当下面的人都是瞎子?你搬多少下去,他们十几双眼睛在沙滩上盯着。只要你敢私吞一瓶水,陈建马上就会扣你一顶破坏团结的帽子,煽动所有人把你们三个给撕了。” 提到陈建,林帆嘴角扯出一抹极具嘲讽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看向王强。 “王主管,你以前在公司好歹也是个高管,手底下管着一票人。陈建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老婆吃软饭的窝囊废,我看他现在的架势,似乎骑在你头上拉屎还挺有劲儿。” 王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后槽牙没吭声,但攥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他的愤怒。 林帆继续往这把火上浇油:“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陈建今天不自己上来?” “因为他聪明,他知道上来有风险。我有铲子又有刀,就算真起冲突,你们绝对占不到便宜。” “你们三个,两个是刺头,一个没脑子。所以在陈建眼里,你们就是最好的探路炮灰。” “你们要是被我弄死了,陈建刚好借机肃清刺头,更好管理团队,你们要是拿着物资滚回沙滩,对于陈建来说,那是他指挥调度得当,他依然是老大,依然是拿出食物的大功臣。” 林帆站起身,叹了口气,“你们三个出了死力气,卖了命,最后带回去了资源。” “结果陈建只需要站在高处,以‘为了大家公平活下去’的理由,每天给你们分半瓶水、一小块干面饼。” “你们敢反抗吗?敢多要吗?反抗多要就是自私自利,下面十几个没吃饱的男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们。” “到了最后,物资大头被陈建和王岚占着,还有苏清雪刘菲菲那种高层享受优待。” “你们算什么?你们就是给他们卖命的荒岛牛马!等哪天物资真造光了,恐怕你们三个,还得是第一批被放血的储备粮。” 这番话说得极其刺耳,但却像尖刀,精准地捅进了三人的肺管子里。 细品下来,林帆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陈建如果不是找替死鬼,为什么他自己不上来? 他就是想坐享其成,顺便借林帆的手,把不听话的人解决掉。 反正宋雅还在他手里,他稳赚不赔。 刘刚越想火越大,骨关节捏得咔咔作响:“草他妈的!这个狗娘养的,把老子当猴耍呢!” 他猛地转向王强:“老王,这小子说得对!我们绝不能把东西全便宜了那帮只会张嘴等喂的废物!” 王强此刻的理智早就被几包干脆面干碎了。 他极度贪婪又极度自私,在公司里就是个欺上瞒下的主。 此时,荒岛的现实和林帆的这顿顶级PUA,都在清楚地告诉他:陈建不仅要白嫖他们,还想要他们的命。 “那……那怎么办?东西不拿下去,我们没法交代啊!” 王强声音发抖,眼神却在物资堆上粘住撕不下来了,“总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吧?” “东西当然要拿。” 林帆双手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但不是给他们拿,是给你们自己拿。” 三人齐刷刷看向林帆。 “你们算算,如果这一半的物资不分给二十个人,而是由你们三个人独享,能吃多久?” 没等他们回答,林帆直接给出了答案。 “只要你们别像刚才那样胡塞,省着点,再配合去海边抓点螃蟹。这批物资,足够你们三个在这座岛上舒舒服服地活上一个半月。” “就算老天爷不长眼,搜救队两个月才来,你们也能熬过去。至于下面那些人,撑死十天,就会全部变成沙滩上的干尸。” 一个月! 独享! 这诱惑力不言而喻,空气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巨大的利益,直接扯下了他们最后那块假惺惺的遮羞布,也瞬间激活了他们心底的鬼胎。 刘刚眼底闪过残忍的血光。 一个月?那是三个人分! 如果……找机会把王强和赵海这俩废物弄死呢? 他一个人能吃特么小半年!到时候别说苏清雪,就连刘菲菲那个高冷大明星,还不是得乖乖爬过来跪着要水喝? 王强的余光死死瞥着刘刚,喉结剧烈滚动。 他太了解刘刚这头没脑子的饿狼了。 在这没王法的地方,刘刚拿到物资绝对会下黑手黑吃黑。 他不能硬拼,必须想个阴招防着刘刚,或者……借林帆或者陈建的手,先把刘刚这头野猪给骟了! 至于站在最后的赵海,吓得腿都快软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真要独吞,这两个狠人第一个拿他祭天!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趁乱偷偷在口袋里塞几根火腿肠,然后找个没人的洞穴先苟起来。 三人心思各异,互相看了一眼,又极其默契地避开了视线。 “可是,我们要怎么独享?” 王强已经被彻底洗脑了,满脑子都是独霸物资的念头,连对林帆的称呼都在无意识中变了,“林帆,我们只要把东西搬出这个溶洞,下面的人肯定能看见。斜坡上光秃秃的,根本没有掩体,藏不住东西啊!” 刘刚也急切地接话,暴躁得直挠头:“对啊!如果我们在半道上停下,或者私藏,陈建那孙子在下面一望就望见了,他肯定带人冲上来跟我们拼命!” 看着这三只已经咬死鱼饵、还想着怎么把鱼钩也吞下去的猎物。 林帆重新坐回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看着三个低智儿。 “你们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 96、怎么才给这么点 林帆轻笑一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匕首。 走到那袋渗血的獐子肉前,刀刃闪过冷光。 “刺啦。”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肉,林帆干净利落地割下大约十斤左右的后腿肉,提在手里颠了颠。 接着,他提出一件未开封的矿泉水,又拿出一箱统一老坛酸菜牛肉面。 林帆拍了拍水箱,“谁告诉你们,要一次性把东西全搬下去?” 刘刚愣住,“不搬下去?那下面那帮人能干?” 林帆朝他们招了招手。 王强、刘刚、赵海三人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林帆压低声音,在三人耳边低喃了几句。 起初,王强的眉头皱成了疙瘩。 但仅仅过了几秒,他那张满是油汗的脸上,就浮现出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刘刚也是眼前一亮,捏紧了拳头。 连最胆小的赵海,喉结也用力滑动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懂了?”林帆退后半步,将手里的带血的獐子肉扔到刘刚脚边,“带上这十斤肉,一箱泡面,一件水,下去吧。” 刘刚一把抓起肉袋子,王强抱起面,赵海扛起水箱。 三人转身,顺着斜坡往下走。 沙滩上,烈日毒辣。 海风卷着粗砂吹过,打在人脸上生疼。 陈建站在礁石阴影里,时不时抬头看向光秃秃的悬崖。 被按在沙地里的宋雅已经痛晕过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干涸成了黑褐色。 苏清雪抱着双臂,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她身边的刘菲菲更是虚弱地靠在石头上。 “陈工,他们去了这么久……不会出事吧?”一个男员工咽着干沫问。 陈建没说话,他心里也没底。 万一林帆真的发狠把那三个弄死了,他接下来拿什么稳住人心? 就在这时。 “下来了!他们下来了!”不知道谁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沙滩上十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斜坡中段,王强三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当众人看清赵海肩上扛着的塑封水箱,看清王强怀里花花绿绿的泡面包装,尤其是看到刘刚手里那个往下滴着血水的编织袋时。 人群彻底疯了。 “水!是矿泉水!” “有吃的!还有肉!血!那是鲜肉!” 男员工们不管不顾地往斜坡方向狂奔。 几个平时在办公室里连桶装水都换不动的女员工,此时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子往前冲。 苏清雪也站直身体,原本高冷的伪装在这一刻碎了一地,眼睛死死盯着那箱水。 刘刚走在最前面,看着下方狂奔而来的昔日同事,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他第一次觉得,林帆那小子的脑子是真的好使。 人群涌上来,直接把三人围在中间。 无数双手伸出来,想要去抓箱子里的东西。 “给我一瓶!强哥,求你了给我一瓶!” “那是什么肉?!”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都他妈给我滚开!”刘刚怒吼一声,抬腿一脚踹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人。“想抢啊?想抢老子弄死你!” 他这一嗓子,加上满脸的凶光,硬生生把疯狂的人群震退了半步。 陈建排开众人走了进来。 他看着地上的水、泡面和肉,眼睛也亮得吓人。 但他忍住了去抓的冲动,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王强三人身上扫过。 “就这点?”陈建语气发沉,“林帆就给你们这点东西?” 王强把面箱子砸在地上,冷笑一声,“陈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你上去试试?” 王强拔高声音,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林帆那个杂种说了,这是他拿出的最大诚意!” 王强指着地上的东西,“他让我们先搬这趟下来,剩下的物资,他必须看到我们把宋雅放了,并且送上去,他才肯给第二趟!” 这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 “怎么才给这么点……” “那宋雅呢?赶紧把她弄上去换东西啊!” 陈建眯起眼睛,他死死盯着王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三个人脸上的表情,虽然显得气急败坏,但在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就好像……他们刚刚吃了一顿满汉全席。 “不行。”陈建冷声打断,“如果先放人,他要是反悔在上面放石头,我们就全抓瞎了。” 就在这时,赵海按照林帆的计划,站了出来。 “陈工,现在说那些有什么用?”赵海舔了舔嘴唇,做出一副极其饥渴的模样,“大家在下面晒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林帆既然给了诚意,咱们能不能先分点水和吃的垫垫肚子?” 这话简直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在这个节点上,连命都能不要,谁还管什么长远计划? “对啊!先分水!” “分吃的!我要饿死了!”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苏清雪也走了过来,她看着陈建,虽然没有喊叫,但眼神里的催促不言而喻。 陈建知道,这时候如果不放粮,他绝对会被这群饿鬼撕成碎片。 “好。”陈建点头,转身维持秩序,“所有人退后!排好队!由我来分配!” 为了展示自己的领导权,陈建亲手拆开了那箱矿泉水。 一箱二十四瓶,沙滩上有二十个人。 分水的场面极其惨烈,陈建给每个人发了一瓶。 到手的那一刻,平时文质彬彬的人仰起头就往嗓子眼里倒。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沙滩上此起彼伏。 刘菲菲拿到水,直接跪在沙子上,两只手死死护着瓶子,喝得太急呛出了眼泪。 王强、刘刚、赵海三人,也各自拿了一瓶水。 他们为了装得像,同样拧开盖子喝了半瓶。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们吞咽的动作非常慢,胃里早就被刚才的面包和火腿肠塞满了,这半瓶水灌下去,王强甚至差点挤出一个饱嗝,全靠硬生生掐大腿才憋了回去。 分完水,陈建又拆开了泡面。一箱二十四包。 “每人一包。”陈建分发。 干脆面饼被粗暴地撕开。 所有人直接把面饼拍成碎渣,然后倒入那个椒盐调料包。 没有开水泡,没有煮具,或者他们等不到开水煮。 “咔嚓咔嚓。” 咀嚼声密密麻麻。 苏清雪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小把小把的往嘴里送东西,劣质的油脂味在味蕾上炸开,她竟然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这就是林帆的“甜头”。 在这座岛上,饥饿是一头野兽。 当野兽被饿得奄奄一息时,它只能趴着。 可如果你给它扔一块带血的碎肉,不仅喂不饱它,反而会彻底唤醒它嗜血的本能。 一包干面饼,一瓶水下肚。 沙滩上的人不仅没有觉得满足,眼睛反而越来越红,盯着悬崖上方的目光变得极度贪婪。 这点碳水化合物刚刚进入胃里,就被疯狂的胃酸瞬间消化,那种重新燃起的饥饿感,像无数把小刀在肠子里乱刮…… 97、王岚,你捣什么乱 “不够……我还要吃……”一名女员工捂着肚子。 其他人也红着眼站起来,“陈工!这就没了吗?就这点东西?” “陈工,这还有肉,不如我们现在就把这些吃了吧!” 陈建吃完自己的面饼,感觉体力恢复了一点。 他看着地上的几斤生肉。 这可是高级蛋白质,必须找个由头,自己偷偷藏起来,然后慢慢吃。 毕竟现在大家都相信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些肉都是蛋白质咱们留着晚上吃,现如今是先拿到其它物资。” 就在这时,刘刚往前踏了一步。 “陈建。”刘刚大声说道,“林帆可是发话了,要想拿剩下那一半物资,必须把宋雅交上去,上面堆着成箱的火腿肠、自热米饭,还有好几箱这样方便面!” 这句话,直接引爆了人群。 “送上去啊!还等什么!”有人尖叫起来,“宋雅本来就是他的人,她去换食物天经地义!” “对!把她弄醒,押上去!” 人在极端的贪欲面前,脑子瞬间变为负数。 陈建看了一眼躺在远处昏迷的宋雅。 这女人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样,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也不想吃同类。 如今拿宋雅换食物是最好选择。 “好。”陈建点点头,挥手叫来一个男员工,“去,弄点海水把那女人泼醒,然后你们三个带她上去。” 陈建本来脑子就不利索,他能够让别人听他的话,全靠他老婆。 甚至他还不如其他人聪明,所以在食物的诱惑下,他想都没有多想。 “等一下。” 一个女声,突然打断了陈建的部署。 沙滩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转头看去。 王岚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职业装,头发用一根树枝盘在脑后,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与沙滩上的狂热格格不入的冷静。 王岚,陈建的合法妻子。 她看到陈建的疯狂以后,就突然想清楚了。 就算得罪了苏清雪,她也不能让陈建做话事人了。 如果陈建反水,不听她的话,到最后她可能就被陈建弄死。 只有让大家看出他的价值,她才能活下去。 陈建看到王岚走出来,下意识地停住了话头,眼神满是怒气。 王岚没有看陈建,而是径直走到那堆物资包装袋前,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起头目光锁定了王强和刘刚。 “绝对不能先放宋雅。” “王岚,你捣什么乱!”王强心虚,立刻提高了嗓门,“不放宋雅,上面剩下的物资谁去拿?林帆那个杂种怎么给。” 王岚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视线在三人脸上刮过。 “林帆是什么人?他在上面占着天险,手里的物资多得能砸死人。他会为了一个只懂干活的女人,交出一半的身家?” 王岚指着地上的空箱子。 “既然他不在乎宋雅,为什么又要给出这第一趟诚意?” 赵海也开口。 “大家仔细想想,如果林帆真的想换人,他大可让我们把宋雅押到半坡,一手交人一手交货。为什么偏偏要让他们三个先拿一点下来?” 大家愣住了,他原本发热的头脑,被王岚这句话浇了一盆冷水。 是啊,为什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王岚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盯着王强的肚子,“林帆根本就没打算给第二趟。他给的这点东西,不是诚意,而是鱼饵。” 王岚逼近王强,“王主管,你们在上面,林帆除了让你们搬东西,就没干点别的?比如……让你们饱餐一顿?” “你放屁!”王强瞬间炸毛了,脸色涨得通红,“我们要是吃了,还能拿下来分给你们?” 刘刚也急了,捏着拳头就要上前:“臭娘们,你再废话老子连你一块抽!” “心虚了?”王岚没有退让,她太清楚这种心虚的反应了。 作为财务,她看账本就能看出谁在贪污,看这三个人现在的状态,就知道他们身上绝对有鬼。 “如果你们在上面吃了独食,林帆又挑拨你们跟沙滩上的人离心。你们拿这半吊子物资下来,就是为了换取我们的信任,然后把宋雅带上去。” “而林帆承诺你们,只要你们三个把宋雅带上去,上面那一半的物资,就是你们的。” “他还告诉你们,三张嘴消耗物资速度肯定比二十多张嘴慢。” “你们三个不要上当了。” “只要你们把宋雅带上去,上面那个地方,林帆有刀,解决你们还是几秒钟的事。” 王岚的分析极其精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惊疑不定。 原本迫不及待要拿宋雅换食物的人群,也停下了动作。 如果真把宋雅送上去,筹码尽失,不仅要面对林帆的封锁,还要面对可能已经变节的三人组,他陈建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王岚说得对。”陈建立刻改变立场,大声说道,“林帆在耍诈!宋雅决不能离开沙滩半步!拿绳子,把她绑在树干上!只要她还在我们手里,林帆就不敢轻举妄动!” 王强和刘刚对视了一眼。刘刚眼底凶光一闪。 林帆算到了第一步,算到了第二步,但恐怕没算到沙滩上还有个长了脑子的王岚。 高耸的溶洞平台上。 海风猎猎作响。 周凯站在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把下方沙滩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听不清下面在吵什么,但能清楚地看到,宋雅被重新绑了起来,而人群开始发生内讧,互相指指点点,推搡不断。 周凯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火堆旁削着木条的林帆。 “帆哥。”周凯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没忍住心底的疑问,“下面怎么好像吵起来了?而且他们又把宋雅绑回去了。你刚才……给王强他们三个,到底出了什么主意?” 98、叛徒 林帆连头都没抬,语气极其平淡:“吃过肉的狼,是不可能回去吃草的。” 周凯愣住了,没听懂。 林帆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下方沙滩上攒动的人头。 “他们三个带下去的那点水和面,不是救命粮,而是催命符。” “二十几个人,抢一点牙缝都不够塞的东西,吃不饱的会觉得分配不公,吃过大鱼大肉的三个人会觉得那群人是抢食的累赘。” “至于宋雅。” “王强刘刚他们要真能顶住压力把宋雅捞上来,算他们有点能耐,要是捞不上来被打了……” 林帆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明天饿红眼的其他人,有的是人争着抢着把宋雅打包给我送上来换口吃的。” 周凯听完,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 只用了一箱水、一箱面和几斤生肉,就把下面那群抱团取暖的人变成了一窝自相残杀的疯狗。 还好他投靠林帆的及时。 而在沙滩。 气氛已经降至冰点,王岚刚才那番刀刀见血的分析,把王强三人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沙滩上那些刚刚分到一包干脆面、灌了半瓶水的男员工们,原本因为进食而稍稍平复的眼睛,此刻再次烧起了红光。 那是在看叛徒和窃贼的眼神。 王强急眼了,宋雅要是不上去,他们三个独享一个月物资的完美计划就全泡汤了。 他以后又要过地狱般的日子。 “你们放什么屁!”王强指着陈建和王岚破口大骂,“宋雅必须上去换物资!林帆说得清清楚楚,见到人,剩下的东西全部给我们!” “换个屁!”有人站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捏着那个吃空的面饼袋,“宋雅是我们手里唯一的筹码!把她给了林帆,他要是翻脸不认账在上面扔石头,我们拿什么要挟他?” 刘刚火气上涌,他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轮得到这种底层的业务员顶嘴。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男的衣领:“你他妈敢不听老子的?老子拼死拼活去悬崖上弄下来的水和肉,你们吃进肚子里就不认账了?” 那个男人根本不退让,伸手去掰刘刚的手指:“你弄下来的?王姐说得明明白白!你们三个在上面肯定偷吃独食了!你他妈嘴角的火腿肠油还没擦干净呢!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找死!”刘刚抬手就要打。 王强见状,立刻拿出在公司里的做派。 他挺起胸膛,指着那个男的鼻子吼道:“小梁!你反了天了?我是你的主管!你敢这么跟我讲话?信不信等搜救队来了回去,我直接去人事部走流程开除你!” 在往常的写字楼里,这句话能让小梁这种底层的牛马瞬间低头哈腰。 但在这里,空气静了两秒。 “呸!” 小梁一口浓痰直接啐在王强的脸上。 王强整个人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摸了一把脸上的唾沫。 “去你妈的主管!”小梁指着王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在上面吃香的喝辣的,塞满肚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主管?怎么不想想下面还有我们这帮兄弟?” “现在这破岛上,谁管你发不发工资!你算个什么东西!” 小梁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被剥削的怨气,加上极度饥饿被欺骗的愤怒,瞬间把沙滩上这群男员工的理智烧成了灰。 陈建见状,极快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三个人犯了众怒,必须要被彻底清算。 只有打残了以前的刺头,他这个现在的领导者才能立威。 “把宋雅留下!”人群中有人高喊。 “不能给他们!” 刘刚彻底爆了,一脚狠狠踹在小梁的肚子上:“老子今天先弄死你!” 小梁惨叫一声倒在沙子里。 但这一脚并没有镇住场子。 旁边的四五个男员工看到刘刚动手,如同群狼一般直接扑了上去。 “打!打死这几个偷吃独食的王八蛋!” 场面瞬间失控。 王强还想摆摆领导架子喊两句停手,迎面就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直拳。 “砰!” 王强鼻子里面的鲜血瞬间飙了出来。 他惨叫着捂住脸倒退,被身后的人一脚踹在膝盖弯上,重重地跪在沙地上。 刘刚仗着体格健硕,抡起拳头干翻了最前面的两个人。 但双拳难敌四手,没撑过三分钟,他被三个人抱住大腿和腰,硬生生掀翻在地。 拳头、脚底板,夹杂着沙子,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 赵海最惨。 他本来就胆小,见势不妙刚想转头跑。 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个员工揪住后脖领子,直接倒拖回来,死死按在地上。 “别打了!别打了!强哥救我!”赵海捂着头鬼哭狼嚎。 苏清雪站在一旁,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脸色苍白地转过头。 这是她盛唐集团的员工? 这分明是一群为了半块饼干就能撕咬同类的疯狗。 文明在这里荡然无存。 打斗持续了几分钟。 直到地上的三个人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施暴的人群才喘着粗气散开。 王强像死了一样趴在沙子上,门牙断了半截,满脸是血混合着泥沙。 刘刚抱着头蜷缩着,身上全是大脚印,嚣张的气焰被彻底打散。 陈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王强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骂自己是“软饭男”的主管。 99、诚意我已经给了,规矩我也定好了 “王主管,看清现实了吗?”陈建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掌控感,“这岛上,不看职位。谁能为大家谋生路,大家才听谁的。” 王强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陈建转过身,视线落在被绑在树干上的宋雅身上。 宋雅已经醒了,由于剧痛,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虚弱感。 “去,把宋雅弄到斜坡下面去。”陈建下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林帆不是要人吗?让他自己带着剩下的所有物资滚下来换。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几个人去拉起宋雅,宋雅的双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两人一人架着她的一只胳膊,像拖拉一头即将献祭的牲口一样,拖着她往通向悬崖的斜坡方向走。 宋雅的脚尖无力地垂在地上,陈建跟在后面,带领着沙滩上所有的人,浩浩荡荡地压到了斜坡底部。 海浪拍打着礁石。 陈建停住脚步,仰起头,视线穿过刺眼的阳光,死死锁定悬崖上方那个隐约可见的平台。 “林帆!” 陈建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吼,声音在空旷的沙滩上撕裂开来。 “人就在这里!你想要她活命!”陈建指着脚下奄奄一息的宋雅,“带上你答应的物资!自己滚下来换!” 陈建嘶哑的吼声在空旷的悬崖底部回荡。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盖过回音,沙滩上的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处延伸出来的平台。 烈日当头,沙子被晒得发烫。 悬崖上方,林帆背靠着阴凉的岩壁,他对下面的叫嚣充耳不闻。 “帆哥。”周凯趴在边缘,看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转头压低声音,“他们在下面叫板呢,咱们怎么弄?” “去告诉他们。”林帆声音没有起伏,“诚意我已经给了,规矩我也定好了。” 他用刀尖指了指崖外。 “想换东西,就按我的规矩办,找三个人,带着宋雅上来,东西他们搬走。要是不想换,或者觉得这买卖吃亏,那就别换了。” “顺便提醒他们一句。”林帆看了一眼周凯,“活着的工具才有点用,要是那女人死了,或者被他们打残了,废了,这笔买卖直接作废。” “到时候他们要是饿得慌,不如直接把她片了烤着吃,反正他们那群人里也有这个打算。” 周凯后背一凉,他咽了一口唾沫,立刻转身走到崖边,探出半截身子。 “下面的人听着!”周凯双手扩在嘴边,气沉丹田,把林帆的话原封不动、一字不落地传了下去。 沙滩上。 听到周凯传达的内容,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群瞬间死寂。 陈建高举着的手僵在半空。 他以为他猜透林帆心思,林帆会心慌,会重新想办法,结果,对方连谈的兴趣都没有。 筹码一旦对方不在乎,那就是个屁。 “这……陈工,这杂碎根本不受威胁啊!” 刚才带头打王强的小梁急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他不下来,咱们难道干看着?” “对啊,这上面那些吃喝,难道就这么放着?”有人附和。 陈建咬着牙,大汉顺着额头大颗大颗滚落。。 此时正是正午,毒辣的阳光直射在沙滩上,没有一点遮挡物。 沙面温度极高,站着不动脚底板都在发烫。 所有人刚才为了抢那点面饼和水,又打了一群架,体力透支到了极点。 加上那半瓶水根本不够挥霍的,汗水一出,喉咙干得要冒烟。 如果不退,继续在这里耗着,不用半天,这群人就会脱水休克。 更要命的是,刘刚手里提着的那只编织袋,不断往下滴着混浊的血水。 那十斤生肉在高温暴晒下,很快就会变质发臭。 陈建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先把人带回去。”陈建转身下令,指了指远处的礁石缝隙,“这日头太毒,宋雅现在在咱们手里,主动权就在咱们这。就算要换,怎么换,也是咱们说了算,回去商量好对策再办。” 人群虽然不甘心,但没人愿意顶着太阳站在这里等死。 而且,那十斤生肉的吸引力,远比虚无缥缈的谈判更直接。 “把她拖走。”小梁踹了一脚宋雅。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宋雅,拖着在沙地上拽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退回了原先陈建找的那个岩缝。 这里不见阳光,温度降了不少。 刚一坐定,人群的目光就全部聚焦在刘刚手边那个渗血的袋子上。 “陈工。”有人急切地开口,喉结剧烈滚动,“这肉……怎么弄?” “那点干面饼根本不顶用,这肉不能再放了,这么热的天,下午就得臭。”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陈建。 饿了四五天,胃液已经把肠道腐蚀得生疼,这点生肉就是此时所有的念想。 陈建没有推辞。 他知道,现在他必须分配这块肉,才能重新确立自己在这个群体的领导地位。 “生火。”陈建只说了两个字。 几个男员工立刻行动起来,平时干活推三阻四的人,此刻爆发出了极高的效率。 找干树叶、捡枯树枝、垒石头。 几分钟后,一缕青烟升起,火苗窜了出来。 没有锅具,没有烤架。 就用一根树枝用石头砸穿那块鲜肉,架在火上烤。 “嗤啦……” 油脂接触高温发出的剧烈声响,伴随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肉香,瞬间在逼仄的岩缝里炸开。 这就是文明社会最劣质的脂肪味,放在此刻,却成了致命的毒药。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们死死围在火堆旁,眼睛通红,盯着渐渐变色的肉块。 有的人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甚至不自觉地往前爬了两步。 王强鼻青脸肿地缩在角落,闻到这股味,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沙子。 刚才在上面吃独食的满足感早就没了,现在闻到烤肉味,他的胃液再次疯狂分泌,绞痛感比之前更甚。 半个小时后,陈建翻动着肉块。他从礁石坑里刮出一些干涸的海盐结晶,粗糙地撒在肉上。 盐分激发了肉的鲜美。 油脂滴进火堆,腾起一小股白烟。 肉没全熟,外层刚烤出焦褐感,内里还带着血丝,陈建就把它拿下来。 “一人一块。”陈建开始分配。 100、苏清雪发善心 每个人分到二十个人手里,每个人分到的肉块,甚至没有女人的拳头大。 十几只手瞬间抢了过去。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有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小梁抢到自己那一块,由于太烫,他在手里倒腾了两下,直接塞进嘴里。 肉太韧,他咬不烂,索性梗着脖子直接生吞了下去。 咽下去后,他甚至没有满足,直接把沾满油脂和血水的双手塞进嘴里,挨个指头地吮吸,连指甲缝里的肉沫都要剔出来吞掉。 在这块肉面前,所谓的高管、白领、体面,全部被撕得粉碎。 苏清雪拿到了自己和刘菲菲的两份。肉块很小,表面裹着粗糙的盐粒,看起来脏兮兮的。 如果放在以前,这种沾满灰尘、三分熟带着腥味的野味,她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现在,苏清雪双手捧着那块肉,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咬了一口。 腥味、咸味混合着烤肉的焦香在味蕾上爆发。 这是一种极致的刺激。 她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她太想把整块肉吞进去了。 但在咽下第一口之后,她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苏清雪转过头,看向靠在岩壁角落里、双手反绑、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宋雅。 宋雅因为剧痛和脱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苏清雪推开旁边狼吞虎咽的刘菲菲。 她走到宋雅身边,看着手里的肉块。 沉默了两秒,苏清雪用力将剩下的那半块肉撕成两半。 “吃吧。”苏清雪声音沙哑,把半块肉塞进宋雅嘴里。 宋雅被林帆饿了一天,加上今天,已经三十个小时滴水未进,他饿的抵不住,嘴巴慢慢咀嚼起来。 做完这一切,苏清雪跌坐在地上,把剩下的半块肉极其珍重地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咀嚼。 这个举动,落在了不远处的王岚和陈建眼里。 没有人出声阻止苏清雪分肉。 旁边刚刚舔干净手指的小梁,眼睛死死盯着苏清雪的动作,狠狠咽了一口酸水,但他也没有站起来去抢。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个逻辑。 林帆刚才在上面放话了,死了残了就不值钱。 这十斤肉,这二十多个人吃下去,顶多填个牙缝。 但要是宋雅饿死了,上面那一座小山一样的方便面、矿泉水、火腿肠和自热米饭,就彻底泡汤了。 宋雅现在不能死。 苏清雪用她自己的份额去喂,既保住了全营地的筹码,又没有损害其他人的利益。 …… 岩缝里弥漫着焦糊和腥膻的气味。 这是众人流落荒岛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但这点分量的肉,连胃壁的褶皱都填不满。 肉渣下肚,反而唤醒了沉睡几天的消化系统。 胃酸疯狂分泌,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比没吃之前更饿,更焦躁。 苏清雪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个半扁的塑料瓶。 里面还剩半瓶矿泉水。 这是刚才分发物资时,她硬生生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她站起身,走向岩缝深处。 宋雅被反绑着双手,瘫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脸颊高高肿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死皮,血丝凝固在嘴角。 苏清雪走到她面前,蹲下。 瓶口凑到宋雅嘴边。 宋雅眼皮动了动,闻到水汽,本能地张开嘴。 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 她喝得太急,猛地咳嗽起来。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沙子里。 苏清雪立刻把瓶子移开,眉头紧锁。 她心疼那几滴洒掉的水。 宋雅喘匀了气,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张精致却沾满灰尘的脸。 “谢谢……谢谢苏总。”宋雅声音极度嘶哑,沙嘎得刺耳。 苏清雪动作停顿,她把瓶盖拧紧,声音很淡:“大家都是女人,不用谢。” 苏清雪没有立刻离开。 她蹲在原地,视线落在宋雅手腕上的粗糙勒痕上。 如果……如果今晚趁着没人注意,把宋雅的绳子解开,让她走,她也不用这样受苦。 但下一秒,苏清雪转头,看了一眼岩缝外端坐的陈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红着眼睛盯着这边的几个男员工。 她瞬间清醒了。 林帆是个极其冷酷的暴徒。 当初她拿出几千万买物资,林帆都不答应。 现在又怎么可能收留他,如果没有宋雅她们又从哪里获取食物和水。 她也不想过前几天那种日子。 苏清雪收起心思,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彻底掐灭了那个危险的想法。 她退回原来的位置,和宋雅拉开一段绝对安全的距离。 刘菲菲靠在旁边,“清雪,你管她死活干什么?那两口水你自己喝了,多留点力气不好吗?” 苏清雪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前方:“她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还有机会去换物资。” 刘菲菲撇撇嘴,没再接话。 岩缝另一端,几个男员工靠在一起,眼睛全盯着已经发暗的天空。 他刚才生吞了那块肉,现在胃里一阵阵痉挛。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最中间的陈建。 “陈工。”小梁咽着干沫,“肉吃完了。接下来怎么办?宋雅那娘们怎么处理?那三个混球已经背叛了我们,接下来真按照林帆说的那样,让三个人去换物资。” 空气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陈建身上。 101、那我就换个工具 “换?怎么可能按他的规矩换。”陈建冷哼一声,“拿三个人上去,送死不说,剩下的物资也带不下来。” 小梁急了,捂着痉挛的肚子:“那怎么办?东西不要了?” 陈建压低声音,语气中是咬牙切齿的阴狠:“东西当然要,我们要的,不仅是那一半,而是全部。”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林帆之所以嚣张,是因为他在上面有地利。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给我们这十斤肉。大家刚才都吃下去了,胃里有了东西,四肢是不是有了力气?” 男员工们互相看了一眼,捏了捏拳头。 确实,比起之前那种风吹就倒的虚弱,现在勉强能稳住底盘了。 陈建指着外面漆黑的沙滩:“今晚,等上面火堆熄了,所有人出去,把斜坡底下能搬动的鹅卵石、礁石块全捡回来每人至少准备十块。” “明天一早,我们把宋雅押到斜坡底下,告诉他我们只要他两件矿泉水物资,让他带水下来换。” “只要他走下斜坡,进入平地,我就喊动手。二十几个人,几百块石头一起砸!他就算有刀,但他说到底就是一个普通人,在这片光秃秃的沙滩上他怎么可能躲得开。” 听完这话,岩缝里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有人提出疑问:“要是他不肯下来呢?或者只走到一半?” “他会下来的。”陈建语气笃定,“我研究过他这种人。” “底层牛马,突然握住了生杀大权,现在自信心极度膨胀。” “他以为自己是这座岛的主宰,看我们就像看垃圾。” “他觉得拿两件水,就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这种傲慢会让他毫不犹豫地走下来。” “而且,他必须下来,那女人还在我们手里,他不下来,怎么彰显他的威风?” 陈建看了一眼宋雅,继续说道:“等他一下来,立刻分出三个人,一个人拿十块石头,去堵住斜坡往上的退路。” “把他砸死在下面!林帆一死,上面就剩张涛和周凯两个软蛋。” “他们看到林帆死了,怎么可能还敢收溶洞。” 计划严丝合缝,既利用了地势,又计算了人性。 男员工们眼底的求生欲再次被点燃,甚至盖过了原本的恐惧。 角落里,王强、刘刚和赵海缩在一起。听着陈建的布置,刘刚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就不该听林帆的话!现在好了,独享一个月物资的梦碎了,他们三个被群体彻底排挤,成了异类。 要是明天陈建的计划真成了,等拿到物资,陈建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三个。 夜晚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下半夜,岩缝里的男员工们倾巢而出。他们在微弱的月光下摸索,双手抠挖着沙滩上的石头。 每一块石头都沉甸甸的,那是他们明天翻盘的筹码。 崖顶平台。 林帆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旁边是燃烧的篝火。 ……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毒辣的光线再次覆盖了整片沙滩。陈建带着人走出了岩缝。 宋雅被两名男员工架着。 由于昨晚苏清雪喂的那半块肉和两口水,她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此刻半睁着眼睛,脸色依然难看,但有了微弱的呼吸节奏。 二十多个人在斜坡底下拉开阵势。 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没有扎堆,而是隐隐呈一个半扇形。 每个人的脚下或者身后,都埋着几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陈建站在最前面,仰头看向悬崖。 “林帆!”陈建大喊出声,“我们商量过了,对于上面,你有刀,我们谁也不敢上去。” “苏总已经收到了消息,明天一早救援就能到,你现在,只要给我们两件水,我们就让宋雅跟你走。” 声音穿透海浪,传到了上方。 过了两分钟,林帆的身影出现在崖边。 他站在那,手里没有拿任何物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 陈建心头一紧,立刻补充:“林帆,两件水,对于你来说不过分,你不会连两件水都舍不得吧!” 张涛和周凯听到救援明天就要来,两人迫不及待冲到平台上。 林帆看着下面那群人,那些男员工紧绷的肩膀,以及他们略微下沉的底盘。 人在极度虚弱时,站立的重心是飘的。但现在,这二十多个人的重心都很稳。 昨晚那点生肉,到底还是起作用了。 虽然不足以让他们恢复全盛状态,但已经足够支撑他们完成一次集体的暴起发难。 林帆嘴角扯了一下,想要把他骗下去,然后几十个人把他弄死,他们这是把他当成傻子了。 他偏了偏头,看向旁边的周凯和张涛。 “你们相信他说的话。” 周凯沉思几秒,如果救援真的明天来,下面的人又何必大费周章。 “帆哥,我们只信你。”周凯道。 “对对,帆哥我们只相信你。” 张涛没想那么多,他看了一眼地形,如果他现在光明正大的选择背叛林帆,那他肯定会被林帆弄死。 如果真的有救援,那肯定会有海警,明天他跑下去,警察会保住他的命。 “张涛。”林帆喊了一声。 “啊!”张涛打了个激灵,“帆哥,什么吩咐?” “把那边的石头搬过来。”林帆指着平台边缘那一堆早就码放好的几十斤重的落石。 张涛愣住了,看了一眼下面的阵仗,又看了一眼林帆。 如果明天救援就到,那他会不会成为林帆杀人的帮凶。 他看到林帆腰间的刀,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搬石头。 陈建在下面看到张涛,把石头抱过来到平台边上,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 “林帆!你干什么!你不要她的命了?!”陈建指着瘫软在地的宋雅大吼。 “你要是放石头,宋雅也会死的。” “死?”林帆冷笑,“你们实在太聒噪了,陈建你不是说想要片他的肉烤着吃吗,你不敢动手,我帮你。” “你们把宋雅放在中央,看我敢不敢砸死她。” 宋雅听到林帆的声音,勉强抬起头。 她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悬崖边缘那个冷酷的轮廓。 她没有求救,也没有出声。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林帆的性格。 没等陈建回话,林帆往前走了一步,脚尖搭在一块石头上。 “陈建,我敢弄死她,就看你敢不敢咽下去。” 一句话,直接判了宋雅的死刑。 沙滩上的人全僵住了。 陈建举着手,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以为林帆会自大,会目空一切地走下来。 但他根本没算到,林帆从头到尾就没把宋雅的命当成一回事。 林帆抬脚。 “轰!” 几块石头顺着陡峭的斜坡滚落而下。 重力加速度让这块石头的威力数暴增,陈建看着飞流直下的石头,吼道:“散开,快散开。” 102、林帆这一手,毒到了骨髓里 宋雅旁边的人自顾不暇,抱头鼠窜,谁还有心思管一个半死不活的换粮筹码? 宋雅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维持站稳,脚根本挪不开半步。 就在那块棱角锋利的岩石即将碾过宋雅脑袋的刹那,一双干瘦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拽住她的衣领,拼了命地往后一拽。 石头贴着宋雅的头发丝飞过,重重砸进松软的沙地里,砸出一个深坑。 把宋雅拉回来的,是王岚。 她当然没有突然善心大发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在她眼里,宋雅根本不是人,而是悬崖上那些矿泉水、自热米饭和肉块的唯一兑换券。 筹码要是碎了,他们这群人拿什么去跟林帆换吃的? 拿命吗?人家林帆嫌脏。 落石终于停了。 沙滩上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几个人被飞石擦破了皮,捂着腿在地上疼得直抽凉气。 林帆连探出半个身子的兴趣都没有,只是在平台边缘留下一道模糊的侧影。 “再堵在下面,下一波石头就不会这么容易躲了。” 陈建手撑着地爬起来,吐出一口带沙子的唾沫,眼镜歪斜在鼻梁上。 他精心盘算的陷阱,那个拿捏人性的必杀局,被林帆几块石头砸得稀巴烂。 林帆连台阶都没下,直接掀了桌子。 “撤!回岩缝!”陈建咬着后槽牙低吼。 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拖着打颤的双腿,重新架起宋雅,像群丧家之犬一样退回了阴影里。 岩缝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草他妈的!林帆就是个纯疯子!” 有人开口,“他连宋雅的命都不顾了!刚才那石头真的是朝着宋雅来的,如果不是岚姐,恐怕宋雅的脑浆都TM出来了。” “他根本不想谈判,他就是想看我们在下面像老鼠一样抱头乱窜。”另一个男员工附和。 陈建靠在墙上,体力急剧流失。 这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理防线的崩塌,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林帆。 林帆就像一个畜生,没有所谓的道德负担。 太阳逐渐爬到最高点,岩缝里虽然避光,但也闷热得像个蒸笼。 就在这极度消沉的氛围中,一股味道,悄无声息地顺着海风钻进了岩缝。 那是现代工业社会科技与狠活的独特气味。 劣质的香精、重油重盐的调料包被高温冲开后,散发出的那种极具侵略性的霸道香味。 紧接着,混杂在其中的,还有动物脂肪滴在明火上滋滋作响的烤肉香。 味道太正了。 绝不可能是海里的寄居蟹,分明是红烧牛肉面混搭着烤獐子肉。 岩缝里的二十几个人,动作齐刷刷地顿住了。 原本还在咒骂的人,嘴巴半张着,声音硬生生卡断。 咕咚。 有人极其响亮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小梁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昨天才生吞了一块带血的生肉,胃液此刻还在疯狂搅动。 那种没吃饱、反而被勾起全副馋虫的生理折磨,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点。 胃部开始痉挛,一阵绞痛袭来。 小梁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口水不受控制地在口腔里分泌,顺着干裂的嘴角往下流。 他胡乱地用手背一抹,双眼开始泛绿。 悬崖上方。 林帆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战术匕首。 不远处的火堆旁,张涛和周凯正满头大汗地翻烤着几块厚实的后腿肉,油脂滴落,火苗窜得老高。 旁边,用废弃铁皮罐头盒烧着开水,里面咕噜噜地煮着两包泡面,红彤彤的辣油在水面上翻滚。 “帆哥。”周凯吸溜了一下鼻子,死盯着肉上的油花,“下面那帮人估计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不过……刚才您放石头,真打算把宋雅弄死?” 林帆抬了抬眼皮:“下面有聪明人。” 他根本没打算弄死宋雅,宋雅是激化沙滩内部矛盾的核心轴。 放石头,是为了撕破陈建伪装的体面,打烂他们想在平地上谈条件的底气。 而现在这顿饭,才是真正的杀招。 在绝对的饥饿面前,用所谓纪律维持的群体,就是一张被水浸透的废纸,一戳就破。 昨天那十斤肉,是林帆埋在他们肠胃里的引信,现在,他亲自点了火。 岩缝里,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有人开始抽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饿。 闻得到吃不到,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直接捅刀子更折磨人。 “陈工。”小梁扶着墙站了起来,声音尖锐沙哑,“换吧,把宋雅交上去。”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其他人。 “对!拿上去换!”立马有人跟进,眼底闪着癫狂,“林帆昨天亲口说的,只要把人带上去,剩下的物资就给咱们,上面可是有自热米饭,有香肠!” “你们是不是疯了?他要求只能三个人上去。” 陈建强压着心头的慌乱,试图讲道理,“那是个坑,那小子有刀,还只让三个人带人送去,你们觉得你们能活着下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小梁彻底爆了,直接指着陈建的鼻子,“你总说坑坑坑!那是你怕死!老子不怕!只要能让我喝一口那面汤,就算上去挨一刀我也认了!” “要是晚了,林帆真的不需要这个女人,咱们连换的资格都没有。” “就是!你愿意在这闻着味饿死,别拉着我们垫背!” “是啊!看林帆刚才的架势,似乎已经不想要这个女人,不知道我们现在送人上去,他能不能换。” 几个男员工已经开始往宋雅的方向挪动。 意图很直白:陈建不带头,他们就单干。 陈建僵在原地,手指忍不住发抖。 他这几天费尽心机建立起来的威信,在这一锅红油泡面面前,碎了一地。 他转头看向妻子王岚,指望她能出个主意。 王岚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吭声,她静静地观察着这些饿成疯狗的男人,手心全是冷汗。 她后知后觉地想通了。 林帆这一手,毒到了骨髓里。 昨天,林帆压根没指望王强刘刚那三个蠢货能成事。 他所有的铺垫,全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让沙滩上的人尝点甜头,体会到久违的饱腹感。 然后,在他们最渴望食物的当口,用绝对武力掐灭他们抢夺的念想。 最后,用这无法抗拒的香味,彻底摧毁他们的底线。 林帆的逻辑很简单:他绝对不会主动走下悬崖。 他要让下面这群人,在饥饿的驱使下,自己推翻陈建定下的规矩,心甘情愿地把宋雅送上去。 王岚打了个寒颤,上面那个男人,哪是什么普通的底层员工。 跟这样没有道德枷锁的暴君斗,陈建这种只会纸上谈兵的人,怎么可能赢? “让他们去。”王岚终于出声,音量不高,但在岩缝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建猛的转过头,见鬼似地看着她…… 103、亲爹都不行 王岚没理他,目光落在小梁等人身上,“你们想去就去,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林帆不是善茬,他真的会愿意乖乖交出物资?” 小梁几人愣了半秒,烤肉味直往鼻孔里钻,脑神经早就被食欲绑架了。 “哪怕不给物资,能给口肉吃总行吧!”小梁咬着牙,眼底一片赤红,“只要带人上去,林帆会念着好,给一口汤喝。” 他两步跨过去,一把薅住宋雅的衣服,将她拽了起来。 另外两个男员工立刻上去搭把手。 其他人也争着抢着要去,哪怕和小梁说的一样,林帆真的不给物资,给一块肉那也是好的。 “松手!”另一个高壮的男员工直接撞开小梁,手紧紧拽着宋雅的另一条胳膊。 “你算老几?要去也是老子去!” 不过半个呼吸,四五个男的就围拢过来,硬生生把宋雅当成拔河的绳子,在狭窄的岩缝里生拉硬拽。 谁都不蠢,上去的三个人,哪怕只能跪在地上舔铁锅底,也能尝点油水。 留在下面的,连味都闻不着。 场面彻底失控。 不仅是男员工,缩在后方的几个女的,也被那股红烧牛肉面味冲垮了理智。 “凭什么光你们男的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员工冲了上来,尖叫声撕裂空气,“我以前跟林帆同一个项目组!我上去他肯定认我!” 她根本不管什么体面,两只手直接扑向宋雅,试图抢夺控制权。 十几个人瞬间搅成一团,互相推搡、撕扯。 咒骂声,夹杂着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岩缝里乱成了一团。 小梁被人挤在中间,刚抓住宋雅的衣领,就被后头伸来的一双手死死揪住了头发。 那是一个极其刻薄的女高管,此刻饿得脱了相,双手拽着小梁的头发拼命往后拖。 “你给我滚开!我去!”女人声嘶力竭。 头皮传来撕裂的剧痛。 小梁本来就饿得胃液翻涌,加上昨天生吞的肉在肚子里烧,这股火直冲天灵盖。 他反手往地上摸索,指尖碰到一块用来设伏的鹅卵石。 没有任何迟疑,小梁反手就是一挥。 “砰。”极其沉闷的一声异响。 女人的叫声卡在喉咙里,双眼暴凸,额角太阳穴的位置凹下去一块,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身子一软,直挺挺地砸在沙地上,手脚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动静。 周围的人停住了,空气里除了泡面味,多了一股血腥味。 小梁喘着粗气,手里攥着沾血的石头,手背青筋暴起。 一条人命。 文明社会的法则,在这个阴暗的岩缝里,伴随着这块石头,彻底粉碎。 陈建贴着岩壁,眼镜后面的双眼满是惊恐。 他自诩聪明,却掌控不了这群已经变异的牛马。 没人敢上去看那女人是死是活,大家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盯着小梁手里那块石头。 “打啊!”王岚的声音突然响起,透着彻骨的凉薄。 她越过陈建,走到人群最前面。“怎么不继续了?拿石头挨个砸。” 王岚伸手指着斜坡上方,“你们以为林帆在那煮面是发善心?那锅面根本不是给你们吃的,那是钓狗的骨头!” “上面那个畜生,连一粒米都没往下丢,就让你们自己在下面咬死自己人。” 王岚冷冷扫过地上的女人,又看向小梁,“等你们死得只剩最后三个,再抬着这女人上去,他连物资都不用出,直接一脚把你们全踹进海里,痛快吗?” 这番话比冰水还要冷冽,生生浇灭了那股翻涌的狂热。 小梁手一抖,带血的石头掉在沙地上。 他饿,但他不想成为被玩弄的死狗,“那你说怎么办?” 小梁咬着牙,盯着王岚,“不上去,就在这闻着味?” 王岚踢开脚边的碎石,“既然大家都想着上去,那就上去,但名额怎么定,不能靠抢,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 王岚转身,从一旁的枯树枝里折下十几段,捏在手里。“抽签。” “签头全齐,底下长短不一。最长的三根,拿人上去,剩下的,全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下面等。” “如果上面有吃的回来了,大家分。如果不分,大家再一起抢。先把眼前的难关过去,行不行?” 人群沉默了两秒。 没有更好的办法,谁都没有绝对的武力能镇压所有人。 小梁刚才那一下也是因为怒极,真让他把剩下的人全砸死,他也没那个力气。 “抽。”小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其他人也没意见,饿得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了。 王岚把树枝握紧,露出平齐的一截。 从左到右,男员工、女员工挨个上前。每抽出一根,看一眼长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懊恼得直跺脚。 轮到刘菲菲。 她咬着下唇,饿得双腿发软。 平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星,现在连件干净的内衣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苏清雪,苏清雪摇了摇头没参与。 苏清雪拉不下这个脸去跟林帆摇尾乞怜。 刘菲菲不一样,面子能当饭吃? 上面有热气腾腾的面,有肉。 只要能离开这个发臭的岩缝,让她去求林帆,去付出任何代价,她都愿意,只要能填饱肚子。 她伸出那只布满划痕的手,揪住一根树枝,抽出来。 很长,估计上去的名单里面肯定有他一个。 刘菲菲掩盖不住狂喜,赶忙把树枝攥在手心,生怕别人抢了去。 很快,抽签结束。 刘菲菲,加上两个平时存在感不高的男员工,老李和大张,抽到了最长的树枝。 小梁看着自己那根短的跟牙签一样的枯枝,眼角直抽搐。 落选了。 他不甘心,凭什么? 他刚才杀了人,脏了手,顶了雷,最后吃肉的名额却给了别人? 这俩废物男的,加上一个除了卖弄风骚毫无用处的戏子,上去能干什么? 林帆要是不给物资,他们敢抢吗? “不行!”小梁把树枝一折两段,扔在沙地上。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老李和大张,“老子必须去!你们把名额让给我!” 老李和大张本就虚弱,见状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攥着手里的短签,谁也不肯开口。 去就是生机,不去就是等死。 让?别说同事,亲爹都不行。 104、帆哥人带来了 眼看火星子又要复燃。 王岚快步走到小梁身边,压低声音,“你现在上去,是最坏的打算。” 王岚盯着小梁,“你信得过林帆?你把宋雅交给他,他要是反手不认账呢?人家手里有刀,你赤手空拳能打过他?” “万一他压根没想给物资,纯粹就是把人骗上去,直接黑吃黑呢?” 小梁愣住,胃酸一阵阵绞痛,让他根本无法思考,但身体趋利避害的本能恐惧还在。 “那你他妈让我在这干等死?” 王岚没接茬,只是伸手一指斜坡下方的那块巨石。“你带着人去那儿堵着。只要他们能活着拿东西下来,别管以前什么狗屁分配规矩,第一口,绝对是你的。” “好。”小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宋雅,“把她拽起来,交给他们三个。” 大张和老李如蒙大赦,腿都不软了。 两人立刻冲上前,一人架起宋雅的一只胳膊。 宋雅现在的情况糟糕透顶。 伤疤加上重度脱水,整个人已经处于半休克边缘,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胸前,脚尖像死肉一样在沙子里拖拉着。 刘菲菲深吸了一口气,哪怕饿得头昏眼花,依然本能地拨弄了一下干枯打结的头发,尽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楚楚可怜的表情。 她走在最前面。 三人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他们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步履蹒跚地走出了阴暗的岩缝。 岩缝里,剩下的人死气沉沉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贪婪、嫉妒、甚至怨毒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死死黏在那三人身上。 至于那具被石头砸破脑袋的女尸,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脚边,连个眼神都没人多给。 正午的热浪疯狂炙烤着沙滩。 刘菲菲、大张和老李三人,顶着毒太阳来到了悬崖陡坡底部。 脚下的沙子烫得能直接烙熟鸡蛋,四周连片树叶的阴影都没有。 大张仰起头,看着上方高耸的悬崖边缘,腿肚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刚才那几块巨石轰顶砸下来的压迫感,现在还卡在嗓子眼。 “喊啊!”大张恶狠狠地推了刘菲菲一把,自己做贼心虚地往后缩了半步。 刘菲菲干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全是一股子发苦的血腥味。 她仰起头,扯开嗓子拼命喊:“林帆……!林大哥!我们按你的规矩来了!只有我们三个人!带宋雅上来换东西了!千万别扔石头!” 海风都是烫的,上面毫无动静。 等了足足一分钟,悬崖边缘才慢吞吞地探出一个脑袋。 周凯往下瞥了一眼,“帆哥,让你们上来!” 攀爬的过程,堪称生理极限的折磨。 斜坡极陡,布满了锋利的碎石。他 们三个饿了整整五天,早就手脚发软,现在还要往上硬拖一个毫无知觉的大活人。 大张在前面死死拽着宋雅的手臂往上拔,老李和刘菲菲在后面像推磨一样往上顶。 宋雅的身子就在粗糙的岩石上无情地摩擦,仅剩的一只鞋子掉进了沙坑,白皙的脚趾被石棱生生割得血肉模糊,留下一道骇人的血印。 “用力啊!你想在下面闻着味当饿死鬼吗!”大张回过头,冲着落后的刘菲菲破口大骂。 刘菲菲没敢还嘴,这要是搁以前在剧组,哪个男人敢对她这么大吼大叫,早被经纪人指着鼻子扇出去了。 但现在?面子算个屁! 她只能趴在发烫的石头上,十指死死抠住石缝往上挪。 精心保养的指甲劈裂了,往外渗着血珠,她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脑子里只有那碗翻滚着红油的面,还有那块滋滋冒油的烤肉。 只要爬上去,只要把手里这个累赘扔给林帆,她就能活命。 手脚并用,足足熬了二十分钟,三人终于翻过了悬崖的最后一道棱角,狼狈地摔倒在平坦的平台上。 视线豁然开朗。 三人瘫坐在粗糙的石头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刚缓过第一口气,那股极具侵略性的香味直接如钢针般扎进了鼻腔! 前方的火堆上,铁皮罐头盒里的水花咕噜噜翻滚,红彤彤的辣油混合着老坛酸菜的味道,在海风中四处乱窜。 旁边的木架上,几块厚实的后腿肉烤得滋滋冒油,外皮已经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 老李的眼珠子瞬间绿了,喉结疯狂上下滑动,发出了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大张更是连手上的擦伤都忘了,十指抠着地面,本能地就想往前爬。 但下一秒,他们硬生生把这股冲动踩死了。 前方不远处,林帆大马金刀地坐在岩石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拿着一把削尖的木棍,拨弄着火堆底部的炭火。 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旁边站着周凯和张涛,两人看着地上这三个活见鬼的饿殍,眼神直发毛。 “帆哥……人、人带来了。”大张胡乱抹了一把嘴边的哈喇子,硬挤出一抹极其谄媚的笑。 林帆这才扔掉手里的木棍,撩起眼皮。 视线直接越过前面的三人,看到了后方被半架着的宋雅。 张涛和周凯也顺势看了过去,只是看清的那一瞬,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105、代价 太惨了。 这女人在公司里可是出了名的清纯小白花,连看到流浪猫被车撞都要伤感半天。 前两天,也是她梗着脖子要大家互帮互助。 可结果呢? 这群同事,亲手把她活剥了层皮! 原本白净精致的脸庞,此刻半边肿得完全变形,嘴角裂开了三四道口子,伤口结着厚重发黑的血痂。 身上那身干净的衣服,早成了破抹布,白皙的手腕和脖颈上,密密麻麻全是粗绳捆绑和暴力拖拽留下的紫黑勒痕。 看着宋雅这副破布娃娃般的惨状,张涛后脊背直发凉,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心里更是无比庆幸自己早早抱紧了林帆的大腿。 在这破岛上,圣母心就是纯纯的催命符啊! 没有绝对暴力兜底的善良,就是最廉价的消耗品,连一包干脆面都不如。 此时,宋雅似乎听到了动静,艰难地掀起一丝眼皮。 透过肿胀模糊的缝隙,她看到了坐在火堆旁的林帆。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大声求救,甚至没有一丝怨恨。 那双曾经清澈愚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帆哥。”老李搓着手,急不可耐地往前凑了半步,“下面那群人就是一帮不知好歹的白眼狼,根本不懂规矩!您瞧瞧,我们三个可是拼了老命,才把人给您送上来的。” 大张跟着狂点头,眼珠子死死黏在烤肉上根本挪不开:“对对对,您看那面和肉……我们能不能先吃点……” “好。”林帆吐出一个字,嗓音毫无波澜。 老李大喜过望,以为交易成了。 刚想往前去端那罐泡面,林帆站了起来。 手里提着那把漆黑的战术匕首。 他迈出一步,缩短了与老李的距离。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甚至没有给视网膜留下反应的时间。 老李脸上的谄媚还挂着,林帆右臂一挥。 刀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干脆利落的半弧。 “哧。” 极轻的皮肉破裂声。 颈动脉被精准切开,热血瞬间喷涌而出,直接浇了旁边的大张满头满脸。 老李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摔在岩石上剧烈抽搐,暗红色的血泊顺着石缝快速蔓延。 大张懵了,滚烫的液体糊在眼睛上,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满手腥红。 脑子里还没处理完老李怎么突然就倒了的信息。 林帆没停顿,反手握刀,提膝,势大力沉的一记正踹结结实实地轰在大张的胸骨上。 大张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平台边缘就在他身后一米处。 大张悬空,双手胡乱挥舞了两下,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抓到。 失重感席卷全身,他惨叫着跌下陡峭的悬崖斜坡。 身体顺着岩壁翻滚,脑袋撞在一块凸起的尖锐礁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随后,一路滚落到底部的沙滩上。 悬崖下方。 岩缝里,十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上方。小梁手里捏着石头,手心全是汗。 突然,一个人影从高处栽了下来,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撞击声。 “砰!” 大张的尸体砸在距离他们几十米外的沙坑里,扬起一阵沙尘。 他的脖子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后脑勺瘪下去一大块,暗红色的液体混着白色的组织物迅速渗进沙子里。 沙滩上死寂无声。 陈建腿一软,顺着岩壁直接滑坐在地上,眼镜掉在沙子里也顾不上捡。 王岚靠在墙上,脸色惨白,果然和她想的一样,林帆根本没有打算给物资。 岩缝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被这具摔烂的尸体砸得粉碎。 林帆压根就不想换物资。他要的不是交易,是看他们在绝望中互相撕咬,然后随手碾死爬上去的虫子。 崖顶平台。 周凯和张涛吓得往后直缩,双腿不争气地打着颤。 这两人原本以为林帆最多就是把人扣下不给吃的,怎么也没想到他连问都不问,当场就宰了两个大活人。 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作风,彻底浇灭了张涛心底那些小算盘。 刘菲菲还抓着宋雅的胳膊。 她整个人彻底僵硬,眼球颤抖着,看着脚边逐渐停止抽搐的老李,又看了一眼边缘外大张消失的方向。 紧接着,林帆转过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盯住了她。 刘菲菲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连带着身边的宋雅也顺势倒在岩石上。 “别杀我!帆哥!求求你别杀我!” 刘菲菲的嗓音彻底劈了,她疯了一样往前爬,手掌压在老李流出的血迹上拉出两条红印,双手死死抱住林帆的裤腿。 “我没打她!我真的没碰过宋雅一根手指头!” 刘菲菲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影后包袱被生存本能碾成了渣。 “都是他们干的!陈建、王岚、小梁……下面那些男的想拿她换吃的,就下死手打她!我是被迫跟上来的!帆哥,我跟他们不一样!” 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粗糙的石头上,破了皮,血丝渗出来。 林帆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裤腿的刘菲菲,没有说话。 而刘菲菲原本还想上来就不回去了,留在这里,用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体做交易。 可没想到林帆这么残暴。 她的额头磕在粗粝的岩石上已经破了皮,混着汗水往下淌,滴在老李还没凉透的血泊里。 她是真的怕了,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死人,更何况那个人还死在她面前,甚至血都滴在她身上。 “帆哥,我真的没碰过宋雅,你可以问她,问她本人!” 曾经在镜头前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林帆垂着眼,右手的战术匕首还在往下滴着血,老李的尸体躺在脚边。 风很大,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林帆看着刘菲菲,脑子里过着账。 沙滩上的人,全是隐患。 留着那群人,哪天下去捡个干柴都会被人暗算,不如直接拔除所有后患。 至于眼前这个女人,她不管有没有动宋雅,她都得死,这是要让其他人看看,威胁他林帆的代价。 林帆握紧刀柄,上前一步。 “等一下!” 106、这个女的能不能别杀? 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挡在林帆身前。 是周凯。 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手伸出去的那一刻,后悔的念头几乎是同时冒出来的。 但手已经伸了,收不回去了。 林帆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但周凯能感觉到,那种从林帆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瞬间全部压在了自己身上。 “帆哥。”周凯的声音在发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这个女的……能不能别杀?” 空气安静了。 火堆上的油脂还在滋滋响,烤肉的香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张涛靠在远处的岩壁上,原本一直缩着脖子当鹌鹑,听到周凯这句话,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看向周凯的眼神就两个字——傻B,大傻B! 林帆转过头。 周凯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两条腿软了一半。 但他咬着后槽牙,硬撑着没跪下去。 “理由。” 周凯咽了口口水,脑子里疯狂组织语言。 但嘴巴还是老老实实开口,“帆哥,我……”周凯搓了搓手,声音干涩,“我这辈子,没碰过女人。” 林帆眉头动了一下。 张涛在后面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这什么时候了你跟人聊这个? 周凯自己也觉得荒唐,但话已经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二十六了,没谈过对象,大学四年宿舍里就我一个单身。毕业以后进了盛唐,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连相亲的时间都没有。”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回不去了。” 周凯说的不是回不了文明社会,而是就算回去了,他在这座岛上干的事,也会进监狱。 他已经踩过了那条线。 “帆哥,你把她留给我。”周凯的声音很低,“我以后就跟着你,不管救援到不到,我都跟着你。” 说完,他等待林帆判他死刑。 林帆盯着周凯看了很久。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脸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看他攥得发颤的拳头,在看他紧闭的眼皮底下不停转动的眼球。 怕。 怕到了极点。 但还是开了口。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色迷心窍蠢到家了,要么就是做好了用命去赌的准备。 林帆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刘菲菲。 这个女人,杀了,就是一具尸体,往崖底一推,连响声都不会有。 而且震慑下面那群人死了两个已经够了。 活着的刘菲菲,对他林帆来说确实没什么用。 一个四体不勤的女明星,既不能搬石头也不能打猎,留着纯粹是浪费粮食。 可对周凯有用。 林帆不是什么讲感情的人,但他分得清利弊。 周凯这个人,聪明,但也听话。 从投靠自己到现在,传话、搬东西、放哨,让干什么干什么。 还有一点,他应该看清了现实,如果留着,应该是个忠诚的人。 张涛正半蹲在岩壁下面,脖子缩得跟乌龟一样,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 他在等着看周凯被收拾。 周凯一死,这个溶洞里能用的人就只剩他一个。 到时候林帆要用人,只能依靠他张涛,筹码,就是这么来的。 “周凯。” “帆哥!” “要是你觉得不行,那就算了,当我没说。我就是一时间……”他卡了一下,硬着头皮吐出四个字,“色迷心窍。” 说完他自己的脸先红了。 林帆看着他那副窘迫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 倒是坦诚。 “行。” 一个字。 周凯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 “人归你了。”林帆用刀尖指了指刘菲菲,“怎么管是你的事。但有两条规矩,她吃的喝的,从你的份额里扣。第二,她要是给我惹麻烦,我连她带你一块处理。” 周凯整个人懵了半秒,紧接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狂喜、感激、后怕,全搅在一起。 “帆哥!”周凯差点跪下去,“我保证,绝对不给你添乱!她要是不听话我自己收拾她!” 地上的刘菲菲也懵了。 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前一秒还在等死,下一秒他被林帆赏赐给别人了? 但她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死和活之间,一切条件都可以接受。 哪怕是被一个她在公司里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底层员工“领”走,这一刻也是天大的恩赐。 远处。 张涛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他看着周凯那张激动到变形的脸。 操。 早知道林帆能答应,那刚才他怎么不开口? 刘菲菲。 一线花旦。 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他连多看两眼都觉得是在做梦,现在居然被周凯那个愣头青捡了去? 张涛的肠子青了又绿,绿了又青。 他使劲咬着嘴唇,把那股酸到牙根的嫉妒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不敢说,也不能说。 刚才周凯开口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这蠢货死定了。 让他开口?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那个时候跟林帆提条件。 所以归根结底,不是他不想要,是他没那个种。 张涛缩回岩壁阴影里。 林帆走上前,弯下腰。 单臂穿过宋雅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直接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很轻,轻得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头。 这才流落荒岛几天,一个原本丰润健康的女人,硬生生被折腾得脱了相。 林帆抱着宋雅走进张涛他们搭建的那个隔间,然后把宋雅放在垫子上。 林帆转身拿过一瓶矿泉水。 宋雅的嘴唇满是死皮,裂开的口子结着暗红的血痂。 人在极度脱水状态下,直接灌水会引起剧烈的呛咳,甚至窒息。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塑料瓶盖,倒了小半盖清水。 捏住宋雅的下巴,迫使她微微张嘴,将水滴在她的舌根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干涸的喉管滑落。宋雅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摩擦声,本能地开始吞咽。 喂了四个半盖,林帆停手。 接着,他拆开一包单兵高能量压缩饼干,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在掌心捏成碎末。 倒进一点水,用刀尖搅和成糊状,一点点抹在宋雅的嘴唇内侧。 进食和补水必须极其克制,饿久了的胃壁薄如纸,多吃一口都会要命。 做完这些,林帆从旁边的物资箱里拽出一个急救包。 里面有两瓶医用酒精、几卷纱布和一把医用剪刀。 他转过身,外面光线刺了进来,此时真正看清了宋雅此时的模样…… 107、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这根本不能算是一具活人的躯体。 布料和伤口上的血痂死死粘连在一起。林帆没有任何避讳,拿起匕首,顺着布料的边缘直接割开。 破布剥离。 林帆的手停在半空。 伤痕触目惊心。 白皙的皮肤上,找不出一块巴掌大的好肉。 脖颈和手腕处,是被粗糙麻绳反复勒出来的深紫淤青,边缘的皮肉已经破损化脓,往外渗着黄水。 平坦的腹部和肋骨位置,密密麻麻全是成年男人用硬底皮鞋踹出来的脚印,青红交加,甚至有两根肋骨呈现出不自然的凹陷。 最惨烈的是她的双腿和脚。 被人在沙地和满是藤壶的礁石上强行拖拽,膝盖上的皮肉被彻底磨平,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筋膜和沾满泥沙的脂肪层。 右脚的大拇指指甲从中间断裂,大半个指甲盖外翻着,还在往外溢着血水。 下面那群受过高等教育的职场精英,为了换一口吃的,把她当成了一块没有痛觉的死肉,在滚烫的石头上生拉硬拽。 林帆拧开酒精瓶盖。 “忍着点。”他没管宋雅听不听得见,直接将半瓶酒精倒在纱布上,一把按在她的膝盖伤口上。 “呃……” 高浓度酒精杀进破损皮肉的刺激,远超常人忍受的极限。 宋雅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防潮垫。 喉咙里爆发出抽气声,额头瞬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林帆没有停手,擦掉烂肉里嵌着的泥沙,大面积消毒,换下一处。 剧烈的疼痛硬生生撕裂了昏迷的屏障,宋雅醒了。 肿胀的眼皮费力地撑开一条缝。 光晕里,她看清了正在给她处理手腕勒痕的男人。 林帆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一样锋利,眼底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林帆……”宋雅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沙哑漏风。 林帆没抬头,用干净的纱布缠住她的手腕,打了个死结。“不要说话,留着力气喘气。” 宋雅没听,她直勾勾地看着洞顶凸起的岩石,眼角滑下一滴泪,混着脸上的泥污落进乱发里。 “我……做了一个梦。” 林帆拿匕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割下一截纱布。 “梦见下雪了。”宋雅自顾自地说着,“好冷,四个人堵着我,抢我的钱,撕我的衣服,巷子口有人走过,没人管我。” 林帆把刀扔在一边。 “后来,有个大男孩冲进来了。”宋雅扯动了一下嘴角,牵扯到撕裂的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还在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衣,手里死死攥着半块红砖。” “他不要命地打,被人按在雪地里踹,头上全是血。但他没松手,一砖头砸断了带头那个人的鼻梁骨,把他们都打跑了。” 隔间里只有微弱的风声。 林帆拿起酒精棉,擦拭宋雅侧脸上的血污。 棉球按在伤口上,他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宋雅盯着洞顶,眼泪无声地淌。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大哥哥比我大三岁,住我家隔壁那栋楼。” 林帆用纱布缠着她右脚那个外翻的指甲盖,手上动作没停。 “从那以后,我就……”宋雅咬了一下嘴唇,牵动了嘴角的裂口,疼得眉头皱起来,但她没在意,“就一直偷偷注意他,上学放学绕远路,就为了从他们楼底下过。” “也就是那开始,我就一直喜欢他……” 林帆包扎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宋雅都没注意。 然后他继续缠纱布,拉紧,打结。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篝火烧得很旺,油脂滴在炭火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林帆把剩余的纱布卷好,塞回急救包里,拉上拉链。 他没接这个话。 不是不知道怎么接,是没必要接。 荒岛上,喜欢这两个字不能变成淡水,不能变成食物,不能变成武器。 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的伤口有没有感染、能不能扛过今晚、明天会不会发高烧抽搐,这些才是实打实要命的事。 情情爱爱? 等先活下来,安顿下来再说。 林帆站起来,从物资箱底层翻出一套衣服,他把衣服放在宋雅旁边。 “换上。” 宋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一丝不挂。 她脸上浮出一层薄红,但很快就被疼痛和虚弱盖了过去。 她试着撑起身体,手臂抖得厉害,撑了两次都塌了回去。 林帆没有帮忙的意思,他转过身,面朝隔间的出口,背对着她。 “慢慢来,不急。” 宋雅咬着牙,用了将近五分钟,才把那件速干衣套进去。 裤子更费劲,膝盖上新包的纱布碰到裤腿布料就是一阵火烧般的刺痛,她把裤子拉到一半,实在没力气了,整个人歪倒在垫子上,大口喘气。 “好了吗?” “……差不多。” 林帆转过来,看了一眼。 裤腰还堆在大腿根,他上前一步,拽住裤腰两侧往上一提,动作虽然快,但不粗暴 衣服大了两号,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像套了一个麻袋。但好歹遮住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 林帆蹲下,检查了一遍所有包扎过的位置。 膝盖、手腕、脚趾、肋骨处贴的固定胶带。 酒精用了大半瓶,纱布消耗了三分之一,这些东西没有补充渠道。 如果后续伤口发炎化脓,没有抗生素,单靠酒精消毒压不住。 能不能活,三七开。 三分靠她自己身体底子,七分靠运气。 “你先睡一会。”林帆起身。 “等一下。” 宋雅又叫住了他。 林帆停在隔间出口,没回头。 108、你想要一个不 林帆停在隔间出口,没回头。 “如果我死了……” “说什么废话。” “你听我说完。”宋雅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出奇的平静,“如果我真的没撑过去,你在这个岛上,身边要留一个信得过的人。” 林帆偏了偏头。 “周凯不错。”宋雅说,“我看人很准的,第六感,从小到大没看走眼过。” “周凯这个人……他怕你,但他不恨你,怕你的人不敢跑,恨你的人迟早反咬。又怕又不恨,那就是真服了。” 林帆没说话。 “林帆,真的,我的第六感很准的。”宋雅又强调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的判断力做最后的背书。 说完这句,她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一点点合上,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林帆在出口站了几秒,走了出去。 他从物资箱里翻出两盒自热米饭。 他没打算做米饭,把米饭的内包装拆开,倒进铁皮罐头盒里,加了大半盒水,架在炭火上煮。 米粒在水里翻滚,逐渐散开,变成黏稠的白粥。 宋雅现在的胃经不起任何硬食,只能喝粥。 而且不能稠,要稀,米汤比米粒重要。 林帆用木棍搅了搅,把表面的浮沫撇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帆哥。” 周凯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捆刚收拢的干柴。 “宋雅,怎么样了?” “活着。” 周凯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隔间的方向,又回过头。 “帆哥,下午有什么安排不?需不需要我去崖边盯着?” “不用,今天歇着。” 林帆继续搅粥,下面那群人刚挨了一轮石头雨,又死了两个,短时间内不敢再闹幺蛾子。 陈建那个人虽然喜欢搞小动作,但他老婆王岚是个看得清局势的。 有王岚压着,沙滩那边至少能安静一天。 “那个……”周凯搓了搓手,往旁边瞟了一眼。 刘菲菲正缩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里。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抱膝,脑袋埋在膝盖中间,浑身发抖。 老李的血喷在她脸上,到现在都没擦干净,暗红色的血渍混着汗水糊在半边脸颊上,头发打着结黏在上面。 “帆哥,我想带她去上面那片林子捡点柴火。” 周凯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不敢说了,“顺便……找点水让他洗把脸,她脸上全是血,这么下去人得疯。” 林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凯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捡柴?你小子要是真只想捡柴,耳朵红什么。 二十六年没碰过女人的光棍,忽然得了个大明星,魂都快飞出去了。 脑子里大概已经演完了三集偶像剧,现在就差找个没人的地方单独待一会。 宋雅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周凯这个人,确实好用。 从上岛到现在,给什么活干什么活,没讨价还价过。 今天敢拦刀替刘菲菲求情,说明不是那种纯粹的自私鬼。自私的人只会缩脖子,不会在刀口下伸手。 一个有欲望的人比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好控制。 周凯想要刘菲菲,那刘菲菲就是一根拴在他脖子上的绳,只要绳子在林帆手里,这条狗就跑不了。 “去吧。”林帆低头搅粥,“一个小时之内回来,柴火至少背两捆,少一根我扣你晚饭。” 周凯整张脸都亮了。 “帆哥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噌地站起来,大步走向角落。 远远地就听到他压低嗓门在那说话:“起来,跟我走。” 刘菲菲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去哪?” “上面,林子里,走吧,给你找点水洗洗脸。” 刘菲菲动了动嘴唇,没有拒绝也没有感谢。 她撑着墙站起来,跟在周凯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平台后方的碎石坡走。 经过火堆的时候,刘菲菲的目光落在那锅正在冒泡的白粥上。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她没敢开口要,甚至没敢多看第二眼。 老李的尸体虽然已经丢了下去,但血已经凝成了暗黑色的一大滩。 任何一个正常人的食欲,都该被这个画面彻底杀死。 但她的胃还是在叫。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碎石坡后面。 张涛靠在岩壁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目送两人离开。他把草茎嚼烂了吐掉,又扯了一根新的叼上。 “帆哥。”张涛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珠子乱转,“周凯那小子不会是带刘菲菲去……打夜跑了?” 林帆侧过头,打量了张涛两眼。 张涛的手势还悬在半空,标准的下三路比划。 被林帆这一眼盯住,他头皮炸了。 猥琐加心虚的表情挂在脸上,赶紧把手势收回去,干笑两声:“我就随便说说,帆哥您别……” “你想要一个不?” 张涛的干笑卡在了喉咙里。 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海风太大,把林帆的话吹变了形。 他张着嘴,眨了两下眼,愣了足足三秒,才确认这句话确实是从林帆嘴里说出来的。 “想!” 回答得比条件反射还快。 快到他自己都没过脑子,嘴巴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快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辈子从没哪个决定来得这么利索。 说完他立刻缩了一下脖子,偷偷观察林帆的脸色。 万一林帆是在试探他?毕竟周凯的事还摆在那儿,周凯是拿命去换的,在刀口底下伸手拦人,他张涛什么都没付出,凭什么白拿好处? 但林帆没有翻脸的意思。 他拿起木棍把火堆里烧塌的柴架重新支起来,又拨了拨底下的炭,“过两天,我给你弄一个。” 张涛的呼吸瞬间粗了一倍。 他想说点什么表忠心,又怕说多了惹人烦。 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喉结滚了两下,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林帆把煮好的粥从火上端下来,用木棍搅了搅,热气扑面。 他端着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张涛一眼。 “让你玩点刺激的。” 这句话落下来,张涛整个人跟被电了一样,从脚底板麻到天灵盖。 他张着嘴,目送林帆端着粥走进隔间,半天没合上。 刺激的?什么叫刺激的? 109、到底是哪一个? 他的想象力在这一刻达到了人生巅峰,各种画面排着队往脑子里涌。 下面那群女的里面挑? 苏清雪?赵娜?还是几个普通女员工? 难道是那几个员工家属,那可是少妇…… 林帆说的弄一个,到底是哪一个? 还是说让他一个人弄下面一群人。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不管是谁,林帆开了口,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张涛老老实实蹲在火堆边,添了两根柴,搓着手看火苗发呆,嘴角压都压不住。 …… 日子一天天地过。 荒岛上没有日历,手表也报废了。 时间的刻度全靠太阳的升落和篝火的燃灭来计算。 大约半个多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崖顶平台上的四个人来说,日子虽然苦,但有鱼吃有水喝有肉啃,勉强算得上安稳。 对崖下沙滩上的那群人来说,这半个月就是纯粹的炼狱。 宋雅活下来了。 刚被架上平台那天,林帆心里给她算的是三七开,三分靠体质,七分靠运气。 结果这女人运气不错,也可能是身体底子比看上去要硬。 高烧反复了四天,第三天夜里她的体温一度烧到四十度往上,浑身滚烫,嘴里开始说胡话,一直在叫林帆的名字。 林帆用湿布敷了整整一夜,每隔半小时喂一次水,天快亮的时候温度才慢慢降下来。 第五天退烧,开始能自己翻身。 第八天能撑着墙壁坐起来喝粥,膝盖上磨穿的伤口开始结痂。 第十二天,她扶着岩壁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去了,但至少腿没废。 手腕和脖颈处的勒痕从紫黑转成暗红,再转成淡粉色,肋骨的凹陷也在慢慢复位。 到今天,半个多月过去,宋雅跟刚被送上来的时候比,判若两人。 脸上的肿消了大半,嘴角的裂口愈合后留下几道浅疤,不仔细看不太明显。 虽然还残留着几块淡青色的淤痕,但轮廓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她瘦了一圈,原本就不胖的人,颧骨更明显了。 但眼睛里那层死灰散了,重新有了活人的光。 不再是刚被架上来时那种死灰色。 只是她现在说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以前在公司里,她是那种看到同事加班会主动帮忙倒水的人,嘴甜心软,碎碎念是常态。 现在不了,她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地待在隔间里,偶尔出来晒太阳。 看到林帆在处理东西或者削木头,她就坐在旁边,不插嘴,不碍事。 偶尔林帆需要什么东西,话还没说完,她已经递过来了。 有一回周凯问她伤好点没,她笑了一下说好多了,然后就没再说话。 那个笑容跟以前比,少了点什么,多了点什么。 周凯形容不上来,但总觉得不太一样了。 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她看林帆是偷偷摸摸的,绕远路从人家楼底下过那种。 现在不偷偷摸摸了,把一碗粥端起来喝的时候,她的眼睛就搁在林帆身上,也不说话,就看着。 林帆不在乎被看。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那条猛蛇又来了。 半个月里,总共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宋雅上来的第二天,张涛半夜来到平台边缘撒尿,顺着月光往树林看,一截碗口粗的鳞片从灌木丛后面划过去。 张涛尿都吓回去了,连滚带爬回到了里面。 第二次是第十一天白天,周凯在平台边上晒肉干,听到下面沙滩方向传来尖叫声。 他趴在边缘往下看,十几米外,那条蛇从矮树丛里探出半截身子,脑袋左右晃了两下,又缩了回去。 第三次是两天前,那蛇出来吃了一具尸体,又回了丛林深处。 这三次,有一个规律,蛇只对死物感兴趣。 活人它避开,死的它吃。 王岚是第一个琢磨透这件事的。 下面沙滩上,这半个月也不太平。 除了大张和老李,后来又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被小梁用石头砸破太阳穴的那个女高管,当场就没了气。 另一个是一名年纪偏大的男员工,连续脱水加中暑,第九天夜里睡着就没再醒过来。 两具尸体,热带的温度,尸体腐烂的速度远超想象。 第一具开始发臭的时候,整个岩缝都待不了人。 苍蝇成群结队地飞过来,嗡嗡声从早到晚不停。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招来了不知名的虫子,密密麻麻地在尸体上蠕动。 有人提议把尸体推到海里,王岚开了口。 “别丢海里,抬到山里面去。” “蛇吃死的不吃活的,尸体放在山那边,蛇有东西吃,就不会往咱们这边来。” 没有人反驳。 两具尸体被陆续搬到了丛林深处。 每一次搬完,过不了两天,就能听到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伴随着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缓拖行的摩擦声。 然后尸体就没了。 王岚靠在岩壁上,再这么下去,用不着林帆动手,饥饿、脱水和恐惧就能把这群人从内部瓦解干净。 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陈建。 她老公这半个多月过得很不好。 自从那个计划失败以后,小梁那帮人虽然没公开跟他翻脸,但已经不再听他的了。 陈建不敢吭声。 他很清楚,小梁手里砸死过人,而他陈建,到现在手上一条人命都没沾过。 在这个岩缝里,杀过人的人说话才有分量。 这半个多月,林帆那边倒是安静得出奇。 没有再往下扔石头,也没有派人来喊话。 悬崖上的篝火每天照常升起,烤肉的香味和煮面的味道照常飘下来。 那个平台就像另一个世界,高高在上,鸡犬相闻,但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林帆坐在平台边缘,看着远处海平线上翻涌的浪头。 宋雅的伤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该收的账,也该收了。 下面那群人打宋雅、捆宋雅、拿宋雅当筹码拖在沙地上,这些事林帆都记着。 他不是个记仇的人,准确地说,他不记仇,他记账。 账记清了,就该结了…… 110、砒霜都尝不出来 张涛坐在洞里面,周凯和刘菲菲又上山了。 说是去捡柴,这俩人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都得上山“捡柴”,一去就是一两个钟头。 回来的时候,柴确实背了两捆,一根不少。 但刘菲菲的头发每次都比出去的时候乱得多,嘴唇肿肿的,步子虚得跟踩棉花似的。 周凯倒是精神抖擞,眉眼之间藏不住的春风得意,连背柴的姿势都比平时挺拔了三分。 张涛把目光收回来。 坐在火堆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戳出一排又一排的小坑。 他馋。 不是馋吃的。 吃的方面,林帆比以前大度了不少。 虽然不能跟文明社会比,但对比下面那帮饿得啃树皮的活死人,他张涛已经算活在天堂了。 他馋的,是周凯那份待遇。 刘菲菲啊。 那可是刘菲菲。 以前在电视上看一眼,都觉得是在做白日梦的女人。 现在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他忍了半个多月。 从第一天周凯带刘菲菲上山开始,他就忍了。 从第三天刘菲菲开始叫周凯“凯哥”开始,他的牙根就开始发酸。 今天,实在绷不住了。 他磨磨蹭蹭凑到林帆跟前,蹲下来,搓了半天手。 “帆哥。” 林帆抬眼。 “你上次说的那个事……” 张涛的声音越说越小,“还……还算不算数?” “哪个事?” 张涛脖子红到了耳根。 “就……您说给我也弄一个。” 他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吐了出来。 “还说让我玩点刺激的。” 说完,自己先把脸别过去了。 林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张涛赶紧补了一句:“帆哥要是忘了,那就当我放屁,我……” “没忘。” 张涛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开始放光。 “快了。” 林帆说完这两个字,目光越过平台边缘,落在下方沙滩的方向。 杀人不是难事。 难的是怎么杀得干净、杀得省力,还不搭上自己一根头发丝。 下面那群人还剩二十来号。 虽说饿得半死不活,一个个跟行走的骷髅差不多,但在怎么样他们都是人不是绵羊。 他林帆一把刀,真冲下去跟二十个人玩命,就算赢了也得脱层皮。 不值当。 那天进丛林找柴的时候,全知提示给他标了几样东西。 夹竹桃。 森林南侧那一大片长得格外肥壮的就是。叶、茎、花、果、种子,全株有毒,含强心苷类毒素。 成年人嚼上几片叶子,心脏就能停。 商陆。 根部毒性最猛,误食之后先是剧烈呕吐,翻江倒海地吐,接着全身肌肉抽搐,最后呼吸衰竭。 从吃下去到咽气,全程不超过几个钟头。 还有海芒果。 平台后方那片矮林的边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小果子,看着人畜无害。 但果仁里的海芒果毒素,是天然的杀人利器。 东南亚那边管这玩意儿叫“自杀树”,这外号不是白叫的。 把这些东西捣碎了,汁液涂进鲜肉里,饿了二十天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肉腥味本身就重,再加上饥饿状态下,人的味觉和嗅觉全是钝的。 大脑收到“食物”的信号,胃酸就开始疯狂分泌,哪还有多余的脑子去甄别味道对不对? 就好比把砒霜拌进红烧肉里,端到一个饿了三天的人面前。 他会先嚼一口,皱皱眉,吐出来说“这味儿不太对”? 不会的。 他会连骨头都嚼碎了往下咽。 林帆把木棍插进沙地里,站了起来。 方法有了,时机也快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隔间的时候,崖下传来了动静。 声音断断续续,被海风切割成碎片,往上飘。 林帆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 …… “苏总。” 这两个字从小梁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听不出半点尊敬的意味了。 跟叫一条狗的名字差不多。 苏清雪坐在岩缝最深处的角落里,胳膊搂着膝盖。 她瘦得厉害。 锁骨撑起一层薄得透光的皮,脸颊凹下去两道深沟,原本那种养尊处优的丰润感荡然无存。 但她的衣服还算整齐。 这是她身上最后一点“苏总”的痕迹了。 半个多月来,她没挨过打,也没被人捆过。 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是盛唐的老板,她爹是苏振邦。 苏家发现女儿失踪,一定会调动所有资源来搜救。 这个逻辑支撑了十几天。 但逻辑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保质期一过,就跟过期的罐头一样,膨胀、发酸、变质。 “你是不是该给大伙一个说法了?” 小梁蹲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块砸死过人的鹅卵石。 他倒没有刻意威胁的意思,纯粹是拿习惯了。 自从那天一石头砸死那个女高管以后,小梁就染上了一个毛病,他总觉得别人也会拿块石头敲碎他的脑壳。 所以这块带着暗褐色血渍的鹅卵石,他无时无刻不攥在手心里。 吃饭攥着,睡觉攥着,撒尿都攥着。 石头就是他的安全感。 苏清雪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说法?” “救援。” 小梁舔了舔干裂到起皮的嘴唇。 “你之前说一天有救援,后面又说三天之内必有救援。” “三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多少天了?!你自己数数!” 苏清雪没立刻回话。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她当然跟秘书报过行程。盛唐集团年度团建,豪华游轮,从港口出发,途经西沙群岛海域再折返。 航线、出发时间、预计返港时间,全部报备过。 按照正常流程,游轮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海事局就会启动应急响应。 四十八小时内,搜救船和直升机覆盖预定航线。 七十二小时,扩大搜索范围,协调军方介入。 她爹苏振邦的脾气,她太清楚了。 女儿失踪这种事,别说七十二小时,十二个小时联系不上,他都能把海事局的大门给拆了。 但现在过了多少天? 111、饼越画越大,越画越虚 连苏清雪自己都记不清了。 掰着指头算,最少半个月,可能更久。 这个数字她不敢往深了想。 因为一旦想透了,她自己搭建的那套“救援一定会来”的心理防线,就会不堪一击。 所以她选择不想,更选择不说。 “会来的。”苏清雪开口,语气尽量维持着平稳,“公司在搜救,我父亲不会放弃,国家也不会放弃我们的。” 这套话她说了二十天了,换了七八个版本。 从“十二点以前”到“三天之内”,从“三天之内”到“一周以内”,再到现在这句没有任何时间节点的“不会放弃”。 饼越画越大,越画越虚,但她别无选择。 只要这群人还信她爹会来救她,她就还有利用价值。 但这一次,小梁没有接茬。 他只是蹲在那里,拿鹅卵石轻轻敲着地面,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苏总。”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反而让人头皮发麻。 “你知道我以前干什么的吗?” 苏清雪没说话。 “我以前在港口码头开过吊车,装卸集装箱的那种。” 小梁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苏清雪。 “海上出了事,搜救是什么流程,船失联了怎么报警,海事局多久响应,这些东西我不懂细节,但我知道一个数字。” “十五天。” “如果你爹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十五天还找不到我们,那只有一种可能。” 小梁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攥住石头。 “这个地方根本就不在正常的搜索范围内。” 岩缝里安静了。 几个靠墙坐着的男员工互相看了一眼。 王岚缩在角落里,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清雪的手指抠进了膝盖。 她知道小梁说到点子上了。 但她不能认。 认了就完了。 她抬起下巴,把目光迎上去,语气甚至比之前更笃定了一分。 “你在码头开吊车,见过几次海上搜救?” 小梁愣了一下。 苏清雪趁着这一秒的空隙,声音低了半度。 “搜救船的数量、航线覆盖密度、搜索周期,这些不是你在码头上看两眼就能判断的。” “你觉得十五天很长?” 苏清雪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出一个勉强称得上淡定的笑。 “远洋搜救的标准周期是二十八天,这才几天?” 这句话一出,岩缝里原本灰下去的气氛,微微晃了一下。 有两个男员工对视了一眼,眼底那层死灰似乎淡了一点点。 二十八天。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十多天。 十天,好像……还能熬? 小梁也沉默了。 他确实不懂远洋搜救的具体流程。 码头开吊车的经验,只够他判断“十五天太长了”,但具体长到什么程度算正常,他给不出精确答案。 苏清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赌的就是信息差。 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搞过海事的,没有一个真正了解搜救机制的全流程。 只要她敢说,说得够专业、够自信,这群饿疯了的人就会像溺水的人一样,死死抓住任何一根看起来像绳子的东西。 哪怕那根绳子是画上去的。 但她漏算了一个人。 王岚。 从始至终,这个女人一句话没说,像块石头一样靠在角落的岩壁上。 但就在苏清雪说出“二十八天”的时候,王岚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苏清雪在说谎。 小梁没注意到王岚的表情。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苏清雪的手。 那双保养得当的手正搂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果一个人对自己说的话深信不疑,她不需要把膝盖抠出血印子。 小梁蹲了回去。 他把鹅卵石在左手和右手之间倒了个个儿,歪着头看苏清雪,“二十八天啊。” 他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苏清雪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如果搜救真的还在继续,如果你爹真的在动用所有关系找你,那我问你,为什么这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飞机不经过我可以理解为没有航线,但是我们失事那天,昏迷到醒来也只有两三个小时吧?” “我们当时所处位置位于航线核心区域,失事漂流两三小时,应该不会漂出规划航线,来到无人区吧?为什么半个月过去,没有看到一个海面目标和飞机?” 这句话落下来。 苏清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岩缝里再次死寂。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的沉默。 苏清雪刚才那句“二十八天”重新凝聚起来的那一丁点信心,被这个问题击得粉碎。 几个男员工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眼底那层死灰彻底固化了。 是啊。 十五天了。 别说搜救飞机,连一条船的影子都没出现过。 这片海域就像被从地图上抹掉了一样。 苏清雪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组织话术。 但这次,她的硬盘里翻不出任何能用的说辞了。 “二十八天”是她最后一张牌。 牌打完了。 小梁看着她那副张口结舌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灭了。 他站起身,鹅卵石在手心里转了一圈,“苏总,你觉得我是傻子?” “一天、三天、一个礼拜、二十八天—,你的嘴跟印钞机似的,什么数都往外蹦,就是没一个兑过现。” “我拿命去赌你那句快了,结果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 苏清雪的背死死贴在岩壁上,已经退无可退。 “你之前画的那些饼,我咽了,味道怎么样不重要,好歹还有个盼头。” “但你今天这张饼……” 小梁弯下腰,跟苏清雪平视。 “我闻出馊味儿了。” 他把鹅卵石放在苏清雪面前。 没砸,可那块带着干涸血渍的石头摆在那儿,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用你专业知识给我们讲一句知心话,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上一个惹毛我的,太阳穴是被什么东西开的瓢,你应该还记得吧?” 苏清雪记得。 那个女高管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 “不过你不会那么痛快。”小梁歪了歪嘴角,挤出一个不带任何笑意的弧度。 “你会跟宋雅一样。” 苏清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宋雅的下场,她看得清清楚楚。 被绑、被拖、被当成货物在满是藤壶的礁石上拽着走。 膝盖磨穿,指甲外翻,半张脸肿得不成人形。 如果不是林帆把人捞上去,那个女人恐怕已经死了。 而她苏清雪之所以还没沦落到那一步,唯一的原因就是这群人还信苏振邦会来救女儿这个故事。 故事讲不下去了,她就是下一个宋雅。 不,她比宋雅更惨。 宋雅只是普通员工,没人对她有额外的恨意。 但她苏清雪是老板。 只要救援这块遮羞布一扯开,全都会劈头盖脸地冲着她来。 谁让你组织的团建? 谁让你非要坐游轮? 谁让你是老板? 说真话,她的保护罩就碎了,这群人会像撕碎宋雅一样撕碎她。 继续说假话,如果假话被识破了,小梁手里那块石头离她的太阳穴只有一臂的距离。 死路两条。 选哪条? 112、真的没有救援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王岚开口了,“你们想听真话?” “废话。”小梁看了她一眼。 王岚看着苏清雪开口道:“按常规的海上搜救机制,GMDSS系统会在船舶失联后自动触发警报。” “即便我们游轮的应急示位标在海啸中损毁,岸基雷达和AIS系统的航迹记录,也能把搜索范围锁定到最后已知位置方圆五十海里以内。” 她顿了一下。 “十五天,以国内海上搜救中心的响应能力,加上苏总父亲的外援,这个范围内的每一平方海里,应该已经被翻过至少三遍。” 岩缝里安静了。 小梁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他听得懂最后那句话里藏着的意思。 “你是说,他们找了,但没找到我们?” 苏王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垮下去,然后,她开口说了一段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2014年3月8日。” “东南亚航空XX370航班,从吉隆坡飞往京城,途中与管制中心失联。” “机上239人。” “马来西亚、华国、澳大利亚联合搜救。动用军用卫星、水下声呐、深海探测器,搜索面积超过十二万平方公里。” “持续搜索四年。” 她看着小梁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没找到。” 这三个字的剂量,比那天林帆从悬崖上推下来的落石还重。 比大张摔烂在沙滩上的那声音还要响。 小梁的脸,一点一点灰了下去。 不,不只是小梁。 除了苏清雪以外,所有人的脸都在一点一点灰下去。 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抱住脑袋。 一个年轻的女员工靠着墙,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发出一声干嚎,没有眼泪,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这半个月来,支撑他们忍饥挨饿、咬牙活着的信念,就是“救援会来”这四个字。 现在这四个字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你的意思是……” 小梁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敢把那个结论说完整。 说出来,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海啸那天的风暴强度你们都经历过,我们轮船的吨位在那种级别的涌浪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船体解体后,残骸碎片会被洋流带向不可预测的方向,如果我们漂流到了预定航线以外的区域……” “他们的搜索网,可能根本没有覆盖到这里。” “可是那天看太阳的位置,我们应该只漂流……” “那你能确定,你看到的那个太阳,是和我们出事的那天是同一天吗?” 岩缝里没人说话。 是啊,或许他们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所以,”小梁的声音发干,“你是讲,真的没有救援了?” 王岚张了张嘴,没说出是,也没说出不是。 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这就是答案。 没有人会来。 十五年前进了那片海域的军舰没出来过。 八年前偏航的货轮在雷达上消失了。今年轮到他们了。 这片海域,不在任何一张正常的航海图上。 它吞噬了一切进入的东西,然后闭上嘴巴,不留痕迹。 ……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爆了。 “操你妈!”一个男员工从地上弹了起来,眼珠子通红,青筋从脖子一直爆到太阳穴,“我们在这个鬼地方吃沙子喝尿,你苏清雪在角落里坐了半个月,连这种事都不说?!” 另一个人跟着站起来,踹翻了面前的石头,“从上岛第一天开始你就在骗我们!骗我们说救援在路上!骗我们等着!我们信了你才没跟你动手!” 苏清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没有骗你们,当时我也以为……” 苏清雪当时是真的以为救援能到。 “你以为个屁!”小梁暴起一脚踹在苏清雪面前的沙地上,沙子溅了她一脸。 “打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救援!你拿这玩意儿吊着我们,是为了让我们继续保护你!你怕我们不保护你了,你就得被丢出去当肉盾!” 苏清雪身体死死抵在岩壁上。 这半个月来,“救援即将到来”是她身上唯一的铠甲。 不是钱,不是身份,不是盛唐集团董事长的头衔。 这些东西在荒岛上一文不值。 唯有“救援”这两个字,让这群人还愿意维持最后一点对她的容忍。 现在铠甲碎了。 她在这些人眼里,不再是能带来希望的苏总。 她只是一个占着角落、消耗着本就不存在的资源、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肯弄脏的废物。 不,比废物还不如。 废物好歹不耗粮。 小梁上前一步,拎住苏清雪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因为脱水和饥饿,苏清雪的体重掉了至少十斤,小梁一只手就够了。 “这婊子留着干嘛?”小梁扭头冲后面吼了一嗓子,“既然救援来不到!留着她还有什么用?!” “老子先拿她泄泄火,霸道女总裁看了不少,就是还没有体验过。” “等会。”有个男的凑上来,是之前一直不怎么出声的中年员工,姓韩。 他的眼神很不对劲,嘴唇上的死皮被他自己啃得血肉模糊,说话的时候嘴角一抽一抽的。 “我记得陈建以前说过一句话。” 113、该疯的人迟早会疯 韩姓男人看了陈建一眼,又看看苏清雪。 “苏总这样的,应该还是冰清玉洁,肉质一定好,如果被你玷污了,大家还怎么下口?” 岩缝里安静了半拍。 这句话太直白了,让人听的心惊胆战。 苏清雪的瞳孔猛缩。 她看向说这话的人,看到的是一张被饥饿和绝望扭到变形的脸。 那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发泄情绪,那双眼睛里是真的在盘算。 在盘算她身上哪块肉多。 “你们疯了!”苏清雪第一次在岩缝里失态,“你们是人!你们不能……” “人?”小梁把她往岩壁上一摔,苏清雪后脑勺撞在石头上,眼前金星乱蹦。 “苏小姐,我们已经不是人了,这破岛上没有人。” 韩姓男人已经开始往前挤了,眼睛死盯着苏清雪裸露在外的小臂,喉结一下一下地滚。 另外几个男员工也在动,不是所有人,但至少有五六个站起来了。 他们的眼神和韩姓男人一模一样,是一种被饥饿烧穿了理智之后残留最原始的觅食本能。 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有补充有营养的食物,虚的不能在虚。 苏清雪拼命挣扎,但小梁的手力气很大,她根本挣不开。 “王岚!”苏清雪朝后面喊,这些人还听王岚的话,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王岚身上。 王岚坐在旁边,手指交叉扣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她在考虑利弊。 苏清雪死了,对她有什么影响? 如果将来真的有救援,虽然概率极低,苏清雪活着,对所有人都有利。 因为回到文明社会,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苏总。 这里所有的人,包括她王岚也得讨好她。 哪怕现在帮她说句话,回到文明社会都是苏清雪赏赐的筹码。 但她们可能真的回不去了,换句话说,苏清雪以后的价值几乎等于零。 再看当前局势。 小梁这伙人已经完全失控了,从砸死女高管那天开始,小梁就有些神神叨叨的。 现在又得知救援无望,这帮人的心理状态已经跌穿了人类社会的底线。 即使她想拦。 但她拦得住吗? 小梁手里有石头,韩姓那个男的眼睛都绿了,五六个人站起来了。 只要她开口,小梁迁怒,下一个被按在地上的就是她王岚。 帮苏清雪?代价太大,收益为零。 不帮?小梁那帮人发泄完了,短期内情绪能稳一稳,她因为说出这个残酷的真相,其她人想活下去得靠她,所以她更安全。 小梁把苏清雪往地上上一掼。 苏清雪后背结结实实拍在碎石上,痛得眼前发黑。 还没等她翻身,一只脚踩住了她的肩膀,把她踩在原地。 韩姓男人蹲了下来。 他的手伸向苏清雪的小臂,他捏了捏肌肉的厚度,掂量皮下脂肪的含量。 就像菜市场里的屠户在挑选白条肉。 “别急。”小梁看着韩姓男人,“活的不好弄,先敲晕在慢慢弄。” 林帆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 角度不算好,但够用了。 岩缝里面那群人闹出的动静连海浪都压不住。 小梁把苏清雪摁在地上,韩姓男人蹲在旁边掐她的胳膊,像在挑肥拣瘦。 其他几个站起来的男员工没动手,但也没有一个出声拦的。 有意思。 前前后后二十多天,这群人终于进化到食物链的终极形态了。 林帆收回视线,说实话,他心里没什么波动。 该死的人迟早会死,该疯的人迟早会疯。 下面那个岩缝就是一口慢炖锅,饥饿是柴火,恐惧是调料,时间够长了,什么人性的底线都能煮烂。 他甚至提前想到过这一步,只不过没料到来得这么快,本以为至少还能撑上半个多月。 以前在盛唐上班,加班到十一二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坐在工位上等打印机吐文件。 无聊了就打开手机,随手点进什么娱乐新闻,满屏都是明星八卦和富二代的私生活。 有一次刷到苏清雪的专访,杂志封面照,穿着一身定制的白色套装,坐在盛唐总部大楼顶层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标题写的是:90后女掌门人:我要让盛唐成为百年企业。 那张脸确实好看。 下颌线利落,眉骨高,鼻梁直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再配上女士定制西装,就不是那种网红式的精致,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漂亮,像博物馆里的希腊雕塑,看着赏心悦目,但你不敢想上手去摸。 他当时看了两眼,心里划过一个念头,长得是真不错。 然后打印机吐完了文件,他关掉手机,把两百多页的标书抱去会议室,苏清雪这个名字就从脑子里清除了。 一个实习生,连苏清雪办公室那层楼的电梯按钮都没资格按,想什么呢? 现在倒好。 那张杂志封面上高高在上的脸,正在二十米下方被一群饿疯的前员工按在地上,像牲口一样被人掂量哪块肉厚。 世事无常这四个字,搁在这座岛上,算是被诠释到了极致。 可惜了。 林帆想的不是苏清雪这个人可惜。 他想的是,苏清雪那张脸,那副身板,放在以前他加班打飞机的时候,确实当过几次素材。 现在眼瞅着要被人分了吃。 纯粹从审美角度来说,浪费。 但也仅限于此。 他不打算下去,二十来号人,饿了快二十天,这种状态下的群体暴动是最难控制的。 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冒险。 等他们自己折腾完,该死的死了,剩下的更好收拾。 他站起身,准备回隔间给宋雅熬第二顿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林帆回头。 宋雅扶着岩壁,从隔间的布帘后面走了出来。 114、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是谁了? 她膝盖上的纱布换过了,走路还是有点跛,但至少不用人扶了。 她应该是听到了下面的动静。 岩缝里那些人的喊叫声顺着崖壁往上走,海风一吹,断断续续的,但够清楚了。 小梁那句“先敲晕了再说”,估计她也听到了。 “醒了?”林帆问了一句,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嗯嗯!”宋雅露出一个笑容。 她走到平台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整个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林帆。” “嗯。” “你能不能……救一下苏总。” 林帆扭过头,看着宋雅。 这姑娘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咬着下嘴唇,嘴角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疤被牵扯出一道白痕。 这是伤疤还没有好就忘了痛? 林帆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宋雅也没继续说,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你知道下面那些人对你做过什么吧。”林帆先开口了。 宋雅当然知道,她身上每一道疤都记着呢。 “苏清雪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林帆说。 “苏总她不一样。”宋雅有些急了。 “哪不一样?” “林帆,你知道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所有人都看着你,没有一个人帮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宋雅没看他,她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刚褪色的勒痕。 “不是疼,疼不是最难受的,挨打的时候脑子其实是懵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缩起来、抱住头、蜷成一团,这些都是本能。” “最难受的是,看到旁边站着的人,有人在笑,有人扭头不看,有人假装没听见。我趴在地上,满嘴泥沙,抬起头想喊救命,然后看到了那些人的眼睛,整个人瞬间充满了绝望,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 宋雅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摸着手腕上那圈淡粉色的勒痕,指甲顺着疤痕的纹路一下一下地划。 “但是有个人给了我生的希望,给了我水。” 林帆没动。 “他们分肉那天下午,每个人只有拳头那么大一块。苏总把自己那份撕了一半,塞进我嘴里。” “还有水,她省下来的,小半瓶,走到最角落里来喂我。” 宋雅转过头,看着林帆。 “林帆,你可能觉得这没什么。半块肉,几口水,掰着手指头数都不值一提。” “但你不知道,一个人被打到不想活了的时候,有人走过来,蹲下来,把水递到你嘴边,那种感觉。” “那是坠入无边黑暗时,唯一触到的一点暖意。” “在那之前,我被践踏、被漠视,活着只剩煎熬,心里早没了半点生气,只觉得自己和路边的石头烂木没两样,死了都没人在意。” “可苏总蹲下来,把自己仅有的半块肉、小半瓶水分给了我。” “这点东西填不饱肚子、解不了干渴,却让她在彻底绝望的时候,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被当作人对待的,不是任人踩踏的物件。” “就像快溺死的人抓到了浮木,就像寒夜里摸到了一点热,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是我撑下来的全部念想。” “所以,林帆我请你帮我救救她……” 林帆没接话。 他盯着宋雅,眼底的温度一度一度往下掉。 这女人。 走了一趟鬼门关,膝盖上的肉磨到见骨,指甲被人生生掰翻,肋骨凹进去两根,高烧四十度在垫子上滚了四天四夜。 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 结果呢? 刚能下地走路,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让自己多活两天,而是跑出来替别人求情。 还是替那群把她按在地上拖着走的人里面的一个。 以前是替普通同事当和事佬,现在直接替老板挡刀了。 鬼门关走了一趟,圣母心一点没磨掉,反倒还升级了。 林帆忽然觉得有点烦。 不是气宋雅这个人,是气她脑子里那根怎么都拔不掉的筋。 善良这种东西,在这座岛上就是一种慢性病。 治不好,但能要命。 他花了半瓶酒精、三分之一的纱布储备、四天四夜没合眼地给她物理降温,才把她从阎王爷手里薅回来。 不是为了让她好了伤疤忘了疼,转头又往火坑里跳。 林帆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酒精和纱布,可能是浪费了。 “宋雅。” 林帆开口了,语气平静,但宋雅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 她跟林帆相处这些天,已经摸出一个规律,林帆越平静,越危险。 他发火的时候反而没事,真正要出刀子的时候,就是这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 “我用完了所有的医疗用品,熬了四天的夜,才把你从四十度的高烧里拉回来。” “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是谁了?” 林帆转过身,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正对上她。 “你现在站在这个平台上,穿着我的衣服,吃着我的粮食,喝着我的水,用着我的药。你身上每一条愈合的伤口,都是我的资源堆出来的。” “你命是我救的,用的是我的物资、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所以你这条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这句话说出来,宋雅的眼圈红了。 不是委屈,是一种被戳穿之后无处藏身的窘迫。 她知道林帆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她欠林帆的,不是一条命那么简单。那些酒精、纱布、干净的水,在这座岛上比黄金还贵。 她清楚,这份账,她还不起。 “你拿着我的东西养好了身体,转头替别人来跟我讨价还价?”林帆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 宋雅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林帆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确实没有任何资格跟林帆提条件。从被架上这个平台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是林帆的。 换了下面任何一个人站在林帆面前说这种话,现在已经是一具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尸体了。 林帆之所以还在跟她讲道理而不是直接动手,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她是宋雅。 但“因为她是宋雅”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无限透支。 “苏清雪救的是你,不是我。”林帆把话甩出来。 “因为她给你塞了半块肉、喂了半瓶水,你就要我下去把她从二十多个人手里捞出来。”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她那半块肉没喂进我嘴里,那半瓶水也没经过我的喉咙。她对你有恩,跟我有什么关系?” 115、如果真的可以回去,谁不想回去 “你要报恩,用你自己的命去报,别拿我的风险去填你的人情债。” 林帆往平台边缘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崖下。 “下面差不多二十多号人,饿了快二十天,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我一把刀冲下去,就算能杀十个,剩下十个围上来,我挡得住?挡住了,我胳膊豁一道口子,没有抗生素,三天之内感染发炎,一个礼拜我就跟那些尸体一个下场。” “值吗?” 宋雅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值?拿林帆的命去赌苏清雪一条命,她怎么可能做,也做不到。 但是她清楚下面那群人,救苏清雪很简单,并不需要林帆去拼命。 也不用林帆说的那样冲下去拼命。 宋雅的手攥紧了。 她知道林帆是什么人。 这个男人做所有事情只看一样东西,值不值。 感情打动不了他,道德约束不了他。唯一能让他动的,是利益。 “林帆。”宋雅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说的对,我没资格。” 林帆看了她一眼,不会又要哭? “但我还是想说。”宋雅没有像以往一样哭,而是硬气说道:“你可以说完再把我扔下去。” 宋雅抬起头,那双眼睛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清澈的、带着点天真的愚蠢光泽,现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但比以前沉了很多。 “如果只是因为她对我好,我不会来求你,这个理由不够,我知道。” 林帆没动。 “我来求你,是因为苏清雪有用。” 这几个字出来,林帆的眼皮动了一下。 宋雅没有再提那半块肉和几口水的恩情。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你想过没有,我们还有可能回去。” 林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在审视这句话里有没有干货。 “你说没有救援,我信。十五天了,飞机没来,船没来,什么都没来。” “但现在没有救援,不代表永远没有。” “国家的搜救力量有多强,你比我清楚,你是做过标书的人,数据比我背得熟。” 林帆没否认。 宋雅继续说:“今年找不到,明年呢?明年找不到,五年呢?十年呢?” “你觉得十年太远?”宋雅看着他,“MH370找了四年没找到,但那是在大洋深处,残骸沉在几千米的海底。我们不一样,我们在岸上,在一座岛上,只要有人经过这片海域,只要卫星分辨率再高一个等级,只要有一条渔船偏了航……” “我们就能被发现。” “我们没有沉入海底,只要我们一直活着,那就有希望。” 林帆没有打断她。 这就是信号。 宋雅心里一紧,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把剩下的话全部输出去。 “科技每年都在进步,卫星精度每年都在提升。十年前能做到的事和十年后能做到的事,完全是两个概念。” “苏总她爹苏振邦是什么人?那是我们国家首富,他不会放弃的,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十年,哪怕花二十年,他也会找。” “只要有这个可能性,哪怕是万分之一,那就不是零。” 宋雅停了一下。 “而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是概率。” “林帆,你想过没有,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能回去了……” 她停了一下,确认林帆在听。 “你在这座岛上做的事,回到文明社会,每一件都够判好几次。” 林帆的手指停了。 “杀人,囤积物资,把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不管在这里你有多少理由,回去以后,法庭上不认这些理由。” 宋雅咬了一下嘴唇,嘴角的疤被牵扯出一道白痕。 “但如果苏总还活着呢?” “她是盛唐的老板,她爹是苏振邦,只要她替你说一句话,所有事情,全部能摆平。” “正当防卫也好,紧急避险也好,荒岛特殊环境下的不可抗力也好。苏家请得起全国最好的律师团队,苏振邦的人脉够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抹干净。” “前提是,苏清雪得活着。” “活着,而且记着你的救命之恩。” 宋雅能感觉到,他在计算得失。 算的不是感情,不是恩义,不是道德。 是利弊。 “林帆,苏总那天把自己那份肉撕了一半塞给我,把省下来的水喂我,说明她不和其他人一样,她这个人心里还有一条底线,还留着最后一点人性。” 宋雅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个在绝境里还能把食物分给别人的人,我觉得即使你救了她,她也不会背刺你。” “在这个岛上,你救了她的命,她欠你的,不是一块肉、几口水那种债。是一条命。” “苏家的人,什么都欠得起,就是欠不起命。苏振邦从白手起家做到亿万身价,最信的一条有恩必报,有债必偿。他能把这条家训传给苏清雪,就说明这家人骨子里认这个理。” “如果你答应救她,她的口粮和水,不需要你额外多出一分。” 林帆这次转过头了。 “从我的份额里扣。” 宋雅迎着他的目光,“跟周凯和刘菲菲一样的规矩,苏清雪吃什么喝什么,全从我的份额里出。不够,我少吃一口、少喝一口,不会多占你一粒米、一滴水。” “她要是给你添麻烦,你要怎么处理都行。” 林帆盯着宋雅看了几秒。 万分之一的概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荒岛上的日子不是过不下去,食物有,水源目前还有,住处有。 周凯听话干活,张涛虽然没什么用但起码不碍事。 下面那群人不出一个星期就会死光,这个荒岛上的生态圈已经初步成型了。 但问题是,然后呢? 在这座岛上待一辈子? 打一辈子猎?烤一辈子鱼?守着一个溶洞终老? 他林帆可以,但他不想。 一个崖顶平台,几箱子罐头和淡水,驯着三个半死不活的手下。 还有一条几百公斤的大蛇,能不能终老都是一个问题。 如果真的可以回去,谁不想回去。 但是回去以后,他现在在岛上做的这些事,每一件拿到法庭上都是死罪。 杀人、胁迫、非法拘禁,一样都跑不了。 况且…… 116、谁还不想拥有一个霸道总裁了? 况且,开局,系统明确提示了,还是有回去的希望。 只要有概率,就要留后手。 苏清雪活着回去,苏振邦的资源,盛唐集团的律师团,这些东西在岛上一文不值,但回到文明社会,每一样都能要命,也能保命。 留着苏清雪,多养一张嘴,算在宋雅的份额里,万一哪天真回去了,苏清雪就是他的免死金牌。 苏家的人脉网,能把所有事情抹得干干净净。 利弊一目了然。 而且,周凯有了刘菲菲,干活比以前卖力三倍,背柴的数量从没少过一根,放哨从没打过一个盹。 有女人的男人,跟没女人的男人,完全是两个物种。 他林帆,在这座岛上当“王”,到头来连个枕边暖脚的人都没有? 那怎么能允许? 林帆脑子里闪过那张杂志封面。 白色定制套装,落地窗前,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当背景。 然后白嫩嫩的腿,和翘翘的臀……想想都刺激…… 谁还不想拥有一个霸道总裁了? 苏清雪活着,是他回归文明社会的保险单。 苏清雪活着,是他在岛上的又一重筹码。 林帆没有回答宋雅,转身走进溶洞深处。 溶洞最里面的石板上,盖着几层芭蕉叶,叶子底下是一头野猪。 昨天傍晚打的。 那条巨蛇三天前刚吞了一具尸体,按照这半个月摸出来的规律,进食之后至少三天不会再出来活动。 蛇不动,其它动物就往外跑。野猪、蜥蜴、不知名的啮齿类,全都从深山里冒出来觅食。 他带着弩箭蹲了两个小时,收了这一头。 四十多斤,够平台上的人吃一个礼拜。 林帆蹲在这堆肉旁边,想要给下面的人送肉,那得有一个由头,如今苏清雪就是那个由头。 林帆站起来,走出溶洞。 宋雅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挪窝。 看见他出来,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开口。 该说的她刚才都说了,林帆没看她,径直走到平台边缘,先往崖下扫了一眼。 岩缝方向传上来的动静比刚才更大了。 金属刮石头的声音,刺耳。 有人在磨什么东西。 时间不多了。 “张涛。” “帆哥!” “过来。” 张涛小跑到跟前,“还记得上次进林子,我踢给你看的那几株植物不?” 张涛眨了眨眼,上次进林子的事他记得,林帆踢了好几棵不同的植物,跟他说过哪些有毒哪些能吃。 当时他没太往心里去,光顾着偷瞄刘菲菲了。 “就……哪几棵?” “夹竹桃,叶子长条的,开粉红色花的那一片。” “哦哦哦,南边那片林子里是吧……” “去弄一把叶子回来,茎也要,越多越好。” 林帆顿了一下,“还有商陆,根最毒,你挖不动就把地上的茎叶全薅回来。” “东西弄回来之后,你处理。” “溶洞里面那头猪,全拿出来。夹竹桃的叶子和茎扔石臼里捣碎,挤汁,商陆也一样,两种汁液混一块,往猪肉里涂抹均匀。” 林帆担心剂量不够,又在猪肉厚实地方划了几个口子,交代张涛那些地方也把毒汁涂抹进去。 张涛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算聪明,但也不是纯傻。 “帆哥,这是要……” 林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张涛后半截话自动缩了回去。 不该问的别问,这个道理,是他在岛上学到的第一课。 “处理完了,等我的信号,我在下面喊你,你就把肉送下来。” “明白了帆哥。” 溶洞上方传来动静。 周凯正扛着两捆柴火从碎石坡后面回来,刘菲菲跟在后面,头发又比出去的时候乱了不少。 “周凯,你回来正好,你守着这儿,别离开平台。” 周凯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有事,立马挺直了腰板。 “明白,帆哥你放心。” 林帆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他走到碎石路入口,宋雅看着他的背影开口,“林帆,你自己小心点。” 宋雅手攥的很紧,他实在担心林帆受到危险,但是更不能看着苏清雪被他们分食。 林帆没应声。 转身,沿崖壁侧面那条勉强能走人的碎石路,往下走了。 快到底部的时候,林帆放慢脚步。 岩缝里传来的声音更清楚了。 金属刮石头,刺啦刺啦的。 有人在磨刀。 不对,不是刀,是铁皮。 林帆绕过最后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缝入口出现在眼前。 他看到了全部。 小梁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铁皮,大概是从什么金属残骸上掰下来的,一端已经在石头上磨出了刃口。 粗糙,但割开皮肉够了。 苏清雪躺在地上,不知道是被打晕的,还是被吓晕的。 小梁拿着磨好的铁皮,摸索着苏清雪身上的肉。 从哪里下刀。 另外四五个站起来的男员工围在旁边。 没人说话,也没人拦。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苏清雪那条胳膊。 “梁长宏。” 所有人的动作定住了。 小梁手里的铁皮停在苏清雪胳膊上方三厘米。 他扭过头。 看到林帆站在岩缝入口,逆着光,手里提着那把铲子。 整个岩缝安静了两秒。 然后心态崩了。 不是炸锅那种乱,是一种集体的慌。 这半个月,这群人跟林帆之间不是没有过接触。 准确说,是单方面的。 有人试过往崖上爬,被石头砸了下来。 有人喊话求收留,没得到回应。 有人绕另一条路想投奔,也被拒了。 前前后后的人,先后用各种方式想上平台。 有跪着求的,有赌咒发誓说自己以前没碰过宋雅的,有开条件说愿意当牛做马的。 林帆的回答都只有一个…… 117、你拿一头猪,换苏清雪 两个字:不要。 多一个人多一份消耗,多一份不可控。 他精力有限,管一个张涛已经够费神了,再来几个各怀鬼胎的,觉都不用睡了。 那些人见拒绝,有的灰溜溜回了岩缝,有的在崖壁底下坐了一整天才走。 所以林帆出现在岩缝入口的时候,这群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怕。 是懵。 他怎么下来了? 小梁的手从苏清雪胳膊上缩了回去,铁皮握紧了,但没举起来。 “林……林帆?”一个男员工开口。 他比小梁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试图拿信息差来跟林帆立功。 “你……你知道吗,我们可能要一辈子困在岛上了,但是我愿意和张涛跟周凯一样跟着你,我愿意做你的狗!” “我告诉你真相,你收留我好不好。” 可是林帆好像早就知道了,对于他说的没有一丝在意。 “闭嘴。” “苏清雪我要了。” 小梁的脑子卡了一拍。 “什么?” “苏清雪,我带走,拿东西跟你们换。” 小梁皱起眉头,看了看地上的苏清雪,又看了看林帆。 “换什么?” “肉。” 这个字落地的瞬间,岩缝里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转了过来。 肉。 只有一个字,但在这群人的耳朵里,穿透力比任何语言都大。 “什么肉?”小梁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饿。 他的身体对“肉”这个字产生了条件反射,胃酸在狂涌,口水从牙根往外冒。 “野猪。”林帆说,“昨天猎的,四十多斤净肉。” 岩缝里,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声音不正常。 不是人咽口水该有的动静,是一种被压了二十天的原始本能,在同一时间醒过来。 四十多斤。 野猪肉。 二十天没碰过正经蛋白质的人,听到这几个字,跟死刑犯听到特赦没什么区别。 小梁的理智还挂在线上,但已经摇摇欲坠了。 攥着铁皮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身体在替他做决定。 “你拿一头猪,换苏清雪?” “对。” 小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苏清雪。 瘦成这样,骨头比肉多。就算真把她卸了,能刮下来多少?十斤? 八斤? 而且是人肉。 哪怕饿到这个份上,真要把人肉往嘴里塞的那一刻,心理上那道坎也不是说迈就能迈的。 三十多斤野猪肉。 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心理包袱的动物蛋白。 这笔账,不用算。 “肉在哪?”小梁问。 “上面,你们先让我把人带走,肉随后送下来。” “凭什么信你?”小梁的警惕心还吊着最后一口气,“你把人带走了不给肉怎么办?” “你可以不信。”林帆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那你就继续啃她的骨头。三十多斤猪肉够你们吃五天,苏清雪身上那点瘦肉,你们一顿就能啃完。” 他停了一下。 “而且,你们吃人这事,万一将来真的出去了,这就是死罪。” “猪肉可没这个风险。” 最后这句话扎到了什么地方。 没救援是一码事。 万一呢? 万分之一的万一呢? 王岚在角落里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牵了过去。 “换吧。” 两个字,语气很平。 小梁看了她一眼。 王岚没解释,也没补充。说完这两个字,重新把脸转向了墙壁。 小梁的牙关咬了两下。 最后松了。 “行。” “先给肉。” “可以。” 林帆退出岩缝,走到崖底朝上方喊了一声。 “张涛!送下来!” 大约五分钟。 张涛抱着芭蕉叶裹着的肉块,哆哆嗦嗦地沿碎石路走了下来。 他把东西放在岩缝入口的地面上,解开芭蕉叶。 猪肉的腥膻气息炸开的那一瞬间,岩缝里响起了一片声音。 喉咙蠕动的、牙齿打颤的、鼻子拼命吸气的。 那不是正常人会发出的声音。 是二十天的饥饿在同一时刻被引爆。 小梁的眼珠子钉在了那堆肉上。 “先把人给我。”林帆说。 小梁回过神,一脚把苏清雪往林帆那边踹了过去。 苏清雪在地上滑了半米,还是晕着,没有知觉。 林帆弯腰,一把将她扛上肩膀。 他扛着苏清雪,头也不回地往碎石路上走。 身后,肉被撕开的声音已经响了。 没有人去管火,没有人提生熟。 生肉直接往嘴里塞,用仅存的牙齿和牙床碾,混着口水和胃酸往下吞。 张涛跟在林帆后面,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后悔了很久。 二十多个人围着那堆肉,趴在地上抢。 不用手,直接用嘴咬。牙齿嵌进生肉里撕扯,血水混着口水从嘴角往下淌。 张涛把头扭回来,知道哪些肉里面有什么。 他庆幸还好自己投靠林帆的早,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两个人扛着苏清雪,沿碎石路往上爬。 走到半路,张涛终于没忍住,压低了声音。 “帆哥……那肉,多久能见效?” 林帆扛着苏清雪,脚步没停。 “那就得看谁吃得多,谁吃得少。” “夹竹桃里的强心苷,进了胃以后先走消化道吸收,快的话半个小时就开会始恶心、呕吐。但真正要命的是心律失常,心脏乱跳,跳着跳着就停了。 “那帮人饿了二十天,胃壁薄得跟纸一样,吸收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抢得凶的、嚼都不嚼直接往下吞的,大概两个时就死,吃得少的、嚼得慢的,可能拖到天黑,也可能撑到明天早上。” “但不管快慢,四十多斤肉,二十来号人分,平均下来每个人能塞进去小两斤。这个剂量,没有一个能扛过去的。” “明天早上以后,这里会少很多人。” 张涛点了点头。 他其实没完全听懂什么强心苷、心律失常,但“没有一个能扛过去”这七个字,他听得真切。 下面那帮人,全得死。 二十来号。 一个都不会活。 他此刻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这可是二十几个人啊,怎么在林帆嘴里比杀鱼还要简单。 两人沿碎石路往上爬。 张涛走在后面,目光不自觉地往林帆肩膀上瞟。 苏清雪趴在林帆肩上,脑袋朝下垂着,头发散成一片,露出半截脖颈。 锁骨那个位置的皮肤白得晃眼,瘦是瘦了不少,但该有的骨架子还在。 腰。 张涛的眼珠子往下移了两寸。 苏清雪的腰。 就算饿瘦了一圈,那个腰身的比例还是没变,上面窄,往下一收,再往臀部一展…… 118、会是什么反应? 张涛使劲咽了口唾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下面那帮人全死了,整个岛上就剩六个活人。 林帆、他张涛、周凯、宋雅、刘菲菲,再加上刚捞上来的苏清雪,六个。 三男三女。 周凯有刘菲菲了,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宋雅呢?宋雅跟林帆之间那点事,瞎子都看得出来。 宋雅看林帆的眼神,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 而且林帆对宋雅的态度,明显跟对其他人不一样。 虽然也凶,也骂,但该熬粥熬粥,该换纱布换纱布,四天四夜没合眼给人物理降温,这种事林帆会替他张涛干? 做梦都不敢做这种梦。 所以宋雅是林帆的人,这没悬念。 那苏清雪呢? 张涛的心跳加速了。 林帆说过要给他弄一个,还说让他玩点刺激的。 刺激。 什么叫刺激? 普通女员工算刺激吗?不算。 那些人长什么样他都记不全,名字更记不住,哪来的刺激。 刘菲菲那种级别的算刺激吗?算,但刘菲菲已经归周凯了。 那比刘菲菲更刺激的,这座岛上还剩谁? 就剩一个苏清雪。 张涛的呼吸频率飙到了一个不正常的数值。 林帆哥说的刺激,不会真是……让他上这个霸道总裁吧! 到了平台上面,林帆把苏清雪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垫了软垫的地面上。 宋雅赶紧凑过来,蹲下去查看苏清雪的状况。 苏清雪还是昏着,呼吸倒是有,浅,但稳。 脸上有几道新添的擦伤,被小梁摔在地上蹭的,不深,没见骨。 “水。”林帆伸出手。 宋雅从物资箱里拿出半瓶水,递给她。宋雅拧开盖子,小心地往苏清雪嘴唇上抿了几滴。 张涛站在一旁,眼睛盯着苏清雪的脸。 瘦了,确实瘦了。 颧骨高了,脸颊凹了。但那个底子摆在那儿。 下颌线,鼻梁,眉骨,每一个部位的比例都是老天爷拿尺子量出来的。 再瘦也是美人胚子,跟那些普通女员工完全不在一个物种。 他现在已经不羡慕周凯了。 苏清雪有一样东西是刘菲菲比不了的。 气质。 刘菲菲的漂亮是那种精心打造出来的,底下全是工业流水线的痕迹。 苏清雪不一样,她那股劲儿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带着上位者的味道,一种被捧在手心里二十多年养出来的矜贵。 这种女人,在床上会是什么反应? 张涛觉得自己的血往脑门上涌。 他的目光从苏清雪的脸往下滑。 脖子、锁骨、胸口,衣服虽然脏了烂了,但包裹着的轮廓还在。 再往下,腰,胯,腿…… 张涛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放起了烟花。 宋雅正蹲在苏清雪旁边,拿布头沾了点水,擦她脸上的泥沙, 苏清雪还没醒,头歪在一边,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 张涛舔了一下嘴唇,再等下去他要疯了。 张涛凑到林帆面前,“帆哥。” “那个……苏清雪还没醒。” “嗯。” “她估计一时半会也醒不了。” “有话就说。” “帆哥,这女的现在晕着,我把她背到上面小树林里……趁着晕着……办了,多方便。” 他说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转,语速越来越快。 “她要是醒着,我还怪不好意思下手的呢……” “帆哥您点个头,我这就……” 林帆喝水的动作停了,扭头看张涛。 张涛被那一眼看得后脊梁发凉,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脑子?” “啊?” “我费那么大劲把苏清雪从下面弄上来,搭了四十多斤猪肉,就是让你扛小树林里去推的?” 张涛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不……不是,帆哥我寻思……” “你寻思个屁。” 林帆重新拿起刀,张涛蹲在旁边,脑子转了好几圈,越转越糊涂。 不让他碰苏清雪? 那林帆之前说的“给你也弄一个”,到底弄的是哪个? 下面那群人吃了毒猪肉,过不了今晚,能喘气的女人一个不剩,等全死光了,还去哪弄? 张涛想问,但被刚才那一眼吓住了,嘴巴张了两次又合上。 林帆没再理他,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 “都过来,说个事。” 几人走近了一些。 “苏清雪和宋雅都是我的人。” “这两个女人,谁也别惦记。” 周凯第一个点头:“明白。” 他确实明白,不用林帆交代,他也想得到。 林帆拿四十多斤肉换一个苏清雪回来,图什么? 图她那点皮包骨的体重?图她会生火做饭? 苏清雪那张脸,那个出身,放在文明社会是他周凯这辈子碰不到的人。放在这座岛上,当然也轮不到他。 林帆是这座岛的主人,岛上最好的东西归他,天经地义。 刘菲菲动作顿了一下,她没说话低着头看地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凭什么? 论长相,她刘菲菲输过谁? 苏清雪好看是好看,但那是穿着定制套装坐在办公室里的好看。 扒了那层皮,素颜往镜头前面一杵,她刘菲菲甩苏清雪三条街都不止。 论身材,更不用比了。 她常年保持的体脂率和线条,是砸了多少钱、流了多少汗练出来的。 苏清雪现在瘦成那样,排骨都能一根一根地数。 可林帆选了苏清雪,苏清雪变成了女主人,她一线花旦就配陪一个狗腿子? 刘菲菲牙根发酸,她当初要是立场坚定点,不要跟林帆睡了,又跑了,这个位置是不是就是她的? 安静了几秒。 张涛的脸已经垮了。 他一开始还在拼命消化“苏清雪是林帆的人”这个信息,等把宋雅也算进去,他整个人的表情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一样。 两个都是林帆的。 苏清雪,林帆的。 宋雅,也是林帆的。 那他呢? 119、这样够不够刺激? 他蹲在火堆边搓了半个月的手、忍了半个月的馋、做了半个月的白日梦,就换来一个“谁也别惦记”? 张涛觉得自己被耍了。 林帆之前说“给你也弄一个”,说“让你玩点刺激的”,他居然真的当真了。 每天晚上躺在溶洞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各种画面,从苏清雪到赵娜到那几个普通女员工,一个接一个地在脑子里过,排列组合都快穷举完了。 他张涛,一个没有。 他有想弄死林帆的冲动,但耐何打不过林帆,不然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大概三秒。 “帆哥。” 林帆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说的,给我弄一个……”张涛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那现在……下面那些人要是都死了,女的也都死了……我还上哪弄去啊?” 林帆盯着他。 张涛的脖子本能地缩了一下,做好了挨骂甚至一顿毒打的准备。 但林帆语出惊人。 “死了好啊。” 张涛的脖子又伸出来了。“啊?” “下面的女人死了就都是你的了。”林帆的语气稀松平常,“你想要谁就去谁那儿,没人跟你抢。” 张涛的嘴巴合不上了。 “这样够不够刺激?”林帆反问了一句。 张涛的脑子宕机了,他花了足足五秒才把林帆这几句话串到一块。 死了的?女人…… 都是他的。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后整个人往后坐了一屁股,屁股底下的小石子硌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 周凯在一旁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捆柴。 但耳朵竖得老高,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抽动,他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刘菲菲愣了一拍,然后迅速把脸别到另一边去了。 她觉得恶心。 但更让她恶心的是,张涛的表情在经历了最初的空白之后,竟然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接受感。 不是高兴,也不是兴奋。 是一种被现实反复碾压之后,底线跟着一降再降的麻木。 活人没份,死人随便挑。 搁在一个月前,这话说出来他能吐三天。 但现在,他在一座人吃人的荒岛上,见过尸体腐烂长蛆,见过活人被拿石头砸开太阳穴,见过饿疯了的人趴在地上啃生肉啃到满嘴血沫。 跟这些比起来,林帆说的那个事,好像也没那么不可接受? 林帆看了张涛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下面那群人里头,蠢的占大多数,但不是全部。 能在这座岛上饿二十天还没死绝的,多少有点活命的本事。 蠢货撑不过第一个礼拜,那些能熬到现在的,要么是身体底子好,要么是脑子够用。 比如王岚。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没乱过阵脚。 别人饿得嗷嗷叫、打架抢地盘的时候,她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眼睛却一直在转。 就在这个时候,火堆边,苏清雪的手指动了一下。 宋雅第一个发现。 “苏总?苏总你能听到吗?” 苏清雪的眼皮颤了几下,睫毛上粘着细碎的沙粒,她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对不上焦。 天旋地转了好一阵,她才看清头顶的岩壁。 不是岩缝。 岩缝里没有火光,没有芭蕉叶铺的地垫,更没有人蹲在旁边给她擦脸。 她在别的地方。 “苏总,你醒了。”宋雅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庆幸,“你喝点水。” 苏清雪没有马上接水。 太虚了。 半个多月的半饥半饱,外加刚才被摔了两次,她现在连坐起来的劲儿都凑不齐。 “你安全了。”宋雅把水瓶凑到她嘴边,“林帆把你带上来了。” 苏清雪的目光终于聚焦了。 她先看到了宋雅。 宋雅蹲在她旁边,膝盖上缠着纱布,脸颊消瘦,但气色比她想象中好太多。 比她上次在岩缝里看到的那副半死不活的惨样,简直换了一个人。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宋雅,扫了一圈。 溶洞,火堆,石头砌的灶台。 后边还有很多物资。 这是林帆的地盘。 苏清雪在心里把最后几分钟的记忆拼了回去。 他们要分食她,小梁把她打晕,有人捏她的肉,然后就没了。 中间丢失的那段,不用猜,是林帆把她从岩缝里弄出来的。 怎么弄的,她不知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苏清雪慢慢转过头。 林帆坐在三米外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水瓶,喝了一口,正好跟她的目光撞上。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苏清雪是什么人?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需要社交的场面,什么话该说、什么时候说、用什么语气说,这套东西早就刻进她骨头里了。 哪怕刚被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哪怕浑身上下还在抖,她的脑子依然在算账。 算的是,她现在欠林帆多大的人情,以及怎么还。 “林帆。” 她的嗓子是哑的,但咬字很清楚。 “谢谢你。” 林帆没应。 苏清雪撑着胳膊坐起来,宋雅赶紧扶了一把。 她推开宋雅的手,自己坐稳了,脊背挺直。 哪怕脸上有擦伤,哪怕头发乱成一团,哪怕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她坐在那里的姿态,跟坐在盛唐总部大楼顶层那把真皮座椅上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骨子里的东西,饿二十天也饿不掉。 “回去以后,你杀人的事,包括你在这座岛上所有的事,我来处理。” 苏清雪的语气很平,不是感激涕零,不是千恩万谢,是一个习惯了签支票的人在报价。 “苏家的律师团你不用操心,我爸在政法系统的人脉,足够把这些事情从头到尾抹干净。正当防卫也好,紧急避险也好,法律上的事,不会让你有任何后顾之忧。” “这是我欠你的,会还。” 说完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这就是苏清雪谈生意的方式,开门见山,条件摆上桌,等对方点头。 林帆拧上水壶盖子。 他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你还真把自己当苏总呢”的笑。 “苏清雪。” 苏清雪看着林帆…… 120、我会自力更生的 “我救你是一码事。”林帆把水瓶放到旁边,“你活着对我有用,所以我把你从那帮人手里拎出来了,但你不要搞反了因果关系。” 苏清雪没开口。 “刚才你说的那些东西,即使以后能回去,也只能换我救你一命。” “如果你以后要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地方,用我的物资,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你想怎样?”苏清雪问。 “让我高兴。” 四个字。 苏清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脊背僵了那么一瞬。 她当然听得懂,她不是宋雅那种清澈到透底的小姑娘,也不是刘菲菲那种只会用身体当筹码的花瓶。 她是苏清雪,二十六岁掌管百亿集团的女人,什么话该往哪个方向理解,她心里清楚。 让他高兴。 在这座岛上,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让我高兴”,指的是什么,不需要翻译。 苏清雪的下颌线绷紧了。 她下意识的想反驳。 身体里那套运行了二十六年的操作系统在疯狂报警,你是苏清雪,你是盛唐集团的掌舵人,你凭什么被一个实习生这么说话? 但理智拽住了她。 三十秒前,她差点被人当猪宰了。 把她从那群人手里拎出来的,就是面前这个人。 岛上没有盛唐集团,没有苏振邦,没有律师团。 苏清雪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 从小到大,不管什么场合,她都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 会议桌上、谈判桌上、饭局上、任何地方。 规则是她定的,节奏是她控的,别人围着她转。 现在反过来了。 她坐在别人的地盘上,吃别人的东西,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别人的味道。 规则不是她定的,节奏不是她控的。 她苏清雪,第一次坐在了那个“等着被挑选”的位子上。 苏清雪的手指攥紧又松开,重复了两遍。 她抬头,直视林帆。 “我会自力更生的。” 宋雅以为林帆要发怒,没想到林帆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溶洞里面走了。 ……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崖下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那声音刚冒头的时候,尖锐但是短促。 平台上几个人同时抬头。 然后第二声来了。 比第一声长,比第一声高,尾巴带着一股往上翻的颤音,不是疼,是那种从肚子深处翻涌上来的、五脏六腑被人攥住拧了一把的声音。 紧接着是呕吐声。 翻江倒海的那种。 一个人带头,两个人跟上,然后一片接一片地嚎叫。 周凯第一个走到平台边缘,探头往下看。 张涛紧跟着凑了上去。 沙滩上,岩缝外面的空地上,七八个人弓着腰在吐。 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沙子,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和没嚼碎的肉块。 还有人已经站不住了,侧倒在地上,四肢痉挛,手指抠着沙子,指甲翻出来都不知道。 更远处,有两个人躺平了,不动了。 胸口起伏极快,心似乎在啪啪啪地狂跳,跳着跳着,节奏乱了,然后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小梁在岩缝口扶着石头,半跪着。 那块鹅卵石掉在地上了,他第一次松了手。 两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呜呜咽咽地往外吐。 张涛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腿在发软。 不是怕,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反应。 那些肉是他亲手涂的毒,夹竹桃的汁液黏在手指上的那股涩味,到现在还残留在指缝里。 周凯站在边上,嘴巴紧闭,一句话没有。 刘菲菲站在周凯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立刻转身走回了火堆旁边,背对着平台边缘坐下。 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胳膊,她没出声,但后背在微微发颤。 还好她上来的早,否则下面那群人肯定有她的位置。 苏清雪坐在火堆边上,双手抱着膝盖。 下面的声音传上来,一声接一声,惨叫、呕吐、呻吟、抽搐时身体拍打地面的闷响。 她的手指收紧了,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朝平台边缘走。 她不需要看。 光听就够了。 宋雅坐在苏清雪旁边,脑袋低着,两只手捂住了耳朵。 …… 第二天清晨,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崖下已经彻底安静了。 昨晚折腾了大半夜的惨叫声、呕吐声、身体抽搐时拍打地面的闷响,在后半夜逐渐稀疏,最后归于沉寂。 林帆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从石板上坐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铲子,走到平台边缘往下扫了一眼。 沙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一动不动。 “张涛。” “来了,帆哥!” 张涛从溶洞角落里爬起来,眼圈底下挂着两团乌青。 他昨晚几乎没睡,下面那些声音隔着几十米的崖壁传上来,一声一声往耳朵里钻,渗人的狠。 “跟我下去。” 张涛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碎石路往下走,越往下,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 酸腐味,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呕吐物气息,还有血腥气,混在一块被海风搅成了一团黏稠的恶臭。 张涛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到了岩缝入口,林帆停住脚步。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中还要惨烈一些。 岩缝外面的空地上,七八个人倒在地上,姿势扭曲。 有的蜷成虾米状,双手死死抠着肚子,指甲里全是沙子和血。 有的四仰八叉地摊着,嘴角挂着干涸的呕吐物,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散了。 小梁趴在岩缝口,脸朝下,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上。 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难闻的糊状物,里面混着没消化的肉块。 张涛在后面探了一下头,立刻缩了回去。 “帆哥……” 他的声音发飘。 “这些人……死相太难看了。” 林帆没应他,迈过小梁的尸体,往岩缝里面走。 里面更惨。 空间小,味道散不出去,那股混合了胃酸、血液和腐败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体,迎面糊过来。 地上东一个西一个,横着、竖着、叠着。 有两个人倒在一起,手还互相抓着,不知道是临死前在求助还是在抢什么。 韩姓男人倒在最靠里的位置,嘴巴大张着,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牙齿缝里嵌着碎肉纤维,脸上的表情比小梁还要扭曲。 张涛跟在后面,只敢看脚下,不敢抬头。 他走了两步,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手。 “操!”他弹开三步,脊背撞上岩壁。 林帆回头瞥了他一眼。 张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到了最低。 “帆哥,你之前说的那个……那些女的……我不要了。” 121、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他看了看地上那些扭曲的面孔和姿势,喉咙滚了两下。 “我实在下不去手。” 林帆没搭理他,继续往岩缝深处走。 岩缝越往里越窄,光线也越暗。 林帆侧着身子挤过一段收窄的通道,绕过一块突出的岩石。 然后他停住了。 最里面的角落里,两个人靠墙坐着。 王岚和陈建。 活的。 王岚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到起了好几层白皮,整个人瘦得颧骨快把皮肤戳穿。 但她在呼吸,眼睛也是睁着的。 陈建缩在她旁边,膝盖蜷到胸口,双手环抱着小腿,浑身筛糠一样地抖。 眼圈红透了,不知道是哭过还是一夜没合眼熬的。 两个人看到林帆的那一刻,反应截然不同。 王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恢复原样。 陈建的脸直接白了。 那种白不是饿的,是怕的。 最纯粹的那种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知道林帆是下来灭口的。 林帆站在他们面前,铲子竖在脚边,从上往下看着这两个人。 他没开口,也不急。 …… 王岚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她没有抬头。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从昨天那头猪被送进岩缝的那一刻起,她脑子里就一直在转。 四十多斤肉。 在这座岛上,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二十多天没怎么吃过正经东西的人,看到生肉都能直接撕着往嘴里塞。 四十多斤猪肉的价值,等于整个岩缝里所有人加起来的命。 林帆拿这个去换苏清雪? 账算不过来。 苏清雪在文明社会值几百个亿,但在这座岛上,她就是个连火都不会生的累赘。 林帆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这样一个人,突然大发善心,把最值钱的物资白送下来? 不可能。 在这个岛上,除了那些变异猛兽,剩下能威胁到他的人就只有他们。 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会留下几个听话的,然后把其余的人全部处理掉。 昨晚,陈建闻到肉味的那一刻,整个人疯了。 胃里的酸水往上翻,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了,只剩下一头饿了二十天的野兽本能。 王岚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拽回来,按在墙角里。 陈建挣了两下,被她死死按住。 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 王岚没松手,把她的顾虑说了一遍,陈建脑子经过反复斗争,最终选择相信他妻子。 没过多久。 第一声惨叫传进来的时候,陈建看着妻子彻底傻眼了。 他整个人瘫了下去,后背贴着岩壁往下滑,屁股砸在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从那之后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准确地说,这不是王岚第一次救他。 从上岛到现在,他陈建做的每一个决定、说的每一句有分量的话、在那群人面前摆出的每一副所谓“智囊”姿态,全是王岚在背后喂的词、铺的路、设的局。 没有王岚,他陈建就是一块木头,现在他没有装的必要了。 他“扑通”一声,膝盖砸在碎石地面上。 疼。 但他顾不上,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差点贴到林帆的鞋面。 “林帆!林帆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下来是干什么的,外面那些人我都看见了,我都知道……” 陈建的牙齿在打架,上下两排牙咬合不到一起去,磕得咯咯响,眼泪已经下来了,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膝盖跪在血泊和呕吐物之间,哭得像个被老师叫了家长的小学生。 “林帆,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听你的,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给你搬石头、砍柴、挑水,当牛做马都行……” “之前的事……之前打宋雅的事,不是我的主意!” 王岚的身体动了一下。 陈建没看她,或者说他现在根本顾不上看任何人,眼睛里只剩林帆的鞋尖。 “是王岚!都是王岚让我干的!” 王岚的脸色有了波动,嘴角抽了一下。 “打宋雅,拿宋雅去换食物,每一步都是她在后面指挥!她让我去打的,她让我去谈的条件。” 陈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快,将所有藏在肚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 “还有上岛那几天,她以为还能回去,她让我不停的跟苏清雪勒索好处,而她就在背后指挥……” “你闭嘴!” 王岚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出来。 她的嗓子也是哑的,但那股劲儿跟陈建完全不同。 陈建是慌,她是怒。 “陈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陈建的磕头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往下磕。 “老子不是男人又怎么样?老子现在就想活!”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血,看了王岚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怕,但他知道一个真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什么都算到了?你算到二十多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吗?你算到现在就剩咱俩了吗?” 陈建的嘴唇在哆嗦,但话没停。 “从结婚那天起,你就把我当棋子使。在公司里,你让我出头你在后面躲着。到了这个岛上,你还是一样。打人的脏活让我干,背黑锅让我背,好处你拿,骂名我扛!” “我受够了!” 他转回头,冲着林帆又磕了一个。 “林帆,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求你放我一条活路,王岚怎么处置都行,跟我没关系,我只要活着。” 岩缝里安静了两秒。 王岚坐在墙角,手指交叉扣在膝盖上。她的脸上那层愤怒的面具正在一点一点碎裂,露出底下的东西。 不是伤心,不是失望。 是冷。 一种被自己养了十年的狗反咬一口之后,迅速完成情绪切割的冷。 “陈建。” 她的声音降下来了,平得没有一丝褶皱。 “你以为你把我卖了,你就能活?” 陈建不看她。 “没有我,你连火都不会升。当初在沙滩上,别人问你怎么生火,你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是我在你耳朵边上一个字一个字教你说的。” “你这种人,离了我活不过三天。” “那我宁可活三天!”陈建吼了回去,“也比现在跟着你一起死的强。” 122、好死不如赖活着 岩缝里弥漫的酸腐味越来越浓,但他完全没有要捂鼻子的动作。 这种味道他早就习惯了,杀猪剥皮的时候,比这还冲。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建,又扫了一眼靠墙坐着的王岚。 两个人。 一个跪着卖老婆,一个坐着面不改色。 挺有意思。 林帆把铲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陈建和王岚同时绷紧了神经。 坐下,意味着不急着走,不急着动手。 也意味着有戏看。 “你们俩,打宋雅的时候挺来劲的。” 林帆开口了,陈建的磕头动作停了,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王岚的手指交叉扣着膝盖,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 “陈建,你踹宋雅那几脚,我记着呢。”林帆的目光落在陈建脸上,“胸口三脚,肚子一脚,拽头发摔在礁石上,你还记不记得?” 陈建的嘴唇在抖。 陈建的脑子里轰地翻出了那天沙滩上的画面。 “林帆……那是……那是王岚逼我的啊……” “闭嘴。” 陈建的嘴合上了。 林帆转头看向王岚。 “王岚,你比他聪明多了,你不想做恶人,怕遭报复……所以就让陈建做出头鸟……” 王岚的眼睫动了一下,没吭声,以林帆那个性格,绝不会在留他们。 所以说不说话都是一个样。 “行了,废话我不多说。” “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陈建整个人僵住了,王岚听话不可思议的看着林帆。 “但是……”林帆拖了个尾音,“活谁,不是我决定的。” 陈建抬起头,满脸泥污和血痂的脸上挂着一种茫然的表情。 “不是你决定……那谁决定?” 林帆没直接回答他,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陈建,结婚几年了?” “……七年。” “七年。”林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七年里,你被她当棋子、当传声筒、当挡箭牌,憋了不少气吧?” 陈建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在公司,你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别人叫你王岚老公,叫你软饭男,背后笑你窝囊废。回到家,她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让你闭嘴你连大气都不敢喘。” “七年了,你出过一次气没有?” 这几句话一出,陈建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是被戳到了最深的痂。 林帆又转向王岚。 “王岚,你养了十年的狗,刚才当着我的面把你卖了个干干净净。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推,恨不得把你切了喂我。” 王岚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失望不失望的我不知道,但你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吧,养了这么久,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 王岚没开口,但她的呼吸频率变了,她不在意林帆后面的话。 她知道林帆是挑拨离间,肯发会让她们自相残杀,但既然有了活下去希望,谁又不想活。 林帆扫了两人一眼。 “既然都看对方不顺眼,那就简单了。” “你们打一架,谁赢,我就留谁。不但不杀,还给食物,给水,跟上面的人一个待遇。” “输的那个,如果没死,就留在这儿,跟外面那些尸体做伴。” 沉默了三秒。 陈建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林帆,嘴唇翕动了几次。 “你……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跟你开玩笑的人?” 陈建的眼珠乱转,他一米七,六十多公斤,哪怕饿了二十多天瘦了一圈,骨架子和肌肉量摆在那儿。 王岚一米六,瘦得跟竹竿一样。 一个男的打不过一个女的? 这不是送分题吗? “林帆,你说的是真的?我赢了你就留我?”陈建的声音急切起来,跪着的身体往前挪了半步。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没算过数?” 陈建的眼睛亮了。 这一刻,他看向王岚的目光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恐惧,不再有习惯性的服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七年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怨恨。 纯粹到毫无修饰的怨恨。 “王岚。”陈建从地上站起来,“别怪我,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不想死。” 他话音刚落,就冲了过去。 动作谈不上快,饿了二十多天的身体不可能快。 但一百四十多斤的体重砸过来,在这个狭窄的岩缝里,已经足够有压迫感了。 但王岚没有慌。 她的眼睛盯着陈建冲过来的方向,右抓起一把沙子。 精准地甩进了陈建的眼睛里。 “啊……!” 陈建惨叫一声,双手本能地捂住了脸。脚下一个趔趄,重心完全散了。 王岚没有给他任何恢复的时间。 她的右手在陈建冲过来之前就已经摸到了那根木头。 不长,小臂粗细,她一直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不是巧合,是习惯。 王岚是什么人? CPA出身,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待过的女人,做任何事都要留退路,包括跟自己的丈夫待在一起。 她双手握住木头,对准陈建的后脑勺,抡了下去。 “砰。” 闷响。 木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颅骨上,震得王岚虎口发麻。 陈建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向前栽倒,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脸。 脸朝下砸在岩缝的碎石地面上,溅起一片灰尘。 他趴在那儿,后脑勺的位置肿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包,混着一丝血迹。 123、你不是整天嚷嚷着要老婆? 陈建四肢抽搐了两下,没死,但短时间内肯定起不来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王岚站在陈建身后,握着木头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用力过猛之后的肌肉反应。 她喘了两口气,把木头扔在地上。 然后抬头,看向林帆。 “我赢了。” 三个字,嗓子是哑的,但却没有半点后怕和愧疚,“希望你,说话算话。” 林帆看着地上的陈建,又看了看站着的王岚。 他笑了。 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说话算话,没问题。” 林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铲子重新拎在手里。 “但能不能留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王岚的眉心跳了一下。 林帆转过头,看向站在后面的那个人。 “张涛。” “帆哥!” “你不是整天嚷嚷着要老婆?” 张涛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已经张开了。 “现在岛上就剩这么一个女人了,你不心动?” 张涛的目光落到了王岚身上。 说实话,之前他真没仔细打量过王岚。 在公司的时候,财务部的人跟销售部基本没什么交集,王岚在他印象里就是个说话不多,但是穿的风骚的中年女人,走在路上他只敢偷偷看屁股。 但现在他认真看了。 三十几岁,虽然饿瘦了一大圈,但底子还在。 皮肤没完全垮掉,骨架子匀称,该有弧度的地方还有弧度。 不是苏清雪那种让人不敢碰的冷艳,也不是刘菲菲那种精雕细琢的工业美人。 是另一种东西。 少妇。 这两个字从张涛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苏清雪和刘菲菲再好看,那都是名花有主,他连想都不敢想。 但王岚不一样,王岚是林帆亲口送到他面前的。 半分钟前他还在为死人的事犯恶心,现在活人摆到面前了,那点恶心瞬间就被另一种更原始的冲动冲了个干净。 “要!” 这个字从嗓子里蹦出来的速度,比他脑子运转的速度快了三倍。 林帆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要就上。” 他朝地上的陈建努了努下巴。 “她老公还没死透呢,想要刺激别说我教你的……” 张涛往陈建那边瞟了一眼。 陈建趴在地上,后脑勺肿着一个大包,血和灰混在一起,整个人像被拍扁的蛤蟆。 嘴巴一张一合,含含糊糊地呻吟,想爬,手撑了两下,胳膊一软又趴回去了。 没爬起来的力气了。 二十天的饥饿加上后脑勺挨了那么一下,他现在能喘气就不错了。 原来林帆说的刺激就是这个…… 林帆拎着铲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张涛。” “帆哥您说。” “办完事你自己掂量,觉得她听话,活不错,就弄死陈建,带着王岚上去,觉得不踏实……不能伺候你……” 他拖了半拍。 “那就两个一起弄死,省事。” 这句话不是说给张涛听的。 王岚的脸色变了。 她是聪明人,林帆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一层,她的命,现在捏在张涛手里。 想活,就得让张涛满意。 让张涛觉得她有用、听话、值得留。 否则,一个“不踏实”,她就跟陈建一块去见阎王。 林帆没再多待,朝外面走出去了。 身后沉默了大约几秒。 然后是张涛的声音。 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张涛说话夹着尾巴,在林帆面前点头哈腰,在周凯面前赔着小心,连跟刘菲菲搭话都要先观察风向。 但这一刻,他的声音硬了。 “王岚。” “你他妈给老子过来。” 这是张涛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一个女人说话。 不像他,但又特别像他。 被压了太久,一旦把脚踩到别人头上,那股劲儿来得比谁都猛。 “没听到帆哥说的?让你服侍我。” 岩缝里安静了一拍。 不到一分钟。 岩缝深处传出来的声音变了。 “小涛……” 王岚的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 哑归哑,但语调整个软了下去,带着一股妩媚,尾音刻意拖得很长。 “你喜欢姐姐这样吗?” 三十几岁的女人,要放下身段去哄一个二十几岁的愣头青,手段不需要太多。 一句话,一个眼神,一种语气。 就够了。 张涛的呼吸粗了。 然后,是陈建的声音。 “王岚!你他妈……你个贱人!” 嘶哑的、破碎的、带着血沫子的怒骂。 陈建趴在地上,后脑勺的血还在往下淌,整个人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但嘴还能骂。 “老子跟你过了七年!七年!” 他的手指在碎石地面上抠着,“你在家的时候什么时候这么跟我说过话?啊?” “七年!我他妈连你一声嗲都没听过!” “结婚第二年你就不让我碰了!说什么累,说什么没心情,老子伸手过去你往旁边一缩,跟碰到脏东西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碎,“每次都得我求你!求完了你还嫌烦,躺那儿跟块木板一样,连个表情都懒得给!” “老子跪着求你的时候你他妈什么脸色?啊?一脸嫌弃!恩赐一样!” “翻个身都不愿意翻!” “你让老子觉得自己他妈不是个男人!” 陈建的眼眶红透了,声音已经不像人了,“现在呢?现在好了……” “小涛?喜欢姐姐这样?” 他学着王岚刚才的语气,学得走形走调,越学越癫。 “你他妈跟老子过了七年,老子一个字都没听过!” “你TM为了活命真够贱的……” “以前你他妈连老公两个字都不愿意叫!嫌恶心!” “老子给你端茶倒水七年,你让我往东不敢往西!我在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你摸都不让我多摸一下……” “林帆那逼的一个承诺,你就什么都肯了?” “你他妈七年给我的脸色,今天全赔给一个外人了是吧?” 124、周凯的线索 林帆蹲在那个脚印旁边,没动。 张涛站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得出林帆在想事情,不敢催。 脚印的方向很清楚。从北往南,步幅不大,间距均匀——不是跑的,是走的。慢慢走的。 苏清雪昨晚来过营地方向。 她来干什么? 林帆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了两遍。第一种可能,她发现了他夜里出去,跟过来看看情况。但不对——他走的是山脊线,她不可能在黑暗中看到山脊上的人影。 第二种可能,她是来偷东西的。营地虽然穷,但有些东西她没有。塑料瓶、绳子、还有张涛之前从海里捞上来的那块防水布。 第三种可能…… 她来观察营地的人数变化。 陈建死了。如果她一直在关注营地,她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林帆站起来。 “帆哥?” “回去。” “啊?不是要——” “回去。” 张涛闭嘴了。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林帆开口了。 “张涛。” “在。” “你上次去北边,苏清雪看到你了吗?” 张涛回忆了一下。“看到了。我走到她棚子附近的时候她就出来了,拿着那把刀。我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两眼就回来了。” “她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再往前一步试试。” 林帆没说话。 张涛补了一句:“帆哥,那娘们眼神挺吓人的。” 林帆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苏清雪的警觉性极高。张涛大白天走过去,她立刻就发现了。那昨晚他走山脊线过去,月光那么亮,她真的不知道? 那条水渠是摆设?还是她有别的预警手段? 如果她知道他去过,今天早上还若无其事地洗脸、吃鱼干、拿鱼叉出门—— 那她不是没发现,是发现了但不在乎。 或者说,她在展示一种态度:你来看就看,我不怕你看。 这种人比王岚难对付一百倍。 王岚怕死,所以好控制。苏清雪不是不怕死——她是算过了,算出自己死不了。 林帆的脑子转得很快。 回到营地,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去检查存水的地方。 椰壳盖掀开。塑料瓶还在,水位没变。旁边用芭蕉叶垫着的几个贝壳里存的雨水,也没少。 她不是来偷水的。 那她来干什么? 林帆绕着营地走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棚子的结构,地面上的痕迹。 然后他发现了。 西边棚子——周凯睡的那个——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很浅的划痕。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什么东西的尖端在碎石表面拖过去留下的。 划痕的形状是一条直线,大概十厘米长。 就在周凯棚子的外侧。周凯每天早上从棚子里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林帆蹲在那条划痕前面。 这是一个记号。 苏清雪留给周凯的记号。 林帆没有生气。他把这条划痕看了五秒,然后站起来,用脚把碎石蹭了蹭,划痕消失了。 他走回自己的石头上坐下来。铲子横在膝盖上。 张涛跟过来。“帆哥,咱——” “去把水壶灌满,下午还要出去。” “去哪?” “南边。看看周凯和王岚干得怎么样。” 张涛应了一声,去忙了。 林帆坐在石头上,眯着眼看北边的方向。 苏清雪跟周凯有联系。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联系的?联系了多少次?周凯知道多少? 这些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周凯昨晚“装睡”,不是因为他睡不着。是因为他在等苏清雪的记号。 而他林帆半夜去找周凯说话,正好撞上了这个时间窗口。 有意思。 周凯那句“风从北边吹过来,你身上有植物味道”——现在想来,不是在展示聪明。是在试探他去北边干了什么。 因为如果林帆去北边的时候碰到了苏清雪,那苏清雪今晚就不会来了。但如果林帆去北边没碰到苏清雪——说明苏清雪有另一条路,或者她的预警系统奏效了,她避开了。 周凯需要确认这件事。 所以他问了。 而林帆当时的回答是“你觉得呢”——没有给出明确信息。 周凯得不到答案,所以苏清雪还是按原计划来了。留了记号就走。 林帆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他得出一个结论:周凯比他想的要危险。 不是体力上的危险——周凯跟他比体力差了一截。是脑子上的危险。这个人一直在暗处攒牌,而林帆之前没重视他。 因为周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每天按时干活,不争不抢,不跟张涛起冲突,也不讨好林帆。 林帆之前以为这是怂。 现在看来不是。 是忍。 忍到有筹码的时候再动。 而苏清雪就是他的筹码。 或者说——周凯是苏清雪伸进营地的一只手。 林帆的手指在铲柄上敲了两下。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直接摊牌。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周凯跟苏清雪的联系,把周凯的信任彻底摧毁。但这样做的后果是周凯可能直接跑——跑去苏清雪那边,两个人合在一起,他就更难对付了。 第二,装不知道。继续让周凯以为自己是暗棋,观察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同时切断他跟苏清雪的通讯渠道——但不能让他发现。 林帆选了第三条路。 利用这条通讯渠道,给苏清雪喂一个假信息。 通过周凯的嘴。 125、撕破脸 第二天。天蒙蒙亮。 林帆准时出现在周凯的棚子前面。铲子拄在地上,叮了一声。 “走。” 周凯从棚子里钻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那根削尖的木棍,被他塞在了棚子角落的芭蕉叶底下。 他想过了——如果林帆真要动手,一根木棍对一把铲子,没用。带着反而让林帆警觉。 不如两手空空,看起来坦荡。 两个人出发了。沿着山脊线往北。 张涛还在棚子里睡着,呼噜声断断续续。王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但她没出来。 天刚亮的时候光线很平,碎石坡上看得远。走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翻过山脊最高点。 前方就是苏清雪的领地了。 晨雾还没散干净,凹地底部的植被带笼在一层薄薄的白气里。溪流的声音隐约能听到。 林帆停下来。 “先不下去。” 周凯站在他旁边。“要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她出来。” 两个人就蹲在山脊线上。距离苏清雪的山洞大概六七十米,居高临下,视野极好。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山洞口有了动静。苏清雪出来了。 跟昨天林帆远观时一样——先去溪边洗脸,然后回棚子吃东西。今天她没拿鱼叉,而是蹲在棚子旁边那片翻过的土地前,在做什么。 “她在种东西。”周凯说。 林帆没接话。他在看另一个东西。 洞口左侧的那条水渠。白天看得比晚上清楚——渠很浅,宽度大概一个手掌,里面有薄薄的一层水在流。 从溪流引出来的。水量很小,但确实在流动。 周凯也看到了那条水渠。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反应——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这条水渠的预警功能。苏清雪没告诉过他这个。 她告诉他的东西很少。只有信号的含义:一条横线是安全,一个叉是危险,一个圆圈是“需要见面”。 见面的地点是南边沙滩尽头的断崖下方。不是北边,不是营地附近。是林帆从没去过的地方。 这些事是十天前开始的。 那天周凯一个人去南边捡海藻——那时候陈建还活着,分工是周凯和陈建去南边,张涛跟林帆去海里。 他在沙滩尽头的断崖下面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片大叶子,压在石头底下。叶子上面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几个字。 “技术部周凯,想活就回话。”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用树枝或者骨头尖划的。但内容很清楚。 周凯当时站在那片叶子前面,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捡起一块碎贝壳,在旁边的石头表面划了一个字。 “活。” 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叶子换了一片。上面写着联络方式——信号怎么留,在哪见面。 从那天起,周凯就多了一条暗线。 但他跟苏清雪从来没有直接见过面。信息全靠记号传递。效率很低,但安全。 直到昨天。 昨天苏清雪来营地留了记号——一条横线。安全,继续等。 等什么? 周凯也不知道。苏清雪没说过她的最终计划是什么。她只给了他一个承诺:如果成了,水和食物平分。 周凯不知道“成”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跟着林帆没前途。一个掌握了所有资源、并且愿意杀人的人,不会容忍身边有多余的人。 他的选择不多。要么等着被处理掉,要么搏一把。 现在他蹲在山脊上,身边就是可能要处理掉他的人。 心跳比平时快。但他的表情没变。 “帆哥。”周凯先开口了。“你带我来看苏清雪,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林帆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看下面的苏清雪。 “你觉得她一个人能在这儿待多久?” 周凯想了想。“有水有鱼,如果不生病不受伤,理论上能待很久。” “那你说,我该怎么把她弄回来?” 周凯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他给出一个好答案,说明他有价值,林帆暂时不会动他。 如果他给出一个涉及苏清雪弱点的答案,林帆可能会用这个信息去对付苏清雪。 如果他说“不知道”——那他就没用了。 周凯的脑子转了三秒。 “她的弱点是孤立。”他说。 林帆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再强,也会有意外。受伤了没人照顾,生病了没有药。她现在状态好,是因为二十天不算长。但时间拉到两个月、三个月、半年呢?” 林帆没说话,在听。 “不用硬来。”周凯说。“只要让她觉得——孤立的代价比合作大。” “怎么让她觉得?” “出一次事。”周凯的声音很平。“不一定是真的。但她得信。比如——有船经过,但她一个人追不上。或者——天气要变了,台风之类的,她那个棚子和山洞扛不住。” “你的意思是骗她?” “不是骗。是创造条件。” 林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周凯,你确实聪明。” 周凯没接话。 “但你漏了一个问题。”林帆说。 “什么?” “她凭什么信我传过去的话?”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周凯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因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信息需要一个可信的传递者。 而整个岛上,能让苏清雪信任的人,只有一个。 就是跟她有暗线联系的那个人。 就是他周凯。 林帆到底知不知道? 周凯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她不会信任何人。”他说。“她要是信人,第三天就不会走。” “也是。”林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下面的凹地。“那就不急。慢慢来。” 他站起来。“走,下去看看那条溪。” “现在?她还在下面。” “对。”林帆扛起铲子。“就是要让她看到。” “让她看到我们?” “让她看到我带着人来了。让她知道我不是来打她的——如果要打,不会这么大摇大摆。” “你是想……” “谈。”林帆已经迈步了。“先去谈一次。谈不拢再说。” 周凯跟上去。 他现在面对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 如果林帆带着他出现在苏清雪面前,苏清雪的反应会出卖很多东西。 她看到周凯的时候,眼神会不会变?会不会多看一眼?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些细节,林帆全在盯着。 这就是带他来的真正原因。 不是让他出主意。是把他放在苏清雪面前,看两个人的反应。 周凯明白了。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只能往下走。 --- 两个人沿着碎石坡往凹地下去。没有隐藏行踪,脚步声和碎石滚落的声音很明显。 苏清雪在棚子旁边蹲着,听到声音之后抬起了头。 她的反应很快。起身,后退两步,手伸进棚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把生锈的水果刀。 还有鱼叉。 左手刀,右手叉,退到了山洞口的位置。 林帆停下来。距离大概三十米。 “苏清雪。” 苏清雪没说话。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遍。在林帆身上停了一下,在周凯身上停了一下。 周凯注意到——她看他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额外的东西。跟看张涛没区别。 好。 她足够冷静。 “别紧张。今天来聊聊。”林帆把铲子从肩上拿下来,反手插在地上。双手抱胸。 苏清雪开口了。声音比二十天前清瘦了一些,但语速没变。 “聊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觉得寂寞?” “不觉得。” “行。”林帆没有废话。“那我直说。你这儿有水,有鱼。我想用东西跟你换。” “你有什么?” “信息。” 苏清雪没接话。 “岛外面的情况。”林帆说。“前天夜里有船从南边过,很远,灯光。你住北边,看不到。” 苏清雪的眉毛动了一下。 “有船就意味着有航道。”林帆说。“知道航道的方向,就能判断什么时候可能有船再过。到时候生火发信号,得在南边才行。”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三天前。半夜两点左右。” “为什么现在才来说?” “之前没想好怎么跟你谈。” 苏清雪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周凯。 “他为什么来?” “多一个人好说话。”林帆说。“你不信我,可以信第三方。” 苏清雪没有表情变化。她看周凯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就收回了。 “船的事我怎么确认?” “你确认不了。”林帆说。“所以我说的是换。你给我水——每天一瓶,我把关于船的信息持续给你。等下次再看到,我叫你。” “每天一瓶水换一句真假不知道的话。你挺会做生意。” “那你开价。”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我不需要你的信息。”她说。“我自己会看。” “你的位置看不到南边海域。” “我可以去南边。” “那你就得经过我的营地。你敢?” 苏清雪没说话。 这是一个事实——从北边到南边,最快的路要经过营地区域。绕行的话要多走四十分钟以上,而且要翻过两段陡坡。 “合作对你没坏处。”林帆说。“我不动你的地盘,你给点水。等有船来,大家一起走。留在这荒岛上对谁都没好处。” 苏清雪的鱼叉没有放下来。 “我考虑一下。” “行。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听答案。” 林帆拔起铲子,扛上肩,转身就走。 周凯跟在后面。 走出二十步之后,周凯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雪还站在洞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的目光——即使隔了这么远——周凯能感觉到。 不是在看林帆。 是在看他。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了五分钟都没说话。 快到山脊顶的时候,林帆开口了。 “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她看你的时候。” 周凯的心沉了一下。“跟看你一样。” “不一样。”林帆说。“她看我的时候,手上的力度变了。握紧了。看你的时候没有。” 周凯不知道怎么接。 “说明什么?”林帆自己回答了。“说明她不怕你。” “我本来就不是让人怕的类型。” “不是这个问题。”林帆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他。“一个独居了二十天、对所有人保持警惕的女人,看到营地来的人,正常反应是对所有人都防备。但她只防我,不防你。” “也许因为你拿着铲子。” “也许。” 林帆没有追问。他转回身继续走。 但周凯知道——这颗钉子已经钉进去了。林帆不需要证据确凿。他只需要怀疑。怀疑就够了。 下了山脊,快到营地的时候,远远看到南边有两个人影走回来。张涛和王岚。 张涛看到林帆,小跑着过来。 “帆哥!” “怎么了?” “南边那个沙滩——”张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在断崖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林帆的脚步停了。 “什么东西?” 张涛弯着腰喘了两口,然后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一个箱子。” “什么箱子?” “蓝色的塑料箱。盖子是密封的。我们没敢打开,等帆哥回来再说。” 林帆看了王岚一眼。王岚走到近处,点了点头。“在断崖底下的岩石缝里。应该是海浪冲上去的,卡在那了。” “多大?” “这么大。”王岚用手比了一下。大概一个登机箱的尺寸。 林帆的眼睛眯了一下。 “带我去看。” “现在?”张涛说。“都走了一上午了——” 林帆已经迈步了。 四个人往南边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沙滩尽头。断崖垂直而下,底部是一片杂乱的礁石。海浪退潮后留下了各种东西——海藻、碎木、塑料垃圾。 王岚走到一块礁石旁边,指了指缝隙里。 蓝色。确实是一个塑料箱。工业用的那种密封周转箱,带卡扣盖。箱体上有擦痕和海藻附着,但整体完好。 林帆把铲子放下,蹲在礁石旁。他伸手试了试重量——有分量,不像空的。 他把箱子从缝隙里拽出来。 卡扣锈了一点,但还能打开。他把四个角的卡扣掰开,掀开盖子。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箱子里的东西用透明塑料袋套了两层。 林帆把塑料袋撕开。 里面是—— 三瓶矿泉水。未开封。 一把折叠刀。钢制,刀刃大概八厘米。 一卷尼龙绳。 一盒防水火柴。大概还剩十几根。 两包压缩饼干。铝箔包装,看不出有没有过期。 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黄色的塑料圆筒。大概手电筒那么大。 林帆把那个圆筒拿出来,看了看。圆筒表面印着英文和一些图标。 信号弹。 海上求生用的手持信号弹。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间。 张涛第一个反应过来。“操!信号弹!帆哥这是信号弹!有这个就能——” “闭嘴。” 张涛立刻闭嘴了。 林帆把信号弹放回箱子里。他的动作很慢,表情没有什么起伏。 但他的脑子在转。 这个箱子改变了一切。 之前,他的权力来源是食物和水。谁掌握这两样,谁就是岛上的王。 但信号弹不一样。信号弹是离开这座岛的可能性。 它的价值超过了所有的贝壳、鱼干和淡水。 因为食物只能让人活着。信号弹能让人回去。 谁手里有这个东西,谁就是神。 林帆把箱子盖上,卡扣重新扣好。 他站起来,扛着箱子。 “回营地。” 张涛兴奋得手都在抖。“帆哥!那咱们现在就放?等有船过——” “放什么放?” “放信号弹啊!刚不是说有船——” “谁说的有船?” 张涛愣住了。 林帆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有船了?” 张涛张着嘴,回忆了一下。确实——说有船的事是他刚才从王岚嘴里听到的。王岚跟他说,周凯告诉她,林帆前天晚上看到了船灯。 等一下。 林帆今天带周凯去北边,跟苏清雪说了有船的事。这是谈判筹码。 但这个信息,理论上张涛不应该知道。 因为林帆没跟张涛说过。 张涛是从王岚那里听到的。 王岚是从周凯那里听到的。 而周凯——是今天在北边第一次听林帆说的。 周凯下山之后没有机会跟王岚单独说话——四个人一起回的营地。 那王岚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只有一种可能。 上午。南边。周凯跟王岚单独在一起的时候。 但那时候“有船”的事还没发生——那是林帆在北边跟苏清雪谈判时才编出来的。 时间线对不上。 除非—— 林帆之前跟周凯“昨晚”的谈话里提到过相关的内容。 周凯把昨晚的对话内容告诉了王岚。 包括林帆去了北边这件事。 “张涛。”林帆的声音很平。 “帆哥。” “谁跟你说有船的?” 张涛的脸涨红了。他不傻——虽然反应慢半拍,但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他下意识看了王岚一眼。 林帆什么都不用问了。 他转头看向周凯。 周凯的脸色没变。但他没说话。 林帆笑了一下。 “周凯。” “嗯。” “你跟王岚说了什么?” “我说了你昨晚去了北边。”周凯没有否认。他的语速很平稳。“她问我你去干什么,我说不知道。” “就这些?” “就这些。” 126、月光宝盒 “那船的事呢?” “我没提船。”周凯说。“因为今天早上你才说的。我上午跟王岚在一起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船。” 林帆看向王岚。 王岚站在旁边,表情很平静。 “王岚。谁跟你说有船的?” “没人跟我说有船。”王岚的声音不大。“张涛自己说的。他说帆哥最近老盯着南边的海面看,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他猜的。” 林帆看向张涛。 张涛的脸已经不是红了,是白。“帆哥我……我就随口一说……” “你他妈随口就能猜出有船?” “我……我看你这两天老往南边看……” 林帆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都机灵。” 他扛着箱子继续往营地走。 “今晚所有人不许离开营地。信号弹的事,谁都不许跟外面提。” 他顿了一下。 “外面”。 这个词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苏清雪。 四个人回到营地。林帆把蓝色箱子放在自己那块大石头下面,用碎石堆了一圈遮住。 然后他坐上石头,铲子横在膝上。 他在想。 信号弹只有一发。 一次机会。 如果放的时机不对——没有船在附近——那就等于浪费了。 所以不能乱放。得确认有船在视野范围内才能放。 而之前跟苏清雪说的“三天前看到灯光”——那是他编的。为了谈判用。 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不需要编了。 因为他手里有了真东西。 真正的问题是:信号弹是一张底牌。用对了,所有人都能离开这座岛。用不对,就全完了。 而更重要的问题是—— 他要不要让所有人都离开? 林帆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如果船来了。如果他们被救了。回到陆地上。 那陈建的事怎么算? 杀人。教唆杀人。这些事到了陆地上就是刑案。 张涛动了手,他林帆指使的。 王岚打的第一棍子,也是他逼的。 回去之后,这些人会不会翻脸?会不会指证他? 林帆的手指在铲柄上慢慢地敲着。 所以。 这发信号弹要不要用,什么时候用,用的时候谁活着谁死了—— 这些问题的答案,比发不发信号弹本身重要得多。 他跳下石头,走到周凯的棚子旁边。 “周凯。” “嗯。” “明天你还是跟王岚去南边。” 周凯从棚子里看着他,没说话。 “帮我盯着海面。看到任何船的灯光或者影子,马上告诉我。” “好。” “还有一件事。” “帆哥说。” “苏清雪那边的答复——明天我自己去拿。你不用跟了。” 周凯点了点头。 林帆转身走了。 周凯躺在棚子里,看着头顶的芭蕉叶。 信号弹。 他今天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东西绝对不能留在林帆手里。 不是因为林帆会不用。而是因为林帆会算。他会算到回去之后的事。他会算到谁的嘴巴该堵上。 一个信号弹,对林帆来说不是解救所有人的工具。 是解救他自己的工具。 其他人——活着回去就是隐患。 周凯闭上眼睛。 他得把这个信息传给苏清雪。 但今晚林帆说了不许离开营地。而且那条划痕通道已经不安全了。 他需要另一种方式。 他想到了一个人。 王岚。 明天他跟王岚一起去南边——沙滩尽头的断崖下面,那是他和苏清雪的联络点。 他可以在那里留信号。 然后等苏清雪自己来看。 但有一个问题—— 他得信任王岚。 信任一个昨天刚把亲老公的脑袋敲开、然后跟别的男人上床求活的女人。 周凯想了想。 然后他觉得——正因为她是这种人,她才可信。 因为这种人只有一个目标:活。 只要方向一致,她就是最可靠的盟友。 因为她绝不会为了任何虚的东西——道德、感情、面子——放弃一个活着的机会。 周凯翻了个身。 明天。 南边。 他得告诉王岚一切。然后由她来做选择。 营地外面,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岸。 大石头上面,林帆还没睡。 他也在想王岚。 他把王岚和周凯放在一起,原本是想看他们联不联手。 现在答案有了——他们会联手。 但那又怎么样? 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加一个住在北边的独居女人。 他有铲子。有张涛。有信号弹。 这盘棋,他输不了。 只要他先把苏清雪解决掉。 明天去北边,不是去拿答复。 是去拿命。 林帆把铲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碎石上面,月光照着那个蓝色箱子的一角。 127、新的一天 天亮的时候,周凯先醒了。 他躺在棚子里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张涛的呼噜声还在,起伏不定。王岚那边很安静,听不出醒没醒。 林帆的脚步声响起来。碎石被踩得咯吱咯吱响,然后停在了东边棚子外面。 “张涛。” 呼噜声断了。 “帆哥?”张涛的声音含糊不清。 “起来。今天跟我去北边。” 张涛爬出来,头发乱蓬蓬的。他往王岚那边看了一眼,王岚还在棚子里。 “那她——” “周凯带她去南边。老规矩,盯着海面。” 张涛应了一声。他打着哈欠去存水那边漱口,用手捧了点水往脸上抹。 林帆走到西边棚子前。 “周凯。” 周凯钻出来。“嗯。” “你今天带王岚去南边,从沙滩那条路走。不要绕近道。” 周凯点头。 “看到船就回来报。别自己乱动。” “知道。” 林帆没再说什么,扛着铲子往北边走了。张涛跟上去,走之前回头看了王岚一眼——她刚从棚子里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 张涛的眼神很明确:老实待着。 等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脊线上,周凯走到王岚旁边。 “走吧。”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了十分钟都没说话。周凯一直在观察周围——没人跟着。林帆确实带张涛去北边了。 快到礁石区的时候,周凯停下来。 “你昨天跟张涛说了什么?” 王岚看了他一眼。“关于船的事?” “嗯。” “我没说。”王岚的声音很平,“是他自己猜的。他说林帆最近老看南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他没那么聪明。” “但他有那么蠢。”王岚说,“蠢到说漏嘴。” 周凯看着她。“你故意的?” 王岚没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走到礁石区开始弯腰捡贝壳。 周凯跟过去。“你在试探什么?” “试探你跟林帆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王岚把一个贝壳扔进叶子兜里,“如果林帆真的看到了船,为什么只跟你说,不跟张涛” 周凯没接话。 “因为他不信任张涛。”王岚继续说,“但他也不信任你。他让你跟我单独行动,是想看我们会不会串通。”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张涛说漏嘴?” “因为我想让林帆知道——你会说。”王岚直起腰,看着他,“你不是那种闷着什么都不说的人。你会把信息传出来。这样林帆就得重新判断,你到底是真的嘴松,还是别有用心。” 周凯沉默了几秒。“你挺聪明。” “聪明不够。”王岚说,“还得活得够久。” 两个人继续捡贝壳。捡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凯忽然开口。 “那个信号弹,林帆不会给我们用。” 王岚的手顿了一下。 “他会自己留着。”周凯说,“等他确定回去之后不会出事,他才会用。” “什么叫不会出事?” “陈建的事。”周凯说,“他教唆杀人。回去之后这是案子。” 王岚把手里的贝壳捏紧了,然后松开。“所以?” “所以他得确保,知道这件事的人,回不去。” 王岚抬头看他。“你是说——” “张涛动手杀的,肯定得死。”周凯的声音很平,“你打的第一棍子,也算一个。我在场,也算一个。” “那苏清雪呢?” “她不在场。但她知道营地少了一个人。”周凯说,“而且她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林帆更怕她。” 王岚不说话了。她弯腰继续捡东西,但手在发抖。 “你想活吗?”周凯问。 “你觉得呢?” “那你得做选择。”周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跟着林帆,等他用信号弹的时候,你可能已经死了。不跟他——” “跟谁?” 周凯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断崖底下,蹲在一块礁石旁边。那里有一片大叶子,压在石头下面。 他把叶子拿出来,翻过来。背面有划痕。 一条横线。 王岚走过来,看到了那条线。“这是什么?” “联络信号。”周凯说,“苏清雪留的。” 王岚的脸色变了。“你跟她——” “十天前开始的。”周凯打断她,“我不知道她的具体计划。但她告诉我,如果成了,水和食物平分。” 王岚看着那片叶子,没说话。 “现在信号弹出现了。”周凯说,“这改变了所有人的计划。林帆会更急,因为他手里有了离开的筹码。苏清雪也会更急,因为她不知道这件事。” “你要告诉她?” “必须告诉她。”周凯说,“而且不能等。”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贝壳碎片,在另一片叶子上划字。很慢,很用力。 “林帆有信号弹。” “会杀所有人。” “速来。” 划完之后,他把叶子翻过来,压在原来那块石头下面。 王岚看着他做完这些,开口:“你觉得她会来?” “她会来。”周凯说,“因为她也想活。” “那我们呢?”王岚问,“就在这等着?” “不。”周凯站起来,“我们回去。正常干活,正常吃饭。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别说。” “然后呢?” “然后等苏清雪动。”周凯看着她,“她比我们聪明,也比我们有本事。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别给林帆找到借口。” 王岚沉默了几秒。“如果她不动呢?” “那我们就都死。”周凯说得很直接,“但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强。”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王岚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凯没有回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跟我一样,什么都没有的人。” “什么意思?” “张涛有林帆护着。苏清雪有水有鱼有地盘。林帆有铲子有规则有信号弹。”周凯说,“我们只有命。所以我们得抱团。” 王岚没再问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林帆和张涛还没回来。周凯把捡到的贝壳放在存水的地方,然后去西边棚子里躺着。 王岚坐在东边棚子外面,膝盖抱着,看着北边的方向。 她在想周凯说的话。 林帆会杀人灭口。 这个结论很合理。陈建的事回到陆地上就是刑案,林帆不可能让知情人活着。 但她有一个问题——林帆为什么要留着她到现在? 如果要杀,岩缝里就可以杀。但林帆没有。他让张涛带她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还有用。 用处是什么? 王岚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她的用处不是干活,不是伺候张涛。是稳住张涛。 张涛这个人很好控制,但也很容易失控。他怕林帆,但如果他觉得自己没了活路,也会拼命。 林帆给了他一个女人,就是给了他一个念想——只要听话,这个女人就是你的。 但等林帆不需要张涛了—— 王岚打了个寒颤。 她现在的命,捏在两个人手里。林帆和苏清雪。 林帆要她死,她就得死。苏清雪要她活,她才能活。 所以她得赌苏清雪会来。 --- 北边。 林帆和张涛站在山脊上,看着下面的凹地。 苏清雪的棚子下面没人。洞口也没人。 “她不在?”张涛小声说。 “在。”林帆说,“她在等我们走。” “帆哥你怎么知道?” “因为烟。” 张涛顺着林帆的目光看过去。棚子旁边那片翻过的土地上,有一缕很细的烟在飘。不是火烧,是熏的。 “她在熏鱼。”林帆说,“熏鱼至少要看着三个小时。她不可能走远。” 张涛舔了舔嘴唇。“那咱们现在下去?” “不急。”林帆蹲下来,“她既然躲着,说明昨天我说的话她听进去了。现在就看她什么时候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出来谈。”林帆说,“她一个人再能耐,也有缺的东西。盐、火种、工具。这些东西营地有,她没有。” 张涛挠了挠头。“那要等多久?” “今天之内。”林帆站起来,“走,去溪边看看。” 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不是往山洞方向,是往溪流上游方向。 溪流从山体裂缝里流出来,水量不大,但很稳定。林帆走到水源处,蹲下来看。 裂缝里的水很清,能看到底。水流速度不快,温度很低——是地下水渗出来的。 “这水够几个人喝?”张涛问。 “够十个人喝。”林帆说,“关键是稳定。不像营地那边,只能靠下雨。” 张涛的眼睛亮了。“那咱们——” “不着急。”林帆打断他,“先看看苏清雪什么态度。”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声音。 “我的态度是——你们滚。” 两个人同时转身。 苏清雪站在十米外。右手拿着鱼叉,左手拿着那把生锈的水果刀。 她的脸色不太好,瘦了很多,但眼神很稳。 林帆笑了。“我就知道你憋不住。” “你来我这踩点,还指望我欢迎你?”苏清雪的声音很冷,“林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谈合作。”林帆站起来,“你有水有鱼,我有人有工具有信息。大家互换,各取所需。” “我不需要。” “是吗?”林帆从腰后掏出一个东西,扬了扬。 一盒火柴。 防水火柴。就是昨天从蓝色箱子里拿出来的那盒。 苏清雪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的火种是怎么保存的?”林帆说,“钻木取火?还是留着一直烧的炭?” 苏清雪没回答。 “不管哪种,都不如这个方便。”林帆把火柴盒打开,里面还剩十几根,“我可以分你一半。” “条件是什么?” “每天给我一瓶水。”林帆说,“就一瓶。矿泉水瓶那么大。” 苏清雪看了看那盒火柴,又看了看林帆手里的铲子。 “我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林帆说,“现在就答应,火柴现在就给你。不答应,我转身就走,以后也不来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给你选择。”林帆把火柴盒合上,“苏清雪,咱们都是聪明人。你一个人在这,能活,但活得累。我那边人多,但缺水。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给你水。”她说,“但不是每天。三天一瓶。” “成交。”林帆没有还价。他把火柴盒扔过去。 苏清雪接住,打开看了一眼,然后装进口袋。 “什么时候来取水?” “明天。”林帆说,“明天这个时候,我一个人来。” “为什么是一个人?” “因为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边的路。”林帆说,“你也不想吧?” 苏清雪点了点头。 林帆转身往回走。张涛跟上去。走出二十米之后,张涛小声说:“帆哥,你真信她?” “信什么?” “信她会给咱们水?” “不信。”林帆说,“但没关系。” “啊?”张涛没听懂。 “火柴给她了,我知道她会留着。”林帆说,“那盒火柴里,我数过了,十三根。” “然后呢?” “然后等她用完了,她就得来找我要。”林帆笑了,“到时候价码就不是三天一瓶水了。” 张涛恍然大悟。“帆哥你真他妈阴!” 林帆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苏清雪今天的反应有点不对。 按理说,她应该更警觉,更不愿意跟他接触才对。但她今天主动出现了,而且谈判的时候,眼神飘过好几次——不是在看他,是在看别的地方。 看什么? 林帆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雪已经回到棚子旁边,蹲在那堆熏鱼的烟旁边。 她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不是鱼叉,不是刀。 是一片叶子。 128、约定信号 周凯在棚子里躺到下午。 太阳晒到棚顶的芭蕉叶上,整个棚子里闷热得像蒸笼。但他没出去。 他在等。 等林帆和张涛回来。 脚步声在下午三点左右响起来。两个人的,一前一后。 周凯从棚子里钻出来。林帆扛着铲子,张涛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憋着笑但又不敢笑。 “帆哥。”周凯打招呼。 林帆点了点头,把铲子放下,走到存水的地方喝了两口。 “南边怎么样?” “捡了二十多个贝壳,还有一些海藻。”周凯说,“没看到船。” “嗯。”林帆擦了擦嘴,“继续盯着。这几天天气不错,过往船只可能会多。” 周凯应了一声。 林帆没再说什么,走到大石头那边坐下。张涛凑过去,不知道在小声说什么,林帆听着,偶尔点点头。 周凯回到棚子里。 他在想苏清雪有没有看到那片叶子。 按照正常节奏,她应该每两天去一次断崖那边——那是他们约定的联络点。上次是昨天晚上她来营地留记号,那今天她应该不会去。 但信号弹这件事太重要了。 如果她今天没去,明天才看到,就晚了一天。 周凯躺在棚子里,盯着头顶的芭蕉叶。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林帆今天去北边,到底干了什么。 从张涛的表情来看,不像是出了冲突。反而有点像是谈成了什么。 谈成了什么? 周凯想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王岚开始分配食物。贝壳砸开,每人五个。海藻撕成小片,每人一小把。 吃东西的时候,林帆开口了。 “明天开始,分工调整一下。” 三个人都看过来。 “周凯,你明天一个人去南边。”林帆说,“盯着海面,看到任何动静立刻回来报。” 周凯点头。 “王岚,你跟张涛留在营地。”林帆看向王岚,“棚子该修的修,该加固的加固。营地周围的碎石清理一下,别再让人踩了脚。” 王岚也点头。 “我自己去北边。”林帆最后说,“取点东西。” 张涛动了动嘴,想问什么,但看了林帆一眼,又闭嘴了。 吃完东西,天色暗下来。 周凯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张涛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王岚那边安静得像没人。 林帆今晚没坐在大石头上。他进了东边的棚子——那是他自己搭的,比其他两个都大,用的材料也更结实。 营地安静了。 周凯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确定所有人都睡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上拖动。 周凯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从北边传来,慢慢靠近营地。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停在了西边棚子外面。 周凯的心跳快了。 他没动。 外面的人也没动。 就这么僵持了大概十秒。 然后周凯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周凯。” 是苏清雪。 周凯翻身坐起来,钻出棚子。 月光下,苏清雪站在两米外。她没拿鱼叉,也没拿刀,两手空着。 周凯看了一眼林帆的棚子——没有动静。 “跟我来。”苏清雪转身就走。 周凯跟上去。两个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往营地外走。 走出大概五十米,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苏清雪才停下来。 “信号弹的事,是真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真的。”周凯说,“昨天在南边断崖底下捡到的。一个蓝色箱子,里面有水有刀有绳子,还有一发信号弹。” “现在在哪?” “林帆手里。”周凯说,“放在他棚子底下,用碎石盖着。”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他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知道。”周凯说,“但我猜他不会给我们用。” “为什么?” “因为陈建。”周凯说,“他教唆杀人,回去之后是案子。知道这件事的人,他不会让活着回去。” 苏清雪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 “所以他会先杀人,再放信号弹?” “很有可能。”周凯说,“或者等船来了,他自己上去,把我们留在岛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凯看着她。“我想问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看着远处营地的方向。 “林帆今天去我那边了。” 周凯的心一紧。“他干了什么?” “他想跟我换水。”苏清雪说,“给了我一盒火柴,条件是三天给他一瓶水。”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苏清雪说,“因为我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 “等他放松警惕的时间。”苏清雪转过身,看着周凯,“林帆这个人很谨慎。他现在手里有信号弹,有铲子,还有张涛这个打手。硬碰硬我们赢不了。” “那你打算——” “等他来取水的时候动手。”苏清雪说,“他说明天一个人来。到时候周围没人,我可以动手。” 周凯的眉头皱起来。“你有把握?” “没有。”苏清雪说得很直接,“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周凯想了想。“你需要帮手吗?” “你?”苏清雪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去南边,离北边太远。等你赶过来,什么都结束了。” “那王岚呢?” “她在营地,张涛也在。她走不开。” 周凯沉默了几秒。“那你一个人——” “我知道。”苏清雪打断他,“我知道赢面不大。但如果不动手,等林帆什么时候想起来要杀人了,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 “周凯,我来找你,不是让你帮我出主意。我是来告诉你——明天下午,不管我那边成没成,你都别回营地。”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成了,林帆死了,张涛肯定会来找我拼命。到时候营地会很乱。”苏清雪说,“如果我没成,我死了,那林帆肯定知道是有人通风报信。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周凯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所以不管哪种结果,你明天都得躲起来。”苏清雪说,“等局势明朗了再出来。” “躲哪?” “南边。”苏清雪说,“断崖底下有个岩洞,涨潮的时候会被淹,但现在是枯水期,安全。你躲在那里,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 “如果我赢了,我会去南边找你。”苏清雪说,“如果两天之内我没出现——” 她没说下去。 周凯明白了。 如果两天之内她没出现,那她已经死了。 “那王岚呢?”周凯问。 “她自己看着办。”苏清雪说,“我保不了她。” 周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 苏清雪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周凯。” “嗯?” “谢谢你的信号弹情报。”她说,“如果我活下来了,水和鱼你随便用。” 说完她就消失在夜色里。 周凯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苏清雪可能赢不了。 不是因为她不够强,而是因为林帆太谨慎了。 一个说好明天一个人来取水的人,真的会一个人来吗? 周凯想起林帆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张涛脸上那个古怪的表情。 像是憋着笑。 憋着什么笑? 周凯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林帆今天去北边,不是去谈合作的。 是去试探的。 他给苏清雪火柴,不是真的想换水。 是想看苏清雪会不会放松警惕。 如果苏清雪真的以为林帆会一个人来—— 那明天来的,就不会是一个人。 周凯转身往营地走。 他得告诉苏清雪这件事。 但走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林帆的声音。 “周凯,散步呢?” 周凯的心沉到了谷底。 129、诡异的海浪 月光下,林帆站在营地边缘。铲子扛在肩上,脸上带着笑。 “帆哥。”周凯的声音很稳,“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是吗?”林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哪了?” “就营地周围。” “哦。”林帆点了点头,“我也睡不着。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周凯的手心出了汗。 “没有吧。”他说,“可能是海浪声。” “海浪声?”林帆笑了,“海浪声能说'周凯'两个字?” 周凯不说话了。 林帆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 “周凯,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林帆说,“但聪明人有个毛病——太聪明了,就容易想太多。” “帆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林帆说,“你跟苏清雪,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周凯的脸色变了。 “十天前?还是更早?”林帆继续说,“你们怎么联络的?用记号?还是见过面?” 周凯没回答。 “算了,这不重要。”林帆说,“重要的是——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是吗?”林帆把铲子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那我猜猜。你告诉她信号弹的事了,对吧?” 周凯的手指蜷起来。 “然后她跟你说,明天她会动手。”林帆说,“在我去取水的时候。” 周凯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很奇怪我怎么知道?”林帆笑了,“因为我就是想让她这么想。” 周凯的脑子嗡了一下。 “火柴是诱饵。”林帆说,“合作是幌子。我要的就是让她觉得,我会一个人去,没有防备。” “然后呢?”周凯的声音哑了。 “然后明天她动手的时候,我和张涛一起在。”林帆说,“她一个女人拿着鱼叉和破刀,对付两个男人,还有一把铲子。你觉得谁赢?” 周凯的喉咙发紧。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不是睡不着散步。”林帆的声音很平,“是苏清雪刚走,你想去追她,告诉她这是个局。” 周凯没否认。 “周凯,你让我很为难。”林帆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留你到最后。你脑子好用,能帮我算很多事。但你非要跟苏清雪搅在一起。” “帆哥——” “别说话。”林帆打断他,“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周凯看着他。 “第一,明天你老老实实去南边,什么都别管。苏清雪死了,你当没这个人。好好跟我干活,我不动你。” “第二呢?” “第二,你现在就去追苏清雪,告诉她我的计划。”林帆说,“然后明天我杀了她之后,顺便杀了你。” 周凯的手指死死攥着。 “你选吧。”林帆说,“我数三个数。” “一。” 周凯的脑子飞快地转。 如果他现在去追苏清雪,林帆肯定会跟着。到时候三个人直接在野外碰上,苏清雪毫无准备,更没胜算。 但如果他不去追,苏清雪明天就会中埋伏。 “二。” 周凯做了决定。 “我选第一个。” 林帆看着他,笑了。 “聪明。” “但我有一个条件。”周凯说。 “你没资格谈条件。” “王岚不能死。”周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帆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王岚我留着。反正张涛喜欢她。” 周凯松了口气。 “回去睡吧。”林帆转身往营地走,“明天天亮你就去南边,别让我再看到你乱跑。” 周凯站在原地,看着林帆的背影消失在棚子里。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 他想了所有的可能性,算了所有的变数,但还是被林帆算计了。 火柴是诱饵。 合作是幌子。 林帆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苏清雪有联系。 或者说,林帆不确定,但他在赌。 赌苏清雪有内应。 赌内应会把信号弹的消息传出去。 赌苏清雪急了会动手。 现在所有的赌注都压对了。 周凯往回走。 他进了棚子,躺下来,盯着头顶。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去追苏清雪,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不去追,她明天也是死。 唯一的区别是,不去追,他还能活。 周凯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重新推演明天的局面。 林帆和张涛会埋伏在北边,等苏清雪动手。 苏清雪以为林帆一个人来,会先发制人。 但她一动手,张涛就会从暗处出来。 两个男人,一把铲子,一个打手。 对一个拿着鱼叉和破刀的女人。 赢面几乎为零。 除非—— 周凯的眼睛睁开了。 除非有人在林帆动手之前,先把张涛引开。 但谁能引开张涛? 周凯想到了一个人。 王岚。 如果明天一早,王岚出了什么事,需要张涛去处理,那林帆就得重新安排。 但什么事能让张涛必须去,而林帆不能去? 周凯想了很久。 想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想到了。 --- 第二天一早。 周凯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棚子。 林帆还在睡。张涛的呼噜声震天响。王岚那边也没动静。 周凯走到营地边缘,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 苏清雪在那边。 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今天是个陷阱。 周凯转身往存水的地方走。 那里放着几个椰壳,还有那个装水的塑料瓶。 他蹲下来,把塑料瓶拿起来,拧开盖子。 水还剩大半瓶。 周凯犹豫了一秒,然后把瓶子倒过来。 水哗哗地倒在碎石地上,渗进去,很快就不见了。 他把空瓶子放回原位。 然后他走到东边的棚子外面,轻轻拍了拍芭蕉叶。 “王岚。” 里面没动静。 “王岚,醒醒。” 王岚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怎么了?” 周凯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存水没了。” “什么?”王岚的脸色变了。 “塑料瓶里的水,空了。”周凯说,“可能是昨晚谁不小心碰倒了,也可能是漏了。” 王岚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现在——” “你去跟林帆说。”周凯打断她,“就说水没了,得马上去弄水。” “去哪弄?” “北边。”周凯说,“苏清雪那边有溪流。林帆昨天刚去看过。” 王岚看着他,眼神闪烁。 “你想——” “别问。”周凯说,“你只管去说水没了,其他的别管。” 王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她走到林帆的棚子外面,喊了一声。 “帆哥。” 林帆很快出来了。 “什么事?” “水没了。”王岚说,“塑料瓶空了。” 林帆的眼神一凛。他走到存水的地方,拿起那个空瓶子。 “谁碰的?” “不知道。”王岚说,“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林帆看了一眼地面。碎石上有水渗过的痕迹,但已经快干了。 “操。”他骂了一句。 张涛也醒了,爬出来打哈欠。 “怎么了帆哥?” “水没了。”林帆说,“你跟王岚去南边,看能不能从礁石坑里舀点。” “南边的水都是咸的——” “那就去北边。”林帆打断他。 张涛愣了一下。“去苏清雪那?” “对。”林帆说,“你跟王岚去,就说我让你们去取水。她昨天答应了三天给一瓶,今天刚好第一天。” 张涛挠了挠头。“那帆哥你呢?” “我今天有事。”林帆说,“周凯跟我去南边。” 周凯的心一紧。 计划变了。 林帆没有自己去北边,而是让张涛和王岚去。 这不对。 按照原计划,林帆今天应该一个人去北边,然后埋伏苏清雪。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为什么? 周凯的脑子飞快地转。 然后他明白了。 林帆在防他。 昨晚的对话之后,林帆已经不信任他了。所以今天林帆改了计划,不去北边,而是让张涛去。 这样一来,就算周凯有什么小动作,也影响不了北边的事。 而让周凯跟着自己去南边,就是为了看住他。 周凯的手心全是汗。 “愣着干什么?”林帆看着张涛,“带上瓶子,去北边。” 张涛应了一声,拿起空瓶子。 “走吧。”他看了王岚一眼。 王岚也看了周凯一眼。 周凯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但王岚看不懂那个眼神的意思。 她跟着张涛往北边走了。 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脊线上。 林帆转头看向周凯。 “走,去南边。” 周凯没动。 “帆哥,我有个问题。” “说。” “你昨天不是说好今天自己去北边取水?” “计划变了。”林帆说,“水没了,我得让张涛去。” “那苏清雪——” “苏清雪怎么了?”林帆笑了,“她不是答应给水了吗?张涛去取,她会给的。” “万一她——” “万一什么?”林帆打断他,“万一她动手?那更好。张涛虽然蠢,但力气大。她一个女人打不过他。” 周凯不说话了。 他现在明白了。 林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去北边。 昨天说一个人去,是说给他听的。 为的就是让他把这个消息传给苏清雪。 然后苏清雪今天会在北边等一个人来。 但来的不是林帆,是张涛和王岚。 苏清雪如果动手,目标肯定是张涛。 但张涛不知道苏清雪要动手,不会有防备。 而王岚更不知道。 两个人到了北边,很可能会直接被苏清雪—— 周凯的脸色煞白。 “帆哥,王岚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 “我没让她死。”林帆说,“我只是让她去取水。” “但苏清雪——” “苏清雪要动手,那是她的选择。”林帆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凯的拳头攥紧了。 “你他妈——” 林帆的铲子猛地杵到他脚边。 “周凯,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周凯的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去追张涛和王岚,来不及。 就算追上了,当着林帆的面,他也说不了什么。 唯一的办法是—— 周凯转身就往北边跑。 “站住!”林帆在后面喊。 周凯没停。 他跑得很快,脚下的碎石被踢得到处飞。 但他只跑了不到二十米,就被绊倒了。 不是被石头绊的。 是被林帆的铲子。 林帆追上来,一脚踩在他背上。 “我说了,别乱跑。” 周凯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刚才摔倒的时候磕到了石头。 “你起来,我就一铲子拍死你。”林帆说,“你躺着,我就留你一命。” 周凯不动了。 “聪明。”林帆收回脚,“继续躺着。等我回来再说。” “你去哪?” “去南边。”林帆说,“看看海面有没有船。” 他转身往南边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凯,你要是敢爬起来,我就去北边,当着苏清雪的面,把王岚脑袋砸开。” 说完他就走了。 周凯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碎石。 指甲盖翻了两个,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王岚要死了。 苏清雪也要死了。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130、苏清雪的行踪 北边的山脊上。 张涛走在前面,手里拎着空瓶子。 王岚跟在后面,步子越来越慢。 “快点。”张涛回头催了一句。 王岚没回答,脚步还是那个速度。 她在想周凯刚才的眼神。那个轻微的摇头是什么意思? 不要去? 还是小心? 或者是别的什么? “你他妈聋了?”张涛停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来了。”王岚加快了两步。 两个人翻过山脊,看到了下面的凹地。 苏清雪的棚子就在那里。烟已经散了,地上还有昨天熏鱼留下的灰烬。 “她人呢?”张涛四处看了看。 洞口没人。 棚子下面也没人。 溪流旁边空的。 “可能在洞里。”王岚说。 张涛往下走了几步,站在半山坡上喊:“苏清雪!” 声音在凹地里回荡。 没人回应。 “苏清雪!”张涛又喊了一遍,“帆哥让我们来取水!” 还是没动静。 张涛骂了一句,继续往下走。 王岚站在山坡上,没跟。 她的目光在凹地里扫了一圈。 棚子,洞口,溪流,那片翻过的土地。 都很正常。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一个人独居了二十天的地方,不应该这么安静。 应该有声音,有动静,有人活动的痕迹。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下不下来?”张涛已经走到棚子旁边了,回头看着她。 王岚咬了咬嘴唇,往下走。 脚刚踩到凹地的平地上,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是水声。 不是溪流的声音,是别的。 像是有人踩在浅水里。 王岚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条水渠。 周凯说过,林帆昨天来看过这里,提到了一条水渠。 她现在明白那条水渠是干什么的了。 “张涛!”她喊了一声。 张涛正弯腰看棚子底下挂着的鱼干,听到喊声抬起头:“干什么?” “别动!” 但已经晚了。 苏清雪从棚子后面出来了。 右手拿着鱼叉,左手拿着刀。 动作很快,直奔张涛。 张涛反应过来的时候,鱼叉已经刺过来了。 他往旁边一闪,鱼叉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在衣服上划了一道口子。 “操!”张涛往后退了两步,“你他妈干什么?” 苏清雪没说话。 收回鱼叉,再刺。 这次瞄准的是张涛的胸口。 张涛没地方躲了,背后就是棚子,左右都是杂物。 他只能抬手去挡。 鱼叉刺在他的小臂上,穿透了。 张涛惨叫一声,一把抓住鱼叉的杆子。 苏清雪想拔出来,但张涛死死抓着,拔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王岚站在十米外,整个人都是懵的。 苏清雪要杀张涛。 为什么? 她不应该知道张涛会来。 她应该在等林帆。 除非—— 王岚的脑子突然清醒了。 除非有人告诉她林帆会来。 周凯。 一定是周凯。 但周凯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答应了林帆什么都不说吗? 还是说—— 王岚想到了一个可能。 周凯昨晚见过苏清雪。 他告诉苏清雪,林帆今天会来。 苏清雪准备动手。 但今天早上计划变了。 林帆没来,来的是张涛和她。 所以现在苏清雪以为张涛就是林帆派来的第一波人。 或者她以为张涛就是林帆的帮手,先杀了再说。 “王岚!”张涛在那边喊,“你他妈愣着干什么!过来帮我!” 苏清雪松开了鱼叉。 张涛的胳膊上还插着鱼叉,血顺着杆子往下流。 但苏清雪不要鱼叉了。 她换成了刀。 左手的那把生锈的水果刀。 朝着张涛的脖子抹过去。 张涛用另一只手去挡,刀划在他的手背上,又是一道口子。 “操你妈!”张涛往后一撞,用背把棚子的支撑杆撞断了。 整个棚子塌了一半。 芭蕉叶和树枝掉下来,砸在两个人身上。 张涛趁乱一脚踹在苏清雪的肚子上。 苏清雪往后退了三步,差点摔倒。 刀掉在地上了。 张涛喘着气,拔掉胳膊上的鱼叉。 鱼叉带出一股血。 他拿着鱼叉,眼睛红了。 “老子今天弄死你。” 苏清雪退到洞口附近。 她没有慌。 弯腰从洞口边上抓起一根木棍。 很粗的一根,两端都削尖了。 不是鱼叉,是矛。 她有两把武器。 张涛看到那根矛,脚步停了一下。 “王岚!”他又喊了一遍,“你他妈过来!两个打一个!” 王岚没动。 她站在原地,脑子在飞快地转。 现在有三个选择。 第一,帮张涛。两个人对付苏清雪,赢面很大。 第二,不帮。站在旁边看着,等结果出来。 第三,帮苏清雪。 王岚想起了周凯早上说的话。 “水没了,得马上去弄水。”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意外。 现在想来,周凯是故意的。 他把水倒了。 为的就是让林帆派人去北边。 然后苏清雪可以动手。 但林帆改了主意,派的是张涛和她。 所以周凯才会对她摇头。 是在说:别去。 但她还是来了。 现在该怎么办? 帮张涛,她就还是林帆那边的人。 帮苏清雪,她就彻底跟林帆撕破脸了。 不帮任何人,等于两边都得罪。 王岚看了一眼张涛。 胳膊在流血,手背也在流血,脸色已经有点白了。 再看苏清雪。 她也不好过,肚子上挨了一脚,呼吸有点乱。 但她的眼神没乱。 很冷,很稳。 王岚做了决定。 她转身就跑。 “王岚!”张涛在后面吼,“你他妈——” 王岚没停。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翻过山脊,消失在另一边。 张涛骂了一串脏话。 然后他看向苏清雪。 “就剩咱俩了。” 苏清雪举起矛。 张涛也举起鱼叉。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 苏清雪先动了。 矛刺过来,速度很快。 张涛用鱼叉去挡,两根杆子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苏清雪收回矛,再刺。 张涛又挡。 连续三次之后,张涛的胳膊开始发麻。 失血让他的力气越来越小。 而苏清雪的攻击还是那个频率,没有变慢。 “操。”张涛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到了溪流边上。 脚踩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苏清雪没有追。 她站在三米外,调整呼吸。 张涛也在喘。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你为什么要杀我?”张涛问。 苏清雪没回答。 “我他妈就是来取水的!”张涛吼道,“林帆让我来的!” 苏清雪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林帆让我来取水!”张涛喘着气,“你他妈昨天不是答应了吗?三天给一瓶水!” 苏清雪握矛的手松了一点。 “林帆没来?” “他去南边了!”张涛说,“就我跟王岚来!” 苏清雪的脸色变了。 她被骗了。 周凯告诉她,林帆今天会来。 但来的不是林帆。 是张涛和王岚。 那林帆在哪? 去南边干什么? 还是说—— 苏清雪突然明白了。 这是个局。 林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来。 他让周凯把消息传给她。 让她以为今天来的是林帆。 然后她会动手。 但来的是张涛和王岚。 她动手了,就等于杀了林帆的人。 到时候林帆就有理由来杀她。 而且是正当防卫。 苏清雪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气。 她被耍了。 “你他妈站那干什么?”张涛看她不动,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还打不打?不打老子走了!” 苏清雪看着他。 张涛的胳膊还在流血。 脸色越来越白。 再打下去,他会失血过多。 到时候她可以赢。 但赢了又怎么样? 林帆还在岛上。 还有周凯。 还有王岚。 她一个人打不过所有人。 而且现在她已经动手了。 张涛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林帆随时可以用这个理由来杀她。 苏清雪放下了矛。 “走吧。” 张涛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让你走。”苏清雪说,“水在那边,自己装。装完就走。” 张涛不敢信。 “你不杀我了?” “杀你没用。”苏清雪转身往洞口走,“下次别来了。” 张涛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那把水果刀。 苏清雪刚走到洞口,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转身。 张涛举着刀冲过来了。 “老子今天必须弄死你!” 苏清雪没想到他会偷袭。 她的矛还在手里,但距离太近了,来不及刺。 只能用矛杆去挡。 刀砍在矛杆上,矛杆断了。 张涛的刀继续往下,砍在苏清雪的肩膀上。 苏清雪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肩膀上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了。 “老子让你走你不走!”张涛喘着气,“非得逼老子动手是吧?” 他举起刀,准备再砍一次。 苏清雪握着断了的矛杆,猛地往前一送。 尖端刺进了张涛的肚子。 张涛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肚子上的那截木头。 然后抬头看苏清雪。 “你——” 苏清雪拔出矛杆。 张涛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的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操你妈……” 苏清雪站在原地,手里的矛杆还在滴血。 张涛躺倒了。 身体抽搐了两下。 然后不动了。 131、如果她杀了人呢 南边。 林帆站在礁石上,看着海平面。 没有船。 他其实也没指望真能看到船。 他来南边,不是为了看船。 是为了给周凯时间。 时间去选择。 是老老实实躺着,还是爬起来去追张涛和王岚。 如果周凯选择躺着,那说明他还有脑子,知道轻重。 如果他爬起来了—— 那就说明他对苏清雪的感情,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林帆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 差不多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到了王岚。 她从北边跑过来,头发乱七八糟的,脸上全是汗。 看到林帆,她停下来了。 “怎么了?”林帆问。 王岚喘着气,说不出话。 “张涛呢?” 王岚摇头。 “苏清雪动手了?” 王岚点头。 林帆的嘴角动了一下。 “张涛死了?” 王岚又摇头。 “那他人呢?” “在北边。”王岚终于说出话来了,“苏清雪对他动手,他们打起来了。我跑了。” 林帆看着她。 “你为什么跑?” 王岚没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她怕死? 说她不想帮任何一边? 还是说她觉得张涛活该? “算了。”林帆没再问,“走,回营地。” “不去北边看看?” “看什么?”林帆说,“张涛死了就死了。苏清雪敢杀人,我就有理由杀她。” 王岚跟着他往营地走。 走了一段,她忍不住问:“你早就知道苏清雪会动手?”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张涛去?” 林帆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王岚不说话了。 她明白了。 张涛从一开始就是个诱饵。 林帆知道苏清雪会动手,所以故意派张涛去。 等苏清雪动手了,林帆就有了杀她的理由。 而张涛死不死,林帆根本不在乎。 “那我呢?”王岚问,“你让我跟着张涛去,也是诱饵?” “不是。”林帆说,“你是见证人。” “什么意思?” “等苏清雪死了,你可以作证。”林帆说,“证明她先动手杀人的。” 王岚的后背发凉。 所以从一开始,她的作用就是活着回来,告诉所有人苏清雪杀了张涛。 然后林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杀苏清雪。 而且没人会怀疑。 因为有她这个见证人。 “你怕什么?”林帆看着她,“你不是想活吗?我让你活着。” 王岚咬着嘴唇。 “那周凯呢?” “周凯怎么了?” “他是不是也知道你的计划?” 林帆笑了。 “他知道个屁。”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苏清雪去送死。”林帆说,“现在看来,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两个人回到营地。 周凯还趴在地上。 但他的位置变了。 之前是在营地北边,现在挪到了西边的棚子旁边。 林帆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 “起来吧。” 周凯爬起来。 脸上、手上全是血和灰。 嘴唇干裂了,眼睛红得吓人。 “张涛死了。”林帆说。 周凯的身体晃了一下。 “苏清雪杀的。”林帆继续说,“王岚亲眼看到的。” 周凯看向王岚。 王岚点了点头。 “现在苏清雪是杀人犯。”林帆说,“我得去把她抓回来。” “你要杀她。”周凯的声音哑得不像人。 “不是我要杀她。”林帆说,“是她该死。她杀了人,就得偿命。” “你他妈设的局!”周凯吼道。 林帆没生气。 “是我设的局。”他说,“但动手的是她。” 周凯的拳头攥得死紧。 “你去北边之前,最好想清楚。”林帆说,“苏清雪杀了张涛,她回不了陆地了。就算有船来,她也上不去。因为她是杀人犯。” “但你也是。”周凯说,“陈建的事——” “陈建是张涛杀的。”林帆打断他,“跟我没关系。而且张涛现在也死了。死无对证。” 周凯的脸色煞白。 “所以现在这座岛上,唯一的杀人犯是苏清雪。”林帆说,“我去抓她,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你明白吗?” 周凯明白了。 林帆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死人身上。 陈建是张涛杀的,张涛现在也死了。 苏清雪杀了张涛,所以她是凶手。 而林帆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和维护秩序的人。 完美的逻辑链。 “我跟你一起去。”周凯说。 “你?”林帆看着他,“你去干什么?” “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林帆想了想。 “也行。”他说,“正好你可以劝劝她。让她别反抗,老实跟我回来。” “回来干什么?” “等船来。”林帆说,“到时候一起回去,她该判刑判刑,我们该回家回家。” 周凯知道这是假话。 林帆不会让苏清雪活着见到船。 “走吧。”林帆扛起铲子,“王岚,你留在营地。” 王岚点头。 她巴不得不去。 三个人走到一半,林帆说了一句话。 “周凯,你走前面。” 周凯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走在我后面。”林帆说,“万一你突然想给苏清雪报仇,从后面给我一下,我不就亏了?” 周凯转身往前走。 林帆跟在他后面,铲子始终拎在手里。 王岚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脊线上。 她现在很清楚一件事。 今天结束之前,至少还有一个人会死。 可能是苏清雪。 也可能是周凯。 或者两个都死。 她走回营地,坐在存水的地方。 那个空塑料瓶还在。 她拿起来看了看。 瓶子里还有几滴水,粘在瓶壁上。 王岚把瓶口对准嘴,把那几滴水倒进嘴里。 不够。 远远不够。 但总比没有强。 132、我只想活下去 北边的凹地。 苏清雪站在洞口,看着地上的尸体。 张涛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不可置信。 她杀人了。 这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做的最极端的一件事。 之前她只是想活下去。 想靠自己的本事在这座岛上活下去。 不依附任何人,不求任何人。 但现在她杀了人。 苏清雪蹲下来,伸手把张涛的眼睛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溪边洗手。 血在水里散开,很快就被冲走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洗不掉。 她杀了人。 就算回到陆地,她也得坐牢。 除非—— 她不回去。 苏清雪抬头看着天空。 蓝得刺眼。 如果一直留在这座岛上,会怎么样? 没有法律,没有审判,没有监狱。 只有她一个人,和这片海。 她可以一直活下去。 活到老死。 或者活到下一个人来。 但林帆不会让她活那么久。 苏清雪很清楚这一点。 她杀了张涛,林帆肯定会来。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除掉她。 所以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逃。 离开这个凹地,去岛的另一边。 林帆不熟悉地形,找不到她。 但这个选择有个问题——水源。 岛上只有这一条溪流,其他地方都是咸水。 离开这里,她就没水喝了。 第二,等。 等林帆来,然后杀了他。 只要林帆死了,岛上就只剩她和周凯和王岚。 周凯不是威胁。 王岚更不是。 但林帆不好杀。 他有铲子,有警惕心,而且他知道她会防备。 苏清雪看了一眼地上的断矛和那把水果刀。 武器不够。 她需要更好的武器。 她走到张涛的尸体旁边,翻他的口袋。 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看到了那把鱼叉。 就掉在旁边,上面还有张涛的血。 苏清雪捡起来。 比她之前做的那把好用多了。 木杆更直,前端绑的骨头尖更锋利。 这是张涛从她棚子底下拿的。 现在又回到她手里了。 苏清雪握着鱼叉,走到棚子边上。 棚子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用。 她把几条鱼干取下来,塞进口袋。 然后她去溪边灌了一瓶水。 是张涛带来的那个空瓶子。 现在装满了。 她把瓶子也塞进口袋。 最后她回到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洞里还有一些东西。 一堆干草,用来睡觉的。 几根备用的木头,用来做工具的。 还有一个小坑,里面埋着她攒的火种。 是用木炭包在干草里,可以保存很久。 林帆给她的那盒火柴,她还没用。 因为她不信任林帆给的任何东西。 苏清雪把火柴盒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十三根。 她抽出一根,划了一下。 着了。 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苏清雪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几秒,然后把火柴吹灭。 她把火柴盒装进口袋。 然后拿起鱼叉,走出洞口。 她不逃。 她等。 等林帆来。 然后杀了他。 --- 山脊上。 林帆和周凯走了二十分钟。 周凯一直走在前面,一句话都没说。 林帆跟在后面,铲子扛在肩上,不紧不慢。 快到凹地的时候,林帆叫住了周凯。 “停。” 周凯停下来。 “你先下去。”林帆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苏清雪会不会对我动手。”林帆说,“但她不会对你动手。” 周凯转过身。 “你让我去送死?” “不是送死。”林帆说,“是去谈。你去跟她说,让她别反抗,跟我们回营地。等船来了,大家一起走。” “你觉得她会信?” “不会。”林帆说,“但你得试试。” 周凯看着他。 “如果我不去呢?” 林帆把铲子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 “那你就没用了。” 五个字,没有威胁的语气,但意思很明确。 周凯盯着那把铲子看了两秒。 “行。我去。” 他转身往山坡下面走。 脚步声在碎石上响着,越来越远。 林帆没有跟上去。 他蹲在山脊上,看着周凯的背影一点点缩小。 周凯走到凹地边缘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他看到了张涛。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肚子上有一个洞,血已经不流了,凝成了一摊暗色。 周凯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苏清雪。”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是我,周凯。” 还是没人。 他走到溪流旁边,站住了。 四周扫了一圈。 棚子塌了一半,洞口空的,没人。 “我知道你在。”周凯说,“林帆在山脊上看着。我有话跟你说。”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苏清雪的声音从洞口里面传出来。 “你来干什么?” “他让我来劝你投降。” “你觉得我会投降?” “不会。”周凯说,“所以我来告诉你另一件事。” 洞口的阴影里有了动静。 苏清雪走出来了。 右手握着鱼叉,左手空着。 肩膀上有一道伤口,用布条缠着,渗出了一点血。 她看了一眼山脊方向。 “他在上面?” “在。” “就他一个人?” “对。张涛死了,现在就剩他。” 苏清雪的目光回到周凯身上。 “你是来帮他还是帮我?” 周凯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洞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他手里有信号弹。” “我知道。你的叶子上写了。” “信号弹在营地,蓝色箱子里。”周凯说得很快,“他现在一个人在上面,铲子是他唯一的武器。但他不会自己下来,他在等你先动。” 苏清雪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在等你从正面走上去。”周凯说,“山脊那条路,他居高临下,你没有胜算。” “那我应该怎么办?” “绕。”周凯说,“从东边的海岸线绕上去。他看不到东边,视线被石头挡着。”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你在帮我。” “我说过,我想活。” “如果他赢了呢?” “他赢了我也得死。”周凯说,“所以我只能赌你赢。” 苏清雪握了握鱼叉。 “你在上面待了多久?” “大概五分钟。” “他会起疑。” “我知道。”周凯说,“所以我现在要回去了。我回去告诉他,你不在洞里,可能跑了。他会下来找你。到时候他离开山脊,你再从东边绕上去,切断他回去的路。” 苏清雪想了想。 “如果他不下来呢?” “他会的。”周凯说,“因为水源在这里。他必须拿到这个地方。今天不拿,明天也得拿。他等不起。” “为什么等不起?” “因为营地没水了。” 苏清雪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干的?” “我。” 苏清雪看了他好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想的狠。” 周凯没接。 “我上去了。”他说,“你找地方躲好,别让他从上面看到你。” “等一下。” 苏清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 周凯接住了。 是那把折叠刀。 蓝色箱子里的那把。 不对——不是蓝色箱子里的。那把还在林帆手里。 这把更小,更旧,刀柄上缠着麻绳。 “哪来的?” “岛上又不是只有一个箱子。”苏清雪说,“这把我三天前在东边海滩捡的。” 周凯把刀攥在手里,塞进裤子口袋。 “别用在我身上就行。”苏清雪说。 周凯转身往山脊方向走。 走了十步,苏清雪在后面说了一句。 “周凯。” “嗯。” “如果我赢了——水和鱼,随便用。” 周凯没回头。他加快了脚步,沿着碎石坡往上爬。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裤子口袋里那把刀。 刀柄顶在大腿上,硬硬的。 他现在有武器了。 不大,但够用。 够不够杀林帆? 不知道。 但总比两手空空强。 周凯爬上山脊。 林帆还在原来的位置,蹲着,铲子立在脚边。 “怎么样?” “她不在。”周凯说,“洞里没人,棚子也没人。可能跑了。” 林帆的眼睛眯了一下。 “跑了?” “张涛死在下面。”周凯说,“她杀了人肯定跑了。” 林帆站起来,往下看。 凹地里确实只有张涛的尸体。 没有苏清雪的影子。 “她能跑到哪?”林帆自言自语。 “不知道。”周凯说,“岛不大,但能藏人的地方不少。” 林帆沉默了几秒。 “我得下去看看。” 他拔起铲子,迈步往山坡下面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跟着我。”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凹地下去。 林帆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他要确认苏清雪是真的跑了,还是藏在附近。 如果她跑了,他得追。 如果她藏着—— 林帆握紧了铲子。 到了凹地底部,林帆先走到洞口,看了看里面。 黑。 只能看到三四米深的地方。 更深处什么都看不到。 “苏清雪!”他朝洞里喊了一声。 回音。 没人答。 林帆退出来,绕着洞口周围看了一圈。 地上有脚印。 好几种方向的脚印,乱七八糟的。 有往东的。 林帆蹲下来看了看。 脚印尺码偏小,运动鞋底纹。 是苏清雪的。 方向是往东边海岸线走的。 “她往东跑了。”林帆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东边的地形。 从凹地往东是一段上坡,然后是一片乱石堆,再过去就是海岸线。 如果苏清雪沿着海岸线跑,可以一直绕到岛的南边。 甚至绕回营地。 林帆的脸色变了。 营地。 营地里还有什么? 王岚。 还有蓝色箱子。 “操。”林帆骂了一句。 他转身就往回走。 “帆哥?”周凯跟上去,“怎么了?” “她不是在跑。”林帆说,“她在绕。” “绕什么?” “绕回营地。”林帆加快脚步,“信号弹在营地。她知道。” 周凯没说话。 他跟在林帆后面,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手指摸到了那把折叠刀的刀柄。 两个人开始爬山坡。 林帆走得很急,碎石被踩得哗哗响。 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 全在山脊的那条路上。 周凯走在他后面。 距离大概两米。 刀在口袋里。 手握在刀柄上。 现在动手? 两米的距离,铲子在林帆手里,刀在自己口袋里。 要掏出来,打开折叠刀,然后刺过去。 至少需要两秒。 两秒够不够? 林帆会回头吗? 如果他回头—— 周凯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又松。 不行。 正面打不过。 林帆有铲子,力气也比他大。 得等。 等他分神的时候。 等他看不到的时候。 周凯松开了刀柄。 两个人翻过山脊,开始往营地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看到了营地。 棚子还在,石头还在。 王岚坐在棚子外面。 看到他们回来,站起来了。 林帆的目光先扫向大石头底下。 蓝色箱子还在。 碎石没被动过。 他松了一口气。 但只松了一秒。 因为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营地东边的碎石坡上,有一个人影。 正在往营地方向走。 走得不快,但很稳。 右手拿着一根长杆子。 苏清雪。 她从东边绕过来了。 而且她已经快到营地了。 比他们快。 林帆站住了。 苏清雪也停下来了。 两个人隔着大概五十米,对视。 周凯站在林帆身后。 王岚站在营地里。 四个人,四个位置,四条线。 苏清雪看了一眼大石头底下的蓝色箱子。 然后她看向林帆。 开口了。 “信号弹是我的。” 133、谁的 “信号弹是我的。” 苏清雪说完这句话,没动。 五十米。她和林帆之间隔了五十米。 林帆也没动。铲子扛在肩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的?” “对。”苏清雪说,“箱子是从北边海滩漂过来的。我先看到的。” “但你没拿回去。” “我在等退潮。”苏清雪说,“涨潮的时候够不到。” 林帆笑了。 “那你手慢了。” “我现在来拿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五十米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对方听到。 周凯站在林帆身后三米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压在折叠刀的刀背上。 王岚站在营地里。离蓝色箱子最近的人,其实是她。大概四五步的距离。 但她没动。 林帆的脑子在算。 苏清雪刚从北边杀了张涛,跑到东边绕了一大圈过来。体力消耗了多少?肩膀上有伤。右手拿着鱼叉,左手空着。 五十米的距离,他跑过去大概需要七八秒。苏清雪也需要七八秒。 问题是箱子的位置。 箱子在大石头底下。距离林帆大概三十米,距离苏清雪大概四十米。 但距离王岚只有四五步。 林帆的目光扫了一下王岚。 王岚低着头。 “苏清雪。”林帆开口了。“你今天杀了张涛。” “他先动手的。” “不重要。”林帆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你现在是杀人犯。” 苏清雪没接话。 “信号弹不是你的。”林帆说,“那个箱子是从南边沙滩捡的,不是北边。” 苏清雪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在扯谎。她知道箱子是从南边来的。周凯的叶子上没写箱子是哪来的,只写了“林帆有信号弹”。她猜错了来源。 但这不影响她的目的。 “不管从哪来的。”苏清雪说,“你不能一个人留着。” “凭什么?” “凭我手里这根叉子。” 林帆看了看她手里的鱼叉。 “那根叉子上还有张涛的血呢。”林帆说,“你拿着凶器来跟我谈分配?” “我来拿我该拿的。” “你该拿个屁。” 对话到这就僵住了。 两个人都不动。五十米的距离,谁先冲谁就露出破绽。 周凯在后面看着。他在等一个时机。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局面很微妙。林帆在他前面三米,如果他掏刀,林帆转身一铲子就能把他拍倒。他得等林帆跑出去才行。 等林帆跑起来,背对着他,注意力全在苏清雪身上的时候。 但林帆不动。 这老逼太稳了。 王岚还站在箱子旁边。她的位置最尴尬——两边谁赢她都不一定能活。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就永远是被安排的那个。 她想到了周凯早上的话。 信号弹。 谁手里有这个东西,谁就能离开。 王岚的脚往右边挪了半步。 没人注意到。 林帆在看苏清雪。苏清雪在看林帆。周凯在看林帆的后背。 王岚又挪了半步。 这次林帆注意到了。 “王岚。” “嗯?” “别动。” 王岚的脚停了。 林帆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话说得很清楚。 “你站在那别动。谁让你碰箱子了?” 王岚的手攥了一下,松开。 苏清雪看到了这个交互。她的目光在王岚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朝前走了五步。 距离从五十米变成了四十五米。 林帆没退。 “再走我就动手了。” 苏清雪停住了。 “林帆。”她说,“我给你一个选择。” “你没资格给我选择。” “信号弹我们一起用。”苏清雪没理他,继续说,“等有船过来,所有人一起走。没有谁杀谁。” “你杀了张涛。” “他先动手。我是自卫。” “那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的事回去再说。” 林帆看着她,没说话。 苏清雪的意思他听懂了。所有人一起走,回去之后各凭本事。谁告谁,谁坐牢,那是陆地上的事。 但这个方案对林帆不利。 回去之后,苏清雪说自卫杀了张涛,有王岚做证,问题不大。 但陈建的事呢? 王岚打了第一棍子,张涛杀的人,林帆教唆的。 张涛死了,死无对证。但王岚还活着。周凯也活着。 这两个人回去之后会怎么说? 林帆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如果所有人都活着回去,他的风险最大。 “不行。”林帆说。 “那你想怎么样?” “你把鱼叉放下。跟我回营地。信号弹我来保管。等有船了,我决定什么时候放。” “凭什么你保管?” “凭我能打死你。” 苏清雪的手在鱼叉杆上紧了一下。 “你可以试试。” 两个人又僵住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苏清雪肩膀上缠着的布条吹得往外飘了一点。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 周凯站在后面,脑子飞快地转。 他现在面临一个问题——如果这两个人真打起来,他应该在什么时机出手? 如果苏清雪跟林帆直接对上,五十米的冲刺距离,等他们近身缠斗的时候,他可以从后面捅林帆。 但林帆不是傻子。他不会让自己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威胁。 “周凯。” 林帆叫他了。 “你过来。站到我旁边。” 周凯的心沉了一下。 “过来。”林帆没回头,“我不说第三遍。” 周凯往前走了三步,站到林帆右边。现在他在林帆的视线范围内了。 掏刀的机会没了。 “你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周凯把手抽出来。刀还在口袋里。 林帆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清雪。”林帆再次开口,“我数到十。你要么放下鱼叉过来,要么转身走。但你要是往箱子的方向跑——” 他把铲子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我保证你跑不到。” 苏清雪看了一眼箱子的位置。四十米。她跑过去需要五六秒。 林帆离箱子三十米。他跑过去只要四秒。 她跑不赢。 除非有人帮她。 苏清雪的目光从周凯身上扫过。 周凯感觉到了那个目光。只有一秒。 他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林帆也在看他。 “一。” 林帆开始数了。 “二。” 苏清雪没动。 “三。” 王岚在棚子旁边,手指搅着衣角。 “四。” 苏清雪突然开口了。 “王岚。”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林帆。 “你想回家吗?”苏清雪问。 王岚抬起头。 “你帮我拿箱子。”苏清雪说,“我保你活着回去。” 王岚的呼吸停了。 林帆的脸色终于变了。 134、选 “王岚,别听她的。” 林帆的声音快了半拍。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抢话。 王岚站在棚子旁边,左边是蓝色箱子,右边是空的。她抬着头,目光在苏清雪和林帆之间来回转。 “你动一下试试。”林帆说。 他的铲子握在手里,身体已经半侧过去了——一半对着苏清雪,一半对着王岚。 苏清雪没有再说话。该说的她说了。剩下的是王岚自己的选择。 周凯站在林帆右侧,离他不到两米。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口袋里的刀,现在够不到了。 营地里安静了几秒。 王岚的脑子在转。 帮苏清雪拿箱子——然后呢?苏清雪说保她活着回去,她信吗?一个刚杀了人的女人,拿什么保? 不帮——那就还是林帆的人。但林帆的人能活多久?周凯说过,林帆不会让知情人活着回去。 帮也是死,不帮也是死。 区别在于——哪个死得更快。 “王岚。”林帆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声音不急了。他调整过来了。“你想想清楚。张涛刚死,你跟苏清雪站一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承认了——张涛的死她不在乎。意味着她选了杀人犯那一边。 但张涛是她什么人? 一个强暴了她的男人。一个杀了她前夫的男人。 她有什么理由替他报仇? 王岚想到这里,手动了。 她没去拿箱子。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 退到了离箱子更远的位置。 不帮任何一边。 苏清雪看到了。她没有意外的表情。 林帆也看到了。他松了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因为王岚虽然没帮苏清雪,但她也没帮他。 “五。” 林帆继续数。 “六。” 苏清雪站在四十五米外,一动不动。 “七。” 周凯的手又往口袋方向动了一下。被林帆的余光逮到了。 “周凯,你他妈再动一下。” 周凯的手定住了。 “八。” 苏清雪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奇怪的、轻松的笑。像是想通了什么事。 “林帆。” “九。” “你知道那盒火柴为什么我没用吗?” 林帆的嘴巴闭上了。数数停了。 “因为我不需要。”苏清雪说,“我有自己的火种。你给我火柴,不是为了换水,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林帆没接话。 “你今天让张涛去我那取水,是想让我动手。”苏清雪继续说,“你知道我会动手。因为你让周凯告诉我你今天会来。” 周凯的脸色变了。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 “没怪你。”她说,“你也是被逼的。” 林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铲子换了个手。 “说完了?” “没有。”苏清雪说,“我还想说一件事。” “说。” “那个箱子里的信号弹——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跟你没关系。” “你不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苏清雪说,“对吧?” 王岚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别瞎说。”林帆说。 “陈建是你让杀的。”苏清雪说,“张涛动的手。但张涛死了。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王岚,周凯,还有我。” “你怎么知道陈建的事?” “我不聋。”苏清雪说,“第一天晚上你们在岩缝里折腾的时候,我在山脊上面。声音传得很远。” 林帆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一层。苏清雪第三天走的,但前两天她还在营地附近。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全听到了。 “你听到了多少?” “够用。” 林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朝苏清雪冲过去了。 没有预兆,没有再数数。铲子举着,脚下的碎石被踹得四散。 苏清雪也动了。但她没有迎上去——她往后退了。 退的方向是东边的碎石坡。她绕过来的那条路。 她在跑。 “周凯!拦住她!”林帆边跑边喊。 周凯没动。 他站在原地。 林帆跑出去大概十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周凯还站在原地。手已经插进口袋里了。 林帆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苏清雪已经跑出去二十多米了。 林帆骂了一句,不追了。 他停下来,转身。 周凯的手从口袋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没打开,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哟。”林帆看着那把刀,“哪来的?” 周凯没说话。 “苏清雪给的?” 周凯还是没说话。 “行。”林帆把铲子横在身前,“你现在算彻底跟我翻脸了。” “我不想跟你翻脸。”周凯说。 “那你手里拿着刀是什么意思?” “防身。” 林帆笑了。 “防我的身?” 周凯看着他手里的铲子。 两个人隔了大概五米。林帆拿铲子,周凯拿折叠刀。刀还没打开。 “你觉得你打得过我?”林帆问。 “打不过。” “那你亮刀干什么?” 周凯没回答。 林帆往前走了一步。 “把刀放下。” 周凯没放。 “周凯,我给你一个机会。”林帆说,“现在把刀放地上,回你的棚子去。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呢?”周凯说,“然后你去追苏清雪,杀了她,回来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你又没干什么。” “你说过——别让我活得太明白。” 林帆的表情没变。 “那是提醒你。不是威胁。” “有区别吗?” 两个人对峙着。王岚缩在棚子后面,不敢出声。 苏清雪已经跑远了。东边碎石坡上看不到人影了。 林帆知道她跑了就很难再追上。这座岛虽然不大,但地形复杂,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现在面前的问题是——先解决周凯,还是先去追苏清雪。 追苏清雪,背后留着一个拿刀的周凯。不安全。 解决周凯——一把铲子对一把折叠刀,赢面很大。但万一受了伤,再去追苏清雪就更麻烦了。 林帆想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他把铲子放下了。 “行。”他说,“你拿着刀,我不拿铲子。咱们谈。” 周凯没信。 “你不信?”林帆把铲子往旁边扔了两米远,“我空手。你有刀。你比我有优势。” 周凯看了看地上的铲子。又看了看林帆。 “你想谈什么?” “谈活下去的办法。”林帆说,“所有人都活下去的办法。” “你刚才还要杀苏清雪。” “那是刚才。”林帆说,“现在情况变了。” “变什么了?” “她跑了。我追不上。”林帆说,“而且张涛死了。我现在身边只有你和王岚。” 周凯没接话。 “我一个人拿着信号弹有什么用?”林帆说,“放了之后得有人值守,得有人看火,得有人在海边等。一个人干不了。” 这是实话。 信号弹只有一发。放了之后如果没有船在附近看到,就浪费了。所以必须确认有船的时候才能放。而确认有船——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海面。 一个人盯不过来。 “你需要我们。”周凯说。 “对。” “但我们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们也需要我。”林帆说,“信号弹在我这。没有我,你们走不了。” 周凯看着他。 “我可以把信号弹从你手里抢走。” “你可以试试。”林帆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我刚才铲子都扔了。你拿着刀。如果你真想抢,我拦不住。” 周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叠刀。 这话是对的。林帆放下了武器,他拿着刀。如果他现在冲过去,林帆确实挡不住。 但周凯没动。 因为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个局。 林帆太会做局了。从陈建到张涛到苏清雪,每一步都是算计。现在他放下铲子,是真的想谈,还是又在设套? “你在想什么?”林帆看着他,“在想我是不是在骗你?” “你骗人的次数太多了。” “这次不是。”林帆说,“因为我没有骗你的必要了。” “为什么?” “因为苏清雪跑了。”林帆说,“她知道我的所有事。她知道陈建怎么死的,知道张涛怎么死的,知道信号弹的事。她现在活着,如果有船来,她会比我先放信号。” 周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一层。 苏清雪知道信号弹的存在——但她不知道信号弹长什么样。她知道营地有,但她不知道具体在哪。 等等。 她刚才在营地附近。她看到了蓝色箱子。 如果她趁乱跑了,下次再来—— “你是说,她会来偷信号弹?” “不是偷。”林帆说,“是抢。她现在手里有鱼叉,有刀,她的体力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好。如果她今晚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来——” 周凯的脸色变了。 “所以。”林帆说,“我现在不是想杀你。是需要你帮我看着营地。” 周凯的手在刀柄上松了一下。 “信号弹怎么办?” “你保管。” “什么?” “信号弹你拿着。”林帆说,“你比我需要它。” 周凯完全没想到这一招。 林帆放弃信号弹?把最有价值的东西交出来? “你疯了?” “我没疯。”林帆说,“你拿着信号弹,你就不会跑了。你不会跑去找苏清雪。因为你有了信号弹,就不需要她了。” 周凯明白了。 这不是大方。这是绑定。 信号弹在周凯手里,周凯就被绑在营地了。他不会再去联系苏清雪,不会再当双面间谍。因为他有了最大的筹码,没必要再冒险。 同时,林帆放弃了信号弹——但他没放弃控制权。因为信号弹只有在有船经过的时候才有用。而谁能判断有没有船?谁有能力在海边长时间观察? 还是林帆。 “你真的愿意?”周凯问。 林帆走到蓝色箱子旁边,拨开碎石,打开卡扣,把那个黄色的信号弹筒拿出来。 走到周凯面前,递过去。 “拿着。” 周凯看着那个黄色圆筒。手电筒大小,表面印着英文。 他伸手接了。 “刀收起来吧。”林帆说。 周凯犹豫了一秒,把折叠刀合上,塞回口袋。 林帆转身去捡铲子。拾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今晚轮流值夜。”他说,“我前半夜,你后半夜。苏清雪肯定会来。” 周凯握着信号弹,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被算计了。 135、夜 天黑了。 营地里生了一堆小火。是林帆用蓝色箱子里的防水火柴点的。火不大,但够亮。 三个人围着火坐着。贝壳肉已经分完了。今天的量更少——只有周凯上午捡的那些,再加上王岚下午在营地附近石缝里摸到的几个。 三个人分。每人六个。 没有水。 塑料瓶是空的。椰壳里也干了。周凯早上倒掉了唯一的存水。 渴。 王岚咽了一下干燥的口水。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 “明天得去弄水。”她说。 林帆嚼着贝壳肉,没接话。 周凯也没接。 三个人都知道水在哪——北边。苏清雪那条溪。 但苏清雪现在是敌人。去北边取水,等于送上门让她杀。 “南边有没有?”王岚问。 “南边都是咸的。”周凯说。 “下雨呢?” “看天。”林帆说,“最近几天不像要下。” 王岚不说话了。 火在三个人中间烧着。木头是从塌掉的棚子上拆的。能烧一晚上。 林帆坐在大石头旁边,铲子竖在脚边。他的目光时不时往东边扫一眼。苏清雪从东边来的,如果她要偷袭,大概率还是从东边。 但也可能从北边。或者南边。这座岛不大,绕一圈也就一个多小时。 周凯坐在火堆对面。信号弹装在他裤子口袋里,硬邦邦的,顶着大腿。他每隔几分钟就摸一下,确认还在。 王岚靠在棚子的柱子上。她的位置离火最远,但她不想凑近。火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觉得不舒服。 “王岚。”林帆叫她。 “嗯。” “张涛死的时候,苏清雪怎么打的?” 王岚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先用鱼叉。”王岚说,“刺在张涛胳膊上。然后两个人抢鱼叉。张涛踹了她一脚,她退了几步,刀掉了。” “然后呢?” “张涛把棚子撞塌了。趁乱踹了她。她捡了一根矛——两头削尖的那种。” 林帆听着,没打断。 “后来张涛捡了她掉的那把水果刀。”王岚说,“苏清雪本来放他走了。” “放了?” “她说让他走,水自己装。” 林帆的手指在铲柄上停了一下。 “然后呢?” “张涛没走。”王岚的声音有点干,“他捡了刀,从后面冲上去。砍了她肩膀一下。” “然后苏清雪用矛杆捅了他。” “对。肚子。” 林帆没说话。 火堆里的木头裂开了一块,啪地响了一下。 “她放了他,他还要杀她。”林帆说,“张涛这人,蠢到死。” 王岚不知道该接什么。 周凯也没接话。 “行了。”林帆站起来,“你俩去睡。我盯前半夜。” 王岚往棚子里钻。张涛的呼噜声不会再有了。棚子里空了一半,她可以躺得更舒展。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渴。 嗓子干得发疼。 周凯躺在西边的棚子里。信号弹硌着他的大腿。他换了个姿势,把信号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黄色的塑料筒。在黑暗中看不到颜色,只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和温度。 这东西真的归他了? 林帆为什么给他? 周凯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帆扔下铲子,交出信号弹——这两个动作太反常了。林帆这种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他给出去一个东西,一定是因为收回了更大的东西。 那他收回了什么? 周凯想了很久。 答案是:时间。 苏清雪跑了。如果周凯也跑了,林帆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守着营地,守着箱子里剩下的东西,连个帮他值夜的人都没有。 苏清雪可以随时来。随时动手。 但现在周凯留下了。因为信号弹在手里。他有了最大的筹码,没必要冒险去找苏清雪。 林帆用一发信号弹,买了一个守夜人。 划算。 但问题是——这发信号弹到底有没有用? 周凯在黑暗中把圆筒翻了个面。他看不到上面印的字,但白天的时候他看过。有使用说明,有保质期。 保质期他没记住。 如果过期了呢? 如果这发信号弹根本打不响呢? 周凯忽然觉得手里这东西没那么踏实了。 林帆是不是知道这东西过期了,所以才这么大方? 不对。就算过期了,林帆也不会提前检查。因为检查的唯一方式就是打开来看——但打开就废了。 所以林帆也不确定能不能用。 那他为什么敢给? 因为对他来说,真正的武器从来不是信号弹。 是铲子。是脑子。是对每个人弱点的了解。 周凯把信号弹重新塞回口袋。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后半夜他得值班。 但脑子停不下来。 他在想一件事——明天怎么弄到水。 不解决水的问题,信号弹再好使也没命等到船来。 北边是苏清雪的地盘。去了可能被杀。 南边全是海水。喝了更渴。 下雨得看天。天不随人意。 还有一个办法。 去找苏清雪谈。 但这次不是暗中联络了。是摆在台面上谈。 问题是——谁去? 周凯去,林帆不放心。林帆去,苏清雪不放心。 王岚。 周凯想到了王岚。 今天苏清雪喊王岚帮忙拿箱子,王岚没帮。但她也没帮林帆。她选了中立。 这个姿态,苏清雪看到了。 一个中立的人去传话,两边都能接受。 但王岚愿意吗? 去北边,等于走进苏清雪的领地。苏清雪刚杀了人,情绪不稳定。王岚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过去,有风险。 但如果不去,大家一起渴死。 周凯想到这里,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先睡。 —— 凌晨两点左右。 林帆的脚步声在棚子外面响了一下。 “周凯。” 周凯睁开眼。 “换班。” 周凯钻出来。月光很亮,碎石地上白花花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红色的碳在闪。 “有动静吗?”周凯问。 “没有。”林帆把铲子靠在石头上,打了个哈欠。“东边那片灌木丛,你多看着点。” “好。” 林帆进了东边的棚子。躺下之前,他又说了一句话。 “信号弹还在你口袋里?” “在。” “好。” 然后就没声音了。 周凯坐在大石头上。林帆之前坐的位置,石头表面被磨得有点滑了。 他面朝东边,时不时扫一眼北边和南边。 月亮很大。视野很好。 三个小时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脚步声。没有碎石滚动。没有苏清雪。 天快亮的时候,周凯开始觉得不对。 苏清雪为什么没来? 她跑了之后,按理说应该趁夜来偷袭。趁他们人少,趁他们分散。这是最好的时机。 但她没来。 为什么? 只有一种解释——她不急。 她有水。有鱼。有火种。她可以等。 等什么? 等他们渴死。 周凯想通了这一层,后背发凉。 苏清雪不需要来打他们。她只要守着北边的水源,不让他们靠近就行了。 三天。人不喝水最多撑三天。 今天已经是没水的第一天了。 明天,后天。 然后他们就没力气跑了。没力气拿铲子了。没力气反抗了。 到那时候,苏清雪只要走过来,捡起信号弹就行。 她根本不需要冒险。 周凯从石头上跳下来。 他走到林帆的棚子外面。 “帆哥。” 里面没声音。 “帆哥,醒醒。” 林帆的声音闷闷的。“几点了?” “天快亮了。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最多还能撑两天。” 林帆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棚子里钻出来了。 头发上沾着碎草叶,眼睛有点肿。但脑子是清醒的。 “你说的是水。” “对。” “我知道。”林帆说,“我也想了一晚上。” “怎么办?” 林帆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天刚蒙蒙亮,山脊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得去。” “去北边?” “去溪流那边。”林帆说,“但不去苏清雪的洞。溪流的上游在山体裂缝里,离她的地盘有一段距离。如果从西北方向绕过去,不经过她的洞口,直接到上游。” 周凯想了想。 “她会不会在上游等着?” “不会。”林帆说,“上游在山壁上面,地势陡,她那条水渠是从下游引的。她平时不去上游。” “你怎么知道?” “前天我去看过。上游那块没有脚印。” 周凯沉默了几秒。 “你去?” “我去。”林帆说,“你留下看营地。带着信号弹别乱跑。” “就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快。”林帆说,“而且如果她发现了,我跑得回来。” 周凯看着他。“你不怕我趁你走了带着信号弹跑了?” 林帆笑了。 “你跑到哪?”他说,“这岛就这么大。你跑了还是在岛上。信号弹你一个人也用不了——放了之后你得在海边等船。一个人既要守信号弹,又要看苏清雪,还要找水喝。你忙得过来?” 周凯不说话了。 “乖乖待着。”林帆拎起铲子,“我去一个小时就回来。” 他往北边走了。 但不是走的山脊线。是从西北方向绕的。路线不一样。 周凯站在营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王岚从棚子里出来了。头发乱蓬蓬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去哪了?” “弄水。” 王岚舔了舔嘴唇。“能弄到吗?”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营地里。晨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咸味。 王岚忽然说:“周凯。” “嗯。” “昨天苏清雪让我拿箱子。我没拿。” “我知道。” “你觉得我该拿吗?” 周凯看了她一眼。 “现在说这个没意义。” “我在想——如果我昨天拿了,现在是不是不一样?” “是不一样。”周凯说,“可能你现在已经死了。” 王岚不说话了。 “也可能林帆死了。”周凯补了一句,“谁知道呢。”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热气开始从碎石地面上蒸腾。 渴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王岚咽了一口口水。嗓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吞的那一下让喉咙更疼了。 “周凯。” “嗯。” “如果林帆弄不到水……” “别想那个。” “我是说如果。” 周凯看着北边的方向。 “如果他弄不到水,我去找苏清雪。” “你去?” “对。” “她不会杀你吗?” “不会。”周凯说,“她需要我活着。” “为什么?” 周凯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号弹。 “因为这个。” 王岚看着他口袋的位置。她知道那是什么。 “如果你去了,林帆怎么办?” “他管不了。”周凯说,“他没水的时候比我更虚。” 王岚想了想。 “你不怕他?” “怕。”周凯说,“但渴死比被打死更难受。”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太阳越来越高。 一个小时过去了。 林帆没回来。 一个半小时。 还是没回来。 周凯开始坐不住了。他站在营地北边,踮着脚往山那边看。什么都看不到。 两个小时。 王岚坐在棚子的阴影里,膝盖抱着。她的嘴唇已经裂了,有一道小口子在渗血。 “他不会出事了吧?”她说。 周凯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个可能。 林帆不是去弄水的。 他是去找苏清雪谈判的。 用什么谈? 用王岚和周凯的命。 如果他告诉苏清雪——你不给我水,我回去把他们两个杀了,然后信号弹跟着一起完蛋。你也别想离开这座岛。 苏清雪会怎么选? 她会给水。 因为她需要周凯手里的信号弹。周凯死了,信号弹落到林帆手里,她就完了。 所以林帆拿他们两个当筹码,去跟苏清雪换水。 周凯越想越觉得对。 林帆交出信号弹,不是大方。是因为信号弹在周凯手里,就等于周凯变成了一个人质。一个苏清雪必须保住的人质。 而林帆拿着这个人质的“控制权”——周凯在营地,林帆随时可以回来杀他。 所以他可以去跟苏清雪谈——你不想周凯死,就给水。 完美的逻辑。 周凯坐在石头上,盯着手里的信号弹。 他被当成筹码了。 但这个筹码有一个好处——只要这盘棋还没结束,他就不会死。 因为他死了,筹码就没了。 所以不管林帆还是苏清雪,现在都不想他死。 那王岚呢? 周凯看了一眼棚子里的王岚。 她不是筹码。她什么都不是。 如果林帆要杀人试探苏清雪——最先被杀的,是她。 周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远处传来了碎石滚落的声音。 北边。有人在走过来。 周凯站起来。 是林帆。 他从西北方向回来了。铲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东西。 塑料瓶。装满了水。 但不是一瓶。 是三瓶。 三个矿泉水瓶,用绳子串在一起。满的。 林帆走到营地,把三瓶水扔在地上。 “喝吧。” 周凯看着那三瓶水。 “哪来的?” 林帆拍了拍身上的灰。 “苏清雪给的。” 周凯的心跳快了。 “你去找她了?” “对。” “她怎么肯?” 林帆坐到石头上,把铲子靠在脚边。 “我告诉她,信号弹在你手里。” 周凯的手攥紧了。 “然后我说——你要是想让周凯活着把信号弹给你用,就得先让他有水喝。” 王岚从棚子里爬出来了。她看到水,眼睛一下子亮了。 “能喝吗?” “能。”林帆说,“她从溪里灌的。干净的。” 王岚扑过去拿了一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三大口。 周凯没动。 他看着林帆。 “你把我卖了。” “什么叫卖?”林帆说,“我是帮你争取来的水。你应该谢我。” “你拿我当人质。” “你活着不好吗?” 周凯不说话了。 林帆拿了第二瓶水,喝了两口,盖上。 “每天三瓶。”他说,“苏清雪答应了。每天早上放在山脊那块三角石下面。我去取。” “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你活着。”林帆说,“而且信号弹一直在你手里。” 周凯低头看着口袋里的圆筒形状。 “她要信号弹。” “对。但不是现在。”林帆说,“她说等有船了,一起放。到时候所有人一起走。”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周凯不信。 “你不会让她活着离开这座岛。” 林帆喝了第三口水,把瓶子盖上。 “周凯,你想太多了。”他说,“我现在只想有水喝。” “然后呢?” “然后等船来。” “船来了之后呢?” 林帆看着他。眼神很平。 “船来了之后,大家各走各的路。谁也别找谁麻烦。” 周凯知道这是假话。 但他也知道——在有水喝的情况下,假话比没水强。 他拿起第三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有一点泥土的味道。但是甜的。 他已经一天多没喝水了。 “今天还是老安排。”林帆说,“我去南边看海面,你留在营地看着。王岚修棚子。” 没人反对。 周凯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信号弹。 他在想苏清雪。 她答应每天给水。条件是他活着,信号弹在他手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苏清雪的计划变了。 她不再想硬来了。她选了另一条路——用水控制局面。 水是她的武器。 每天三瓶。不多不少。刚好够三个人活着,但不够他们攒下来。 也就是说,每一天他们都必须依赖她。 断一天水,他们就完了。 苏清雪把自己变成了这座岛上的供水站。 林帆以前用食物控制所有人。 现在苏清雪用水控制林帆。 周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林帆以为自己赢了——拿周凯做筹码换来了水。 但实际上,苏清雪才是赢的那个。 因为她什么都没失去。水是溪里流的,给三瓶出去,明天又有了。 但林帆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主动权。 以前他是规则制定者。现在他得每天早上去三角石那里领水。 他变成了——被喂养的那个。 跟之前营地里的张涛、陈建、周凯没有区别。 周凯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南边海面上的光。 有意思。 真他妈有意思。 这座岛上的权力格局,又变了。 但有一件事周凯不知道。 今天早上林帆去北边的时候,苏清雪除了答应给水之外,还说了另一句话。 她说:“告诉周凯,明天夜里,三角石下面。” 林帆没有把这句话带回来。 136、废物 南边的棚子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歪歪扭扭撑着。 林帆坐在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在削一根木棍。木屑掉在脚边,攒了一小堆。他没什么表情,就是削。 王岚蹲在营地西侧的阴凉处,用椰壳舀存下来的雨水。小口小口喝,省着。 岛上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脚步声了。没有呼噜声了。没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了。 林帆不想去数到底死了几个。反正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 他把木棍削尖了一头,翻过来继续削另一头。 北边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 林帆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王岚先站起来了,往北边看。 一个人从山脊线上慢慢走下来。个子不高,头发散着,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右脚踩实了才敢迈左脚。 宋雅。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一道从额角拉到颧骨。嘴角还有裂口,但不流血了。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用树皮绑着。 走了大概两分钟才走到营地边上。 “帆哥。” 林帆这才抬头。 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削。 “你怎么来了。” 宋雅没回答。她走到王岚旁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喘了半天。 王岚给她递了半椰壳水。宋雅接过去喝了。喝完之后手还在发抖。 “走了多久?”王岚问。 “从早上。”宋雅说。 林帆的目光从木棍上移开,扫了一眼她的腿。右脚踝肿着,绑了一圈树皮当固定。不是新伤,是之前的,没好利索。 “谁打的?”林帆问。 “陈哥他们那帮人。”宋雅低着头,“我想出来找你,他们不让。” “然后你就硬闯。” 宋雅不说话。 “结果呢?被打了一顿扔出来了?” 宋雅还是不说话。 林帆把削好的木棍插在脚边的碎石缝里,抬起头看她。 “宋雅,你脑子有病吧。” 宋雅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让你在南边那个棚子里待着。有水有遮挡,安安稳稳等我去找你。你偏不。偏要自己跑出来。” “我等了十天了。”宋雅小声说。 “等十天怎么了?等一百天你也得等着。我说了去找你就会去找你。” “可是——” “可是什么?”林帆把刀合上,塞进口袋。“你觉得我死了?” 宋雅没接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破衣服的下摆。 营地里安静了几秒。 王岚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走开。 “行了。”林帆站起来,“来都来了。你在王岚那边挤一下,晚上别乱跑。” 宋雅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帆哥——” “别哭。” 宋雅把快涌出来的东西硬吞了回去。她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 林帆转身往南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那帮人呢?” “死了。”宋雅的声音很轻。 “都死了?” “嗯。缺水。打架。最后剩两个人为了一瓶水互相拿石头砸。” 林帆没什么反应。点了点头,继续往南边走了。 王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礁石区方向,转头看宋雅。 宋雅还坐在地上,手指攥着椰壳。 “他一直这样。”王岚说。 “我知道。”宋雅擦了一下眼角,“从小就这样。” 王岚没再说什么。她把自己棚子里的干草匀了一半出来,铺在旁边。 宋雅爬过去躺下。脚踝碰到地面的时候咧了一下嘴。 “王岚姐。” “嗯。” “这岛上……还有谁?” 王岚的手顿了一下。 “就我们三个。” 宋雅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苏总……苏清雪呢?” 王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南边——林帆走的方向。 “北边。”王岚说,“她还在北边。” “活着?” “不确定。”王岚的声音压低了,“三天前她那边溪水就断了。林帆去看过一次,说那个洞塌了一半,人被压在里面。” 宋雅猛地坐起来。 “被压在——” “嘘。”王岚看着她,“小声。” 宋雅把声音压下去。“她还活着吗?” “应该活着。林帆说听到里面有声音。但出不来。” 宋雅的脸色很难看。 “那为什么不——” “因为林帆不想救她。”王岚说得很直接。 宋雅的手攥紧了。 “为什么?” 王岚没回答。她的表情说了一切——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宋雅躺回去了。她盯着头顶歪歪扭扭的芭蕉叶。脑子里很乱。 苏清雪。 她记得那个女人。干净利落,说话不多,做事很有条理。从出事到流落到这座岛上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在慌的时候,苏清雪是第一个站出来说“先清点物资”的人。 是宋雅先说的——帆哥,我们应该帮帮她。 那时候苏清雪跟营地的人闹翻了,一个人去了北边。宋雅觉得她一个女人在外面太危险,想把她叫回来。 林帆当时怎么说的? “你管好你自己。” 后来的事宋雅不太清楚。她被调去南边的小队,然后出了事,被打了,躲在一个破棚子里养了十几天的伤。 再后来就是现在。 她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岛上突然只剩了这几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林帆说“不想救”。 但她知道一件事。 苏清雪被困在洞里,可能在等死。 而她当初提议帮她的时候,没人听。 如果那时候听了—— 宋雅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傍晚。 林帆从南边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小鱼,用藤条串着。 他把鱼扔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蹲下来生火。 宋雅坐在棚子外面看着他。一直想开口,又一直找不到时机。 火着了。林帆把鱼架上去烤。油脂滋滋响,烟往上飘。 王岚去收集芭蕉叶了。营地里就剩两个人。 “帆哥。” “嗯。” “北边那个洞——” “吃完再说。” 宋雅闭嘴了。 鱼烤好了。林帆撕了一半递给她。另一半他自己吃。王岚那份留在火边温着。 宋雅吃完了鱼。骨头一根根摆在膝盖旁边的石头上。 林帆把手指上的油在裤腿上擦了擦。 “说吧。” “苏清雪的事。” “什么事。” “她被困在洞里了。”宋雅说,“你不去救她吗?” 林帆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宋雅很熟悉。是从小到大看了她无数次的那种眼神——你又来了。 “救她干什么?” “她会死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雅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帆哥,她是个人。” “人是会死的。”林帆拿起旁边的木棍在火堆里拨了拨,“死在岛上的人还少吗?” “但她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我?”林帆抬头看她,“宋雅,她杀了人。她拿鱼叉捅死了张涛。你知道这个吗?” 宋雅不说话了。 “她杀了人,然后被困在自己的洞里。”林帆说,“这叫报应。” “但如果当初——” “当初什么?”林帆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宋雅知道他在不耐烦了。“当初你让我帮她?我帮了。给她火柴,给她空间,让她自己活。是她自己非要动手杀人。” 宋雅低着头。手指攥着裤管。 “帆哥,她杀张涛是因为张涛先动的手。王岚姐说了——” “王岚说什么你都信?” 宋雅抬起头。 林帆看着她。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宋雅,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谁说什么你都信。谁惨你就想帮谁。你帮得过来吗?” “我——” “上次你说帮她,结果呢?她跑出去一个人待着,把北边的水源占了,逼得所有人跟她求水。这是你帮出来的。” 宋雅的脸涨红了。 “再上次你说帮陈建,说他一个人干活太累。结果呢?他趁夜偷了半桶水跑了,第二天被找回来——” “那不是我——” “是不是你的错不重要。”林帆打断她,“重要的是,你每次当圣母的结果,都让我来收拾。” 宋雅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是圣母。” “那你是什么?” 宋雅说不出来。 “你是个废物。”林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脚还没好利索,脑子就开始管闲事。你先把自己活好了再说救别人。” 他转身往棚子走。 “帆哥。” 林帆没停。 “如果她死了,水源就没了。” 林帆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条溪不会断。”他说,“人死了水照流。” “洞塌了。”宋雅说,“那条溪从洞里出来的。洞塌了之后水道可能被堵了。这几天水不是越来越少了吗?” 林帆站在棚子口,背对着她。 没有转身。 过了大概五六秒,他钻进棚子里去了。 宋雅坐在火堆旁边。火还在烧。王岚的那条鱼还在石头上温着。 她不知道林帆听进去没有。但她知道最后那句话打中了——不是因为苏清雪的命,是因为水。 这个人从来不因为别人的命动摇。只会因为自己的利益动摇。 宋雅想到这里,忽然有点难受。 不是为苏清雪难受。是为林帆。 他从小就这样。 137、赌 第二天一早。 林帆比所有人起得都早。天刚亮他就出了棚子,往北边走了。 没带铲子。只带了那把折叠刀。 王岚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宋雅还在睡,呼吸很浅,偶尔咳嗽一声。 王岚走到存水的地方。三个椰壳,只有一个里面还有水。不到半壳。 她抬头看了一眼北边。 林帆去了。 去做什么,她不确定。但多半是去看水源的情况。这三天水量一直在减少。前天三壳,昨天一壳半。今天如果还是这个趋势—— 王岚不想往下想了。 她把那半壳水分成三份。每份只够润湿嘴唇。 宋雅在九点左右醒了。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右脚先伸出去找一个不痛的角度,然后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帆哥呢?” “北边去了。” 宋雅愣了一下。“他去看苏清雪了?” “不知道。可能是看水。” 宋雅站在棚子外面,看着北边的山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碎石坡上泛着白。 “王岚姐。” “嗯。” “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王岚想了想。“洞塌了三天了。如果里面有水的话,应该还能撑几天。” “如果没有呢?” “那就不好说了。” 宋雅咬了咬嘴唇。那个裂口又渗出了一点血。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林帆不救苏清雪,她能不能自己去? 脚踝还没好。走到北边要一个多小时。到了之后怎么搬石头?她连站稳都费劲。 但如果不去—— “王岚姐,那个洞有多深?” “不知道。我没进去过。” “塌的地方在洞口还是里面?” “帆哥说是洞口。入口那一段塌了,往里面堵住了。” 宋雅点了点头。洞口塌方——如果石头不是特别大的话,两三个人可以搬开。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 “你别去。”王岚说。 宋雅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脚,去了也是白搭。”王岚的声音不带感情,就是陈述事实。“而且帆哥不让你去。你去了回来挨骂。” “挨骂没什么。” “不只是骂。”王岚看着她,“你不了解他现在。” 宋雅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她确实不了解。 她了解的是十年前的林帆。十五岁的林帆。一个在学校走廊里帮她挡住三个男生的林帆。 那时候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打人很狠。但打完之后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事。 现在呢? 宋雅不确定了。 --- 林帆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的裤腿上全是泥。手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嘴唇也干了。 走到营地,先去看存水。看到只有那一点之后,骂了一句。 “帆哥。”宋雅从棚子里出来。 “水快断了。”林帆说。不是对宋雅说的,是对王岚说的。 王岚站起来。“溪流?” “堵了。”林帆蹲在石头边,拿起椰壳把里面那点水喝了。“整个洞口塌下来的石头把水道埋了。现在只有一点点往外渗。接一天也接不满一壳。” 宋雅站在旁边,心跳快了。 “那怎么办?”王岚问。 “搬石头。”林帆把空椰壳放回去。 宋雅的心跳更快了。 “搬开洞口的石头?” “对。”林帆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警告——你别多嘴。 但宋雅已经管不住了。 “那苏清雪——” “我搬石头是为了水。”林帆打断她,“不是为了她。” “但你搬开了她就——” “宋雅。” 宋雅闭嘴了。 林帆站起来。他看着北边的方向,想了一会儿。 “石头不小。最大的那块我一个人搬不动。” 王岚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帮你。”宋雅说。 “你?”林帆扫了一眼她的脚。 “我手能用。” “你站都站不稳。” “我可以坐着搬。” 林帆没接话。他在算。 三个人。他的体力最好。王岚瘦,但手脚没伤。宋雅——基本是废物。 但那块石头确实需要至少两个人。 “明天去。”他说,“今天下午你俩把绳子找出来。蓝色箱子里还有一截。” 宋雅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她没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让林帆看出来她高兴,他可能会改主意。 “帆哥。” “又怎么了?” “搬开之后,苏清雪如果还活着——” “她活不活着跟我搬石头没关系。”林帆说,“我要的是水。” “但如果她活着——” “她活着就活着。”林帆的声音很平,“但你别指望我喂她。” 宋雅没再说了。 够了。 能搬石头就够了。石头搬开了,水通了,苏清雪如果还活着,就能爬出来。 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 下午。 王岚在蓝色箱子里翻出了那截绳子。尼龙的,大概三四米长。还有几个塑料瓶、一把多余的折叠刀(没了,只剩空位),和半盒防水火柴。 宋雅坐在棚子边上。她在想另一件事。 苏清雪被困了三天了。 三天没水没食物。 就算洞里面有积水——三天,一个肩膀受伤的女人,在黑暗里。 她还能活吗? 宋雅想起出事之前在大船上的苏清雪。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助理打电话的声音干净利落。所有人都叫她苏总。 “苏总,明天的行程——” “改了。上午见客户,下午自由活动。晚上的晚宴照常。”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场海难就把所有东西都摧毁了。 “你在发什么呆?” 林帆站在她面前。 “没有。”宋雅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你脚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 “明天能走到北边吗?” “能。”宋雅说得很肯定。其实她不确定。 “走不到就别逞强。”林帆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她脚踝上绑的树皮。“肿还没消。” 宋雅把脚往回缩了一点。不是痛。是别的。 “我能走。” 林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宋雅的耳朵有点热。她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王岚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 晚上。 三个人又围着火堆。今天没有鱼,只有一些贝壳和一把海藻。难吃。但能填肚子。 吃完之后林帆拿木棍拨火。火星子崩起来几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帆哥。”宋雅开口了。 “嗯。” “明天搬开石头之后,如果苏清雪还活着……你打算怎么办?” 林帆没抬头。 “你是不是想问,我会不会杀她?” 宋雅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 “不会。”林帆说。 宋雅松了口气。 “没那个必要了。”林帆继续拨火。“该死的都死了。剩下的,活着比死了有用。” “有什么用?” “多一个人轮班看海面。”林帆说,“多一个人捡贝壳。多一个人扛东西。” 宋雅点了点头。 “但是——”林帆抬起头,看着她。 “嗯?” “她如果出来之后还想搞事,我不会客气。” “她不会的。”宋雅说。 “你怎么知道?” “她……”宋雅想了想,“她只是想活着回去。” “谁不想?”林帆把木棍插在火堆旁边。“问题是怎么回去。” 他站起来。 “信号弹还在。”他说,“只有一发。什么时候用,我说了算。” 宋雅和王岚都没有异议。 “睡吧。”林帆往棚子走。“明天天亮就出发。早去早回。” 宋雅躺在王岚旁边的草铺上。脚踝隐隐地痛。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 “王岚姐。” “嗯。” “你觉得……帆哥是个好人吗?” 黑暗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王岚的声音传过来。 “这岛上没有好人。” 宋雅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 跟王岚的不一样。 138、洞口 天刚亮。 林帆第一个出棚子。他带了铲子、绳子和折叠刀。往火堆边站了一下,看了看天色。 “起了没有?” 王岚钻出来了。 宋雅慢了一步。她起身的时候踩到了右脚,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出声。她拿树枝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出了棚子。 林帆看了她一眼。 “走得了?” “走得了。” “你如果在半路走不动了,我不等你。” “不会。” 三个人出发了。林帆在前面,步子快。王岚跟在后面。宋雅最后,用一根木棍当拐杖,一步一步跟着。 从营地到北边山脊,正常人走二十分钟。宋雅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林帆在山脊上等着。他没催。但看宋雅的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翻过山脊,往下走。 凹地里的样子变了。苏清雪之前搭的棚子彻底塌了,只剩一堆烂芭蕉叶和碎木头。地面上有一滩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 宋雅看到那滩血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别看。”林帆说。 宋雅把视线移开。 洞口在凹地北侧。 准确地说,已经不能叫洞口了。原来的入口被几块大石头堵住了。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有碎土和碎石填着,只留了手指宽的几条缝。 溪流从右侧的山体裂缝里出来,本来应该汇入洞前的水道。但现在水道被石头堵死了,水只能从石头缝隙里往外渗。渗出来的量很少,在石头底下形成了一小片湿地,连一壳水都接不满。 林帆走到洞口前面,蹲下来看。 最大的一块石头,比半张桌子还宽。底下垫着几块小的。如果把小的先抽掉,大的可能会往下滑。 “听一下。”林帆拍了拍那块大石头。 三个人都安静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 宋雅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再等等。”林帆又拍了两下。这次用力了。碎石从石头缝里掉下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等了大概十秒。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很弱。像是指甲刮石头的声音。 宋雅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还活着!” “废话。”林帆站起来,“不活着我搬什么石头。” 他把绳子解开,在大石头的一个凸起处绕了两圈。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递给王岚。 “我在前面推,你在后面拉。等我说动的时候一起使劲。” 王岚接过绳子,绕在手腕上。 “我呢?”宋雅问。 “你蹲旁边别碍事。” “我可以——” “你一只脚站着怎么使劲?”林帆看了她一眼,“摔了再伤另一只脚,我还得背你回去?” 宋雅闭嘴了。她挪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林帆用铲子先把大石头周围的碎石清了一圈。然后他把铲子插在大石头底下,当杠杆。 “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王岚拉紧绳子。 “动。” 铲子往上撬。王岚往后拉。 石头动了一点点。地面上的碎土被挤出来。 “再来。” 又是一下。石头往外滑了两寸。 “再——” 第三下。铲子杆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林帆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来。 石头终于松动了。哗啦一声,连带着周围的碎石一起往外倒。王岚被绳子带得往前冲了一步,差点摔倒。 大石头翻了个面,滚到一边。 洞口露出来了。 不大。半人高的一个口子。里面是黑的。一股潮湿的、带着腐烂味的空气涌出来。 宋雅站起来了。忘了脚踝,直接迈了一步。疼得她脸一白,但她没停,往洞口方向走。 “等着。”林帆拦住她。 他拿着铲子,弯腰往洞里看。 黑。什么都看不到。 “苏清雪。”他喊了一声。 回音。 然后—— 一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嗓子里灌了沙。 “……水。” 林帆回头。“瓶子。” 王岚从腰上解下一个装了半瓶水的塑料瓶递过去。 林帆接过来,把瓶子扔进洞里。 里面传来塑料瓶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瓶盖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吞咽的声音。 很急。咕噜咕噜的。 “慢点喝。”林帆说。 里面没回应。还在喝。 宋雅站在林帆身后。她的眼眶热了。 洞里面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点。 “……腿。被压了。” 林帆骂了一句。 “动得了吗?” “……不行。” 林帆直起腰。他看了一眼洞口的大小,又看了一眼里面的黑暗。 “得进去。”他说。 “我去。”宋雅说。 林帆转头看她。 “你进去能干什么?她腿被压了,你连石头都搬不动。” “我能看看她的伤——” “我进去。”林帆把铲子递给王岚,“你俩在外面等着。如果我喊你们拉绳子,就拉。” 他把绳子一端绑在自己腰上。另一端递给王岚。 然后他弯腰钻进了洞里。 宋雅站在洞口外面。看着那个黑色的口子把林帆的背影吞下去。 一秒。两秒。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闷。石头上的回音。 然后传来林帆的声音。 “操。” “怎么了?”宋雅喊。 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大概五秒。 “她整条左腿被一块石板压着。人还清醒,但脱水太厉害了。” 宋雅的手攥紧了。 “能搬开吗?” 又是几秒沉默。 “能。但搬开之后她的腿可能保不住。” 宋雅的脑袋嗡了一下。 里面又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林帆的。 是苏清雪的。 “……搬。” 只有一个字。但很清楚。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石头摩擦的声音。很沉。林帆在里面使劲。 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苏清雪发出了一声闷哼。不是叫,是咬着嘴唇的那种。 宋雅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石头的声音停了。 “出来了。”林帆的声音,“腿……形状不太对。但没压断。肿得跟大腿一样粗。” 宋雅松了口气。没断就好。没断就有救。 “我把她弄出来。拉绳子。” “好!” 王岚拽住绳子。宋雅也去拉——用手。脚扎在地上不动。 绳子开始收紧。往外拖。 洞口的阴影里出现了动静。 先是一条腿——肿得变了形,颜色发紫。然后是另一条腿。然后是身体。 苏清雪被林帆从洞里拖了出来。 她的样子很吓人。 瘦。不是一般的瘦。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嘴唇干裂得像树皮。眼窝深陷。头发乱成一团粘在脸上。 但眼睛是睁着的。 她躺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地上,胸口起伏着。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起了眼睛。 三天没见光了。 宋雅蹲到她旁边。 “苏总——” 苏清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小。 “……别叫我苏总。” 宋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 “好。清雪姐。” 苏清雪没再说话。她闭上了眼睛。 林帆从洞里钻出来。满身的土和灰。他甩了甩手上的碎石粉末,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苏清雪。 “死不了。” 然后他往洞里面看了一眼。 石板移开之后,水道果然通了。水从裂缝里重新流出来,沿着原来的路线往洞外淌。不多。但够用。 林帆走到溪流旁边,把几个空瓶子灌满了。 “帆哥。”宋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嗯。” “谢谢。” 林帆没回头。他把装满水的瓶子系在腰上。 “别谢。”他说,“我是为了水。” 宋雅看着他的背。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全是真话。 但她也知道,林帆永远不会承认。 --- 三个人在凹地里待到下午。 苏清雪喝了三瓶水。吃了一点海藻。她的左腿动不了,碰一下就痛得全身哆嗦。 宋雅从棚子废墟里找了两根直的木条,用藤条绑了个简易夹板,给苏清雪的左腿固定上。手法不专业,但能凑合。 林帆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说什么。 王岚灌了六瓶水。三瓶自己抱着,三瓶用绳子串起来挂在林帆身上。 “走吧。”林帆说。 “她走不了。”宋雅看着苏清雪。 “那就抬。” 宋雅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看了看王岚。 “我抬不动。” “我来。”林帆把铲子递给王岚。然后他蹲下去,把苏清雪从地上捞起来,搁在背上。 苏清雪的身体绷紧了。她没说话,但手攥住了林帆的肩膀。很用力。 “别乱动。”林帆站起来。 苏清雪靠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眼睛还是闭着的。 她身上很轻。三天没吃东西的人,能有多重。 四个人开始往营地走。 林帆背着苏清雪走在前面。宋雅拄着拐棍跟在后面。王岚扛着铲子和水瓶殿后。 走了大概十分钟。快到山脊的时候,苏清雪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只有林帆听得到。 “你为什么救我。” 林帆的脚步没停。 “问你的圣母去。” 苏清雪没再说了。 她闭着眼睛,靠在这个人的背上。 晃晃悠悠的,从北边翻过山脊,往南走。 宋雅在后面看着林帆的背影。他背着一个人,腰上挂着六瓶水,走的速度比她还快。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帮了人,回头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宋雅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脚踝痛。但她不想被拉太远。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林帆把苏清雪放在王岚的棚子旁边。地上铺了干草。 苏清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很浅。 林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今天晚上轮班。”他说,“我前半夜,宋雅后半夜。” “我?”宋雅愣了一下。“我值夜?” “你坐在那看着就行。”林帆说,“有动静喊我。” “什么动静?” 林帆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苏清雪。没说话。 宋雅懂了。 他不信她。 就算刚从洞里把人拽出来——他还是不信她。 “帆哥,她那个样子,动都动不了——” “宋雅。” “嗯。” “这岛上的人,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宋雅的话卡在嗓子里。 林帆已经转身走了。他蹲在火堆旁边开始生火。背对着所有人。 宋雅站在原地。耳朵又热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听出了别的东西。 他说“除了你”。 那就是——信她的。 宋雅咬着嘴唇,拄着拐棍走到棚子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苏清雪。 苏清雪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 在看她。 目光很淡。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苏清雪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不谢。”宋雅说,“你好好休息。” 苏清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从宋雅身上移开——移到了远处火堆旁边林帆的背影上。 看了两秒。 闭上了眼睛。 宋雅注意到了那个目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座岛上的事,还没完。 139、岛的北边 夜深,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火堆快灭了。宋雅坐在石头上,往里面添了一根枯木。火星炸开,照亮了她红肿的右脚踝。 她看了一眼旁边。苏清雪躺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左腿绑着简易夹板,肿胀的地方把裤腿撑得紧绷。 “水。” 声音很哑。 宋雅手抖了一下,枯木掉进灰里。她转头,苏清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宋雅拿起旁边的椰壳,凑过去。苏清雪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没多喝。 “谢谢。”苏清雪说。 “你别说话了。”宋雅压低声音,“帆哥在睡觉。” “他没睡。”苏清雪看着东边的棚子,“周凯也没睡。” 宋雅愣住。 西边棚子传来干草摩擦的声音。周凯钻了出来。他走得很慢,脚下避开了所有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石。 他走到火堆旁,站定。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那里装着信号弹。 “你找我。”周凯看着苏清雪。 “林帆没告诉你。”苏清雪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昨天早上,我让他带话给你。今天夜里,三角石下面见。” 周凯的下颌绷紧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林帆回来只说了水的事,只说了苏清雪要信号弹。根本没提什么见面。 “他拿你当筹码。”苏清雪继续说,“他告诉我,信号弹在你手里。你想活,就得听他的。他用你的命,换了每天三瓶水。” 周凯没接话。这些他已经猜到了。 “但你猜错了一件事。”苏清雪看着他,“林帆把信号弹给你,不是为了稳住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撇清关系。”苏清雪说,“如果我昨天晚上去偷袭,我第一个杀的不是林帆。是你。” 周凯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收紧。 “信号弹在谁手里,谁就是靶子。”苏清雪说,“他把靶子挂在你身上。他自己躲在暗处。我如果去抢,他就有时间反应。他甚至可以在我杀你的时候,从后面给我一铲子。” 火堆里的木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周凯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林帆交出信号弹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拿到了免死金牌。现在看来,他拿的是催命符。林帆算准了苏清雪会来抢。 但他没算到,苏清雪没来。苏清雪用断水逼林帆去谈判。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周凯声音很冷,“你腿废了。你走不出这个营地。你现在也是林帆的筹码。” “我不是。”苏清雪说。 “你站都站不起来。” “洞口塌方,是我自己弄的。” 周凯愣住。宋雅也愣住了。 “张涛死后,我知道林帆会来。”苏清雪语速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一个人打不过他。我必须制造一个意外。我用矛杆撬松了洞顶的承重石。他如果不来救我,水就会一直堵着。他来救我,就得花费体力,而且他会认为我失去了威胁。” “你连自己的腿都砸?”周凯盯着她。 “砸偏了。”苏清雪说,“本来想砸右腿外侧。石头滑了一下。” 疯子。 周凯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对自己狠到这种地步,这女人比林帆更可怕。 “你到底想干什么?”周凯问。 “合作。”苏清雪说,“信号弹在你手里,但你不知道怎么用。” “拔掉拉环,朝天开。” “那是烟花。”苏清雪看着他,“信号弹有保质期。蓝色箱子里的那发,是过期产品。底部印着日期。你没看吗?” 周凯猛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翻看那个黄色的塑料筒。 底部有一排黑色的喷码。被磨损了一半,但能看清最后四个数字:2021。 过期了。 “过期不代表不能用。”周凯咬牙。 “对。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打不响。或者在手里炸膛。”苏清雪说,“你敢赌吗?等船来的时候,你拉开环,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或者你的手被炸烂。” 周凯不说话了。 “我洞里还有东西。”苏清雪说,“洞的最深处,有一条石缝。林帆今天没进去,他只搬了外面的石头。石缝里有一个防水袋。里面有一把信号枪。带三发没过期的弹药。” 周凯呼吸变重了。 “那是张涛死的那天,从北边海滩冲上来的。”苏清雪说,“我藏起来了。” “你想怎么样。” “你背我去北边。拿枪。我们放信号。”苏清雪说,“王岚和宋雅可以带上。林帆留下。” 周凯看着她。脑子在飞快计算。 林帆手里只有一把铲子。如果周凯背着苏清雪跑,林帆追上来,周凯有折叠刀。但带着个残废,跑不快。 “他不会让我们走的。”周凯说。 “所以我在这。” 一个声音从东边棚子旁边传来。 林帆走出了阴影。 他手里拎着铲子。脚步很稳。没有刚睡醒的样子。 宋雅猛地站起来,挡在苏清雪前面。右脚一软,差点摔倒。 “帆哥。”宋雅声音发紧。 林帆没看她。他看着苏清雪。 “编得挺好。”林帆走到火堆旁,停下。“洞是你自己弄塌的。这个我相信。你这女人心够狠。” 他用铲子翻了一下火堆。 “但防水袋和信号枪。假的。” 苏清雪没说话。 “北边海滩全是暗礁。涨潮的时候水流极快,东西冲不上来,只会卷走。”林帆看着她,“张涛死那天,是枯水期。根本没有大浪。哪来的防水袋?” 周凯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而且。”林帆转头看周凯,“就算有信号枪。你背着她走?你走到半路,她用刀捅你脖子,枪就是她一个人的了。你信她?” 周凯退后了一步。 两边都在骗。 林帆拿他当挡箭牌。苏清雪拿他当苦力。 这座岛上,谁信谁,谁死得快。 “周凯。”林帆把铲子杵在地上,“信号弹过期了,我确实没注意。但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现在把它交出来。我当今晚的事没发生。” “如果我不交呢。”周凯手伸进口袋,握住折叠刀。 “那你现在就得死。”林帆说。 气氛降到了冰点。 宋雅站在中间,看看林帆,又看看苏清雪。她忽然觉得很冷。火堆的温度根本传不到她身上。 “帆哥。”宋雅开口,“别打了。再打就真没人了。” “滚一边去。”林帆没看她。 宋雅没动。“你今天救了她。你不是完全没底线的。” “我说了是为了水!”林帆声音拔高。 “那你现在杀周凯是为了什么!”宋雅喊回去,“为了一个过期的信号弹?为了证明你说了算?” 林帆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他举起了铲子。 周凯抽出了折叠刀。刀刃弹开,发出一声脆响。 苏清雪躺在地上,手摸向了身下的干草。那里藏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三个人,三种武器。 就在林帆准备迈步的瞬间。 王岚的棚子里传出一声尖叫。 不是王岚。 是外面的声音。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周凯猛地转头,看向南边。 南边的海面上,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星。 是探照灯。 一束极亮的、刺眼的白光,从漆黑的海平面上扫过来,划破了夜空,打在岛屿南侧的礁石上。 伴随着隐隐的、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船。 有船来了。 林帆的铲子停在半空。周凯的刀僵在手里。苏清雪的石头掉在干草上。 四个人,死死盯着那道光。 “船……”宋雅的声音在发抖。 林帆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扔掉铲子,冲向周凯。 “信号弹!放信号弹!” 周凯没躲。他掏出那个黄色的塑料筒,手指扣住拉环。 他看了一眼底部那个“2021”。 百分之三十的哑火率。 光束正在海面上移动。很快就会扫过这座岛。如果不放,船就会开走。 周凯咬着牙,把塑料筒举过头顶。 用力一拉。 “嗤——” 一股白烟冒出来。 没有火光。没有升空的照明弹。 只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白烟,顺着周凯的手往下飘。 哑火了。 营地里死一般寂静。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了南边礁石,开始往东偏移。船没有减速。 “操!”林帆冲过去,一把夺过周凯手里的信号弹,狠狠砸在地上。 没用。废了。 唯一的希望,断了。 光束越来越远。引擎声逐渐变小。 所有人站在原地,像被抽干了血。 突然,苏清雪开口了。 “还没完。” 林帆转头盯着她。眼睛通红。 苏清雪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指着北边山脊的方向。 “看那边。” 林帆和周凯同时转头。 北边的夜空中,升起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 极亮。极红。照亮了半个夜空。 在最高点炸开,缓缓下落。 探照灯的光束猛地停住,然后迅速掉转方向,直逼北边海域。 营地里再次陷入死寂。 林帆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清雪。 “谁放的。”林帆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岛上只有他们几个人。全在营地。 北边,是谁? 苏清雪看着那颗红色的信号弹,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我说了。洞里有东西。”她看着林帆,“但我没说,洞里只有东西。” 140、野人 红色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夜空被照亮。红光在最高点炸裂,缓缓坠落。 探照灯的光束死死锁定北边海域。引擎声重新变大,铁皮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浪,转向了。 营地里死寂。 林帆把手里的过期信号弹塑料筒砸在地上。塑料壳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干草上的苏清雪。 “谁在北边。”林帆问。声音不大,没有吼叫。 苏清雪靠着木柱,调整了一下受伤的左腿。“岛的主人。” 林帆上前一步。周凯本能地退了半步,手按在口袋里的折叠刀上。 “说清楚。”林帆握紧了铲子柄。 “洞穴深处有风。”苏清雪看着他,“你今天去搬石头,只看了洞口。你没往里走。洞底有一条裂缝,通向地下溶洞。我被困的三天,遇到了从地下上来的原住民。” 宋雅睁大了眼睛。“野人?” “他们有火,懂简单的交流。”苏清雪语气平缓,“我用仅剩的鱼干,换了他们的信任。我把信号枪交给了他们的首领。” “你教他们放信号弹?”周凯觉得荒谬。 “我告诉他们,看到海面有强光,拉动那个环,强光就会属于他们。”苏清雪说。 林帆盯着她。眼角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算计了所有人。算计了张涛,算计了周凯,算计了水。但他没算到这座岛上还有另一群人。苏清雪在黑暗的洞底,拖着一条断腿,跟野人做了一笔交易。 她把整个牌桌掀了。 探照灯的光束已经彻底移向北边。船在加速。 林帆突然转身,一脚踢散了旁边快要熄灭的火堆。火星四溅。 “走。”林帆拎起铲子。 “去哪?”周凯问。 “北边。”林帆大步往外走,“船去了北边。船上的人有枪。野人挡不住枪。等船靠岸,接上野人或者杀了野人,船就会走。我们如果不去,全得烂在这座岛上。” 周凯站着没动。“北边是野人的地盘。” 林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怕野人,还是怕死在这?那艘船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周凯,背上她。” 林帆指了指苏清雪。 “背她干什么?”周凯不解。 “她能跟野人交流。她是筹码。”林帆没有废话,转身走入黑暗。 周凯咬牙。他走到棚子边,蹲下身。苏清雪趴到他背上。 宋雅找来木棍递给王岚,两人互相搀扶着跟上。 碎石坡。黑夜。 海风越来越大,带着刺骨的凉意。 五个人在黑暗中攀爬。林帆走在最前面,铲子在前方探路。周凯背着苏清雪,喘息声很重。 “你怎么知道信号枪没过期?”周凯边走边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知道。”苏清雪趴在他背上,“我只是把能用的东西,交给了能用的人。赌一把。” “你疯了。” “想活命,就得疯。” 四十分钟后。五个人爬上了北边的山脊。 林帆趴在山脊最高处的巨石后面。周凯把苏清雪放下,几个人并排趴在碎石上,往下看。 北边凹地外侧的海滩。 探照灯的光柱直直打在沙滩上。白得刺眼。 沙滩上站着密密麻麻的黑影。 至少有四五十个。他们赤身裸体,身上涂抹着白色的泥浆,手里握着削尖的长木棍和动物骨骼。他们面对着海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呼噜声。 海面上,那艘铁皮船停在距离沙滩两百米的位置。 船侧放下了两艘黑色的冲锋舟。 冲锋舟上有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戴着战术头盔。手里端着自动步枪。 周凯趴在石头上,呼吸停滞了。 “他们不是救援队。”王岚声音发抖。 林帆没出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冲锋舟。 冲锋舟破开海浪,迅速靠近沙滩。 探照灯的光柱在沙滩上扫动,最后定格在野人群最前方的一个高大身影上。那个野人手里,举着一把红色的信号枪。 冲锋舟距离沙滩还有十米。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海滩的夜空。 举着信号枪的野人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仰面倒下。 沙滩上的野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几十个涂着白泥的野人举起木棍,不退反进,直接冲进了齐腰深的海水里,扑向冲锋舟。 冲锋舟上的人没有犹豫。 火舌喷吐。 密集的自动步枪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海水里溅起一串串水柱。冲在最前面的野人成排倒下。鲜血染红了近海的浪花。 但野人太多了。他们不畏死。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扑。 一根骨矛掷出,贯穿了冲锋舟上一名黑衣人的脖子。那人惨叫一声,栽进海里。 几个野人扒住了冲锋舟的边缘,试图掀翻它。 “退!退回深水区!”冲锋舟上传来吼声。 马达轰鸣。两艘冲锋舟一边射击,一边倒退,脱离了野人的包围圈,退回了探照灯光柱的后方。 沙滩上留下了十几具野人的尸体。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剩下的野人退回岸上,拖着同伴的尸体,迅速隐入了凹地后方的灌木丛和岩石缝隙中。 枪声停止。海滩恢复了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山脊上。 林帆把头埋在石头后面。铲子被他紧紧压在身下。 宋雅捂着嘴,脸色惨白。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没有交涉,没有喊话。直接开枪。 “这就是你等来的船。”林帆转头,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看着下方的海滩。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我说了。我没说洞里只有东西。”苏清雪说。 “你早就知道他们不是救援队。”林帆盯着她。 “张涛死的那天,北边海滩冲上来的不止是一个防水袋。”苏清雪迎着林帆的目光,“还有一具尸体。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黑色作战服。胸口有一个弹孔。信号枪是从那具尸体上拔下来的。” 周凯觉得头皮发麻。 苏清雪知道船上的人是武装分子。她把信号枪交给野人,就是为了让野人去当靶子。 她用野人的命,试探了这艘船的底细。 “他们到底来干什么。”周凯问。 海面上的铁皮船传来了动静。 船顶的大喇叭响了。电子合成音在海面上回荡,传到了山脊上。 “A组汇报伤亡。B组、C组准备登陆。建立滩头阵地。封锁北侧海岸线。” 喇叭停顿了几秒。 “重复。封锁北侧海岸线。目标物应该还在岛上。活捉所有幸存者。不论原住民还是外来者。反抗者就地格杀。” 电子音结束。 铁皮船侧面,再次放下了四艘冲锋舟。 林帆趴在石头上,手指一点点松开铲子柄,又猛地握紧。 活捉所有幸存者。 这座岛,不是一个简单的荒岛。他们乘坐的游轮触礁,也许根本不是意外。 “帆哥。”周凯看向林帆,“怎么办?” 林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下方正在集结的冲锋舟。 现在,岛的北边是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岛的深处是嗜血的野人。 而他们五个人,只有一把铲子,一把折叠刀。 林帆转过头,看着苏清雪。 “你把野人引出来,把武装船引过来。你把水搅浑了。”林帆说,“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苏清雪看着他。 “进地下溶洞。”苏清雪说,“野人退进去了。那是岛上唯一的安全区。也是那些拿枪的人找不到的地方。” “你把信号枪给了野人首领。首领被杀了。”林帆说,“你觉得野人还会放过我们?” 苏清雪指了指自己绑着夹板的左腿。 “首领死了。但我教了他们怎么用火。在野人的规则里,掌握火的人,可以成为新的首领。”苏清雪看着林帆,“我要你背我进去。” 141、火神 林帆蹲下,苏清雪趴上去。 林帆颠了一下。苏清雪很瘦,但胸口贴在他背上,软的。林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女人三天没吃东西,该长肉的地方倒是一点没缩水。 他没说出来。站起身,提着铲子。 “带路。”林帆说。 苏清雪指了指北边的凹地。 五个人下山脊。 下面海滩上,武装分子在集结。手电筒的光柱在沙滩上乱晃。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 林帆走得很快。碎石在他脚下滑动。他控制着重心。苏清雪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的。有点痒。 周凯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折叠刀没拿出来。 宋雅走得慢。王岚扶着她。 五个人摸到了凹地边缘。那个洞口还在那里。 林帆把苏清雪放下来。 “进。”林帆说。 洞里很黑。王岚先进去。宋雅跟上。周凯第三个。 林帆最后,他把苏清雪重新背起来。洞口矮。他只能弯着腰。苏清雪的腿夹着他的腰。林帆的手托着她的大腿。滑。没穿长裤,裤腿早就破了。林帆的手指摸到了一点泥,还有皮肤的温度。 他没心思想别的。外面传来了狗叫声。 武装分子带了狗。 林帆加快速度。往洞里走。 水流在脚下。鞋湿了。 走到洞穴深处。那是林帆白天没去过的地方。 石壁变得狭窄。前面没路了。 “裂缝在哪?”林帆问。 “左边。”苏清雪说,“搬开那堆碎石。” 林帆把苏清雪放下。拿起铲子。周凯也过来帮忙。 两个人把碎石搬开。露出一道一米多高的裂缝。 很窄。只能侧着身子过。 “我过不去。”苏清雪说。她的左腿绑着夹板,不能打弯。 林帆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苏清雪。 “我抱你过去。”林帆说。 他没等苏清雪同意,直接把她横抱起来。苏清雪的手搂住他的脖子。 林帆侧着身子,往裂缝里挤。 裂缝两边的石头很糙。林帆的肩膀蹭在石头上,火辣辣的。苏清雪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两人的胸膛压在一起。林帆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 “你平时吃什么长大的。”林帆喘了口气,“看着瘦,压死人。” “闭嘴。”苏清雪说。 往前挤了五六米。前面豁然开朗。 地下溶洞。 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还有屎尿的臭味。 周凯、王岚、宋雅也挤过来了。 溶洞很大。顶上挂着钟乳石。远处有微弱的红光。是火堆。 火堆旁边围着一群黑影。 野人。 野人听到了动静。转过头。几十双发亮的眼睛盯着他们。 手里拿着骨矛和石头。 林帆把苏清雪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提着铲子往前站了一步。 “交给你了。”林帆对苏清雪说,“新首领。” 苏清雪没说话。她清了清嗓子。发出了一个奇怪的音节。 “咕噜——哈!” 野人群里安静了。 一个比其他野人高出一头的强壮野人走了出来。他身上涂着红色的泥。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铁棍。 不是骨矛。是铁棍。 林帆盯着那根铁棍。现代工业产物。这岛上以前有人来过。 强壮野人走到苏清雪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手里的铁棍在地上敲了两下。 “他说什么?”林帆问。 “他说老首领死了。火是他们自己的了。不需要我了。”苏清雪翻译。 “你不是说教了他们生火,你就是首领?”周凯在后面冷笑。 “我教了。”苏清雪看着那个野人,“但他们学得太快。” 强壮野人举起铁棍,指着林帆。又指了指苏清雪。 “他要干什么?”林帆问。 “他要把你们三个男人杀掉。把我和宋雅、王岚留下。”苏清雪说,“用来生小野人。” 林帆笑了。 他把铲子换到右手。 “你告诉他。”林帆说,“想生小野人,得问问我手里的铲子同不同意。” 苏清雪没翻译。 那个强壮野人已经冲过来了。 铁棍带着风声砸向林帆的头。 林帆没躲。他举起铲子柄,硬挡了一下。 当。 火星四溅。林帆的手臂震得发麻。这野人力气极大。 野人见一击没中,抡起铁棍横扫。 林帆低头。铁棍擦着头皮过去。他顺势往前一步,铲子边缘直接削在野人的小腿上。 野人嚎了一嗓子。单膝跪地。 林帆没有停顿。铲子翻转,用铲背狠狠砸在野人的后脑勺上。 野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剩下的野人骚动起来。举起骨矛准备围攻。 林帆踩在那个强壮野人的背上。把铲子举高。 “谁还想生小野人。”林帆看着那群野人。 野人听不懂。但他们看得懂林帆脚下踩着的是他们中最强壮的一个。 苏清雪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哈拉——巴图!”她喊了一声。 野人们停住了。互相看了看。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骨矛。 “你喊的什么?”林帆问。 “我告诉他们,你是火神派来的使者。”苏清雪说。 林帆看了她一眼。 “你还会编神话故事。” “管用就行。”苏清雪指了指火堆,“推他过去。” 林帆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野人。野人醒了。捂着后脑勺,看林帆的眼神变了。没了刚才的凶狠,全是恐惧。 野人们让开一条路。 林帆走过去。火堆旁边有一堆干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这是在游轮上顺的,一直没用过。 他按下开关。蓝色的火苗窜出来。 野人们发出惊呼。纷纷跪倒在地。 在他们眼里,不需要钻木取火,随手就能召唤蓝色火焰的,只有神。 林帆把火机收起来。 “这招挺好使。”林帆说,“以后我就是火神了。” 142、抵御外敌 溶洞深处。 野人们给林帆腾出了最好的位置。一块铺着干草的石台。 林帆没去坐。他让苏清雪躺上去。 苏清雪的腿需要休息。 王岚和宋雅坐在旁边。周凯靠着石壁,眼睛四处乱转。 林帆提着铲子,在溶洞里溜达。 野人不敢拦他。 溶洞很大。往里走,有一个地下湖。湖水是淡水。 林帆趴在湖边喝了两口。很甜。没有硫磺味。 湖边堆着一些杂物。 林帆走过去翻了翻。 有破烂的救生衣。有生锈的铁皮罐头。还有几个军绿色的弹药箱。 林帆用铲子撬开一个弹药箱。空的。 他继续翻。 在一个角落里,他看到了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穿着破烂的迷彩服。胸前挂着一个褪色的狗牌。 林帆扯下狗牌,擦了擦。上面的字看不清了。 白骨旁边有一把生锈的匕首。林帆捡起来,插在腰带上。 周凯走过来了。 “发现什么了?”周凯问。 “死人。”林帆指了指地上的白骨。 周凯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些铁皮罐头上。 他走过去,用脚踢了踢。 “都是空的。”周凯说。 林帆看着他。 “你翻过了?” “刚翻的。”周凯说,“什么都没有。” 林帆没说话。他转身往回走。 他眼角余光看到周凯的手在裤子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口袋鼓鼓的。 林帆心里有数了。周凯藏了东西。 多半是没开封的罐头。 林帆没拆穿。他回到石台边。 苏清雪闭着眼睛。宋雅在给她按摩右腿,促进血液循环。 “外面什么情况。”苏清雪睁开眼,问。 “有狗叫。”林帆说,“武装分子带了搜救犬。找到洞口是迟早的事。” “裂缝很窄。他们进不来多少人。”苏清雪说。 “他们有炸药。”林帆说,“炸开裂缝,扔几个催泪瓦斯,我们全得死在里面。” 王岚打了个哆嗦。 “那怎么办?”宋雅问。 林帆看着那群蹲在远处的野人。 “得让他们去堵枪眼。”林帆说。 “他们不傻。”苏清雪说,“刚才在海滩上死了一批。他们知道枪的厉害。” “所以得给他们点动力。”林帆走到火堆旁,拿起一根燃烧的木棍。 他走到那个被他打服的强壮野人面前。 野人缩了一下脖子。 林帆指了指裂缝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又指了指野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最后,他把手里的火把递给野人。 野人没接。 苏清雪开口了,说了一串野人语。 野人听完,眼睛瞪大了。他接过火把,站起身。对着其他野人吼叫起来。 野人们纷纷站起,拿起武器,往裂缝方向跑去。 “你跟他说了什么?”林帆问。 “我告诉他,那些拿枪的人是来抢火的。如果火被抢走,他们就会被冻死。”苏清雪说。 “你这嘴,不去搞传销可惜了。”林帆说。 “彼此彼此。” 林帆把铲子插在地上。 “王岚,宋雅。”林帆喊。 两人看过来。 “去湖边。把能装水的容器全装满。搬到这边来。” “好。”两人去干活了。 林帆走到周凯面前。 “周凯。” “干嘛。”周凯警惕地看着他。 “饿了没。”林帆问。 “饿。”周凯说,“三天没吃饱了。” “那你口袋里装的什么。”林帆看着他的裤子口袋。 周凯脸色变了。 “没什么。一块石头。” 林帆笑了。他把手伸出去。 “拿出来。大家分了。” “真的是石头。”周凯往后退了一步。 林帆没废话。他往前一步,左手一把抓住周凯的衣领,右手直接掏进他的口袋。 掏出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罐头。 牛肉罐头。没有生锈。上面的生产日期是两年前。 周凯想抢回去。林帆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周凯跪在地上。 林帆拿着罐头,在手里抛了两下。 “石头?”林帆看着周凯。 周凯咬着牙,没说话。 “这地方还有这种好东西。”林帆把罐头扔给苏清雪,“你吃。” 苏清雪接住罐头。看了一眼周凯。 “他找到的。”苏清雪说。 “他找到的就是我的。”林帆说,“我不杀他,就是他最大的福气。” 周凯从地上爬起来。眼睛通红。 “林帆,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林帆走到周凯面前,拍了拍他的脸,“你拿过期信号弹糊弄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你打算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吃牛肉罐头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周凯没话说了。 “去干活。”林帆指了指湖边,“帮她们打水。再敢藏东西,我把你手剁了。” 周凯转身走了。 林帆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子留着是个祸害。但现在还得用他。 苏清雪用折叠刀撬开罐头。牛肉的香味飘出来。 她吃了一半。把剩下一半递给林帆。 林帆没客气。几口吃完。 体力恢复了一些。 裂缝那边传来了动静。 不是野人的吼叫。是爆炸声。 沉闷的响声在溶洞里回荡。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们炸裂缝了。”林帆拿起铲子。 “野人挡不住。”苏清雪说。 “我知道。”林帆往裂缝方向走,“我去帮帮场子。” 143、死里逃生 裂缝处。 硝烟弥漫。 碎石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足够两个人并排走进来。 野人们在爆炸中死伤惨重。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剩下的野人退到了溶洞的钟乳石柱后面,瑟瑟发抖。 林帆躲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探出半个头。 强光手电的光柱扫了进来。 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武装分子端着枪,跨过碎石,进入溶洞。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头上带着夜视仪。 “清理残敌。寻找目标。”带头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三个人分散开。成战术队形推进。 林帆握紧了铲子。 他看准了最左边那个落单的。 那人正端着枪,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石头。 林帆没有立刻出去。他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头,朝相反的方向扔了出去。 石头砸在远处的石壁上。发出“啪”的一声。 三个武装分子的枪口同时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是现在。 林帆从石柱后窜出。速度极快。 他没有用铲子去砍。铲子太长,在狭窄的石头缝里施展不开。 他用的是腰间那把生锈的匕首。 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匕首直接从脖子侧面捅了进去。 噗。 鲜血喷在林帆的手上。热的。 那人挣扎了一下。林帆顺势把他的枪卸了下来。 一把挂着战术手电的突击步枪。 林帆把尸体拖到石头后面。 整个动作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另外两个人还在警惕远处的动静。 林帆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枪。保险开着。弹匣满的。 他笑了。 有了这玩意,这岛上的规矩得改改了。 林帆没有开枪。枪声会引来外面更多的人。 他端着枪,悄悄绕到了另外两个人身后。 “二号,报告情况。”带头的人按着耳麦说话。 没有回应。 “二号?”带头的人转过头。 迎面撞上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林帆站在他面前。手指扣在扳机上。 “别动。”林帆说。 带头的人反应极快。他没有举手,而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林帆没给他机会。 砰。砰。 两声枪响。在溶洞里震耳欲聋。 带头的人胸口中了两个洞。倒在地上。 第三个人刚转过身,林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眉心。 “放下枪。”林帆说。 那人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慢慢把手里的步枪放在地上。 “把防毒面具摘了。”林帆说。 那人照做。露出一张白人面孔。三十多岁。下巴上有道疤。 “会说中文吗。”林帆问。 “会一点。”白人说。 “你们是谁派来的。来找什么。”林帆用枪管顶着他的脑袋。 白人看着林帆。 “你不知道?” “我问你答。”林帆枪口往前顶了顶。 “我们在找一个硬盘。”白人说,“游轮沉没前,有人把硬盘带上了救生艇。上面有定位器。定位器显示,硬盘在这座岛上。” 林帆皱起眉头。 硬盘? 他想起了游轮上那些非富即贵的乘客。苏清雪也是其中之一。 “硬盘在谁手里。”林帆问。 “不知道。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所有幸存者。带回去审问。”白人说。 “你们老板是谁。” “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白人耸耸肩,“老板的名字我不知道。” 林帆盯着他的眼睛。没看出撒谎的痕迹。 “外面还有多少人。” “两个小队。二十四人。还有狙击手。”白人说。 林帆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四个人。全副武装。他手里只有一把枪。 “兄弟。”白人看着林帆,“你杀了我们的人。你死定了。放下枪,跟我出去。我保证你能活命。” 林帆笑了。 “我保证你现在就得死。” 砰。 林帆扣动了扳机。白人眉心多了一个洞。仰面倒下。 林帆把地上的三把枪全捡起来。搜刮了他们身上的弹匣。 他拎着三把枪,回到了石台边。 周凯、王岚、宋雅看着他手里的枪,眼睛都直了。 苏清雪看着林帆。 “你开枪了。他们很快就会进来。”苏清雪说。 “我知道。”林帆把一把枪扔给周凯。 周凯手忙脚乱地接住。 “会用吗。”林帆问。 “玩过吃鸡。”周凯咽了口口水。 “打开保险,扣扳机。”林帆又把一把枪递给宋雅。 宋雅没接。手抖得厉害。 “我不敢。” “不敢就等死。”林帆把枪塞进她怀里,“王岚,你教她。” 王岚拿过枪,摸索了一下。 “帆哥。”王岚看着林帆,“我们打不过二十多个人。” “没打算硬打。”林帆指了指溶洞深处那个地下湖。 “那湖水是活水。底下肯定有暗河通向外面。”林帆说,“野人能在这活下来,肯定有别的出口。” 苏清雪看着他。 “你想从暗河跑?” “不然呢。留在这给他们当靶子?”林帆把弹匣装好。 “硬盘的事,你知道吗。”林帆突然问苏清雪。 苏清雪眼神闪了一下。极快。但林帆捕捉到了。 “不知道。”苏清雪说。 林帆走到她面前。枪口垂下,指着她的左腿。 “苏清雪。我再问一遍。硬盘在哪。” 苏清雪看着枪口。 “我真不知道。” 林帆没说话。他举起枪。对准了周凯。 周凯吓了一跳,举起手里的枪想反抗。 林帆一脚踹在他手腕上。枪掉在地上。 林帆的枪口顶在周凯的脑袋上。 “周凯,你刚才找罐头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硬盘。”林帆问。 周凯脸色煞白。 “没有。真没有。” 林帆看着苏清雪。 “这岛上,就我们几个人。陈建死了,张涛死了。硬盘如果不在他们身上,就在我们四个身上。”林帆说,“武装分子要活捉我们。说明硬盘很重要。谁手里有硬盘,谁就能跟他们谈条件。” 林帆环视了一圈。 “现在,把你们所有的口袋都翻出来。我要检查。” 没有人动。 裂缝方向,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武装分子的大部队进来了。 “没时间了。”林帆一把拽起苏清雪,扛在肩上。 “往湖边跑。”林帆吼道。 周凯捡起地上的枪,跟着跑。王岚拉着宋雅,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身后,强光手电的光柱扫了过来。子弹打在石壁上,火星四溅。 林帆扛着苏清雪,跑在最前面。 他感觉到苏清雪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 她的手心里,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林帆眼角跳了一下。 找到了。 这女人,果然藏了东西。 他没出声。带着人一头扎进了地下湖的冰冷湖水里。 暗河的水流很急。瞬间把他们卷了进去。 黑暗中,林帆紧紧抱着苏清雪。他能感觉到她手里的那个硬物,正抵在自己的胸口。 信息差。 现在,他掌握了最大的筹码。 武装分子在岸上胡乱开枪。子弹入水,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水流带着他们,冲向未知的深处。 林帆在水下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144、你想杀我? 暗河的水很冷。水流速度极快。 林帆在水下睁不开眼。他只能凭感觉控制身体平衡。左臂死死勒着苏清雪的腰。 苏清雪不会水。她在水下呛了水,手脚乱抓。两条腿盘在林帆腰上。越勒越紧。 林帆换了口气,被拖进水底。胸口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 是苏清雪的手。她死死攥着那个东西,抵在林帆胸前。 林帆脑子转得飞快。武装分子找硬盘。苏清雪藏着东西。这东西就是硬盘。 他在水下松开右手。顺着苏清雪的肩膀往下摸。摸到胳膊。摸到手腕。 苏清雪的手腕很细。林帆两根手指卡住她的脉门,用力一压。 苏清雪疼得松了手。 林帆的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个金属方块。四四方方,比烟盒大一圈。 硬盘。 林帆把硬盘抽出来,塞进自己裤子口袋。拉上拉链。 苏清雪在水下察觉到了。她开始剧烈挣扎。手抓林帆的脸。 林帆没客气。右手往下,顺着她的大腿根部捏了一把。力道不小。 苏清雪疼得一缩,腿松开了。 水流把两人往前冲。 林帆憋气到了极限。肺里火辣辣的。上方有微弱的光。 他双腿用力蹬水,带着苏清雪往上浮。 哗啦。 两人冲出水面。 空气灌进肺里。林帆大口喘气。 苏清雪趴在他肩膀上,咳得撕心裂肺。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 这是一个地下溶洞的出口。水流变得平缓。前面是一片浅滩。 林帆拖着苏清雪往岸上走。 周凯从水里冒出来。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把步枪。 王岚和宋雅也浮出水面。王岚拉着宋雅,两人喝了不少水,脸色发青。 林帆把苏清雪扔在浅滩的碎石上。 苏清雪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白衬衫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里面黑色的内衣轮廓清晰。 林帆看了一眼。没移开视线。 “你平时吃什么长大的。”林帆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水。 苏清雪没接话。她摸向自己的口袋和手心。空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帆。 林帆正低头检查腰上的那把步枪。抽出弹匣,倒水。拉枪机。动作熟练。 苏清雪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硬盘在哪。但她现在不能要。 周凯爬上岸。瘫在地上。 他看着林帆摆弄步枪。拆解,擦水,重新组装。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周凯咽了口口水。这人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拿到枪连保险在哪都不知道。林帆拆枪比拆快递还快。 周凯把手里的枪抱紧了一点。这是他唯一的底气。 “枪进水了。”林帆头也没抬,“不清理会炸膛。” 周凯手一抖。把枪放在地上。 “我不会拆。”周凯说。 林帆走过去,拿起周凯的枪。三两下拆开,甩干水分,装好。扔回给周凯。 “别走火。”林帆说。 周凯接住枪。心里打鼓。林帆帮他弄枪,不是好心。是需要他开枪。 王岚和宋雅爬上岸。宋雅的右脚踝肿得更大了。刚才在水里撞到了石头。 “冷。”宋雅抱住胳膊。 地下暗河的水温很低。五个人全都湿透了。海风从溶洞外吹进来,冻得人打颤。 林帆四处看了看。 这里是岛的另一侧。溶洞外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海。没有沙滩。 武装分子要绕过来,得爬山。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生火。”林帆说。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打火机是防水的。 溶洞里有干枯的树枝和海漂垃圾。周凯去捡了一堆。 火生起来了。 林帆坐在火堆旁,把枪放在手边。 “脱。”林帆看着王岚和宋雅。 两人愣住。 “衣服湿的,穿着会失温。”林帆说,“想冻死就穿着。” 王岚没犹豫。她把外衣脱了。只剩内衣。拿木棍把衣服撑起来烤。 宋雅咬着嘴唇。看看林帆,又看看周凯。 “我闭眼。”周凯转过头。 林帆没转头。他看着火堆。 宋雅背过身,把上衣脱了。 苏清雪坐在最远的地方。她没脱。她的左腿绑着夹板,动一下都费劲。 林帆走过去。 “我帮你。”林帆说。 “不用。”苏清雪往后缩。 林帆没理她。伸手抓住她的衬衫领口,往下扯。 扣子崩开两颗。 苏清雪一巴掌扇向林帆的脸。 林帆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右手继续扯。把湿透的衬衫扒了下来。 苏清雪只剩一件黑色内衣。皮肤很白。上面有几道划痕。 林帆把衬衫拿走,挂在火堆旁。 苏清雪盯着他。“你拿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帆往火里添柴。 “你知道。” “我不知道。”林帆看着她,“我只知道你刚才在水里想掐死我。” 苏清雪深呼吸。胸口起伏。 “那个方块。”苏清雪压低声音,“给我。” “给你干什么。”林帆反问,“你能吃还是能喝。”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林帆拍了拍裤兜。 两人对视。 火光照在林帆脸上。没有表情。 苏清雪知道硬抢没用。她打不过林帆。 “里面有定位器。”苏清雪说。 林帆拨火的手停了。 “武装分子就是靠定位器找来的。”苏清雪看着林帆的裤兜,“你把它带在身上,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你是个活靶子。” 林帆笑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金属方块。 硬盘。 林帆把硬盘拿在手里,掂了掂。 “防水的。”林帆说,“军用级别。” 他看了看四周。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头。 “你想干什么。”苏清雪脸色变了。 “砸了。”林帆举起石头。 “不行!”苏清雪扑过去,抱住林帆的胳膊。 她用力过猛,整个人压在林帆身上。 林帆没躲。任由她压着。软。 “为什么不行。”林帆问。 “这是证据。”苏清雪喘着气,脸离林帆很近,“游轮走私的账本。还有几个大人物的黑料。有了这个,回去能换很多钱。” “回去?”林帆冷笑,“外面二十多条枪。你拿什么回去。” “他们要活捉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硬盘。”苏清雪说,“硬盘如果毁了,他们会杀了所有人灭口。” 林帆放下石头。 苏清雪松了口气。准备从林帆身上起来。 林帆的手按在她腰上。没让她起。 “密码。”林帆说。 “什么。” “硬盘加密了。密码是多少。”林帆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 “你撒谎。”林帆的手往下移。 苏清雪咬牙。“这是我的底牌。我说了,你就会杀了我。” “你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林帆把手枪拔出来,顶在她肚子上。 苏清雪看着手枪。 “密码是乱码。需要特定的密钥。密钥在我脑子里。”苏清雪说。 林帆盯着她看了一秒。把枪收起来。 “行。”林帆推开她,“你活着,硬盘才有价值。” 他把硬盘重新塞回口袋。 苏清雪退回原位。抱着胳膊。冷。 林帆拿过烤干的衬衫,扔在她头上。 “穿上。” 周凯在火堆对面,眼睛一直往这边瞟。他听不清林帆和苏清雪在说什么。但他看到林帆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方块。 周凯脑子转得快。武装分子找硬盘。林帆手里有方块。 林帆拿到了硬盘。 周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步枪。 他有枪。林帆有硬盘。 如果他杀了林帆,拿到硬盘。他就可以跟武装分子谈条件。 活捉幸存者,交出硬盘。他就能坐船离开这该死的岛。 周凯的手指摸向扳机。 “周凯。”林帆的声音传来。 周凯一抖,手指移开。“帆哥。” “枪管里有沙子。”林帆指了指周凯的枪。 周凯低头看。枪管干干净净。 “你眼睛往哪看呢。”林帆站起来,走到周凯面前。 周凯往后缩。 林帆一脚踢在周凯的肩膀上。周凯仰面摔倒。 林帆一只脚踩在周凯胸口。手里的步枪枪口对准周凯的脸。 “想杀我。”林帆居高临下看着他。 “没有!”周凯大喊,“帆哥,我真没有!” “你手指刚才放在扳机上。保险开了。”林帆说,“你当我是瞎子。” 王岚和宋雅吓得不敢出声。 “我只是紧张。”周凯满头大汗。 林帆没开枪。他把脚挪开。 “留着你的紧张。”林帆转身,“外面的人很快就到。等会你打头阵。” 周凯从地上爬起来。后背全湿了。 林帆太敏锐了。周凯刚才只动了一点杀心,就被看穿了。 这人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帆走到洞口。往外看。 天快亮了。海风很大。 悬崖上方传来了狗叫声。 “来了。”林帆拉动枪栓。 145、水漫金山 悬崖上方。狗叫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柱在悬崖边缘扫射。 “他们在下面。”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 武装分子找到了溶洞的上方。 林帆退回溶洞深处。 他把火堆踩灭。溶洞陷入黑暗。 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晨光。 “都往里走。”林帆说。 王岚扶着宋雅,往溶洞深处退。苏清雪用木棍撑着地,单腿往里跳。 林帆把周凯拉过来。 “拿着枪。去洞口左边的石头后面躲着。”林帆说。 “我?”周凯腿发软。 “对。”林帆把一个备用弹匣塞进周凯手里,“看到人下来,就开枪。” “我打不准。” “不用打准。出声就行。”林帆看着他,“敢跑,我先打死你。” 周凯咬着牙,抱着枪走到洞口左边。蹲在石头后面。 林帆自己走到右边。爬上一块高处的钟乳石。趴下。视野开阔。 悬崖上方。绳索抛了下来。 三根黑色的速降绳垂到洞口。 三名武装分子顺着绳子滑下来。动作利索。战术动作标准。 落地。解开锁扣。端枪。 “一号安全。” “二号安全。” “三号安全。” 三个人呈三角队形,往溶洞里推进。 周凯躲在石头后面。听着脚步声靠近。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武装分子的带战术手电扫过周凯藏身的石头。 “有情况。”一号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同时举枪,对准石头。 周凯闭着眼睛,把枪管伸出去,扣住扳机不放。 哒哒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全打了出去。枪口跳动,子弹全打在溶洞顶上。碎石乱飞。 武装分子训练有素。第一时间散开,找掩体,反击。 砰砰砰! 点射。精准压制。 周凯躲在石头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碎屑溅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口子。 “火力压制!从侧翼包抄!”一号下令。 二号和三号交替掩护,往周凯的位置逼近。 周凯的枪里没子弹了。他手忙脚乱地换弹匣。手抖,插不进去。 二号已经绕到了石头侧面。举枪对准了周凯。 周凯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脑子一片空白。 噗。 一声微弱的枪响。 二号的脑袋爆开。身体往后倒下。 带消音器的枪声。 一号和三号猛地转头。 林帆趴在高处的钟乳石上。手里的步枪装了消音器。这是他刚才从死人身上搜刮的。 林帆没有停顿。枪口微调。 噗。 三号的胸口中弹。防弹衣挡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往后退。 林帆补了一枪。打在脖子上。三号倒地。 一号反应极快。抬枪对着林帆的位置扫射。 林帆翻身滚下钟乳石。子弹打在他刚才趴的位置。 一号扔出一颗闪光弹。 “闭眼!”林帆喊了一声。 强光爆闪。 溶洞里瞬间变成白茫茫一片。 一号趁机往洞口退。他知道遇到了硬茬,准备呼叫支援。 林帆闭着眼,凭记忆判断一号的位置。 他抬枪,打出两发点射。 没中。 一号已经退到了洞口。拿出了对讲机。 “遭遇强敌。请求——” 一号的话没说完。 林帆从侧面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头猎豹。 一号抬枪。 林帆左手抓住枪管,往上一托。右手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直接扎进一号的锁骨窝。 用力一绞。 一号的眼睛瞪大。对讲机掉在地上。 林帆拔出匕首。一号倒下。 战斗结束。用时不到两分钟。 周凯坐在石头后面,裤裆湿了。他尿了。 他看着林帆。林帆身上沾着血,表情平静得像刚吃完早饭。 “换好弹匣了吗。”林帆走过去,踢了踢周凯的脚。 周凯哆嗦着把弹匣插进去。“换……换好了。” “废物。”林帆转身。 他走到三具尸体旁。开始搜刮。 弹药,手雷,急救包。还有对讲机。 林帆把防弹衣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有点小,凑合能穿。 苏清雪从深处走出来。看着地上的尸体。 “你杀过人。”苏清雪看着林帆。 “杀过。”林帆把一个急救包扔给宋雅,“处理一下周凯脸上的伤。”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苏清雪问。 “送外卖的。”林帆把对讲机拿在手里。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一组。汇报情况。一组。” 声音是中文。带着点口音。 林帆按下通话键。 “一组死光了。”林帆说。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 “我是送外卖的。”林帆说。 “林帆。”对讲机里的声音变了。变得阴沉。“我知道是你。” 林帆眉头挑了一下。这人认识他。 “你是哪位。”林帆问。 “硬盘在你手里。”对方没回答,“交出硬盘。我派船接你们走。”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林帆说,“交出硬盘,下一秒就是火箭筒洗地吧。” “你没有选择。我的人已经把悬崖包围了。你们插翅难飞。” “那你就让你的人下来。”林帆看着地上的尸体,“下来一个我杀一个。下来一双我杀一双。” 对讲机里传来笑声。 “林帆,你还是这么狂。前特种侦察连退役。因为打残了上司被开除。后来在东南亚当了三年雇佣兵。我说的对吗。” 溶洞里安静了。 周凯、王岚、宋雅,包括苏清雪,全都看着林帆。 雇佣兵。 难怪他杀人像杀鸡。难怪他懂战术。难怪他拿到枪就不一样了。 周凯后背发凉。他刚才居然想杀一个前雇佣兵。 林帆表情没变。 “你查得挺清楚。”林帆说。 “把硬盘给我。我给你五百万美金。保你安全离开。”对方开价。 “一千万。”林帆说。 “可以。” “先打钱。”林帆说。 对方笑了。“林帆,你在这跟我拖延时间没用。悬崖上没有路。涨潮的时候,海水会灌满那个溶洞。你们只有两个小时。” 对讲机挂断了。 林帆把对讲机扔在地上。 海水灌满溶洞。 林帆转头看了一眼洞口。外面的海浪确实在变大。水位在上升。 “他说的是真的?”宋雅声音发抖。 “真的。”林帆说。 “那我们怎么办。”王岚问。 “等。”林帆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根从尸体上搜出来的烟。 “等什么。”苏清雪看着他。 “等水涨上来。”林帆吐出一口烟圈。 146、我平生最讨厌叛徒 水位上升得很快。 半个小时后,海水已经漫进了洞口。 溶洞里的地面开始积水。 周凯抱着枪,站在一块高处的石头上。腿还在发抖。 “帆哥,水进来了。”周凯喊。 林帆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进水里。 “听着。”林帆站起来,“上面的人不会下来了。他们就在悬崖上守着。等水把我们淹死,或者逼我们出去。” “我们出去就是活靶子。”苏清雪说。 “对。”林帆看着洞口,“所以我们不出去。” “那就在这等死?”周凯急了。 林帆走到洞口。水已经淹到了膝盖。 他抬头看悬崖上方。绳索还在。 “周凯。”林帆招手。 周凯走过去。 “会潜水吗。”林帆问。 “会一点。” “等会水淹到洞顶的时候,你憋着气,顺着这根绳子往上爬。”林帆说。 周凯愣住了。“往上爬?上面全是拿枪的人!” “他们以为我们在洞里。水满了之后,他们的注意力会放松。”林帆说,“你爬上去,开枪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从侧面上去,干掉他们。” “你拿我当诱饵!”周凯不干了,“我上去就是死!” 林帆把枪口顶在周凯的肚子上。 “你不去,现在就死。”林帆声音没有起伏。 周凯看着林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算计。 “我去。”周凯咬牙。 水越来越深。淹到了腰部。 王岚和宋雅抱在一起。宋雅的脚踝泡在盐水里,疼得直抽气。 苏清雪靠着石壁。水淹到了她的胸口。 “你确定这计划能行。”苏清雪看着林帆。 “不行也得行。”林帆把防弹衣脱下来,扔给苏清雪,“穿上。” 苏清雪没接。“太重,在水里浮不起来。” “穿上。”林帆强硬地把防弹衣套在她身上,“等会子弹乱飞,我没空管你。” 苏清雪穿上防弹衣。看着林帆。“你为什么非要保我。” “因为密码在你脑子里。”林帆说,“你死了,一千万美金就没了。” 苏清雪没再说话。 水淹到了脖子。 溶洞里的空间越来越小。空气变得稀薄。 “准备。”林帆对周凯说。 周凯抓住绳子。深吸了一口气。 水没过头顶。 溶洞彻底被海水灌满。 周凯在水下憋着气,顺着绳子往上爬。 悬崖上方。 五名武装分子站在边缘。看着下方翻滚的海水。 “队长,下面没动静了。应该淹死了。” “再等十分钟。下去捞尸体。”队长说。 哗啦。 绳子动了一下。 队长低头看。 周凯的头冒出水面。他大口喘气。举起手里的步枪。 武装分子反应极快。 “有人!” 砰砰砰! 子弹打在周凯身边的水面上。 周凯闭着眼睛乱开枪。打完一梭子子弹,松开绳子,重新潜入水里。 他的肩膀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海水。 武装分子的注意力全被周凯吸引了。 林帆在水下。他没有顺着绳子爬。 他顺着溶洞侧面的岩壁,像壁虎一样往上攀。 他的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点水声。 林帆摸到了悬崖边缘。 探出头。 五名武装分子背对着他,正对着周凯落水的位置开枪。 林帆翻身上崖。 他没有开枪。枪声会引来其他方向的人。 他拔出匕首。 从背后靠近最后一名武装分子。捂嘴,抹脖子。 放下尸体。 靠近第四名。同样的手法。 第三名转过头。看到了林帆。 林帆手里的匕首飞出。直接扎进那人的眼眶。 队长和另一名队员终于反应过来。 转身。举枪。 林帆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步枪。 砰砰。 两发点射。两人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五人全灭。 林帆走到悬崖边。往下看。 周凯在水里扑腾。肩膀上的血流个不停。 “上来。”林帆把绳子扔下去。 周凯抓住绳子,艰难地爬上来。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中枪了。”周凯脸色惨白。 “死不了。”林帆看了一眼伤口。贯穿伤,没伤到动脉。 林帆把绳子固定好。“把她们拉上来。” 王岚、宋雅、苏清雪陆续被拉上悬崖。 苏清雪穿着防弹衣,重得像块石头。林帆费了很大劲才把她拽上来。 五个人瘫在悬崖边缘的草丛里。 林帆没有休息。他迅速搜刮了五具尸体。拿到了更多的弹药和手雷。 “走。”林帆说,“这里不安全。” “去哪。”苏清雪问。 “进林子。”林帆指了指岛屿中央的茂密丛林。 丛林里地形复杂。适合打游击。 周凯捂着肩膀。“我走不动了。” 林帆走过去。一把将周凯拽起来。 “走不动就留在这喂狗。”林帆说。 周凯咬着牙,跟上。 进入丛林。 林帆在前面开路。手里的步枪随时处于击发状态。 走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进去休息。”林帆说。 四人钻进山洞。 林帆留在洞口警戒。 他拿出对讲机。调到武装分子的频道。 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二组失去联系。悬崖上方发现尸体。目标进入丛林。” “各小组注意。缩小包围圈。带上猎犬。不要活口了。就地击毙。找到硬盘。” 林帆听着对讲机里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不要活口了。 对方急了。 “林帆。”对讲机里再次传来那个阴沉的声音。 “我在听。”林帆按下通话键。 “你跑不掉的。丛林已经被包围了。” “你可以试试。”林帆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利用地形跟我们打游击。”对方说,“但你带了四个累赘。其中一个还断了腿。你能跑多远。” 林帆没说话。 “现在是晚上八点。明天早上六点。直升机会来接我们。如果在那之前我拿不到硬盘。我会放火烧山。”对方说,“这座岛不大。烧光它只需要几个小时。” 对讲机挂断。 放火烧山。 林帆看着外面的丛林。这招够绝。 他转身走进山洞。 周凯疼得直哼哼。王岚在帮他包扎。 宋雅靠在墙上,脸色发烧。她伤口感染了。 苏清雪看着林帆。 “他们要烧山。”林帆说。 山洞里安静了。 “那我们怎么办。”王岚带了哭腔。 林帆看着苏清雪。 “把密码告诉我。”林帆说。 “告诉你有什么用。”苏清雪说,“你没有电脑。解不开。” “我不需要解开。我只需要知道密码。”林帆走到她面前,“我要用这个密码,去换一条命。” “谁的命。” “我的命。”林帆看着她。 苏清雪笑了。 “你觉得我会信你?”苏清雪说,“密码告诉你,你转头就把我们卖了。自己拿着钱跑。” “你没有选择。”林帆把枪口对准苏清雪的头。 “开枪吧。”苏清雪闭上眼睛,“我死了,密码就彻底没了。” 林帆盯着她。 这女人不怕死。或者说,她知道林帆不敢杀她。 林帆把枪放下。 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宋雅问。 “去抓个舌头。”林帆说,“问问他们老板到底是谁。” 林帆消失在丛林的夜色中。 山洞里剩下四个人。 周凯看着苏清雪。 “苏总。”周凯压低声音,“林帆靠不住。他是个疯子。雇佣兵。杀人不眨眼。” 苏清雪没说话。 “我们得自救。”周凯说,“等他回来,我们把他绑了。拿着硬盘去跟外面的人换命。” 王岚吓了一跳。“你疯了?你打得过他?” “他现在不在。我们有三个人。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偷袭。”周凯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苏清雪看着周凯。 “你觉得,他刚才真的没看出来你想杀他?”苏清雪说。 周凯愣住。 “他留着你,是因为你还能挡子弹。”苏清雪说,“你再动歪心思,不用外面的人,他第一个杀你。” 丛林深处。 林帆像幽灵一样穿梭。 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还有狗的喘息声。 一个两人小队。牵着一条猎犬。 林帆躲在树冠上。 猎犬停在树下。抬头狂吠。 武装分子举枪。 林帆从树上跃下。匕首划过猎犬的喉咙。顺势一脚踢飞前面的武装分子。 手里的步枪开火。打断了后面那人的腿。 林帆踩在断腿武装分子的胸口。枪口指着他的头。 “你们老板是谁。”林帆问。 武装分子咬着牙,不说话。 林帆一枪打在他另一条腿上。 惨叫声响起。 “我说!”武装分子满头大汗,“老板……老板姓陈。陈建的父亲。陈氏集团的董事长。” 林帆愣了一下。 陈建。 游轮上那个被张涛打死的富二代。 “他要硬盘干什么。”林帆问。 “硬盘里……有陈氏集团洗钱的证据。是苏清雪……苏清雪偷出来的。”武装分子说。 林帆全明白了。 难怪苏清雪死活不肯交出密码。 这根本不是什么走私账本。这是能把陈氏集团连根拔起的核弹。 对讲机突然响了。 不是林帆身上的。是地上这个武装分子身上的。 “三组。报告情况。” 声音传出来。 林帆听着这个声音,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声音,他听过。 不是那个阴沉的队长。 是游轮上的一个人。 一个本该死在海难里的人。 “张涛。”林帆对着对讲机说了一个名字。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 几秒钟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林帆。好久不见。”张涛的声音传出。 林帆握着枪的手紧了一下。 张涛没死。 张涛不仅没死,还跟武装分子混在了一起。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林帆看着地上的武装分子。一枪爆头。 他站起身,看着山洞的方向。 游戏升级了。 林帆转身,没回山洞。他朝着张涛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擒贼先擒王。 他要会会这个“死人”。 147、筹码 直升机在海面上空飞行。风从没关严的舱门灌进来,噪音很大。 陈建坐在驾驶位上,左手握着操纵杆,右手拿着一把黑色手枪。枪口指着林帆的头。 林帆坐在后排。他手里的步枪已经空了。林帆把步枪扔在机舱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子弹了。”林帆说。 陈建的枪口往前送了一寸。“硬盘拿出来。” 林帆看着陈建。陈建的额头上有一条红色的长疤,缝了十几针。陈建的手很稳,但眼神透着一种急躁。 林帆脑子里在算计。陈建在开飞机,直升机需要双手操作。陈建现在单手拿枪,单手抓操纵杆,遇到气流就会失控。林帆不能直接去抢枪,距离不够。一旦发生拉扯,陈建开枪,子弹在狭小的机舱里乱飞,打坏仪表盘,所有人都会掉进海里。 林帆的目标是活下去,拿到钱。硬盘是他唯一的筹码。交出硬盘,他没有利用价值,陈建会直接开枪。 “给你可以。”林帆说,“你单手接得住吗。” “放地上。”陈建说。 林帆把手插进裤兜。手指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方块。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清雪。苏清雪穿着一件宽大的防弹衣,拉链没有拉到顶。防弹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内衣。她的左腿绑着木板,动弹不得。 林帆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里握着硬盘。 他往前挪了一点。 直升机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一股气流。机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陈建的身体晃动,手里的枪口偏了半寸。他本能地用左手去稳住操纵杆。 林帆没有去夺枪。他借着直升机的晃动,把手里的硬盘顺着苏清雪的防弹衣领口塞了进去。 苏清雪身体瞬间绷紧。 硬盘顺着领口滑落,卡在防弹衣和内衣之间。林帆的手指碰到了她的皮肤,温度很高。林帆迅速把手收回来。 “放她那了。”林帆看着陈建,“你来拿。” 陈建愣住了。 苏清雪瞪着林帆。眼睛里全是怒火。 林帆坐回座位,把安全带扣上。 陈建要拿硬盘,就得放下枪,或者松开操纵杆。他两样都做不到。他更不敢让林帆去拿,林帆拿到硬盘随时可能顺着舱门扔进海里。 “你找死。”陈建咬牙。 “你开枪。”林帆看着他,“打死我。你回去怎么跟你爸交代。老黑死了,硬盘在苏清雪衣服里。你把她打死,密码谁告诉你。” 陈建没有开枪。 林帆知道陈建不敢。陈董事长要活口,要密码。硬盘里的东西关系到陈氏集团的生死。陈建不敢拿整个集团去赌。 陈建转过头,专心控制直升机。 林帆靠在椅背上。他需要保存体力。到了游轮上,才是真正的硬仗。陈氏集团的游轮上肯定有大量武装保镖。林帆现在手里没有武器,他必须想办法在游轮上找机会。 苏清雪坐在旁边。金属硬盘贴在她的胸口,很凉。 她看着林帆的侧脸。这个人把硬盘塞进她衣服里,不是为了占便宜,是为了让陈建投鼠忌器。陈建不敢在飞机上搜她的身。 苏清雪伸出手,把防弹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卡死。 王岚缩在角落的座位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句话不敢说。 半小时后。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白点。白点逐渐放大,是一艘三层高的豪华游轮。游轮顶层有一个停机坪。 直升机减速,悬停在停机坪上方。缓缓降落。 起落架接触地面。螺旋桨转速变慢,风力减弱。 舱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站在外面。手里端着微型冲锋枪。枪口对准机舱内部。 陈建解开安全带,先跳下飞机。 “绑了。”陈建指着机舱里的三个人。 两个保镖冲上来。 林帆没有反抗。他主动转过身,把双手背在身后。 保镖拿出一根黑色的尼龙扎带,套在林帆的手腕上。用力拉紧。 林帆在扎带收紧的瞬间,手腕肌肉猛地绷紧,双手交叉的幅度变大。扎带扣死后,他放松肌肉,扎带和手腕之间留出了一点极小的空隙。这是他在当雇佣兵时学到的脱困技巧。 保镖开始搜身。 从林帆身上搜出了一把生锈的匕首,两个空弹匣,一个防风打火机。保镖在林帆的裤兜里摸了一遍。空的。 “没有硬盘。”保镖对陈建说。 陈建走过来,看着林帆。 “东西呢。”陈建问。 “刚才在飞机上,她扔海里了。”林帆用下巴指了指苏清雪。 陈建一拳打在林帆肚子上。 林帆腹部肌肉瞬间收紧,硬抗了这一拳。他顺势弯下腰,装出痛苦的样子,吐了一口口水。 陈建走到苏清雪面前。 苏清雪坐在座位上,左腿伸直。 “搜她。”陈建说。 一个保镖走过去,伸手要拉苏清雪的防弹衣。 “别碰我。”苏清雪声音很冷,“陈建,你爸要密码。你让他们搜我,我把舌头咬断。” 陈建停手了。 他看了苏清雪两秒。他知道苏清雪干得出来。 “带下去。”陈建说。 两个保镖架起苏清雪的胳膊。王岚也被绑了手,推在前面。 林帆走在最后。身后跟着两个拿枪的保镖。 148、游轮 林帆一边走,一边观察游轮的结构。 电梯在停机坪右侧。走廊铺着厚重的红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声音。沿途有监控摄像头,没有死角。 他们被押到游轮二层。 两扇巨大的红木门被推开。里面是一个豪华大厅。 大厅中央摆着一套真皮沙发。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大背头,穿着深色的丝绸睡衣。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 八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站在大厅四周。戴着耳麦,腰间鼓起,带着枪。 林帆、苏清雪、王岚被押到茶几前面。 陈建走过去。 “爸。”陈建喊了一声。 陈董事长吐出一口烟。他看了一眼陈建额头上的疤。 “老黑呢。”陈董事长问。 “死在岛上了。被他用手雷炸了。”陈建指着林帆。 陈董事长把目光移到林帆身上。 林帆站直了身体。他的双手在背后,手指轻轻摩擦扎带的边缘。扎带很结实,需要找到卡扣的位置。 “林帆。”陈董事长开口,“前特种侦察连。当了三年雇佣兵。身手不错。” “陈老板查户口挺快。”林帆说。 陈董事长没有理他。他看向苏清雪。 “苏总。”陈董事长说,“你从我公司偷走硬盘,害得我儿子差点没命。这笔账怎么算。” “陈老板洗钱的账本都在硬盘里。”苏清雪说,“硬盘交出去,你全家都得吃枪子。这笔账你怎么算。” 陈董事长笑了。 “硬盘在哪。”陈董事长问。 苏清雪没有说话。 林帆开口了。“硬盘在她衣服里。” 苏清雪转头瞪林帆。 林帆不看她。他的目标是让硬盘离开苏清雪的身体,放在桌子上。硬盘在人身上,他无法抢夺。放在桌子上,他才有机会。 陈董事长看了一眼苏清雪的胸口。 他抬起手挥了一下。 一个女保镖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苏清雪面前,拉开防弹衣的拉链。手伸进去,拿出了那个金属方块。 女保镖把硬盘放在茶几上,退回原位。 陈董事长看着硬盘。 “密码。”陈董事长说。 苏清雪看着硬盘。 “给我一千万美金。准备一艘加满油的救生艇。我不带驾驶员。我安全离开后,密码发给你。”苏清雪说。 陈董事长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 “苏总。这里是公海。”陈董事长说,“我把你扔进海里,连个泡都不会冒。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本。” 陈董事长靠在沙发背上。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站在苏清雪身后的男保镖走上前。从腰间抽出一把钢丝钳。 “苏总细皮嫩肉。”陈董事长夹着雪茄,“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拔。拔完手,拔脚。拔到你说为止。” 保镖抓住苏清雪的左手。按在红木茶几边缘。 苏清雪没有叫。她咬着下唇,额头出了汗。 林帆站在原处。 他的双手在背后。右手中指抠住了尼龙扎带的卡扣内部。用力一压。塑料卡扣松脱。双手解放。 他没有马上动。 他在算距离。 左后方一米,一个保镖,配枪在右腰。 右前方两米,陈建。陈建手里有枪,没上膛,枪口垂着。 正前方三米,陈董事长。 茶几上的硬盘距离他两步半。 “等一下。”林帆出声。 大厅里的人全看向他。保镖的钳子停在苏清雪的食指指甲盖上。 “陈老板。”林帆说,“密码我也知道。她刚才在飞机上告诉我了。” 苏清雪转头看他。 陈董事长把雪茄从嘴里拿开。看着林帆。 “你想要什么。”陈董事长问。 “一千万美金。”林帆说,“还有一条命。” 陈董事长笑了。 “你自身难保,拿什么要钱。” “拿这个。” 林帆动了。 他左脚蹬地,身体向后靠。撞在左后方保镖的怀里。右手顺势拔出保镖腰间的手枪。手腕翻转。枪托砸在保镖下巴上。保镖倒地。 林帆双手握枪。开保险。上膛。 砰。 枪响。 陈建的右大腿爆出一团血花。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枪掉在地毯上。 大厅里的另外七个保镖同时拔枪。 林帆没有停顿。他往前跨出两步。左手一把揪住陈董事长的头发,将他从沙发上扯起来。右手的手枪枪管直接怼进陈董事长的嘴里。 “放下枪。”林帆说。 声音不高。 保镖们全停住了。枪口指着林帆,没有一个人敢开枪。 陈建捂着大腿在地上打滚。 陈董事长嘴里含着枪管,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丝绸睡衣被汗水湿透。 林帆看着周围的保镖。 这群人训练有素。拔枪动作整齐。但他们不敢拿老板的命去赌。林帆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稍微用力,陈董事长的后脑勺就会多一个洞。 “把枪扔在地上。踢过来。”林帆说。 保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动。 林帆左手用力。陈董事长的头被迫往后仰。枪管在他嘴里搅动,磕断了两颗门牙。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数三声。”林帆说,“一。” 最前面的保镖弯腰,把枪放在地毯上,踢到林帆脚边。 其他保镖照做。 七把枪滑过来。 林帆看了一眼王岚。 “把枪捡起来。”林帆说。 王岚吓傻了。站在原地没反应。 “捡枪。”林帆抬高声音。 王岚哆嗦着蹲下,捡起两把枪。 “指着他们。”林帆说。 王岚双手举着枪,闭着眼睛,枪口乱晃。 林帆没指望王岚能开枪。他只需要王岚拿着武器,给保镖增加心理压力。 苏清雪把手从茶几上收回来。她看着林帆。 “把硬盘拿上。”林帆对苏清雪说。 苏清雪拿起茶几上的金属方块。 “防弹衣拉链拉开。”林帆说。 苏清雪愣了一下。“干什么。” “硬盘放进去。”林帆说,“放在外面容易被抢。放你衣服里,他们投鼠忌器。” 苏清雪拉开拉链,把硬盘塞进内衣里。 防弹衣敞开着。大厅里的灯光很亮。黑色的内衣包裹不住全部。白得晃眼。 几个保镖的视线飘过去。 林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分散注意力。 “陈老板。”林帆把枪管往外抽了一点,“让你的人准备一艘快艇。加满油。停在游轮尾部。” 陈董事长喘着粗气。嘴里的血滴在地毯上。 “你去办。”陈董事长指着旁边的一个保镖,吐字不清。 保镖按住耳麦,开始呼叫。 林帆拖着陈董事长,往大门方向退。 “走。”林帆对苏清雪和王岚说。 王岚举着枪走在前面。苏清雪单腿跳着跟在后面。 林帆挟持着陈董事长殿后。 大门推开。 走廊里站满了人。至少二十个黑衣保镖,端着微冲,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林帆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群人。硬冲必死无疑。 他把枪管重新怼进陈董事长的嘴里。 “让他们退后。”林帆说。 陈董事长挥手。 走廊里的保镖往后退。让出一条路。 林帆拖着人往前走。 走廊很长。红地毯吸音,只有苏清雪单腿跳动的脚步声。 一个保镖盯着林帆的动作。他在评估林帆的反应速度。这保镖是陈氏集团花高价请来的前外籍兵团成员。他看林帆的握枪姿势和步伐,得出一个结论:这人杀过很多人。肌肉记忆已经融入骨髓。不能用常规战术对付。 外籍兵团保镖手里的微冲枪口微下压,对准了林帆的脚踝。 林帆没有看他。但林帆的余光捕捉到了枪口的移动。 林帆走到外籍兵团保镖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 林帆左手扯着陈董事长挡在身前,右脚踢出。正中外籍兵团保镖的膝盖。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外籍兵团保镖倒地,微冲走火,子弹打在天花板上。 林帆踩在微冲上,枪口对准外籍兵团保镖的头。 “别动歪心思。”林帆说。 走廊里的其他保镖全都不敢动了。 林帆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 “王岚,按电梯。”林帆说。 王岚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是空的。 林帆把陈董事长推进电梯。苏清雪和王岚跟进去。 林帆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外面的保镖。 “退后十米。”林帆说。 保镖们往后退。 林帆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轿厢里。 陈董事长靠在角落里。嘴里吐血。 “林帆。”陈董事长开口,“你跑不掉。快艇上有追踪器。茫茫大海,你没有补给,死路一条。” “那是我的事。”林帆说。 “密码给我。”陈董事长说,“我给你转账。一千万美金。你拿钱走人。” 林帆看着他。 “陈老板。你当我是周凯那种蠢货。”林帆说,“钱到了我的账上,我没命花。你转账的账户肯定被监控。我只要去取钱,就会被你的人找到。” 陈董事长不说话了。 电梯停在底层。 门打开。 外面是游轮的尾部甲板。 海风吹进来。夜里的海面漆黑一片。 甲板上停着一艘白色的快艇。加满了油。两个保镖站在快艇旁边。 林帆推着陈董事长走出电梯。 “你们两个,滚开。”林帆对那两个保镖说。 保镖看了看陈董事长。陈董事长点头。保镖退到一边。 林帆对苏清雪说:“上船。” 苏清雪单腿跳上快艇。王岚跟着爬上去。 林帆走到快艇边。 他看着陈董事长。 “陈老板。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林帆说。 陈董事长看着林帆手里的枪。 “硬盘留下。”陈董事长说。 “硬盘是我的保命符。”林帆说,“我安全了,密码自然会给你。硬盘我留着当纪念。” 林帆一脚踹在陈董事长的肚子上。陈董事长摔在甲板上。 林帆跳上快艇。 “王岚,开船。”林帆说。 王岚坐在驾驶位上。她不会开快艇。 “我不会。”王岚急了。 “按那个绿色的按钮。推操作杆。”林帆说。 王岚照做。 快艇引擎发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水花四溅。快艇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甲板上。陈董事长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看着远去的快艇。 “老板。”一个保镖跑过来,“追吗。” “不追。”陈董事长说,“快艇上有定时炸弹。十分钟后引爆。他们活不了。” 保镖点头。 陈董事长看着海面。硬盘毁了,证据就没了。儿子受了伤,但集团保住了。 海面上。 快艇在黑夜中狂飙。 海风把苏清雪的头发吹得乱飞。 林帆坐在后排。把手里的枪放在脚下。 他拿出手电筒,在快艇内部照了一圈。 “停船。”林帆说。 王岚把操作杆拉回来。快艇减速,停在海面上。 “怎么了。”苏清雪问。 林帆没有回答。他走到驾驶座下面。翻开一块塑料盖板。 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盒子。上面有红色的数字在跳动。 倒计时:05:30。 “炸弹。”林帆说。 王岚尖叫一声。 苏清雪脸色白了。 林帆看着炸弹。结构很简单。两根线,一红一蓝。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 “剪哪根。”王岚问。 “电影里都是剪红的。”林帆说。 “那现实呢。”苏清雪问。 “现实是谁剪谁死。”林帆说。 林帆没有剪线。 他用匕首把整个炸弹盒子从快艇上撬了下来。 盒子背面连着几根电线。林帆直接用匕首全部割断。 倒计时停在04:15。 林帆把炸弹盒子扔进海里。 “开船。”林帆说。 王岚重新发动快艇。 苏清雪看着林帆。 “你懂拆弹。”苏清雪问。 “不懂。”林帆把匕首收进腰间的刀鞘,“民用快艇装的土制炸药,没有防拆装置。拔了电源线就行。” 苏清雪没说话。她看着林帆把一块防水布盖在仪表盘上。 快艇在黑夜的海面上行驶。没有灯光。林帆切断了快艇所有的照明线路。在公海上开灯,等于给陈氏集团的追兵指路。 海浪很大。快艇颠簸得厉害。王岚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她不敢开太快,怕翻船。 林帆坐在后排,打开刚才从快艇底部翻出来的急救箱。里面有两瓶矿泉水,一卷绷带,几片抗生素。他把水拿出来,拧开一瓶,喝了一口。 林帆的手指在急救箱底部的夹层里摸索。他摸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金属凸起。 他拿出手电筒,用手捂住光源,只漏出一点光晕。照向那个凸起。 一个黑色的信号发射器。用防水胶粘在塑料壳上。 追踪器。 陈董事长留了后手。炸弹是第一道保险,追踪器是第二道。陈董事长根本没打算放他们走。 林帆的脑子快速运转。把追踪器扔进海里,信号会在原地消失,陈氏集团的人会搜索那片海域。把追踪器留在船上,追兵半小时内就会赶到。 林帆站起身。走到快艇尾部。那里挂着一个备用的橘红色救生圈。 他用匕首把追踪器连着那一小块塑料底板一起切下来。用防水胶带绑在救生圈上。然后把救生圈扔进海里。 救生圈顺着洋流,往东南方向漂走。快艇的航向是正北。 林帆坐回后排。 “拿出来。”林帆看着苏清雪。 “什么。”苏清雪靠着座椅靠背。 “硬盘。”林帆伸出右手。 “到了陆地再给你。”苏清雪拉紧防弹衣的边缘。她需要这个筹码。没了硬盘,她对林帆来说就是个累赘。 林帆没跟她废话。他单膝跪在苏清雪两腿之间的甲板上。左手按住苏清雪的肩膀,把她压在座椅上。右手直接捏住防弹衣的拉链头,往下一拉。 拉链滑开。海风灌进去。 苏清雪缩了一下肩膀。双手去抓林帆的手腕。 林帆的力气很大。苏清雪推不动。 林帆的右手伸进防弹衣。手指触碰到苏清雪的锁骨。往下移。指尖碰到了黑色的蕾丝边缘。那个金属方块卡在最里面。 林帆两根手指夹住硬盘,往外抽。卡得很紧。 林帆右手手腕下压。指关节压在柔软的地方。借力往上一挑。 苏清雪呼吸乱了半拍。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硬盘被抽了出来。 林帆把硬盘装进自己的裤兜。拉上拉链。然后单手把苏清雪的防弹衣拉链重新拉到顶。 他退回后排座位。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要硬盘,拿到了,就结束。 王岚在前面开船。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全过程。 王岚在心里算计。林帆拆炸弹不用一分钟,找追踪器不用十秒,从女人衣服里拿东西手都不抖一下。这个人脑子里只有目的。他不会被任何东西干扰。跟着他能活。前提是自己必须有用。周凯想耍心眼,变成了碎肉。王岚握紧方向盘,把腰挺直。她要证明自己会开船,能干活。 天亮了。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王岚把快艇开过去。 一座废弃的海上钻井平台。生锈的钢铁支架深深扎在海水中。平台上长满了海藻,停着几只海鸟。 149、避难所 “靠过去。”林帆指着平台的铁扶梯。 快艇减速。停在扶梯旁。 林帆先跳上去。他手里拿着枪,沿着铁制楼梯往上走。检查了一圈。没人。只有生锈的铁桶和废弃的缆绳。 林帆走下来。把苏清雪背上去。王岚提着急救箱和水跟在后面。林帆用缆绳把快艇拴死在铁柱上,打了个死结。 三个人走进平台中央的一间铁皮控制室。 控制室里有两张破旧的办公椅,一个生锈的铁皮文件柜。顶部的铁皮破了一个洞,阳光漏进来。 林帆把苏清雪放在椅子上。 他蹲下身,解开苏清雪左腿上的简易夹板。 小腿肿胀发紫。骨头有一处明显的错位。皮下有淤血。 “忍着。”林帆说。 没等苏清雪出声,林帆双手握住她的小腿上下两端。用力往外一拔,顺势一扭。 骨头发出咔嗒一声。 苏清雪疼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林帆的左手按住她的膝盖,把她硬生生压回椅子上。 苏清雪额头全是冷汗。大口喘气。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林帆打开急救箱。拿出新的绷带和一块平整的木板。重新给她固定好。 “你骗了我两次。”林帆一边缠绷带一边开口。 苏清雪看着他。 “第一次,你说密码在你脑子里。”林帆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硬盘,放在铁柜子上。“这是军用级硬件加密设备。侧面有指纹感应区。不需要密码。需要你的手指。” 苏清雪没有反驳。她靠在椅背上,调整呼吸。 “第二次。”林帆盯着她,“你说这是陈氏集团洗钱的账本。陈董事长要活捉你,是为了这个。” 林帆拿起打火机。点燃。火苗靠近硬盘的边缘。烤了十秒。硬盘外壳没有任何变化。 “防弹防火。”林帆把打火机收起来,“陈氏集团一个搞走私洗钱的,用不着这种级别的保密设备。里面装的不是账本。是陈董事长从别人那里拿来的东西。你又从他那里拿了出来。” 苏清雪看着林帆。 “你很聪明。”苏清雪说。 “里面是什么。”林帆问。 “一份名单。”苏清雪说,“一份海外特工的潜伏名单。陈董事长想拿这个跟境外买家换钱。我截胡了。” 林帆把硬盘收进口袋。 名单。这东西比账本烫手一百倍。拿在手里就是个死靶子。陈氏集团不计代价要找回它,境外买家也会盯上它。 “你打算怎么处理。”苏清雪问。 “卖了。”林帆说。 林帆的目的是搞钱。一千万美金。既然陈董事长不给,他就找别人要。 王岚在旁边听着。她听不懂特工名单,但她听懂了这东西能卖钱。她走到铁柜子旁,开始翻找。她需要找点有用的东西,提高自己的价值。 王岚拉开柜子最底层的抽屉。卡住了。她用力拽。抽屉掉在地上。 里面有一个黑色的防爆箱。 王岚把箱子抱出来。放在桌子上。打开卡扣。 里面是一部卫星电话。带有太阳能充电板。 林帆走过去。拿起卫星电话。 按开机键。屏幕亮了。信号满格。 钻井平台是废弃的,但这部电话是新的。有人在这里留了备用通讯工具。这里是某个走私团伙的临时中转站。 林帆按下几个数字。拨通。 等待音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电话里传出俄语。 “伊万。是我。”林帆用俄语回答。 对方停顿了两秒。 “林。你没死。”伊万的声音变大。 “没死。手里有批货。”林帆说。 “什么货。” “陈氏集团丢的那份名单。” 电话那边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伊万是个黑市掮客。林帆当雇佣兵的时候,跟他做过几次交易。伊万只要钱,不问出处。 “你在哪。”伊万问。 “公海。坐标我发给你。”林帆说,“带一千万美金的不记名债券。带一艘能出公海的船。一个人来。” “三个小时。”伊万挂断电话。 林帆把卫星电话放下。 苏清雪听不懂俄语。她看着林帆。 “你联系了买家。”苏清雪问。 “对。” “你就不怕黑吃黑。”苏清雪说,“在公海上,杀人越货最方便。” “他敢黑吃黑,我就让他变成死人。”林帆坐在破椅子上。拿出刚才从快艇上拿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外面起风了。 海浪拍打着钻井平台的铁柱,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天黑了下来。暴雨倾盆。 控制室顶部漏雨。雨水顺着铁皮缝隙往下滴。 王岚找了几个破塑料桶,放在漏水的地方接雨水。她干活很麻利。不问多余的话。 林帆看着王岚。 “王岚。你以前干什么的。”林帆问。 王岚停下动作。 “超市收银员。”王岚说。 “收银员遇到枪战,不会主动去捡枪。”林帆说。在游轮大厅里,王岚虽然发抖,但她把枪捡起来了。普通人遇到那种场面只会抱头蹲下。 王岚低着头。 “我老公是个赌鬼。欠了高利贷。催债的拿着刀来家里。我用菜刀把他砍了。正当防卫。后来我离了婚,上了那艘游轮当服务员。”王岚说。 林帆点头。没再问。这岛上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白纸。王岚杀过人,她有求生欲。这就够了。 第二十一章交易 三个小时后。 雨没停。风更大了。 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强光。一艘黑色的中型游艇破浪而来。 游艇靠在钻井平台旁边。抛下锚。 林帆站起来。拔出手枪。检查弹匣。上膛。 “待在里面。”林帆对苏清雪和王岚说。 他推开铁门,走进暴雨里。 游艇甲板上站着一个高大的白人。光头。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密码箱。 伊万。 林帆走下铁扶梯。枪口垂在身侧。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伊万把密码箱放在甲板上。打开。里面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无记名债券。 “货呢。”伊万用生硬的中文问。 林帆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个金属硬盘。 就在林帆准备把硬盘扔过去的时候。 游艇的船舱门从里面推开。 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黑西装。打着红领带。手里端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微型冲锋枪。枪口对准了林帆的胸口。 陈建。 陈建的右腿打着石膏。靠在船舱门上。 “林帆。我说过,你跑不掉。”陈建开口。 伊万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陈建旁边。 信息差反转。伊万早就被陈氏集团收买了。陈氏集团的财力,买通一个黑市掮客轻而易举。 林帆看着陈建。他没有慌。他当了三年雇佣兵,遇到过比这更糟的局面。 林帆的脑子在计算。距离五米。陈建手里是微冲,射速快。伊万手里没枪,但腰间鼓起。 “把硬盘扔过来。”陈建说,“我留你全尸。” 林帆举起拿着硬盘的左手。 “接稳了。”林帆说。 林帆用力把硬盘砸向陈建的脸。 陈建本能地偏头躲避。 林帆在扔出硬盘的同时,右手抬起。开枪。 砰。 子弹打在伊万的膝盖上。伊万惨叫倒地。 陈建反应过来,扣动扳机。微冲发出噗噗的闷响。一排子弹扫向林帆。 林帆在开枪后直接顺着铁扶梯往下滚。子弹打在铁柱上,火星四溅。 林帆滚到下层甲板。躲在一个生锈的储水罐后面。 陈建捡起地上的硬盘。大笑起来。 “林帆。你除了会打,还有什么本事。东西我拿到了。”陈建喊。 林帆靠在储水罐后面。换了一个弹匣。 “你看看那是你的东西吗。”林帆喊回去。 陈建低头看手里的方块。 金属外壳。大小一样。但侧面没有指纹感应区。 这是一个普通的移动充电宝。林帆在快艇的储物格里找到的。他把充电宝的外壳用匕首刮花,在夜色和暴雨中,看起来和那个硬盘一模一样。 陈建的脸色变了。 “给我杀了他!”陈建吼道。 游艇船舱里又冲出四个武装保镖。端着枪,朝着林帆藏身的储水罐包抄过去。 林帆没有坐以待毙。 他看了一眼上方的控制室。王岚和苏清雪还在里面。 林帆从储水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连开三枪。 跑在最前面的保镖中弹倒下。 另外三个保镖立刻寻找掩体,开火压制。 子弹打穿了储水罐的铁皮。里面的积水喷涌而出。 林帆借着水流的掩护,往平台的另一侧移动。他需要绕到游艇的侧面。 控制室的铁门开了一条缝。 王岚趴在门缝往外看。她看到了林帆被火力压制。她看到了陈建站在游艇甲板上。 王岚转头看苏清雪。 “林帆被围了。”王岚说。 苏清雪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真正的硬盘。 “我们怎么办。”王岚问。 “等。”苏清雪说,“他死了,我们把硬盘交出去。” 苏清雪的目标是活下去。林帆如果赢了,她跟着林帆走。林帆如果输了,她用硬盘跟陈建换命。 王岚看着苏清雪。她想起林帆拆炸弹时的果断。林帆把她当人看,给她枪防身。苏清雪只把她当工具。 王岚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控制室角落里的一根一米长的生锈铁棍。推开铁门。 外面暴雨如注。枪声被风声掩盖。 王岚顺着铁楼梯往下爬。她绕开了主战场。爬到了游艇停靠的侧面。 陈建正站在甲板上,指挥保镖包抄林帆。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 王岚爬上游艇的甲板。光脚。没有脚步声。 她举起铁棍。对准陈建的后脑勺。 陈建听到风声不对。转过头。 铁棍砸在陈建的脸上。 陈建闷哼一声,摔倒在甲板上。手里的微冲滑落。 王岚扑过去,捡起微冲。她不会开枪,她只是把枪抱在怀里。 前面的三个保镖听到了动静。转过身。 林帆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从侧面冲出来。手里的枪连续击发。 三枪。三个保镖倒地。 战斗结束。 林帆走到游艇甲板上。看着倒在地上的陈建和抱着枪发抖的王岚。 林帆把微冲从王岚手里拿过来。 “干得不错。”林帆说。 王岚松了一口气。瘫坐在甲板上。 林帆走到陈建面前。陈建满脸是血,鼻梁骨断了。 林帆枪口指着陈建的头。 “陈老板。一千万美金带了吗。”林帆问。 陈建指着地上的密码箱。 林帆走过去。打开密码箱。里面是不记名债券。 林帆把密码箱盖上。提在手里。 他转身往控制室走。 苏清雪坐在椅子上。看着林帆提着箱子走进来。 林帆把箱子放在铁柜子上。 “钱拿到了。”林帆说。 他走到苏清雪面前。伸出手。 “硬盘。”林帆说。 苏清雪把硬盘从衣服里拿出来。放在林帆手里。 林帆把硬盘装进口袋。 “走。”林帆说。 三个人上了游艇。游艇上物资充足。有油,有食物,有医疗设备。 林帆把陈建和伊万绑在钻井平台的铁柱上。 “你们就在这等救援吧。”林帆说。 林帆走进驾驶舱。发动游艇。 游艇破开海浪。驶向深海。 王岚在厨房里找到热汤,端给苏清雪和林帆。 林帆喝了一口汤。看着前方的海面。 他的目标达成了一半。拿到钱,活下来。 但他知道,陈氏集团不会放过他。境外买家也不会放过他。 游艇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点。 红点移动速度极快。正在向他们靠近。 林帆把汤碗放下。拿起微冲。 “有船来了。”林帆说。 不是普通的船。雷达显示,那是一艘军用级别的护卫舰。 信息差再次出现。 硬盘里的名单引来的不仅是强盗,还有正规军。 150、检修舱 海水很冷。林帆入水后往下潜。 他左手抓着苏清雪的防弹衣领口,右手拽着王岚的胳膊。 王岚手里死死抱着那个密码箱。箱子密封性好,里面有空气,提供了一点浮力。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射。子弹打入水中,发出噗噗的声音。 林帆没有往远处游。人在水里游不过军舰。 他带着两人往钻井平台的钢铁支架游去。 平台底部长满藤壶。林帆的手被划破了,他没管。 他凭着记忆,找到水线下方两米处的一个排污管口。 管口很大,铁栅栏早就锈烂了。 林帆把苏清雪推进去。接着是王岚。最后自己钻进去。 顺着管道往上爬了五米。脱离了水面。 这是一个废弃的检修舱。空间很小,只有几平米。四面是铁皮。 林帆停下来。大口喘气。 苏清雪躺在铁皮地板上。左腿肿得老高。 王岚抱着密码箱,牙齿打颤。 “脱衣服。”林帆说。 王岚没犹豫,拉开拉链,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用力拧水。 苏清雪没动。她看着林帆。 林帆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把防弹衣扒了下来。 里面的衬衫贴在身上。林帆顺手把衬衫扣子扯开,脱掉。 苏清雪只剩内衣。她抱起胳膊。 林帆没看她。他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脱了。 王岚看着林帆。林帆身上全是伤疤。刀伤,枪伤。肌肉线条很硬。 王岚心里盘算。跟着这个男人,命大。他连军舰都敢炸。一千万美金在他手里,自己只要听话,总能分到一点。 林帆把衣服拧干。穿回身上。湿衣服贴着皮肤很难受,但能防风。 他拿过王岚手里的密码箱。 输入密码。咔。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叠叠的不记名债券。没进水。 林帆把箱子关上。放在脚边。 他走到苏清雪腿边。拆开木板。 硬盘还在。 林帆把硬盘拿在手里。看了看。 “陈建被绑在上面。”苏清雪说,“维克多会找到他。” “找到了更好。”林帆说。 “为什么。”王岚问。 “陈建知道硬盘长什么样。”林帆把硬盘塞进自己的内裤边缘,用皮带卡死,“维克多从陈建嘴里问出硬盘的样子,就会去捞那个充电宝。他们会以为充电宝就是硬盘。” 苏清雪看着林帆。 “你把充电宝扔给陈建,就是为了这一步?”苏清雪问。 “顺手的事。”林帆说。 他走到检修舱的铁壁前。透过一条缝隙往外看。 护卫舰停在海面上。甲板上的火已经被扑灭。 两艘武装快艇被放下来。围着钻井平台搜索。 维克多不傻。他知道林帆游不远。 探照灯的光打在铁柱上。 “他们会搜到这里。”王岚说。 “不会。”林帆说,“这是排污管。图纸上没有这个检修舱。当年建平台的时候工人私自挖的。伊万告诉过我。” 林帆坐回地上。闭上眼睛。 “睡觉。保存体力。”林帆说。 王岚靠着铁壁。冷得睡不着。她往林帆身边凑了凑。 林帆没躲。王岚贴着林帆的胳膊,感觉到一点热气。 苏清雪看着他们。她没动。她腿疼得厉害。 林帆睁开眼。看着苏清雪。 “过来。”林帆说。 苏清雪没动。 林帆站起来,走过去,把苏清雪拦腰抱起。放在自己另一边。 “我不需要。”苏清雪说。 “你发烧了。”林帆说,“你死了,密码就没了。我的一千万就变成废纸。” 林帆把手放在苏清雪的额头上。很烫。 海水泡过伤口,感染了。 林帆从裤兜里摸出几片抗生素。这是在游艇上拿的,一直装在身上。 “吃下去。”林帆把药片塞进苏清雪嘴里。 没有水。苏清雪干咽下去。卡在喉咙里。她咳嗽起来。 林帆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林帆低下头。嘴唇贴上去。 苏清雪瞪大眼睛。 林帆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把一口唾沫渡过去。 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 林帆抬起头。松开手。 “别自作多情。没水,只能这样。”林帆说。 苏清雪靠在铁壁上。胸口起伏。 王岚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明白。林帆眼里没有女人,只有工具。 谁有用,谁就能活。 检修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海浪声。 三个小时后。天快亮了。 林帆站起来。走到缝隙处往外看。 护卫舰还在。快艇也在。 维克多封锁了这片海域。 林帆需要一艘船。 他看了一眼王岚。 “会游泳吗。”林帆问。 “会。”王岚说。 “拿着箱子。在这等我。”林帆说。 “你去哪。”苏清雪问。 “去借艘船。”林帆拔出匕首。咬在嘴里。 他顺着排污管滑下去。重新进入海水中。 151、夺船 海水很冷。天边有一丝亮光。 林帆在水下潜泳。他没有换气,憋了两分钟。 一艘武装快艇停在平台东南角的铁柱旁。 快艇上有四名士兵。两个在抽烟,两个在拿望远镜看海面。 林帆从快艇尾部的水下浮出来。 没有发出声音。 他抓住快艇边缘。探出半个头。 一个士兵背对着他。距离不到半米。 林帆左手攀住船沿,身体猛地跃起。 右手匕首直接扎进士兵的后心。避开防弹衣的陶瓷插板,从肋骨缝隙刺入。 士兵没来得及出声。林帆左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入水中。 水花很小。 快艇上的另外三人没发现。发动机的声音掩盖了动静。 林帆在水下拔出匕首。士兵沉了下去。 林帆再次浮出水面。 他没有从尾部上船。他顺着船身游到侧面。 第二个士兵正低头点烟。 林帆伸手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拽。 士兵失去平衡,栽进海里。 林帆在水下用匕首抹了他的脖子。 连杀两人。快艇上还剩两个。 第三个士兵听到了落水声。转头看过来。 林帆已经翻身上船。他没有用匕首。 他捡起甲板上的一把突击步枪。 没开保险。林帆直接把步枪当棍子用。枪托砸在第三个士兵的太阳穴上。 士兵倒地。 第四个士兵反应过来。举起枪。 林帆比他快。林帆左手抓住枪管,往上一托。右手拔出大腿外侧的手枪。 砰。 一枪爆头。 枪声传了出去。 护卫舰上的警报响了。 林帆没有停顿。他把尸体踢进海里。 走到驾驶台前。启动快艇。 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浪,朝着排污管的方向开去。 护卫舰上的探照灯打过来。锁定快艇。 “开火。”维克多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 护卫舰上的近防炮开始转动。 林帆把油门推到底。 快艇冲到排污管下方。 “跳下来!”林帆大喊。 王岚抱着密码箱,从管口跳下。落在快艇甲板上。 苏清雪单腿站在管口。她跳不准。 林帆离开方向盘。站在甲板上,伸出双手。 苏清雪跳下。 林帆接住她。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摔在甲板上。 林帆把苏清雪推开。爬起来,冲回驾驶台。 近防炮开火了。 密集的子弹在海面上打出一道道水柱。 林帆猛打方向盘。快艇在海面上走Z字形。 子弹擦着船尾过去。打碎了玻璃钢外壳。 王岚趴在甲板上。死死抱着钱箱。 苏清雪抱着左腿。疼得满头是汗。 快艇冲出了探照灯的范围。 进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护卫舰没有追。护卫舰体积大,启动慢。 林帆看了一眼雷达。 快艇上有定位系统。维克多随时能追踪他们。 林帆拿过一把步枪。对着驾驶台下方的电子面板连开三枪。 面板碎裂。火花闪烁。 雷达和定位系统全部瘫痪。 “你把导航打坏了。”苏清雪说。 “留着导航,半小时后导弹就飞过来了。”林帆说。 “我们去哪。”王岚问。 “往南。”林帆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去黑三角。” 苏清雪愣住了。 黑三角。这片海域最臭名昭著的三不管地带。 走私犯、海盗、毒枭的聚集地。 “去那里干什么。”苏清雪问。 “销赃。”林帆说。 林帆把速度降下来。节省燃油。 他走到王岚面前。拿过密码箱。 打开箱子。拿出十叠债券。一百万。 他把一百万塞进王岚的衣服里。 “你的。”林帆说。 王岚看着怀里的钱。手在抖。 “为什么给我。”王岚问。 “你干活了。”林帆说,“在游艇上,你拿铁棍砸了陈建。这是你的报酬。” 王岚把钱抱紧。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林帆走到苏清雪面前。 苏清雪看着他。 林帆没有拿钱给她。 “密码。”林帆说。 “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告诉你。”苏清雪说。 “黑三角不安全。随时会死。”林帆说,“你死了,密码就没了。” “我死了,你拿什么卖钱。”苏清雪说。 林帆看着她。 “你以为我真的要卖名单?”林帆说。 苏清雪皱眉。 “你不卖名单,你要这一千万干什么。” “这一千万是伊万的。我抢了他的钱。”林帆说,“名单在我手里,陈氏集团和维克多都会追杀我。我把名单卖给黑三角的情报贩子。我要用这份名单,换一个全新的身份。然后带着钱消失。” 林帆的逻辑很清晰。 钱他有了。他现在缺的是命。 名单是个定时炸弹。留在手里必死。 卖给大国情报机构,会被灭口。 只有卖给黑三角的地下情报网。让各方势力去抢。水搅浑了,他才能脱身。 苏清雪看着林帆。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男人。 他不仅能打,他还懂怎么在夹缝里求生。 “密码是苏氏集团的注册代码,加上我母亲的生日。”苏清雪说。 林帆点头。他记住了。 快艇在海面上行驶了五个小时。 中午。烈日当空。 前方出现了一座岛屿。 岛上建筑密集。铁皮屋和混凝土楼房混杂。 港口停满了各种改装船只。 黑三角到了。 第20章黑市 快艇驶入港口。 林帆把船停在一个偏僻的栈桥旁。 栈桥上站着几个光着膀子的人。手里拿着生锈的AK47。 林帆提着密码箱。把步枪背在身后。 王岚扶着苏清雪走上栈桥。 一个黑人走过来。用枪管敲了敲林帆的胸口。 “停船费。一千美金。”黑人用英语说。 林帆没有废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陈建身上搜来的现金。递过去一百美金。 “只有一百。”林帆说。 黑人看着钱。又看了看林帆背后的步枪。 他接下钱。让开路。 这里是黑三角。没有规矩。实力就是规矩。 林帆带着两人走进岛内的集市。 街道很脏。两边都是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武器,假护照,毒品,女人。 王岚低着头。不敢乱看。 苏清雪单腿跳着走。走得很慢。 “找个地方住下。”林帆说。 他走进一家破旧的旅馆。把一百美金拍在柜台上。 老板是个独眼龙。收了钱。扔出一把钥匙。 “三楼。最里面。”老板说。 林帆拿着钥匙。带人上楼。 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床。没有窗户。 林帆把密码箱放在床上。 “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林帆对王岚说,“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你去哪。”苏清雪问。 “找买家。”林帆说。 林帆转身出门。 他下楼。走进集市深处。 他需要找一个叫“老鬼”的人。 老鬼是黑三角最大的情报贩子。林帆以前当雇佣兵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 林帆走到一家当铺门前。推门进去。 当铺里很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国老头。戴着老花镜。 老鬼。 老鬼抬起头。看着林帆。 “林帆。听说你死了。”老鬼说。 “没死透。”林帆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来找我干什么。”老鬼问。 “卖个东西。”林帆把手伸进裤子。把那个硬盘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鬼推了推眼镜。看着硬盘。 “军用级。好东西。”老鬼说,“里面是什么。” “陈氏集团丢的那份海外潜伏名单。”林帆说。 老鬼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林帆。 “你疯了。这东西你也敢碰。”老鬼说。 “碰都碰了。开个价。”林帆说。 老鬼靠在椅子上。 “这东西烫手。我吃不下。”老鬼说,“维克多的人已经在黑网上下了悬赏。活捉你,五百万美金。拿到硬盘,一千万美金。” 林帆笑了。 “我的人头才五百万。便宜了。”林帆说。 “陈氏集团也发了暗花。要你的命。”老鬼说。 “所以我要把它卖掉。换个新身份。”林帆说,“你帮我联系买家。我只要两百万美金。加上三本干净的护照。剩下的钱,全归你。” 老鬼看着硬盘。两百万买这份名单,转手就能卖两千万。 利润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人拿命去赌。 老鬼把硬盘拿过去。 “密码。”老鬼说。 “钱和护照到位。我告诉你密码。”林帆说。 “我怎么知道里面是不是空的。”老鬼问。 林帆把手枪拔出来。放在柜台上。 “你可以查验。”林帆说,“但我必须在场。” 老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插上数据线。连接硬盘。 屏幕上弹出密码输入框。 林帆伸手。在键盘上敲下苏清雪说的密码。 咔。 硬盘解锁。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 老鬼点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 他的呼吸变粗了。 “是真的。”老鬼合上电脑。拔下硬盘。 “三天。我需要三天时间联系买家。准备护照。”老鬼说。 “一天。”林帆说,“一天后,维克多的人就会找到这里。” 老鬼咬牙。 “一天就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带硬盘来换钱。”老鬼把硬盘推回给林帆。 林帆收起硬盘。拿起手枪。 走出当铺。 林帆没有马上回旅馆。 他在集市上绕了两圈。确定没人跟踪。 他走进一家武器店。 用陈建剩下的现金,买了两把格洛克手枪。十个弹匣。几颗手雷。还有一套医疗器械和消炎药。 他需要给苏清雪重新处理伤口。 林帆提着袋子。回到旅馆。 推开门。 房间里有血腥味。 林帆立刻拔枪。 王岚倒在血泊中。胸口中了一刀。 密码箱不见了。 苏清雪坐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毛巾。 两个男人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带血的刀。 他们正在翻找王岚身上藏着的那一百万债券。 林帆没有犹豫。 抬手。两枪。 两个男人头部中弹。倒在地上。 林帆走过去。踢开尸体。 他蹲在王岚身边。检查伤口。 刀刺中心脏。没救了。 王岚看着林帆。嘴里吐出血泡。 “钱……被抢了……”王岚说。 林帆看着她。 “我知道。”林帆说。 王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帆站起来。走到苏清雪面前。扯掉她嘴里的毛巾。解开绳子。 “谁干的。”林帆问。 “旅馆老板。”苏清雪喘着气,“他带人进来的。拿走了密码箱。” 林帆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不是老板。是打手。 黑吃黑。这是黑三角的常态。 林帆把买来的武器扔在床上。 “处理一下伤口。等我回来。”林帆说。 “你去哪。”苏清雪问。 “去拿钱。”林帆说。 林帆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 他走到楼下柜台。 独眼龙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数着密码箱里的债券。 老板看到林帆走下来。愣了一下。 他手伸向柜台下面。拿枪。 林帆比他快。 林帆直接跳过柜台。膝盖顶在老板的胸口。 右手拔出匕首。扎进老板拿枪的手背。把他的手钉在木柜台上。 老板惨叫。 林帆拿起柜台上的密码箱。检查了一下。钱没少。 “我的钱你也敢动。”林帆看着老板。 “规矩……这是黑三角的规矩。”老板疼得满脸是汗。 “我就是规矩。”林帆拔出匕首。 顺势抹了老板的脖子。 林帆提着密码箱。走上楼。 他推开房门。 苏清雪正拿着林帆买来的医疗器械,给自己大腿换药。 她看着林帆提着箱子进来。身上沾着血。 “钱拿回来了。”林帆把箱子放在床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岚。 王岚想活。她干活了。但她运气不好。 “把衣服穿好。”林帆对苏清雪说,“这里不能待了。我们换个地方。” 苏清雪快速缠好绷带。 林帆把武器装进包里。提着钱箱。背起苏清雪。 他们离开旅馆。走入黑三角复杂的贫民窟。 林帆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老鬼在找买家。维克多在找他。陈氏集团也在找他。 他手里提着一千万,怀里揣着名单。 他是这座岛上最肥的猎物。 林帆在贫民窟里找了一间废弃的仓库。 把苏清雪放下来。 他拿出老鬼当铺里顺手拿的一张黑三角地图。 铺在地上。 “明天交易。如果老鬼耍花样,我们就从这条下水道撤。”林帆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 苏清雪看着林帆。 “你把王岚的死算在计划里了?”苏清雪问。 “没有。”林帆说,“但我知道她守不住钱。我给她一百万,就是为了试探这家旅馆干不干净。” 苏清雪后背发凉。 林帆把所有人当棋子。包括他自己。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林帆听到了。 他拔出手枪。上膛。 脚步声停在仓库门外。 一个声音传进来。 “林帆。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是中文。 林帆皱起眉头。这个声音他听过。 游轮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管家。 陈氏集团的管家。 他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开门吧。我们谈谈。”管家说。 林帆没动。枪口对准铁门。 游戏越来越复杂了。 152、敌袭 雷达上的红点逼近。 林帆看着屏幕,距离三海里。 游艇最高航速三十节。护卫舰能跑四十节。 跑不掉。 林帆放下微冲。 “减速。”林帆对王岚说。 王岚拉回操作杆。游艇速度慢下来。 “他们有炮。”王岚看着雷达,手在抖。她知道林帆厉害,但林帆再能打也打不过军舰。 林帆没理她。他脑子里在过各种方案。 打,必死。跑,必死。 只能骗。 林帆走到铁柜子前。打开密码箱。一千万美金的不记名债券。 他把箱子关上。提在手里。 走到苏清雪面前。 苏清雪看着他。 林帆把硬盘拿出来。“藏起来。” “藏哪。”苏清雪问。 林帆看了一眼她的左腿。 他蹲下,解开刚绑好的绷带。拿开木板。 把硬盘贴在她的小腿骨侧面。用绷带死死缠住。再把木板绑在外面。 “有点疼。忍着。”林帆说。 苏清雪咬着牙。没出声。 木板和绷带把硬盘完全遮住。从外面摸,只能摸到硬邦邦的木板。 林帆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把密码箱放在游艇的显眼位置。桌子上。 王岚不解。“钱不藏?” “藏不住。”林帆说,“军舰上的人搜船,掘地三尺。一千万放在这,是给他们看的。” 林帆的目的很明确。用钱买命。用钱掩护硬盘。 护卫舰靠近了。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游艇。 探照灯打在游艇驾驶舱上。白光刺眼。 高音喇叭响了。英语。 “关停引擎。所有人到甲板集合。双手抱头。” 林帆举起双手。走上甲板。 王岚扶着苏清雪走出来。 护卫舰侧面放下一艘橡皮艇。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枪上来。 带头的是个女人。穿着作战服。金发。没有戴头盔。 她跳上游艇。枪口对准林帆。 林帆看着她。 金发女人走过来。搜身。 从上到下。摸得很仔细。 林帆没动。 女人摸到林帆裤兜。空的。 她走进驾驶舱。看到了桌子上的密码箱。 打开。 一千万债券。 女人转头看林帆。“你的?” “刚赚的。”林帆说。用英语。 女人走出来。看着苏清雪和王岚。 “硬盘在哪。”女人问。 她知道硬盘。 林帆心里有了底。这伙人是境外买家派来的。伊万的上家。 “在陈建手里。”林帆说。 “陈建是谁。” “陈氏集团的少爷。”林帆指了指身后的方向,“那座废弃钻井平台上。我刚从他手里抢了这一千万。硬盘他死活不给。” 女人盯着林帆。 林帆表情很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在赌。赌对方不知道伊万和陈建的交易细节。 女人按住耳麦。说了几句俄语。 护卫舰分出一艘快艇,朝着钻井平台的方向开去。 “带上去。”女人指着林帆三人。 士兵推着林帆上了护卫舰。 护卫舰内部,铁灰色的通道里士兵拿着枪跟在后面。 林帆被带进一个审讯室。 苏清雪和王岚被带去了另一个房间。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 林帆坐下。 手腕被铐在椅子扶手上。 金发女人走进来。坐在他对面。 手里拿着那个密码箱。 “我叫安娜。”女人说。 “林帆。” “你是个雇佣兵。”安娜看着他的手。虎口有老茧。 “送外卖的。”林帆说。 安娜笑了。把密码箱放在桌子上。 “一千万。你一个外卖员,胃口挺大。” 林帆看着箱子。他的目标是拿回钱,带走苏清雪。 “钱是伊万的。”林帆说,“伊万和陈建在平台上交易。我路过,顺手拿了。” 安娜听着林帆的话。 她在判断林帆的价值。 如果硬盘在陈建手里,林帆就是个抢钱的贼。 但林帆太镇定了。安娜干了十年特工,没见过被铐在军舰上还能这么放松的人。 王岚在隔壁房间。 她和苏清雪被关在一起。 王岚看着苏清雪的左腿。她知道硬盘在那里。 王岚心里在盘算。 林帆把硬盘藏在苏清雪身上。林帆如果死了,她和苏清雪怎么活。 王岚走到门边。听外面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 “苏总。”王岚压低声音,“林帆靠不住。他把硬盘放你这,是拿你当挡箭牌。” 苏清雪靠着墙。“闭嘴。” 苏清雪比王岚清楚。林帆不把硬盘放自己身上,是因为林帆要出去交涉。 林帆是唯一能和这群人对话的人。 审讯室里。 安娜的耳麦响了。 她听了一会。脸色变了。 去钻井平台的人回来了。 安娜站起来。拔出手枪。对准林帆的头。 “你骗我。”安娜说,“平台上只有伊万和陈建。陈建说,硬盘在你手里。” 林帆没躲。 枪管顶着他的额头。 林帆脑子转得很快。 陈建出卖了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陈建的话你信?”林帆说,“硬盘真在我手里,我早跑了,还等着你们来抓?” “搜过你的船了。没有。”安娜说。 “所以硬盘还在陈建那里。他藏在平台上了。”林帆说。 安娜盯着林帆。 林帆的逻辑没有漏洞。 但安娜不傻。 “去搜那两个女人。”安娜对着耳麦下令。 林帆的手指在铁椅子的边缘敲了两下。 搜身。 苏清雪的腿。 只要把木板拆开,硬盘就会暴露。 林帆必须阻止。 “等一下。”林帆开口。 安娜看着他。 “硬盘在我这。”林帆说。 安娜没动。枪口依然指着他。“拿出来。” “不在我身上。在游艇的油箱里。”林帆说。 安娜皱眉。 油箱。 “我把它用塑料袋包着,用一根线吊在油箱盖下面。”林帆编了一个细节。 安娜对着耳麦说了几句。 派人去游艇油箱检查。 林帆在拖延时间。 他需要解开手铐。 铁椅子的螺丝有点松。林帆刚才敲了两下,听出了声音不对。 他左手用力往上提。 咔。 螺丝断了。 扶手松动。 林帆没有马上把手抽出来。他在等。 等安娜分心。 两分钟后。耳麦里传来汇报。 油箱里什么都没有。 安娜眼神冷下来。“你耍我。” 她扣动扳机的瞬间。 林帆动了。 左手连着半截铁扶手猛地砸向安娜的持枪手。 枪口偏转。 子弹打在铁墙上。 林帆右手顺势挣脱松动的手铐。 一把掐住安娜的脖子。把她按在铁桌子上。 匕首出现在林帆手里。抵在安娜的颈动脉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安娜没有反抗的余地。她看着林帆的眼睛。 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别出声。”林帆说。 林帆挟持着安娜。 他的目标很明确。找到苏清雪和王岚,拿回钱,下船。 “她们在哪。”林帆问。 安娜呼吸困难。指了指隔壁。 林帆把安娜从桌子上拽起来。挡在身前。 打开审讯室的门。 走廊里有两个守卫。看到安娜被挟持,举起枪。 “让他们放下枪。”林帆匕首往下压。血珠渗出来。 安娜抬手。俄语。“放下。” 守卫把枪放下。 林帆推着安娜走到隔壁门前。 踹开门。 苏清雪和王岚在里面。 王岚吓了一跳。看到林帆挟持着安娜,赶紧跑过来。 苏清雪单腿跳着跟上。 “钱呢。”林帆问。 “审讯室桌子上。”安娜说。 林帆让王岚去拿钱箱。 王岚跑进审讯室,提着密码箱出来。 四个人往甲板方向走。 护卫舰内部结构复杂。林帆凭着刚才被押送进来的记忆,原路返回。 一路上遇到几个士兵,都被安娜喝退。 走到甲板上。 夜风很大。 游艇还停在旁边。 林帆推着安娜往舷梯走。 探照灯全亮了。 护卫舰的甲板上站满了人。 几十条枪对准了林帆。 人群分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军服的男人走出来。 肩膀上带着两颗星。 男人看着林帆。 林帆停下脚步。 他认识这个人。 “林。”男人开口。中文很流利。 “维克多。”林帆说。 维克多。林帆当雇佣兵时的前队长。 现在变成了护卫舰的指挥官。 维克多看着林帆手里的安娜。 “放了她。”维克多说,“你跑不掉。” 林帆没有放。 “硬盘交出来。我让你走。”维克多说。 林帆脑子里在计算。 维克多是个狠角色。当年为了完成任务,连自己人都杀。 他不会放林帆走。 交出硬盘,死。不交,也是死。 林帆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岚。王岚提着钱箱。 看了一眼苏清雪。苏清雪的左腿绑着木板。 林帆把匕首收起来。 他把安娜推向维克多。 安娜踉跄了几步,被士兵扶住。 林帆举起双手。 “硬盘不在我这。”林帆说。 维克多笑了。“林。你还是这么喜欢骗人。” “我没骗你。”林帆指着苏清雪,“在她腿里。” 苏清雪愣住了。 王岚也愣住了。 林帆把底牌掀了。 维克多挥手。两个士兵走过去,按住苏清雪。 拆开她左腿的木板和绷带。 硬盘掉了出来。 士兵把硬盘捡起来。递给维克多。 维克多看着硬盘。 “密码。”维克多问。 “她脑子里。”林帆指着苏清雪。 维克多拔出手枪。对准林帆的头。 “既然她有密码,你没用了。”维克多说。 林帆看着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目标是活下去。 他掀底牌,是为了制造混乱。 “维克多。你真以为陈氏集团会把真名单放在一个破硬盘里?”林帆说。 维克多动作停了。 林帆在赌。赌维克多生性多疑。 “什么意思。”维克多问。 “这硬盘是个诱饵。”林帆说,“真名单,我放在游艇的油箱里了。” 林帆把刚才骗安娜的话,又说了一遍。 安娜在旁边喊。“长官。油箱搜过了。没有。” “你们搜的是主油箱。”林帆看着维克多,“游艇有副油箱。你们没查底舱。” 维克多盯着林帆。 林帆的表情依旧很平。 维克多对安娜使了个眼色。 安娜带着几个人,跳下游艇。去搜底舱。 林帆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摩擦。 他没有副油箱。 他在等一个机会。 游艇的底舱,有他刚才在厨房找到的几个煤气罐。他把阀门拧松了。 安娜带人进了游艇。 两分钟后。 火花一闪。 有人开枪或者静电。 游艇底舱发生剧烈爆炸。 火光冲天。气浪把护卫舰甲板上的人掀翻。 维克多摔在地上。 林帆动了。 他捡起地上一把掉落的步枪。 拉枪栓。开火。 子弹打在维克多身边的铁板上。 林帆没有杀维克多。他需要维克多活着,指挥系统才不会彻底失控。 林帆一把抓住提着钱箱的王岚。 “跳。”林帆喊。 两人从护卫舰甲板跃下。跳进黑色的海水中。 苏清雪还在甲板上。 她没有犹豫。单腿发力,跟着翻出栏杆。 入水。 冰冷的海水包围了他们。 153、前有追兵后有狼 废弃仓库里。光线很暗。 林帆站在铁门侧面。背贴着墙。手里的格洛克手枪上膛。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苏清雪。把左手食指竖在嘴唇上。苏清雪闭上嘴。 林帆脑子里过了一遍管家怎么找来的。他刚来黑三角不到两小时。只有老鬼知道他的位置。老鬼把消息卖了。两头吃。情报贩子的常规操作。 “林帆。陈董要活口。硬盘交出来,钱你可以带走。”管家在门外说。 林帆开口。“你带了几个人。” “四个。”管家说。 林帆低头看铁门下方的缝隙。有三双脚。加上管家,四个人。外面巷子里还藏着狙击手。陈氏集团的做事风格,不会只派四个人来。 林帆计算距离。铁门是单开的。往里拉。 “钱我拿了。硬盘可以给你。”林帆说,“门没锁,自己进来拿。” 管家在外面停了两秒。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根黑色的枪管先伸进来。 林帆左手抓住枪管,往里一拽。右手手枪直接顶着门板开火。 子弹穿透薄铁皮。打中门外那个人的胸口。那人倒下,门被撞开。 林帆顺势把尸体拉进来当盾牌。探出半个身子。连开两枪。 巷子里另外两个保镖中弹。一个打中脖子,一个打中膝盖。倒在地上抽搐。 管家退到了巷子拐角。手里拿着一把银色手枪。 林帆把尸体扔在地上。走出门。枪口指着管家的方向。 “老鬼收了你们多少钱。”林帆问。 管家躲在墙后。“五百万。老鬼不仅卖了你,还通知了维克多。维克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林帆换了个弹匣。老鬼这老东西,真把黑三角当自己家了。 林帆看着管家躲藏的墙角。墙角是红砖砌的。 林帆没有开枪打人。他抬高枪口。打在管家头顶的空调外机支架上。 支架断裂。外机砸下来。管家躲闪不及,被砸中肩膀。手枪掉在地上。 林帆走过去。一脚踩在管家的手上。 “陈建呢。”林帆问。 “少爷被维克多抓了。维克多从少爷嘴里问出了硬盘的样子。”管家说。 “维克多捞到充电宝了?”林帆问。 管家点头。“捞到了。维克多发现是假的。少爷被他打断了另一条腿。” 林帆收起枪。转身走回仓库。 苏清雪坐在地上。看着林帆。 “老鬼卖了我们。”林帆把密码箱提起来,背在背上。 “现在去哪。”苏清雪问。 “下水道。”林帆走过去,把苏清雪背起来。 苏清雪胸口贴着林帆的后背。林帆感觉到两团软肉压在肩胛骨上。他没理会,大步往仓库后门走。 贫民窟的下水道入口在一个垃圾堆后面。 林帆掀开井盖。恶臭扑面而来。 “下去。”林帆对苏清雪说。 苏清雪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她腿上有伤。 林帆没等她犹豫,直接把她推了下去。苏清雪摔在下水道的淤泥里。 林帆跟着跳下来。把井盖拉回原位。 下水道里没有光。林帆拿出战术手电。光柱照亮前方的路。 水没过脚踝。里面有死老鼠和垃圾。 苏清雪单腿站不稳。林帆走过去,左手揽住她的腰,右手托住她的大腿。 “走。”林帆说。 苏清雪的腿搭在林帆胳膊上。林帆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很滑。防弹衣下面只穿了内衣和短裤。 林帆脑子里在算时间。维克多的人从港口到这里,需要二十分钟。他们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转移。 往前走了一百米。前面出现岔路。 林帆停下。关掉手电。 前方有水声。有人过来了。 林帆把苏清雪放在管壁上。拔出格洛克。 三束手电光扫过来。俄语交谈声。维克多的人。 他们从下水道的另一头包抄过来了。老鬼连下水道的图纸都卖了。 林帆把手枪插回腰间。从背包里拿出一颗手雷。 下水道空间狭小。开枪会暴露位置。手雷的破片杀伤力最大。 林帆拔掉保险销。等了两秒。扔出去。 手雷落在水里。发出噗通一声。 那三个人停下脚步。手电照向水面。 爆炸发生。破片在管壁上反弹。三个人倒在水里。没死透,在哀嚎。 林帆走过去。拔出匕首。一人补了一刀。 他搜了尸体。拿到一个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出维克多的声音。“二组。报告情况。” 林帆没按通话键。他把对讲机挂在腰上。 “维克多把下水道堵了。”林帆对苏清雪说。 “我们出不去了。”苏清雪说。 “谁说要出去。”林帆转身,往回走。 苏清雪不解。 林帆的目标变了。老鬼卖了他,老鬼手里有护照。林帆不去交易地点了,他直接去老鬼的当铺。 最危险的地方现在最安全。维克多的人全撒出来找他,老鬼的当铺反而空了。 林帆重新把苏清雪抱起来。往入口方向走。 苏清雪的手搂着林帆的脖子。她感觉到林帆心跳很稳。这个人遇到绝境,脑子反而更清醒。 苏清雪开始盘算。林帆拿到护照后,会不会抛弃她。她必须保证自己有利用价值。 “密码。”苏清雪开口,“第一位是S,大写。” 林帆没停步。“不用现在说。我没电脑。” “我只告诉你一位。每天告诉你一位。”苏清雪说。 林帆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在给自己加筹码。 “随你。”林帆说。 回到地面。天已经黑了。 林帆带着苏清雪,避开大街,走小巷。 来到老鬼的当铺后门。 当铺前面亮着灯。后门锁着。 林帆拿出铁丝。捅开门锁。推门进去。 里面是库房。堆满杂物。 林帆听到前面柜台有声音。老鬼在打电话。 “维克多长官。林帆在下水道。我已经把图纸给你了。那一千万,我们说好的,分我一半。”老鬼的声音。 林帆把苏清雪放在库房的纸箱上。 他拔出枪。走到门帘后面。 当铺里只有老鬼一个人。他的伙计都被派出去找林帆了。 林帆掀开门帘。走出去。 老鬼还在打电话。看到林帆,眼睛瞪大。手里的电话掉在柜台上。 林帆走过去。枪口顶在老鬼的脑门上。 “图纸画得挺准。”林帆说。 老鬼举起双手。“林帆。有话好说。钱我不要了。护照我给你做。” 林帆左手拿起柜台上的电话。维克多还在那边喂喂喂。 林帆挂断电话。 “护照呢。”林帆问。 “还没做。需要时间。”老鬼说。 林帆枪管往下压。顶在老鬼的大腿上。开枪。 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发出一声闷响。老鬼大腿中弹。惨叫。 “护照。”林帆重复。 老鬼疼得直哆嗦。拉开柜台抽屉。拿出三本空白的某国护照。 林帆拿过来。翻看。水印和芯片都是真的。老鬼手里有真货,只是想拖延时间。 “买家联系了吗。”林帆问。 “联系了。明天中午。港口见。”老鬼说。 林帆把护照装进口袋。他不需要买家了。他有钱有护照,只要离开黑三角就行。 当铺外面传来汽车刹车声。 刺眼的远光灯照进当铺。 维克多的人来了。老鬼刚才的电话暴露了林帆的位置。 林帆一把揪住老鬼的衣领。把他挡在身前。 大门被踹开。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 维克多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手枪。 维克多看着林帆。“林。你跑了一圈,又回来了。” 林帆躲在老鬼身后。枪口指着老鬼的头。 “维克多。让你的人退出去。”林帆说。 维克多笑了。“你以为我在乎这个老头?” 维克多抬手。一枪打在老鬼的胸口。老鬼瞪大眼睛,倒在地上。死了。 林帆失去了人质。 维克多看着林帆。“硬盘交出来。” 林帆手里的枪对准了维克多。他知道打不过。对方有六个人,六把自动步枪。 就在这时,当铺后门传来动静。 一个人被推了出来。 苏清雪。 一个男人拿着枪,顶着苏清雪的头,从库房里走出来。 林帆看过去。 男人穿着黑西装,右腿打着石膏,脸上全是血污。 陈建。 陈建看着林帆。“林帆。你不是能打吗。你再打一个我看看。” 信息差。陈建没有被维克多抓。管家骗了林帆。陈建和维克多联手了。 林帆看着陈建。又看着维克多。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打火机。 打火机是防风的。游轮上顺来的那个。 林帆的手指在打火机边缘摩擦。 陈建拿着枪,顶着苏清雪的太阳穴。苏清雪脸色发白,左腿打着夹板,站不稳,靠在陈建身上。 陈建的目光落在林帆背后的密码箱上。“一千万。你拿得挺稳。” 维克多往前走了一步。“林。把箱子放下。把硬盘交出来。” 林帆脑子转得飞快。六个士兵,维克多,陈建。八把枪。 硬拼必死。 林帆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手里拿着打火机。 “硬盘不在我身上。”林帆说。 “在哪。”维克多问。 林帆看着苏清雪。“在她腿上。跟夹板绑在一起。” 陈建愣住了。他低头看苏清雪的左腿。 苏清雪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林帆又一次把她卖了。 维克多对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走过去,蹲下身,去拆苏清雪腿上的绷带。 陈建的注意力被士兵吸引。枪口偏离了苏清雪的头。 林帆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左手把密码箱扔向维克多。维克多本能地伸手去接。 林帆右手抬枪。没有打人。他打在当铺柜台后面的煤气罐上。老鬼用来煮茶的煤气罐。 子弹穿透铁皮。气体泄漏。 林帆按下打火机。扔向煤气罐。 火苗接触气体的瞬间。爆炸发生。 火光吞没了柜台。气浪把维克多和士兵掀翻。 林帆在开枪的同时已经往侧面扑倒。他借着气浪的推力,滚到了库房门边。 陈建被爆炸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枪走火,打在天花板上。 林帆从地上弹起。一脚踹在陈建拿枪的手腕上。手枪飞出。 林帆左手揽住苏清雪的腰。把她往库房里拖。 维克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灰。“开火!” 士兵们端起步枪,对着库房门扫射。 林帆和苏清雪躲在门后。子弹打穿木门,木屑乱飞。 林帆把苏清雪放在地上。 “硬盘。”林帆说。 苏清雪自己动手,把腿上的绷带扯开。拿出硬盘。递给林帆。 林帆把硬盘装进口袋。 “后门被陈建的人堵了。我们怎么走。”苏清雪问。 林帆看了一眼库房顶部的通风口。 “爬上去。”林帆说。 他搬起一个纸箱。垫在脚下。双手抓住通风口边缘。引体向上,钻了进去。 他转过身。伸出手。 “上来。”林帆说。 苏清雪单腿踩在纸箱上。够不到林帆的手。 外面的枪声停了。维克多的人在靠近。 林帆倒挂在通风口。双手抓住苏清雪的防弹衣领口。硬生生把她提了上来。 防弹衣勒住苏清雪的脖子。她喘不过气。 两人挤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 管道里全是灰尘。林帆在前面爬。苏清雪在后面跟。 管道通向当铺旁边的巷子。 林帆踢开百叶窗。跳下去。接住苏清雪。 巷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钥匙插在上面。老鬼的运货车。 林帆把苏清雪塞进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位。 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 皮卡车冲出巷子。驶入黑三角的街道。 维克多的人追出来。对着皮卡车开枪。后视镜被打碎。 林帆踩死油门。皮卡车在夜色中狂奔。 苏清雪坐在副驾驶。看着林帆。 “你把一千万扔给维克多了。”苏清雪说。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林帆说。 林帆摸了摸口袋。护照还在。硬盘还在。 他看了一眼油表。满的。 “我们去哪。”苏清雪问。 “去码头。找艘船。离开这里。”林帆说。 皮卡车开到港口。 林帆停下车。港口停着一艘货轮。正在装货。 林帆拿着枪。推开车门。 “在车里等我。”林帆说。 他走向货轮。 货轮甲板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西装。抽着雪茄。 林帆停下脚步。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林帆。 陈董事长。 陈氏集团的真正掌舵人。他亲自来了。 陈董事长看着林帆。“林帆。你跑得很辛苦。但地球是圆的。你总会遇到我。” 陈董事长身后,走出来十几个重装保镖。手里拿着火箭筒。 林帆看着火箭筒。他知道,手枪没用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个硬盘。 “陈董。做笔交易。”林帆说。 154、绝境逃生 林帆站在皮卡车门外。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硬盘。 陈董事长站在货轮甲板上。白西装一尘不染。手里夹着雪茄。 十几个重装保镖排开。四个人扛着RPG-7火箭筒。炮筒对着林帆。 林帆脑子转得很快。RPG-7的最小射程是五米。小于五米,引信不会起爆。就算起爆,爆炸半径十五米。陈董事长距离林帆不到二十米。 开炮,陈董事长自己也会被破片波及。 林帆把手枪插回腰间。把密码箱放在脚下。 他往前走。 “站住。”带头的保镖喊。英语。 林帆没停。他计算着步数。一步七十公分。 保镖的手指扣在火箭筒的发射扳机上。他看了一眼陈董事长。陈董事长没下令。 保镖出汗了。他当了八年雇佣兵。遇到过不怕死的,没遇到过迎着火箭筒散步的。这人步频没变。心跳绝对没过百。保镖判断林帆是个疯子。 林帆走到距离甲板十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火箭筒开火,陈董事长必死。 “陈董。做笔交易。”林帆开口。 陈董事长抽了一口雪茄。吐出烟圈。 “你拿什么跟我做交易。”陈董事长说,“你的人头值五百万。你手里的硬盘值一千万。我杀了你,东西都是我的。” 林帆抬起左手。指了指皮卡车。 “车里有一千万不记名债券。硬盘在我手里。”林帆说,“你开炮。硬盘炸碎。钱烧光。你什么都得不到。你家产几百亿。你亏。” 陈董事长看着林帆。 林帆说的是实话。陈氏集团要的是名单。名单毁了,陈氏集团就得给境外买家陪葬。 “你要什么。”陈董事长问。 “一艘加满油的快艇。不要你的人。我带着钱和女人走。硬盘归你。”林帆说。 陈董事长把雪茄扔在甲板上。皮鞋踩上去。碾灭。 “验货。”陈董事长说。 他挥手。两个保镖放下火箭筒。拔出手枪。走下舷梯。靠近林帆。 林帆把硬盘拿在手里。抛了两下。 两个保镖走到林帆面前。一左一右。枪口指着林帆的腰。 “交出来。”左边的保镖说。 林帆没给。他拉开自己裤子的拉链。把硬盘塞了进去。塞在内裤最里面。拉上拉链。 两个保镖愣住了。 陈董事长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脸黑了。 “自己拿。”林帆张开双臂。 左边的保镖骂了一句脏话。他不敢开枪。老板要活的硬盘。他只能伸手去掏。 保镖的手伸向林帆的裤裆。 林帆等的就是这个距离。 保镖的视线全在林帆的腰部以下。防备降到了最低。 林帆左手往下切。砍在保镖的手腕上。保镖吃痛,手枪脱手。林帆右手顺势抓住保镖的衣领,往自己身前一拉。 右边的保镖反应过来。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左边保镖的防弹衣上。 林帆把左边保镖当盾牌,推着他往前撞。右边保镖被撞翻在地。 林帆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枪口朝下。两枪。打断了右边保镖的双腿。 左边保镖想挣脱。林帆膝盖抬起。顶在保镖的下巴上。保镖下巴脱臼。晕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甲板上的火箭筒手全懵了。他们不敢开火。林帆和自己人混在一起。 “陈董。你的人不太懂礼貌。”林帆踩着地上保镖的胸口。枪口对准甲板。 陈董事长脸色铁青。 “让他上船。”陈董事长下令。 他知道在下面耗着没用。上了船,空间封闭。林帆跑不掉。 林帆转身。走向皮卡车。 苏清雪坐在副驾驶。全程看着林帆的操作。 她觉得这男人不要脸到了极点。但命保住了。 林帆拉开车门。把密码箱背在背上。 “下车。”林帆说。 “我走不动。”苏清雪指着自己的左腿。 林帆伸手。一把抓住苏清雪的防弹衣领口。把她硬生生拖出车厢。扛在肩膀上。 苏清雪头朝下。胃被林帆的肩膀顶着。一阵恶心。 她的衬衫之前被扯破了。防弹衣下面只穿着黑色的内衣。被林帆这么一扛,下半身那条被海水泡烂的短裤往上缩。大腿根部全露在外面。 甲板上有几个保镖的视线飘了过来。 林帆扛着苏清雪。走向舷梯。 他故意走得很慢。 他在观察货轮的结构。 这艘船是一万吨级的散货轮。上层建筑有四层。驾驶舱在最顶层。底舱是机舱。 林帆当雇佣兵的时候,在亚丁湾劫过这种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武器库和逃生艇的位置。 走到甲板上。 十几个枪口指着林帆。 陈董事长看着林帆。 “硬盘。”陈董事长伸出手。 林帆把苏清雪扔在甲板上。苏清雪摔得闷哼一声。 林帆没有拿硬盘。他指着苏清雪。 “密码在她脑子里。需要她的指纹解锁。”林帆说。 陈董事长看着苏清雪。 “把她带进去。拿电脑来。”陈董事长说。 两个保镖走过来。架起苏清雪。 林帆没动。他任由保镖把苏清雪拖进船舱。 他需要苏清雪离开他的视线。苏清雪在旁边,他施展不开。 “你跟我来。”陈董事长看着林帆。 林帆跟着陈董事长走进船舱。 走廊很窄。两边是铁壁。 前面是陈董事长。后面跟着四个拿枪的保镖。林帆走在中间。 林帆计算着距离。 走廊长度二十米。前方有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是货舱。往右是机舱。往上是驾驶台。 林帆需要去机舱。机舱里有备用发电机。切断电源。整艘船会陷入黑暗。 走到十字路口。 货轮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外面传来了密集的枪声。还有爆炸声。 RPG的尾焰照亮了舷窗。 维克多的人到了。 维克多没有跟陈董事长废话。他直接在港口外围开火了。 护卫舰的舰炮打在货轮的船体上。货轮发出巨大的金属撕裂声。 走廊里的保镖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林帆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没有拔枪。拔枪需要零点五秒。太慢。 他直接往后倒。背部撞在后面保镖的胸口。双手抓住保镖拿枪的手腕。往上一折。 咔嚓。手腕断裂。 林帆夺过微型冲锋枪。顺势转身。单膝跪地。 开火。 哒哒哒。 三个保镖倒在血泊中。全被打中膝盖和腹部。在狭窄空间里,打躯干最有效。 陈董事长在前面。听到枪声。转头。 林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陈董。你的船要沉了。”林帆说。 陈董事长没有慌。他按下了手腕上的一块劳力士手表。 走廊两端的防水隔离门开始缓缓下降。 这是货轮的紧急封闭系统。 林帆没有去抓陈董事长。他转身往右边的通道跑去。 隔离门在他身后重重砸下。把他和陈董事长隔开。 林帆进入了通往机舱的楼梯。 他需要重火力,他得找到苏清雪。 另一边货轮内部,警报声大作,红色的应急灯闪烁。 林帆顺着铁楼梯往下跑。 机舱在最底层。他听到下面有脚步声。 林帆停下。靠在楼梯拐角的铁壁上。探出半个头。 下面有两个保镖。拿着手电筒往上照。 林帆把手里的微冲伸出去。盲射。 三发点射。 下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帆走下去。跨过尸体。捡起他们身上的备用弹匣。插在腰带上。 机舱很大。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温度极高。空气里全是机油味。 林帆走到配电柜前。 他没有切断总电源。切断总电源,应急灯会亮。 他打开配电柜。用匕首剥开两根主电缆的绝缘皮。把它们短接在一起。 火花爆闪。 整个机舱的电路板烧毁。 货轮彻底陷入黑暗。连应急灯都不亮了。 林帆戴上夜视仪。视线变成绿色。 他走出机舱。往上层走。 他要去找苏清雪。 苏清雪被带去了哪里。林帆脑子里有一张货轮的平面图。 需要电脑验硬盘。全船只有船长室和医务室有电脑。 船长室在顶层。医务室在二层。 现在外面在打炮。陈董事长不会把人带去顶层当靶子。 二层医务室。 林帆顺着楼梯往上爬。 走到二层走廊。 走廊里有四个保镖。戴着夜视仪。端着枪在巡逻。 林帆躲在楼梯口。 他把微冲挂在胸前。拔出匕首。 微冲开火有火光。会暴露位置。 林帆从地上捡起一个空弹壳。扔向走廊另一头的铁门。 当。 弹壳落地。声音清脆。 四个保镖同时转身。枪口对准声音的方向。 林帆从后面摸上去。 左手捂住最后一名保镖的嘴。右手匕首刺入他的后颈。切断脊髓。保镖瞬间瘫软。 林帆放下尸体。靠近第三名。 同样的手法。 第二名保镖察觉到了不对劲。转头。 林帆手里的匕首飞出。扎进他的眼眶。 第一名保镖举枪。 林帆已经到了他面前。左手抓住枪管往外推。右手一记勾拳打在保镖的喉结上。喉软骨碎裂。保镖倒地抽搐。 十秒。四个人。没有开枪。 林帆拔出保镖眼眶里的匕首。在保镖衣服上擦干血迹。收回刀鞘。 他走到医务室门前。 门锁着。 林帆退后一步。抬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铁门变形。弹开。 林帆端着微冲冲进去。 医务室里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船医。一个拿枪的保镖。 苏清雪被绑在手术床上。 保镖听到踹门声。转头。 林帆开枪。保镖眉心中弹。倒在地上。 船医吓得举起双手。蹲在角落里。 林帆走过去。枪口指着船医的头。 “滚。”林帆说。 船医连滚带爬跑出医务室。 林帆走到手术床边。 苏清雪看着他。她的防弹衣被脱了。只剩内衣。左腿的夹板也被拆了。 “密码输了吗。”林帆问。 “没有。”苏清雪说,“他们刚要砍我的手指。你就进来了。” 林帆拿出匕首。割断绑着苏清雪的绳子。 “穿衣服。”林帆把旁边的一件白大褂扔给苏清雪。 苏清雪套上白大褂。盖住身体。 “硬盘呢。”苏清雪问。 林帆拍了拍自己的裤裆。 “还在。”林帆说。 苏清雪没说话。她知道这男人把硬盘放在那里,没人敢随便搜。 “走。”林帆把微冲递给苏清雪,“会开枪吗。” “会一点。”苏清雪接过来。 “扣扳机就行。别打到我。”林帆拔出格洛克。走在前面。 两人走出医务室。 货轮外面的炮声停了。 维克多的人登船了。 走廊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俄语交谈声。 林帆看了一眼走廊两端。 左边是维克多的人。右边是陈董事长的人。 两拨人在走廊尽头交火了。 林帆和苏清雪被夹在中间。 林帆推开旁边的一扇铁门。是一个储藏室。里面堆满了缆绳和救生衣。 “进去。”林帆把苏清雪推进入。 自己跟进去。关上门。 外面的子弹打在铁门上。当当直响。 储藏室里很黑。空间狭小。 苏清雪靠在缆绳堆上。呼吸急促。 林帆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维克多的士兵装备精良。带有战术盾牌。陈董事长的保镖节节败退。 “他们打完了。就会来搜房间。”苏清雪压低声音。 “我知道。”林帆说。 他在储藏室里摸索。 找到了一桶红色油漆。几根照明弹。 林帆把油漆桶打开。倒在门边的地板上。 然后把照明弹的拉环拔掉一半。用一根细线连在门把手上。 诡雷。 只要有人推门。照明弹就会点燃油漆。瞬间产生高温和强光。 “往后退。”林帆对苏清雪说。 苏清雪单腿往后跳。退到最里面的角落。 林帆走过去。站在她身前。 外面的枪声渐渐平息。 维克多的人赢了。 脚步声靠近储藏室。 有人在转动门把手。 林帆举起格洛克。对准门缝。 门被推开一条缝。 细线拉直。照明弹起爆。 刺眼的白光在储藏室门口亮起。油漆被点燃。爆出一团火球。 推门的两个俄罗斯士兵被火球吞没。惨叫着倒在地上。 走廊里的其他士兵本能地闭眼。 林帆从火光中冲出去。 他没有开枪。他双手各拿一把格洛克。 借着士兵闭眼的瞬间。 双枪齐射。 砰砰砰。 四个士兵倒地。全被爆头。 林帆退回储藏室。 “走。”林帆拉起苏清雪。 苏清雪左腿不能受力。林帆直接把她背在背上。 走廊里全是浓烟。 林帆背着苏清雪。跨过地上的尸体。往底舱走。 他知道货轮的底舱尾部。有一艘备用的封闭式救生艇。那是高级船员逃生用的。 维克多在顶层指挥。陈董事长在前面货舱。 底舱现在最安全。 林帆背着苏清雪走到下层甲板。 苏清雪的双臂搂着林帆的脖子。她的身体贴着林帆的后背。 白大褂很薄。林帆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你心跳很快。”苏清雪在林帆耳边说。 “背着一百多斤的肉。心跳能不快吗。”林帆说。 苏清雪咬牙。她没反驳。 走到救生艇存放区。 一艘橘红色的全封闭救生艇挂在吊架上。 林帆把苏清雪放下来。 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释放按钮。 没有反应。 停电了。电动吊架不能用。 林帆拔出匕首。走到吊架的液压阀门前。 他用力撬开阀门保护盖。手动旋转泄压阀。 液压油喷出来。溅了林帆一身。 吊架开始缓缓下降。 救生艇落向海面。 “上船。”林帆对苏清雪说。 苏清雪单腿跳到甲板边缘。 救生艇的舱门打开着。距离甲板有一米高。 苏清雪跳不过去。 林帆走过去。抱起她的腰。用力一抛。 苏清雪摔进救生艇的舱室里。 林帆跟着跳进去。 关上舱门。 救生艇落入海中。砸出巨大的水花。 林帆走到驾驶位。启动柴油发动机。 发动机轰鸣。救生艇脱离货轮。驶向深海。 155、人类的贪婪 救生艇在黑夜的海面上颠簸。 舱内亮着微弱的黄灯。 林帆坐在驾驶位上。看着仪表盘。 油量满的。航向正南。 苏清雪坐在后面的长椅上。白大褂散开。她在检查自己左腿的伤口。 刚才摔进舱室。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 林帆把操作杆固定。站起来。 他走到舱室后面的储物柜。翻出一个急救箱。 走到苏清雪面前。蹲下。 “把腿伸直。”林帆说。 苏清雪把左腿伸直。 林帆用剪刀剪开她腿上的绷带。清理血迹。 伤口发炎了。皮肉翻卷。 林帆拿出一瓶医用酒精。 “忍着。”林帆说。 直接把酒精倒在伤口上。 苏清雪疼得浑身一颤。双手死死抓住长椅的边缘。指关节泛白。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林帆拿出针线。 这是普通的缝合线。没有麻药。 “我要把裂开的地方缝上。”林帆说。 苏清雪点头。 林帆下针。动作很快。很稳。 每一针穿透皮肉。苏清雪的身体都会抖一下。 她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 白大褂滑落。露出肩膀和锁骨。 林帆没有抬头看。他的视线全在伤口上。 缝了五针。打结。剪断线头。 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 林帆站起来。把急救箱收好。 他走到驾驶位旁边。拿起那个装满一千万债券的密码箱。打开看了一眼。钱没少。 “你打算去哪。”苏清雪靠在舱壁上问。 “去东南亚。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换个身份。”林帆把箱子关上。 “名单呢。”苏清雪问。 林帆把手伸进裤子。把那个金属硬盘掏出来。 放在驾驶台上。 “名单是个死局。留在手里就是靶子。”林帆说,“到了陆地。我把它寄给国际刑警。让陈氏集团和维克多的买家去跟警察玩。” 苏清雪看着林帆。 “你不卖钱了?” “一千万够花了。贪多嚼不烂。”林帆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救生艇开出十海里。 后方的海面上。传来一声闷响。 林帆转头。透过舷窗看过去。 货轮的方向。爆起一团巨大的火球。照亮了半个夜空。 维克多和陈董事长。不知道谁引爆了货轮的弹药库。或者机舱的油柜。 整艘船被炸成了两截。正在下沉。 林帆收回视线。 “他们死光了。”苏清雪说。 “未必。祸害遗千年。”林帆说。 救生艇继续往前开。 舱内很安静。只有柴油机的声音。 林帆靠在驾驶椅上。闭目养神。 他连续作战了二十多个小时。体力消耗到了极限。 苏清雪也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帆的侧脸。 这个男人冷血。现实。把所有人当工具。但他确实把她带出来了。 突然。 救生艇的地板下面。传来一声异响。 嘎吱。 金属摩擦的声音。 林帆瞬间睁开眼。拔出腰间的格洛克。 声音是从底舱传来的。 这艘救生艇是双层底。下面有浮力舱和压载水舱。 林帆站起来。枪口对准地板上的一个圆形检修盖。 “怎么了。”苏清雪紧张起来。 林帆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到检修盖旁边。蹲下。 耳朵贴在地板上。听。 下面有呼吸声。很粗重。 有人藏在里面。 在他们上船之前。就有人藏在救生艇的底舱里了。 林帆脑子转得飞快。 谁会藏在这里。维克多的兵?陈董事长的保镖? 不。那些人都在上面打仗。 只有一个人。一开始就消失了。 林帆握紧手枪。左手抓住检修盖的拉环。 猛地掀开。 枪口指着黑漆漆的洞口。 “出来。”林帆说。 洞里没有动静。 林帆拿出手电筒。照进去。 底舱里。蜷缩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 那人抬起头。被手电光刺得眯起眼睛。 林帆看清了那张脸。 张涛。 游轮上那个混混。后来给陈氏集团带路的张涛。 林帆在树林里把他扒光了绑在树上。 张涛没死。他不仅没死。他还摸上了货轮。藏在了救生艇里。 “帆哥。”张涛开口。声音发抖。手里的枪却没有放下。枪口对着林帆。 林帆看着他。 “你命真大。”林帆说。 “我运气好。陈氏集团的人在树林里找到我。给我穿了衣服。带我上了船。”张涛慢慢从底舱爬出来。半个身子露出地板。 “那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林帆问。 “我怕死。上面打得太凶了。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张涛看着林帆手里的枪。又看了看驾驶台上的密码箱和硬盘。 张涛的眼神变了。 贪婪。 “帆哥。你发财了。”张涛说。 林帆没说话。手指扣在扳机上。 “把枪放下。”林帆说。 张涛没放。他把枪口抬高了一点。对准了林帆的胸口。 “帆哥。我这一路受了太多罪。被你捅刀子。被你扒衣服。”张涛咬着牙,“现在。钱和硬盘都在这。我们平分。行吗。” 林帆笑了。 “你拿枪指着我。跟我谈平分。”林帆说。 “我手里有枪!我开枪你也会死!”张涛吼道。他在给自己壮胆。 苏清雪坐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把微冲。但她不敢动。张涛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她的射击路线。 林帆看着张涛。 “张涛。你开过枪吗。”林帆问。 张涛愣了一下。 “你拿着一把没有开保险的枪。指着一个雇佣兵。”林帆说。 张涛本能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枪。 就在张涛视线下移的瞬间。 林帆开火了。 砰。 子弹打在张涛的眉心。 张涛的脑袋往后一仰。尸体重新跌回底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帆收起枪。 他走到检修口。看着下面的尸体。 张涛手里的枪。保险是开着的。 林帆骗了他。 生死之间。零点一秒的犹豫就是死亡。 林帆把检修盖重新盖上。锁死。 他走回驾驶位。坐下。 苏清雪放下微冲。长出了一口气。 “你刚才骗他。”苏清雪说。 “兵不厌诈。”林帆看着前方的海面,“在这片海上。谁信别人。谁就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太阳快出来了。 林帆把密码箱拉到脚边。硬盘收进口袋。 救生艇迎着朝阳。驶向未知的海域。 林帆知道。只要名单还在。追杀就不会停止。 但他活下来了。带着一千万。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清雪。 “密码的第二位是什么。”林帆问。 苏清雪看着他。 “U。大写。”苏清雪说。 林帆点头。 游戏还在继续。 156、重归初始之地 救生艇在海面上匀速行驶。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舱室。 林帆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的海平线。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升出海面。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有些刺眼。 他把遮阳板拉下来。 苏清雪坐在后面的长椅上。白大褂敞开着。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腿的绷带。血没有再渗出来。林帆缝得很紧。 林帆看了一眼仪表盘。油量表指针指在满格的位置。水温正常。航向一百八十度。正南。 “张涛的尸体在下面。”林帆开口,“会发臭。” 苏清雪抬起头。“你要把他扔了?” 林帆站起来。把操作杆推到自动巡航位置。他走到舱室中间的检修盖前。蹲下。拉开盖子。 底舱里很暗。张涛仰面躺在里面。眉心一个弹孔。血流了一地,已经凝固发黑。 林帆伸手抓住张涛的衣领。用力往上一提。把尸体拖出底舱。拖到甲板上。 张涛身上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林帆把手伸进潜水服的口袋。翻找。 左边口袋,一把带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两个备用弹匣。 右边口袋,一把战术折叠刀。一个防水打火机。半包被海水泡烂的香烟。 林帆把枪和弹匣拿出来。插进自己的后腰。折叠刀和打火机装进口袋。香烟扔在地上。 他抓住张涛的双腿。把尸体拖到救生艇的尾部舱门。踢开门。一脚把尸体踹进海里。 尸体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很快被救生艇的尾流吞没。 林帆关上舱门。转身走回检修盖。他准备把盖子盖上。 他停下了动作。 底舱里有味道。不是血腥味。是柴油味。 林帆拿出手电筒。照向底舱。 底舱的积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油膜在手电光下反光。 林帆跳进底舱。用手指沾了一点水面上的液体。放在鼻子底下闻。 纯正的柴油。 他抬头看底舱的顶部。那里走着两根金属管线。其中一根管线上有一个破洞。边缘往外翻。 是弹孔。 张涛躲在底舱的时候,开过枪。子弹没有打中林帆,打穿了救生艇的副油管。 林帆从底舱爬上来。走到驾驶台前。伸手敲了敲油量表的玻璃。 指针晃动了两下。直接掉到了底。 表是坏的。 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了。原本均匀的轰鸣声开始出现断续。咔。咔。咔。 三秒后。发动机彻底熄火。 救生艇失去了动力。速度慢下来。最后停在海面上。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舱室里安静得可怕。 苏清雪看着林帆。“怎么停了。” “没油了。”林帆说。 “油表不是满的吗。” “坏的。张涛死前开了一枪,打穿了油管。油漏光了。”林帆在驾驶椅上坐下。 苏清雪不说话了。她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海面。没有船。没有陆地。只有水。 “我们还有多少水。”苏清雪问。 林帆打开旁边的储物柜。拿出一个塑料桶。晃了晃。 “两升。”林帆说。 两升水。两个人。在海上漂流。最多撑三天。 林帆把水桶放回柜子。锁好。他把装有一千万债券的密码箱拉过来。放在脚下。 “现在怎么办。”苏清雪问。 “等。”林帆说。 “等什么。” “等洋流把我们推到有人的地方。或者等死。”林帆拿出那把缴获的格洛克手枪。退出弹匣。检查子弹。十五发满弹。 他把子弹一发一发退出来。用衣服擦拭。再一发一发压回去。 苏清雪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密码的第三位。是数字7。” 林帆把弹匣拍进握把。拉动套筒上膛。“知道了。” 第一天。 太阳很毒。救生艇是全封闭的。玻璃钢外壳在阳光下暴晒。舱内温度超过四十度。 林帆把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海风吹进来,全是咸味。 两升水,林帆分了两次喝。每次只喝一小口。他把水桶递给苏清雪。苏清雪也只喝了一口。 苏清雪开始发烧。 她左腿的伤口感染了。体温升高。额头全是汗。白大褂湿透了,贴在身上。 林帆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烫。 “你发烧了。”林帆说。 “我知道。”苏清雪声音很虚弱。 林帆转身走到储物柜。拿出急救箱。里面没有退烧药。之前的抗生素已经吃完了。 他走回苏清雪面前。“把衣服脱了。” 苏清雪睁开眼睛。看着他。 “脱衣服。降温。不然你会烧死。”林帆说。 苏清雪没有动。她没有力气。 林帆没有废话。他伸手抓住白大褂的领口。往下一扯。扣子崩开。白大褂落在长椅上。 苏清雪上半身只有一件黑色的内衣。下半身是一条短裤。皮肤通红。 林帆拿起那个水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水在自己的手心里。 水很少。只有几滴。 他把手掌贴在苏清雪的脖子上。水珠接触到滚烫的皮肤,瞬间蒸发。 林帆的手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抹过锁骨。停在胸口上方。他把手心里的水分摊开。增加蒸发面积。 苏清雪的身体抖了一下。她闭上眼睛。 林帆转身。走到窗边。脱下自己的上衣。把衣服伸出窗外。浸泡在海水里。 拿回来。拧去多余的海水。 他拿着湿透的衣服。盖在苏清雪的额头和胸口上。 海水的盐分很高。碰到伤口会疼。林帆避开了她左腿的位置。 “别死。”林帆说,“你死了,硬盘就是废铁。” 苏清雪没有回答。她昏睡过去。 第二天。 水喝完了。 林帆靠在驾驶椅上。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苏清雪的烧退了一点。但人很虚弱。她躺在长椅上。眼睛半睁着。 林帆看着窗外。海浪比昨天大。救生艇晃得很厉害。 他站起来。走到苏清雪身边。把她身上的湿衣服拿开。衣服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林帆把衣服穿回自己身上。盐霜摩擦着皮肤,很粗糙。 “渴。”苏清雪发出一个音节。 林帆拿起空水桶。倒了倒。一滴水都没有。 他把水桶扔在地上。 “忍着。”林帆说。 第三天。 凌晨。 救生艇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巨响。 林帆从驾驶椅上摔下来。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拔出手枪。 船不动了。 林帆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黑色的礁石。救生艇撞上了暗礁。搁浅了。 远处。有一条白色的海岸线。沙滩。再往后是茂密的树林。和一座熟悉的小山丘。 林帆看着那座山丘。他的视线定格在山丘南边的一处断崖上。 那是他和周凯第一次捡到蓝色箱子的地方。 洋流绕了一个大圈。把他们送回了起点。 他们回到了那个荒岛。 林帆把手枪插回腰间。转身看着苏清雪。 “到站了。”林帆说。 苏清雪扶着长椅坐起来。顺着林帆的视线看过去。她也认出了那个断崖。 “我们回来了。”苏清雪的声音很干。 林帆走到驾驶台下。提起那个密码箱。 他把箱子放在长椅上。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千万美金的不记名债券。 林帆拿出一叠债券。走到储物柜旁。拿出一个铁盆。 他把债券扔进铁盆里。拿出张涛口袋里的防水打火机。打火。 火苗点燃了债券。纸张燃烧。发出蓝色的火光。 苏清雪看着他在烧钱。一千万。他一把火点了。 林帆把手伸向苏清雪。“衣服。” 苏清雪愣了一下。 “白大褂。”林帆说。 苏清雪把身下的白大褂抽出来。递给林帆。 林帆把白大褂撕成条。点燃。火焰变大了。 他在铁盆上方架起一个金属支架。把之前在船上找到的几个生蚝放在上面烤。 债券烧得很快。林帆又拿出一叠。扔进去。 “一百万了。”苏清雪说。 林帆没理她。他看着生蚝的壳慢慢裂开。冒出热气。 生蚝熟了。林帆用匕首撬开壳。把肉挑出来。递到苏清雪嘴边。 苏清雪张开嘴。吃掉。没有盐,没有调料。但这是食物。 林帆自己也吃了一个。 火快灭了。林帆又拿出一叠债券。扔进火里。 “两百万。”苏清雪说。 林帆把铁盆端起来。走到舱门边。把剩下的灰烬和没烧完的债券一起倒进海里。 “在这座岛上。这玩意连擦屁股都嫌硬。”林帆说。 他把密码箱关上。里面还剩八百万。 他把箱子扔在角落。 林帆走到苏清雪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林帆说。 苏清雪趴到林帆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林帆站起来。单手托住她的腿。另一只手拿着枪。 他踢开舱门。走下救生艇。 海水没过他的膝盖。他背着苏清雪。一步一步走向沙滩。 157、身份地位反转 林帆踩在沙滩上。脚下的沙子很软。 他背着苏清雪,走到树林边缘。把她放下来。靠在一棵椰子树上。 林帆转身看着搁浅的救生艇。目标太大。如果海上有人经过,一眼就能看到。 他走回水里。推着救生艇。把它卡进两块巨大的礁石中间。用海带和树枝盖住顶部的橘红色外壳。 做完这些。林帆走回沙滩。 他把两把手枪检查了一遍。一把插在腰后。一把放在大腿外侧的战术口袋里。四个备用弹匣装在胸前的口袋。 金属硬盘还是塞在内裤边缘。 密码箱留在救生艇里。带着是个累赘。 林帆捡起地上的一根粗树枝。用匕首削掉上面的侧枝。做成一根简易的拐杖。 他把拐杖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接过来。撑在左边腋下。试着走了两步。很勉强,但能走。 “往北走。”林帆说。 北边是他们之前的营地。有淡水。有遮风挡雨的棚子。 林帆走在前面。苏清雪撑着拐杖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得很慢。沙滩上的脚印一深一浅。 走了一个小时。绕过山脊。前面的地形开阔起来。 林帆停下脚步。 前方的凹地。原本只有几个简陋的芭蕉叶棚子。 现在。凹地周围围起了一圈木栅栏。栅栏用的都是手腕粗的树干。削尖了朝上。 木栅栏中间留了一个门。 门里面。原本的棚子被扩建了。变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大木屋。屋顶盖着厚厚的棕榈叶。 木屋前面。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挂着十几条熏鱼。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 林帆看着那个木屋。 他在岛上的时候,这地方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他才离开几天。这里变成了堡垒。 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穿着一套干净的灰色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登山鞋。头发剪短了。手里拿着一把铁铲。 周凯。 林帆看着周凯手里的铲子。那是他的铲子。他离开岛的时候,没带走。 周凯走到火堆旁。翻动了一下架子上的熏肉。 他身后跟着两个女人。 这两个女人林帆没见过。一个穿着破烂的空姐制服。一个穿着牛仔裤和T恤。两人都很瘦。但身上很干净。 空姐手里拿着一个椰子壳。走到周凯身边。递给他。 周凯接过椰子壳。喝了一口水。把椰子壳扔在地上。空姐赶紧捡起来。退到一边。 林帆站在山脊上。看着这一幕。 周凯不仅活得很好。还当上了岛主。 苏清雪走到林帆身边。也看到了下面的情况。 “他哪来的衣服和人。”苏清雪问。 “海难不止一艘船。洋流会把东西和人送过来。”林帆说。 林帆拔出腰后的手枪。退出弹匣。把枪管里的子弹退出来。 他把手枪和弹匣分开。走到旁边的一棵树下。挖了个坑。把枪和三个弹匣埋进去。 他只留了一把枪。插在后腰。用衣服盖住。 “你干什么。”苏清雪问。 “隐藏实力。”林帆说。 他走到苏清雪面前。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抹在苏清雪的脸上和白大褂上。 又抓了一把泥土。抹在自己脸上。 他把衣服撕破几个口子。弄得像个逃难的乞丐。 “走。下去。”林帆说。 林帆走在前面。苏清雪跟在后面。 两个人顺着山坡往下走。碎石发出声响。 周凯听到了声音。他转过头。举起手里的铲子。 两个女人也吓了一跳。躲在周凯身后。 林帆走到栅栏门外。停下。 周凯看清了林帆的脸。他的眼睛瞬间放大。握着铲子的手青筋暴起。 “林帆。”周凯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帆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凯的目光越过林帆。看到了后面的苏清雪。苏清雪撑着拐杖。满身是泥。衣服破烂。 周凯的视线在林帆身上扫了两遍。 林帆两手空空。没有武器。没有那个蓝色的箱子。 周凯的腰杆挺直了。他把铲子杵在地上。 “你没死。”周凯说。 “命大。”林帆说。 “陈建呢。维克多呢。那些拿枪的人呢。”周凯问。 “船沉了。都死了。”林帆说,“我跟她抱着一块木板。漂回来的。” 周凯盯着林帆的眼睛。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迹。 林帆的眼神很平。很疲惫。 周凯笑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女人。又看了一眼林帆。 以前在岛上。林帆是规矩。林帆有铲子。林帆有信号弹。 现在。铲子在他周凯手里。营地是他建的。食物是他找的。女人听他的。 而林帆。只是一个连武器都没有的落难者。 “时代变了。帆哥。”周凯说。 他走到栅栏门前。踢开木门。 “进来吧。外面风大。”周凯说。 林帆走进去。苏清雪跟进去。 周凯指着火堆旁边的一块空地。“坐。” 林帆坐下。苏清雪坐在他旁边。 周凯走到火堆旁。拿起一块发馊的鱼干。扔在林帆脚下。 “饿了吧。吃点。”周凯说。 林帆看着地上的鱼干。上面爬着两只蚂蚁。 他捡起来。拍掉蚂蚁。咬了一口。很硬。很咸。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谢谢。”林帆说。 周凯看着林帆吃下那块馊鱼干。心里的最后一点忌惮消失了。 林帆真的废了。 “岛上现在我说了算。”周凯拿着铲子。在林帆面前走来走去。 “这栅栏。我带着她们俩建的。这熏肉。我打的野猪。衣服也是我从海边捡的行李箱里翻出来的。”周凯指着周围。 林帆点头。“你干得不错。” 周凯停在苏清雪面前。看着她的脸。虽然抹了泥。但底子还在。 “她腿怎么了。”周凯问。 “砸断了。”林帆说。 “没用的废物。”周凯说。 苏清雪低着头。没有反驳。 周凯转身看着林帆。“岛上不养闲人。想留在这里。得干活。” “干什么。”林帆问。 “去南边海滩。捡石头。加固栅栏。每天一百块。捡不够。没饭吃。”周凯说。 一百块石头。从南边搬到北边。是个重体力活。 林帆没有犹豫。“行。” 周凯很满意。他指着木屋旁边的一个破棚子。“你们晚上睡那。别进木屋。脏。” 林帆站起来。走向那个破棚子。 苏清雪撑着拐杖跟上。 棚子里只有一堆干草。四面漏风。 林帆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苏清雪坐在旁边。压低声音。“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林帆没有睁眼。“装到他把底牌全露出来。” 他不信周凯一个人能建起这么大的木屋和栅栏。就算有两个女人帮忙。体力也不够。 岛上肯定还有其他人。或者有其他的工具。 林帆的手放在后腰。摸着那把格洛克的握把。 他需要知道周凯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158、你哥还是你哥 第二天。天刚亮。 周凯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敲打着门框。 “起来。干活。”周凯喊。 林帆从干草上坐起来。走出棚子。 苏清雪也撑着拐杖走出来。 周凯指着林帆。“你去搬石头。南边海滩。” 他又指着苏清雪。“你去溪边洗衣服。洗不干净。今天你们俩都没水喝。” 林帆没有说话。转身往南边走。 苏清雪拿着两个女人的脏衣服。一瘸一拐地走向溪流。 林帆走到南边海滩。 太阳升起来。沙滩上的温度很快升高。 他没有去捡石头。他走到昨天藏救生艇的礁石区。 救生艇还在。伪装没有被破坏。 林帆跳进底舱。打开密码箱。拿出一叠债券。塞进口袋。 他关上箱子。离开礁石区。 他在海滩上找了一块阴凉的礁石。坐下。看着海面。 他不需要搬石头。他知道周凯不是真的需要石头。周凯只是在立威。在消磨他的体力。 中午。 林帆抱着五块石头。走回营地。 周凯坐在火堆旁。吃着烤鱼。两个女人在旁边给他捶腿。 林帆把石头扔在栅栏边。 周凯看了一眼石头。“就这么点?” “太远。搬不动。”林帆说。 周凯站起来。走到林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帆哥。你以前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现在连石头都搬不动了。”周凯用铲子拍了拍林帆的肩膀。 林帆低着头。“没吃饭。没力气。” 周凯笑了。他从火堆旁拿了一块鱼骨头。扔在地上。 “吃吧。吃饱了下午继续搬。”周凯说。 林帆看着地上的鱼骨头。没有动。 苏清雪从溪边回来。衣服洗完了。挂在栅栏上。 她走到林帆身边。看着地上的鱼骨头。 周凯的目光转向苏清雪。他在苏清雪身上打量。白大褂虽然脏。但遮不住身材。 “你。过来。”周凯指着苏清雪。 苏清雪没动。 周凯走过去。一把抓住苏清雪的手腕。把她拉到木屋门口。 “以后。你睡木屋。”周凯说。 苏清雪挣脱周凯的手。“我睡棚子。” 周凯脸色沉下来。他举起手里的木棍。“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苏清雪看着木棍。没有说话。 林帆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放在后腰。 周凯没有打苏清雪。他把木棍扔在地上。 “晚上我去找你。”周凯对苏清雪说。 他转身走进木屋。两个女人跟进去。关上门。 苏清雪走回棚子。坐在林帆旁边。 “他晚上要来。”苏清雪说。 “我知道。”林帆说。 “你不管?” “管。”林帆靠在木柱上。“等他进棚子。” 天黑了。 营地里只有火堆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 木屋的门开了。 周凯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铲子。 他走到破棚子前。停下。 “林帆。滚出去。”周凯说。 林帆坐在干草上。没有动。 “我让你滚出去。”周凯把铲子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帆抬起头。看着周凯。 “我要是不滚呢。”林帆说。 周凯笑了。“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林帆?你现在就是个废物。我一铲子就能拍死你。” 周凯举起铲子。对准林帆的头。 “滚。或者死。”周凯说。 林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周凯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周凯手里的铲子举在半空。没有落下。 林帆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白天的疲惫和顺从。而是冰冷。 周凯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帆的右手伸到后腰。拔出那把格洛克手枪。 枪管直接顶在周凯的额头上。 周凯愣住了。 他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脑子一片空白。 “你……哪来的枪。”周凯的声音在发抖。 “捡的。”林帆说。 周凯咽了一口唾沫。“假的。肯定是假的。模型。” 林帆没有废话。他把枪口往下移。对准周凯的右腿膝盖。 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惊飞了树林里的鸟。 周凯惨叫一声。右腿膝盖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跪倒在地。手里的铲子掉在旁边。 木屋里的两个女人听到枪声。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瘫坐在地上。尖叫。 “闭嘴。”林帆枪口指向木屋。 两个女人立刻捂住嘴。不敢出声。 林帆把枪口重新对准周凯的头。 周凯捂着流血的膝盖。疼得满地打滚。 “帆哥。帆哥我错了。别杀我。”周凯哭喊着。 林帆弯腰。捡起地上的铲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时代变了?”林帆问。 “没变。没变。还是你说了算。”周凯疯狂摇头。 林帆把铲子扔在苏清雪脚下。“拿着。” 苏清雪捡起铲子。 林帆蹲下。看着周凯。“栅栏谁建的。” “我……我建的。” 林帆把枪管顶进周凯膝盖的伤口里。用力一搅。 周凯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再说一遍。谁建的。”林帆问。 “不是我!不是我!”周凯大喊,“岛北边……北边有个废弃的雷达站。里面有工具。还有电锯。” 林帆停下手里的动作。 雷达站。电锯。 他离开岛的时候。把岛转了一圈。根本没有雷达站。 “什么时候出现的。”林帆问。 “三天前。”周凯说,“一场台风过后。北边的山体滑坡。露出来的。是个地下堡垒。” 林帆站起来。 荒岛下面有地下堡垒。 “里面有什么。”林帆问。 “罐头。工具。还有一台发报机。”周凯捂着腿。“我用里面的电锯砍树。建了栅栏。罐头我全搬回来了。藏在木屋下面。” 林帆看了一眼木屋。 难怪周凯底气这么足。他找到了物资库。 “发报机能用吗。”林帆问。 “不知道。我不会用。没有电。”周凯说。 林帆把手枪插回腰间。 他看着地上的周凯。“你的腿废了。岛上不养闲人。” 周凯脸色惨白。“帆哥。我能干活。我手还能动。我给你编绳子。” 林帆没有理他。他走向木屋。 两个女人缩在门口。发抖。 林帆指着其中一个空姐。“去烧水。给他处理伤口。” 空姐连滚带爬地去火堆旁烧水。 林帆走进木屋。掀开地板的一块木板。下面是一个地窖。 里面堆满了军用口粮罐头。还有几把生锈的砍刀。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 林帆拿起一个罐头。看了一眼生产日期。 十年前的。 这岛以前是个生化观测点。 林帆拿着罐头走出木屋。扔给苏清雪。 “吃。”林帆说。 苏清雪接住罐头打开。里面是牛肉。 她用手指抓着牛肉。塞进嘴里。 林帆看着北边的黑夜。 发报机。发电机。 只要有油。就能发电。就能发报。 救生艇的底舱里。还有半箱柴油。 林帆知道。他可以联系外界了。但他不能联系官方。他手里有硬盘。 他需要联系黑三角的老鬼。或者其他买家。 游戏从海上,又回到了岛上。 林帆看了一眼苏清雪。“密码的第四位。是什么。” 苏清雪咽下牛肉。“数字9。” 林帆点头。 他走到火堆旁。坐下。把枪放在手边。 明天。他要去那个雷达站看看。 159、重见宋栖 天亮了,林帆拿着那把格洛克手枪,走出营地。 苏清雪留在营地看守周凯和那两个女人。林帆把另一把退了子弹的空枪留给了苏清雪。他没告诉苏清雪枪里没子弹。周凯也不知道。信息差就是武器。苏清雪以为自己有枪,周凯也以为她有枪。这样营地就乱不起来。林帆防着苏清雪背后开黑枪。 林帆顺着北边的山脊往下走。走到山体滑坡的地方。 前面出现一个混凝土浇筑的入口。半掩埋在泥土里。铁门被切割机切开了一个大口子。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这是周凯说的地下雷达站。 林帆打着手电筒,走进通道。 通道很窄,地上全是灰尘。林帆走得很慢。手电光扫过地面,他停下脚步。 离地十公分的位置,有一根极细的鱼线。绊线。连着墙壁上的一个起爆装置。 周凯说他进去拿了罐头和工具。但他没提绊线。周凯要么撒谎没进来,要么根本没走到这里。 林帆跨过绊线。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防爆门。里面透出灯光。 有电。周凯说没电。周凯又撒谎了。 林帆推开防爆门。枪口举起。 这是一个控制室。墙上排满了老旧的仪表盘。角落里有一台柴油发电机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控制室中间的转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下面是一条军绿色的工装短裤。双腿修长,搭在控制台上。她正在摆弄一台老式发报机。 听到开门声,女人没有回头。 “周凯,我说了,罐头你拿走,别来烦我。”女人开口。声音很脆。 林帆走到她身后。枪口对准她的后脑勺。 “我不是周凯。”林帆说。 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椅子。看着林帆。 林帆也看着她。 这女人很年轻。战术背心的拉链拉得很低,里面没有穿内衣。皮肤很白。 林帆的视线在她胸口停了一秒。移到她的脸上。 “你是谁。”林帆问。 “宋雨。”女人看着林帆手里的格洛克。“你这把枪,是维克多手下的标配。你从那艘货轮上逃出来的。” 林帆脑子转得很快。这女人知道货轮,知道维克多。她不是岛上的原住民。 “你也是船上的人。”林帆说。 “我是买家。”宋雨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维克多抢的那批货,本来是卖给我的。” 林帆的枪口没动。 信息对上了。陈老头在船上交易,维克多黑吃黑。买家没死。买家在岛上。 “你怎么在岛上。”林帆问。 “货轮爆炸前,我坐快艇提前撤了。快艇没油,顺着洋流飘到了这。”宋雨指着桌子上的发报机。“发电机有电。油是我从快艇上抽的。发报机我刚修好。已经联系了接应的人。” 林帆看了一眼发报机。指示灯亮着绿光。 “硬盘在你手里。”宋雨看着林帆。“陈建死了。维克多死了。陈老头也炸碎了。现在,这笔交易只有你和我。” “我要一千万美金。外加一本干净的护照。”林帆说。 “可以。”宋雨站起来。 她比苏清雪高一点。身材更丰满。她走到林帆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我要先验货。”宋雨说。 林帆把手伸进裤裆。 宋雨愣了一下。看着他的动作。 林帆掏出那个金属硬盘。放在桌子上。 宋雨拿起硬盘。插在旁边的一台军用三防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密码。”宋雨问。 “不在我这。”林帆说。“在另一个女人脑子里。她只告诉我四位。” “她在哪。” “营地。” 宋雨把硬盘拔下来。装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拉链拉上。硬盘卡在两团软肉中间。 “带我去找她。”宋雨说。 林帆枪口抬高。“硬盘还我。” 宋雨没理会枪口。她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直接顶在格洛克的枪管上。 “你开枪。硬盘打碎。”宋雨说。“你一分钱拿不到。” 林帆把枪收起来。 这女人是个疯子。比苏清雪更狠。 “走。”林帆转身。 两人走出雷达站。宋雨走在前面。工装短裤紧紧包裹着臀部,走起路来扭动幅度很大。林帆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回到营地。 苏清雪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那把空枪。周凯躺在地上,腿上绑着布条。两个空姐在旁边给他喂水。 苏清雪看到林帆带了个女人回来。站起来。 宋雨打量着苏清雪。 “就是她?”宋雨问林帆。 “对。”林帆说。 宋雨走到苏清雪面前。 苏清雪举起手枪。对准宋雨。 “别动。”苏清雪说。 宋雨看了一眼枪口。“格洛克17。没上膛。保险也没开。你会用吗。” 苏清雪手心出汗。她确实不会用。 宋雨直接伸手,把枪从苏清雪手里夺过来。拉动套筒。退出一发空气。没有子弹。弹匣掉在地上。空的。 宋雨笑了。转头看林帆。 “你拿一把空枪吓唬她。”宋雨说。 苏清雪脸色煞白。她转头看林帆。林帆面无表情。 周凯躺在地上,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心里骂了一句。林帆这老阴逼。 “密码。”宋雨把枪扔在地上。看着苏清雪。 “我不认识你。”苏清雪说。 “我是买家。”宋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硬盘在我这。你把密码给我。我带你离开这。” 苏清雪看林帆。林帆点头。 苏清雪脑子转得很快。硬盘在宋雨手里。宋雨是买家。林帆和宋雨达成了交易。她现在的价值只剩密码。 “我凭什么信你。”苏清雪说。 “接应我的船明天早上到。”宋雨说。“你没有别的选择。” 苏清雪咬牙。“第五位是M。大写。” 宋雨点头。“一共几位。” “十六位。”苏清雪说。 宋雨皱眉。“你打算一天说一位?我没那么多时间。” “船来了,上了船,我把剩下的全告诉你。”苏清雪说。 宋雨走到火堆旁,拉过一个木桩坐下。 “可以。”宋雨说。 她看着地上的周凯。“这残废是谁。” “周凯。岛上的原住民。”林帆说。 “他知道雷达站。我留了他一命,让他别烦我。”宋雨说。“没想到他把外面的罐头搬空了。” 周凯不敢说话。他之前去雷达站,遇到过宋雨。宋雨当时手里拿着枪。周凯吓得屁滚尿流,只敢在外围拿罐头。他跟林帆吹牛说是他发现的。 信息差填补了。 林帆走到周凯面前。踢了他一脚。“去拿罐头。” 周凯指使空姐去地窖拿罐头。拿了三个出来。递给林帆。 林帆分给宋雨一个。苏清雪一个。自己留了一个。 四个人。三个罐头。两个空姐和周凯没有。周凯咽口水,不敢要。 宋雨用军刀撬开罐头。吃了一口。 “这岛上晚上很冷。”宋雨看着林帆。“我睡哪。” “木屋。”林帆说。 “你跟我一起睡。”宋雨指着林帆。 苏清雪抬头。看着宋雨。 “他跟我睡。”苏清雪说。 宋雨笑了。“他连枪都不给你留子弹。你还指望他保护你?” 苏清雪被戳中痛点。没说话。 林帆吃完罐头。把空盒子扔进火堆。 “我睡外面。”林帆说。 他不信宋雨。也不信苏清雪。木屋是个封闭空间。进去容易被堵死。 宋雨没强求。站起来走进木屋。两个空姐赶紧跟进去伺候。 夜深。 林帆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苏清雪坐在他旁边。 “你把硬盘给她了。”苏清雪压低声音。 “放在她那安全。”林帆说。 “你疯了。她拿了密码就会杀我们。” “她拿不到密码。”林帆说。 苏清雪愣住。“什么意思。” “你不是只告诉她第五位吗。” “可我早晚得告诉她。” 林帆看着苏清雪。“你根本不知道密码。对吧。” 苏清雪身体僵硬。 林帆早就看穿了。陈建被维克多抓的时候,苏清雪根本没机会知道密码。她一直在编。S U 7 9 M。全是她随口编的。为了保命。 林帆一直配合她演戏。因为他需要苏清雪这个“密码本”当挡箭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苏清雪身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清雪声音发抖。 “从你说第一位开始。”林帆说。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拆穿你,你就死了。你死了,陈老头和维克多就会直接来抢硬盘。”林帆说。“留着你。我能拖延时间。” 苏清雪觉得后背发凉。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 “那现在怎么办。宋雨明天要全部密码。我编不出来十六位符合逻辑的密码。”苏清雪说。 “不用编了。”林帆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木屋的门。 “宋雨根本没有联系接应的人。”林帆说。 “为什么。” “雷达站的发报机是坏的。电子管烧了。我白天看了一眼。根本没法发报。”林帆说。 苏清雪彻底懵了。宋雨在撒谎。林帆也在撒谎。这两个人互相骗。 “那她为什么说船明天来。”苏清雪问。 “为了稳住我。也为了稳住你。她想套出密码。”林帆说。 “她一个人在岛上。她想干什么。” 林帆摸了摸下巴。宋雨身上有疑点。她如果是买家。为什么一个人在雷达站。她的快艇在哪。 林帆走到周凯身边。周凯没睡着。腿疼得睡不着。 “你当时在海滩。看到她的快艇了吗。”林帆问。 周凯摇头。“没快艇。她是从海里游上来的。穿着潜水服。手里拿着一个防水袋。” 林帆全明白了。宋雨不是买家。她是黑吃黑的。她炸了货轮,抢了防水袋,游到岛上。她以为防水袋里是硬盘。结果打开发现是假的。真的在林帆手里。所以她一直在雷达站等。等林帆出现。 这个女人。是个杀手。 林帆把木棍插在地上。拔出腰后的格洛克。走向木屋。 木屋里。宋雨躺在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林帆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声音。 他走到床边。枪口对准宋雨的头。 宋雨突然睁开眼。手里多了一把军刀。直接刺向林帆的手腕。 林帆手腕一翻。枪管砸在刀刃上。发出金属碰撞声。 宋雨借力滚下床。一脚踢向林帆的膝盖。林帆后退半步躲开。 宋雨没有继续攻击。她站在墙角。看着林帆。 “你发现了。”宋雨说。 “发报机是坏的。你没有船。”林帆说。 宋雨把军刀收起来。“你挺聪明。” 她拉开胸口的拉链。把硬盘拿出来。扔给林帆。林帆接住。 “硬盘是锁死的。没有密码,强行破译会自毁。”宋雨说。“你那个女人也是假的。她根本不知道密码。” 林帆没说话。 “真正的密码。在我这。”宋雨指了指自己的头。 林帆枪口没动。“你到底是谁。” “我是陈老头的私生女。”宋雨说。 林帆愣了一秒。陈建的妹妹。 “陈建是个草包。老头子把名单交给他。我不放心。一路跟着。”宋雨说。“货轮爆炸是我干的。我想把东西拿回来。自己卖。” 信息量很大。这女人够狠。连自己亲爹和亲哥一起炸。 “密码只有老头子知道。他死前发给我了。”宋雨说。“林帆。我们合作。你出硬盘。我出密码。卖了钱。平分。” 林帆看着她。“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宋雨走过来。贴着林帆的身体。手顺着林帆的胸口往下摸。摸到林帆腰带的位置。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宋雨的声音很轻。 林帆一把抓住她的手。“收起这套。我不吃。” 林帆把她推开。 宋雨笑了。“行。谈正事。”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岛南边。有一艘走私船的残骸。里面有卫星电话。我试过。能用。但没电。” “雷达站有发电机。”林帆说。 “对。把电池拆下来。带去雷达站充电。就能打电话。联系我的买家。”宋雨说。 林帆把硬盘收起来。“明天去拿电池。”林帆转身走出木屋。 160、海上游轮 第二天。林帆和宋雨去南边找走私船。苏清雪留在营地。 周凯看着苏清雪。“那女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很危险。”苏清雪说。 周凯摸着自己的断腿。“林帆把枪带走了。营地里现在没武器。” 苏清雪看着周凯。“你想干什么。” “木屋下面有砍刀。”周凯说。 苏清雪没说话。她走到木屋。掀开地板。拿出一把生锈的砍刀。拿在手里。走到周凯面前。 “林帆回来。会杀了你。”苏清雪说。 “他不死。我们永远是狗。”周凯咬牙。 苏清雪看着砍刀。她知道周凯说得对。林帆不需要她了。宋雨有真正的密码。等他们打完电话,她就失去价值了。必须自救。 苏清雪拿着砍刀。走向雷达站。她要去破坏发电机。没有电,他们就打不了电话。就走不了。 苏清雪一瘸一拐地走到雷达站入口。走进去。控制室里。发电机停在角落。 苏清雪举起砍刀。准备砸向发电机的油箱。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清雪回头。 林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枪。宋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卫星电话电池。 “就知道你不老实。”宋雨说。 苏清雪手里的砍刀掉在地上。林帆走过去。捡起砍刀。 “你跟踪我们。”苏清雪看着林帆。 “我没去南边。”林帆说。“船残骸就在北边海滩。周凯告诉我的。宋雨骗我去南边。是想支开我。” 宋雨脸色变了。 林帆转头看着宋雨。“卫星电话根本不在残骸里。在你身上。” 宋雨后退一步。林帆枪口对准她。 “拿出来。”林帆说。 宋雨咬牙。从工装短裤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 “你连电池都没拿去充电。因为电话根本没没电。满电的。”林帆说。 宋雨看着林帆。“你全算到了。” “你昨天说发报机修好了。今天又说用卫星电话。前后矛盾。”林帆说。“你只是想把我骗出雷达站。然后自己打电话叫人。” 宋雨没说话。林帆走过去。拿过卫星电话。看了一眼屏幕。有信号。 “打给谁。”林帆问。 “我自己的买家。”宋雨说。 林帆把电话扔在桌子上。“打电话。叫他们带一千万现金。开直升机来。”林帆说。“见不到钱。硬盘我砸了。” 宋雨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俄语。挂断。 “明天中午。直升机会到岛北边的平地。”宋雨说。 林帆点头。他把苏清雪拉过来。“你。去把周凯绑了。”林帆对苏清雪说。 苏清雪照做。 雷达站里。林帆拿着枪。看着宋雨和苏清雪。三个各怀鬼胎的人。等明天的直升机。 夜里。宋雨靠在墙上。看着林帆。 “直升机来了。你打算怎么走。”宋雨问。 “拿钱。上飞机。把你留下。”林帆说。 宋雨笑了。“你以为来的是送钱的?来的是杀手。”宋雨说。 林帆看着她。 “我给的坐标。是雷达站。他们会直接用机枪扫射这里。”宋雨说。“我们都会死。” 林帆站起来。走到宋雨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你找死。”林帆说。 宋雨脸憋得通红。但还在笑。 “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拿钱。”宋雨说。 林帆松开手。宋雨剧烈咳嗽。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帆问。 “我要你带我走。钱我们平分。上了飞机。我把密码告诉你。你去交易。”宋雨说。 “这才是你的目的。”林帆说。 宋雨点头。她没有自己交易的渠道。她需要林帆去当出头鸟。 林帆把枪收起来。“明天。看谁命大。” 苏清雪坐在角落。听着他们的对话。她知道。明天直升机一来。就是死局。她必须找机会跑。回到营地。带上周凯。躲进树林。这是唯一的活路。 天亮。直升机的轰鸣声从海面上传来。 林帆站起来。拔出枪。宋雨整理了一下衣服。苏清雪慢慢往门口挪。 直升机悬停在雷达站上空。螺旋桨的风刮得树叶乱飞。舱门打开。一挺重机枪伸出来。对着雷达站的入口。 哒哒哒。子弹倾泻而下。打在混凝土墙上。碎石乱飞。 林帆扑倒宋雨。躲在控制台后面。苏清雪跑得慢。腿上中了一枪。摔在通道里。 机枪扫射了整整一分钟。停下。直升机降落。四个全副武装的佣兵跳下来。端着步枪。走进通道。 林帆拿着格洛克。听着脚步声。四个。距离十米。 他看了一眼宋雨。宋雨从靴子里拔出两把军刀。 “左边两个归你。右边两个归我。”林帆说。 宋雨点头。 脚步声靠近。林帆猛地从控制台后站起。连开三枪。走在前面的两个佣兵倒下。 宋雨像猎豹一样冲出去。贴地翻滚。军刀划过第三个佣兵的脚踝。佣兵倒地。宋雨顺势起身。刀刃抹过他的脖子。 第四个佣兵调转枪口。对准宋雨。林帆开枪。子弹打中佣兵的手腕。步枪掉落。宋雨另一把刀飞出。扎进他的胸口。 十秒钟。四个人解决。 林帆走到通道。拉起受伤的苏清雪。“走。上直升机。” 三人冲出雷达站。跑向直升机。 直升机驾驶员看到佣兵全死了。想拉升起飞。林帆抬枪。打碎了驾驶舱玻璃。子弹擦着驾驶员的头皮飞过。驾驶员不敢动了。举起双手。 林帆把苏清雪扔进后舱。宋雨跟着跳上去。林帆最后上机。枪口顶着驾驶员的头。 “往南飞。去公海。”林帆说。 直升机起飞。离开荒岛。 机舱里。林帆看着宋雨。“密码。” 宋雨靠在座椅上。笑了。“密码是。CHEN123456。” 林帆愣住了。苏清雪也愣住了。这么简单的密码。 “老头子根本不懂什么复杂加密。他就是个土财主。”宋雨说。 林帆把硬盘拿出来。插在直升机的通讯终端上。输入密码。屏幕亮起。解锁成功。里面是一份长长的名单。账户。金额。人名。一清二楚。 林帆拔下硬盘。装进口袋。 “钱呢。”宋雨问。 “到了公海。联系买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林帆说。 直升机在海面上飞行。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蓝。 飞了一个半小时。仪表盘报警。油量见底。 驾驶员回头。“没油了。最多飞十分钟。” 林帆看着前面。海平线上出现一个白点。一艘巨型豪华游轮。 “飞过去。降落在停机坪。”林帆说。 驾驶员推杆。直升机靠近游轮。游轮顶层甲板。正在开泳池派对。比基尼。香槟。音乐。直升机的轰鸣声打断了派对。人群散开。腾出停机坪。 直升机降落。熄火。 林帆把枪藏在腰后。用衣服盖住。他拉开舱门。走下去。宋雨紧跟其后。她把军刀藏在靴子里。苏清雪腿上有枪伤。林帆把她扶下来。用一件从佣兵身上扒下来的外套挡住伤口。 游轮的安保人员围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降落在私人游轮上。”保安队长问。英语。 林帆走上前。“直升机故障。迫降。我们是海难幸存者。” 保安队长看着这三个衣衫褴褛的人。又看了看直升机上的弹孔。“把手举起来。接受检查。”保安队长拔出对讲机。 林帆没动。宋雨也没动。林帆看了一眼宋雨。 宋雨突然捂住肚子。倒在地上。大声呻吟。“她怀孕了。快生了。需要医生。”林帆大喊。 保安队长愣了一下。注意力被宋雨吸引。 林帆趁机往前一步。左手抓住保安队长的手腕。右手一记手刀砍在他的颈动脉上。队长晕倒。 其他四个保安拔枪。林帆已经拔出格洛克。连开四枪。打中他们的肩膀和腿。没有杀人。游轮上人多。杀人会引来大麻烦。 派对上的人群尖叫着逃散。林帆拉起宋雨。扶着苏清雪。冲进游轮内部。 161、陈老头假死脱身 游轮内部像个迷宫。林帆找到一个布草间。推门进去。锁上。 苏清雪靠在墙上。脸色惨白。腿上的血流了一地。“我走不动了。”苏清雪说。 林帆看了一眼她的伤口。子弹穿透了小腿肌肉。没伤到骨头。“你留在这。我去找医药箱。”林帆说。 宋雨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这艘船不简单。安保配的是实弹。” “私人游轮。公海。配实弹正常。”林帆说。他看着宋雨。“别耍花样。硬盘在我这。你离开我。一分钱拿不到。” 宋雨笑了。“我不跑。我等着分钱。” 林帆脱下带血的外套。换上布草间里的一套服务生制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警报声大作。林帆低着头。推着一辆布草车。往前走。遇到两个安保。安保没看他。直接跑向甲板。 林帆走到医务室。门锁着。他用铁丝捅开。进去。拿了抗生素。绷带。止痛药。还有一套手术工具。 准备离开时。他看到医务室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游轮的宾客名单。林帆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理查德·王。 林帆拿出硬盘。插在医务室的电脑上。输入密码。打开名单。搜索理查德·王。有。账户金额:五千万美金。备注:军火交易洗钱。 这艘游轮的主人。就是名单上的大客户。林帆拔下硬盘。笑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需要联系买家了。买家就在船上。 林帆拿着药品。回到布草间。把药扔给苏清雪。“自己处理。” 苏清雪给自己打了一针麻药。用镊子清理伤口。缝合。 宋雨看着林帆。“你笑什么。找到出路了?” “这艘船的老板。叫理查德·王。”林帆说。 宋雨脸色变了。“他在名单上。” “对。他比任何人都想毁掉这个硬盘。”林帆说。“我们直接找他。卖给他。” “他会直接杀了我们。”宋雨说。 “他不敢。我设置了定时发送程序。一小时后。名单会自动发送给国际刑警。只有我能取消。”林帆撒谎。他根本没设置。但他知道这些富豪最怕什么。 “走。去顶层VIP套房。”林帆说。 苏清雪处理好伤口。换上了一套女服务生的衣服。三个人。穿着制服。坐员工电梯。直达顶层。 顶层走廊。站着八个保镖。清一色的黑西装。耳麦。林帆推着布草车。走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保镖拦住他。 “客房服务。”林帆说。 “不需要。滚。”保镖推了林帆一把。 林帆借势后退。从布草车下面拔出两把格洛克。双枪齐射。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噗噗的声音。八个保镖。四秒钟。全部倒地。膝盖中弹。失去战斗力。 林帆走到双开的红木门前。一脚踹开。 套房很大。奢华。理查德·王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红酒。对面坐着两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看到林帆拿着枪进来。两个女人尖叫。 “滚出去。”林帆说。两个女人连滚带爬跑出房间。 林帆关上门。宋雨和苏清雪走进来。 理查德·王没有慌。他放下酒杯。看着林帆。“你就是那个在甲板上开枪的人。你要多少钱。” 林帆走到他面前。把硬盘扔在茶几上。“理查德先生。认识这个吗。” 理查德看了一眼硬盘。脸色变了。“陈氏集团的名单。” “聪明。你的名字在上面。五千万美金的洗钱记录。”林帆说。 理查德靠在沙发上。“你要多少。” “一亿美金。不记名账户。马上转账。”林帆说。 理查德笑了。“一亿。你胃口很大。但我凭什么给你。杀了你。硬盘也是我的。” “你可以试试。我设置了定时发送。五十分钟后。国际刑警的邮箱就会收到这份名单。”林帆说。“杀了我。你下半辈子在监狱里过。” 理查德盯着林帆的眼睛。他在判断林帆是不是在虚张声势。林帆的眼神很稳。没有任何破绽。 理查德叹了口气。打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账户给我。” 林帆报了一个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理查德操作了几下。“转过去了。洗钱网络需要十分钟确认。” 林帆拿出手机。查看账户。确实有一笔一亿美金的款项在处理中。宋雨看着那串数字。眼睛亮了。一亿。比之前的一千万多十倍。 苏清雪站在角落。她知道钱一到账林帆就会离开。她必须保证自己能跟着走。 十分钟过去。钱到账。林帆把手机收起来。 “合作愉快。”林帆拿起硬盘。 “钱给了。硬盘留下。”理查德说。 “硬盘我带走。我得保证你不会派人追杀我。等我安全下船。硬盘我会销毁。”林帆说。 理查德脸色铁青。但他没办法。 林帆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宋雨动了。她手里的军刀直接刺向林帆的后心。 林帆后背长了眼睛一样。侧身躲开。宋雨一刀刺空。顺势转身。另一把刀划向林帆的脖子。林帆后仰。手枪抬起。顶住宋雨的肚子。 “你急什么。钱还没分。”林帆说。 “杀了你。钱全都是我的。”宋雨说。她根本不想要平分。她想要全部。 理查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内讧。冷笑。他按下沙发下面的报警按钮。房间的暗门打开。冲出四个全副武装的杀手。拿着微型冲锋枪。对准林帆和宋雨。 “你们谁也走不了。钱和硬盘。我都要。”理查德说。 局势瞬间逆转。林帆和宋雨被四把冲锋枪指着。 林帆看了一眼宋雨。“现在满意了?” 宋雨咬牙。“大意了。” 林帆没有慌。他把硬盘举起来。“开枪。硬盘打碎。” 杀手没动。看理查德。理查德站起来。“把硬盘交给我。我留你们全尸。” 林帆笑了。他把硬盘扔向理查德。理查德伸手去接。硬盘在空中。突然炸开。砰。一声闷响。强光闪烁。 闪光弹。林帆在医务室拿的不是普通绷带。他用化学药品做了一个简易的闪光炸弹。套在硬盘外面。强光让房间里的所有人瞬间致盲。 林帆闭着眼睛。凭记忆开枪。四发子弹。精准打中四个杀手的持枪手。冲锋枪掉落。林帆睁开眼。冲过去。捡起一把冲锋枪。对准理查德。 理查德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宋雨也恢复了视力。她看着地上的硬盘残骸。“那是假的?” “真的在这。”林帆拍了拍自己的裤裆。他从来没有把真硬盘拿出来过。 “走。”林帆说。 苏清雪跟上。宋雨也跟上。三人冲出套房。游轮的警报响彻云霄。所有安保都在往顶层赶。 林帆带头。顺着通风管道往下爬。爬到游轮的底层甲板。那里停着几艘快艇。林帆跳上一艘快艇。启动发动机。宋雨跳上来。苏清雪也跳上来。快艇冲出游轮的船坞。驶向茫茫大海。 快艇在海上行驶了三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东南亚的某个港口城市。安全了。 林帆把快艇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三人上岸。林帆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五千万。转到你的账户了。”林帆对宋雨说。 宋雨查了一下手机。钱到了。她看着林帆。“你是个讲信用的混蛋。” “你可以走了。”林帆说。 宋雨收起手机。转身消失在码头的夜色中。 林帆看着苏清雪。“你呢。去哪。” “我不知道。我没有钱。腿还受了伤。”苏清雪说。 林帆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现金。大概有一万美金。扔给苏清雪。“打个车。去医院。剩下的钱够你买张机票回家。”林帆说。转身走向码头外面的街道。 林帆找了一家破旧的网吧。坐在角落的机子前。插上真硬盘。输入密码。硬盘打开。林帆点开那个名为“名单”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没有账户。没有金额。没有人名。 林帆皱眉。点开视频。屏幕上出现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林帆。你好。”面具男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你以为你拿到了陈氏集团的洗钱名单。你以为你敲诈了理查德一亿美金。你赢了。其实。这都是我安排的。陈建是个蠢货。维克多也是。他们都在找这个硬盘。但我早就把真名单转移了。留在硬盘里的。是一个追踪程序。当你把硬盘插进电脑的这一刻。你的位置。你的账户。你的所有信息。都已经发送到我的服务器。” 林帆立刻拔下硬盘。晚了。电脑屏幕变黑。出现一个红色的倒计时。3:00。 “三分钟后。我的人会到网吧。那一亿美金。我也会收回。游戏才刚刚开始。”视频结束。 林帆拔出格洛克。站起来。他被耍了。从头到尾。他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宋雨给的密码是真的。但内容是假的。陈老头死前发给宋雨的。就是一个陷阱。 林帆走出网吧。街道上。三辆黑色的SUV疾驰而来。停在网吧门口。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枪手跳下车。冲进网吧。 林帆没有硬拼。他从网吧的后门翻出去。进入一条小巷。拿出手机。查账户。一亿美金的账户。被冻结了。钱没了。 林帆靠在墙上。点燃一根烟。他现在身无分文。还被追杀。 巷子口。出现一个人影。宋雨。她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皮衣。手里拿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 “你也没走。”林帆说。 “我的五千万也被冻结了。”宋雨走过来。“老头子连我也算计了。” “那个面具男是谁。”林帆问。 “不知道。但能冻结瑞士银行匿名账户的。只有一个人。”宋雨说。“黑三角的真正掌控者。代号‘幽灵’。” “他在哪。” “就在这座城市。”宋雨说。“他用这个硬盘。把所有觊觎名单的人都引到了这里。一网打尽。” 林帆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在市中心医院。理查德的人抓了我。救我。我知道‘幽灵’的身份。是陈老头。他没死。”苏清雪发的。 林帆看着短信。把烟头踩灭。 “走。去要账。”林帆说。 162、猜号码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画满了涂鸦。 林帆靠着墙,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半边脸。 宋雨站在巷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她的手一直放在腰侧,那里藏着她的刀。 “市中心医院。”林帆把手机揣回兜里,“理查德的人抓了她。” “一个圈套。”宋雨说。 “我知道。”林帆说,“但她发了另一条。” 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第二条短信。 “陈老头有个情人,是医院的护士长。他经常去那里做理疗。医院地下三层,有个私人病房,是他专用的。” “她怎么知道这些?”宋雨问。 “陈建说的。”林帆说,“他跟他爸关系不好,但知道他爸很多事。” 宋雨走到林帆身边。“所以,苏清雪被抓,可能不是理查德的人,是陈老头的人。她被带去了那个私人病房。” “不管是谁,都得去。”林帆说,“陈老头没死,这个情报值一条命。” 宋雨没说话。她知道林帆的意思。苏清雪现在是情报的载体,必须救。 “医院现在肯定全是人。”宋雨说。 “那就等。”林帆看了一眼手表,“等他们换班的时候。” 两个人没再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林帆从口袋里摸出在游轮上顺的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放在嘴里叼着。 宋雨看着他。“你好像一点不急。” “急有用吗?”林帆反问。 “钱没了,还被追杀。换我,我会急。” “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林帆把没点的烟拿下来,“幽灵……这个代号,你以前听过吗?” “听过。”宋雨说,“黑三角的都市传说。没人见过他,没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所有人都怕他。他制定规则,也破坏规则。” “陈老头如果是幽灵,那他藏得够深。” “一个土财主,怎么可能是幽灵。”宋雨不信。 “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还不够?”林帆说。 宋雨沉默了。 林帆把烟重新叼上。“走吧,先找个地方换身衣服。” 他带着宋雨,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廉价服装超市。 超市里灯光惨白,货架上堆满了各种衣服。 林帆拿了一套黑色的清洁工制服,一条深色裤子。 宋雨拿了一套护士服。白色的连衣裙,粉色的开衫。 两个人走进试衣间。 林帆先换好出来,把换下来的服务生制服扔进垃圾桶。 宋雨也出来了。 护士服很合身,裙子刚好到膝盖。她把头发用一根偷来的皮筋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穿这个,不像护士。”林帆说。 “像什么?” “像要去收尸的。” 宋雨没理他。她走到卖日用品的货架,拿了一瓶消毒水,一卷绷带,还有一包口罩。 结账的时候,林帆把游轮上顺的现金掏出来。 收银员是个胖女人,打着哈欠,没多看他们一眼。 出了超市,天快黑了。 路边的霓虹灯亮起来。 “现在去医院?”宋雨问。 “不。先吃饭。”林帆说。 他走进旁边一家快餐店,点了两个汉堡,两杯可乐。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沉默地吃东西。 宋雨吃得很快。林帆吃得很慢。 “你不怕汉堡里有毒?”宋雨擦了擦嘴。 “怕。”林帆说,“所以我让你先吃。” 宋雨的手顿了一下。 林帆喝了一口可乐。“幽灵要抓我们,不会用下毒这么麻烦的办法。直接派人来,一梭子子弹就解决了。” “那他为什么还没来?” “因为他在看戏。”林帆说,“他想看我们怎么去医院救人。或者,怎么死在医院。” 宋雨把最后一口汉堡咽下去。“你好像很了解他。” “不了解。”林帆说,“但我了解我自己。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干。猫抓到老鼠,不会马上吃掉,会先玩一会儿。” “我们是老鼠?” “现在是。”林帆把汉堡吃完,站起来,“走,去医院看猫。” 市中心医院。 晚上九点。正是探视时间结束,人流开始减少的时候。 一辆白色的清洁车停在医院后门。 林帆穿着清洁工的衣服,戴着口罩,推着一个装满垃圾袋的推车,走向后门。 门口的保安拦住他。 “干什么的?” “收垃圾。”林帆指了指推车。 保安看了一眼,挥挥手让他进去。 林帆推着车,走进医院的后勤通道。 通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把车停在一个角落,脱下清洁工的外套,露出里面的深色衣服。 他从垃圾袋里拿出那套护士服,和一袋医疗用品。 他靠在墙上等。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推着一辆送药车从走廊拐角过来。 林帆走出去,迎面撞上。 送药车翻了,药瓶滚了一地。 “你他妈不长眼睛?”男医生骂了一句。 林帆没说话,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 医生软倒在地。 林帆把他拖进旁边的杂物间。扒下他的白大褂和胸牌。 胸牌上写着:外科,李医生。 林帆穿上白大褂,戴上胸牌。 他走到后勤通道,宋雨已经换好了护士服,戴着口罩,等在那里。 “走。” 林帆推着送药车,宋雨跟在旁边。 两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里有几个护士,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林帆按了负三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 “负三层是太平间和档案室。”宋雨小声说,“苏清雪的短信里说,私人病房在这一层。” “我知道。”林帆说。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叮。 负三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很暗。 空气里有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 走廊两边都是金属门,上面挂着“档案室”、“标本室”的牌子。 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磨砂玻璃门。 门上没有挂牌子。 “应该就是那。”林帆说。 他推着车,和宋雨一起往里走。 走廊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快到玻璃门的时候,林帆停下。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 摄像头。 红灯在闪,正在工作。 “他知道我们来了。”宋雨说。 “他本来就知道。” 林帆从送药车上拿出一瓶酒精,拧开盖子,泼在摄像头下面的一堆废弃床单上。 他拿出打火机。 “你干什么?” “制造混乱。”林帆把打火机扔过去。 火焰瞬间燃起。 浓烟滚滚。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开始洒水。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楼层。 林帆拉着宋雨,冲向那扇玻璃门。 推开门。 里面不是病房。 是一个巨大的手术准备室。 十几张手术床并排摆放着。 房间正中间,苏清雪被绑在一张手术床上。 她还穿着服务生的衣服,腿上的伤口重新裂开了,血浸透了裤子。 她的嘴被胶带封着,看到林帆,拼命摇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手术刀。 理查德·王。 他没死。 游轮上,林帆他们逃走后,他的人把他救了。 “林帆。”理查德·王笑了,“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保镖。手里拿的不是手枪,是霰弹枪。 “你的钱,我没拿走。”理查德说,“幽灵先生帮我追回来了。他还告诉我,你会来这里。” 林帆看着理查德,又看了看被绑着的苏清雪。 “你想怎么样。” “硬盘。”理查德说,“我知道你身上还有一个。真的那个。” “给你,你会放了我们?” “不会。”理查德用手术刀的刀尖,在苏清雪的脸上轻轻划过,“但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用这个。” 他举起手术刀。 “或者,你们可以选那个。” 理查德指向房间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扇铁门。 门上装着一个密码锁。 “幽灵先生说,这是给你们准备的游戏。”理查德说,“门后面是通往地面的电梯。密码是六位数。你们有三分钟时间猜。猜对了,你们走。猜错了……” 理查德笑了笑,没说下去。 他旁边的一个保镖,举起霰弹枪,对准了苏清雪的头。 墙上的一个电子屏亮起,开始倒计时。 3:00。 2:59。 2:58。 林帆看了一眼宋雨。 宋雨也看着他。 四把霰弹枪,封死了所有角度。硬冲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路,是那扇门。 “密码是什么?”宋雨问。 “我怎么知道。”林帆说。 “你一定有线索。幽灵的目标是你。” 林帆的脑子飞快地转。 六位数密码。 会是什么? 陈老头的生日?陈建的生日? 还是某个纪念日? 他不知道。 “2:30。”理查德提醒他们。 苏清雪在手术床上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帆看着她。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不,不是盯着自己。 是盯着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白大褂……胸牌。 李医生。 林帆拿起胸牌。 上面除了名字和科室,还有一串数字。 员工编号:081726。 六位数。 林帆走到铁门前。 “1:45。” 他伸出手,在密码锁上按下了那串数字。 081726。 滴。 绿灯亮了。 门开了。 理查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可能!” 林帆没有回头。 他拉着宋雨,冲进门里。 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 里面是一部货运电梯。 林帆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 宋雨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林帆。“你怎么知道密码是员工编号?” “我不知道。”林帆说,“我猜的。” “为什么猜这个?” “因为幽灵喜欢玩游戏。”林帆说,“他把我们引到医院,安排了清洁工和医生的身份。这些身份就是线索。他想看我们能不能利用好他给的身份。” 宋雨看着林帆,眼神复杂。 这个男人,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电梯停了。 门打开。 外面是医院的一楼大厅。 因为火警,大厅里乱成一团。病人和医生护士都在往外跑。 没人注意他们。 林帆拉着宋雨,混在人流里,走出医院大门。 街上停满了消防车和警车。 两个人穿过马路,消失在夜色里。 走出一个街区后,宋雨停下。 “苏清雪还在里面。”她说。 “我知道。” “我们不管她了?” “管。”林帆说,“但不是现在。” 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未知号码。 林帆接通。 电话里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是幽灵。 “林帆,恭喜你。通过了第二关。” “苏清雪呢?”林帆问。 “她很安全。”幽灵说,“理查德已经被我处理了。一个不听话的棋子,没有留着的必要。”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玩个游戏。”幽灵说,“现在,游戏进入下一轮。给你一个新地址。自己过来。记住,只能你一个人。” 电话挂断。 一条附带地址的短信发了过来。 是城郊的一家屠宰场。 “他让你一个人去。”宋雨说。 “对。” “你去吗?” “去。”林帆说,“但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宋雨手里的那袋医疗用品。 “你会缝针吗?” “不会。”宋雨说。 “现在学。”林帆把自己的胳膊伸过去,用小刀划开一道口子。 血流了出来。 “我教你。” 163、幽灵游戏 宋雨看着林帆胳膊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你疯了?” “我需要一个外科医生。”林帆说,“一个能随时随地动手术的医生。” 他把从医院拿来的手术包打开,里面有持针器、缝合线和镊子。 “看着。” 林帆拿起持针器,夹着弯针,穿过自己伤口的一侧皮肤,再穿过另一侧。 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打了一个标准的外科结。 “看明白了吗?” 宋雨没说话,接过持针器。 她的手很稳。 她学着林帆的样子,在他的伤口上缝了第二针。 动作有些生涩,但没有出错。 “还行。”林帆说,“继续。” 宋雨一针一针地缝。 林帆的胳-膊上,伤口被歪歪扭扭的缝线合拢。 “拆了,重来。”林帆说。 宋雨看了他一眼,用剪刀剪开缝线,重新开始。 第二次,熟练了很多。 第三次,已经和林帆自己缝的没什么区别。 “可以了。”林帆把剩下的工具收起来,“你现在是我的外科医生了。” “我有什么好处?”宋雨问。 “活下去。” 林帆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西屠宰场。”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这么晚了,去那地方干什么?那地方邪门得很。” “送货。”林帆说。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宋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缝针?”林帆突然问。 “不好奇。” “我以前在非洲当过两年无国界医生。”林帆说。 宋雨转过头看着他。 “骗你的。”林帆说,“我在屠宰场杀过两年猪。缝猪皮练出来的。” 宋雨把头转了回去。 出租车在一条偏僻的土路前停下。 “前面车进不去了。”司机说。 林帆付了钱,和宋雨下车。 远处,一栋巨大的厂房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动物内脏的腐臭。 “他选的地方不错。”宋雨说。 “适合杀人,也适合埋尸。”林帆说。 两个人顺着土路往里走。 屠宰场的铁门开着。 里面没有灯。 林帆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亮了空旷的厂区。 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 几只野猫在角落里撕咬着什么东西,看到光,发出一声尖叫,跑了。 “苏清雪和幽灵应该在主车间。”林帆说。 两个人走向最大的那栋厂房。 厂房的卷帘门半开着,留出一人高的缝隙。 里面有光。 林帆弯腰钻进去。 宋雨跟在后面。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天花板上吊着一排排的铁钩,上面还挂着没处理完的半扇猪。 地面湿滑,全是血水。 车间的尽头,亮着一盏手术灯。 灯下,苏清雪躺在一张铁床上,手脚被皮带固定着。 她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病号服,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 她没有昏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个穿着屠宰工防水围裙,戴着橡胶手套和面具的男人,站在床边。 是幽灵。 他手里拿着一把电锯。 嗡—— 电锯启动,发出刺耳的轰鸣。 幽灵举起电锯,对准了苏清雪的另一条好腿。 “住手!”林帆喊了一声。 幽灵停下动作,关掉电锯。 他转过身,面具正对着林帆。 “你迟到了五分钟。”幽灵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男女。 “路上堵车。”林帆说。 “我说了,让你一个人来。”幽灵的目光扫过林帆身后的宋雨。 “她是我的外科医生。”林帆说,“我怕你这地方医疗条件不好。” 幽灵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过来。”他说。 林帆往前走。 脚下的血水没过脚踝。 他走到手术灯下,离铁床三米远。 “你到底是谁?”林帆问。 “我是谁不重要。”幽灵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做什么。”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不锈钢推车。 车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打开它。” 林帆走过去,打开手提箱。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武器。 是一整套精密的炸弹制造工具。 定时器、雷管、塑性炸药,还有各种型号的引信。 “这是什么意思?” “城北,国际贸易中心。明天中午十二点,会有一个东南亚军火商峰会。”幽灵说,“我要你把这个箱子带进去。在峰会的主会场,装一个炸弹。” “我为什么要帮你干这个?” “因为我想让你干。”幽灵说,“或者,你可以看着我把她一寸一寸锯开。” 他重新启动电锯。 苏清雪的身体开始发抖。 “好。”林帆说,“我做。” 幽灵关掉电锯。 “炸弹的威力,要刚好能炸毁整个会场,但不能波及到楼下。定时三十分钟。做得到吗?” “做得到。”林帆说。 “很好。”幽灵把电锯扔在地上,脱下橡胶手套,“等你完成了任务,我会把她还给你。还有你的钱。” 他走向车间的阴影里。 “别想耍花样。”幽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峰会现场有我的人。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脚步声消失了。 车间里只剩下林帆、宋雨,和躺在床上的苏清清。 宋雨走过来,看着手提箱里的工具。“你真的会做炸弹?” “杀猪的时候顺便学的。”林帆说。 他走到床边,解开苏清雪手脚上的皮带。 苏清雪坐起来,看着林帆,眼神很复杂。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林帆问。 苏清雪摇头。“他给我治了腿。还给我打了营养针。”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宋雨说,“典型的精神控制。” “他为什么要炸军火商峰会?”苏清雪问。 “两个可能。”林帆一边收拾手提箱,一边说,“第一,他和这些军火商有仇。第二,他想制造混乱,趁机抢东西。” “抢什么?” “不知道。”林帆把箱子合上,“但肯定不是我感兴趣的东西。” “那你还帮他?”宋雨问。 “我有得选吗?”林帆拎起箱子,“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让我们往东,我们不能往西。” “我不喜欢当蚂蚱。”宋雨说。 “那你想当什么?螳螂?还是黄雀?”林帆看了她一眼,“别忘了,我们现在连只蝉都算不上。” 他扶起苏清雪。“能走吗?” “能。” “走。离开这。” 三个人走出屠宰场。 外面天快亮了。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是幽灵的司机。 “上车。” 林帆没有犹豫,扶着苏清雪上了车。 宋雨也跟上去。 车子在市区里穿行,最后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司机递给林帆一张房卡。 “幽灵先生给你们准备的。总统套房。他说,干活之前,需要好好休息。” 林帆接过房卡。 “告诉他,我很满意。” 司机开车走了。 三个人走进酒店大堂。 套房在顶楼。 房间很大,客厅、卧室、书房一应俱全。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风景。 林帆把手提箱放在桌子上,打开。 他开始检查里面的工具和材料。 宋雨走到酒柜前,拿了一瓶威士忌,倒了三杯。 她递给林帆一杯,苏清雪一杯。 “喝点?” 林帆没接。“我不喝酒。干活的时候尤其不喝。” 苏清雪也没接。“我腿上有伤。” 宋雨自己喝了一口。“你们俩真没意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林帆。”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不好奇,陈老头为什么要把名单藏在硬盘里,弄得这么复杂?” “为什么?” “因为那份名单,不止是洗钱记录。”宋雨说,“那是一份投名状。” 林帆停下手里的动作。 “陈老头想脱离幽灵的控制。他联系了国际刑警。准备用这份名单,换一个证人保护计划。”宋雨说,“但他不敢直接交出去。他怕幽灵灭口。所以他设计了这场海上的交易。他想把硬盘交给一个第三方,比如我,或者维克多。让我们去跟警察谈。他自己躲起来。” “结果,他没算到幽灵会直接炸船。”林帆说。 “对。也没算到你还活着,并且拿到了硬盘。” “那他现在为什么又成了幽灵?”苏清雪问。 “因为他根本不是陈老头。”宋雨转过身,“我见过陈老头,一个又矮又胖的酒鬼。跟幽灵一点都不像。” “那苏清雪的短信……”林帆皱眉。 “短信是幽灵用她的手机发的。”宋雨说,“他故意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他是陈老头。这样,我们就不会去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他的真实身份是谁?” “我不知道。”宋雨说,“但肯定是个我们认识的人。” 林帆沉默了。 他把炸弹的零件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定时器,他调到了三小时,而不是三十分钟。 炸药,他只用了一半的量。 他组装好一个简易的遥控引信,放进口袋。 “你在干什么?”宋雨看着他的动作。 “给自己留条后路。”林帆说。 他把做好的炸弹装回手提箱。 然后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我睡两个小时。你们看着箱子。” 宋雨和苏清雪坐在客厅里。 谁也没说话。 两个小时后,林帆准时醒来。 他换上酒店准备的西装,打好领带。 拎起手提箱。 “我去干活了。”他说。 “我们呢?”苏清雪问。 “你们待在这。”林帆说,“哪也别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如果我中午一点还没回来。”林帆看着宋雨,“你就带着她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宋雨看着他。“你会回来的。” “不一定。”林帆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164、最熟悉的陌生人 国际贸易中心。 大楼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站满了记者。 各种肤色的军火商,穿着昂贵的西装,在保镖的簇拥下,走进大楼。 安检很严。 每个人都要通过金属探测门,随身物品要经过X光机扫描。 林帆拎着手提箱,排在队伍后面。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手提箱放在传送带上。 安检员盯着X光屏幕,屏幕上显示出手提箱的内部结构。 炸弹的轮廓一清二楚。 安检员的脸色变了,手悄悄伸向腰间的报警器。 “别动。”林帆看着他,嘴唇无声地说,“按下去,我们一起死。” 安检员的手停住了。 他认识林帆。 他是幽灵的人。 “让他过去。”耳机里传来指令。 安检员抬起头,对林帆点了点头。 林帆拿起手提箱,走进大楼。 主会场在三楼。 一个巨大的宴会厅。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水晶吊灯,香槟塔,穿着暴露的礼仪小姐。 林帆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把手提箱放在脚下。 峰会十一点半准时开始。 一个大胡子主持人上台,讲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开场白。 林帆没听。 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搜索。 幽灵说,现场有他的人。 会是谁? 是那个满脸横肉的俄罗斯寡头?还是那个戴着白手套的日本老头? 或者是某个穿着服务生制服,正在倒酒的人? 林帆看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主持人讲完话,开始介绍今天到场的贵宾。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全场响起了掌声。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峰会的特邀嘉宾,来自瑞士联合银行的首席风险投资顾问——周凯先生!” 林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燕尾服,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从后台走了出来。 是周凯。 他没死在岛上。 他的腿好了。 他站在台上,对着话筒,微笑着向众人致意。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林帆的脸上,停顿了零点一秒。 然后移开。 林帆明白了。 周凯,就是幽灵。 或者,是幽灵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从荒岛,到游轮,再到这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周凯在背后策划的。 他利用林帆,除掉了陈建,除掉了维克多,除掉了理查德。 现在,他要利用林帆,除掉这里所有的军火商。 然后,他会接管这些军火商留下的所有生意。 好大一盘棋。 周凯在台上开始演讲。 讲的是全球军火市场的未来趋势和风险规避。 说的头头是道。 林帆站起来,拎着手提箱,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里没人。 林帆走进一个隔间,反锁上门。 他打开手提箱。 拿出炸弹。 他把炸弹的主定时器,从三小时,拨回到三十分钟。 然后,他把炸弹藏在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 做完这些,他走出隔间。 洗手的时候,周凯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保镖。 “林帆。”周凯站在他旁边,对着镜子整理领结,“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林帆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你的腿,恢复得不错。” “托你的福。在岛上躺了两个月,骨头长结实了。”周凯笑了笑,“你比我想象的,要更出色。” “你也一样。”林帆说,“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会耍小聪明的岛主。” “人总是会变的。”周凯说,“在岛上,是你教我,只有最狠的人,才能活下去。” “所以,你现在是幽灵了?” 周凯摇头。“我不是幽灵。我只是幽灵的代言人。” “真正的幽灵是谁?” “你很快就会见到了。”周凯说,“炸弹装好了吗?” “装好了。”林帆说,“三十分钟后爆炸。” “很好。”周凯拍了拍林帆的肩膀,“峰会结束后,来顶楼的办公室找我。你的钱,和你的女人,都在那等你。”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 林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遥控引信。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等三十分钟,让炸弹爆炸。整个会场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会死。 第二,现在按下遥-控器。 他藏在通风管道里的炸弹,用的是塑性炸药。只用了一半的量。 威力不足以炸毁整个会场。 但足以炸开他头顶这块天花板。 然后,他可以顺着通风管道,爬出去。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但周凯呢? 周凯算到他会留后路了吗? 林帆走出卫生间。 会场里,周凯已经结束了演讲,正在和几个军火商谈笑风生。 林帆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爆炸,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拿出手机,给宋雨发了一条短信。 “带苏清雪走。去码头。那里有船。” 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另一条后路。 无论他今天能不能活下来,她们两个,必须活。 宋雨很快回了信息。 一个字。 “好。” 林帆删掉短信,把手机关机。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一个周凯离他最近,也最没有防备的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峰会接近尾声。 周凯端着酒杯,朝林帆这边走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很真诚。 “林帆,恭喜你。你自由了。”他举起酒杯。 林帆也站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 “合作愉快。” 两个酒杯在空中碰了一下。 周凯把酒一饮而尽。 林帆也把酒喝了。 “周凯。”林帆放下酒杯,“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在岛上,我把你腿打断了。你不恨我吗?” 周凯笑了。“怎么会。我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就是个在办公室里算账的小职员。” 他凑到林帆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是你让我明白,原来杀人放火,比做风险投资,要赚钱多了。” 林帆也笑了。 “是吗?”他说,“那你有没有算过,今天这笔买卖,你的风险有多大?” 周凯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帆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爆炸,还有三十秒。 他伸手,搂住周凯的脖子,像是朋友间的亲密拥抱。 “周凯。”他说,“下辈子,别再算计我。” 他按下了口袋里的遥控器。 轰—— 一声巨响。 不是在头顶。 是在周凯的身上。 周凯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穿着的白色燕尾服,炸开了一个大洞。 血肉模糊。 他送给林帆的那杯酒里,有炸药。 微型液态炸药。 无色无味。 但林帆没喝。 他喝酒的时候,用了一个魔术师的小把戏,把酒倒进了周凯的口袋里。 而周凯,把那杯他以为是林帆喝下去的酒,一饮而尽。 林帆手里的遥控器,引爆的不是天花板上的炸弹。 是周凯胃里的那杯酒。 周凯的身体软了下去。 林帆松开手,任由他倒在地上。 会场里乱成一团。 尖叫声,哭喊声。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林帆。 他转身,逆着人流,走向大楼的安全通道。 他要去找顶楼的办公室。 周凯说,他的女人,和他的钱,都在那。 他不知道,周凯说的女人,是苏清雪,还是宋雨。 或者,两个都是。 他也不知道,周凯说的钱,是真的钱,还是又一个圈套。 但他必须去。 他走在安全通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 通道的防火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黑色的风衣,长发披肩。 手里拿着一把和林帆同款的格洛克手枪。 枪口指着林帆。 “你好,林帆。”女人开口。 声音很熟悉。 林帆在屠宰场听过。 但不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 是清脆的,冷冽的,女人的声音。 “你是谁?”林帆问。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林帆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在岛上,在苏清雪的手机里。 那张苏清雪和她闺蜜的合照。 “我叫宋栖。”女人说,“我是幽灵。” 165、西装革履 安全通道里很安静,灯光是惨白的。 宋栖手里的格洛克手枪,枪口很稳。 林帆看着她。这张脸,他只在苏清雪的手机照片里见过。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甜。眼前的她,眼神里没有温度。 “宋栖。”林帆开口,“苏清雪的闺蜜。” “她总跟你提起我?”宋栖问。 “没有。”林帆说,“她手机屏保是你们的合照。” 宋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没有。 “周凯死了。”林帆说。 “我看见了。”宋栖的枪口没有放下,“你很聪明,比他聪明。” “他不是幽灵。” “他想当。但他只是我的影子。”宋栖说,“一个好用的工具,可惜,太自作聪明。” 楼下传来密集的警笛声。整栋大楼的安保系统都被触发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杀了我?”林帆问。 “杀了你,太浪费。”宋栖说,“我需要一个搭档。一个能帮我处理掉所有麻烦,最后再被我处理掉的搭档。” 林帆看着她。这女人说话很直接。 “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因为你没得选。”宋栖说,“你走出这栋楼,会面对两种人。第一种,是警察,他们会把你当成爆炸案的恐怖分子。第二种,是那些军火商的残余势力,他们会把你撕成碎片。” 宋栖的枪口往下移了一点。 “跟着我,你至少能活到分钱的时候。”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像周凯一样,在我的酒里下药?”林帆问。 “我不会用那么蠢的办法。”宋栖说,“我喜欢直接一点。” 她收起枪,插回腰后的枪套里。“跟我来。” 她转身,往楼上走。 林帆没有动。 宋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怕了?” “顶楼办公室里有什么?”林帆问。 “钱。还有苏清雪。”宋栖说,“周凯没骗你。不过,钱是假的。苏清雪是真的。” 林帆脑子在转。周凯死了,宋栖现在是唯一的知情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但他现在确实没地方可去。 他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顶楼。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躺着几个保安。脖子上有细微的血痕。一击毙命。 办公室的门开着。 林帆走进去。苏清雪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看到林帆,眼神很复杂。看到林帆身后的宋栖,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栖栖……”苏清雪的声音很小。 宋栖没有理她。她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一个按钮。墙壁上的一幅画移开,露出一个保险柜。 宋栖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两本护照,和一叠文件。 她把其中一本护照扔给林帆。 “新的身份。巴西人。叫若昂·佩雷拉。”宋栖说。 林帆接住护照,翻开。照片是他的,但做了微调。看起来更像南美人。水印,芯片,都是真的。 “另一本是谁的?”林帆问。 “我的。”宋栖把另一本护照和文件收进自己的风衣口袋。 “苏清雪呢?” “她?”宋栖看了一眼苏清雪,像在看一件物品,“她没用了。” 苏清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抓紧了身上的毯子。 林帆走到她面前。 “起来。” 苏清雪看着他,没动。 林帆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毯子滑落。她身上还是那件酒店的病号服。 “她腿上有伤,走不快。”林帆对宋栖说。 “那就别走了。”宋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光,“我这里有能让她睡得很安详的药。” 林帆把苏清雪拉到自己身后。 “我需要她。”林帆说。 “为什么?”宋栖看着他,“你不是那种会因为女人耽误事情的人。” “她知道陈老头的一个秘密。”林帆开始现场编造,“一个关于你父亲的秘密。” 宋栖的动作停住了。 “我父亲?” “对。”林帆说,“陈老头死前,跟她聊过很多事。包括他怎么从一个小小的走私贩,变成黑三角的头目之一。这中间,他提到了你的父亲,宋先生。” 林帆在赌。赌宋栖对自己父亲的事情感兴趣。 宋栖沉默了。她把注射器收了起来。 “什么秘密?” “现在不能告诉你。”林帆说,“等我们安全了。我会让她亲口对你说。” 他又在给自己和苏清雪加筹码。苏清雪的利用价值,从“密码本”,变成了“秘密记事本”。 苏清雪躲在林帆身后,听着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她开始怀疑,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谎话。 “好。”宋栖说,“我暂时信你。”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一栋大楼的楼顶,停着一架黑色的直升机。 “我们的交通工具。”宋栖说,“从这里到那栋楼,有一条缆绳。周凯准备的逃生通道。” 林帆走到窗边,看到了那条悬在两栋楼之间的钢索。 “你先过去。”林帆说。 “你怕我切断绳子?”宋栖笑了,“我说了,你现在很有用。” 她从墙角拿出一个滑轮和安全扣,熟练地扣在钢索上。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林帆看着她娇小的身影在对面的楼顶落地。他转过身,看着苏清雪。 “怕高吗?” 苏清雪摇头。 林帆把另一个滑轮扣在钢索上。他没有把安全扣系在自己身上。他把苏清雪抱起来,让她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胸前。 “抱紧。” 苏清雪的双臂紧紧搂住林帆的脖子。她的脸埋在林帆的胸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 林帆抓住滑轮,跳出窗外。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万家灯火的城市。 苏清雪闭着眼睛,不敢往下看。她能感觉到林帆的心跳,很稳。 滑到一半的时候,林帆突然停下了。 他悬在半空中。 苏清雪睁开眼。“怎么了?” “风太大。”林帆说。 他在说谎。他停下来,是为了和苏清雪谈话。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宋栖听不见。 “陈老头真的跟你说过什么秘密?”林帆问。 苏清雪愣了一下。 “没有。”她小声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编的。” “我知道。”林帆说,“我现在要你记住一个秘密。” 他看着苏清雪的眼睛。 “宋栖的父亲,不是死于意外。是陈老头杀的。为了抢夺他在东南亚的军火线路。” 苏清雪的眼睛睁大了。 “这是真的?” “不重要。”林帆说,“从现在开始,它就是真的。你要相信它,记住每一个细节。宋栖随时会问你。你的回答,决定了我们能不能活。” 林帆继续说。 “他伪造了一场车祸。时间,地点,参与的人。你都要记住。” 林帆飞快地编造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细节丰富,逻辑严密。就像他亲眼所见。 苏清雪努力记着。她知道,这是她新的“护身符”。 “记住了吗?” 苏清雪点头。 林帆松开刹车,滑轮继续往前。很快,他们在对面楼顶落地。 宋栖站在直升机旁边,看着他们。 “聊完了?”她问。 “她说她有点恐高,我安慰了她几句。”林帆解开滑轮,把苏清雪放下来。 宋栖没再问。她登上直升机。 林帆扶着苏清雪,也坐了进去。 直升机起飞,螺旋桨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林帆看着窗外,城市在脚下变得越来越小。他不知道宋栖要带他们去哪里。但他知道,新的游戏开始了。 直升机飞了两个小时,降落在一艘船的甲板上。 不是游轮,也不是货轮。是一艘军舰。灰色的涂装,上面架着导弹发射器和近防炮。 甲板上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不是普通的保镖,是正规军人。穿着沙漠迷彩,脸上涂着油彩。 林帆扶着苏清雪走出机舱。宋栖走在最前面。 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白人男人走过来,对宋栖行了一个军礼。 “小姐。” 宋栖点头。 “都安排好了吗?” “是的,将军在等您。” 将军? 林帆看了一眼宋栖。这女人的背景,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们跟着军官走进船舱。船舱内部更像一个军事基地。走廊里全是端着枪巡逻的士兵。墙上挂着战术地图。 他们被带到一个会议室门口。 军官推开门。 “进去吧。将军在里面。” 宋栖走了进去。林帆和苏清雪跟在后面。 会议室里很空。只有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一个穿着军装,肩膀上扛着将星的老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巨大的舷窗前,看着海面。 “父亲。”宋栖开口。 老人转过身。 他满头银发,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看了一眼宋栖,然后目光落在林帆身上。 “你就是林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林帆没有回答。 他全明白了。 宋栖不是幽灵。她也不是周凯的幕后老板。 她也只是一颗棋子。 真正的幽灵,是她父亲。一个能调动一整艘军舰的将军。 “欢迎来到我的船。”将军说,“或者说,欢迎来到我的棋盘。” 会议室里开着冷气。温度很低。 林帆看着眼前的将军。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不是黑帮,不是军火商,而是一个掌握着国家暴力机器的人。 “你就是幽灵。”林帆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将军笑了。他走到会议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幽灵只是一个代号。”他说,“你可以叫我宋将军。”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帆拉开椅子,坐下。苏清雪站在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林帆的椅背。 宋栖站在她父亲身边,一言不发。像个听话的下属。 “周凯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宋将军开口,“有野心,也够狠。可惜,脑子不太够用。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我用来筛选棋子的一张网。” “我就是你筛出来的鱼?”林帆问。 “不。你是那条能咬破网的鲨鱼。”宋将军看着林帆,“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在游轮上第一次拿到硬盘开始。” “硬盘里的追踪器,是你放的。” “没错。”宋将军承认得很干脆,“那个硬盘是空的。名单是真的,但我早就备份了。我把空硬盘放出去,就是想看看,谁有本事从陈建和维克多的手里,把它抢走。” “你做到了。你不仅抢走了硬盘,还顺便干掉了陈氏集团和维克多的势力。甚至,你还从理查德·王那里,敲了一亿美金。” 宋将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虽然钱很快又被我拿回来了。”他补充道。 林帆没说话。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很可笑。他之前做的所有事,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就像一场真人秀。 “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弄到这艘船上,想干什么?”林帆问。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宋将军说。 “我还有什么能跟你交易的?” “你的命。”宋将军说,“还有你的能力。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去做一些我的人不方便做的事。” “比如,安放炸弹?” “那只是一个测试。”宋将军说,“我想看看,在那种情况下,你会怎么选。是选择跟所有人同归于尽,还是选择留一条后路。你比我想的更聪明,你选择了第三条路。你干掉了我的棋子,还想接管他的所有。” 宋将军指的,是林帆反杀周凯的事。 “我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宋将军身体前倾,“为我工作。我给你钱,给你权力,给你想要的一切。” “如果我拒绝呢?”林帆问。 宋将军笑了笑。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会议室的墙壁上,一块屏幕亮起。 屏幕上是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是屠宰场的那个车间。宋雨被绑在那张铁床上。她昏迷着。旁边站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手术刀。 “宋雨?”林帆认出了那个女人。 “她没死在酒店。”宋将军说,“我的人在她离开后,就把她抓了回来。她知道太多秘密,留着是个隐患。” “你想用她来威胁我?” “不。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背叛我的下场。”宋将军说,“她以为自己可以拿着五千万远走高飞。但在这片海上,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走不了。” “至于你。”宋将军关掉屏幕,“你拒绝,下场会比她惨一百倍。我会把你扔进这艘船的锅炉里,一寸一寸烧成灰。” 林-帆沉默了。 他在思考。硬拼是不可能的。这艘船上至少有几百个士兵。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冲不出去。 唯一的办法,是暂时妥协。 “我需要做什么?”林帆问。 宋将军很满意他的回答。 “很简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帆面前,“一个星期后,有一艘油轮,会从马六甲海峡经过。船上运的不是石油,是黄金。” “黄金?” “五吨。”宋将军说,“属于中东的一个军阀。他准备用这批黄金,跟北美的军火商买一批导弹。” “你要我劫了这艘船?” “不。”宋将军摇头,“我要你,毁了这艘船。” 林帆看着他。“五吨黄金,价值十几亿美金。你不要?” “钱对我来说,只是数字。”宋将军说,“我真正想要的,是让这笔交易失败。那个中东军阀,是我的死对头。导弹一旦送到他手里,会对我的生意造成很大的威胁。” “生意?” “我不仅卖军火。”宋将军靠在椅背上,“我还卖安全。我挑起战争,然后再向双方出售武器,以及战后的安保服务。那个军-阀,想打破我制定的规则。所以,他必须消失。” 林帆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幽灵。一个把战争当成生意的疯子。 “油轮上有多少安保?”林帆问。 “一个加强排的雇佣兵。前海豹突击队的成员。装备精良。”宋将军说,“船体也经过特殊加固,普通的鱼雷都打不穿。” “所以,你想让我潜入进去,从内部引爆?” “没错。”宋将军说,“我会给你提供船的结构图,安保的换班表,以及你所需要的一切装备。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千万美金。并且,送你和你的女人,安全离开。” 他看了一眼林帆身后的苏清雪。 苏清雪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食言?”林帆问。 “你只能选择相信我。”宋将军说,“就像我,也只能选择相信你一样。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林帆拿起那份文件。 “我干。”他说。 宋将军站起来,向林帆伸出手。 “合作愉快。” 林帆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掌控全局,一个隐忍待发。 “栖栖。”宋将军对女儿说,“带林先生去他的房间。把所有他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 “是,父亲。”宋栖点头。 她走到林帆身边。“跟我来。” 林帆松开手,跟着宋栖走出会议室。苏清雪也赶紧跟上。 他们被带到一个豪华的套房。比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还要大。 “这里是你的房间。”宋栖说,“接下来一个星期,你住在这里。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她指着房间里的一个对讲机。 林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的外科医生呢?”林帆突然问。 “谁?”宋栖愣了一下。 “宋雨。”林帆说,“我需要她。这次行动很危险,我可能会受伤。” 宋栖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父亲说了,她是个隐患。” “一个昏迷的女人,有什么隐患?”林帆说,“把她交给我。我保证她不会乱说话。而且,她的身手不错,关键时刻能帮上忙。” 林帆需要宋雨。他一个人,没办法对抗整个军舰。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和他一样,被逼上绝路的盟友。 宋栖沉默了。 “我去问我父亲。”她说完,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林帆和苏清雪。 苏清雪走到林帆身边,小声问:“你真的要帮他炸船?” “不然呢?”林帆说,“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肉。” “那我们怎么办?” “等。”林帆说,“等一个机会。” 他看着窗外。海面上,一艘快艇正高速驶来。快艇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女人。 是宋雨。 宋将军同意了林帆的要求。他把宋雨送了过来。 或者说,他送过来一个监视器。一个能随时引爆的炸弹。 快艇靠上军舰。宋雨被人带了上来。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眼神依旧很倔。 她被带进了林帆的套房。 “林帆。”她看到林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出卖我。” “我救了你。”林帆说。 “救我?”宋雨冷笑,“把我从一个火坑,推到另一个火坑?” “至少你还活着。”林帆说,“而且,我们现在有机会,把钱拿回来。” “钱?”宋雨看着他,“你还想着钱?我们能活命就不错了。” “钱和命,我都要。”林帆说。 他走到宋雨面前,压低声音。 “宋将军不是神。他也会犯错。”林帆说,“只要他犯错,就是我们的机会。” 宋雨看着他。她从林帆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疯狂。 这个男人,准备在这艘军舰上,把天捅个窟窿。 当天晚上林帆拿到了油轮的全部资料。 结构图,航行路线,安保人员的详细信息,甚至连船长的饮食习惯都一清二楚。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了一整夜。 宋雨和苏清雪睡在卧室。两个人谁也没睡着。 “你相信他吗?”苏清雪问。 “不信。”宋雨说,“但除了他,我们没得选。” 第二天,林帆向宋将军要了一样东西。 一架无人机。消费级的,大疆无人机。 “你要这个干什么?”宋栖问。 “侦查。”林帆说,“我需要提前熟悉油轮周围的环境。” 宋将军同意了。 林帆拿着无人机,走到甲板上。 他操控着无人机起飞,飞向远方。无人机上的摄像头,把高清画面实时传送到他手里的遥控器屏幕上。 他没有去侦查什么航线。 他操控着无人机,绕着军舰,飞了一整圈。 他在观察这艘军舰。观察它的武器布局,雷达位置,通讯天线,以及救生艇的存放点。 他把所有的信息,都记在脑子里。 他甚至发现,军舰的弹药库,就在他们套房的正下方。 林帆笑了。 宋将军以为自己是猎人。 但他不知道,他选的这只鲨鱼,已经把目光,投向了猎人的心脏。 接下来的几天,林帆每天都待在房间里。 他表面上在研究油轮的结构图,制定行动计划。但实际上,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另一件事上。 他从宋将军提供的“装备库”里,拿了很多看似无关的东西。 高强度的钓鱼线,几块磁铁,从厨房要来的食用油,还有从医务室拿的几包输液管。 宋栖每天都会来“视察”一次。她看到林帆在桌上摆弄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些不解。 “这些是干什么用的?”她问。 “做一些小工具。”林帆头也不抬,“潜入油轮,光靠蛮力不行,需要一点技巧。” 宋栖没有怀疑。在她看来,林帆这些行为,都只是在为任务做准备。她甚至觉得,林帆已经完全屈服于她父亲的权威之下。 只有宋雨,隐约觉得不对劲。 她好几次看到,林帆半夜不睡觉,在卫生间里,用那些输液管和钓鱼线,编织着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林帆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一个保险。”他说,“以防万一。” 他没有详细解释。宋雨也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藏着的秘密,比这片大海还要深。 苏清雪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腿上的伤在军舰医生的治疗下,恢复得很快。她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林帆端茶倒水,整理房间。像个真正的女仆。 但林帆知道,这个女人也在观察。观察他,观察宋雨,观察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人。 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奇怪的临时同盟。互相提防,又互相依赖。 行动日的前一天晚上。 宋将军把林帆叫到了会议室。 “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一切顺利。”林帆说,“明天晚上,我会乘坐小型潜艇,在油轮的必经之路上等它。等它经过,我会从船底的排水口潜入。” “很好。”宋将军点点头,“这是你的装备。” 两个士兵抬着一个巨大的装备箱走进来。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最新的单兵作战系统。 黑色的潜水服,内置循环呼吸器。一把经过特殊改造,可以在水下发射的步枪。几枚小型塑性炸药。还有一个战术平板。 “平板里有油轮的实时监控画面。”宋将军说,“我的人已经黑进了他们的系统。船上每个角落,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准备得很周到。”林帆说。 “我喜欢掌控一切。”宋将军说,“记住,你的任务是炸毁油轮。不要耍花样,不要想着拿黄金。船上有压力传感器和定位器。一旦黄金被移动,或者船偏离航线,我这里会立刻收到警报。” “明白。” “去吧。好好休息。” 林帆走出会议室。他知道,宋将军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警告他。 回到房间。 宋雨和苏清雪都在等他。 “他跟你说什么了?”宋雨问。 林帆把装备箱打开。 “他说,让我去送死。”林帆把那套潜水服拿出来,扔在地上。 “什么意思?” “实时监控。”林帆指着那个战术平板,“我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到。只要我有一点不轨的举动,他会立刻引爆我身上的炸药。” 林帆脱下外套。他的衬衫下面,贴着几个薄薄的金属片。 “这是什么?”苏清雪问。 “生物传感器。”宋雨认出了这东西,“可以监测心率,血压。甚至,还能分析汗液成分,判断你的情绪。” 林帆成了一个透明人。 “他根本不相信你。”苏清雪说。 “我本来也没指望他相信我。”林帆说。 他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海面。 “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宋雨和苏清雪对视一眼。 “你有什么计划?”宋雨问。 “一个很疯狂的计划。”林帆转过身,“成功了,我们三个都能活。失败了,我们一起沉到海底喂鱼。” “说。”宋雨的眼神很坚定。 林帆走到桌边,把他这几天做的“小工具”都拿了出来。 一卷用钓鱼线和输液管编成的,长达几十米的软梯。 几个用磁铁和食用油做成的,可以附着在金属表面,缓慢滑落的定时装置。 还有一包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苏清雪指着那包粉末。 “高氯酸钾和糖的混合物。”林帆说,“加上一点催化剂,可以制造大量的烟雾。” “你想干什么?” “今晚十二点。”林帆说,“是这艘船防御最松懈的时候。大部分士兵都会在娱乐室看球赛。舰桥和雷达室,只有一半人值班。” “我们要劫持这艘军舰?”宋雨觉得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不。”林帆摇头,“我们不劫船。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他。”林帆的手指,指向天花板,“宋将军。” “我们要活捉宋将军。用他来当人质,换一艘快艇,和我们的自由。” 宋雨和苏清雪都愣住了。 这个计划,比劫持军舰还要疯狂。 “这不可能。”苏清雪说,“他的房间在顶层,门口有二十四个小时的守卫。” “我知道。”林帆说,“所以,我们不走门。我们走外面。” 他指了指窗户。 “用你做的那个软梯?”宋雨明白了。 “对。”林帆说,“我会从这里爬上去。你们两个,负责制造混乱。” 他把那包粉末,和几个定时装置交给宋雨。 “十二点整。把这些东西,扔进船舱的通风管道。记住,每个楼层都要有。烟雾会触发火警。到时候,整艘船都会乱起来。” “守卫会被引开。那就是我动手的机会。” “那你身上的传感器怎么办?”宋雨问,“只要你心跳加速,他就会发现。” “所以我需要她。”林帆看向苏清雪。 “我?” “对。”林帆从装备箱里,拿出那套生物传感器。他把传感器从自己身上撕下来,贴在苏清雪的胳膊上。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林帆说,“你要待在房间里,保持冷静。心跳不能超过八十。不能出汗。不能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 苏清雪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传感器。她感觉自己身上贴着的,是几颗炸弹。 “我……我做不到。”她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林帆走到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能做到。”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想象你在图书馆里看书。或者,在听一首很舒缓的音乐。什么都别想,放松。”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苏清的身体不再发抖。她看着林帆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 林帆松开她。 他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五十分。 “准备行动。” 他脱下西装,换上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把匕首和手枪藏在身上。 宋雨也换上了夜行衣。把那几个烟雾装置分装在不同的口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当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整的时候。 林帆和宋雨对视一眼。 行动开始。 宋雨悄悄拉开房门,闪了出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林帆打开窗户。把软梯的一头,用强力磁铁固定在窗框上。 他试了试,很牢固。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苏清雪。 苏清雪闭着眼睛,胸口平稳地起伏着。她手腕上的一个简易脉搏计,显示着她的心率。 七十五。很稳定。 林帆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他翻出窗外。像一只壁虎,贴着冰冷的船体,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海风很大。吹得他身体摇摇晃晃。 脚下几十米,是翻涌着黑色波涛的大海。 只要一失手,就会粉身碎骨。 林帆没有往下看。他的眼里,只有上方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宋将军的房间。 就在这时。 军舰内部,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火警警报。 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宋雨成功了。 林帆加快了速度。 他爬到顶层。宋将军房间的窗户没有关。 他能看到,宋将军正站在房间里,对着电话大声吼着什么。房间里的两个守卫,已经冲了出去,去查看火情。 机会。 林帆深吸一口气,身体一荡,从窗口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 宋将军还在打电话。他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林帆从背后靠近。 匕首出鞘,抵在了宋将军的脖子上。 “别动。”林帆的声音,像来自地狱。 宋将军的身体僵住了。 手里的电话,掉在昂贵的地毯上。 166、销金窟 宋将军脖子上的皮肤,能感觉到匕首的冰冷。 他没有动。 “外面都是我的人。”宋将军的声音很平静,“你这把刀,很快。但他们的枪,更快。” 林帆的刀没有移开分毫。“你的人在救火。” “火很快会灭。” “灭了,他们会先冲到我的房间。那里有我的两个女人,还有一个生物传感器,连着我的心跳。”林帆说,“我心跳停了,我房间里的炸弹会把这艘船的弹药库一起送上天。” 林帆在撒谎。 房间里没有炸弹。 但他赌宋将军不敢拿一整船的军火来验证一个谎言。 宋将军沉默了。 他确实不敢赌。 “你想要什么。”宋将军问。 “一艘快艇。加满油。没有追踪器。”林帆说,“还有我的钱。一亿美金。” “钱可以给你。”宋将军说,“但不是现在。那个账户是最高级别的匿名账户,解冻需要我和另外两个人的物理密钥。我们三个人,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林帆的刀锋,压深了一点。 一道血痕出现。 “你在跟我讲故事?” “我不需要讲故事。”宋将军说,“我死了,这笔钱会永久冻结。你一分也拿不到。我们都会成为这片海上最大的笑话。” 林帆看着他。 不像在说谎。 这种级别的富豪,为了安全,设置复杂的资金管理程序很正常。 “密钥在哪。”林帆问。 “一个在百慕大。一个在阿尔卑斯山。还有一个,在我苏黎世银行的保险柜里。”宋将军说。 “你在耍我。” “我没有。”宋将军说,“但我有办法。我们可以去一个地方。一个不受任何国家法律管辖的离岸金融中心。那里有整个系统的后门。我可以绕过密钥,把钱转给你。” “什么地方。” “卡拉岛。” 林帆没听过这个名字。 “太平洋上的一个私人岛屿。岛主是我的老朋友。”宋将军说,“他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林帆思考着。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等于把主动权交出去。 但留在这里,他迟早会被耗死。 “我怎么信你。” “你现在只能信我。”宋将军说,“你绑着我,我们一起去。到了那里,我把钱给你,你放我走。很简单。” 林帆的刀还架在他脖子上。 “我需要我的两个女人,跟我一起上快艇。” “可以。” “快艇上,除了我们,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人。” “可以。”宋将军回答得很干脆。 “现在,让你的人准备快艇。”林帆说。 宋将军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准备一艘‘海蛇’快艇,在三号甲板等我。加满油。另外,准备三套潜水设备。”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帆。 “为什么还要潜水设备?” “以防万一。”宋将军说,“海上风浪大,万一船翻了,我们还能活命。” 林帆看着他。 这个老狐狸,每一步都留着后手。 “叫你女儿进来。”林帆说。 宋将军按了另一个按钮。“栖栖,进来。” 门开了。 宋栖走了进来。 她看到房间里的情景,瞳孔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父亲。” “去把林先生的两位朋友,带到三号甲板。”宋将军命令道,“记住,客气一点。” 宋栖看了林帆一眼,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现在,我们该走了。”林帆用匕首顶着宋将军的后腰,推着他往外走。 走廊里的火警还在响。 烟雾不大,但足够制造混乱。 士兵们跑来跑去,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将军和这个“俘虏”。 他们顺利来到三号甲板。 一艘黑色的流线型快艇已经停在那里。 宋栖带着宋雨和苏清雪,也到了。 宋雨的脸色依然苍白,她看着林帆,又看了看被林帆挟持的宋将军,眼神里有些疑惑。 苏清雪站在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上船。”林帆说。 宋雨和苏清雪先上了快艇。 林帆推着宋将军,最后一个上去。 “解开缆绳。”林帆对宋将军说。 宋将军对着甲板上的士兵挥了挥手。 缆绳解开。 林帆跳进驾驶舱,启动发动机。 快艇像一支黑色的箭,冲出军舰的阴影,驶入茫茫黑夜。 军舰没有追。 也没有开炮。 快艇在海面上飞驰。 林帆设定了自动航行,航向是宋将军给的坐标。 他走出驾驶舱。 宋将军坐在船尾,正在用一块绸布,擦拭脖子上的血痕。 宋雨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军舰越来越小。 苏清雪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 林帆走到她身边,坐下。 他伸手,把贴在她胳膊上的生物传感器撕下来。 “嘶……” 苏清雪吸了一口凉气,皮肤被粘得有些红。 “做得很好。”林帆说。 苏清雪没有说话。 林帆把传感器扔进海里。 他看着苏清雪。 “冷吗?” 苏清雪摇摇头。 林帆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 苏清雪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宋雨走了过来。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林帆。 “卡拉岛。”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销金窟。”宋将军的声音传来,“也是一个屠宰场。全世界的亡命徒都喜欢去那。因为在那里,只要有钱,你可以买到任何东西。包括别人的命。” 宋雨看着林帆。 “你信他?” “不信。”林帆说,“但我们没得选。” 他站起来,走到宋将军面前。 “到了岛上,如果钱到不了账,我会把你绑在船上,点燃。” “放心。”宋将军笑了,“我比你更想快点结束这场旅行。” 林帆没再理他,走回驾驶舱。 快艇行驶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是一个岛。 岛上覆盖着茂密的植被,中间有一座高耸的白色建筑,像一座尖塔,直插云霄。 那就是卡拉岛。 快艇靠近小岛。 林帆看到,岛的周围,停着各种各样的船。 从豪华游轮到破旧的渔船。 一个天然的港湾里,建着一个现代化的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什么肤色的人都有。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林帆把快艇停在码头的一个空位上。 四个人走下快艇。 “现在去哪?”林帆问宋将军。 “去‘塔’。”宋将军指着岛上那座白色建筑,“我那位老朋友,就住在塔顶。后门系统,也在那里。” “带路。” 宋将军走在最前面。 林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一直放在腰侧。 宋雨和苏清雪跟在最后。 穿过码头,是一条用白色石头铺成的大街。 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 赌场,酒吧,妓院,武器店。 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火药的味道。 街上的行人看到宋将军,都主动让开一条路。 有些人脸上露出恭敬的表情,有些人则是畏惧。 看来宋将军在这里,确实是个大人物。 他们走到白色尖塔的下面。 塔的入口,站着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守卫。 守卫看到宋将军,立刻躬身行礼。 “将军阁下。” “我朋友来了吗?”宋将军问。 “巴赫先生正在顶层等您。” 宋将军点点头,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塔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中间是一部观光电梯。 电梯是纯金打造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四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整个卡拉岛的风景。 “我这个朋友,叫巴赫。”宋将军开口,“德国人。以前是东德的特工。柏林墙倒了之后,他带着一大笔秘密资金,买下了这个岛。” “他很喜欢金色,和白色。”宋将军补充道。 林帆看着电梯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他心里在想,这个巴赫,会是宋将军的帮手,还是另一个陷阱。 电梯在顶层停下。 门开了。 外面是一个装修得像皇宫一样的大厅。 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色地毯。 天花板上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 一个穿着金色睡袍,身材臃肿的白人胖子,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品尝。 他就是巴赫。 看到宋将军,巴赫站了起来,张开双臂。 “哦!我亲爱的将军,我的老朋友!” 巴赫走过来,给了宋将军一个热情的拥抱。 “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巴赫拍了拍宋将军的后背。 “路上出了点小意外。”宋将军说。 巴赫的目光越过宋将军,落在林帆身上。 “这位,就是那条鲨鱼?”巴赫问。 “对。” 巴赫走到林帆面前,伸出手。“你好,林帆先生。久仰大名。” 林帆没有跟他握手。 “钱。”林帆说。 巴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我喜欢直接的人。”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将军已经跟我说过了。后门系统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转账。”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一个按钮。 办公桌后面的墙壁裂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流。 “输入你的匿名账户。”巴赫说。 林帆报出那个瑞士银行的账户。 巴赫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好了。”巴赫说,“现在,需要你的授权。” 他指着宋将军。 宋将军走到桌前,把自己的右手掌,按在一个识别器上。 “身份确认。宋将军。”一个电子音说。 “现在,需要你的授权。”巴赫又看向林帆。 林帆皱眉。 “什么意思?” “这个后门系统,是我们两个一起建立的。”巴赫解释道,“任何操作,都需要我们两个人的授权。这是为了防止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被别人胁迫。” 他指着桌上另一个掌纹识别器。 “什么意思?”林帆重复了一遍。 “意思就是,这个账户,虽然是你开的。但从你踏上那艘游轮开始,它就已经被我们接管了。”宋将军说,“现在,这个账户的最高权限,在我,和巴赫手里。” 林帆看着宋将军。 他又被摆了一道。 “所以,你想把钱转出来,需要我同意。我想把钱转出来,也需要你同意。”巴赫摊了摊手,“一个完美的制衡。不是吗?” 林帆没说话。 “现在,把你的手放上来。”巴赫说,“我们把钱转给你。然后,你把将军还给我。我们两清。” 林帆走到桌前。 他看着那个掌纹识别器。 他知道,只要他把手放上去,交易完成,他就失去了最后的筹码。 宋将军和巴赫,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但他现在,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他身后,宋雨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 苏清雪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林帆伸出手。 慢慢地,伸向那个识别器。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接触到识别器的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栋“塔”都震动了一下。 巴赫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守卫冲了进来。 “老板!不好了!有人在攻击我们的防御系统!” “谁?” “不知道!对方的火力很猛!我们的外围防线已经被撕开一个口子!” 巴赫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卡拉岛建成三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 屏幕上的代码流,突然变成了一片雪花。 接着,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嗨,巴赫。嗨,将军。” 小丑的声音,经过了处理,尖锐而刺耳。 “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宋将军看着屏幕上的小丑面具,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是你。” “当然是我。”小丑笑道,“你们两个老家伙,躲在这个乌龟壳里,以为我就找不到你们了?” “我听说,你们抓到了一条很有趣的鲨鱼。”小丑的目光,仿佛穿透屏幕,落在了林帆身上。 “林帆先生,你好。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屏幕黑了下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 167、普罗米修斯 巴赫的胖脸在抽搐。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一直都知道。”宋将军的声音很冷,“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我把林帆带来的机会。”宋将军看了一眼林帆。 林帆也看着他。 他明白了。 这个小丑,才是宋将军真正的目标。 炸船,抓他,来卡拉岛,都是为了引出这个小丑。 他又成了诱饵。 “他是谁?”林帆问。 “一个疯子。”宋将军说,“一个想推翻所有规则的疯子。” 外面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集。 塔身在摇晃。 “他有多少人?”巴赫问冲进来的守卫。 “看不清!他们从海上和空中同时进攻!我们的雷达失灵了!” 巴赫一拳砸在桌子上。 “废物!”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把黄金打造的沙漠之鹰手枪。 他扔给宋将军一把。 “老朋友,看来我们得活动活动筋骨了。” 宋将军接过枪,拉开保险。 “很久没跟你并肩作战了。” 巴-赫又看向林帆。 “鲨鱼先生,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他指着桌上的一排武器,“随便挑。” 桌子上摆着各种手枪,冲锋枪,还有手雷。 林帆拿起一把格洛克18,两个弹匣。 他把枪插在腰后。 “我的女人呢?”林帆问。 “她们很安全。”巴赫说,“这栋塔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就算外面被夷为平地,这里也安然无恙。” 林帆不信。 他走到宋雨和苏清雪面前。 “你们两个,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他看了一眼苏清雪。“记住我跟你说过的。” 苏清雪点头。 林帆又看了一眼宋雨。 宋雨的眼神很亮。 这种混乱的场面,让她很兴奋。 “别死了。”林帆说。 “你也是。”宋雨说。 林帆转身,跟着宋将军和巴赫,走出大厅。 大厅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白色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烧灼的痕迹。 穿着白色制服的守卫,和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袭击者,正在交火。 “他们已经攻进来了!”巴赫喊道。 “去军火库!”宋将军说,“不能让他们拿到重武器!” 三个人顺着安全通道往下跑。 林帆跟在最后。 他没有急着开枪。 他在观察。 这些黑衣袭击者,战术素养很高。 配合默契,枪法精准。 他们不是普通的雇佣兵。 跑到一半,林帆停下脚步。 他没有跟着宋将军他们去军火库。 他转身,跑向另一个方向。 “你去哪?”巴赫喊道。 林帆没有回答。 他的目标不是守住这栋塔。 他的目标,是趁乱找到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比如,钱。 或者,逃生路线。 他记得,上来的时候,宋将军说过,巴赫的后门系统,需要他们两个人的授权。 现在,宋将军和巴赫都去战斗了。 顶层的大厅,是空的。 那个掌纹识别器,还在那里。 林帆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他需要一个手掌。 宋将军的,或者巴赫的。 他没有。 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跑回顶层大厅。 大厅里没有人。 那两个黄金沙漠之鹰的主人,已经去前线了。 林帆走到办公桌前。 他看着那个掌纹识别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在军舰上顺来的小东西。 一块硅胶。 做伤口模型用的。 他把它按在宋将军用过的那个识别器上。 识别器上,残留着宋将军的汗液和皮屑。 足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印有掌纹的硅胶取下来。 然后,他走到巴赫的酒柜前。 他记得,巴赫喜欢喝红酒。 他拿起巴赫刚才喝过的那只高脚杯。 杯壁上,清晰地留着巴赫的指纹。 林帆用同样的方法,复制了巴赫的掌纹。 现在,他有了两个“钥匙”。 他把印有宋将军掌纹的硅胶,按在属于宋将军的那个识别器上。 “身份确认。宋将军。” 电子音响起。 林帆心里一喜。 有用。 他又把印有巴赫掌纹的硅胶,按在另一个识别器上。 “身份确认。巴赫。” “授权通过。” “请输入转账账户和金额。” 林帆迅速输入自己的账户。 金额那一栏,他停顿了一下。 一亿? 不。 他删掉一亿。 输入了十亿。 他要把宋将军和巴赫的老底都掏空。 “确认转账?” 林帆按下了确认键。 “转账成功。” 林帆拔出腰后的手枪,一枪打碎了整个控制台。 火花四溅。 这个后门系统,彻底报废。 他看了一眼手机。 银行APP的推送消息弹了出来。 十亿美金,已到账。 林帆笑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他需要找到宋雨和苏清雪,然后找一架直升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刚走到门口。 电梯门开了。 宋栖站在电梯里。 她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枪,枪口对着林帆。 她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林帆。”宋栖的眼神很复杂,“我父亲让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他让你去控制中心。他说,只有你能关掉那个小丑的电子干扰。” 林帆看着她。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就杀了你。”宋栖说。 林帆举起双手。 “好吧,我跟你去。” 他心里在盘算。 钱已经到手。 现在最重要的是脱身。 跟她去控制中心,也许能找到机会。 他跟着宋栖,走进电梯。 电梯往下。 “苏清雪她们呢?”林帆问。 “她们还在大厅。很安全。”宋栖说。 电梯在中间一层停下。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金属走廊。 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线和仪表。 这里是塔的控制中心。 几十个技术人员正在电脑前忙碌着。 宋将军和巴赫站在一个巨大的屏幕前。 屏幕上,是整个岛的防御系统状态。 一片红色。 “你来了。”宋将军看到林帆,没有回头。 “小丑黑进了我们的主系统。他用一种我没见过的算法,锁死了所有的防火墙。”宋将军指着屏幕,“我需要你,帮我解开它。” 林帆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 他不懂这个。 “我不会。”林帆说。 “你会。”宋将军转过身,“我知道你的背景。你在参军之前,是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的双料博士。代号‘普罗米修斯’。全世界最好的黑客之一。” 林帆愣住了。 这个身份,他已经十年没用过了。 宋将军,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你怎么知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宋将军说,“现在,去工作吧,普罗米修斯博士。” 林帆走到电脑前。 他看着那些代码。 确实很棘手。 这个小丑,是个天才。 “我需要绝对的安静。”林帆说,“让所有人都出去。” 宋将军挥了挥手。 房间里的技术人员和士兵,都退了出去。 只剩下林帆,宋将军,巴赫,还有宋栖。 林帆坐下来。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一边假装在破解系统,一边思考怎么逃出去。 “他破解需要多久?”巴赫小声问宋将军。 “如果他是普罗米修斯,最多十分钟。”宋将军说。 林帆的额头开始出汗。 他不是装的。 是真的。 他发现,这个小丑的算法,和他自己当年写的一个程序,非常相似。 就像是他自己作品的升级版。 “不可能……”林帆喃喃自语。 “什么不可能?”宋栖问。 林帆没有回答。 他加快了速度。 一行行代码在他的眼前闪过。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算法的核心。 一个后门。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后门。 他当年留在程序里的一个“签名”。 他输入了一串指令。 屏幕上所有的红色警报,瞬间变成了绿色。 防御系统,恢复了。 “成功了!”巴赫兴奋地喊道。 宋将军也松了一口气。 林帆靠在椅子上。 他看着屏幕。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小丑,既然用了他的算法,就一定知道这个后门。 他为什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这是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控制中心所有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备用电源没有启动。 “怎么回事?”巴赫的声音带着惊慌。 林帆心里一沉。 他知道怎么回事了。 小丑的目标,根本不是防御系统。 他的目标,是这栋塔的能源核心。 他通过那个后门,不是被动破解,而是主动注入了一个病毒。 一个可以瘫痪整个能源系统的病毒。 黑暗中,林帆听到了一个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宋将军他们三个人的。 是第四个人。 不,是第五个。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被包围了。 “将军,好久不见。”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小丑的声音。 没有经过变声器处理。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灯,突然亮了。 但不是白光。 是诡异的红光。 应急灯亮了。 林帆看到,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十几个人。 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 都戴着小丑面具。 他们手里,拿着枪。 枪口,对准了房间中央的四个人。 一个没有戴面具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很英俊,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走到林帆面前。 “你好,普罗米修斯。”年轻人说,“或者,我该叫你,师兄?” 168、高潮 师兄。 林帆看着眼前这个金发年轻人。 他的记忆被拉回到十年前。 麻省理工的那个地下实验室。 他是“普罗米修斯”项目唯一的参与者。 负责开发最顶尖的人工智能和网络攻防系统。 他的导师,霍夫曼教授,是个计算机天才,也是个疯子。 为了追求最完美的算法,他收养了一个男孩。 从他五岁起,就用最严苛的方式训练他。 那个男孩,就是眼前这个人。 里奥。 “里奥。”林帆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里奥笑了,“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 “我没忘。”林帆说,“我记得,你偷了霍夫曼教授的源代码,然后消失了。” “不是偷。”里奥纠正道,“是继承。老师觉得,那个项目太危险,想销毁它。我觉得,那是艺术品,应该让全世界都看到它的美丽。” “所以,你就成了小丑?” “小丑不是我。小丑是一种思想。”里奥说,“一种打破所有规则,建立新秩序的思想。我只是个布道者。” 他的目光转向宋将军。 “将军,我们又见面了。”里奥说,“上一次,是在摩加迪休。你炸毁了我的实验室,抢走了我的黄金。今天,我是来讨债的。” “你的黄金?”宋将军冷笑,“那是索马里政府的国有资产。我只是在执行联合国的决议。” “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里奥说,“我们都知道,那些黄金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巴赫的脸色很难看。 “里奥,我们可以谈谈。”巴赫说,“你想要什么?钱?还是这个岛?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要钱,也不要你的岛。”里奥说,“我想要的,很简单。” 他指了指林帆。 “我要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帆身上。 “他是我老师最得意的作品。也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里奥说,“我要他跟我一起,完成老师未完成的事业。” “你做梦。”宋将军说。 “是吗?”里奥打了个响指。 他身后的一个手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苏清雪和宋雨。 她们还被关在顶层的大厅里。 但大厅里,已经装满了炸药。 “我的人,已经控制了整栋塔。”里奥说,“只要我再打个响指,她们,还有这栋塔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一朵绚烂的烟花。” 宋将军的脸色铁青。 “里奥,你这是在向我宣战。” “不,我是在邀请我的师兄,加入我的团队。”里奥看着林帆,“师兄,你怎么选?” 林帆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 里奥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现在,他成了两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但这也给了他新的机会。 “我加入你,有什么好处?”林帆问。 “我们可以一起,改变这个世界。”里奥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我们可以控制全球的网络,金融,甚至是战争。我们将成为神。” “我不想当神。”林帆说,“我只想拿回我的钱,然后找个地方安度晚年。” “你的钱?”里奥笑了,“十亿美金?那只是我从将军的口袋里,掏出来的一点零花钱而已。” 他拿起那个平板,操作了几下。 林帆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银行短信。 他的账户,又多了一百亿美金。 “这是定金。”里奥说,“只要你点头,以后你花的每一分钱,都由我来买单。” 林帆看着手机上的数字。 他知道,这笔钱,比之前那十亿,更烫手。 “我需要考虑一下。”林帆说。 “可以。”里奥说,“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后,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把你的两个女人,从塔顶扔下去。” 他看了一眼手表。 “计时开始。” 房间里的气氛凝固了。 宋将军和巴赫,紧张地看着林帆。 他们知道,林帆的选择,决定了所有人的命运。 宋栖的手,紧紧握着枪。 如果林帆选择加入里奥,她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林帆低着头。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苏清雪怕不怕高。 他也在想,宋雨会不会在掉下去之前,先想办法弄死苏清雪。 他还想到了那一百亿。 这么多钱,该怎么花。 买个岛?好像已经不稀奇了。 买个国家?听起来不错。 “还有一分钟。”里奥提醒他。 林帆抬起头。 “我答应你。”他说。 里奥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明智的选择,师兄。” 宋将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帆!你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 里奥的一个手下,用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宋将军软倒在地。 巴赫举起手,示意自己投降。 “很好。”里奥说,“现在,师兄,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些好东西。” 他带着林帆,走出控制中心。 留下他的人,看管宋将军和巴赫。 宋栖被缴了械,和她父亲关在一起。 她看着林帆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失望。 林帆跟着里奥,走进电梯。 电梯没有往上,而是往下。 一直降到塔的最底层。 地下五十米。 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比军舰的机库还要大。 里面停着十几架最先进的战斗机和武装直升机。 还有一排排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不停地闪烁。 这里,才是卡拉岛真正的核心。 一个隐藏在地下的军事基地和网络中心。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里奥张开双臂,像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林帆看着这一切。 他终于明白,里奥为什么敢跟宋将军叫板。 他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黑客的范畴。 他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军队。 “这里所有的一切,以后都有你的一半。”里奥拍了拍林帆的肩膀。 “我的女人呢?”林帆问。 “放心,她们很安全。”里奥说,“我已经派人去接她们了。以后,她们就是你的私人财产,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林帆没说话。 “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里奥说。 他带着林帆,穿过巨大的机库,来到一个房间门口。 门口守着两个卫兵。 里奥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老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 霍夫曼教授。 他没有死。 他看到林帆,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激动。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师得了运动神经元病。俗称,渐冻症。”里奥说,“他现在,只有脑子还能动。” “我把他从美国的疗养院里‘请’了过来。我相信,以我们两个人的技术,一定能治好他。甚至,能让他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永生。” 里奥指着旁边的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 容器里,是一个复杂的人类大脑模型。 无数的电线连接着模型和一台超级计算机。 “意识上传。”林帆说。 “没错。”里奥说,“把老师的大脑,数字化。让他活在网络里。成为真正的神。” 林帆看着轮椅上的老人。 老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 他不想当神。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死去。 “师兄,你来帮我。”里奥说,“我们一起,完成这个伟大的计划。” 林帆看着里奥。 他眼里的狂热,比宋将军的野心,更可怕。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跟他演戏了。 “里奥。”林帆开口,“你还记得,老师教我们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里奥愣了一下。 “是什么?”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的敌人。” 林帆的话音刚落。 他突然出手。 不是攻向里奥。 而是攻向他身后的那个玻璃容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片。 是那把缴获的战术折叠刀的刀片。 他用尽全力,把刀片扔了出去。 刀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精准地,插进了连接容器和计算机的那一捆主电缆上。 滋啦—— 一阵电火花爆开。 整个基地的灯,剧烈地闪烁起来。 所有的服务器,同时发出了过载的警报声。 “你干了什么!” 里奥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扑向那个控制台,想修复系统。 但已经晚了。 超级计算机的主板,被瞬间的电流过载烧毁了。 意识上传计划,失败了。 “你毁了我的梦想!”里奥转过身,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拔出枪,对准林帆。 林帆没有躲。 “里奥,你错了。”林帆说,“我不是毁了你的梦想。我是毁了你的武器。” “什么意思?” “这个意识上传系统,根本不是用来救老师的。”林帆说,“它是你用来控制全世界网络的总开关。一旦完成,你就可以通过它,瘫痪任何一个国家的金融系统,电力系统,甚至是军事系统。” “你把老师当成了你的CPU。一个拥有人类智慧和情感,但被你完全控制的CPU。” 里奥没有反驳。 因为林帆说的,都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系统的底层架构,是我写的。”林帆说,“我当然知道,它的真正用途是什么。” 就在这时,基地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不是火警。 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 “怎么回事?”里奥对着对讲机喊道。 “老板!不好了!有一支不明军队,正在攻击我们!” “是宋将军的人?” “不!不是!他们的装备……是美军的!” 里奥的脸色变了。 林帆笑了。 “里奥,我忘了告诉你。”林帆说,“在你给我转那一百亿的时候,我顺便,把你的账户信息,还有这个基地的坐标,发给了一个我很讨厌的人。” “谁?” “理查德·王。”林帆说,“我告诉他,你这里,藏着几百吨黄金。而且,你就是炸了他游轮的那个恐怖分子。” “理查德·王,是美国军方在东南亚最大的线人。他一句话,就能调来一个航母战斗群。” 林帆看着里奥。 “现在,你的王国,要被强拆了。” 基地外面,爆炸声震天动地。 整座岛,都在颤抖。 里奥看着林帆,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师兄,你赢了。”里奥说,“但是,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他按下了手里的一个遥控器。 整个基地,开始倒计时。 “自毁程序已启动。六十秒后,基地将引爆所有燃料和弹药。” “我们一起死吧。”里奥笑道。 林帆没有慌。 他走到霍夫曼教授的轮椅前。 他蹲下,看着老师的眼睛。 “老师,我带你出去。” 他拔掉老人身上的管子,把他背在背上。 然后,他走向那个停着战斗机的机库。 “你想干什么?”里奥问。 “回家。”林帆说。 他背着霍夫曼教授,爬进一架F-35战斗机的驾驶舱。 “你疯了!你没有权限!你飞不起来!”里奥喊道。 林帆没有理他。 他把老人固定在副驾驶位上。 然后,他启动了战斗机。 屏幕亮起。 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林帆输入了一串数字。 是霍夫曼教授的生日。 “权限确认。普罗米修斯。” 引擎发出轰鸣。 战斗机开始滑行。 里奥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想到,林帆竟然还有最高权限。 战斗机的机头对准了机库的出口。 出口外面,是通往地面的垂直升降井。 “再见了,师弟。” 林帆推动操纵杆。 战斗机像一头钢铁猛兽,冲向升降井。 在里奥绝望的目光中,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五秒钟后。 巨大的火球从地下喷涌而出。 卡拉岛,从中间炸开。 变成了一片火海。 169、第二次空难 F-35的驾驶舱里,警报声尖锐地响着。过载的G力把林帆死死压在座椅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都在移位。他不是战斗机飞行员。每一次机动,都是在用身体硬扛。 旁边的座位上,霍夫曼教授闭着眼睛,身上还连接着几个便携式的维生装置。他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林帆看了一眼燃料表。红色的警告灯在闪。最多还能飞二十分钟。 他刚刚躲开了两枚从海面发射的追踪导弹。是美军的。理查德·王叫来的那支航母编队,已经封锁了这片海域。卡拉岛的爆炸,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恐怖袭击。而他,林帆,就是头号恐怖分子。 他关掉了战机的敌我识别系统,进行超低空飞行,紧贴着海面,试图躲避雷达。但这只是暂时的。他需要一个地方降落。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不出现在任何官方地图上的地方。 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只存在于暗网里的名字——“邮差”。 邮差不送信。他只送人,或者送货。从一个麻烦,送到另一个麻烦。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林帆以前在非洲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次交道。那次,他送的是一箱钻石,收的是三条人命。 林帆打开战机上加密的卫星通讯频道,接入了一个他只用过一次的匿名网络。他输入了一串乱码。像是在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 “我需要一个车位。能停猛禽的。” 他没有说F-35,那是军用代号。猛禽是军火圈里的黑话。 频道里很安静。过了三十秒,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响了起来。 “车位很贵。” “我刚继承了一笔遗产。”林帆说。 “遗产在哪。” “在我脑子里。” 频道里又是一阵沉默。对方在评估风险。一个开着F-35,自称有笔遗产在脑子里的客户。听起来像个疯子。 “位置。”电子音再次响起。 林帆报出一个坐标。是他根据星图和惯性导航系统推算出的,大概的位置。 “往东飞。坐标117.4,22.8。那里有个‘邮箱’。降落之后,会有人联系你。”电子音说。 “价格。” “你的遗产,我要百分之十。” “成交。” 林帆关掉通讯。他看了一眼新坐标。在菲律宾以东的公海上。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调整航向,战机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霍夫曼教授。这个老人,现在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也是他最大的累赘。里奥死了。宋将军和巴赫被美军堵在了岛上。全世界,只有他还知道“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全部核心代码。这些代码,就是那笔“遗产”。 林帆心里清楚,邮差要的不是他那一百亿美金。钱可以被追踪,被冻结。但知识和技术,是无价的。邮差这种人,做的是长线投资。 十分钟后,仪表盘上的燃料警告,变成了最后的倒计时。 “五分钟。” 林帆看到了海面上的那个“邮箱”。一座废弃的,前苏联时期的海上钻井平台。锈迹斑斑,像一个被遗弃的钢铁怪物。平台的顶端,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停机坪。很短,而且布满了铁锈和杂物。 这根本不是给F-35准备的。这是给武装直升机用的。 邮差在耍他。或者说,在测试他。 林帆深吸一口气,开始降低高度。他启动了F-35B的垂直起降模式。引擎喷口转向下方,发出巨大的轰鸣。机身在空中剧烈地颤抖。这种操作,对飞行员的技术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机毁人亡。 林帆的手很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停机坪。计算着风速,角度,和引擎的推力。 战机像一片笨重的树叶,摇摇晃晃地下降。 最后十米。 燃料耗尽。 引擎熄火。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战机失去了所有动力,变成一坨十几吨重的铁疙瘩,直直地往下掉。 林帆在最后一秒,利用仅存的惯性,做了一个微调。 轰—— 一声巨响。F-35砸在了停机坪上。起落架直接断裂,机腹和平台摩擦,溅起一串火花。战机在停机坪上滑行了二十多米,机头撞在平台的信号塔上,才终于停下。 驾驶舱里,林帆被震得七荤八素。他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霍夫曼教授被安全气囊保护得很好,只是身上的几根管子掉了。 林帆推开舱盖,爬了出来。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咸腥味。他跳下飞机,绕着这堆废铁走了一圈。机身已经变形,漏出的燃油在甲板上淌了一地。这架价值上亿美金的战斗机,彻底报废了。 他从驾驶舱里,把霍夫曼教授连同座椅一起拆了下来。他找来一些绳子,把老人固定在座椅上。 他打量着这个平台。很大,很空。一个人影都没有。 林帆从战机的残骸里,翻出急救箱,和一把求生刀。他走到平台边缘,坐下,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不知道邮差的人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来的是朋友,还是敌人。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在游轮上顺的香烟。最后一根了。他用求生刀上的打火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烟雾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 他想起了苏清雪和宋雨。她们还在卡拉岛上。现在,岛应该已经被美军控制了。她们两个,大概率成了俘虏。 林帆心里没什么波澜。萍水相逢而已。他救过她们,也利用过她们。两清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好自己的事。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扔进海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上的温度开始下降。林帆从飞机残骸里拖出一块保温毯,盖在霍夫曼教授身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螺旋桨的声音。 一架黑色的“小鸟”直升机,从海的另一边飞了过来。没有开航灯。 直升机没有在停机坪降落,而是悬停在半空中。舱门打开,一条绳梯被扔了下来。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头套的人,对他做了一个“上来”的手势。 林帆背起被绑在椅子上的霍夫曼教授。这很重,几乎是他的极限。他一步一步走到绳梯下面,把教授用绳子固定在自己背后,然后开始往上爬。 风很大,绳梯在空中摇晃。每爬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爬上直升机的时候,林帆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机舱里,坐着四个同样打扮的武装人员。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林帆。其中一个人,拿出一个手持扫描仪,在林帆和霍夫曼教授身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携带武器和追踪器。 直升机开始爬升,飞离钻井平台。 林帆坐在冰冷的机舱地板上,喘着气。 其中一个武装人员,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 平板上,是邮差的电子音。 “欢迎回来,普罗米修斯。” “我的人检查了飞机。”邮差说,“霍夫曼教授也在。很好。” “我的钱呢?”林帆问。 “钱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邮差说,“我要的,是霍夫曼教授脑子里的东西。还有,你脑子里的。” “所以,那百分之十,是空头支票?” “不。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报酬。”邮差说,“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报酬。” 平板屏幕亮起,切换成一个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卡拉岛。已经被美军的临时基地取代。 镜头拉近,对准一个帐篷。 宋栖,宋将军的女儿,正坐在帐篷里。她穿着囚服,正在接受一个美国军官的审问。 “宋将军的下落,你知道吗?”军官问。 宋栖摇头。 画面切换。 另一个帐篷里。宋雨和苏清雪也穿着囚服,被分开关押着。 宋雨很安静,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睛。 苏清雪看起来很紧张,不停地搓着手。 “她们是你的女人。”邮差的电子音响起,“我可以把她们弄出来。毫发无损。” 林帆看着屏幕。他没有说话。 “一个换一个。”邮差说,“你把普罗米修斯的核心代码给我。我把她们两个,送到你面前。” “为什么?”林帆问。 “我不喜欢欠人情。”邮-差说,“你以前在非洲,帮我送过一次货。那次,你救了我一个手下。这次,我还给你。” 林帆心里冷笑。邮差这种人,字典里没有“人情”两个字。他这么做,一定有别的目的。 “她们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林帆说。 “是吗?”邮差笑了,“那你为什么在卡拉岛,要冒着风险去救她们?在军舰上,你又要带着她们一起走?” 林帆沉默了。 “普罗米修斯,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你总以为自己没有弱点。”邮差说,“你喜欢掌控一切,喜欢利用别人。但有时候,你也会被自己放出去的鱼钩,钩住手。” “成交。”林帆说,“我给你代码。你把人给我。” “很好。”邮差说,“不过,在交易之前,我需要你再帮我送一次货。” “送什么。” “一个人。” 平板画面再次切换。 屏幕上出现一个男人的照片。金发,蓝眼。 是里奥。 他没死。 170、纯粹的阴谋 直升机的机舱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林帆看着平板上里奥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热带丛林,里奥穿着一身迷彩服,脸上带着伤,但眼神依旧桀骜不驯。 “他没死在卡拉岛。”邮差的电子音听起来没有丝毫意外,“自毁程序启动前,他通过一个紧急逃生通道跑了。那个通道,连巴赫都不知道。” “他在哪?”林帆问。 “柬埔寨。金边以北的一片无人区。”邮差说,“他想在那里重建他的王国。他手里,还掌握着一部分‘普罗米修斯’的子系统。虽然核心被你毁了,但那些子系统,依然很危险。” 林帆明白了。邮差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他,也不是霍夫曼教授。而是里奥。邮差想得到完整的“普罗米修斯”系统。他需要林帆,去把里奥手里的那部分拿回来。 “你要我把他活捉回来?” “对。”邮差说,“把他,和他手里的所有数据,一起带回来。这就是这次的‘货’。” “我一个人?” “我的团队会给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武器,装备,情报。”邮差说,“但行动,需要你一个人去执行。里奥很狡猾,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 “我的报酬。” “事成之后,你的两个女人,还有一百亿美金,都会交给你。”邮差说,“我还会附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宋将军的项上人头。” 林帆的眼睛眯了一下。宋将军也落到了邮差手里。这个邮差的网络,到底有多大? “他不是被美军抓了吗?” “美军抓到的,只是一个替身。”邮差说,“真正的宋将军,在卡拉岛爆炸的时候,就坐着潜艇跑了。他比谁都快。” “他在哪?” “他在我的一个‘中转站’里做客。”邮差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他想买里奥的命。出价很高。但我拒绝了。因为他的命,比里奥更值钱。” 林-帆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个绕口令。宋将军想杀里奥。邮差想抓里奥。而他,夹在中间,成了那个干脏活的人。 “我怎么找到里奥?” “我的情报小组已经锁定了他的大概位置。到了柬埔寨,会有人接应你。”邮差说,“现在,好好休息吧。普罗米修斯博士。” 平板黑了下去。 直升机飞行了大约两个小时,降落在一艘大型货轮的甲板上。货轮的集装箱被改装成了临时的基地。有宿舍,有医务室,还有一个小型的军火库。 林帆背着霍夫曼教授,被带到医务室。一个戴着眼镜的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开始接手霍夫曼教授。 “他情况很不好。”医生检查完,对林帆说,“需要立刻进行手术,清除他脑部的淤血。” “能救活吗?” “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医生说,“就算救活了,也大概率是植物人。” 林帆看着病床上的老人。他知道,对邮差来说,一个活着的植物人教授,比一个死了的教授,更有价值。至少,他的大脑还在。 林帆被带到一间独立的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份热的食物。 他换下湿透的衣服,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吃完。然后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是他从离开荒岛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亚洲面孔,身材不高,但很精悍。 “林先生,我叫‘壁虎’。”男人说,“是这次行动的联络员。” 林帆点点头。 “我们已经到了柬埔寨的外海。”壁虎说,“这是你的装备。” 他递给林帆一个背包。背包很沉。里面有卫星电话,GPS,夜视仪,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几枚弹匣,还有一把丛林砍刀。 “里奥的藏身地,在一座废弃的吴哥窟寺庙里。”壁虎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画了一个圈,“那里以前是红色高棉的一个据点,地形很复杂,到处都是地雷。” “他有多少人?” “不清楚。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人之间。都是他以前的核心团队成员。技术专家,但战斗力不强。”壁-虎说,“唯一的麻烦,是他们布置的电子防御系统。我们的无人机一靠近,就会被干扰坠毁。” “所以,需要我这个‘人肉无人机’走进去。”林帆说。 “可以这么理解。”壁虎说,“今晚涨潮的时候,我们会用橡皮艇送你上岸。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我的报酬,什么时候兑现?”林帆问。 “等你带着里奥回来的时候。”壁虎说,“邮差从不拖欠货款。” 林帆背上包,检查了一遍装备。 “走吧。”他说。 夜里。一艘黑色的橡皮艇,悄无声息地靠上了柬埔寨的海岸。 林帆跳下船,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回头看了一眼,橡皮艇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植物腐烂的味道。耳边是各种虫鸣。 他打开GPS,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钻进了漆黑的丛林。 丛林里没有路。林帆用砍刀,在前面开路。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地图上标记了雷区,但他不完全相信地图。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他停了下来。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植物的腐烂味,而是一种化学品的味道。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一根极细的金属丝,连接着一个伪装成石块的压力传感器。 是电子绊雷。 林帆没有去拆除它。他绕了一个大圈,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里奥的防御圈。从现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控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丛林。 前面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废墟。坍塌的石塔,长满青苔的佛像,还有缠绕着石壁的巨大树根。 这里就是那座废弃的寺庙。 林帆没有急着进去。他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用望远镜观察。 寺庙的入口,有两个哨兵。手里拿着步枪。看起来很警惕。寺庙的制高点,架着一个卫星天线,还有一个旋转的雷达。 硬闯是不可能的。 林帆收起望远镜。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他看了一眼地图。寺庙的后面,有一条河。他决定从水路潜入。 他沿着寺庙的外围,绕到后面。那条河很宽,水流很急。河对岸,就是寺庙的后墙。墙壁很高,而且很光滑,几乎没有攀爬的可能。 林帆沿着河岸走。他发现了一个地方。一个古老的排水口。半淹在水里。用巨大的石块砌成,上面爬满了藤蔓。 排水口的铁栅栏已经锈蚀得差不多了。 林帆用砍刀,花了十几分钟,弄断了两根铁条。他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排水通道里漆黑一片,散发着恶臭。水深及腰。林帆打着防水手电,在里面艰难地行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前面出现了光。 他关掉手电,慢慢靠近。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的指挥中心。十几台电脑排成一排,屏幕上闪烁着各种数据。 里奥就坐在中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金色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他正在和一个屏幕上的人视频通话。 林帆看清了屏幕上那个人的脸。 宋栖。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宋栖的声音从电脑里传来,“美军已经相信,宋将军死在了卡拉岛。他们正在全力追捕林帆。” “很好。”里奥说,“我父亲那边呢?” 父亲? 林帆愣住了。里奥叫宋栖“父亲”?不对,宋栖是女的。他听错了? “将军他……”宋栖顿了一下,“他很安全。他让我转告你,等你拿到普罗米修斯的核心代码,他就会启动‘净化’计划。” “太好了。”里奥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纷争,由我们来制定规则的新世界。很快就要来临了。” 林帆躲在排水口的阴影里,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里奥是宋将军的儿子?那宋栖又是谁?为什么里奥叫她父亲? 信息量太大。 他继续听着。 “林帆那边怎么样了?”里奥问。 “邮差已经派他去你那里了。”宋栖说,“按计划,他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你的防御圈。” “我知道。”里奥笑了,“我的‘捕鼠夹’,已经闻到老鼠的味道了。师兄他,还是那么自信。他以为他能骗过所有人。” “别大意。”宋栖说,“他很危险。” “放心。”里奥靠在椅背上,“在这里,我才是神。他走不进来的。等我抓到他,从他脑子里拿到代码,他就可以去死了。” “还有那两个女人。”里奥补充道,“苏清雪和宋雨。她们知道的太多了。也一起处理掉。” 视频通话结束。 里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旁边的一张桌子前,倒了一杯红酒。 林帆在黑暗中,握紧了手里的枪。 他被耍了。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邮差,宋栖,里奥,宋将军。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演了一出大戏。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圈套。走进这个柬埔寨的丛林里。 所谓的抓捕,所谓的报酬,都是假的。 他们就是要让他死在这里。 林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着地下室里,那个正在品尝红酒的里奥。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冲出去,用手里的枪,打死里奥。然后,他会被外面的几十个守卫,打成筛子。 第二,原路退回去。逃出这片丛林。 但他能逃到哪去?邮差的势力遍布全球。他无处可逃。 林帆把枪收了起来。 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能让他活下去,并且能把场子找回来的计划。 他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布局。除了电脑和桌椅,角落里还堆着一些箱子。上面印着危险品的标志。 是炸药。 林帆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慢慢地,退回了黑暗的排水通道。 171、枪林弹雨的日子 林帆退回到排水通道的深处,直到地下室的光线完全消失。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水流的声音。他靠在湿滑的墙壁上,整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宋栖、里奥、宋将军,他们是一伙的。邮差,也是他们的棋子,或者说,是一个更高级的合作伙伴。 里奥是宋将军的儿子。这个信息,足以推翻之前的所有推论。宋将军在军舰上表现出的对里奥的仇恨,全是演戏。演给他这个唯一的观众看。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霍夫曼教授,以及他林帆脑子里的“普罗米修斯”核心代码。他们想利用这个系统,实现所谓的“净化”计划,建立一个由他们掌控的新世界秩序。 而他林帆,从头到尾,都是被利用的工具。现在,工具要被销毁了。 林帆并不愤怒。愤怒是弱者的情绪。他只觉得,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把带消音器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满的。但他知道,光靠这把枪,冲不出去。 他需要一个杠杆。一个能撬动整个局面的杠杆。 这个杠杆,就是里奥。 但他不能直接杀了里奥。杀了里奥,他自己也活不了。他需要活捉里奥。用里奥来当人质,跟外面的人谈判。 活捉一个被几十个守卫保护着,并且自己也是个天才的对手。这听起来像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帆开始盘算自己手里的牌。 他最大的优势,是信息差。里奥以为他还在外围的丛林里,跟那些电子绊雷玩捉迷藏。他不知道,林帆已经摸到了他的心脏。 其次,是地下室角落里的那些炸药。那是他的机会。 林帆脱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所有的装备,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他把卫星电话拆开,取出里面的电路板和电池。他又从防水手电里,取出几节高能锂电池。 他需要一个遥控引爆装置。 他不是里奥那种科班出身的博士。他会的,都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土办法。简单,粗暴,但有效。 他用求生刀,小心地剥开电线。用从背包带上拆下的金属扣,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开关。他没有专业的焊接工具,只能用打火机烧融塑料,把电线固定在电路板上。 整个过程,他都在黑暗中进行。凭着手感和记忆。 半个小时后,一个简陋的,但功能齐全的遥控引爆器,做好了。 现在,他需要把这个东西,和那些炸药连在一起。 他再次潜行到排水口的尽头。地下室里,里奥已经不在了。只有几个技术人员在电脑前工作。 林帆观察着他们的动向。每隔十五分钟,会有一个人去外面的卫生间。 机会。 林帆计算着时间。当一个技术人员起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林帆从排水通道里闪身出来。他的动作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到那堆炸药箱旁边。 箱子没有锁。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块状的C4塑性炸药。他取出一块,大约一公斤。足够把这个地下室炸上天。 他把引爆器和雷管,插进C4炸药里。然后,他把这块“加了料”的炸药,塞回箱子的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排水通道。 他没有立刻引爆。他在等。等一个最佳时机。 一个小时后,里奥回来了。他还带了一个女人。 宋雨。 宋雨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手里拿着一把军刀。她的脸色很冷,跟在里奥身后,一言不发。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师兄。”里奥对着空气说,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听众炫耀,“我知道你喜欢她。现在,她归你了。哦不,是归我了。” 他走到宋雨面前,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 宋雨的刀动了。快如闪电。刀尖停在里奥的喉咙前一厘米的地方。 “别碰我。”宋雨的声音,比刀锋还冷。 里奥笑了。“我喜欢你的性格。”他退后一步,“等我抓到林帆,我会让你亲手杀了他。怎么样?” 宋雨没有说话,收回了刀。 林帆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宋雨也被骗了。宋栖和里奥,大概是许诺了她什么好处,让她来当诱饵。 “师兄,我知道你在这里。”里奥突然对着林帆藏身的方向说,“别躲了。出来吧。我们好好聊聊。” 林帆没有动。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吗?”里奥走到一台电脑前,调出一个监控画面。画面上,是排水通道的红外影像。林帆的身影,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 “从你钻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你的表演了。”里奥说,“很精彩。特别是你做那个遥控器的时候,手法很熟练。跟我在索马里见过的那些恐怖分子一模一样。” 林帆心里一沉。他暴露了。 “出来吧。”里奥说,“不然,我就让宋雨小姐,进去‘请’你出来。” 宋雨看向排水通道的入口,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 林帆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双手举起,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师兄,好久不见。”里奥笑着鼓掌,“欢迎来到我的指挥部。” 地下室里的几个技术人员,都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枪,对准林帆。 “把枪扔了。”里奥说。 林帆把手枪从腰后拔出来,扔在地上。 “还有刀。” 林帆把求生刀也扔了过去。 “很好。”里奥走到林帆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要沧桑多了。这些年,过得不好吧?” “还行。”林帆说,“至少还活着。” “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痛苦。”里奥说,“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帮你解脱了。” 他转头对宋雨说:“去,搜他的身。看看他还有没有藏着什么好玩的东西。” 宋雨走到林帆面前。她看着林帆的眼睛。林帆也看着她。 宋雨开始搜身。她的动作很专业,从上到下,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当她的手,搜到林帆的口袋时,她停顿了一下。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小东西。 是那个遥控器的开关。 宋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她的手滑了过去,继续搜其他地方。 “没有了。”宋雨对里奥说。 里奥点点头。“把他绑起来。” 两个守卫走过来,用塑料扎带,把林帆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师兄,我们来玩个游戏。”里奥拉过一张椅子,让林帆坐下。“我问,你答。你每撒一次谎,我就在宋雨小姐身上,划一刀。直到你肯说实话为止。” 他把一把小刀递给宋雨。“你来执行。” 宋雨接过小刀,走到林帆身后。 “第一个问题。”里奥说,“普罗米修斯的核心代码,你藏在哪里了?” “我没有藏。”林帆说,“代码就在我脑子里。” “撒谎。”里奥摇头,“我知道你。你从不相信自己的大脑。你一定会留备份。说,备份在哪?” 他看了一眼宋雨。 宋雨举起小刀。 林帆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贴在了自己后颈的皮肤上。 “我说的是实话。”林帆说,“没有备份。”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里奥对宋雨使了个眼色。 宋雨手里的刀,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 地下室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警报声大作。 “怎么回事?”里奥喊道。 “老板!我们的网络被入侵了!”一个技术人员惊慌地叫道,“对方绕过了所有的防火墙!正在格式化我们的硬盘!” “不可能!”里奥冲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标志。 一只叼着橄榄枝的和平鸽。 是邮差。 “他怎么会……”里奥的脸色变得惨白。 黑暗中,林帆笑了。 在做那个遥控器的时候,他顺便,用卫星电话的电路板,做了一个小小的信号发射器。他把它藏在了自己的鞋底。 这个发射器,只有一个功能。就是向邮差的特定频道,发送一个求救信号。 林帆不知道邮差会不会来救他。这又是一场赌博。 他赌,邮差不想看到里奥和宋将军一家独大。一个完整的“普罗米修斯”,对邮差来说,是威胁,也是机遇。他一定会插手。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抓住他!”里奥在黑暗中大喊。 但已经晚了。 林帆在灯灭的瞬间,就用肩膀撞开了身后的宋雨。他用牙齿,咬断了手上的塑料扎带。 他没有去找枪,而是冲向了那堆炸药箱。 他从箱子里,掏出那块他事先准备好的C4。 他按下了口袋里,那个一直没被搜走的遥控器。 引爆器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十秒倒计时。 “里奥!”林帆大喊,“想活命,就让你的人放下枪!” 里奥通过电脑屏幕的反光,看到了林帆手里的东西。 “疯子!”他骂了一句,“快!放下枪!” 守卫们犹豫了一下,把枪扔在地上。 “现在,让你的女人,把刀放下。”林帆对里奥说。 里奥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宋雨。 宋雨手里的刀,还对着林帆。但她没有动。 “宋雨!”里奥喊道。 宋雨还是没有动。她看着林帆,眼神很复杂。 “三。”林帆开始倒数。 “二。” “我跟你走。”宋雨突然开口。她把刀扔在地上,走到林帆身边。 里奥愣住了。他没想到,宋雨会临阵倒戈。 “你……” “一。” 林帆没有引爆炸弹。 他拉着宋雨,退到排水通道的入口。 “里奥,游戏还没结束。”林帆说,“告诉宋将军。洗干净脖子,等我。” 说完,他拉着宋雨,消失在黑暗中。 地下室里,里奥看着闪烁着红光的炸弹,和屏幕上那只不断嘲讽着他的和平鸽。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林帆!”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林帆和宋雨在排水通道里飞快地穿行。 “你为什么帮我?”林帆问。 “我不喜欢别人命令我。”宋雨说,“特别是,用你来威胁我。” “那把刀,你本来可以扎下去的。” “我试了。”宋雨说,“但我的手,不听话。” 林帆没再问。 两个人钻出排水口,跳进河里。湍急的河水,很快就把他们冲向下游。 岸上,传来密集的枪声和追赶声。 他们就像两片树叶,在枪林弹雨中,顺流而下。 不知道漂了多久,他们被冲上了一片河滩。 两个人躺在泥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我们现在去哪?”宋雨问。 “去找邮差。”林帆说,“他毁了里奥的系统,肯定留了后门。我要找到他,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他的手机,在刚才的逃亡中,已经丢了。那一百多亿美金,也随着手机,一起石沉大海。 “他会见你吗?” “会的。”林帆站起来,看着远处漆黑的丛林,“因为现在,我对他来说,是唯一的‘钥匙’。” 他知道,邮差虽然黑了里奥的系统,但他拿不到核心代码。代码,还在他林帆的脑子里。 新的游戏,又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棋盘上的玩家,只剩下他和邮差。 就在这时,林帆的手机响了。 不对,不是他的手机。是宋雨的。 宋雨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卫星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她把电话递给林帆。 屏幕上,是一个名字。 苏清雪。 172、苏清雪 林帆看着宋雨手里的卫星电话。 屏幕上“苏清雪”三个字,像一个烧红的烙铁。 他没有立刻去接。 “你什么时候有的?”林帆问。 “上船的时候,壁虎给我的。”宋雨说,“他说,这是紧急联络方式,只有邮差能打进来。” 林帆明白了。 这不是苏清雪打来的。 这是邮差,用苏清雪的名义打来的。 他接通电话,打开了免提。 “林帆?”电话里传来苏清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很惊慌。 “是我。” “救我!他们要杀我!我在……”苏清雪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像是在一个很嘈杂的环境里,“我在金边的夜市!湄公河边的那个!”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很多人!你快来!”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 宋雨看着林帆。“一个陷阱。” “我知道。”林帆说。 “里奥和宋栖的人,在那里布好了口袋,就等我们钻进去。” “不一定。”林帆把电话还给宋雨,“如果是里奥,他不会用这么蠢的办法。他会直接用导弹,把这片河滩炸平。” 林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他心里清楚,这个电话,是邮差打来的。 邮差在用苏清雪,把他往某个地方引。 这是新一轮的测试。 或者说,是交易的下一个环节。 “我们去吗?”宋雨问。 “去。”林帆说,“为什么不去?有人请看戏,总得给个面子。” 宋雨皱眉。“你又有什么计划?” “没有计划。”林帆说,“计划赶不上变化。随机应变。” 他看了一眼宋雨。“你为什么在最后帮我?” 这个问题,他从逃出来就想问。 宋雨沉默了一下。 “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她说,“里奥想让我杀你,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狗。” “所以,你选了另一条狗?” 宋雨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不是狗。”她说,“你是狼。一匹能咬死主人的狼。” 林帆笑了笑。 “走吧,狼带你进城吃肉。”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灯光。是一个小小的渔村。 几艘渔船停在岸边。 林帆和宋雨走进村子。 村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了。只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部,还开着门。 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门口抽水烟。 林帆走过去,用英语问:“去金边,有车吗?”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吐出一口烟。“有。一千美金。” 林-帆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湿的。 空的。 他忘了,他现在身无分文。那一百多亿,存在一个他已经丢掉的手机里。 “我没钱。”林帆说。 老头把水烟筒放下,准备关门。 “等等。”宋雨走上前。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项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子弹吊坠。 她把项链放在老头面前。 老头拿起项链,凑到灯下看了看,又用牙咬了咬。 他点点头,指了指小卖部后面的一辆破旧皮卡。 “钥匙在车上。” 宋雨拿回项链,重新戴在脖子上。 “现在我们两清了。”宋雨对林帆说。 “我以为你刚才说,我们是狼和狼的关系。” “狼和狼,也要明算账。” 两个人上了皮卡。 车里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林帆发动了车。引擎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 “坐稳了。” 皮卡颠簸着,驶出渔村,开上了通往金边的土路。 开了两个多小时,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金边。 柬埔寨的首都。一个混乱,炎热,充满机会和危险的城市。 林帆没有直接开去夜市。 他在市区里绕了几个圈,确定身后没有尾巴。 然后,他把车停在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家庭旅馆门口。 “先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林帆说。 旅馆的前台,是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胖女人。 林帆敲了敲桌子。 胖女人睁开眼。“住宿?” “对。一间房。” “三十美金。” 林帆看向宋雨。 宋雨又想去解脖子上的项链。 “不用。”林帆拦住她。 他从自己的鞋底,抠出一张折叠得像纸片一样的美金。 一百块。 他最后的私房钱。 胖女人接过钱,找了七十块,扔给林帆一把生锈的钥匙。 房间在二楼。 很小,很潮湿。只有一张床,一个吱呀作响的电风扇。 卫生间是公用的。 林帆把钥匙扔在床上。“你先洗。” 宋雨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背包,走出了房间。 林帆坐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复盘着整个局势。 邮差的目的,是让他去夜市。 夜市里,一定有邮差的人。 邮差为什么不直接派人来接他? 因为邮差想知道,他林帆,在脱离了所有支援,身无分文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准时出现在指定的地点。 这不仅仅是测试他的能力。 更是在评估他的价值。 如果他连这点小麻烦都解决不了,那他这枚“唯一的钥匙”,也就没什么用了。 宋雨洗完澡回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到你了。”她说。 林帆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出房间。 他冲了个冷水澡,把满身的泥污和血腥味都洗掉。 他没有换衣服。他没有干净衣服可换。 回到房间,宋雨正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你觉得,苏清雪现在怎么样了?”宋雨突然问。 “死不了。”林帆说,“她现在是邮差的扩音器。在交易完成前,她比我们都安全。” “交易完成后呢?” “那就要看,她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宋雨没再说话。 林帆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混乱的街道。 “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宋雨问。 “不急。”林帆说,“主角,总是要最后登场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七十美金。 “饿吗?” “不饿。” “我饿了。”林帆说,“我去买点东西。” 他走出旅馆。 十分钟后,他提着一个塑料袋回来。 袋子里是两份法棍三明治,和两瓶啤酒。 他扔给宋雨一份。 “吃吧。” 宋雨接过来,没有动。 “你不怕有毒?” “怕。”林帆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所以我给你也买了一份。” 宋雨看着手里的三明治。 “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林帆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现在的情况,比在军舰上好多了。至少,我们是自由的。” “自由?”宋雨冷笑,“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自由?” “那也比被关在笼子里强。”林帆说,“邮差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利益最大化。杀了我们,对他没好处。他想要的,是我脑子里的代码。所以,他需要我活着,并且,心甘情愿地配合他。” “你会配合他吗?” “看他出什么价。”林帆把三明治吃完,“如果价格合适,我不介意再当一次钥匙。” 他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十点。 “走吧,去看戏。” 湄公河边的夜市。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游客和本地人挤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烤肉的香气,水果的甜味,还有河水的腥味。 林帆和宋雨混在人流里,慢慢地走着。 他们就像两个普通的游客。 林帆的眼睛,在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他在找人。 找邮差的人。 走过一个卖炸昆虫的摊位时,林帆停了下来。 他指着一盘黑色的蝎子。 “来两串。”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他抬起头,看了林帆一眼。 他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戒指。 戒指上,刻着一只和平鸽。 林帆知道,他找到了。 摊主拿起两串蝎子,递给林帆。 在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林帆的手心,轻轻敲了三下。 是摩斯密码。 一个字母。 “T”。 林帆接过蝎子,递给宋雨一串。 “尝尝?” 宋雨嫌弃地看了一眼。 “T”代表什么? Table?Target?还是某个地点的缩写? 林帆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在夜市的尽头,有一家露天酒吧。 酒吧的名字,叫“Tuk-Tuk Taproom”。 就是这里了。 林帆带着宋雨,走进酒吧。 酒吧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舞池里,挤满了扭动身体的男男女女。 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从吧台后面走过来。 是壁虎。 他看起来,像是这里的酒保。 “林先生。”壁虎的表情很平静,“你迟到了十分钟。” “路上堵车。”林帆说。 “邮差在等你。”壁虎指了指吧台尽头的一个小门,“跟我来。” 林帆和宋雨跟着壁虎,穿过喧闹的酒吧,走进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安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 壁虎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邮差。 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看起来有些憔悴的女人。 苏清雪。 她看到林帆,站了起来,眼神很复杂。 房间里没有别人。 林帆看了一眼壁虎。 壁虎对他点了点头,关上门,守在外面。 “你还好吗?”林帆问苏清雪。 苏清雪没有回答。 她走到林帆面前,突然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响亮。 宋雨在一旁,挑了挑眉。 林帆没有躲。 “为什么打我?” “你这个骗子!”苏清雪的眼睛红了,声音在发抖,“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173、人工合成的情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清雪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一巴掌,她用尽了力气。 林帆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五道指印。 他没有生气,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 “说完了?”林帆问。 “你……”苏清雪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解释什么?”林帆说,“解释我怎么利用你从游轮逃生,怎么利用你当筹码和宋将军谈判,还是解释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卡拉岛?” 苏清雪被他问得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帆会承认得这么干脆,这么理直气壮。 “你说的都对。”林帆说,“我确实利用了你。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工具。一个能帮我拿到硬盘,换取情报,甚至保命的工具。” 他的话,像一把刀,插进苏清雪的心里。 宋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觉得,林帆有时候,残忍得不像个人。 “那你现在呢?”苏清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现在你又想利用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林帆说,“这要问邮差。”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他把你弄到这里,让你跟我见面,还让你打我一巴掌。这出戏,演得不错。”林帆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现在,戏演完了。可以谈正事了吗?” 房间里的喇叭响了起来。 是邮差的电子音。 “普罗米修斯,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别废话。”林帆说,“我的另一个女人呢?” “她很安全。”邮差说,“宋雨小姐,邮差从不食言。” 林帆听出来了。 邮差在玩文字游戏。 他只说了宋雨安全,没说会把她怎么样。 “你想干什么?”林帆问。 “我想跟你,正式谈一笔生意。”邮差说,“一笔,关于宋将军的生意。” “他不是在你的中转站做客吗?” “他跑了。”邮差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就在一个小时前。他策反了我的人,从我的中转站里,逃了出去。” 林帆愣了一下。 宋将军,这个老狐狸,竟然能从邮差手里跑掉。 “所以,你现在需要我,去把他抓回来?”林帆问。 “不。”邮差说,“我需要你,杀了他。”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为什么?” “他带走了一样东西。”邮差说,“一样,比普罗米修斯更危险的东西。” “什么东西?” “霍夫曼教授。” 林帆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不是植物人吗?” “是。但宋将军,有办法让他开口。”邮差说,“宋将军手里,有一项还没公开的黑科技。可以提取植物人状态下,人类大脑皮层的记忆信息。虽然过程是不可逆的,而且会对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但足够他拿到普罗米修斯的核心代码了。” “他一旦拿到代码,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还有你。”邮差说,“我们现在,才是真正的,一条船上的蚂蚱。” 林帆沉默了。 他知道,邮差说的是实话。 宋将军一旦掌握了普罗米修斯,这个世界,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他在哪?”林帆问。 “泰国。曼谷。”邮差说,“他要去那里,找一个脑科专家,帮他做记忆提取手术。我们必须在他成功之前,阻止他。” “我需要支援。” “壁虎会带一个小组,配合你。你需要的一切装备,都可以跟他提。”邮-差说,“事成之后,我之前承诺你的一百亿,翻倍。二百亿美金。” 二百亿。 林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还要宋雨。”林帆说,“我要她,跟我一起去。” 喇叭里沉默了。 邮差在权衡。 宋雨,是宋将军的女儿。这个身份很敏感。 让她去对付自己的父亲。 “可以。”邮差最终还是同意了,“但她身上,要带追踪器。而且,我要你亲手杀了宋将军。拿到他的人头。” “成交。” 喇叭里的声音消失了。 房间的门被推开,壁虎走了进来。 “林先生,我们该走了。” 林帆站起来,看了一眼苏清雪。 “你怎么办?” “她会留在这里。”壁虎说,“这里是邮差的地盘。很安全。” 苏清雪看着林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照顾好自己。”林帆对她说。 说完,他跟着壁虎,走出了房间。 宋雨也跟了上去。 在经过苏清雪身边的时候,宋雨停下脚步。 “那一巴掌,打得不错。”她小声说。 苏清雪愣住了。 “下一次,可以再用力一点。” 宋雨说完,也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苏清雪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远去的车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对林帆,到底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 一架湾流私人飞机,在夜色中,从金边起飞。 机舱里。 林帆,宋雨,壁虎,还有另外三个邮差的行动组成员。 气氛很安静。 壁虎拿出一个战术平板,递给林帆。 “这是宋将军的资料。包括他可能去的几个秘密据点,以及他那个脑科专家的信息。” 林帆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 宋将军,本名宋建国。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枭雄。 心狠手辣,老谋深算。 那个脑科专家,叫作青木贤一。日本人,是脑神经领域的权威,也是一个科学怪人。因为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被国际刑警通缉,后来流亡到了泰国。 “我们到曼谷,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壁虎说,“青木的诊所,在一个叫‘蛇窟’的贫民区。那里是曼谷最混乱的地方,鱼龙混杂,警方的势力也渗透不进去。” “宋将军有多少人?” “不清楚。他从我那里,策反了十二个人。都是精英。而且,他在泰国经营多年,肯定还有别的后手。” 林-帆把平板放下。 “我需要一样东西。”他对壁虎说。 “什么?” “苏清雪打给我的那个电话。我要它的全部通讯记录,和信号数据。” 壁虎愣了一下。“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邮差是怎么用她的名义,打出那个电话的。”林帆说,“是用了变声软件,还是别的什么技术。” 壁虎的眼神有些闪躲。 “这是邮差的内部技术,属于机密。” “那就算了。”林帆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到了曼谷,叫醒我。” 壁虎看着林帆。 他知道,林帆这是在试探。 这个男人,从不相信任何人。 包括现在名义上的“雇主”邮差。 壁-虎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拿出一个加密U盘。 “数据都在里面。”他说,“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帆没有睁眼。 “我不过生日。” “那就用你成为普罗米修斯的那一天。” 林帆睁开眼,接过U盘。 他把U盘插进战术平板。 输入密码。 一堆数据流弹了出来。 他看得很仔细。 宋雨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在怀疑邮差?”她问。 “我怀疑所有人。”林帆说。 “包括我?” 林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宋雨没说话。 林帆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通电话,不是用变声软件打的。 是声音合成。 邮差的技术团队,采集了苏清雪足够多的声音样本,然后用人工智能,合成了那几句话。 技术很高明,几乎听不出破绽。 但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 在合成的音频文件里,夹杂着一段极短的,频率很高的杂音。 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林帆把这段杂音提取出来,用软件进行降噪和慢放处理。 一段新的声音,出现了。 是苏清雪的真实声音。 她在用一种频率非常高的,类似海豚音的方式,说了一句话。 一串数字。 “081726。” 林帆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数字,他记得。 在市中心医院,那扇通往生路的密码门。 密码,就是那个“李医生”的员工编号。 081726。 苏清雪在给他传递信息。 她是怎么做到的? 在被邮差完全控制的情况下,她是怎么把这个信息,植入到合成音频里的? 林帆想不通。 但他知道,苏清雪,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普通的女大学生了。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游戏。 这个数字,代表什么? 是新的密码?还是某个地址? 林帆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把这个数字,输入到平板的地图里。 地图上,跳出了一个坐标。 在曼谷。 不是蛇窟贫民区。 而是在市中心,一个叫“天使之城”的顶级豪华公寓。 林帆把地图放大。 公寓的顶层,标注着一个名字。 青木贤一。 林帆笑了。 邮差又在耍他。 邮差给他的情报,说青木的诊所在蛇窟。 但苏清雪给他的情报,说青木住在市中心的豪宅里。 一个真,一个假。 或者,两个都是陷阱。 “怎么了?”宋雨看他表情不对。 “我们的目的地,可能要改一下了。”林帆把平板递给宋雨。 宋雨看着地图上的坐标,也皱起了眉。 “你信她?” “我信这个数字。”林帆说,“这个数字,救过我们一次。” “那邮差那边怎么说?” “为什么要跟他说?”林帆反问,“他让我们去蛇窟,我们就去蛇窟。只不过,是兵分两路。” 他看向壁虎。 “壁虎,到了曼谷,你带你的人,去蛇窟。动静搞得大一点。”林帆说,“我和宋雨,去别的地方,给你助助兴。” 壁虎看着林帆,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林先生,邮差的命令是……” “邮差的命令,是杀了宋将军。”林帆打断他,“至于怎么杀,在哪里杀,由我来定。如果你有意见,可以现在打电话给他。” 壁虎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跟林帆讨价还价的资格。 “好。”壁虎说,“一切听林先生安排。” 飞机在曼谷廊曼机场降落。 一行人走下飞机。 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已经在停机坪等着。 “壁虎,车给你。”林帆把钥匙扔给他,“玩得开心点。” 说完,他拉着宋雨,走向机场的出口。 “我们去哪?”宋雨问。 “租车。然后,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林帆说,“我们要去见一个大人物,穿得太寒酸,人家会看不起的。” 174、黑吃黑的好戏 曼谷的夜晚,潮湿而闷热。 林帆租了一辆半旧的本田思域,载着宋雨,在车流中穿行。 他没有直接去“天使之城”公寓。 他先去了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下车。” “干什么?”宋雨问。 “换衣服。顺便,买点‘土特产’。” 林帆带着宋雨,走进购物中心。 他先去了一家男装店,给自己挑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一件白衬衫。 然后,他把宋雨推进一家女装店。 “挑一套晚礼服。”他对她说。 宋雨看着满眼的裙子,皱起了眉。 “我没有穿这个的习惯。” “现在开始有。”林帆说,“今晚,你不是杀手,是我的女伴。” 宋雨最终挑了一条黑色的露背长裙。 裙子很贴身,勾勒出她常年锻炼的,紧致而有力的身体线条。 她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林帆看了一眼,没说话。 宋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林帆说,“像要去参加葬礼。” 宋雨瞪了他一眼。 结完账,林帆又带着她去了商场顶楼的一家高端理发店。 他自己简单修剪了一下头发,然后让发型师给宋雨做了一个造型。 原本随意的长发,被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留出几缕垂在耳边。 做完造型,宋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镜子里的女人,冷艳,性感,带着一种危险的距离感。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林帆。 “钓鱼。”林帆说,“钓一条大鱼。” 离开购物中心,林帆开着车,来到一个电子市场。 他买了一些东西。 几个微型摄像头,窃听器,一个信号干扰器,还有一部新的智能手机。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黑了。 “现在,我们可以去公寓了吗?”宋雨问。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林帆把车开到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他走进酒店大堂,来到前台。 “我预订了房间。林先生。” 前台查了一下,递给他一张房卡。 林帆拿着房卡,没有上楼。 他走进大堂的酒吧,点了一杯威士忌。 宋雨坐在他对面。 “我们不是要去公寓吗?” “公寓跑不了。”林帆说,“青木贤一,也跑不了。” 他拿出新买的手机,登录了一个加密的网站。 是曼谷本地的一个高端伴游网。 他在上面,用一个假身份,发布了一条信息。 “寻找一位能讲日语的,迷人的女士,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酬金丰厚。” 然后,他附上了一张照片。 是宋雨刚才在理发店,镜子里的侧影。 “你干什么?”宋雨看到照片,脸色变了。 “给你找个活。”林帆说,“时薪一万美金。干不干?” 宋雨看着他,不说话。 “青木贤一,七十二岁。日本人。丧偶。根据资料,他每个星期,都会通过这个网站,找一个伴游女郎,陪他吃饭,聊天。”林帆说,“今天,就是那个日子。” “所以,你想让我去当诱饵?” “不是诱饵。”林帆说,“是主角。” 他把一个口红状的东西,递给宋雨。 “这是窃听器,也是定位器。” 他又递给她一个精致的女士手包。 “手包的夹层里,有一把陶瓷刀,还有一针神经毒素。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昏迷十二个小时。” 宋雨接过东西。 “我要怎么做?” “进去之后,见机行事。”林帆说,“你的任务,不是杀他,也不是抓他。是找到他给宋将军准备的手术室,在里面,装上这个。” 他把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摄像头,放在宋雨手心。 “我要看直播。” “如果我被发现了呢?” “那就用神经毒素。”林帆说,“然后,想办法脱身。我会去接你。” “如果我回不来呢?” “那我帮你收尸。” 宋雨看着他。这个男人,永远不会说一句让人安心的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他最后一定会来。 林帆的手机响了。 网站的管理员发来消息。 “青木先生对您的‘女士’很感兴趣。他想现在就见面。地点在天使之城公寓顶楼的私人会所。” “告诉他,我的女士马上到。”林帆回复。 他站起来,帮宋雨拉开椅子。 “祝你好运,我的女伴。” 宋雨跟着他走出酒店。 在酒店门口,林帆帮她叫了一辆出租车。 “记住,你叫‘小夜子’。”林帆在她耳边说,“一个从东京来曼谷旅行的,缺钱的女大学生。” 宋雨点点头,坐进车里。 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林帆看着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 他知道,今晚的计划,每一步都充满了风险。 宋雨那边,一旦暴露,九死一生。 而他自己这边,也并不轻松。 他回到自己的车里。 他没有去天使之城。 他开车,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蛇窟。 …… 蛇窟贫民区。 这里是曼谷的另一面。 狭窄的街道,污水横流。破败的房屋,像积木一样随意地堆在一起。 空气里,充满了汗臭,垃圾的腐臭,和廉价毒品的味道。 林帆把车停在贫民区的外围。 他换上了一身在路边摊买的,廉价的工装。 脸上,用泥灰抹了几道。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这里随处可见的,为了生计奔波的底层劳工。 他走进蛇窟。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到处都是小巷,岔路。 他没有走大路。 他专门挑那些阴暗的,没有路灯的角落走。 他像一个幽灵,融入了这片区域的黑暗之中。 根据邮差给的地图,青木的“诊所”,就在蛇窟的最深处。 一栋三层的,废弃的小楼。 林帆在小楼对面的一个屋顶上,停了下来。 他拿出夜视望远镜,观察着那栋小楼。 小楼的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守卫。 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 但林帆看到,在二楼的一个窗户缝隙里,有微弱的光透出来。 有人在里面。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枪声,从蛇窟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是壁虎他们动手了。 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贫民区里,顿时乱成一团。 小楼门口的两个守卫,也变得警惕起来。他们端着枪,紧张地看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林帆知道,机会来了。 他从屋顶上,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他绕到小楼的后面。 后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排气扇。 他用刀,撬开排气扇的护网。 然后,像壁虎一样,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厨房。 他穿过厨房,来到一条走廊。 走廊里有几个房间。 他听到,其中一个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 是日语。 他慢慢靠近。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从门缝里,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房间里,有五个人。 其中一个,赫然是宋将军。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看起来很虚弱。 他旁边,站着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是他从邮差那里策反的,那几个手下。 他们正在跟一个屏幕上的人,视频通话。 屏幕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 是青木贤一。 “将军,您还好吗?”青木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死不了。”宋将军咳了两声,“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应该是邮差的人。”青木说,“他们好像以为我的诊所还在这里。一群蠢货。”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青木说,“手术室已经消毒完毕。就等您过来了。” “好。”宋将军说,“我马上过去。林帆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还没有。”青木说,“不过,我今晚约了一个很不错的‘小夜子’。也许,她能给我带来一些乐趣。” 屏幕黑了下去。 宋将军站了起来。 “走。去天使之城。” 林帆在门外,听着这一切。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被骗了。 这是一个局中局。 苏清雪给他的信息,是真的。青木确实在天使之城。 但邮差给他的信息,也不是完全假的。 宋将军,真的藏在蛇窟。 这是一个连环计。 宋将军和青木,故意放出两个不同的地址。 一个真,一个假。 如果林帆去了天使之城,他会一头撞上青木的安保系统。 如果他来了蛇窟,他就会和壁虎的人,陷入和宋将军手下的混战。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而他们真正的交易地点,既不是蛇窟,也不是天使之城。 他们会在路上汇合。 然后,去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第三个地方,进行手术。 好一个老狐狸。 林帆看着宋将军带着他的人,走出房间,往楼下走去。 他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冲出去,也拦不住他们。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宋雨那边传回来的画面。 宋雨已经到了天使之城的顶楼会所。 她正坐在吧台前,喝着一杯香槟。 青木贤一,就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聊得很开心。 宋雨的演技很好。 林帆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他必须在宋将军和青木汇合之前,把这个局破掉。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宋雨。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一个,他本来以为,永远不会再打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磁性的女人声音。 “是我。”林帆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那个女人才开口。 “林帆?你还没死?” “暂时没有。”林帆说,“我需要你帮个忙。”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宋将军在曼谷。”林帆说,“而且,他还想动你的‘奶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 “他在哪?” “我把坐标发给你。”林帆说,“记住,我只要他活的。他身边的人,随你处置。” “成交。” 林帆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宋将军的车队,正准备驶出蛇窟。 林帆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那个女人。 短信内容很简单。 “他喜欢坐第二辆车。车牌号是……”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了这栋废弃的小楼。 他也要去天使之城了。 他要去接他的女伴。 顺便,看一场好戏。 一场由他亲自导演的,黑吃黑的好戏。 175、赔偿 天使之城公寓。 曼谷最顶级的住宅,安保系统由一家以色列公司提供,号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帆把本田思域停在公寓对面的街角。他没有熄火。 他看着宋雨下车,穿着那身黑色的晚礼服,走进公寓金碧辉煌的大门。门口的保安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为她拉开了门。高端伴游网站的预约,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 林帆拿出新买的手机,点开一个软件。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分割的画面。一个是宋雨手包里的摄像头,画面有些晃动。另一个是她口红里的窃听器,可以清晰地听到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他看着宋雨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信号开始变得不稳定。 林帆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从现在开始,宋雨只能靠自己了。 他给壁虎发了一条信息。 “情况如何?” 壁虎很快回复。 “交上火了。对方火力很猛,像是早有准备。我们被压制在一个废弃的市场里。” 林帆看着信息。 “演得逼真一点。多用手雷,少用子弹。动静要大,伤亡要小。” “明白。” 林帆放下手机。他知道壁虎明白他的意思。这场戏,是演给宋将军看的,也是演给邮差看的。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的主力,都被牵制在了蛇窟。 手机屏幕上,宋雨的画面恢复了。 她走出了电梯。 顶层是一个巨大的空中会所。装修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曼谷璀璨的夜景。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日本老人,正坐在一架白色钢琴前,弹奏着一首肖邦的夜曲。 他就是青木贤一。 听到声音,青木停下弹奏,转过身。 他看到宋雨,眼睛亮了一下。 “小夜子小姐?”青木站起来,彬彬有礼地躬身。 “青木先生。”宋雨微微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比照片上更美。”青木走过来,伸出手。 宋雨伸出手,任由他轻轻握了一下指尖。 “请坐。”青木指了指旁边的吧台。 酒保为他们倒了两杯香槟。 “第一次来曼谷?”青木问。 “是。” “喜欢这里吗?” “太热了。” 青木笑了。“热的地方,人才会有激情。” 他看着宋雨,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我听网站的人说,你还在读大学?” “是。东京大学。”宋雨回答得很流利,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林帆在车里,看着监控画面。宋雨的应对,比他想象的要好。她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冷漠感,这种感觉,反而让“缺钱女大学生”这个身份,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毕竟,不是每个出来卖的,都热情似火。 “学什么专业?”青木继续问。 “艺术史。” “哦?那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了。”青木端起酒杯,“我个人,对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很有研究。” 两个人开始聊天。从米开朗基罗,聊到达芬奇。 宋雨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上青木的话题。 林帆有些意外。他不知道宋雨还懂这些。 他通过窃听器,给宋雨的微型耳机下达了指令。 “找机会,去洗手间。” 宋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和青木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香槟。 “青木先生,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请便。” 宋雨站起来,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林-帆立刻切换了指令。 “注意摄像头。找到手术室。把东西放进去。” 宋雨走进洗手间。她反锁上门。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个纽扣摄像头。 她没有立刻行动。她先是打开水龙头,然后对着镜子,补了补妆。一切都显得很自然。 几分钟后,她走出洗手间。 但她没有立刻回到吧台。她像是有些迷路,走向了会所的另一边。 那边是一条走廊。通往几个私密的休息室。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志。 一个穿着西装的保镖,站在门口。 保镖看到宋雨,伸出手,拦住了她。 “女士,这边是私人区域。” “抱歉,我找洗手间。”宋雨说。 “洗手间在那边。”保镖指了指吧台的方向。 宋雨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的手,看似无意地在墙壁上扶了一下。 纽扣摄像头,被她悄无声-息地,粘在了门框顶部的阴影里。 林帆在车里,把这个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他切换到纽扣摄像头的画面。 画面正对着那扇门。 宋雨回到吧台。 “抱歉,我迷路了。”她对青木说。 “没关系。”青木笑了笑,“这里的路,确实有点复杂。” 又聊了十几分钟。 青木看了一眼手表。 “小夜子小姐,我有点累了。想去休息一下。你可以陪我吗?” 宋雨看着他。“可以。” 青木站起来,带着宋雨,走向了那条走廊。 林帆的心提了起来。 青木带着宋雨,走到了那扇门前。 保镖为他们打开了门。 门后,不是什么休息室。 而是一个充满了医疗器械的房间。 正中间,是一张手术台。 这里,就是手术室。 林帆的瞳孔缩了一下。 青木把手术室,安排在了他的私人会所里。 好一个灯下黑。 “青木先生,这是……”宋雨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疑惑和紧张。 “别怕。”青木走到手术台边,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台面,“这是我的另一个爱好。我喜欢研究人体的奥秘。”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宋雨身上。 “小夜子,你的身体,很完美。”他说,“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我很好奇,你的身体内部,是不是也和外表一样完美。” 宋雨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握紧了手包。 林帆在车里,也握紧了方向盘。 他知道,青木动了杀心。 这个老变态,根本不是在找伴游。他是在为自己的人体实验,寻找“材料”。 “青-木先生,你想干什么?”宋雨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邀请你,参与一项伟大的艺术创作。”青木张开双臂,表情狂热,“把你,变成一件永恒的艺术品。” 他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按钮。 手术室的门,自动锁上了。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助手,从旁边的隔间里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注射器和束缚带。 “动手。”青木命令道。 两个助手走向宋雨。 宋雨退后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她把手伸进手包。 林帆通过耳机,对她喊道。 “动手!用毒针!” 宋雨掏出了那支口红。 但她没有拔出毒针。 她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口红,扔向了房间角落的一个消防喷淋头。 啪—— 口红精准地砸碎了喷淋头的玻璃罩。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顶层会所。 天花板上的喷头,开始往下洒水。 青木和他的两个助手,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会用这种方式反抗。 宋雨趁着他们发愣的瞬间,动了。 她没有冲向门口。 她冲向了青木。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黑色的陶瓷刀。 刀光一闪。 青木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不深。但足够让他闭嘴。 宋雨的另一只手,勒住了青木的脖子,把他当成了人肉盾牌。 “别动!”她对那两个助手说。 两个助手看着被劫持的青木,不敢上前。 林-帆在车里,看着这一幕,骂了一句。 “疯子。” 他让宋雨用毒针,是想留活口。 宋雨这一刀下去,虽然没伤到要害,但彻底激怒了青木。这个局,变得更难收场了。 但同时,林帆心里,又有一丝欣赏。 宋雨的选择,永远出人意料。 她不是狼。 她是野猫。 unpredictable, dangerous, and fiercely independent。 “放开我!”青木被勒得喘不过气。 “让你的人,把门打开。”宋雨说。 青木对着助手使了个眼色。 一个助手,慢慢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个全副武装的保镖,冲了进来。 他们手里,拿着枪。 宋雨看到这个情景,心里一沉。 她知道,自己玩脱了。 她劫持了青木,但她出不去了。 林-帆在车里,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启动了汽车。 他知道,该他这个“女伴的男朋友”出场了。 他拿起副驾驶座位上的一个手提箱。 箱子里,是他买的那些“土特产”。 他走进天使之城的大门。 大堂里,因为顶楼的火警,已经乱成一团。 他没有坐电梯。 他走进了消防通道。 他一边往上跑,一边用手机,黑进了这栋大楼的安保系统。 他关掉了顶层会所所有的监控。 然后,他按下了手里的一个遥控器。 顶层会所的备用发电机房,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炸声。 整个顶层,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 手术室里。 突然的黑暗,让所有人都慌了。 宋雨趁着这个机会,拖着青木,往门口移动。 但黑暗中,她听到了枪上膛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 “别动,婊子!”一个保镖喊道。 黑暗中,宋雨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感觉到,青木在她手里,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谁敢动我的女人?” 是林帆的声音。 黑暗中,所有人,都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他们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自我介绍一下。”林帆说,“我是小夜子的男朋友。我来,是想跟青木先生,谈一笔赔偿。” “什么赔偿?”青木的声音,从宋雨身后传来。 “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林帆顿了一下,“嫖资。” 176、脑子里的东西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消防喷淋头还在不知疲倦地洒着水,冰冷的水珠打在每个人的身上。 青木贤一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 他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困在自己的手术室里,外面警报大作,一片混乱,结果门口冲进来一个男人,不为救人,不为勒索,而是来讨“嫖资”。 “你……是谁?”青木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窒息,有些变形。 “我说了,我是她男朋友。”林帆往前走了两步,走进房间。手机的光亮跟着他移动,像一束舞台的追光。 保镖们的枪口,立刻对准了他。 “我劝你们,最好别开枪。”林帆停下脚步,举起手里的手机,“这栋楼的消防系统,现在归我管。我要是心情不好,可能会不小心,把消防系统切换成灭火瓦斯模式。” “三分钟,这里的氧气就会被抽干。我们大家,一起体验一下窒-息的快感。青木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青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是个科学家,他知道哈龙气体灭火系统是什么。林帆不是在开玩笑。 “你想要多少钱?”青木问。 “钱?”林帆笑了,“我不要钱。我刚才说了,我要的是赔偿。” 他看了一眼被宋雨挟持的青木,又看了一眼宋雨。 宋雨的晚礼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黑色的长裙,湿漉漉的头发,再加上她手里那把陶瓷刀和冰冷的眼神,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复仇女神。 “我的女人,陪你聊天,陪你喝酒,最后还要陪你玩这种变态的‘艺术游戏’。”林-帆说,“她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创伤。所以,精神损失费,是必须的。” “你的人,用枪指着她,耽误了她宝贵的时间。她本来可以用这些时间,去接好几个客的。所以,误工费,也是要给的。” “最重要的是,”林帆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们聊了半天,喝了半天,最后连最基本的‘服务费’都没给。青木先生,你这是想吃霸王餐啊。” “你……”青木气得说不出话。 林帆没理他,他看向宋雨。 “亲爱的,他该付你多少钱?” 宋雨看着林帆。 她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个男人的思路。 她以为他会冲进来,大杀四方,或者用什么高科技手段,把他们救出去。 结果,他进来,像个来讨债的龟公。 “一万美金。时薪。”宋雨冷冷地回答。 “听到了吗?青木先生。”林帆说,“从她进门到现在,差不多两个小时。也就是两万美金。再加上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凑个整,十万美金。不过分吧?” “你这是在勒索!”一个保镖喊道。 “不,我这是在维护市场秩序。”林帆说,“我们出来混的,也要讲基本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嫖娼给钱,更是国际惯例。” 他往前走了几步,从一个保镖手里,拿过他的枪。 那个保镖甚至没反应过来。 林帆把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用枪口,指着墙角的一个监控摄像头。 “青木先生,我再提醒你一句。我刚才不小心,把这里的监控录像,做了一个实时直播。现在,全世界至少有几百个记者,正在看这场好戏。” “你想想,明天的新闻头条会是什么?” “‘著名脑科专家青木贤一,在私人会所囚禁伴游女郎,意图进行非法活体实验’。” “或者,‘日本医学界泰斗,竟是变态杀人狂’。” “你觉得,哪个标题更好一点?” 青木的身体,彻底软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名声,地位,一切都完了。 林帆看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当然,我这个人,很好说话。”林帆话锋一转,“只要你赔偿我的损失,我可以考虑,把直播关掉。” “你想要什么?”青木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很简单。”林帆把枪扔在地上,“让你的人,放下枪,滚出去。然后,你,跟我们走。” 青木看着林帆。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放下枪,出去。”他对保镖们说。 保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帆,宋雨,和青木。还有那两个瘫在地上的助手。 林帆走到宋雨身边。 “干得不错。”他小声说。 “你也是。像个专业的。”宋雨说。 “过奖。” 林帆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宋雨身上。 然后,他走到青木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青木先生,现在,轮到我们来玩个游戏了。” …… 半个小时后。 蛇窟。 激烈的枪声,已经停了。 壁虎带着他的人,打扫着战场。 宋将军的那几个手下,死的死,伤的伤。 壁虎走到一辆被打成筛子的黑色轿车前。 车里,空无一人。 “人呢?”壁虎问一个手下。 “跑了。从下水道跑了。” 壁虎的脸色很难看。他知道,自己被林帆当枪使了。 林帆让他在这里搞出大动静,就是为了把宋将军逼出来。 而林帆自己,却去了别的地方。 就在这时,壁虎的手机响了。 是林帆。 “来天使之城顶楼,收货。” 壁虎挂了电话,对手下说:“撤。” …… 天使之城顶楼会所。 林帆坐在吧台前,喝着一杯威士忌。 宋雨已经换回了她自己的衣服,坐在他旁边。 青木贤一,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毛巾。 他的两个助手,被敲晕了,扔在角落。 壁虎带着人,很快就到了。 他看着房间里的情景,眼神复杂。 “林先生,你……” “宋将军呢?”林帆打断他。 “跑了。”壁虎说。 “意料之中。”林帆一点也不意外,“那个老狐狸,没那么容易抓。” “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林帆说,“等一个能抓到他的人。” 他话音刚落。 会所的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女人很高,身材火辣。一头大波浪卷发,红唇似火。 她走到林帆面前。 “林帆?” “你是?” “你可以叫我K。”女人说。 她就是林帆打电话叫来的那个女人。 “我的货呢?”K问。 “在路上。应该快到了。”林帆看了一眼手表。 K没有再问。她走到吧台,自己倒了一杯红酒,靠在吧台上,慢慢地品着。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壁虎和他的手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们能感觉到,这个女人,比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更危险。 宋雨看着这个女人。她从这个女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和自己相似,但又更强大的味道。 那是同类的味道。 大约过了十分钟。 电梯门,再次打开。 两个人,拖着一个麻袋,走了进来。 他们把麻袋,扔在K的脚下。 麻袋蠕动了一下。 K用她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踢了踢麻袋。 “打开。” 手下解开麻袋。 一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男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是宋将军。 他看着K,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你赢了。”宋将军说。 “我从不输。”K喝了一口红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她看向林帆。 “你的消息很准。车牌号,座位,都对。” “现在,货你收到了。”林帆说,“我们两清了。” “两清?”K笑了,“林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意思?” “我帮你抓人,不是免费的。”K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拒绝。”林帆说。 “你拒绝不了。”K放下酒杯,走到林帆面前。 她凑到林帆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因为,霍夫曼教授,在我手上。” 林帆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K。 K的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邮差把你的人,卖给了我。”K说,“一个植物人教授,换他整个东南亚的情报网。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林帆明白了。 他又被卖了。 邮差,这个该死的中间商,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你想怎么样?”林帆问。 “很简单。”K说,“我要你,帮我打开一个保险柜。” “什么保险柜?” “普罗米修斯。”K说,“我知道,只有你,能打开它。” 她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青木,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宋将军。 “他们两个,加上你,还有霍夫曼。四个‘钥匙’,现在都在我手里。” “我要你,帮我把宋将军脑子里的东西,取出来。” “然后,用普罗米修斯,帮我找到我的‘奶酪’。” 林帆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野心,比邮差,比宋将军,都大。 她不只是想分一杯羹。 她想把整个桌子,都掀了。 177、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林帆看着K。 这个女人就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美丽,却致命。 “我有什么好处?”林帆问。 “活下去。”K说,“或者,你可以选择和宋将军一样,被装进麻袋里。” 林帆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邮差把他卖了,他现在是K的俘虏,一个有特殊技能的俘虏。 “成交。”林帆说。 K笑了。她很满意林帆的识时务。 “很好。”她打了个响指,“把他们两个,带下去。青木先生,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青木贤一看着K,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知道,自己落到了一个比魔鬼还可怕的女人手里。 K的手下,把宋将军和青木,都带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帆,宋雨,K,还有壁虎和他的人。 “你们可以走了。”K对壁虎说。 壁虎看了一眼林帆。 林帆对他点了点头。 壁虎带着他的人,沉默地离开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林帆的雇佣关系,结束了。邮差的任务失败了,而林帆,有了新的“老板”。 现在,房间里真正的玩家,只剩下三个。 “林帆,我一直很好奇。”K走到林帆身边,手指轻轻划过他西装的领口,“你到底是谁?一个退役的特种兵?一个顶级的黑客?还是一个被全世界追杀的恐怖分子?” “我是一个想退休的打工人。”林帆说。 K被他逗笑了。 “你很有趣。”她说,“比我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手下,有趣多了。” 她的目光,转向宋雨。 “这位小姐呢?” “她是我的女伴。”林帆说。 “只是女伴?”K的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宋雨看着K,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K对她有敌意。一种女人对女人的,直觉性的敌意。 “把她留下。”K对林帆说,“做我的人质。等你帮我办完事,我再把她还给你。” “不行。”林帆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哦?”K挑了挑眉,“你好像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有。”林帆说,“提取宋将军的记忆,需要用到普罗米修斯系统。而启动系统,需要我和霍夫曼教授两个人的授权。少一个都不行。” “你在撒谎。” “你可以试试。”林帆说,“你可以让青木把霍夫曼教授的脑子切开,看看能不能找到启动密码。不过我提醒你,霍夫曼教授的大脑,现在很脆弱。任何一点小小的失误,都可能让他变成一坨真正的浆糊。” K盯着林帆的眼睛。 她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但林帆的眼神,平静如水。 K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吧。”她说,“她可以跟着你。但是,我的人,也会二十四小时跟着你们。” 她看了一眼宋雨,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走吧。”K说,“我带你们去看一些好东西。” 林帆和宋雨,跟着K,走进了她的私人电梯。 电梯一路向下,深入地下。 “我很好奇,你的‘奶酪’是什么?”林帆问。 “我的‘奶酪’,是宋将军从我父亲手里骗走的东西。”K说,“一个,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秘密。” “你父亲?” “我父亲,是金三角曾经的王。”K说,“坤沙。” 林帆愣住了。 坤沙。上个世纪东南亚最大的毒枭,拥有一支数万人的私人军队,被美国政府称为“海洛因王子”。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是坤沙的女儿。 “宋将军,曾经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副官。”K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负责我父亲所有的军火和资金往来。后来,他勾结外人,出卖了我父亲。不仅吞掉了我父亲所有的财产,还把我父亲的军队,收编成了他自己的势力。” “那笔财产,就是你的‘奶酪’?” “不。”K摇头,“钱和军火,都只是小东西。他真正拿走的,是我父亲花了半辈子时间,找到的一个东西。” 电梯门开了。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基地。 规模比里奥在卡拉岛的基地,还要大上几倍。 这里停着各种军用飞机,坦克,装甲车。无数的武装人员,在基地里穿梭。 这里,是一个隐藏在曼谷地下的,庞大的军事王国。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K说。 她带着林帆和宋雨,穿过基地,来到一个安保级别最高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霍夫曼教授躺在一个玻璃维生舱里。他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复杂的仪器。 宋将军和青木贤一,也在里面。 宋将军被绑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头上戴着一个布满电极的头盔。 青木正在调试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这是什么?”林帆问。 “记忆提取器。”K说,“我花了十年时间,动用了上百个科学家,才把它造出来。它可以扫描人类大脑的海马体,把记忆信息,以数据流的形式,提取出来。”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宋将军脑子里的‘藏宝图’,下载下来。” K看了一眼青木。“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了,K小姐。”青木说。 K走到宋将军面前。 “老家伙,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宋将军看着她,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 “告诉里奥,让他忘了我。” K愣了一下。“里奥?” “他是我儿子。”宋将军说,“也是你的弟弟。” K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脸上的从容和镇定,第一次消失了。 “你说什么?” “当年,我离开金三角的时候,带走了你母亲。她当时,已经怀了里奥。”宋将军说,“她不想到死都待在那个鬼地方。所以我带她走了。” “你骗我。”K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必要骗一个将死之人。”宋-将军闭上眼睛,“动手吧。” K看着宋将军,又看了看林帆。 林帆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但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里奥,是宋将军和K的母亲生的。 宋栖,是宋将军后来娶的妻子生的。 宋雨,是宋将军收养的。 这一家人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乱。 K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 “开始。”她对青木说。 青木按下了开关。 机器开始运转。宋将军头上的电极,亮起蓝色的电光。 宋将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屏幕上,开始出现大量的,混乱的数据流。 是宋将军的记忆。 林帆看着那些数据。他知道,这里面,就藏着K想要的“奶酪”。 就在这时,整个基地,突然响起了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技术人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K小姐!不好了!我们的网络,被攻击了!” “谁?” “是……是邮差!” K的脸色一变。 实验室的大屏幕上,所有的监控画面,都变成了一只叼着橄榄枝的和平鸽。 邮差的电子音,在整个基地里回荡。 “K小姐,好久不见。你抢了我的客户,还抢了我的货。这笔账,我们该怎么算?” K看着屏幕,冷笑一声。 “邮差,你以为,我没有防着你吗?” 她按下了手边的一个红色按钮。 基地里,所有的网络连接,瞬间被物理切断。 大屏幕上的和平鸽,消失了。 “我的基地,用的是独立的局域网。”K说,“你进不来。” “是吗?”邮差的声音,突然从实验室的广播里传了出来,“你看看,你身边的人,是谁?” K猛地回头。 她看到,正在操作仪器的青木贤一,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青木,你……” “K小姐,抱歉。”青木说,“邮差先生,给的价钱更高。”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了记忆提取器的控制台。 “现在,宋将军的记忆,属于我了。”邮差的声音,从青木的身上传来。青木的衣服里,藏着一个微型通话器。 K看着青木,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你找死。”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黄金手枪,对准了青木。 就在她准备开枪的瞬间。 林帆动了。 他没有去帮K,也没有去帮邮差。 他冲向了那个装着霍夫曼教授的维生舱。 他一拳,砸碎了维生舱的玻璃。 然后,他拔掉了霍夫曼教授身上的所有管子,把他从里面,拖了出来。 “林帆!你干什么?”K和邮差(通过青木)同时喊道。 “我说了,我只想退休。”林帆把霍夫曼教授,背在自己背上。 “你们慢慢玩。” 他背着霍夫曼教授,走向实验室的门口。 “我先下班了。” 178、零号名单 林帆背着霍夫曼教授走出实验室时,基地的警报还没有停。 红色灯光轮番扫过走廊。远处传来枪声,夹杂着人员奔跑和命令声。 K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追上来。 她的黄金手枪指着林帆,却没有扣动扳机。 “放下他。”K说。 “可以。”林帆没有停步,“你先让所有人放下枪。” “这里是我的基地。” “现在不是了。” 林帆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主控屏。 屏幕已经重新亮起。那只叼着橄榄枝的和平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不断跳动的字符。 下一秒,基地所有的自动门同时打开。 武器库的门开了。 停机坪的防爆闸门开了。 连关押宋将军和青木贤一的地下牢房,也亮起了绿灯。 K的脸色变了。 “你做的?” “我只是借用了一下你家的电。” “你什么时候接入主控系统的?” “青木把U盘插进去的时候。”林帆说,“他以为邮差控制了记忆提取器。其实,邮差只给了我一个入口。” K握紧了手枪。 她终于明白,林帆刚才砸碎维生舱,不是为了救霍夫曼,而是为了让系统进入紧急断电状态。 设备断电,记忆提取中止。 主控系统重启,所有权限重新分配。 而林帆,提前把自己的授权写进了重启程序。 “你一直在算计我。”K说。 “你把我带进基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算计我了。” 两人隔着十几米对视。 宋雨忽然走到林帆身侧,拔出陶瓷刀。 “别站着。”她说,“追兵快到了。” 林帆看了她一眼。 “你不留下陪K小姐聊天?” “她的脾气不好。”宋雨说,“我怕聊着聊着,她又要给我找工作。” K冷笑一声。 “你们以为拿着一个病人,就能离开这里?” “不能。”林帆点头,“所以我还要拿一样东西。” 他转身走向记忆提取器。 青木贤一已经不见了。控制台旁只剩下宋将军,头上的电极还没有摘下,身体被固定在椅子上。 K的几个手下守在周围,但他们没有开枪。 主控系统已经锁死了武器授权。谁扣动扳机,谁就会先被基地的识别系统标记。 这座基地属于K,但此刻,枪属于林帆。 林帆伸手,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数字。 081726。 屏幕跳出一道验证窗口。 请输入第二重授权。 林帆拿出那部从医院带走、一直藏在记忆里的密码规律,输入苏清雪曾经告诉他的那串员工编号对应日期。 屏幕沉默了两秒。 一道隐藏文件弹了出来。 文件名只有三个字:零号名单。 林帆点开。 第一行,是军火运输线路。 第二行,是东南亚六个秘密基地的坐标。 第三行,是一串国家、军方和跨国公司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金额、行动时间和接头人。 这不是宋将军的账本。 这是过去二十年里,世界各地战争爆发前后的资金流向。 宋将军只是其中一个执行者。 K走到他身后,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后,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什么?” “你找了十年的奶酪。” K盯着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坤沙站在一张地图前。站在他身边的,不是宋将军,也不是邮差。 是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亚洲男人。 男人的脸被人用刀划掉了。 照片下方有一行时间:二十七年前,曼谷,第一次分账。 K抬手,摸向屏幕。 “我父亲不是被宋建国出卖的?” “他出卖了你父亲。”林帆说,“但他不是第一个出卖者。” “那个人是谁?” “文件被删了。” “你能恢复吗?” 林帆没有回答。他把文件复制到一枚数据芯片里,然后拔掉芯片。 K的枪口再次抬起。 “把芯片给我。” “先送我们出去。”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你错了。”林帆把芯片夹在两指之间,“我不是拿它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零号名单一旦落到邮差手里,你父亲当年的死因,会变成一份能卖很多次的商品。” K的眼神冷了下来。 林帆继续说:“你想报仇,想拿回钱,想建立自己的王国,都可以。但你最好先知道,王国是谁替你画的边界。” K沉默片刻,放下枪。 “去停机坪。” 林帆背着霍夫曼,跟在她身后。 宋雨走过来,低声问:“你真的会把芯片给她?” “不会。” “那你还答应?” “她现在需要我活着。等她不需要的时候,我也会让她继续需要。” 宋雨看了他几秒。 “你说话很讨厌。” “你还跟着?” “因为我更讨厌输。” 两人并肩穿过基地。 一路上,K没有再派人阻拦。她的手下看着主控屏上的权限变化,第一次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刚到停机坪,一架黑色直升机便从地下升起。 K的驾驶员冲林帆敬礼。 “去哪里?” 林帆把霍夫曼固定在后排。 “曼谷医院。” K皱眉:“医院会暴露位置。” “他需要手术。” “我的医生可以做。” “你的医生刚刚把他当成实验材料。” K看向青木消失的方向,嘴角扯了一下。 “那就去医院。” 直升机起飞。 基地逐渐缩小,警报声被风吹散。 林帆检查霍夫曼的瞳孔,又看了看监护仪。 心率很弱,但还在跳。 宋雨坐在舱门旁,手里握着那把陶瓷刀。刀身上还留着青木的血。 “你为什么不杀他?”林帆问。 “你说要活的。” “我让你用毒针。” “毒针太慢。” “所以你选择割喉?” “我留了力。”宋雨看着他,“他只是流血,不会死。” 林帆没有再问。 这女人开始学会听他的命令了。 只是每次都要改一点。 半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一所私人医院的楼顶。 林帆刚把霍夫曼推进手术室,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邮差的声音。 “你拿到了零号名单。” “消息挺快。” “把它交给我。” “你先告诉我,照片里那个被划掉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不该查他。” “看来我查对了。” “林帆,带着霍夫曼离开曼谷。马上。K的基地已经暴露,美军和另外一支队伍正在赶过去。你留在那里,只会被当成弃子。” “你是在关心我?” “我是在提醒一把钥匙,别插进错误的锁。” “那扇锁后面是什么?” 邮差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个不该醒来的人。” 话音刚落,医院走廊尽头的灯全部熄灭。 紧接着,手术室里传出一声尖叫。 林帆猛地转身,撞开房门。 霍夫曼教授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死死抓住林帆的手腕。 老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声音却只剩气音。 “不要相信……邮差……” 林帆低头看着他。 霍夫曼的眼睛转向宋雨,嘴唇又动了一下。 “她不是宋建国的女儿。” 宋雨的身体僵住。 林帆看向她。 霍夫曼教授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一个名字。 “宋栖……是零号。” 窗外,远处传来战斗机的轰鸣。 下一秒,医院大楼的玻璃全部亮起。 一行红色字符,出现在每一块电子屏幕上。 零号已苏醒。 目标:林帆。 清除开始。 179、猎杀时刻 林帆看着屏幕上的字,把霍夫曼教授重新推回手术室的角落。老人的呼吸机刚才被拔了,现在只能靠本能喘气。林帆顺手扯过一根输氧管,塞进霍夫曼的鼻孔,拧开旁边的便携氧气罐。 宋雨站在门边。她握着陶瓷刀,刀尖垂向地面。霍夫曼刚才那句话把她的底盘抽空了。她不是宋建国的女儿。她过去二十年执行的任务、杀的人、受的伤,底层逻辑全部崩塌。 林帆走过去,伸手在宋雨脸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声音很响。 “现在不是做亲子鉴定的时候。”林帆说,“拿枪。” 宋雨抬起头。 “我是谁?”她问。 “你是一个马上要被乱枪打死的人。”林帆从旁边的医疗推车上拿起一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半圈,“除非你现在出门,告诉外面的清除小队,你跟宋建国没关系,看看他们会不会给你发一张好市民奖状。” 宋雨咬住下唇,把陶瓷刀插回大腿外侧的战术绑带,从后腰拔出一把格洛克19。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战术皮靴踩在瓷砖上,声音整齐划一。客观来说,这支队伍的行进间距保持在一点五米,标准的美式CQB战术队形。人数在六到八人之间。 林帆看了一眼手术室的地形。无影灯、手术台、两个医用氧气瓶、一台除颤仪。 他把两个氧气瓶推到门后,拧开阀门。高压氧气发出嘶嘶的声音,迅速在密闭空间内弥漫。他拿起除颤仪,把两个电极板贴在门框的金属边缘,设定到最大焦耳数。 “退到承重墙后面。”林帆对宋雨说。 宋雨照做。林帆退到她身边,手里拿着除颤仪的起搏开关。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把手转动。 门被一脚踹开。三个穿着全黑色战术防弹衣的人冲进房间。红外线瞄准器的光点在墙上乱晃。 林帆按下起搏开关。 电流通过门框,引燃了高浓度的氧气。 轰鸣声震碎了手术室所有的玻璃。气浪把冲进来的三个人直接掀飞。防弹衣挡得住子弹,挡不住在密闭空间内膨胀的高温气体。三个人撞在走廊的墙上,失去战斗力。 门外还有四个人。 清除小队队长代号猎犬。他靠在走廊拐角,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三个手下,脑子里快速评估局势。目标人物林帆不是正规军出身。正规军不会用除颤仪和氧气瓶做诡雷。这种手法粗糙、不计后果,但极其有效。猎犬得出结论:对方是个没有底线的实用主义者。 “闪光弹准备。”猎犬打出战术手势。 一颗闪光弹扔进手术室。 白光闪过。 猎犬带人冲进去。手术室里全是烟雾和烧焦的味道。墙角有一张倒翻的手术台。 猎犬对着手术台连开三枪。 没有惨叫。 他走近一看,手术台后面只有一堆染血的纱布。 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一声闷响。 猎犬抬起头。通风管道的百叶窗被踢开,林帆从天而降。他手里没有枪,只有那把手术刀。 林帆的体重加上重力加速度,直接把猎犬砸倒在地。手术刀顺着猎犬防弹衣的缝隙,精准地切断了他脖子右侧的颈动脉。 血喷在林帆的白衬衫上。 剩下的三名队员转动枪口。 宋雨从承重墙后面闪出来。格洛克19连续击发。三枪,三个眉心。她开枪的时候没有犹豫,手很稳。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帆从猎犬身上爬起来,顺手拿走他的突击步枪和几个弹匣。他摸了摸猎犬的口袋,掏出一个战术通讯器。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猎犬,汇报情况。猎犬。”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响起。 林帆按下通话键。 “猎犬下班了。”林帆说,“你哪位?” “林帆。”机械音说,“你走不出这家医院。大楼外面有三名狙击手,地下车库有两个小队。你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插翅难逃。” “宋栖?”林帆问。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两秒。 “零号。”机械音纠正。 “行,零号。”林帆把通讯器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他转头看向宋雨。“去把霍夫曼背上。” 宋雨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你受过专业训练,负重能力强。”林帆把突击步枪挂在脖子上,“而且我刚才杀人弄脏了衣服,现在有点累。” 宋雨深呼吸一次,走到角落,把霍夫曼教授扛在肩上。老人很轻,但身上挂着的几个维生设备很碍事。 “走楼梯。”林帆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去地下车库。” “刚才通讯器里说车库有两个小队。”宋雨提醒。 “骗你的。”林帆走在前面,“清除小队的标准配置是十二人。刚才走廊里七个,外面三个狙击手。车库最多只有两个人看车。她在打心理战,想把我们逼到顶楼去。” 宋雨没说话,跟着林帆往下走。她发现林帆的逻辑永远建立在数字和利益上。他不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只相信自己算出来的结果。 楼梯间里很暗。林帆的脚步声很轻。 走到三楼的时候,林帆停下脚步。他抬起手,示意宋雨靠墙。 下面的楼梯拐角处,有烟味。 林帆探出半个头。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站在二楼半的平台上抽烟。他们手里拿着带消音器的冲锋枪。 这两个人不是保安。 林帆把突击步枪背到身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刚才从猎犬身上顺来的震撼弹。他拔掉插销,没有立刻扔出去。他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把震撼弹顺着楼梯扶手之间的缝隙丢了下去。 震撼弹在两人头顶半米处引爆。 巨响和强光瞬间剥夺了他们的视觉和听觉。 林帆直接从三楼半的楼梯上跳了下去。他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膝盖重重顶在对方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另一个人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林帆捡起掉在地上的冲锋枪,用枪托砸晕了他。 “走。”林帆对上面的宋雨招手。 两人来到地下车库。 车库里停着几十辆车。林帆的目光扫过这些车,寻找合适的交通工具。 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电梯口附近。引擎没有熄火,尾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林帆端起枪,慢慢靠近救护车。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一个人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把乌兹冲锋枪,枪口搭在车窗边缘。 林帆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苏清雪。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皮衣,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和之前在游轮上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大学生完全不同。 “上车。”苏清雪说。 林帆没有动。他看着苏清雪。 “你这身衣服哪来的?”林帆问。 “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苏清雪回答,“尺寸有点小。别废话,上车。” 林帆拉开后车门,让宋雨把霍夫曼放进去。宋雨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苏清雪。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汇。没有任何交流,但车厢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林帆坐进副驾驶。 “去哪?”苏清雪问。 “往前开。”林帆说,“冲破收费杆。外面有三个狙击手。出门后立刻左转,走S型路线。” 苏清雪踩下油门。救护车像一头白色的野兽,撞断了地下车库的收费杆,冲上街道。 砰。 一颗狙击步枪子弹打在救护车的后视镜上,后视镜碎成粉末。 苏清雪猛打方向盘,救护车在曼谷的街道上走出一个极其扭曲的S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你的车技不错。”林帆看着窗外。 “我考过赛车驾照。”苏清雪目视前方。 “你不仅考过赛车驾照,你还知道怎么黑掉邮差的通讯系统。”林帆转过头,看着苏清雪的侧脸,“081726。那个暗号是你自己加进音频里的。你到底是谁?” 苏清雪没有看他。 “我是一个被你利用了无数次,现在决定开始利用你的人。”苏清雪说。 救护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暂时甩掉了后面的追兵。 后排传来宋雨压抑的吸气声。 林帆回过头。宋雨的大腿上有一道贯穿伤。是刚才在楼梯间跳下来的时候,被生锈的铁钉划破的。血流了很多,把战术绑带都染红了。 “医药箱在座位底下。”苏清雪说。 林帆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箱。他爬到后排,打开箱子。里面有纱布、碘伏、止血钳和缝合针。 他拿起剪刀,直接剪开了宋雨伤口周围的裤子。大片的白皙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和鲜红的血液形成强烈的对比。 宋雨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动。”林帆把碘伏倒在纱布上,直接按在伤口上。 宋雨闷哼了一声,手指死死抓住座椅边缘。 “忍着点。”林帆拿起止血钳,清理伤口里的铁锈和碎屑,“条件有限,没有麻药。”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抚。他只关注如何最快地止血。缝合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苏清雪通过后视镜看着后面的情况。她的目光在林帆的手和宋雨的大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我们现在去哪?”苏清雪问。 林帆打完最后一个结,咬断缝合线。 他坐回副驾驶,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存有“零号名单”的数据芯片。 “去金池洗浴中心。”林帆说。 “洗浴中心?”苏清雪皱眉,“去洗澡?” “去见一个人。”林帆看着芯片,“零号名单上的第七个名字。曼谷本地的接头人。他欠宋建国一笔钱。” “零号在追杀我们。我们现在应该找个安全屋躲起来。”宋雨在后排说。 “安全屋不安全。”林帆把芯片收起来,“零号掌握了宋建国所有的资源。曼谷所有的安全屋都在她的监控之下。我们去洗浴中心。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她想不到我会主动去找名单上的人。” 苏清雪打了一把方向盘,救护车驶向曼谷的红灯区。 180、金池洗浴中心 金池洗浴中心位于曼谷素坤逸路的一条后巷。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两个字。 凌晨三点,这里依然营业。门口站着两个打瞌睡的保安。 救护车停在巷子口。 林帆推开车门。 “你在车里看好老头。”林帆对苏清雪说,“如果十分钟我没出来,你直接开车走,把老头扔进湄南河。” 苏清雪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他是个麻烦。我死了,这个麻烦就留给你了。”林帆关上车门。 宋雨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换了一条从救护车里找到的宽大运动裤,遮住了大腿上的绷带。 “我跟你进去。”宋雨说。 “你的腿会拖慢我的速度。” “我拿枪的手没受伤。”宋雨拔出格洛克19,拉筒上膛。 林帆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住。 两人走进洗浴中心。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前台坐着一个穿着低胸装的女人,正在涂指甲油。 “男宾在二楼,女宾在三楼。”女人头也没抬。 林帆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美金的钞票,放在柜台上。 “我找猜叔。”林帆说。 猜叔,零号名单上的第七个名字。曼谷地下军火交易的中间人。 女人停止了涂指甲油。她看了一眼钞票,又看了一眼林帆和宋雨。 “猜叔在二楼的VIP桑拿房。”女人把钞票收进抽屉,“左转走到头。” 林帆和宋雨走上二楼。 二楼的走廊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走廊两侧是一排排木门。 走到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磨砂玻璃门。门上挂着“VIP桑拿”的牌子。 林帆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热气扑面而来。视线被白色的水蒸气遮挡,能见度不到两米。 林帆脱下外套,只穿着白衬衫。他把突击步枪留在门外,手里只拿着那把手术刀。在这种狭窄、视线受阻的环境里,长枪施展不开。 宋雨跟在他身后,枪口压低。 桑拿房里只有木板的摩擦声和蒸汽喷发的声音。 林帆往前走了几步,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蹲下身。 地上的水蒸气稍微稀薄一些。他看清了那个东西。 是一具尸体。 一个五十多岁的泰国男人,光着身子,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勒痕。眼睛凸出,舌头伸在外面。 这就是猜叔。 林帆伸手摸了一下猜叔的颈动脉。尸体还是热的。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杀了接头人。 “他死了。”林帆站起身。 宋雨的枪口立刻指向四周的浓雾。“有埋伏。” 话音刚落,左侧浓雾中飞出一把短刀,直奔林帆的面门。 林帆偏头躲过。短刀扎在身后的木墙上。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雾气中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带倒刺的绞肉索。 林帆没有退。他迎着人影冲上去。 在两人即将撞上的瞬间,林帆突然矮身,一个扫堂腿踢在对方的脚踝上。对方失去平衡,往前栽倒。林帆顺势举起手里的手术刀,自下而上,扎进对方的下巴,直透大脑。 人影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右边!”宋雨喊道。 两声枪响。 宋雨开枪了。子弹打在右侧的木墙上,木屑横飞。 右侧浓雾中冲出两个人。他们手里拿着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林帆抓起地上尸体的一只脚,用力一甩,把尸体当成沙包砸向其中一个人。那个人被尸体砸中,手枪走火,打在天花板上。 宋雨补了一枪,打中那个人的肩膀。 剩下的一个人把枪口对准了宋雨。 林帆距离他三米。距离太远,手术刀够不到。 林帆目光扫过四周。他看到墙角有一个用来浇在桑拿石上的木桶。木桶里装满了水。 他冲过去,一脚踢翻木桶。 水泼在烧红的桑拿石上。 刺啦—— 大量的高温水蒸气瞬间爆发,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气墙。 那个人的视线被完全遮挡。他盲目地开了两枪。 林帆利用气墙的掩护,绕到那个人身后。他没有用刀。他双手抓住那个人的脑袋,用力一扭。 颈椎折断的声音在桑拿房里显得特别清脆。 战斗结束。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林帆站在原地,呼吸平稳。他走到被宋雨打中肩膀的那个人面前。那个人靠在墙上,捂着伤口,眼神惊恐。 林帆蹲下身。 “谁派你们来的?”林帆问。 那个人咬着牙,不说。 林帆把手术刀插进那个人的大腿,慢慢转动。 “啊——”那个人惨叫起来。 “我再问一遍。谁?”林帆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是……是K小姐。”那个人喘着粗气说。 林帆停下手里的动作。 K。 不是零号。 有趣的是,K的动作比零号还快。K知道林帆拿走了零号名单,她派人来清理名单上的接头人,切断线索。 林帆拔出手术刀,在那个人的衣服上擦了擦血。 他站起身,走到猜叔的尸体旁。 他翻找猜叔的衣服。在猜叔扔在旁边的浴袍口袋里,他找到了一把带编号的储物柜钥匙。编号是017。 “走。”林帆对宋雨说。 两人离开桑拿房,来到更衣区。 找到017号储物柜。林帆用钥匙打开柜门。 柜子里没有钱,没有军火。只有一个黑色的铁盒子。 林帆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没有屏幕,只有按键。手机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帆。 林帆看着纸条。 有人算准了他会来这里,算准了他会找到这个储物柜。 K的人杀猜叔是为了灭口。但留下这部手机的,绝对不是K。K没有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这部手机,是零号留下的。 零号在玩一个游戏。她把林帆逼到绝境,然后给他留下一条线索。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空荡荡的更衣区里回荡。 林帆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洗浴中心的服务还满意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没有用变声器。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笑意。 是宋栖。 “水温有点高。”林帆说。 “你现在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杀你,又为什么要给你留这部电话。”宋栖说。 “我没想。”林帆回答,“我只在想,这部电话能卖多少钱。” 宋栖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林帆,你还是这么市侩。在卡拉岛的时候,你就为了钱把我卖给邮差。” “纠正一下,我卖的是你爹。你是附赠的。”林帆说。 “我爹已经死了。”宋栖的声音变冷,“就在十分钟前。K在她的地下基地里,亲自开枪打碎了他的脑袋。” 林帆没有说话。宋建国死了。这个在东南亚呼风唤雨几十年的军阀,死得毫无声息。 “零号名单在你手里。”宋栖继续说,“但你打不开隐藏文件。你只有密码,没有生物密钥。” “所以你需要我?”林帆问。 “不,我需要霍夫曼。”宋栖说,“霍夫曼的大脑里有普罗米修斯的最高权限。有了那个权限,我才能解锁零号名单的最后一部分。那是一笔你无法想象的财富。” “你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钱?”林帆觉得这不符合零号的逻辑。 “钱只是工具。”宋栖说,“我要的是名单最后那个人的名字。那个划掉脸的人。” “你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知道。但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宋栖说,“林帆,我们做个交易。你带着霍夫曼来找我。我给你一百亿美金,外加一条活路。” 林帆看着手里的手机。他大脑里快速计算着当前的局面。K在清理接头人,零号在找霍夫曼,邮差在暗处观望。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到人之后杀了我?”林帆问。 “你不知道。”宋栖说,“但你没有别的选择。美军的无人机已经锁定了你的救护车。三分钟后,地狱火导弹就会把那辆车炸成碎片。你不想让苏清雪死的话,最好现在就跑出去。” 林帆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 “跑。”林帆对宋雨说。 181、零号的秘密 两人冲下楼梯,穿过洗浴中心的大厅。前台那个涂指甲油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冲出大门。 救护车还停在巷子口。 林帆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曼谷的夜空很暗,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在几千米的高空,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死神无人机。 “苏清雪!下车!”林帆大喊。 救护车的车门没有动静。 林帆冲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 苏清雪趴在方向盘上。她的后脑勺上有一个血洞。血顺着方向盘流到脚垫上。 林帆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伸手去摸苏清雪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她死了。 宋雨站在林帆身后,看着车里的尸体。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枪的手指关节泛白。 “不是无人机。”宋雨说,“是近距离射击。” 林帆看着苏清雪的尸体。几小时前,她还在游轮上因为害怕而发抖。几十分钟前,她还穿着皮衣,冷酷地开着救护车。现在,她变成了一具尸体。 林帆拉开后车门。 霍夫曼教授不见了。 车厢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散落的输氧管。 林帆站在巷子里。四周很安静。 他被耍了。 零号刚才在电话里说无人机锁定救护车,只是为了把他的注意力引开。真正的杀手早就潜伏在车库附近。趁他们进入洗浴中心的时候,杀了苏清雪,带走了霍夫曼。 这就是零号的交易方式。她不谈判,她直接拿。 林帆深吸了一口气。曼谷潮湿闷热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他冷静下来。 “有人跟踪我们。”宋雨说,“从医院一直跟到这里。” “不是跟踪。”林帆看着地上的车辙印,“是预判。零号知道我会来找猜叔。她在这里布了局。她给我留那个电话,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林帆走到救护车后面。他打开车厢的储物柜,从里面找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包里有几块C4炸药和几个雷管。这是刚才在医院地下车库,从清除小队的车上顺来的。 他把C4炸药贴在救护车的油箱上,插上雷管,设定了五分钟的定时。 “你干什么?”宋雨问。 “毁灭证据。”林帆背起帆布包,“零号带走了霍夫曼,她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进行记忆提取。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地方。” “怎么找?” 林帆从口袋里拿出零号留下的那部诺基亚手机。 他按下重拨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霍夫曼在我手里。”宋栖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林帆说,“你杀了我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苏清雪只是个弃子。”宋栖说,“她背叛了邮差,又想利用你。她死有余辜。” “我不管她是谁的弃子。”林帆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逻辑,“你拿走了我的筹码。你违约了。” “你想怎么样?” “我要加钱。”林帆说,“一百亿不够。我要两百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宋栖似乎没料到林帆在这个时候还在算钱。 “你疯了。”宋栖说。 “我没疯。我很清醒。”林帆说,“你带走霍夫曼,但你没有普罗米修斯的启动密码。密码在我脑子里。你提取不了霍夫曼的最高权限。” “我可以让青木切开他的脑子。” “青木在K手里。”林帆提醒她,“你现在没有脑科专家。你只有一台从K那里偷来的备用提取器。如果你强行提取,霍夫曼会死,权限会永久锁死。” 宋栖没有说话。林帆猜中了。零号虽然控制了局面,但她缺少关键的钥匙。 “你在哪?”宋栖问。 “曼谷港口。七号仓库。”林帆报了一个地址。 “半小时后,我会派人去接你。” “我只等你半小时。”林帆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进路边的下水道。 “我们去港口?”宋雨问。 “不去。”林帆转身走向巷子的另一头,“七号仓库是个陷阱。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了海浪的声音,还有集装箱吊机运作的声音。零号就在港口。但她不在七号仓库。她在船上。” “哪艘船?” “邮差的船。”林帆说,“零号和邮差合作了。邮差提供船只和设备,零号提供霍夫曼。他们准备在公海上完成提取。” 两人走出巷子,来到一条繁华的大街上。 林帆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林查班港。”林帆对司机说。 林查班港是泰国最大的深水港。距离曼谷市区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出租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林帆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 “你为什么一定要插手?”宋雨看着他,“霍夫曼被带走,名单你打不开。我们现在离开泰国,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不是更好吗?” 林帆转过头,看着宋雨。 “躲不掉的。”林帆说,“零号名单牵扯太广。只要我活着,他们就会一直找我。而且……” 林帆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苏清雪欠我一笔钱。她死了,这笔烂账我得找零号要回来。”林帆说。 宋雨看着他。她知道林帆在说谎。林帆不是为了钱。他是一个控制狂。他无法忍受自己被别人当成棋子摆布。他要把棋盘掀翻,自己做庄。 一个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林查班港的外围。 林帆付了车费。两人下车。 港口里灯火通明。巨大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几艘巨型货轮停靠在岸边。 林帆拿出一个微型望远镜,观察着港口的情况。 在三号码头,停着一艘黑色的中型货轮。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甲板上有武装人员在巡逻。 “那是邮差的船。”林帆说。他认出了船上的雷达天线,那是军用级别的加密通讯设备。 “硬闯?”宋雨问。 “硬闯是送死。”林帆放下望远镜,“我们走水路。” 两人绕过港口的正门,来到一处偏僻的防波堤。 防波堤下是黑色的海水。海水里漂浮着各种垃圾和油污。 林帆脱下鞋子,把帆布包绑在背上。 “会游泳吗?”林帆问。 “能游五公里。”宋雨回答。 “不需要那么远。五百米。”林帆跳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 宋雨跟着跳了下去。 海水很冷,带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 两人在黑暗中向着那艘黑色的货轮游去。他们避开了探照灯的光柱,像两条黑色的鱼,悄无声息地靠近。 游到货轮的船尾。船尾有一个排水口,正在往外排着污水。 林帆抓住排水口的铁栅栏,用力拉了一下。铁栅栏很结实,没有松动。 他从腰间拔出手术刀,顺着铁栅栏的缝隙插进去,利用杠杆原理,撬断了连接处的螺丝。 铁栅栏被卸了下来。 林帆钻进排水口。宋雨紧随其后。 排水管里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爬行。里面充满了恶臭的气体。 爬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向上的检修井。 林帆顺着检修井的梯子爬上去。推开头顶的铁盖。 上面是一个储藏室。堆满了各种缆绳和清洁工具。 林帆从储藏室里探出头,确认外面没人后,爬了上来。他把宋雨拉上来。 两人浑身湿透,散发着恶臭。 林帆打开帆布包,拿出C4炸药。 “你打算把船炸了?”宋雨问。 “不炸船,怎么制造混乱。”林帆把一块C4贴在储藏室的承重柱上,设定了十分钟的定时。 “走。去找霍夫曼。” 两人走出储藏室,进入货轮的内部走廊。 走廊里亮着昏暗的灯光。 林帆凭借着对船只结构的了解,向着船舱底部的动力室走去。通常,这种秘密的医疗设备,都会安装在靠近动力室的地方,以保证充足的电力供应。 走到第二层甲板的拐角处。 林帆停下脚步。 前面有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武装人员在站岗。他们守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林帆对宋雨打了个手势。 宋雨点点头。 她从大腿的绑带上拔出陶瓷刀,深吸一口气,从拐角处闪身出去。 她的动作极快。在两个武装人员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陶瓷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精准地切断了左边那个人的喉管。 右边那个人刚要举枪。林帆已经从后面赶到,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个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林帆接住他手里的枪,没有让枪落地发出声音。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 铁门上有一个电子密码锁。 林帆没有去猜密码。他直接把枪口对准密码锁,连开三枪。 密码锁被打得粉碎。铁门弹开了一条缝。 林帆推开门。 房间里是一个小型的医疗实验室。 霍夫曼教授躺在一张手术台上。他的头上戴着一个复杂的金属头盔。头盔上连接着几十根导线,接到旁边的一台仪器上。 仪器屏幕上显示着进度条:85%。 宋栖站在仪器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听到门响,宋栖转过头。 她看到林帆和宋雨,脸上没有惊讶。 “你比我预计的晚了五分钟。”宋栖喝了一口红酒,“水路不好走吧?” 林帆看着进度条。 “你强行提取?”林帆说,“他会变成白痴的。” “他本来就是个植物人,变成白痴有什么区别。”宋栖放下酒杯,“林帆,你来晚了。普罗米修斯的权限,我马上就要拿到了。” “你拿不到。”林帆举起手里的枪,对准了那台仪器。 “开枪吧。”宋栖张开双臂,“打坏了仪器,霍夫曼立刻脑死亡。零号名单的秘密,永远埋葬。” 林帆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没有开枪。 他知道宋栖说的是实话。打坏仪器,等于杀霍夫曼。 “你赢了?”林帆问。 “我赢了。”宋栖微笑着说。 就在这时。 船舱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整个货轮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实验室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全部熄灭。 应急灯亮起。 仪器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了89%。 “怎么回事?”宋栖脸色变了。 “我刚才在底舱放了点烟花。”林帆放下枪,“现在,船的动力系统瘫痪了。你的提取器没有足够的电压,进度卡住了。” 林帆走到宋栖面前。 “现在,我们重新谈谈那两百亿的生意。”林帆说。 182、两百亿的电费 实验室的应急灯亮着。 提取进度停在百分之八十九。 宋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林帆。 “你在底舱放了多少炸药?” “四块。” “够沉船吗?” “不够。” “那你拿什么跟我谈?” 林帆抬起枪,指向提取器旁边的冷却管。 “这台设备有独立电源,满负荷能撑六分钟。可冷却泵停了。三分钟后,头盔内部温度超过四十二度,霍夫曼会脑损伤。五分钟后,你得到一份熟透的权限。” 宋栖没接话。 她在算时间。 从底舱失去动力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多秒。船上的维修组赶去动力舱,最快也要两分钟才能确认故障。更换电路、重启主机,还要时间。 林帆没有骗她的必要。 他只要拖过剩下几分钟,提取就会失败。 “关掉设备。”宋栖对旁边的技术员说。 技术员没有动。 他戴着邮差的银色和平鸽戒指。 “邮差先生的命令,是继续提取。” “这里谁说了算?” “设备属于邮差先生。” 宋栖拔枪。 技术员先一步按下控制台旁的红色开关。 两侧隔间的门打开。六名持枪人员走出来,枪口分成三组,分别对准宋栖、林帆和宋雨。 技术员退到他们身后。 “宋小姐,设备不能停。” “你们早就在防我。” “合作需要边界。” “邮差人呢?” 技术员按了一下耳边的通话器。 实验室的扩音器传出电子音。 “我一直都在。” 林帆转头看向角落的摄像头。 “听墙根不收费?” “你开个价。” “两百亿。” “你刚才跟宋小姐谈的也是这个数。” “统一售价,童叟无欺。” 邮差停了两秒。 “林帆,放下枪。提取完成后,我会给你钱。” “你上次还说二百亿。钱没到账,人先卖给K了。你的信用评分不太高。” “那是商业调整。” “卖人叫调整,抢货叫回收。你们做中间商的词挺多。” 宋雨站在林帆右后方。她的裤腿还在渗血,握枪的手没受影响。 她没有盯着那六个人的枪口,而是在看提取器。 进度条动了一下。 百分之九十。 备用电源恢复了部分供电。 宋雨在想林帆准备怎么收场。 这里有六名枪手,门外还有人。霍夫曼被固定在手术台上。船的动力停了,不代表武装人员也停了。 林帆敢进来,应该留了后手。 问题在于,他的后手经常连自己人一起算。 “还有两分半。”林帆说。 邮差问:“什么?” “冷却上限。” 技术员看了一眼仪器参数。 头盔内部温度三十八点七度,正在上升。 他拿起通话器。 “维修组,报告进度。” “主电缆断裂,配电柜起火。最快十二分钟。” 技术员的额头出了汗。 十二分钟太久。 “启用液氮备用冷却。” “液氮阀门没有响应。” “手动开启。” 两名枪手准备出去。 林帆用枪指了指门。 “现在出去,正好赶上第二轮。” 两人停下。 宋栖问:“你还放了定时炸药?” “没有。” “那你说什么第二轮?” “我随口说的。” 其中一名枪手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敢走了。 林帆这类人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他十句话里,九句可以是假的。剩下一句会死人。猜错的成本太高。 宋栖把枪放低。 她要霍夫曼的权限,不想陪邮差赌命。 “关机。” 技术员摇头。 “提取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现在强制关机,前面的数据会损坏。” “损坏的是你们的数据。” “也是你的。” “我可以再抓一个专家。” “能承载普罗米修斯最高权限的人,只有霍夫曼。” 宋栖抬枪,对着技术员的左腿开了一枪。 子弹穿过膝盖。 技术员倒在地上。 六名枪手同时移动枪口。 “你们可以开枪。”宋栖说,“开枪以后,谁负责向邮差解释?” 没人扣动扳机。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宋栖,而是完成提取。 林帆看着这一幕,没有插手。 宋栖想让设备停,邮差想继续。双方的目标已经分开。 他要做的,是让分歧再大一点。 “百分之九十二了。”林帆提醒。 宋栖转头。 头盔温度四十点三度。 霍夫曼的身体开始抽动。 监护仪上的心率升到一百五十七。 宋雨往前挪了半步。 一个枪口跟着她移动。 “别动。” 宋雨停住。 她在看霍夫曼左手的食指。 老人的食指在手术台边缘轻敲。 三短,三长,三短。 SOS。 他醒着。 宋雨看向林帆。 林帆也看见了。 霍夫曼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提取设备刺激了他的脑部,让他恢复了短期活动能力。他没有睁眼,却能听到房间里的对话。 林帆开始重新计算。 救人很麻烦。带着一个随时要断气的老人离开货轮,更麻烦。 但霍夫曼活着,普罗米修斯才有第二重授权。 这个麻烦不能丢。 “教授。”林帆喊了一声,“能听见就敲两下。” 霍夫曼的手指敲了两下。 房间里的人都看向手术台。 邮差的电子音响起。 “霍夫曼,你醒了。”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进度百分之九十三。 头盔温度四十一度。 林帆问:“能关掉设备吗?” 霍夫曼敲了一下。 “能,还是不能?” 两下。 “需要密码?” 两下。 “密码是六位数?” 两下。 宋栖盯着他们。 “你们在玩猜字游戏?” “教授年纪大,手脚不方便。体谅一下。” 林帆走向控制台。 三支枪对准他的胸口。 “站住。” “温度四十一点四。再等,你们能拿到一份烤脑花。” 技术员倒在地上,捂着腿。 “让他过来。” 枪手让开半步。 林帆来到控制台前。 屏幕要求输入管理员口令。 他先输入081726。 验证失败。 还剩两次机会。 宋栖站在他旁边。 “那个医院员工编号不是密码?” “用过一次的密码,只有傻子会接着用。” “那你还输?” “排除错误答案。” “你可以直接问霍夫曼。” “他现在只能敲桌子。你要不要给他拿副麻将?” 宋栖没再说话。 她在看林帆的手。 这个男人表面上还在开玩笑,输入速度却变慢了。他不是没有压力。他只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 屏幕倒计时跳到一分四十秒。 提取进度百分之九十五。 林帆问霍夫曼:“密码和苏清雪有关?” 两下。 “她的生日?” 一下。 “她在医院留下的编号?” 一下。 “合成音频?” 两下。 林帆停了半秒。 那段合成音频里,苏清雪加入的不只有081726。 当时他提取高频杂音,只保留了人耳能分辨的部分。原始波形末端,还有六个不规则峰值。他当成了压缩噪声。 现在看来,那也是信息。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还原那段波形。 三个高峰,停顿。一个低峰。两个高峰。停顿。两个低峰。 不是数字。 是摩斯密码。 P、R、O。 普罗米修斯的前三个字母。 剩下三位呢? 林帆睁开眼,看向霍夫曼。 “PRO?” 两下。 “后三位是你的名字?” 一下。 “我的?” 两下。 林帆输入PROFAN。 验证失败。 剩最后一次机会。 宋栖看着倒计时。 五十八秒。 温度四十二点一。 霍夫曼鼻腔流出血。 “你再错一次,控制台会锁死。”宋栖说。 “我识字。” “你刚才把自己的名字输错了。” “英文环境,不太适应。” 林帆没有继续输入。 他的名字不是FAN。 普罗米修斯系统建立于二十七年前。那时他还没有接触霍夫曼,更没成为所谓的钥匙。 可苏清雪为什么会把密码指向他? 除非这个密码不是姓名,而是身份编号。 普罗米修斯。 Prometheus。 林帆把前六个字母输入进去。 PROMET。 屏幕停顿两秒。 验证通过。 提取器发出一声提示,进度条从百分之九十五退回百分之零。 头盔自动解锁。 所有导线与电极同时弹开。 邮差的声音第一次失去稳定。 “拦住他!” 六名枪手举枪。 林帆按下控制台上的紧急泄压按钮。 提取器的液氮管道打开。 白色气体从设备两侧喷出,遮住众人的视线。 宋雨已经动了。 她扑到手术台旁,割断霍夫曼手腕和脚踝上的束缚带。林帆抓住老人肩膀,把他拖下手术台。 枪声响了。 子弹打穿仪器外壳。 宋栖躲到控制台后面。她没有对林帆开枪。霍夫曼还在他手里,林帆也掌握密码。现在杀他,等于替邮差清场。 她冲着自己的耳机开口。 “甲板组,封锁船尾。林帆要活的。” 扩音器里传出邮差的命令。 “杀宋栖。” 两边的枪手愣了半拍。 信息差只有半拍。 够用了。 宋栖先开枪,打中离她最近的两个人。宋雨拖着霍夫曼滚进手术台后方,对着门口打光半个弹匣。 林帆没参与枪战。 他盯着控制台。 提取进度归零后,屏幕自动进入系统后台。一行资料弹了出来。 普罗米修斯最高权限持有人:霍夫曼。 第二授权人:林帆。 登记时间:二十七年前。 登记人一栏,写着另一个名字。 林修远。 林帆盯着那三个字。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 可系统资料里,林修远与他的基因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 霍夫曼睁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屏幕。 “别看了。”老人气息很弱,“他是你父亲。” 林帆没有回头。 “我父亲死了。” “谁告诉你的?”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状态提示。 授权登记人:林修远。 当前状态:在线。 183、谁出价高跟谁走 实验室里的枪声停了。 邮差的六名枪手倒了四个。剩下两人退到门外,不敢再冲。 宋栖的肩膀中了一枪。子弹擦过,没有留在体内。她撕下一截衣袖,按住伤口。 她在看屏幕。 林修远,在线。 这个名字也出现在零号名单最后一页,只是脸和资料都被抹掉。宋建国临死前没有交代。霍夫曼却直接说出林修远与林帆的关系。 宋栖想要的人,原来一直在她面前。 “你父亲还活着。”她说。 林帆关掉屏幕。 “系统显示在线,不等于人活着。服务器也能在线。” “你不想见他?” “想。” “那你为什么关屏幕?” “怕你偷看。” 宋栖按着肩膀,没再问。 她需要林修远的位置。林帆需要带走霍夫曼。双方还有合作空间。 邮差也会算到这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 更多人到了。 林帆把霍夫曼交给宋雨。 “还能背吗?” 宋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 “你背。” “我负责开路。” “我负责受伤?” “分工明确。” 霍夫曼靠在手术台旁,抬了抬手。 “我能走。” 他刚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林帆看着他。 “教授,逞强要分场合。” “我躺太久了。” “可以理解。第一次上班都这样。” 宋雨把霍夫曼背起来。 她起身时停了一下。大腿伤口刚缝合不久,海水泡过,血又渗了出来。 她没出声。 林帆看见了,也没让她放下。 现在争谁背没有意义。宋雨枪法好,却缺少弹药。林帆拿着突击步枪,负责前方火力更合适。 船舱走廊只有一条出口。 硬冲,代价太大。 林帆转向宋栖。 “你的船,你带路。” “这是邮差的船。” “你在这里喝红酒,我还以为你买了票。” “上层甲板有救生艇。门外至少二十个人。” “还有别的路?” “通风管。” “教授进不去。” “那就把他留在这里。” 霍夫曼抬头。 “我听得见。” 宋栖看他一眼。 “我也没小声说。” 船体又晃了一下。 底舱的火还没灭。灭火系统已经启动,船上的警报混在一起,走廊内的人员开始转移。 林帆检查弹匣。 还剩二十三发。 宋雨的手枪剩七发。 宋栖有两把枪,共三十发左右。 对方人数不明。 邮差不会为了保住一艘船,把所有人留在火场。他的目标是霍夫曼和提取数据。只要让他误判两者的位置,就能拉开出口。 林帆走回控制台,从设备里拔出一根数据线。 “教授,刚才提取的数据存在哪?” “本地缓存。” “能复制吗?” “能。” “需要多久?” “三分钟。” 门外响起邮差的声音。 “林帆,给你十秒钟。把霍夫曼交出来。” 林帆按下通话器。 “我在忙,等会儿。” “十。” “你数慢一点。” “九。” 林帆把数据线接到提取器。 霍夫曼输入一串指令。 屏幕出现三个缓存分区。 第一分区,是霍夫曼的基础记忆。 第二分区,是普罗米修斯权限结构。 第三分区只有一段四十七秒的视频。 林帆点开视频。 画面拍摄于一间病房。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婴儿床旁。他只露出侧脸,与林帆有七分相近。 男人把手放在婴儿胸口,录入心跳数据。 霍夫曼站在旁边。 “修远,孩子太小。你不能把权限放在他身上。” “我没别的选择。” “零号委员会不会同意。” “委员会已经失控。战争名单卖了七次。每一次都有国家消失,有人发财。普罗米修斯不能继续由他们控制。” “你想让一个婴儿负责?” “我想让他们找不到第二授权人。” 视频到这里中断。 屏幕下方显示时间。 二十七年前。 婴儿床上的身份牌写着:林帆。 门外的倒数到了三。 林帆拔下储存器,扔给宋栖。 “拿好。” 宋栖接住。 “这是什么?” “霍夫曼百分之九十五的记忆。” 她看了储存器一眼。 门外的邮差也听见了。 倒数停止。 林帆接着说:“里面有普罗米修斯权限,还有林修远的位置。” 宋栖把储存器攥在手里。 “你为什么给我?” “邮差想要。” 宋栖马上明白了。 她想骂人。 来不及了。 门外的人撞开铁门。 十几支枪先伸进来。 林帆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安装在储藏室承重柱上的第二组炸药起爆。船尾一侧的舱壁破损,海水灌入底舱。 船身向左倾斜。 走廊里的武装人员站立不稳。有人撞上墙,有人摔倒。枪口全偏了。 林帆打出短点射。 最前面的三人倒下。 宋栖也开枪。她没有打冲在前面的人,而是打走廊上方的照明设备。 灯灭了。 “右边!”林帆喊。 宋栖下意识向右翻滚。 子弹打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她躲过一轮射击后才反应过来,林帆不是在救她。他要让她带着储存器离开控制台,好把邮差的人引向右侧出口。 “林帆,你拿我当诱饵?” “你穿白衣服,比较显眼。” “我受伤了。” “受伤不影响显眼。” 宋栖想给他一枪。 霍夫曼还在场,她忍住了。 她的目标是活着离船,再拿到林修远的位置。林帆让她当诱饵,她也能把人引去邮差的主控室。 谁能活到最后,谁才有资格算账。 “跟我走!”宋栖冲向右侧走廊。 四名邮差的枪手追了过去。 林帆没有跟。 他带着宋雨,从铁门左侧的维修通道离开。 霍夫曼趴在宋雨背上,低声问:“你给她的储存器是真的?” “是真的。” “里面没有林修远的位置。” “她不清楚。” “权限结构也被我加密了。” “邮差不清楚。” 霍夫曼看着林帆的后脑。 他认识林修远二十多年。林修远做事之前,会把每个人的目标列出来,再找一个最省力的切口。 林帆没有见过父亲,处理问题的方式却没变。 霍夫曼原本担心林帆只会破坏,不会控制。 现在看来,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你比修远麻烦。”霍夫曼说。 “他欠你钱?” “欠了很多。” “那你应该早点找我。我擅长讨债。” 三人进入维修通道。 船体倾斜加重。地板与墙形成夹角,行走变得困难。 宋雨伤腿用不上力,肩上的霍夫曼又在往下滑。 林帆伸手托住霍夫曼的腰,把他往上推。 手的位置碰到了宋雨的后背。 “手放哪?”宋雨问。 “教授在滑。” “你碰的是我。” “隔着衣服。” “所以呢?” “卫生。” 宋雨没法回头,只能继续走。 霍夫曼夹在两人中间。 “要不把我放下?” “闭嘴。” 两人同时开口。 霍夫曼不说了。 维修通道通向上层厨房。 林帆推开舱盖,先观察外面。 厨房里没人。 餐具和食物散了一地。船体倾斜后,冰箱门开着,里面的东西全滑了出来。 林帆捡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又递给宋雨。 宋雨背着人,腾不出手。 “喂我。” 林帆把瓶口送到她嘴边。 船又晃了一下。 水倒了她半张脸,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宋雨盯着他。 “故意的?” “船动了。” “你的手没动。” “我累了。” 霍夫曼把脸转向一边。 他现在不想夹在这里。 厨房外传来交火声。 不是宋栖那边。 枪声从甲板上方传来,还伴随螺旋桨的动静。 林帆放下水瓶。 有第三方登船。 船上现在有邮差、宋栖和新来的人。 会在这个时候冲上邮差的船,还敢直接交火的,曼谷只剩一个。 K。 她来得比预期晚。 这说明K的地下基地损失不小。她要先稳住内部,再追踪芯片信号。 林帆低头摸了摸口袋。 零号名单的芯片还在。 K找不到芯片,只能跟着宋栖的人来到港口。 她登船的目标有三个:霍夫曼、林帆、宋栖。 顺序未必固定。 “我们上甲板。”林帆说。 宋雨问:“K的人在上面。” “邮差的人也在。” “所以?” “人多,好谈价。” 三人沿厨房后门进入服务楼梯。 刚走到上层,走廊另一头出现两个穿红色战术背心的人。 K的手下。 双方同时举枪。 “放下武器!”对方喊道。 林帆把枪放到地上。 宋雨看他。 “真放?” “配合检查。” 两名武装人员靠近。 其中一人拿出束缚带,准备绑林帆。 距离缩短到两米。 林帆抬脚踩住地上的枪背带,用脚尖一挑。突击步枪弹起,枪托打中那人的下巴。 宋雨趁对方注意力转移,侧身撞向第二个人。 她背上还背着霍夫曼。 老人额头撞在对方鼻梁上。 第二个人捂着鼻子后退。 林帆接住步枪,枪口顶住他的腹部,开了两枪。 “你拿教授当武器?”宋雨问。 “他自己撞的。” 霍夫曼的额头破了。 “我可以作证,不是我自愿的。” 林帆拿走两人的弹药和通话器。 通话器里传来K的命令。 “封锁甲板。找到林帆后不要开枪。他拿着芯片。” 林帆按下通话键。 “K小姐,想我了?” 通话频道安静了几秒。 “你在哪?” “厨房。刚吃完夜宵。” “把芯片给我,我让你离船。” “报价。” “你的命。” “你和邮差开的价一样。没竞争力。” K压着火气。 她的基地被邮差入侵,宋将军死了,青木跑了。零号名单又被林帆拿走。 她现在只想拿回芯片,再把林帆关起来。 可她不能表现得太急。 “我给你五十亿。” “宋栖出两百亿。” “她付得起吗?” “她先付定金了。” “多少?” “一杯红酒。” K没说话。 林帆结束通话。 他们来到甲板下方的舱门。 外面交火还在继续。 宋雨把霍夫曼放到地上,靠墙坐好。她的大腿已经湿透,伤口需要重新处理。 林帆蹲下,准备检查。 “别剪裤子。”宋雨说。 “伤口裂了。” “从裤脚卷上去。” “浪费时间。” “你敢再剪,我把你裤子也剪了。” 林帆把她的裤腿卷上去。 缝合线断了两根。伤口被海水泡过,边缘发白。 霍夫曼看了一眼。 “我学过外科。” 林帆把纱布递给他。 “那你来。” “我手还在抖。” “退休吧。” “我已经退休二十年。” 林帆给宋雨重新止血。 甲板上的枪声离舱门越来越近。 一个人从外面撞进来,倒在门口。 是青木贤一。 他还穿着那件白大褂,脖子上贴着纱布,脸上全是血。 看到霍夫曼,青木爬了过来。 “教授,救我。” 霍夫曼低头看他。 “你拿我做实验的时候,没问过我要不要救。” “是邮差逼我的。” “你七十二岁了,还不会拒绝?” 青木转向林帆。 “林先生,我有情报。林修远的位置,我知道。” 林帆停下手里的动作。 “在哪?” “先带我走。” “你没资格提条件。” “只有我能解开霍夫曼的完整记忆。提取器虽然被你停了,但百分之九十五的数据已经传到邮差的服务器。” 霍夫曼皱起眉。 “你撒谎。船的外网断了。” 青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不是通过网络。” “那是什么?” “卫星脉冲回传。提取到百分之八十九的时候,第一批数据已经发出去了。” 林帆看向霍夫曼。 老人没有反驳。 邮差拿到大部分权限结构,只差最后的生物密钥。 林帆与霍夫曼都在船上。 另外一个生物密钥是谁? 青木看向宋雨。 “是她。” 宋雨的手停在枪上。 青木继续说:“零号名单最后一层,需要林修远直系后代的双重验证。” “林帆是一个。” “她是另一个。” 霍夫曼闭上眼,没有否认。 林帆转头看向宋雨。 “你不是宋建国的女儿。” 宋雨盯着霍夫曼。 “我是谁?” 霍夫曼过了几秒才开口。 “林雨。” 甲板外,一架直升机降落。 扩音器传出邮差的电子音。 “林帆,带着你妹妹来主控室。” 184、一家人要收两份钱 宋雨坐在舱壁边。 她没有问第二遍。 林雨这个名字很陌生。她在脑子里念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对应的记忆。 她从记事起就住在宋家的训练营。教官叫她二十七号。九岁那年,宋建国把她带出训练营,给了她宋雨这个名字。 宋建国没有让她叫父亲。 外人却都把她当成宋家的女儿。 她也没有纠正。 现在霍夫曼告诉她,她姓林。 “证据。”宋雨说。 霍夫曼抬起手,指了指她左耳后方。 “那里有一块植入芯片。” 宋雨摸向耳后。 皮肤下方有一个很小的硬点。她一直把它当成旧伤留下的碎骨。 “什么时候植入的?” “你出生第三天。” “你做的?” “林修远做的。” “他人呢?” “我不清楚。” 宋雨拔出陶瓷刀,递到霍夫曼面前。 “取出来。” “现在?” “现在。” 霍夫曼看向林帆。 “需要消毒,还要局部麻醉。” 林帆从青木的白大褂上撕下一条布。 “消毒没有。麻醉也没有。咬着。” 宋雨接过布条,没有咬。 “直接来。” 林帆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转第33章两百亿的生意 林帆站在医疗实验室里,枪口对着提取器。 仪器还在运行,进度停在百分之八十九。霍夫曼躺在手术台上,头盔压住了半张脸。几根导线插在他颈侧,呼吸很弱。 宋栖端着酒杯,没有看枪。 “你想加什么条件?” “先把人放下来。” “进度已经停了。拔掉头盔,他会死。” “那就不拔。” 林帆走到控制台前,俯身看了几眼屏幕。 宋雨守在门边,枪口对着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人用泰语喊话。货轮失去动力,港口的人已经发现异常。 宋栖把酒杯放在仪器旁边。 “你只有十分钟。” “你也只有十分钟。” “船上有三十六名武装人员。” “现在还剩多少?” “你刚才杀了两个。” “还有三十四个。数量很吉利。” 宋栖看着他。 林帆打开控制台下方的检修盖,抽出一束电缆,翻了几下。 宋栖的手下举起枪。 “别碰设备。” “你们这台机器的散热设计有问题。” “你说什么?” “连续运行超过二十分钟,主板温度会超过安全值。你们用冷却液压着温度,动力系统一断,冷却泵停了。再跑两分钟,机器自己会烧。” 宋栖没有说话。 她之前只负责找设备和人,提取器的结构由青木负责。青木说过,备用设备能够独立运行四十分钟。可青木没告诉她,备用设备的冷却泵需要外接电源。 林帆看向进度条。 百分之八十九。 这个数字很危险。再往前一点,霍夫曼可能死亡。停在这里,宋栖不甘心,林帆也不能随便关机。 “你不是要两百亿吗?”宋栖问。 “现金,还是账户?” “瑞士账户。” “假的。” “我有足够的资产。” “资产和现金不是一回事。你把我骗到一个账户里,再让银行冻结,我还得自己去排队投诉。” 宋雨回头看了林帆一眼。 这种时候,他还在谈支付方式。 宋栖却没有笑。她听出来了,林帆不是在拖时间。他真的在计算这笔交易是否值得。 “我可以先给你二十亿。” “我不要定金。” “为什么?” “收了定金,我还得继续干活。这个行业的定金最容易变成买命钱。” 宋栖将酒杯拿了起来,却没有喝。 她的手下看着两人,心里有些发急。货轮停了,外面有人登船,实验室里的人却在谈银行账户。可他们不敢打断。 从医院逃出来,到洗浴中心,再到偷渡上船,林帆一路都在拿别人的资源办自己的事。更麻烦的是,他每次都能把别人逼到必须和他谈判的位置。 这个人不适合围堵。 围堵只会让他把墙拆掉。 “你要什么?”宋栖问。 “第一,霍夫曼活着。第二,宋雨跟我走。第三,给我一艘能离开泰国的船。第四,苏清雪的尸体。” 宋雨转头看他。 “你要尸体做什么?” “她欠我的账还没结。” “她已经死了。” “死人的账也得算。” 宋雨没再说话。 宋栖看了她一眼。 “苏清雪是邮差的人。你要她做什么?” “查她怎么死的。” “你怀疑我?” “我怀疑每个能从中获利的人。” 宋栖往前走了一步。 “她是我杀的。” “我猜到了。” “你不问理由?” “你说出来,我就得听。听了以后还得装作相信,浪费时间。” 宋栖盯着他。 “她背叛了邮差。邮差要她的命,我只是帮他收账。” “你收账的时候,顺便带走了霍夫曼。” “这是另一笔生意。” “那你应该把两笔账分开。” 林帆拿起旁边的金属工具,敲了敲提取器外壳。 “现在谈不成了。三分钟后,主板烧掉。霍夫曼会死,你的名单也没了。” 宋栖的手下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宋小姐,港口安保队已经登船。我们必须撤。” “还有多少人?” “十七个。” “能挡多久?” “最多八分钟。” 宋栖看向林帆。 “二十亿定金,剩下的钱等名单打开后支付。” “我说了不要定金。” “那就五十亿。” “先把账户权限交给我。” “现在?” “现在。” 宋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把瑞士那边的账户权限转给林帆,授权额度五十亿。密码由他设定。” 她说完,把手机递过去。 林帆没有接。 “你亲自输入。” “怕有录音?” “怕你把我的指纹采下来。” 宋栖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防?” “我活到现在,不是靠运气。” 宋栖把手机放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组密码。屏幕出现账户信息,余额超过八十亿。 林帆取出自己的手机,接入账户。 他没有转账。 宋雨发现,他只是修改了授权规则,把五十亿设为不可撤回、不可冻结、不可追踪的离岸信托额度。 宋栖看着他的操作。 “你还会金融?” “我以前替人做过账。” “你替谁?” “一个不太会花钱的人。” “他死了吗?” “没有。他现在还欠我两千三百块。” 账户权限完成转移。 林帆把手机收好。 “现在,拆头盔。” 宋栖走向霍夫曼。 “我来。” “不行。”林帆拦住她,“你没做过。” “青木教过我。” “青木教过你怎么拿枪,不代表教过你怎么救人。” 林帆打开仪器侧面的备用面板,拔掉一根黄色导线。屏幕上的进度条向前跳了一格。 百分之九十。 霍夫曼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宋雨皱眉。 “你不是说不能继续?” “我没继续。” “那是什么?” “机器自己多算了一步。” 林帆抬手关掉总电源。 实验室里所有设备停止工作。霍夫曼头上的蓝色指示灯灭了,头盔发出一声轻响,自动松开。 林帆取下头盔,检查霍夫曼的瞳孔,又将两根导线重新接到便携监护仪上。 霍夫曼没有醒。 “他活着。”林帆说,“但记忆提取不完整。” 宋栖走到屏幕前。 “百分之九十,已经足够。” “你不懂这套设备。” “你也不懂?” “我懂数据,不懂医学。你不懂数据,也不懂医学。我们两个的区别是,我不会假装自己懂。” 宋栖盯着屏幕。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下方的文件已经生成,容量只有正常记录的三分之一。 她走到林帆面前。 “你动过数据。” “我救了霍夫曼。” “你把什么删了?” “没有删。机器停电前,只来得及写入一部分。” “那一部分在哪里?” 林帆指了指霍夫曼。 “在他脑子里。” 走廊外传来一阵枪声。 实验室的铁门被子弹打出几个凹痕。 宋雨抬枪。 “他们进来了。” 宋栖看向林帆。 “你有办法?” “有。” “什么?” “你的人去挡。” 宋栖没有拒绝。她拿出通讯器,下令让剩下的人守住外层通道。 林帆把霍夫曼从手术台上抱下来,交给宋雨。 “你带他走。” “你呢?” “我留下。” 宋雨没有接。 “你要做什么?” “拿回我的五十亿。” “账户已经在你手里。” “还差一件东西。” 林帆走到控制台后面,蹲下身,拆开设备底板。 里面有一枚黑色存储模块,外壳上刻着一个编号:P-00。 宋栖的手停在枪柄上。 “那是什么?” “普罗米修斯的离线核心。” “你早就知道?” “刚才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抢。” “它属于我。” “钱也曾经属于你,现在有五十亿属于我。” 宋栖看着他。 门外的人正在撞门。金属门发出变形的声音。 林帆拔出存储模块,塞进自己的衣服内袋。 “现在走。” 宋栖抬枪指着他。 “把东西交出来。” “你想在这里杀我?” “你带不走它。” “你可以试试。” 宋雨已经背起霍夫曼,站在门边。她没有催促,只看着两人。 宋栖的手下在通讯器里报告:“宋小姐,西侧通道失守。有人正在往实验室移动。” 宋栖没有放下枪。 林帆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墙。 “再过四十秒,船底会进水。” “你又做了什么?” “我在动力舱放了第二枚炸药。” “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们看提取器的时候。” 宋栖的脸终于沉了下去。 “你想把所有人都留在船上?” “我只想离开。” 林帆推开侧门,走进维护通道。 宋雨背着霍夫曼跟上。 宋栖没有选择。她收起枪,也进了通道。 三个人从货轮侧面跳进救生艇。 林帆割断缆绳,发动小艇。 货轮的船底传来一声闷响,船身向右倾斜。甲板上的人员向两边跌倒,探照灯乱晃。 宋栖坐在船尾,盯着林帆。 “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我救了你的人。” “那不是交换。” “在我这里,都是交换。” 宋雨把霍夫曼放在船底,检查他的呼吸。 “他醒了。” 林帆回头。 霍夫曼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的手指抓住宋雨的袖口,嘴唇动了动。 宋雨俯身靠近。 “他说什么?” “他在说一个地址。” “哪里?” 宋雨看向林帆。 “曼谷中央火车站,四号站台。” 霍夫曼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声音清楚了些。 “不要……上车……” 林帆关闭发动机。 海面上,小艇停住。 宋栖看着他。 “怎么了?” 林帆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打开刚才复制的P-00模块信息。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第一列车,载客人数:零。抵达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185、四号站台 凌晨四点,林帆把小艇停在一处废弃码头。 这里没有人值守,岸边只有一条通往公路的水泥路。宋栖的人已经从另一艘快艇赶来,将他们接上岸。 霍夫曼被放进一辆改装过的商务车里。 车厢内装着监护仪和氧气罐,地板固定着两张折叠床。林帆检查过设备,没有发现定位器。 宋栖坐在前排,司机是她的人。 宋雨坐在霍夫曼身旁,给他重新固定输液管。 林帆上车后,没有坐下。 “去中央火车站。” 司机回头看宋栖。 宋栖点头。 车开上公路。 林帆站在车厢中间,用手机查看P-00模块的数据。模块没有完全解锁,只有一段系统日志。 十七年前,普罗米修斯第一次离线。 授权人:霍夫曼。 协同授权人:宋栖。 林帆抬头看向前排。 宋栖正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 “你认识霍夫曼。” “很多年前见过。” “他为什么有你的授权?” “我父亲把我送进过他的实验室。” “学什么?” “学怎么活下来。” 林帆低头看日志。 “这个答案太宽泛。” “我不喜欢回答审讯问题。” “我也不喜欢审讯人。只是你不说,我就只能从你身上找答案。” 宋栖回头。 “你想问什么?” “十七年前,你几岁?” “十二。”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给普罗米修斯做协同授权?” “不能。” “那为什么系统里有你的名字?” 宋栖没有马上回答。 宋雨听见了,抬起头。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宋栖看着林帆。 “那不是我的名字。” “系统写的是宋栖。” “宋栖是一个代号。” “谁用过?” “我。” “你出生证上的名字呢?” 宋栖靠回座椅。 “你拿着名单,想知道这个?” “我手里拿着的是一台没有说明书的机器。想把它卖个好价钱,总得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栖看着后视镜里的林帆。 “你要多少钱?” “你已经付过了。” “我可以再加。” “我暂时不缺钱。” “你刚才还在船上算两百亿。” “人会变。” 宋雨把霍夫曼的输液速度调慢。 “他醒了。” 霍夫曼的眼睛睁开,视线在车厢内移动。他看见宋栖后,身体开始发抖。 宋栖站起来。 “你认得我?” 霍夫曼没有回答。 林帆挡在两人之间。 “坐下。” 宋栖握住腰间的枪。 “他知道零号名单最后一页。” “他现在连呼吸都要借机器,问话可以等。” “等到火车开走?” “那列车没有乘客。” 霍夫曼听见这句话,手指动了一下。 林帆俯身。 “你说的四号站台,是什么?” 霍夫曼发出的声音很低。 “车……不能停。” “哪一列车?” “编号……P-17。” 林帆打开P-00模块的日志,输入P-17。 屏幕弹出一段路线。 曼谷中央火车站。 凌晨四点十七分发车。 终点:无。 霍夫曼闭上眼睛。 “它不是车。” “那是什么?” “转移舱。” 宋栖的手指扣住座椅边缘。 “谁在用?” 霍夫曼没有回答。 车外出现了中央火车站的指示牌。 司机放慢速度。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十二分。 距离发车还有五分钟。 “停车。” 司机踩下刹车。 商务车停在火车站后门。 宋栖的人先下车,检查周围。 林帆把霍夫曼抱下车,宋雨跟在后面。宋栖带了四个人,全部穿着便装,武器藏在衣服里。 火车站内部没有旅客。 售票大厅的灯全部亮着,自动售票机正常工作,电子屏上的班次也在更新。 但每一块屏幕上,都没有P-17。 “它从哪个站台出发?”宋栖问。 霍夫曼坐在轮椅上,手指指向地下。 “下面。” 宋栖的人检查地图。 中央火车站的地下有两层,第一层是设备维护区,第二层在三年前封闭。官方资料里没有铁路。 林帆找到一扇灰色的门。 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 里面是向下的楼梯。 楼梯尽头,有一条旧轨道。轨道中间铺着新的钢板,墙边安装着通信设备。 宋栖走到通信设备前。 “这里不是车站的设施。” “当然不是。”林帆说,“车站只是入口。” 远处传来金属摩擦声。 所有人抬枪。 一辆没有车头的银色车厢从隧道里驶出,速度很慢。车厢没有窗户,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 它在他们前方十米处停下。 车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 另一个是青木贤一。 青木的脖子上还缠着纱布,手里拿着一支手杖。他看见林帆,第一句话是: “你欠我十万美金。” 林帆看了看他。 “你还活着?” “你很失望。” “我只是担心账户不安全。” 青木走下车厢。 宋雨抬枪,对准他的胸口。 青木停住。 “你们杀了我的助手,毁了我的诊所,还把我交给K。你们应该庆幸我只要十万。” “你被K关了多久?” “三小时。” “她没对你做手术?” “她要我做手术。” “你拒绝了?” “我说我需要器械。” 林帆点了点头。 “你拖延了时间。” “我只是怕死。”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青木盯着他。 “我没有帮你。” “你帮了自己。” 宋栖走到车厢门前。 “P-17是什么?” 青木没有回答她,反而看向霍夫曼。 “他不能上车。” 林帆握住轮椅把手。 “理由。” “车厢只接受授权人员。” “谁授权?” 青木看向宋栖。 “零号。” 宋栖抬枪。 “你再说一遍。” “零号名单不是一份名单。它是一个筛选系统。能进入P-17的人,都是经过筛选的人员。霍夫曼是最早的授权人。宋栖是第二代管理者。” “我不是管理者。” “你当然不是。你只是被留下来的替代品。” 宋栖没有开枪。 她的手指压在扳机上,停了几秒。 林帆走到车厢门口,把P-00模块贴在门边的识别板上。 识别板亮起红灯。 “授权失败。” 林帆换了一个接口,将模块插进去。 车厢内传来电子提示音。 “协同授权人确认。” 屏幕显示:宋栖。 宋栖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授权。” “系统没问你同不同意。” 林帆按住宋栖的手腕,将她的拇指压在识别板上。 “松开。” “门要关了。” “林帆。” “你上车以后再杀我。这里空间太小,躺着不舒服。” 识别板亮起绿灯。 车门向两侧打开。 车厢内部只有六个座位,中间是一张固定手术台。墙壁上装着十几块显示屏,屏幕全部关闭。 霍夫曼被推上车。 青木也跟了进来。 宋栖站在门口,没有动。 林帆回头。 “你不来?” “你在骗我。” “我从不骗女人。” 宋雨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骗过我。” “你那时候不算女人。” 车厢里的人都看向他。 林帆补充:“你那时候是雇员。” 宋雨抬枪。 “出去以后再算账。” 宋栖走进车厢。 车门关闭。 车厢没有司机,轨道自行启动。屏幕亮起,出现一段文字。 “欢迎回到零号项目。” 霍夫曼看见那行字,突然抓住林帆的衣服。 “不要让它读取你的记忆。” 林帆低头。 “为什么?” “它会把你当成系统的一部分。” 屏幕上出现下一行: “普罗米修斯核心载体确认。” “最高权限候选人:林帆。” “替代权限候选人:宋栖。” “清除权限候选人:邮差。” 宋栖抬头。 “邮差也是候选人?” 青木看着屏幕,额头开始出汗。 隧道外传来列车加速声。 林帆伸手按住紧急停止按钮。 按钮没有反应。 屏幕继续滚动。 “记忆验证开始。” 车厢内的灯全部熄灭。 林帆听见耳边有人说话。 是苏清雪的声音。 “林帆,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救我?” 他转过身。 车厢里,宋雨、宋栖、青木和霍夫曼都消失了。 只剩下苏清雪站在手术台旁。 她穿着那件黑色皮衣,后脑勺没有伤口。 “你想拿我换多少钱?”她问。 林帆没有回答。 苏清雪向前走了一步。 “你还记得医院那扇门吗?081726。那扇门后面,没有出口。” 林帆看向四周。 墙壁上出现了医院走廊的画面。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后,胸牌上的编号正是081726。 男人抬起头。 他的脸是林帆自己的脸。 “欢迎回来。”那个人说,“普罗米修斯。” 186、记忆里的门 林帆抬起枪,朝那张脸开了一枪。 子弹穿过屏幕,撞在车厢后壁上。 车厢重新亮起。 宋雨站在他身边,枪口对着青木。宋栖坐在对面的座椅上,手按着太阳穴。霍夫曼没有动,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音。 “你刚才开枪了。”宋雨说。 “设备在放影像。” “我看见了一个人。” “你看见谁?” “你。” 宋雨没有解释更多。 林帆看向屏幕。 影像已经消失,只剩下系统提示。 “记忆验证中断。” “候选人精神负荷:合格。” “读取权限:百分之三。” 青木靠在车厢墙上。 “你不该开枪。”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我也是第一次坐。” “那你刚才为什么走得那么熟?” “我以前来过。” 林帆看向他。 青木把手杖放到一旁。 “十七年前,我给霍夫曼做过手术。那时P-17还不是转移舱,是一辆改装列车。它负责运送实验材料。” 宋雨问:“什么材料?” 青木没说话。 宋栖看着他。 “说。” 青木低下头。 “人。” 车厢里没有人出声。 列车继续向前,轨道两侧没有灯。只有显示屏上的数据不断变化。 林帆查看车厢结构。 车门没有机械锁,紧急按钮被系统接管。若强行破坏,列车会进入封闭模式,氧气供应下降。 “这辆车通往哪里?”他问。 “一个地下站点。”青木说。 “名字。” “没有名字。” “位置。” “每次都会变。” 林帆看向宋栖。 “你知道。” “我十二岁以后,来过三次。” “你刚才说自己不是管理者。” “我确实不是。” “但你有权限。” “权限是他们给我的,不是我申请的。” 宋栖把手放下。 “十七年前,坤沙死前,把我交给霍夫曼。他说,只要我能通过测试,就可以拿回父亲留下的东西。霍夫曼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他只让我进入一间房,回答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叫什么,父亲是谁,最想杀谁。”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叫宋栖,父亲是坤沙,最想杀宋建国。” “通过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能活着?” 宋栖看向霍夫曼。 “因为霍夫曼替我改了答案。” 霍夫曼的手指动了一下。 宋雨发现了。 “教授醒着。” 霍夫曼睁开眼。 “我没有改答案。”他说,“我只是删掉了她的答案。” 宋栖站起身。 “你骗了我十七年。” “我救了你十七年。” “你把我送进实验室,给他们做测试。” “因为他们在找零号。” “零号是我?” “不是。” 霍夫曼看向林帆。 “零号是一个程序。” 林帆低头看P-00模块。 “宋栖只是程序的执行人。” “最初不是。” “那最初是谁?” 霍夫曼的嘴唇发干。 宋雨拿来水杯,喂他喝了一口。 “宋栖的父亲。” “宋建国?” “坤沙。” 宋栖没有动。 霍夫曼继续说:“坤沙从军火商手里拿到一份战争资源名单。那份名单不是记录,而是控制表。上面的人可以让一场战争开始,也可以让一支军队停火。坤沙想用它建立自己的国家。” “他失败了。” “他没有失败。他只是发现自己也在名单上。” 林帆问:“谁把他写上去的?” 霍夫曼看向车厢前方。 “零号。” “一个程序能决定谁在名单上?” “零号不是程序。它是一个人类决策系统。程序只是外壳。” 宋栖问:“谁是零号?” 霍夫曼没有回答。 车厢突然减速。 所有人身体向前倾。 前方出现一道闸门。闸门上写着: “记忆审查区。” 车门打开。 外面站着四名穿灰色制服的人。他们没有枪,手里拿着金属环和注射器。 为首的人看见霍夫曼,开口说:“授权人必须接受完整验证。” 林帆站起来。 “我们拒绝。” 那人看向屏幕。 “拒绝无效。” “你们有合同吗?” 对方愣住。 林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没有合同,没有知情同意,没有医疗责任书。你们把一个八十岁的病人拖去做脑部扫描,律师函我已经开始写了。” 宋雨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有律师?” “刚才注册的。” “来得及吗?” “律师不需要来得及,只需要收费。” 灰衣人举起金属环。 “抓住他们。” 宋栖从座椅上站起来,拔枪。 “谁先碰我,谁先死。” 四名灰衣人停了一下。 他们没有见过宋栖,但系统把她标为替代权限候选人。身份不低,不能随便处理。 林帆抓住这几秒,走到霍夫曼身旁,从推车上拿起一只输液瓶,砸向门边的识别器。 识别器冒出火花,车厢门开始关闭。 一名灰衣人伸手进来。 宋雨抬脚踩住他的手腕,陶瓷刀落下,钉穿了他的手背。 另外三人向后退。 车门关上。 林帆把霍夫曼固定好。 “你们不杀他们?”宋栖问。 “杀了会留下证据。” “你刚才已经伤了一个。” “伤人和杀人,账目不同。” 列车重新启动。 宋栖看着门外倒下的灰衣人。 她开始明白,林帆每次做决定,都先考虑结果,不考虑痛快。这个人很少被情绪推着走。可他刚才听见苏清雪的声音时,开枪没有犹豫。 那不是失控。 是他不愿意再听。 宋雨走到林帆身边。 “刚才那段影像是真的?” “不是。” “你怎么确定?” “苏清雪死了。” “死人不能出现在记忆里?” “可以。但她不会穿那件皮衣。” “为什么?” “那件衣服是她从死人身上扒的。尺码小,右侧拉链会卡住。刚才影像里的拉链没有停顿。” 宋雨看了他很久。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性好。” “你还记得她欠你多少钱?” “暂时没算利息。” 宋栖听见了。 “你对苏清雪有感情。” “她欠钱。” “她死后你还要算?” “她死后,没人替她还钱。那是我的损失。” 宋栖没有再问。 霍夫曼忽然坐了起来。 动作幅度不大,但牵动了胸口的导管。监护仪发出提示声。 宋雨扶住他。 “教授,别动。” 霍夫曼抓住林帆的手。 “听我说。” 林帆俯身。 “零号名单最后一页,不在任何数据库里。” “在哪里?” “在一个人身上。” “谁?” 霍夫曼看向宋栖。 宋栖的手伸向枪。 “不是我。” “是你母亲。” 宋栖停住。 “她已经死了。” “她没有死。” 霍夫曼说完,呼吸突然急促。 林帆调高氧气流量。 宋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 “我母亲在哪?” 霍夫曼没有回应。 林帆把他的脸转回来。 “地址。” 霍夫曼的眼睛失去焦距,嘴里只剩几个断续的词。 “曼谷……旧王宫……地下……第三口井……” 列车的显示屏突然全黑。 一行红字出现。 “外部授权接入。” “接入人:邮差。” 邮差的电子音从车厢广播里传出。 “林帆,你比我预计的快。” 林帆抬头。 “你在这辆车上?” “我在所有能通往零号的路上。” “那你应该知道,霍夫曼快死了。” “他死不死,不影响计划。” “你想要什么?” “你手里的P-00核心。” “拿去。” 宋雨转头看他。 林帆继续说:“你先告诉我,零号是谁。” 邮差沉默了。 这次没有拖延,也没有装腔。 “零号不是一个人。” “霍夫曼说是一个人类决策系统。” “系统需要人执行。” “谁在执行?” “你已经见过她。” 林帆看向宋栖。 宋栖抬头。 “不是我。” 邮差说:“她只是第二代。” 林帆问:“第一代呢?” 广播里传来一阵杂音。 车厢前方的屏幕重新亮起,显示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的坤沙、宋建国,还有一个站在他们中间的女人。 女人穿着白色长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的脸没有被划掉。 林帆看清那张脸后,拿枪的手停了半秒。 照片里的女人,和宋栖有七分相似。 宋栖盯着屏幕。 “她是谁?” 邮差没有回答。 广播里只传来一段录音。 是苏清雪的声音。 “林帆,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死了。” 宋雨的手指收紧。 宋栖抬头看向林帆。 录音继续播放。 “不要去找我母亲。她会先找到你。” “还有,真正的零号,不是她。” “是你。” 车厢内所有灯光同时亮起。 列车在隧道尽头停下。 车门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长裙,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旧式手枪。 她看着林帆,开口说: “普罗米修斯,欢迎回家。” 187、普罗米修斯,欢迎回家 隧道尽头。 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站在那里。 她的脸和照片里一样,和宋栖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宋栖是锋利的刀,这个女人是平静的海。 她手里的旧式手枪,枪口没有对着任何人,只是自然地垂下。 “普罗米修斯,欢迎回家。” 她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地下站台里,却很清晰。 林帆没有动。 他身后的宋雨,握枪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宋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又看看林帆,再看看自己。三张相似的脸,三种不同的表情。 青木贤一靠在车厢壁上,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女人。 霍夫曼教授的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你是谁?”林帆问。 “你可以叫我林舒。”女人说。 林帆的脑子里快速处理这个名字。林舒。林修远。林帆。林雨。 “我们不认识。”林帆说。 “你认识。”林舒的目光越过林帆,看向他身后的宋雨,“她也认识。” 宋雨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舒往前走了两步,走进车厢。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霍夫曼教授面前。 “霍夫曼,你老了。” 霍夫曼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把他带到这里,辛苦你了。”林舒说。 林帆看着她。“你就是零号?” “我不是。”林舒转过身,看着林帆,“你才是。” 苏清雪的录音还在林帆的脑子里。 真正的零号,是你。 “我不太明白这个笑话。”林帆说。 “这不是笑话。”林舒说,“零号不是一个代号,也不是一个程序。它是一个资格。一个可以接管普罗米修斯系统,重写战争名单的资格。” “听起来权力很大。”林帆说,“年薪多少?” 林舒看着他,没有笑。“没有年薪。但全世界的钱,都是你的。” “那我要考虑一下。”林帆说,“我这个人对钱比较敏感。” 宋栖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菜?” 林舒没有理会宋栖。她的目光始终在林帆身上。 “修远把你设计成了一把钥匙。”林舒说,“一把可以打开普罗米修斯,也可以锁上它的钥匙。但我们发现,你不仅仅是钥匙。” “我是什么?” “你是备用的容器。” 林帆明白了。 零号,或者说这个资格,像一个操作系统。而他,是那个预装了系统的硬盘。现在,有人想开机了。 “我拒绝。”林帆说。 “这不是选择题。”林舒说,“P-17转移舱的目的,就是为了带你回来,完成最后的授权交接。”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会同意的。”林舒的目光转向宋雨,“因为她也需要回家。” 宋雨的枪口动了一下。 “我没有家。”宋雨说。 “你有。”林舒说,“你的记忆被锁起来了。回到这里,你就能想起来。” 林帆看着宋雨。他发现宋雨的呼吸频率变了。这个女人的心理防线正在被一点点拆掉。先是身世,现在是记忆。 林帆的脑子在转。 目前的情况,硬拼没有胜算。这个地下站台是对方的主场。P-17列车是陷阱。林舒这个人,看起来没有攻击性,但能站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最高级别的武力。 必须找到她的弱点。或者说,找到她的需求。 “你想要我接管普罗米修斯。”林帆说。 “是。”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林修远的儿子。你的基因序列,是唯一能完美兼容普罗米修斯核心的载体。” “听起来像器官移植。”林帆说,“我有什么好处?” “你将成为新世界的神。” “神也要吃饭。”林帆说,“我只想退休,拿回我的两百亿。” 林舒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生物。“修远说你很特别。我以前不信。” “他跟你提过我?” “他把你送走前,留了一段信息。”林舒说,“他说,如果你有一天回来,不要跟你谈理想,跟你谈价钱。” 林帆愣了一下。 “他出什么价?” “他没出价。”林舒说,“他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回家。” 林帆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是个在泥潭里靠自己爬出来的野狗。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你爹给你留了一笔巨大的遗产,还提前预判了你的性格。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被安排好的不爽。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林帆问。 “你可以验证。”林舒指了指车厢尽头的一扇门,“门后是零号项目的中央数据库。你的基因就是通行证。” 林帆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知道,门后可能不是数据库,而是屠宰场。 “宋雨,你先过去。”林帆说。 宋雨看向他。 “验证一下。”林帆说。 宋雨没有动。她不是林帆的工具,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去冒险。 林舒开口:“让她去。她也是钥匙之一。” 宋雨看了一眼林舒,又看了一眼林帆,最后迈开脚步,走向那扇门。 她走到门前,门上的扫描仪亮起红光,从上到下扫过她的身体。 几秒后,门上方的指示灯变成绿色。 门,开了。 宋雨回头看了林帆一眼。眼神很复杂。 她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现在轮到你了。”林舒说。 林帆没有动。 “我还有几个问题。”林帆说。 “问。” “宋建国,坤沙,邮差,K。他们在这个项目里,扮演什么角色?” “测试员。”林舒说,“他们负责在全世界制造麻烦。而我们,通过普罗米修斯系统,观察、记录,然后筛选出解决麻烦的最佳方案。有时候,方案是战争。有时候,是和平。” “所以,你们在玩一个超大型的模拟人生游戏?”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宋雨和宋栖呢?” “她们是候选容器的观察样本。一个在仇恨中长大,一个在财富中长大。我们要看哪种环境,更能培养出合格的继承人。” 宋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以为自己是玩家,结果只是实验数据。 “现在,实验结束了。”林舒说,“我们找到了最完美的容器。就是你。” 林帆看着她。“我最后一个问题。我父亲,林修远,他在哪?” 林舒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就在这里。”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他活在我的记忆里。” 林帆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被关上的数据库大门,突然再次打开。 宋雨站在门口。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迷茫。而是一种林帆从未见过的,绝对的平静。 “哥。”宋雨看着林帆,轻轻地喊了一声。 林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雨的身后,走出来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的脸,和林帆在视频里看到的林修远,一模一样。 只是,他看起来更年轻。 “你好,林帆。”男人微笑着说,“或者,我该叫你,普罗米修斯。” 男人走到林舒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说,“我是零号。” 林帆看着这个自称零号的男人。 这个人不是林修远。 因为林帆在视频里看到过,林修远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伤疤。 这个男人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林帆问。 “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男人说,“也是你父亲的……接替者。” “我父亲在哪?” “他死了。”男人说,“十七年前,他试图摧毁零号项目,被系统清除了。” “系统?” “对。”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就是系统。”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现在,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体。你的身体,很合适。” 男人说完,打了个响指。 车厢两侧的墙壁突然打开,伸出十几条机械臂。 机械臂的末端,是各种手术器械和注射器。 “别怕。”男人说,“过程很快,没有痛苦。你会和你的父亲,你的妹妹,在这个系统里,得到永生。” 宋雨站在男人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帆。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和林舒一模一样的旧式手枪。 枪口,对准了林帆。 188、讨债的艺术 机械臂从墙壁伸出,像某种金属森林。 冰冷的器械在灯光下反射着光。 自称“零号”的男人站在林舒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一个准备进行学术报告的教授。 宋雨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枪稳稳地指着林帆。 宋栖靠在另一边的车厢壁上,脸色苍白。她今天接收到的信息,已经超出了她过去三十年的人生经验。 青木贤一则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哥,不要反抗。”宋雨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林帆看着她。 他知道,宋雨在数据库里,肯定看到了什么,或者被植入了什么。她的记忆被篡改了。 “你的记性不太好。”林帆说,“我们上周才认识。乱认亲戚是要收费的。” 宋雨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零号”笑了。“林帆,你的幽默感,和修远很像。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从不开玩笑。”林帆说,“尤其是涉及到收费项目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那些机械臂。“全套服务,价格不便宜吧?你们打算怎么支付?现金还是转账?我个人推荐瑞士银行,手续费低,还保密。” “零号”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的林舒开口:“林帆,这不是交易。” “任何事情都是交易。”林帆说,“你们想要我的身体,一个完美的容器。这是商品。我提供商品,你们支付报酬。天经地义。”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支机械臂立刻移动,末端的注射器对准了他的脖子。 “你看,你们也很紧张。”林帆停下脚步,“说明我的这件‘商品’,价值很高。既然价值高,价格就要谈清楚。不然,我宁愿把它砸了,大家一拍两散。” “零号”看着林帆,眼神里多了一丝研究的意味。“你想谈什么?” “第一,把她的记忆恢复原样。”林帆指了指宋雨,“我妹妹脑子不太好,需要治疗。治疗费用,你们出。” 宋雨握枪的手没有动。 “第二,我要见我父亲。活的,或者死的。我要看到他本人。” “我已经说了,他被系统清除了。” “那就把系统记录调出来。我要看他被清除的全过程。”林帆说,“我要确定,他是怎么死的,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遗言,比如银行账户密码之类的。” “零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第三。”林帆看向宋栖,“她是坤沙的女儿,你们拿她做了十七年的实验。精神损失费,青春补偿费,总得给一点吧?” 宋栖抬起头,看着林帆。她没想到,这种时候,林帆还会把她算进去。 “第四。”林帆的目光扫过青木贤一,“这个医生,手艺不错,但职业道德有问题。我要求吊销他的行医执照,并且赔偿我方人员,也就是霍夫曼教授,因其不专业操作导致的一切损失。” 青木贤一的身体抖了一下。 “最后。”林帆的目光,重新回到“零号”脸上,“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这个项目,盗用了我父亲的知识产权,非法使用了我的基因信息,还企图强占我的身体。这几项加起来,赔偿金额,我还没算好。但可以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说完,整个车厢一片死寂。 只有霍夫曼教授的呼吸机还在工作。 “零号”看着林帆,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修远把你教得很好。”他说。 “我无师自通。” “你提出的这些条件,我一个都不能答应。”“零号”说。 “那就没得谈了。”林帆耸了耸肩。 “不,是你没得选。”“零号”抬起手。 所有的机械臂同时启动,向着林帆逼近。 “动手。”“零号”对宋雨下令。 宋雨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林帆没有动。 他看着宋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程序植入的平静,但平静之下,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挣扎。 林。。帆知道,他在赌。 赌宋雨的人性,还没有被完全抹去。 赌那声“哥”背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宋雨”的,而不是“林雨”的记忆。 就在宋雨即将开枪的瞬间。 车厢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我劝你最好别开枪。” 是宋栖。 她站直了身体,手里拿着枪,枪口对准的不是林帆,也不是“零号”。 而是躺在角落里的霍夫曼教授。 “零号”的瞳孔猛地一缩。 “宋栖,你干什么?”林舒喊道。 “不干什么。”宋栖的脸上,露出一种疯狂的笑容,“你们拿我当了十七年的观察样本。现在,我想看看,如果样本开始反抗,你们的系统,会给出什么样的解决方案。” “霍夫曼是普罗米修斯的第一授权人。杀了他,系统会进入永久锁定状态。”林舒说。 “那正好。”宋栖说,“大家一起玩完。总比我一个人当傻子强。” “零号”看着宋栖,又看了看林帆。 他发现,局面失控了。 他预料到林帆会反抗,但他没想到,林帆的反抗方式,是把另一个不稳定因素——宋栖,给激活了。 林帆刚才提的那一堆赔偿要求,看似荒谬,但每一条,都在精准地刺激宋栖的神经。 他在提醒宋栖,你被骗了,你被利用了,你的人生是一场笑话。 现在,这个笑话,决定掀桌子了。 “放下枪。”“零号”对宋栖说。 “你先让这些铁疙瘩退回去。”宋栖说。 “零号”犹豫了。 就在这时,林帆动了。 他没有冲向“零号”,也没有去帮宋栖。 他冲向了宋雨。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到了宋雨面前。 他没有夺枪。 他伸出手,抱住了宋雨。 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宋雨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手里的枪,抵在林帆的后心。她能感觉到林帆的心跳。 “你干什么?”宋雨的声音在发抖。 “收账。”林帆在她耳边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你还欠我一次。在金池洗浴中心,我替你挡了子弹。” 宋雨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金池洗浴中心…… 那个充满蒸汽的桑拿房…… 子弹…… 一些不属于“林雨”的,属于“宋雨”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 “我……” “开枪。”林帆说。 “什么?” “对着天花板,开枪。”林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宋雨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枪口。 砰! 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车厢的天花板上,击碎了一盏照明灯。 火花闪烁。 “零号”和林舒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走火。 这是宋雨在违抗“零号”的命令。 被植入的程序,出现了BUG。 “该死!”“零号”骂了一句。他猛地推开林舒,冲向控制台。 他要强行重启宋雨的记忆模块。 但林帆比他更快。 在宋雨开枪的瞬间,林帆已经松开了她,一个侧滑,从机械臂的缝隙中穿过,来到了霍夫曼教授的身边。 他没有去管宋栖。 他从霍夫曼的轮椅下面,抽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P-00核心模块。 他刚才把它藏在了这里。 “林帆!”“零号”看到那个盒子,眼睛都红了。 “我说了,我这个人,对钱比较敏感。”林帆把P-00核心举起来,“现在,我们重新谈谈价格。” 他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宋雨。“刚才那一枪,打得不错。作为奖励,你的治疗费,我给你打八折。” 然后,他看向宋栖。“你刚才表现也很好。作为合伙人,你的那份赔偿,我帮你争取。” 最后,他看向“零号”。 “现在,我方有两个人质,一个核心技术。你方,有什么?”林帆问,“一堆废铁,和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系统?” “零号”死死地盯着林帆。 他发现,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林修远留下的信息是,不要跟林帆谈理想,跟他谈价钱。 但他没说,跟林帆谈价钱,会破产。 这个男人,不是来继承家业的。 他是来讨债的。 把所有欠他的人,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189、零号的工资条 “你想怎么样?”“零号”的声音很冷。 他已经从控制台上退开,十几条机械臂悬停在半空,像一群等待指令的秃鹫。 “我刚才说了,谈价格。”林帆把P-00核心模块拿在手里,像在掂量一块砖头,“我们一项一项来算。” 他走到宋栖身边。“坤沙的女儿,被你们当了十七年的小白鼠。这笔账,你开个价。” 宋栖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的“零号”和林舒。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局面,比她过去策划的任何一次军火交易,都更刺激。 “我要零号项目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宋栖说。 “零号”还没说话,林帆先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这个项目快破产了,要股份没用。”林帆说,“要现金。” 他转向“零号”。“给她一百亿美金。另外,把坤沙当年被黑掉的军火和资金渠道,全部还给她。有问题吗?” “零号”的脸色很难看。“我没有那么多现金。” “那就分期。”林帆说,“我替她做担保。利息按瑞士银行最高标准算。” 他没给“零号”反驳的机会,又走到宋雨面前。 宋雨还站在原地,眼神有些涣散。刚才那一枪,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搅乱了她脑子里的程序。 “我妹妹。”林帆看着“零号”,“被你们洗脑,记忆错乱,还被逼着拿枪指着我,给她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这个,怎么赔?”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们把她的记忆恢复。完完整整,不能有任何删改。”林帆说,“另外,再加一百亿美金,作为她的精神损失费。” “零号”的眼角跳了跳。“你是不是觉得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钱不是。”林帆说,“但你们的钱是。发动一场战争,倒卖一批军火,几百亿就到手了。你们是在用别人的命换钱。现在,我只是让你们吐出来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现在,轮到我了。” “你又要多少?” “我对钱的兴趣,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林帆说,“我只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我父亲,林修远,被系统清除的全部原始数据。我要知道他生命的最后一分钟,看到了什么,说了什么。” “零号”沉默了几秒。“可以。” “第二,霍夫曼教授。”林帆指了指轮椅上的老人,“他得跟我走。你们得保证,以后零号项目的任何人,都不能再找他的麻烦。” “可以。” “第三。”林帆举起手里的P-00核心,“这个东西,归我。以及,普罗米修斯系统的最高控制权,也归我。” 这一次,“零号”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林舒开口:“不行。普罗米修斯的控制权,是零号项目的基础。不能交给你。” “那P-00核心,你们也别想要了。”林帆作势要把模块往地上砸。 “等等!”“零号”喊道。 他看着林帆手里的核心模块,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渴望。 “我可以把普罗米修斯的日常管理权交给你。”“零号”说,“但核心算法和底层逻辑,必须由我控制。” “成交。”林帆回答得很快。 快到让“零号”都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大堆讨价还价的说辞,结果完全没用上。 林帆根本不在乎什么核心算法。他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掀桌子的按钮。日常管理权,足够了。 他把P-00核心扔给“零号”。 “零号”下意识地接住,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东西给你了。”林帆说,“现在,兑现你的承诺。” “零号”看了一眼林帆,又看了看模块,最终还是走到了控制台前。 他开始操作。 几分钟后,宋栖的手机收到了一连串的加密文件。是坤沙当年的渠道和资产信息。 “零号”又看向宋雨。“她的记忆,需要回到底层数据库才能重置。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我们在这里等。”林帆说。 “零号”点点头,最后看向林帆。“林修远的数据,和普罗米修斯的管理权限,已经发送到你的个人终端。” 林帆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果然多了两个加密文件。 交易完成。 车厢里的气氛,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缓和。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几方,现在像刚刚完成一笔大生意的商业伙伴。 宋栖在飞快地浏览手机里的信息,脸色阴晴不定。 宋雨被林舒带到了数据库的门口,准备进行记忆重置。 青木贤一依然躲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帆则靠在车厢壁上,点开了那个关于林修远的数据文件。 文件不大,只有一段三分多钟的视频。 视频的画面,是普罗米修斯系统的主控室。 日期,是十七年前。 年轻的林修远,坐在控制台前。他的脸色很平静。 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警报。 “系统清除程序已启动。目标:林修远。” 一个电子音响起。是“零号”最初的声音。 “修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林修远的声音很清晰,“人类不该拥有上帝的权力。战争和和平,应该由生命自己选择,而不是由一堆数据决定。” “但你创造了我。” “所以我来纠正这个错误。”林修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他在试图从内部摧毁普罗米修斯。 “你摧毁不了我。”电子音说,“我已经是系统的一部分。除非,你摧毁整个数据库。” “我做不到。”林修远停下手,“但我可以给你装一个笼子。” 他输入了最后一行代码。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 “普罗米修斯协议……二级授权人……基因锁定……林帆。” “你把钥匙,给了你的儿子?” “他不是钥匙。”林修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摄像头,仿佛在看着十七年后的林帆。“他是我留给你的一个BUG。” “什么意思?” “他跟我不同。”林修远笑了笑,“我试图用理想和道德说服你。而他,只会跟你算账。他会把你的所有资产,变成负债。他会让你破产。” 视频的最后,林修远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儿子,我给你找了个工作。工资记得按时结。” 红光闪过。 视频结束。 林帆关掉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车厢门口,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 宋栖处理完手头的信息,走了过来。 “你父亲,是个很特别的人。”她说。 “是。”林帆吐出一口烟,“他给我留了一份天价的账单。” “你打算怎么讨?”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林帆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他转身,重新走进车厢,来到“零号”面前。 “零号”正在检查P-00核心模块。 “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谈。”林帆说。 “什么事?” “我的工资。”林帆说,“从现在开始,我接管普罗米修斯的日常管理。作为这里的CEO,我的薪水,怎么算?” “零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想要工资?” “当然。”林帆理所当然地说,“我父亲给我介绍了工作,我不能白干。我要五险一金,周末双休,加班要有三倍工资。另外,作为高危行业,每年还要有一次出国旅游的福利。” “零号”的程序,似乎有点卡顿。他无法处理眼前这个人的逻辑。 “还有。”林帆补充道,“刚才,你们用机械臂威胁我,宋雨还开了一枪,对我造成了工伤。这个,也要算钱。”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来,我们把劳动合同签一下。”林帆说,“顺便,把刚才的工伤鉴定,也做了。” 190、工伤鉴定 “零号”看着林帆手里那张纸。 纸是从霍夫曼的病历夹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心电图曲线。林帆用笔在上面画了两个签名栏,一个写“甲方”,一个写“乙方”。 “你认真的?”“零号”问。 “我从来不开玩笑。” “你每句话都在开玩笑。” “那是因为你们听力有问题。”林帆把笔递过去,“签字。” “零号”没有接笔。他看了林舒一眼。 林舒站在数据库门口,手搭在宋雨的肩上。宋雨已经坐进了一张连接头盔的椅子里,眼睛闭着,身体放松。 记忆重置程序已经启动。 “一个小时。”林舒说,“期间不能有任何干扰。” 林帆收回笔,没有勉强。他知道“零号”不会签任何书面合同。一个能操控全球战争资源的系统,不可能受制于一张纸。 但他要的不是纸。 他要的是时间。 宋雨的记忆重置需要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必须让“零号”保持合作状态,不能翻脸。 所以他拿出了一份荒谬的劳动合同。 “零号”不签,就说明他还有谈判意愿。如果他直接撕了那张纸,或者让机械臂动手,那就意味着他准备违约。 林帆需要随时判断对方的态度。 “行。”林帆把纸叠好,塞进口袋,“合同的事不急。我们先聊聊工伤。” “没有工伤。” “宋雨开枪,子弹从我耳边飞过去。距离不超过三十公分。我的左耳现在还在嗡嗡响。” “那是她的问题。” “她是你的员工,执行你的命令。雇主责任法,你懂不懂?” “零号”转身走向控制台。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林帆跟过去。 “另外,刚才那些机械臂差点扎到我。注射器里装的什么?镇静剂还是致幻剂?不管是哪种,都属于非法用药。如果你们有医疗资质,把证拿出来。没有的话——” “够了。”“零号”打断他。 林帆停下来。 “零号”坐在控制台前,把P-00核心模块放进一个扫描槽里。屏幕上出现了大量的数据流。 “你在干什么?”林帆问。 “检查核心完整性。你拆出来的时候,可能损坏了外层编码。” “我拆得很小心。” “你用的是手术刀。” “工具有限。你可以报销。” “零号”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速度很快。 林帆注意到,“零号”打字的时候,十指全用,没有任何犹豫。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类的打字习惯。正常人在面对陌生的系统后台时,至少会有几次停顿。 “零号”不需要停顿。 因为他就是系统本身。 林帆想起父亲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他给“零号”装了一个笼子。而林帆,是那个笼子的钥匙。 现在,钥匙在笼子里面。 这不太对。 林帆退后两步,走到宋栖旁边。 宋栖正在看手机。坤沙的资产信息很多,她需要时间消化。 “给我看一样东西。”林帆压低声音。 宋栖抬头。 “你十二岁那年进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控制台?” “见过。” “操作的人是谁?” “霍夫曼。” “只有霍夫曼?” 宋栖想了想。“还有一个技术员。长得很年轻,二十出头。他不说话,只负责打字。” “打字速度快不快?” “很快。” “十指?” “对。” 林帆看了一眼控制台前的“零号”。 “那个技术员后来怎么了?” “我不知道。第二次来的时候,他不在了。霍夫曼说他被调走了。” 林帆走到霍夫曼面前。老人靠在轮椅上,眼睛半睁。 “教授。” “嗯。” “十七年前,这里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他后来去了哪里?” 霍夫曼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表示他需要思考。 “他没有走。”霍夫曼的声音很低,“他被上传了。” 林帆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意思?” “修远设计普罗米修斯的时候,需要一个人类意识作为系统的核心模板。那个技术员自愿接受了意识提取。他的全部记忆和思维模式,被导入系统。” “所以‘零号’不是人工智能。” “不完全是。”霍夫曼咳了一声,“他有人类的思维模式,但没有人类的身体限制。他不会累,不会犯错,不会有情绪波动。” “但他有欲望。” 霍夫曼看了林帆一眼。 “他想要一个身体。这是他唯一的欲望。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一个足够匹配的容器。你的基因序列,恰好符合要求。” 林帆看着控制台。 “他能听到我们说话?” “他能听到这个车厢里的所有声音。” 林帆没有降低音量。 “‘零号’。”他喊。 “零号”停下打字,转过头。 “你之前是个普通技术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干了多少年?” “三年。” “月薪多少?” “零号”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预料到。 “我不记得了。” “你把全部记忆上传到系统里,连工资都不记得?” “那不重要。” “当然重要。”林帆说,“你的意识被提取,没有签同意书。工资停发,没有离职补偿。社保公积金全断了。按劳动法算,你们这个项目欠你的钱,比欠我的还多。” “零号”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很短暂的卡顿。 不到一秒。 但林帆捕捉到了。 “你想干什么?”“零号”问。 “帮你维权。” “我不需要。” “你需要。”林帆说,“你想要身体,是因为你不想继续做一个免费劳动力。被上传之后,你没有休息,没有报酬,没有任何保障。你被困在系统里二十年,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个身体逃出去。” “零号”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按下去。 宋栖放下手机,看着林帆。 她开始明白林帆在做什么。他不是在搞笑。他在拆“零号”的心理防线。 “零号”是一个拥有人类思维的系统。他有记忆,有欲望,有恐惧。林帆找到了他恐惧的东西——不是被摧毁,而是被遗忘。一个没有身体的意识,没人记得他以前叫什么名字。 “你以前叫什么?”林帆问。 “零号”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你不需要知道。” “你不告诉我,我可以查。霍夫曼知道。” “零号”转向霍夫曼。 老人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告诉你。”“零号”说。 “他已经告诉我了。”林帆说,“教授刚才敲了两下膝盖。他给我的暗号规则里,两下表示肯定。他点头确认了你的身份。只是名字,他还没来得及说。” “零号”的视线在林帆和霍夫曼之间来回。 “这不影响任何事。” “当然影响。”林帆说,“一个有名字的人,和一个没名字的程序,谈判价格是不一样的。” 宋栖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说得对。” “零号”看向她。 “有名字,就有身份。有身份,就有权利。你想拿回你的身体,首先得证明你是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宋栖说,“否则,就算你拿到林帆的身体,在法律上,你什么都不是。” “这里没有法律。” “任何地方都有法律。”林帆说,“区别只是谁来执行。” 他走到控制台旁,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我提一个方案。” “零号”没有拒绝。 “你不需要抢我的身体。我给你造一个。” “零号”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青木贤一是脑科专家。霍夫曼有普罗米修斯的全部技术资料。你的意识数据都在系统里。理论上,可以通过克隆技术,为你培养一个新的载体。” 青木贤一在角落里抬起头。他的脸色从白变灰又从灰变白。 “你想让我克隆一个人?”青木问。 “你有更好的退休计划吗?” “这在伦理上——” “你把八十岁的老人绑在椅子上抽记忆的时候,没想过伦理。” 青木闭嘴了。 “零号”看着林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林帆等着。 他知道“零号”在计算。一个拥有人类思维的系统,在面对一个可能实现的方案时,不会立刻拒绝。他会评估可行性、风险和收益。 这就是人类思维的弱点。 程序只看对错。人类会算值不值。 “克隆载体的成熟周期至少需要五年。”“零号”说。 “你已经等了二十年。” “我等不了了。” “为什么?” “零号”转向屏幕。他调出一张系统状态图。 图上显示,普罗米修斯的核心数据正在衰减。意识模板的完整度,从五年前的百分之百,下降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意识不是代码。”“零号”说,“它会老化。再过三年,我会开始遗忘。五年后,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林帆盯着那组数据。 “所以你急着找容器。” “我必须在两年内完成转移。否则——” “否则你就真的变成程序了。” “零号”没有回答。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数据库那边传来一声提示音。宋雨的记忆重置进度到了百分之二十七。 林帆拿出手机,翻开父亲留下的那份数据。他之前只看了视频,还有一个加密压缩包没打开。 他输入自己的生物密钥。 压缩包解开。 里面只有一份文档。标题是“致林帆”。 文档很短。三百多个字。 “儿子,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被清除了。不要难过。我活了够久。 普罗米修斯是我二十八岁时犯下的错误。我以为可以用技术控制战争。结果战争控制了技术。 零号的意识模板来自一个叫陈远的年轻人。他是我的学生。我不应该让他上传意识。但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母亲叫林舒。她不是零号项目的人。她是被我牵连进来的。照顾好她。 宋雨是你的亲妹妹。她出生后第三天,我在她耳后植入了备用密钥。她被宋建国带走后,我找了十七年,没有找到。 最后一件事。 邮差的真名叫陈远。 他是零号的原型,也是零号的敌人。 二十年前,他从系统里逃了出来。但他不完整。系统留下了他百分之三十的意识。他现在是两个人。 不要让他们合并。 合并之后,普罗米修斯会失控。 爸爸。” 林帆盯着最后一行。 邮差叫陈远。 “零号”的意识模板也来自陈远。 他们是同一个人。 林帆抬头,看向控制台前的“零号”。 “你知道邮差是谁。” “零号”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知道。” “你们打过交道?” “他一直在试图摧毁我。” “因为你偷了他百分之三十的灵魂。” “零号”转过身。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林帆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遗憾。 “那百分之三十,不是我偷的。”“零号”说,“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保险。没有那百分之三十,系统就不完整。不完整的系统,不会产生自主意识。不会想要身体。不会威胁任何人。” “所以我父亲故意让你残缺?” “他让我活着。但不让我完整。” 林帆把手机收进口袋。 车厢外面的隧道里,传来了一阵声响。 不是列车。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林帆走到车厢门口,往外看。 隧道的入口处,亮起了十几束手电筒的光柱。 穿着黑色战术制服的人,正在向这里推进。 “零号”调出监控画面。 画面上,为首的人穿着灰色大衣,戴着一顶窄边礼帽。 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半。但林帆认出了他手上的银色戒指。 和平鸽。 邮差。 “零号”站起来。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外部入侵检测。入侵者身份:陈远。” “零号”和邮差,同一个人的两半,终于面对面了。 霍夫曼教授在轮椅上动了一下。 “不能让他进来。”老人说。 林帆看了一眼数据库的门。宋雨还在里面。进度百分之三十一。 还有四十多分钟。 “哥哥来看弟弟了。”林帆对“零号”说,“你们的家庭关系,比我的还复杂。” --- 191、两个陈远 邮差的人在隧道口停下了。 他们没有继续推进。十几支枪分成两列,控制了隧道两侧的通道。有人在架设通讯设备。 林帆数了一下。十四个人,加上邮差本人。 “零号”调出声波监测。隧道深处没有更多的人。邮差这次只带了一支精锐小队。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宋栖问。 “P-17列车的轨道信号。”“零号”说,“列车停靠的时候,会向最近的通信节点发送定位数据。” “那为什么不关掉?” “我关了。三分钟前。” “但他已经锁定了位置。”林帆说。 “零号”没有否认。他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了车厢的内部防御系统。几条之前缩回去的机械臂重新伸出,但这次没有注射器,末端换成了电弧发生器。 “这个车厢能撑多久?”林帆问。 “取决于他们用什么武器。常规弹药打不穿外壳。但如果他们带了穿甲弹或爆破工具——” “邮差不会炸这辆车。” “零号”看他。 “P-00核心在车上。你在车上。宋雨在车上。”林帆说,“他要的东西全在这里。他炸车等于炸自己的钱包。” “他还要我。”“零号”说。 “对。他要你那百分之三十的意识。” “零号”关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屏幕,只留下监控画面和宋雨的记忆重置进度。 百分之三十四。 林帆看着那个数字。太慢了。 “能加速吗?” “不能。强行加速会导致记忆碎片化。” “那就按原速度跑。” 林帆转向宋栖。“你手里还有多少子弹?” 宋栖检查弹匣。“两把枪,二十二发。” “给我一把。” 宋栖把其中一把递过去。林帆接住,又看向青木。 “你呢?” “我没有枪。”青木说。 “你有什么?” “我有一把手术钳和半瓶碘伏。” “你去照顾霍夫曼。如果有人闯进来,你就用碘伏泼他们的眼睛。” 青木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隧道里传来邮差的声音。这次没有用变声器。 陈远的声音比电子音年轻得多。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零号。” “零号”走到车厢门旁的扩音器前。 “陈远。” 隧道里安静了几秒。 “好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邮差说。 “我也好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零号”的语气平淡。 林帆站在一旁,听着两个“陈远”对话。他的大脑在处理信息。 邮差不用变声器了。他选择在这个时间暴露真实身份,不会没有原因。 “你的意识衰减到什么程度了?”邮差问。 “零号”没回答。 “百分之七十三?”邮差继续说,“我猜得不远。五年前你还能同时操控六个国家的情报网络。现在你连一辆列车的定位都关不及时。” “你来做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百分之三十不属于你。” “它从我身上取走的。” “它是你自愿交出的。” 邮差笑了一声。林帆第一次听到他笑。不是嘲讽,有点苦涩。 “自愿?”邮差说,“一个二十三岁的学生,被导师告知,只要你把意识上传,就能改变世界。你觉得那叫自愿?” “零号”不说话。 “林修远骗了我。他说提取的只是思维模式,不会影响本体。结果呢?我醒来之后,三个月的记忆空白。我忘了母亲的生日。忘了我女朋友的名字。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读这个专业。” “你保留了百分之七十。” “你觉得一个人丢了百分之三十的自己,还能正常活着?” 车厢里,霍夫曼教授的手在颤抖。 林帆注意到了。他走到老人身边。 “教授。” 霍夫曼不看他。老人的目光穿过车厢,看着隧道的方向。 “他说的是真的?”林帆问。 霍夫曼点了一下头。 “我父亲知道会有后遗症?” “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做?” 霍夫曼终于开口。声音很干,每个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当时的零号委员会要求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核心模板。修远手上只有陈远一个合格的候选人。他告诉陈远,风险可控。” “风险可控。”林帆重复了一遍,“丢了百分之三十的记忆,叫风险可控?” “修远不知道会丢这么多。理论上只会损失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 “差了四倍。” “所以修远后来想要摧毁项目。” 林帆理解了。他父亲不是因为什么理想主义才想关掉普罗米修斯。他是在弥补一个错误。一个对不起学生的错误。 隧道里的邮差还在说话。 “零号,我给你一个机会。把那百分之三十还给我。然后我帮你找一个新的载体。不是林帆,也不是他妹妹。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人会追问的容器。” “你有这种技术?” “我在K的基地里拿到了青木的备用提取器。我还有一份完整的意识移植方案。是你们当年没来得及实施的B计划。” “零号”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两下。 林帆注意到这个动作。和霍夫曼的习惯一模一样。 陈远学的。 技术员时代养成的习惯,被上传到了系统里,保留至今。 “你的方案需要P-00核心。”“零号”说。 “你把核心给了林帆。” “他现在就在车厢里。” “我知道。” 邮差的手下开始向前移动。不是冲锋,是缓慢的压缩包围圈。他们在缩短射击距离。 林帆走到车厢门后。 “我有个问题。”他对着扩音器说。 隧道里的脚步声停了。 “林帆。”邮差说,“你父亲的信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应该知道,不能让我们合并。” “我知道。” “所以你会怎么做?” “先算一笔账。” 邮差的人停下了动作。十几个人站在隧道里,等着听林帆要算什么账。 “二十年前,我父亲从你身上取走了百分之三十的意识。这笔账,你找他要。他死了,你可以找他的遗产要。P-00核心,是他的遗产之一。你想拿回那百分之三十,需要使用这个核心。所以,你需要跟我谈。” “谈什么?” “使用费。” 邮差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要收我使用费?” “核心在我手里,产权归我。你使用我的资产来恢复你的记忆,按照市场规则,我收取合理的服务费,不过分吧?” 宋栖在旁边靠着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这个男人在任何场景下都能把对话拉到商业谈判的轨道上。 “你开价。”邮差说。 “等一下。”林帆看了一眼屏幕。宋雨的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事情比较多,我得排个优先级。你先等着。” “我等不了。” “你等了二十年,多等二十分钟会死?” 邮差的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二十分钟。”邮差说,“多一秒,我就冲进来。” 林帆关掉扩音器。 他转身看着“零号”。 “你听到了。他有B计划。” “我知道。” “你觉得他的B计划靠谱吗?” “技术上可行。但他需要我配合。” “你会配合?”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合并就是我死。”“零号”的声音没有波动,但他的手指停下了所有动作,“百分之三十的意识回到他身体里,我这边的数据会被覆盖。他变完整了,我就消失了。” 林帆想了想。 “你不想消失。” “没有人想消失。” “你不是人。” “我有人的记忆。够了。” 林帆看着他。一个被困在电路里二十年的意识体,害怕的东西,和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 他走到车厢中间。 宋栖在左边,青木和霍夫曼在右边。宋雨在数据库里。“零号”在控制台前。邮差在外面。 所有人都想从他手里拿到东西。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我有一个方案。”林帆说。 “什么方案?”宋栖和“零号”同时问。 “不让他们合并,也不让他们继续分裂。” “怎么做?” “把那百分之三十复制一份。” “零号”转过来。 “复制?” “原件还给邮差。副本留在系统里。他恢复完整,你也不会消失。” “复制意识数据从来没有人做过。” “你以前也没做过人。但你现在有人的思维。” “零号”盯着林帆。 “风险太大。数据复制过程中出错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比百分之零好。” “零号”不说话了。 林帆看了一眼进度。百分之四十六。 还有十四分钟。 他拿出手机,把那份“致林帆”的文档重新打开。 最后一行。“不要让他们合并。合并之后,普罗米修斯会失控。” 但父亲没有说,不能复制。 也许林修远没有想到这个方案。也许他想到了,但没有条件实施。 现在条件变了。P-00核心在手,霍夫曼在场,青木也在。硬件有了,软件有了,外科医生也有了。 唯一的问题是,邮差会不会同意。 他接受副本?还是只要原件? 如果他只要原件,那事情好办。把原始数据提取出来,交给邮差就行,“零号”保留副本。 但如果邮差不接受复制方案—— 扩音器自动打开了。 邮差的声音传进来。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林帆没有意外。邮差能黑掉车厢的通讯系统,不奇怪。 “你觉得怎么样?”林帆问。 邮差说了两个字。 “不行。” “为什么?” “副本不是我。副本是另一个陈远。” “有什么区别?” “你愿意让一个克隆体替你活着吗?” 林帆没有回答。 “他无法接受不完整的自己有一个完整的备份。”宋栖低声说。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 邮差要的不只是那百分之三十的意识。他要的是独一无二。世界上只能有一个陈远。 “好。”林帆重新打开扩音器,“方案改一下。” “怎么改?” “我不复制。我把那百分之三十从系统里完整提取出来,交给你。但‘零号’不消失。” “他没有那百分之三十,就只剩一个空壳程序。” “空壳也是壳。他保留系统的运维功能,你拿回你的记忆。两不耽误。” 邮差的人不说话了。 “零号”也不说话。 整个车厢和隧道,只有宋雨的记忆重置设备在嗡嗡地响。 百分之五十三。 还有不到十分钟。 林帆在等。他知道邮差在算。一个缺失了百分之三十意识的人,计算速度比正常人慢。他需要时间。 邮差终于开口。 “有一个条件。” “说。” “提取之后,‘零号’不能再以陈远的身份存在。他必须改一个名字。” “零号”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凭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邮差说,”你用着我的名字,我的记忆,我的思维模式,活了二十年。但你不是我。你只是一个拷贝。现在我要收回原件。拷贝可以继续运作,但不能再用原版的名字。“ 车厢里很安静。 林帆看着”零号”。 “你怎么说?” “零号”低着头,看着控制台上的数据流。那些字符是他存在的证明。每一行代码都带着陈远的思维烙印。 “我同意。”“零号”说。 没有任何解释。 就两个字。 林帆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着劳动合同的纸。他翻到背面,写下几行字。 “意识提取协议。甲方:邮差,本名陈远。乙方:零号系统,前名陈远。丙方:林帆,中间人兼资产管理人。协议内容:甲方获得完整意识归还。乙方保留系统运维权,放弃陈远名称使用权。丙方收取中介服务费,金额另议。” 他把纸递给“零号”。 “这次必须签。” “零号”看着那几行字。 他拿起笔,在乙方栏里写下一个名字。 不是陈远。 不是零号。 他写的是:霍远。 霍夫曼的霍,陈远的远。 霍夫曼教授在轮椅上看到这两个字,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行。”林帆收过合同,“名字不错。比陈远好听。” 他走到车厢门口。 “邮差。合同带出去了。你签完之后,进来。带三个人,不能更多。其他人留在隧道外面。” 十五秒后。 隧道里的手电筒熄灭了一半。 邮差的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他身边只有两个人。 林帆数了一下。少了一个。 “我说三个。” “两个够了。”邮差走进车厢。 他的帽檐下,一张普通的亚洲面孔。三十多岁的样子。实际年龄至少四十五。右眼下面有一颗小痣。嘴唇很薄。 “零号”看着邮差。 邮差看着“零号”。 同一张脸。不同的载体。 数据库的门打开了。 宋雨走出来。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长时间闭眼之后,对光线的应激反应。 她看了一圈车厢。目光停在林帆身上。 然后停在邮差身上。 “你。”宋雨说。 邮差转头。 宋雨的枪已经抬起来了。 “你杀了苏清雪。” 192、苏清雪的工资 邮差看着宋雨手里的枪口。 他没有躲。也没有让旁边的人挡。 “不是我。”邮差说。 “苏清雪在救护车里被近距离射杀。当时只有你的人知道我们的位置。” “我的人很多。”邮差说,“不代表每个人都听我的话。” “那是谁?” 邮差没有回答。 林帆走到宋雨旁边。他没有拦她的枪。 “你记忆恢复了?” 宋雨的眼神没有从邮差身上移开。 “恢复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苏清雪。” 林帆的手心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让别人看到。 宋雨说:“记忆重置的时候,系统里有一段被封存的数据。那段数据不属于我。是苏清雪的。” 车厢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清雪在被杀之前,往救护车的行车记录仪里上传了一段内容。那段内容被‘零号’系统截获,存放在数据库第三分区。” 林帆转向“零号”。 “霍远。”他用新名字叫他。 霍远没有否认。“我截获了那段数据。但我没有打开过。” “为什么?” “苏清雪不是系统人员。她的数据不在我的处理范围内。” “你的处理范围,是我说了算。”林帆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来。” 霍远输入指令。屏幕跳出一段视频文件。时长四分二十二秒。 林帆按下播放。 画面是救护车内部。行车记录仪拍摄的角度,对着驾驶座。 苏清雪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乌兹冲锋枪。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皮衣的拉链果然卡在右侧。 她在看后视镜。 后排座位上,霍夫曼躺着,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苏清雪转过头,看向镜头。 “如果有人调出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之前在游轮上的惊慌,也没有之后开救护车时的冷酷。 “我有几件事要交代。” “第一。我叫苏清雪。这是真名。不是代号,不是化名。我爸叫苏明德。我妈叫周婉。他们在我八岁那年被邮差的人杀了。从那以后,我被邮差收养。他让我做间谍。我做了十五年。” 林帆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邮差站在车厢另一侧,脸上看不出什么。 “第二。081726不是我编的密码。那是我父母死的日期。零八年一月七日,凌晨两点六分。邮差把这个数字设为了我的专属代号。我恨这串数字。但我用了十五年。” 宋栖靠在车厢壁上,手臂抱在胸前。 “第三。林帆欠我三千块钱。在卡拉岛的时候,我帮他翻译了一批文件。他答应付钱,一直没给。如果他还活着,让他把钱还了。利息按年化百分之五算。” 车厢里没有人笑。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苏清雪把冲锋枪放在副驾驶座上,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U盘。 “这个U盘里有零号名单的解密算法。不是全部,是最后一页的专用密钥。” 林帆的呼吸频率变了。他控制住了,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 “林帆拿到零号名单的时候,只能看到前三层。最后一层被物理隔离了。需要两个条件才能打开。一个是生物密钥,一个是这个算法。” “生物密钥需要两个人同时验证。林帆是一个。另一个人——” 苏清雪停了一下。 “另一个人是宋雨。” “零号名单的最后一页,记录的不是资金流向,也不是军火渠道。是一份基因档案。二十七年来,零号项目从全世界筛选了一百一十七个基因匹配的候选人。这些候选人分布在十六个国家。他们不知道自己被筛选过,也不知道自己的基因信息被存储在一个叫普罗米修斯的系统里。” “零号项目的最终目标,不是控制战争。是控制人类的基因进化方向。” “战争只是筛选工具。” 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有人在敲救护车的车窗。 苏清雪拿起冲锋枪。 “时间不多了。最后说一件事。” 她看着镜头。 “杀我的人,不是邮差。也不是宋栖。” “是林舒。” 画面在这一秒切断。 车厢里死一般安静。 林帆看着黑掉的屏幕。他的手放在控制台边缘,指节没有发白,没有颤抖。 他转过身,看向林舒。 林舒站在数据库门口。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白色长裙,挽起的头发,手里那把旧式手枪。 “她说你杀了苏清雪。”林帆说。 “是。” 林舒没有犹豫。 “为什么?” “她知道得太多了。” “你是我母亲。” “所以我替你清除威胁。” 林帆沉默了。 宋雨的枪口从邮差身上移开,转向林舒。 “她不是威胁。”宋雨说。 “她是邮差的间谍。她会出卖你们。” “你不知道她会不会出卖我们。你只是怕她会。” 林舒看着宋雨。 “你的记忆恢复了多少?” “够我知道你做过什么。” 林舒的手握住了枪柄。 “数据库里的记忆不全是真的。系统会根据使用者的心理预期,补全缺失的部分。你现在看到的东西,有一半可能是系统生成的。” “苏清雪的录像是真的。”宋雨说,“行车记录仪不经过系统。” 林舒没有反驳。 林帆从控制台下面拉出一根数据线。他把苏清雪提到的U盘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U盘在她脖子上。”林帆说。 “尸体还在曼谷的巷子里。”宋栖插话。 “你确定?” “我的人封锁了那条巷子。”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上船之前。” 林帆看了宋栖一眼。这女人做事比他预想的细。 “苏清雪的尸体和U盘,我需要。”林帆对宋栖说。 “条件。” “从我的五十亿里扣。” “你会让我扣钱?” “特殊时期,灵活处理。” 宋栖拿出通讯器,给她在曼谷的人下了指令。 邮差一直站在车厢的角落里。他从进来到现在,看完了整段视频,没有说一个字。 林帆走到他面前。 “苏清雪的父母,是你杀的?” “是我下的命令。执行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杀他们?” “苏明德是零号项目的外围研究员。他试图把基因档案的事公开。” “你灭口。” “项目需要保密。” “然后你收养了他的女儿,把她训练成间谍?” “给她一条活路。” “很体贴。”林帆说,“杀了人家爹妈,再收养人家女儿。这种事你做了几次?” 邮差没有回答。 林帆拿出那张合同。 “签字。然后我们做提取。” 邮差接过纸,看了几秒。 “中介费多少?” “一亿美金。” “太贵了。” “你比较一下市场价。全世界能做意识提取的人,只有青木贤一。他的出场费你自己去问。” 青木在角落里举了一下手。“我的标准报价是两千万美金一次。” “加上设备使用费、场地费、风险金。”林帆说,“一亿,不讲价。” 邮差签了字。 林帆收过合同。两份签名。一份霍远,一份陈远。加上他自己的名字。三方协议。 他把合同叠好,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开始提取。”林帆对青木说。 青木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意识提取的操作界面。他研究了三分钟,回头看林帆。 “这个系统比K基地里的先进两代。操作逻辑完全不同。我需要至少两个小时来熟悉。” “你有二十分钟。” “那会出人命。” “出谁的命?” “所有人的。” 林帆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隧道外面,邮差的人还在。他们很安静,但没有离开。 “你带了多少人?”林帆问邮差。 “十四个。” “隧道外面呢?” “没有了。” “你确定?” 邮差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帆拿起通讯器,切到邮差的频道。 通讯器里传来一段对话。不是邮差的人。 “三号小队就位。地面入口已封锁。等待指令。” 那个声音,林帆听过。 是K。 林帆关掉通讯器。 “你把K也引来了。” 邮差的表情变了。 “不是我。”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邮差转头看向隧道入口。他的两个手下已经举起了枪。 “零号名单的芯片。”霍远在控制台上调出信号监测,“芯片里有被动追踪信号。K一直在跟踪芯片的位置。” 林帆伸手摸向口袋。 芯片在他身上。 他把芯片拿出来,放在手掌心。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里面存着全世界最危险的名单。 也是一枚定位信标。 K顺着这枚芯片,找到了地下车站,找到了P-17列车,找到了所有人。 “她带了多少人?”林帆问霍远。 霍远调出地面监控。 画面上,中央火车站的出入口,全部被红色战术背心的人控制了。 至少五十人。 还有三辆装甲车。 “她这次下了本钱。”宋栖走到屏幕前。 林帆把芯片攥在手里。 “青木。” “在。” “你不是要两个小时熟悉系统吗?” “是。” “改成十分钟。” “那真的会死人。” “不改才会死人。”林帆指了指地面上的画面,“K的人十分钟之内会下到隧道。她不会跟我谈价格。” 邮差退到车厢角落,拿出自己的通讯器。 “全员后撤到三号节点。准备接应。” 他的人开始撤退。 林帆看着邮差。 “你不留下?” “我等提取完了再回来。” “你跑了,合同怎么办?” “我签了字。” “签了字的人跑路,我见得多了。” 邮差站在车厢门口,转过身。 “林帆,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暗处吗?” “因为你怕死。” “因为我不完整。”邮差说,“一个缺了百分之三十意识的人,做判断会出错。会误杀。会信错人。我在暗处待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不敢到明处来。” 他看了一眼车厢里的霍远。 “把我的那部分还给我。我就不用再躲了。” 邮差走进隧道。 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林帆转身。 “开始。” 青木坐到控制台前。他的手在抖。 林帆走到他身后。 “手抖什么?” “我六十七岁了。” “霍夫曼八十了,比你稳。” 霍夫曼在轮椅上哼了一声。 青木开始操作。屏幕上的数据疯了一般滚动。霍远在旁边配合,把系统的底层权限逐步开放给青木。 宋雨走到林帆身边。 “K来了。” “我知道。” “你的计划是什么?” “先把提取做完。” “做完之后呢?” 林帆看了她一眼。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问我计划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计划的?” 两人对视了两秒。 宋雨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格洛克19。她的枪法足够好。但弹匣里只剩四发子弹。地面上有五十个人和三辆装甲车。 四发子弹对五十个人。 林帆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芯片。 “这是K要的东西。” “你要给她?” “我要卖给她。” “现在?” “不。”林帆把芯片扔给宋栖。 宋栖接住。 “你拿着。等K的人下来的时候,你带着芯片从另一条隧道走。” 宋栖看着芯片。“你让我当诱饵。” “你穿白衣服。” “你上次也这么说。” “有效的方法不用换。” 宋栖把芯片握在手心。 “给我的一百亿,什么时候到账?” “你活着出去就到。” 宋栖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向车厢后部的紧急出口。 她推开出口,走进了另一条黑暗的隧道。 地面上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装甲车在撞击火车站地下一层的隔离门。 隔离门能撑五分钟。 青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转。 提取准备进度:百分之六十一。 “快点。”林帆说。 “你再催我就罢工。” “那你的十万块就别想了。” 青木的手指动得更快了。 宋雨站在车厢门口,枪口对着隧道方向。她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 K的先头部队到了。 林帆站在车厢中间。左手边是控制台。右手边是霍夫曼。前面是宋雨。后面是空的——宋栖已经走了。 提取准备进度:百分之七十八。 隧道里,枪声响了。 不是K的人开的。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邮差的人在拖延K的先头部队。 “他没走远。”宋雨说。 “他在等。”林帆说。 百分之八十五。 百分之九十二。 百分之一百。 “准备完成。”青木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屏幕弹出一行字。 “意识片段提取就绪。目标:系统内存编号CR-030。” CR。陈远。030。百分之三十。 霍远坐在控制台旁。 “开始吧。”他说。 青木按下确认键。 P-00核心发出一声低鸣。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分离。 霍远的身体——或者说他的系统——出现了一瞬间的延迟。车厢里所有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 提取进度条出现。 百分之一。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七。 隧道里的枪声越来越近。 宋雨退了两步,退到车厢门槛上。 “他们快过来了。” 林帆没有看她。他盯着进度条。 百分之十五。 一个新的声音从车厢广播里传出来。 不是邮差。不是K。 “林帆。” 是林舒。 林帆转头。林舒不在车厢里。她什么时候走的? “苏清雪的U盘,不在她脖子上。” “什么?” “我杀她的时候,先摘了U盘。” 林帆握紧了拳头。 “U盘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林舒的声音很平静,“你想要,来找我。我在地面上等你。” 广播断了。 提取进度百分之二十三。 隧道口出现了K的人。红色战术背心的光点,在黑暗中排成一排。 宋雨举枪。 “四发子弹。” 林帆看了她一眼。 “省着点用。” 193、四发子弹怎么分 红色战术背心出现在隧道口。 七个人。 后面还有脚步声。 宋雨站在车厢门槛内,格洛克只剩四发。她没有急着开枪。对方也没有冲,前排两人举着防弹盾,另有人拖着一台便携切割机。 林帆看了一眼提取进度。 百分之二十七。 “霍远,关门。” “车门识别器被你砸坏了。” “修一下。” “没有配件。” “你是系统,连门都关不上?” 霍远没理他。 青木坐在控制台前,额头全是汗。他要把CR-030从底层内存里完整剥离。数据层与霍远的意识模板交叠了二十年,少切一段,邮差拿不到完整记忆。多切一段,霍远会丢失部分运维能力。 青木现在只想活着完成操作。 他本来以为给K做手术已经够危险。直到他遇见林帆,才发现危险也分甲方和乙方。 K至少会提前说明手术对象。 林帆只会问多久做完。 “百分之三十一。”青木说,“他们进来之前,完不成。” “你刚才说十分钟。” “医学时间和正常时间不一样。” “收费的时候一样吗?” “收费按小时。” “那你最好快点,我只付十分钟。” 隧道里的人开始推进。 防弹盾挡住了车厢门。切割机被推到前面,锯片接触轨道旁的固定锁,金属碎屑落了一地。 宋雨抬枪。 林帆按住她的手腕。 “别打盾。” “我知道。” “你刚才瞄的是盾。” “盾后面有人。” “隔着盾,子弹打不穿。” “我在等他露脚。” 林帆松开手。 最前面的持盾人员又往前挪了半步。右脚从盾牌下方露出。 宋雨开枪。 子弹打穿脚背。 那人向后倒,盾牌歪向一侧。第二发子弹穿过缝隙,打中后面操作切割机的人。 四发只剩两发。 红背心人员散开,贴向隧道两侧。 有人朝车厢里扔了一枚震撼弹。 霍远控制机械臂,将震撼弹夹在半空。机械臂转向,把它扔回隧道。 白光亮起。 爆响过后,外面传来骂声。 林帆看向霍远。 “这个功能不错。” “以前用来转运失控实验体。” “你拿我们当实验体?” “你砸坏了门。” “维修费从工资里扣。” 霍远转过脸。 他已经不想讨论工资了。 提取进度百分之三十六。 隧道里的人换了策略。两面盾牌叠在一起,后方的枪手从盾牌边缘射击。子弹打在车厢外壳上,留下几处凹点。 宋雨退回车内。 “他们在试装甲厚度。” 林帆拿出通讯器,接通K的频道。 “K小姐,送你一个消息。” 通讯器里先传来枪声。 过了两秒,K才开口。 “你还在车厢里?” “我出去散步了。” “把芯片交出来,我让你走。” “芯片在宋栖手里。” “我已经派人追她。” “你派少了。” 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K在判断真假。 她的人通过追踪信号,确认芯片正在向西侧隧道移动。宋栖身边没有大队人马,只有她自己。按正常情况,五个人够抓她。 问题是,林帆特意提醒她派少了。 这句话有两个作用。 如果宋栖带着埋伏,她该增援。 如果没有埋伏,林帆就是在逼她调走车厢外的人。 K不喜欢被人牵着走。可芯片是她来这里的主要目标。她已经失去地下基地,不能再失去名单。 “你想说什么?”K问。 “芯片只是索引。” “我比你了解零号名单。” “那你应该了解最后一页。” K没有回答。 林帆接着说:“最后一页需要专用算法。算法在林舒手里。她现在在地面上。” “你母亲?” “亲属关系没有做过鉴定。先按嫌疑人处理。” “她为什么把位置告诉你?” “她想让我去找她。” “你要去吗?” “我不喜欢免费上门。” K站在地下一层的维护区。她身边有十几名武装人员,三组人已经进入隧道。 她来之前准备了两套方案。 拿到芯片后撤离。 拿不到,就把知道名单的人全部带走。 林帆、宋雨、霍夫曼、青木、邮差,全在这里。她只要封死出口,就有足够的谈判筹码。 林舒是计划外的人。 K见过这个名字。 她基地里的旧档案里,有七份涉及林舒的记录。每一份照片上的年龄都不同,脸却没有变化。 “她在哪个出口?”K问。 “南侧地面大厅。” “你怎么证明?” “她刚才用广播通知我。你的人也听见了。” K转头。 旁边的技术人员点头。 广播信号来自南侧大厅。 “你为什么告诉我?”K问。 “我欠苏清雪三千块。她杀了苏清雪,我去找她,容易影响谈判情绪。” “所以让我去?” “你们两个都不太讲道理,沟通起来方便。” K结束通话。 三十秒后,车厢外的七个人收到新命令。 留下三人监控车厢。 其余四人去南侧大厅。 宋雨听着脚步声远去。 “你把林舒卖给K。” “只是介绍她们认识。” “林舒是你母亲。” “母子关系也要讲边界。” “她手里有U盘。” “所以K不会杀她。” “林舒会杀K。” “那是她们的业务纠纷。” 宋雨看了他一眼。 记忆重置之后,她想起了很多事。训练营,宋建国,苏清雪,还有林修远把芯片植入她耳后的画面。 她那时只有三天,不该有记忆。 数据库给了她一段第三视角的记录。 画面里,林修远抱着她。旁边有个女人,脸被手术灯挡住。女人伸手碰过她的额头,说了两个字。 小雨。 那个声音属于林舒。 宋雨没有把这段记忆告诉林帆。 她还不能确认画面是不是系统补全的。 “你不想问她?”宋雨说。 “问什么?” “为什么丢下你。” 林帆看着提取进度。 百分之四十三。 “她会说有苦衷。” “也许有。” “有苦衷的人喜欢解释。她没解释,说明她觉得自己没错。” 宋雨没再问。 车厢外只剩三名K的手下。 他们没有继续切割,改为守住隧道。K给他们的命令是监控,不是强攻。三个人也乐意执行。他们见过前面两个人怎么倒下,不想拿身体测宋雨还剩几发子弹。 提取进度到了百分之五十一。 青木停下操作。 屏幕弹出黄色警告。 “怎么停了?”林帆问。 “意识片段与系统身份层绑定。强行剥离,霍远的身份验证会失效。” “有什么后果?” “他会忘记自己是谁。” 霍远坐在控制台前。 他的外表由系统投影生成。脸,身体,衣服,全是数据。真正承载意识的是P-00核心与地下数据库。 身份验证失效之后,他仍能维持系统。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会变成一组处理命令的程序。 “继续。”霍远说。 青木没有动。 “你想清楚。进度超过百分之六十,就不能回退。” “继续。” 林帆走到控制台旁。 “你前面说,CR-030只是陈远缺失的百分之三十。” “对。” “你在系统里生活了二十年。后面产生的记忆属于谁?” 霍远看向他。 “属于我。” “那你为什么会忘记自己?” “身份层建立在原始记忆上。取走原始数据,上层结构没有根。” “换一条根。” “没有这种技术。” “名字都换了,身份不能换?” 霍远没出声。 林帆拿出那张意识提取协议,放到扫描槽旁边。 “陈远的记忆归邮差。霍远的记忆归你。你从签字这一刻开始算。” “二十年的记忆怎么办?” “算工龄。” “我不是在跟你谈劳动关系。” “可你签了。” 霍远盯着纸上的名字。 霍远。 两个字写得很规整。 他从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的出生证明、教育信息、银行账户。除了这张纸,世界上没有任何记录能证明霍远存在。 可这张纸上,有他的签名。 有林帆的签名。 还有陈远的签名。 三个人都承认,霍远与陈远不是同一个人。 “可以重建身份层。”霍夫曼开口。 老人一直靠在轮椅上。他的状态很差,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一会儿。 “怎么做?”青木问。 “用近二十年的新增记忆做基础。删除与陈远原始记忆重复的部分,保留系统运行记录。” “工作量太大。” “系统自己能分。” 霍夫曼看着霍远。 “你愿意吗?” 霍远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 新的界面出现。 系统开始将二十年的运行记录分区。项目启动、战争推演、候选人筛选、林修远清除程序,每一段都被单独列出。 还有一组私人文件。 霍远没有打开,直接加密。 林帆看见文件名。 工资。 “你还真记得工资。”林帆说。 “闭嘴。” 身份重建程序启动。 提取继续。 百分之五十二。 百分之五十八。 霍远的投影出现短暂缺失。先是左手,再是半张脸。几秒后,系统补全了画面。 青木不敢停。 他在做一项没有先例的操作。失败后,邮差和霍远会先找他。林帆还会扣钱。 三个人里,他最不想欠林帆。 这个人会把医疗事故算进工伤,再把工伤算进服务费。 百分之六十七。 隧道外传来新的枪声。 三名K的手下转身看向后方。 有人从他们背后的维修通道开火。 两人倒下。 第三个人刚抬枪,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顶住他的后脑。 邮差从维修通道里走出来。 他没有离开地下站点。 他让手下后撤,只是为了绕到K的队伍后方。 林帆看见他,不太意外。 “你回来得比约定早。” “我听见提取开始了。” “偷听收费。” 邮差走到车厢门口,视线落在进度条上。 百分之七十四。 “还有多久?” “你刚才跑路,排队顺序往后放了。” “合同签了。” “合同还写了中介费。钱呢?” 邮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银行卡,扔进车厢。 林帆没接。 银行卡落在地上。 “一亿美金,不记名账户。”邮差说。 “密码。” “081726。” 林帆停了半秒。 这是苏清雪父母死亡的日期。 邮差把她的代号设成这串数字,现在又把它用作银行密码。他做这些事时,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每一笔账都翻出来。 “换一个。”林帆说。 “为什么?” “晦气。” 邮差拿出手机修改密码。 “你要什么?” “随机生成。” “系统需要六位。” 林帆想了想。 “300005。” 邮差抬头。 “三千块本金,百分之五年息。先按五块算。” 宋雨听见这句话,低头检查弹匣。 她没有说话。 邮差改完密码。 林帆弯腰捡起银行卡,插进车厢的读取器。账户验证通过,余额一亿美金。 他把卡收好。 “现在可以等。” 提取进度百分之八十二。 邮差走进车厢。 两个手下守在门外。 霍远没有看他。 他们共用过同一段记忆。现在,那段记忆正在从霍远的系统里退出。 百分之八十八。 车厢灯光熄灭两秒。 备用电源接管。 青木双手没有离开键盘。 “数据稳定。” 百分之九十一。 邮差往前走了一步。 宋雨抬枪。 “站住。” “你还有几发?” “两发。” “你杀不了三个人。” “先杀你。” 邮差停住。 林帆看着进度条。 百分之九十五。 青木按住最后一个确认键。 系统提示:“身份层分离完成。” 百分之九十七。 霍远的投影消失。 控制台空了。 邮差盯着那个位置。 屏幕上的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然后停住。 “怎么回事?”邮差问。 青木查看参数。 “最后百分之一被P-00核心拒绝释放。” 邮差看向林帆。 “你做了什么?” “我一直站在这里。” 霍夫曼睁开眼。 “不是他。” “是谁?” 霍夫曼看着空着的控制台。 “霍远。” 屏幕弹出一行文字。 “身份重建完成。” 控制台前,一个新的投影开始生成。 同样的脸。 衣服变了。 原来的灰色制服被替换成白色衬衫,胸前多了一块工作牌。 姓名:霍远。 职位:普罗米修斯系统管理员。 入职日期:今日。 他看着邮差。 “最后百分之一,是我的离职补偿。” 194、离职补偿不能抢 邮差站在车厢里。 他与霍远隔着一张控制台。 两张相同的脸。 霍远保留了陈远百分之一的原始意识。按照数据结构,那部分不影响邮差恢复主要记忆,也足够维持霍远的新身份层。 邮差不接受。 “合同写的是完整归还。” “合同也写了乙方保留系统运维权。”林帆拿出纸,“你拿走全部原始数据,他无法保留人格。条款冲突,优先保障劳动者生命权益。” “他没有生命。” “那你为什么想杀他?” 邮差看向霍远。 “把最后百分之一交出来。” “不给。” “那是我的。” “系统里工作二十年,没有工资,没有休假。拿你百分之一,不多。” “你只是拷贝。” “拷贝替你上了二十年班。” 邮差的手伸向枪。 宋雨手里的枪先响。 子弹打在邮差脚边。 她只剩一发。 邮差的两名手下从门外抬枪。 机械臂从车厢顶部伸出,分别扣住两人的脖子。两人被按在车门外侧,枪掉在地上。 霍远的新身份层刚建立,系统权限没有下降。 “这里归我管。”他说。 林帆看了一眼工作牌。 “你升职挺快。” “你给的职位。” “试用期三个月。” 邮差没有拔枪。 他要的是意识数据,不是与车厢防御系统交火。百分之九十九已经够多。最后百分之一涉及的是年轻陈远进入实验室之前的日常记忆。 几顿饭。 几次考试。 一个女人的名字。 还有他母亲做手术前打来的电话。 邮差不清楚自己缺的是哪一部分。 正因为不清楚,他才不能放弃。 “把数据交给我。”邮差说,“我可以给你一个载体。” 霍远看着他。 “谁的身体?” “青木的克隆方案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两年内能培养出成年载体。” 青木抬头。 “我什么时候完成过?” 邮差看向他。 “你在K的基地里做了四年。” “那是神经移植方案,不是克隆。” “剩余部分由我补。” 青木想反驳。 他想起邮差手里有自己全部实验资料,又把话咽了回去。 霍远没有答应。 邮差换了条件。 “我给你一个合法身份。名字、国籍、资产、社会记录,全部真实。” “我已经有名字。” “只有一张纸。” “够了。” 邮差看向林帆。 他现在明白了,霍远的变化不来自技术。 林帆给了霍远一份合同,一个名字,再把这两样东西说成法律事实。对一个失去人类身份二十年的意识体来说,这比新身体更急。 邮差原本能用身体说服霍远。 晚了几分钟。 林帆先给了他身份。 这个男人不懂意识工程,也不懂神经移植。他只懂人缺什么。 邮差把手从枪上移开。 “数据存在哪?” 青木指向控制台旁的银色存储器。 “这里。” 邮差走过去。 林帆横在中间。 “先验货。” “怎么验?” “你躺上去。” 林帆指了指手术台。 邮差盯着他。 “意识回传需要神经接口。”青木说,“只靠外接设备不行。” “要开颅吗?”林帆问。 “不需要。颈后植入一根临时电极。” “多久?” “正常流程四十分钟。” 林帆看向隧道监控。 K的人已经进入地下二层。南侧大厅的队伍没有找到林舒,正向车站台移动。 “给你八分钟。” 青木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收回刚才的话。” “哪句?” “医学时间和正常时间不一样。” “想通了?” “我不做。” 林帆拿出银行卡。 “十万美金,加五十万手术费。” 青木戴回眼镜。 “病人趴下。” 邮差没有动。 他手下的人还被机械臂扣在外面。K的队伍离车厢不到三百米。他若躺上手术台,就把命交给一群刚认识的人。 青木不可信。 霍远想保留数据。 林帆更不可信。 可百分之九十九的意识在存储器里。 他找了二十年。 “先撤离。”邮差说,“去我的安全屋做。” “不行。”霍远拒绝,“数据离开P-00核心超过二十分钟,会出现损耗。” “你提前没说。” “你提前跑了。” 邮差看向林帆。 “你保证手术安全吗?” “我不是医生。” “你是中间人。” “中间人只保证你们见面,不保证见面以后不打架。” “合同是你写的。” “纸是霍夫曼的。” 霍夫曼闭着眼,没参与。 邮差走到手术台旁,脱掉灰色大衣,趴了上去。 宋雨看见他后腰藏着两把枪。 她伸手拿走。 邮差没有反抗。 “还有一把。”林帆说。 邮差转头。 “哪儿?” “左脚踝。” 邮差把裤腿卷上去。 一把小型手枪绑在脚踝内侧。 宋雨取走枪。 “还有吗?”她问。 “没有。” 林帆说:“帽子。” 邮差的窄边礼帽还戴在头上。 他摘下来,递给宋雨。 帽檐夹层里有一片刀。 宋雨取出来。 “皮带。”林帆说。 邮差看着他。 “皮带只是皮带。” “脱了。” “你有病?” “安全检查。” 宋雨手里拿着三把枪和一把刀。 她也看向邮差的皮带。 邮差沉默几秒,解开皮带,放到手术台旁。 青木检查了一遍。 皮带扣内有一根三厘米长的毒针。 林帆拿起来看了看。 “邮差先生,你对普通皮带的理解很宽。” “职业需要。” “裤子还脱吗?”宋雨问。 邮差抬头。 青木的手停在器械盒上。 霍夫曼睁开眼。 连霍远都没有操作控制台。 林帆想了两秒。 “不用了。时间不够。” 邮差重新趴下。 他的裤子少了皮带,腰部松了一截。青木让他把上衣拉高,消毒颈后皮肤。 宋雨站在旁边警戒。 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邮差腰侧。 “往上拉一点。”青木说。 邮差把衣服拉高。 裤腰跟着往下滑。 宋雨转过脸。 林帆看见了。 “你躲什么?” “没什么。” “你脸红了。” “闭嘴。” “医学操作,正常现象。” “你再说,我把最后一发给你。” 邮差趴在手术台上。 “能不能开始?” 青木把临时电极刺入他颈后。 “别动。打歪了会瘫。” 邮差不说话了。 意识回传启动。 屏幕显示百分之一。 隧道另一端,K的队伍出现。 十二个人。 前排仍是防弹盾,后面跟着一台小型无人车。无人车顶部装着机枪,枪口对准车厢。 K走在队伍中间。 她没有穿红色战术背心,只穿着黑色衬衫和长裤。右手戴着一只机械护具,从手腕覆盖到肘部。 林帆见过那只手。 在K的地下基地里,她用右手抓住过手术台边缘。当时她的手指反应比正常人慢。 那不是旧伤。 是神经退化。 “停止操作。”K站在盾牌后方,“把芯片和P-00交出来。” 林帆看了一眼回传进度。 百分之六。 “芯片不在这里。” “宋栖带着的是追踪器。” “芯片也有追踪功能。” “K的人抓到她了。”通讯器里传来宋栖的声音。 她说话时没有喘,周围也没有打斗声。 林帆接通。 “你被抓了?” “你希望我被抓?” “那十二个人怎么回来了?” “他们追错了。” “芯片呢?” “在我手里。” “你在哪?” “你后面。” 车厢后部的紧急出口打开。 宋栖走进来。 白色衣服沾了灰,肩上的伤口重新裂开。她手里拿着零号名单芯片,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黑色袋子。 K的队伍转动枪口。 宋栖站到车厢内侧。 “别开枪。芯片损坏,名单永远打不开。” K盯着她。 “我的人呢?” “西侧隧道有邮差留下的自动防御节点。他们忙着拆。” 林帆明白了。 宋栖没有与K的人交火。她带着追兵绕进邮差布置的撤退路线,再把追兵留在那里。 她早就发现邮差没走远。 她不提醒。 因为邮差的人与K的人互相消耗,对她最有利。 宋栖把黑色袋子扔给林帆。 “你要的东西。” 林帆接住。 袋子里是一件黑色皮衣,还有几件从尸体上取下来的随身物品。 苏清雪的。 皮衣右侧拉链卡在一半。 细链子不在。 U盘也不在。 林帆把袋子放到霍夫曼轮椅旁边。 “尸体呢?” “我的人运走了。” “费用。” “五十万美金。” “抢钱?” “特殊时期,灵活处理。” 林帆看了宋栖一眼。 她把船上那句话还了回来。 K抬起机械右手。 无人车向前移动。 “你们谈完了吗?” “还差发票。”林帆说。 “我没有耐心。” “我看出来了。手都等坏了。” K的机械右手停在半空。 她来拿零号名单,不只是为了重建势力。 最后一页有一百一十七名基因候选人的档案。其中一人能修复她的神经退化。青木在她基地里做了四年研究,始终找不到那个人的完整数据。 林帆说中了她不愿提的事。 “你看过最后一页?”K问。 “没有。” “那你怎么清楚我的手?” “你每次生气都先动左手。右手只在需要用力时抬起来。不是习惯,是你控制不了精细动作。” K放下右手。 她身后的青木低着头。 他不想让K想起自己四年没治好她。 “名单里有治疗方案。”林帆说。 “把芯片给我。” “算法在林舒手里。” “她不在南侧大厅。” “她在这里。” 车厢里的人都没动。 K先看隧道两侧,再看车顶监控。 没有林舒。 林帆抬头看向P-17列车的广播。 “你听了这么久,不累?” 广播没有回应。 霍远调出通信记录。 一条隐藏线路正在连接控制台。 信号源位于车厢底部。 青木低头。 手术台下面,有一块被打开过的维护板。 邮差趴在手术台上,意识回传进度百分之十九。 维护板里伸出一只手。 旧式手枪先露出来。 随后是白色衣袖。 林舒从手术台下方爬出,枪口顶住邮差的下巴。 “都别动。” 林帆看着她。 “你一直躲在下面?” “P-17是我设计的。” “里面挺挤。” “还好。” 邮差趴在手术台上,裤腰没系,颈后插着电极,下巴又顶着枪。 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公开露面。 场面与他计划的不太一样。 林舒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U盘。 “林帆,你要这个?” “先验货。” “苏清雪给你的留言,你已经看过了。” “她还欠我算法。” “拿P-00来换。” “P-00不是我的。” 霍远看向他。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归公司资产。” “公司是谁的?” “劳动合同还没签完,产权有争议。” 林舒把枪口向上移,顶住邮差太阳穴。 “别拖时间。” 意识回传百分之二十三。 K的无人车向前半米。 林舒看向K。 “你想治好右手?” K没有回答。 “最后一页有你需要的基因样本。”林舒说,“把林帆交给我,我给你样本编号。” “先说编号。” “零七八。” 霍远调出候选人索引。 编号零七八。 姓名一栏被加密。 状态:存活。 当前位置:曼谷中央火车站地下三层。 车厢内的人都看向四周。 这里是地下二层。 林帆盯着那行位置。 “下面还有一层?” 林舒说:“有。” “入口在哪?” “P-17下面。” “里面是谁?” 林舒看着K。 “你的姐姐。” 195、地下三层不收车票 K没有姐姐。 至少,她保留的记忆里没有。 她六岁以前的资料全是空白。六岁后,她被送进新加坡一家私人福利院。十岁进入训练机构,十五岁第一次执行任务。 她查过自己的出生记录。 医院不存在。 接生医生在她出生前两年就死了。 母亲姓名属于一名越南籍女子。那名女子没有入境记录。 K早就清楚自己的身份有问题。 她没想到答案在地下三层。 “打开入口。”K说。 林舒没有动。 “先把林帆交给我。” K身后的枪口对准车厢。 宋雨只剩一发子弹。 宋栖有两把枪,弹药不多。 邮差趴在手术台上,不能动。 霍夫曼没有战斗能力。 青木连碘伏都没拿稳。 林帆这边没有胜算。 K看着他。 她在等他主动走出来。 这个男人很会谈判,但谈判需要筹码。芯片在宋栖手里,U盘在林舒手里,P-00由霍远控制。林帆现在能拿出来的,只剩自己的生物密钥。 只要不杀他,抓住也一样。 “林帆。”K说,“出来。” “等一下。” “你又要算什么?” “你姐姐的抚养费。” K的左手抬起。 无人车顶部机枪上膛。 “开门。”她说。 “门坏了。” “我让你出来。” “我没说不出来。先确认一件事。” 林帆指向手术台下面。 “地下三层入口在列车底部。打开入口,需要移走P-17。可这辆车没有车头,控制权在霍远手里。” K看向控制台。 霍远正在检查轨道系统。 “列车能向前移动四十米。”他说,“前方有检修位。移开以后,站台下方会露出升降口。” “开过去。”K说。 “不行。” “为什么?” “意识回传没有完成。列车移动会切断外部电源。” 进度百分之二十八。 “还要多久?” 青木看了参数。 “按当前速度,两个小时。” K抬起枪,打中控制台旁的金属板。 “二十分钟。” 青木马上修改回传功率。 “可以试。” 邮差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加速会损伤意识。” “现在医学时间和正常时间一样了。” 回传速度提高。 百分之三十一。 邮差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林舒的枪仍顶着他。 “你不在乎他死?”林帆问。 “他杀过很多人。” “你也杀过。” “所以我不怕死。” “可你怕我不配合。” 林舒看着他。 林帆继续说:“U盘需要我和宋雨的双重生物验证。你杀掉任何一个,算法都打不开。你拿邮差当人质,对我没用。” “他是你父亲留下的问题。” “问题不等于亲戚。” “你不想替林修远还债?” “想。但债权人得活着签收。” 邮差闭着眼。 回传加速后,大量记忆进入大脑。 他想起二十三岁时的实验室。 林修远站在玻璃后面,告诉他提取只需要四个小时。 他签了同意书。 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女朋友来医院看他。他认不出对方。 那个女人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没有哭,只拿走了床头一盆已经枯死的植物。 邮差想起她叫什么了。 许宁。 他找了二十年,查过所有与自己相关的女性,始终没找到这个名字。 记忆回来后,他也想起了后面的事。 许宁不是失踪。 她在意识提取实验结束的第七天,被零号委员会带走。 档案编号,零七八。 邮差睁开眼。 “零七八不是K的姐姐。” 林舒的枪向下压了一点。 “闭嘴。” “她叫许宁。” K看向手术台。 “她是谁?” “我的女朋友。”邮差说,“也是第一批基因候选人。” 林舒扣动扳机。 枪没有响。 宋雨最后一发子弹先打中了旧式手枪的击锤。 击锤断裂。 林舒退开半步。 邮差翻下手术台。裤子没有皮带,动作受了影响。他一只手提着裤腰,另一只手拔掉颈后的电极。 意识回传停在百分之四十七。 青木喊道:“不能拔!” 邮差已经拔了。 电极带出一小段血。 他从手术台旁拿回一把枪。 宋雨上前拦住。 两人同时抓住枪身。 邮差要杀林舒。 宋雨要留活口拿U盘。 “松手。”邮差说。 “先拿U盘。” “她会跑。” “这里就一辆车。” 林舒已经退到车厢边缘。 K的无人车转动枪口,封住她的去路。 “打开地下三层。”K说。 林舒看向四周。 邮差要杀她。 K要她开门。 林帆要U盘。 宋雨盯着她的右手。 宋栖站在控制台侧面,挡住了紧急出口。 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她原本可以在地面与K交易。之所以进入车厢,是因为P-00核心不能离开霍远的控制范围。她要带走林帆,还要带走核心。 现在两样都拿不到。 林舒抬起U盘。 “让开。我打开入口。” K的人向两侧退开。 林舒走向控制台。 霍远没有给她操作权限。 “授权。”她说。 “不。” “我是P-17设计者。” “你没有当前管理权。” “谁有?” 霍远指了指林帆。 “他。” 林帆走到控制台前。 “开门可以。U盘先给我。” “进入地下三层后给你。” “先付定金。” “你不收定金。” “看对象。” 林舒把U盘放在控制台上。 没有松手。 林帆也把手放上去。 两人各握一边。 “你小时候不这样。”林舒说。 “你见过?” “你三岁前,我一直照顾你。” “后来呢?” “修远把你送走了。” “送去哪儿?” “一个普通家庭。” “那家人呢?” “死了。” “谁杀的?” 林舒没有回答。 林帆松开U盘。 “不开了。” K的枪对准他。 “林帆。” “问话没结束。” “我不关心你的家事。” “你的姐姐是我家的项目产物,勉强算家事。” K压住开枪的念头。 林帆是在拖时间。 她清楚。 但地下三层的入口只有他能开。林舒不愿交U盘,霍远不愿授权。她的人再多,也不能打穿封闭站台。 她开始重新判断林帆的实力。 他一路没有拿到主动权。 芯片被追踪,母亲杀了苏清雪,K与邮差先后进入地下站点。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计划里。 可每次有人以为能控制他,局面就会多出一个新条件。 他不需要比所有人强。 只要让所有人互相需要,他就能站在中间收费。 “林舒。”K说,“回答他。” 林舒握着U盘。 “那家人死于车祸。” “事故?” “宋建国安排的。” 宋雨转头看她。 “宋建国为什么杀他们?” “他想找到你。”林舒说,“他查到修远送走了两个孩子。一个是林帆,一个是林雨。他先找到收养林帆的家庭。” “然后呢?” “林帆不在车上。” “我去哪儿了?” “你提前跑了。” 林帆记得那段经历。 他五岁时住在一座边境小城。养父母卖杂货,也替人运货。出车祸前一天,他从家里拿了二百块钱,跟着一辆货车去了邻市。 原因很简单。 养父答应给他买一辆玩具车,后来反悔了。 他拿钱自己去买。 等他回来,房子已经空了。 邻居说那对夫妻出了车祸,没有亲属愿意收养他。他在福利院住了两个月,又自己跑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接我走?”林帆问。 “零号委员会在监控现场。” “后来呢?” “你进了福利院。” “两个月后我跑了。” “我找过你。” “找了多久?” “十七年。” “没找到?” “没有。” 宋栖看了林帆一眼。 她不信。 林舒能控制P-17,能截获苏清雪的行车记录,能进入零号项目的数据库。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边境城市生活,她不该找不到。 除非有人删除了林帆的记录。 或者她没有真找。 宋栖要的是坤沙留下的资产与零号名单。林帆的家庭纠纷原本与她无关。 但林舒在撒谎。 撒谎就代表她手里还有东西。 “她在骗你。”宋栖说。 林舒看向她。 “你凭什么判断?” “坤沙找一个人,最多用三个月。宋建国找一个人,最多半年。你用了十七年。” “有人在替他隐藏身份。” “谁?” 林舒没说。 林帆想到一个人。 他父亲已经死了。 霍夫曼被关押多年。 邮差一直在找P-00核心,也在找林帆。 剩下能删掉记录的人,只有霍远。 林帆看向控制台。 “是你?” 霍远没有回避。 “林修远给我留了指令。二级授权人未满二十七岁前,删除全部身份查询记录。” “今天是我生日?” “不是。” “那为什么记录恢复了?” “你主动接入P-17,保护指令失效。” 林帆点头。 这件事说通了。 林舒没撒谎。 她真找了十七年。 “U盘给我。”林帆说。 林舒松手。 U盘落进他掌心。 “打开入口。” 林帆把U盘插入控制台。 系统要求双重生物验证。 他按下指纹。 宋雨走过来,把拇指按在另一个识别区。 认证通过。 零号名单最后一页开始解密。 林帆没有点开。 他先将P-17列车的控制权调出来。 “霍远,移动列车。” “外部电源会中断。” “回传数据怎么办?” “已经进入邮差的本地缓存。恢复供电后可以继续。” 邮差提着裤子站在一旁。 “先给我皮带。” 宋雨把皮带扔过去。 邮差接住,扣好。 K看了一眼他的裤腰。 “你在里面做什么?” “医疗操作。” “需要脱裤子?” “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脱?” 邮差扣皮带的手停了一下。 “安全检查。” K没有继续问。 P-17开始移动。 车轮沿轨道向前。外部电源断开,车厢照明切换到电池。列车驶出四十米,在检修位停下。 原来的停车位置下方,露出一块方形金属板。 霍远远程开启锁具。 金属板向两侧收起。 下面是一个升降平台。 平台能容纳二十人。 K先派四名手下下去。 升降平台下降。 一分钟后,通讯器传回声音。 “发现走廊。” “没有武装人员。” “前方有一扇生物识别门。” “门上写着零号基因库。” K走上平台。 林舒跟过去。 邮差拿起枪,也准备下去。 林帆挡住他。 “你的回传还没完成。” “许宁在下面。” “她等了二十年,不差十分钟。” 邮差盯着他。 “你不明白。” “我明白。你刚想起女朋友,准备下去解释自己为什么失踪二十年。” “让开。” “你现在只有百分之四十七的记忆。下去认错人,比较尴尬。” 邮差压低枪口。 “多久?” 青木检查系统。 “恢复供电后,十二分钟。” “继续。” 邮差回到手术台。 这次他主动趴下,解开衣领。 青木重新植入电极。 林帆走上升降平台。 宋雨跟上。 霍夫曼也要下去。 青木扶住轮椅。 “你不能去。” “我参与过基因库建设。” “所以你更不能去。下面的人见到你,未必欢迎。” 霍夫曼看向林帆。 “零七八不是普通候选人。” “还有什么?” “她是母体样本。” “什么意思?” “第一百一十七名候选人的基因,都有一部分来自她。” K站在平台边缘,听见这句话。 “包括我?” 霍夫曼点头。 “也包括宋栖、宋雨和林帆。” 平台上的人都停住。 林帆看向霍夫曼。 “你前面说我和宋雨是林修远的孩子。” “是。” “许宁是什么?” “她提供了修复后的线粒体基因。零号项目无法制造完整的人,只能修复胚胎缺陷。你们四个人都接受过不同程度的修复。” “我们有病?” “不是病。你们的父母被战争区化学污染影响,胚胎无法正常发育。” 宋栖按住升降平台按钮。 “坤沙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是。” “我母亲呢?” 霍夫曼没有回答。 林舒站在旁边。 宋栖转头看她。 “你清楚?” “地下三层有档案。” “那就下去。” 平台开始下降。 林帆、宋雨、宋栖、K、林舒,加上K的八名手下,一共十三人。 邮差留在上面继续回传。 霍远通过内部网络跟随。 升降平台抵达地下三层。 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金属门。 门上没有把手。 K的四名先遣人员站在门前。其中一人的手按在识别区,系统没有反应。 林帆取出U盘,插入门侧接口。 宋雨站到他旁边。 双重认证通过。 金属门打开。 里面没有武装人员。 只有一排排低温保存舱。 每个舱体都标着编号。 零一四。 零三二。 零七八。 一一七。 K走向零七八号保存舱。 舱门内部有水汽,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按下解冻按钮。 系统要求管理权限。 林帆走过去,输入授权。 保存舱开始排出冷却液。 舱门上方显示生命状态。 心率,四十七。 体温,二十九度。 神经活动,正常。 K站在舱门前。 她的机械右手抬了几次,最后停在控制面板旁边。 “她真是我姐姐?” “打开就能问。”林帆说。 解冻进度百分之十。 林舒往后退了一步。 宋雨发现了。 “你要去哪?” “检查其他舱体。” “站着。” 林舒没有动。 解冻百分之三十五。 林帆打开零号名单最后一页。 一百一十七份基因档案出现在屏幕上。 他搜索自己的名字。 林帆。 编号:零零零。 基因父亲:林修远。 基因母亲:林舒。 修复样本:零七八号,许宁。 权限状态:已激活。 他又搜索宋雨。 编号:零零一。 基因父亲:林修远。 基因母亲一栏没有显示林舒。 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许宁。 林帆看向零七八号保存舱。 宋雨也看到了屏幕。 “我是许宁的女儿?” 林舒开口:“档案被改过。” “谁改的?”宋雨问。 “林修远。” 林帆查看修改记录。 档案最后编辑时间,十七年前。 编辑人不是林修远。 是霍夫曼。 他接通上层通讯。 “教授。” 没有回应。 “霍夫曼。” 通讯器里传来青木的声音。 “他刚才拔掉了输液管。” “人呢?” “进了车厢后部的维护通道。” “你没拦?” “我在给邮差做意识回传。” “霍远。” 控制台传回霍远的声音。 “维护通道通往地下三层东侧。” 林帆转头。 保存舱区域的东侧,有一扇小门。 门开了。 霍夫曼推着轮椅,从门后出来。 他膝盖上放着一把枪。 枪口对准零七八号保存舱。 K的人全部举枪。 霍夫曼没有理会。 “不能让她醒。”他说。 K挡在保存舱前。 “理由。” 霍夫曼抬起枪。 “许宁不是候选人。” “那她是什么?” 解冻进度百分之七十二。 霍夫曼看着林帆。 “她是普罗米修斯最早的零号。” 保存舱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196、零号样本 霍夫曼的枪口对着保存舱。 K站在舱门前,没有让开。 “她是普罗米修斯最早的零号。” 林帆看着舱内。 冷却液还没有排干。里面的人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显示屏上的心率从四十七升到了五十三。 “最早的零号,不是陈远?”林帆问。 “陈远是意识模板。”霍夫曼说,“她是基因模板。” “区别呢?” “陈远被上传,许宁被复制。” 林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档案。 零七八号。 许宁。 修复样本。 这个名字在邮差的记忆里出现过。那个坐在病房里,最后拿走枯死盆栽的女人。 邮差还在上层。 他没有听见这段对话。 林帆拿出通讯器,接通车厢。 “邮差。” 过了几秒,通讯器里传来青木的声音。 “他还在做回传。” “把通讯接进来。” “他现在不能分神。” “那就把声音接进去。” 青木没有马上回答。 霍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可以建立单向通道。” “做。” 几秒后,车厢的杂音传过来。青木在调整设备,邮差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仪器工作的声音。 林帆看向保存舱。 “教授,为什么说不能让她醒?” 霍夫曼的枪口仍然没有放下。 “她一旦恢复全部神经功能,会接管这层基因库。” “她是管理员?” “她是第一代生物权限。” K问:“她醒了会发生什么?” 霍夫曼看向K。 “你们所有人的档案都会被她读取。也包括你。” K抬起机械右手。 “那正好。” “她会读取你的基因来源。” “我就是来找来源的。” “她未必会告诉你。” “她不说,我自己查。” 霍夫曼没有再劝。 林帆走到保存舱旁边,查看管理界面。 解冻进度百分之七十八。 剩余时间四分钟。 系统提示:零七八号样本苏醒后,将启动基因库一级权限转移。 林帆往下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一级权限转移对象:零零零号。 他停住。 “霍远。” “在。” “零七八号苏醒后,权限给谁?” “林帆。” “如果我拒绝呢?” “权限转移失败。” “失败后呢?” “基因库进入封存模式。所有保存舱停止供能。” K转头:“包括她?” “包括所有人。” K的人已经把枪口对准霍夫曼。 “把枪放下。”K说。 霍夫曼没有动。 “她不能醒。” “你再说一次。” “她醒了,零号项目会重新启动。” 林帆看着霍夫曼。 “你不是怕她接管基因库。” 霍夫曼的手指停在扳机上。 “你怕她接管以后,告诉我们当年的事。” 霍夫曼没有回答。 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林帆让霍远调出许宁的历史操作记录。 屏幕上出现一串日期。 二十七年前,许宁进入实验室。 二十六年前,第一次胚胎修复。 二十五年前,样本零零零出生。 二十四年前,样本零零一出生。 零零一,宋雨。 林帆继续向下翻。 零零零号的基因父母:林修远、林舒。 零零一号的基因父母:林修远、许宁。 宋雨不是林舒的女儿。 这个结论早就出现在档案里。 但档案被改过。 霍夫曼改的。 “教授。”林帆说,“你把宋雨的基因母亲改成了许宁。为什么?” 霍夫曼闭上眼。 “因为林舒要杀她。” “林舒要杀宋雨?” “她是零零一号,第一批成功修复的样本。她的线粒体稳定性远高于零零零号。林舒想用她做下一代核心。” K看向林舒。 “你想拿我妹妹做核心?” 林舒没有解释。 她的手枪已经被宋雨打坏,枪身垂在身侧。她没有再去捡。 “你们所有人都不是孩子。”霍夫曼说,“你们是项目的成果。” 宋栖盯着屏幕。 她找到自己的档案。 编号零五六。 基因父亲:坤沙。 基因母亲:未知。 修复样本:零七八号。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我的母亲是谁?” 霍夫曼没有回答。 宋栖看向林舒。 “你也不知道?” 林舒说:“你的母亲死在生产前。” “死因?” “器官衰竭。” “谁造成的?” 林舒看着她:“基因修复失败。” 宋栖笑了一下。 “所以坤沙知道我不是他的女儿吗?”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养我?” “因为他需要一个继承人。” “你们把他的女儿拿来做实验,他还替你们养大她。” 林帆插话:“这件事可以晚点算。现在先把人叫醒。” 宋栖回头:“你又要收费?” “解冻属于医疗服务。” “她是你妹妹的母亲。” “那是家庭内部价。” 林舒看着林帆:“你真要让她醒?” “她睡了二十七年,醒来以后要面对一群拿枪的人。于情于理,我都该给她一个解释。” “她会毁掉这里。” “那就让她赔。” K说:“解冻。” 霍夫曼抬起枪。 K的人同时瞄准他。 “你开枪之前,先想好。”林帆说,“许宁一死,地下三层的权限没人接管。霍远在上面,林舒不能用当前权限,K拿不到自己的档案。你们谁都不划算。” 霍夫曼盯着林帆。 “你在利用她。” “对。” “她醒了以后会恨你。” “排队。” 解冻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 舱门内的水汽散去。 许宁的脸露出来。 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头发贴在额头,皮肤没有血色。左耳后面有一道细小的切口,和宋雨耳后的备用密钥位置完全一样。 林帆看了一眼宋雨。 宋雨没有说话。 她握住了自己的耳后。 解冻百分之一百。 保存舱打开。 许宁没有马上醒。 系统开始排出残余冷却液,医用机械臂从舱壁伸出来,接入她的颈部和胸口。 霍远通过通讯器说:“她的神经活动不稳定。” “还能活吗?”K问。 “理论上可以。” “什么叫理论上?” “我只是系统管理员,不是医生。” 青木在上面说:“她需要人工呼吸。” 林帆看向霍夫曼。 “你来。” 霍夫曼没有动。 林帆推过他的轮椅,停到保存舱旁边。 “你不救她,我就把你留在这里。” “你不会。” “我会把你的轮椅锁进舱门。” 霍夫曼看着他。 “你父亲不会这么做。” “我父亲工资都没给你发,我不代表他。” 霍夫曼拿起连接管,插入许宁的气道。 三次按压后,许宁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睁开眼。 没有看K,也没有看林舒。 她先看向霍夫曼。 “你老了。” 霍夫曼的手停在半空。 二十七年过去,许宁的第一句话,和林舒见到他时一样。 “你还活着。”许宁说。 “还没死。” “修远呢?” 没人回答。 许宁的视线从霍夫曼身上移开,落到林帆脸上。 她看了很久。 “你是零零零?” 林帆说:“现在负责这里的日常管理。” “你长得不像修远。” “像我妈。” 许宁看向林舒。 “你把他找回来了。” 林舒没有答。 许宁又看向宋雨。 她的视线在宋雨耳后停留了一下。 “零零一也醒了。” 宋雨走近一步。 “你认识我?” “我在你出生前就见过你的数据。” “我是你的女儿?” 许宁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起手,想碰宋雨的脸,手指却停在半空。 “你叫宋雨?” “是。” “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宋建国。” 许宁把手收回去。 “那不是你的名字。” 宋雨站在原地。 林帆没有插话。 宋雨需要自己听完。 许宁看向林舒。 “你把我的女儿送给宋建国?” “为了保护她。” “你把她的记忆改成林雨。” “为了让她活下去。” “你还杀了苏清雪。” 林舒的表情没有变化。 许宁咳了两声。 “你还是老样子。每件事都有理由。” 林舒说:“你当年也同意了项目。” “我同意的是修复胚胎,不是把孩子送进实验室。” “你后来反悔了。” “因为我发现你们把修复样本当成了工具。” K走到许宁面前。 “零七八。” 许宁看着她的机械右手。 “你是零一四。” K抬枪:“我问你,我的父母是谁?” 许宁没有看枪口。 “你的母亲是许宁。” K的手停住。 许宁说:“你不是我的女儿。” K的枪口抬高。 “档案写的是零七八号样本。” “样本来源不是母亲。” “你是我的基因提供者。” “我提供了线粒体。你们四个人都用了我的修复样本。” K盯着她。 “那我是谁?” 许宁说:“你是一个失败的项目。” K的手指扣住扳机。 林帆按住枪管。 “先别杀。她还有档案。” K看向他。 “你替她说话?” “不是。我替你的治疗方案说话。” 许宁看着K的右手。 “你的神经退化不是基因问题。” K没有动。 “你说什么?” “是移植造成的。” “谁做的?” 许宁看向林舒。 林舒终于动了一下。 许宁说:“她把你的神经中枢换成了候选人的。” K的机械手指慢慢收紧。 “为什么?” “因为你原来的身体不适合保存。” “保存什么?” 许宁看向林帆。 “她的记忆。” 地下三层的灯全部亮起。 屏幕上,零零零号档案自动展开。 林帆的出生记录被切成两段。 第一段:林修远、林舒。 第二段:陈远、许宁。 生物权限:双重继承。 备注只有一句话。 “零零零号不是样本,是容器。” 林帆看完,问霍远:“这个档案谁写的?” 霍远沉默了两秒。 “林修远。” “什么时候?” “他被系统清除之前。” 林帆看向许宁。 许宁说:“你父亲没有把你当儿子。” “这件事我已经适应了。” “他把你当成了最后一个身体。” 林帆没有说话。 宋雨走到他旁边。 “哥。” 这声称呼让许宁抬头。 她看着两个人。 “他不是你哥哥。” 宋雨说:“他是。” “血缘上,你们没有兄妹关系。” “我不靠血缘认人。” 许宁没有再说。 林舒走向控制台。 K抬枪挡住她。 “你不能碰。” “零号项目的资料不能交给外人。” “我不是外人。” “你只是一个修复失败的样本。” K的机械手臂抬起。 林帆说:“别在保存舱旁边打。这里每个舱都值钱。” K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收费?” “损坏一个保存舱,赔十亿。损坏两个,按双倍算。” K放下手。 她不是怕赔钱。 她是怕林帆真的在这个时候切断所有舱体权限。 林帆已经打开了管理界面。 一百一十七个保存舱的供能、解冻、资料导出权限,都在他手里。 霍远提醒:“你没有权限释放全部样本。” “我有日常管理权。” “日常管理不包括基因库。” “合同里没写。” “合同是你自己写的。” “那就补充。” 林帆调出文件,在最后加了一条。 “甲方、乙方、丙方共同确认,地下三层属于普罗米修斯日常运营资产。” 霍远看着屏幕。 “你这是临时修改合同。” “你签名了吗?” “没有。” “那就先保存草稿。” “草稿没有法律效力。” “你连身份证都没有,跟我谈法律效力?” 霍远不说话了。 许宁撑着保存舱边缘坐起来。 “林帆,你想做什么?” “拿你的档案,换他们的命。” “谁的?” 林帆指了指一排保存舱。 “所有人。” K问:“你打算解冻他们?” “不是现在。解冻一个需要大量资源。这里的电够不够我还没算。” “那你拿他们威胁谁?” “林舒、霍远、邮差、K。你们谁想要最后一页,就得先帮我承担这批人的维护费用。” 宋栖站在门口,听到这里,拿出手机。 “我可以预付款。” 林帆回头:“你哪来的钱?” “坤沙的账户已经转了一部分。” “转了多少?” “三十亿。” “这么快?” “你给的渠道没有加密到最后一层。” 林帆看她。 宋栖把手机收起来。 “你说过,活着出去就给我一百亿。” “我说的是你活着出去。” “我现在还活着。” “账期还没到。” 许宁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你们一直这样谈钱?” “习惯。” 林帆走到零零零号档案前。 “许宁,我要知道我的原始记录。不是删改后的版本。” “你可以自己查。” “我没有时间。” “下面的服务器里,有一份离线备份。” “在哪?” 许宁指向最里面的墙。 “那里有一扇门。打开以后,只有零零零号能进去。” 林帆看向墙面。 没有门。 霍远调出结构图。 墙后有一间独立房间。 入口需要零零零号和零七八号同时验证。 林帆走到许宁面前。 “你能站起来吗?” “需要几分钟。” “给你三分钟。” “你对病人一直这样?” “我付了青木十万美金。” 青木在通讯器里说:“是五十万手术费。” “你还没做完。” “已经做了百分之四十七。” “那是邮差的手术,不是你的业绩。” 青木闭嘴。 许宁站起来时,双腿没有力气。 宋雨上前扶住她。 许宁看着宋雨的手。 “你恨我吗?” 宋雨说:“我还没决定。” “为什么?” “你没养过我。” 许宁没有再问。 她们走到墙前。 林帆把手按在识别区,许宁跟着按下。 墙面打开。 里面没有服务器。 只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研究服,头发全白,脸朝着他们。 许宁停住。 霍夫曼在通讯器里发出一声喘息。 林帆看清那张脸后,手指离开识别区。 “林修远?” 椅子上的男人抬起头。 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疤。 他看着林帆。 “你迟到了二十七年。” 197、迟到二十七年 椅子上的男人抬起头。 左手手腕那道旧伤,和视频里一样。 林帆没有走进去。 房间只有一张椅子,四面墙没有设备,也没有出口。男人身上连输液管都没有,手腕和脚踝却被固定带扣住。研究服洗得很干净,领口有一块褐色污渍。 许宁扶着宋雨站在门外。 她的腿还没有恢复,手却已经抓住了门框。 “修远。” 男人看着她。 “你还活着。” “你也还活着。” “我不该活。”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男人把视线移到林帆身上。 “你迟到了二十七年。” 林帆看了一眼墙上的记录。 房间里没有时钟。服务器提示上显示,最后一次人工唤醒是十七年前。 “你是林修远?” “是。” “活的?” “目前算。” “工资发了吗?” 林修远愣了一下。 霍远通过通讯器传来声音:“他就是你父亲。” “你怎么确认?” “左手伤疤、虹膜结构、声纹、骨骼数据,全部一致。” “有可能是克隆。” “没有克隆痕迹。” 林帆还是没进去。 “你刚才说我迟到了二十七年。按你的说法,我出生那天就该来?” “我等你成年。” “等我成年,结果等到了我二十七岁。” 林修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不清楚。” “这句话不值钱。换个准确的。” “二十七年,三个月,十一天。” 林帆看向霍远。 “房间里没有计时器。” “数据库记录了他的生命体征。每十二小时唤醒一次,其他时间维持低代谢。” “谁给他吃饭?” “自动营养系统。” 林帆看向林修远。 “你吃什么?” “营养液。” “味道怎么样?” “没有味道。” “那你还活着干什么?” 林修远没有回答。 许宁扶着墙走进房间,站到林修远面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问:“你为什么没有死?” “修远启动清除程序前,把我关进了这里。” 霍夫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不是我关的。” 林修远听见了。 “霍夫曼,你还在帮他?” “我在帮林帆。” “你帮了二十七年,结果呢?” 霍夫曼没有回话。 林帆把手伸向识别区。 系统提示跳出。 “零零零号与零七八号共同授权。” “林舒为什么能进来?” “她拥有临时管理员权限。” “她人呢?” “在外层通道。她没有离开地下三层。” 林帆回头。 林舒站在保存舱区域,K的人守在她身边。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催促。枪已经被宋雨打坏,但她身上不只一把枪。 K的右手抬到胸前,机械关节发出轻响。 “让他出来。” 林舒说。 林修远笑了一下。 “她还是喜欢命令别人。” 林帆看他。 “你和她什么关系?” “夫妻。” “亲生父母,项目负责人,项目样本,系统管理员。你们家的人际关系有点超出普通家庭范围。” 林舒往前走了两步。 “修远,你应该告诉他全部。” “我可以告诉他。” “你不说,我来替你说。” “你说的版本,和事实没有太大关系。” “事实是你把他制造成容器。” 林修远抬头。 “我没有制造他。” “你写下的档案里,他不是样本,是容器。” “因为只有这样,系统才会保护他。” 林帆看向屏幕。 “保护我?” “零零零号的权限高于项目委员会。所有人都不能直接处理你。包括林舒。” “可她杀了苏清雪。” “她没有使用零零零号权限。” “那她用的是什么?” “母亲权限。” 林帆停了一下。 许宁看着林舒。 “你还保留着这个权限?” “我没有动过。” 林修远说:“你动过。苏清雪的死亡记录被写进母亲权限。” 林舒没有否认。 林帆走进房间。 识别区亮起绿灯,固定带自动松开。 林修远没有站起来。他的腿部肌肉已经萎缩,双膝无法承受体重。 林帆蹲下检查固定装置。 “你这些年一直坐着?” “是。” “有人给你按摩吗?” “系统没有按摩功能。” “霍远。” “我可以增加。” “加上。” 霍远停了一下。 “我现在没有按摩机器人。” “买。” “预算从哪里来?” “零号项目的运营资金。” “账户已经冻结。” 林帆看向K。 “K小姐,借我十万。” “做什么?” “买按摩机器人。” “你父亲还没确认身份,你已经开始花我的钱。” “不是你的钱,是项目的钱。” “项目快没了。” “所以更要把钱花在能站起来的人身上。” K没有接话。 林帆扶着林修远坐上轮椅。林修远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大。 “你比我想得高。” “营养液没喝饱?” “你从小就这样?” “从福利院跑出来以后,没人管。” “我以为你会恨我。” “恨人需要时间。我小时候忙着找吃的。” 林修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帆,问:“你吃过垃圾桶里的东西吗?” “吃过。” “生病过吗?” “发烧,骨折,挨过刀。” “谁照顾你?” “自己。” 林修远没有再问。 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林帆把他推到房间外。 许宁站在旁边,宋雨还扶着她。母女两人没有说话。许宁想抬手碰宋雨,手抬到一半,收了回去。 宋雨没有看她。 “我有一个问题。”林帆说,“你为什么把我送走?” 林修远抬头看林舒。 “不是我送的。” 林舒说:“是我。” 宋雨看向她。 林舒继续:“零号委员会要把你们两个转成核心载体。修远把林帆送走,我把宋雨送给宋建国。” “你把我送给一个军火商?” “宋建国当时在委员会外面。他有能力藏住你。” “他把我训练成杀手。” “至少你活着。” 宋雨没有说话。 林帆推着轮椅,走到许宁面前。 “你的女儿被送走,你同意?” 许宁扶着保存舱,脸色还没有恢复。 “我没有同意。” “你当时能阻止?” “我被关进舱里之前,已经被麻醉。” “谁做的?” 许宁看向林舒。 林舒说:“你当时要毁掉所有样本。” “样本里有我的女儿。” “她不是你的私产。” “你把她交给别人,也不是保护。” 林帆没有劝。 他对这两个人没有足够的感情,也不打算替谁主持家庭会议。 他的目的很明确。 拿到原始档案,拿到父亲的解释,拿到地下三层的控制权。 现在,父亲坐在他面前,档案就在房间里。 林帆回头问霍远:“原始备份怎么取?” “林修远本人授权。” “他现在能授权吗?” “需要他的生物信号。” “你来操作。” “你没有说明授权范围。” “全部。” “包括我的源代码?” “包括你的工资表。” 霍远沉默了两秒。 “可以。” 林舒往前一步。 K的枪口转过去。 “别动。” K说。 “这里是我的项目。” “现在是林帆的。” “他没有能力管理。” 林帆看向她。 “你刚才说得对。” K没想到他会承认。 林帆继续:“我没有能力管理这个项目。所以从今天起,所有重大决策都要经过你、宋栖、许宁和霍远四方确认。” “你把权力分出去?” “我把责任分出去。” 宋栖走到他身边。 “我的股份呢?” “你还没有股份。” “坤沙那一百亿。” “活着出去再谈。” “你已经说过一次。” “那就再说一次,帮助记忆。” 宋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可以先签债权确认。” “拿纸。” 林帆从口袋里取出意识提取协议,翻到背面。 宋栖接过笔,写下: “宋栖对林帆享有一百亿美金债权,债务来源为零号项目对候选人零五六的赔偿。若项目资金不足,由林帆个人资产补足。” 林帆扫了一眼。 “最后一条删掉。” “你不是说你替我担保?” “担保不等于卖身。” “你有个人资产吗?” “有两百亿。” “现在到账了吗?” “还没有。” “那你凭什么删?” “因为我签了,你就会拿这张纸去银行贷款,利息算我头上。” 宋栖想了想,把最后一条划掉。 “那我的债权什么时候生效?” “从你签字起。” “这次没有活着出去的条件?” “没有。” 宋栖收回笔。 “你越来越像个生意人。” “我父亲教的。” 林修远在旁边说:“我没教你这些。” “你教我讨债。” “没有教你把债务推给自己。” “这叫信用。” 林修远没再说话。 霍远打开了原始备份室。 墙后的服务器亮起。 屏幕上只有一个文件。 林帆把手按上去。 系统询问:“是否读取零零零号出生原始档案?” 林帆选择确认。 文件打开。 第一段不是他的出生记录。 而是一份项目委员会会议录音。 录音里的声音很年轻。 林修远说:“零零零号不能直接出生。” 有人问:“原因?” “容器必须具备两套来源。否则二级权限无法稳定。” “你准备使用谁的基因?” “陈远和许宁。” 林帆看向邮差。 邮差还在上层,回传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三。他听见了录音,手指抓住手术台边缘。 录音继续。 “那林舒呢?” “她只负责孕育。” “她会同意?” “她不会知道。” 林舒的身体停住。 林修远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 “零零零号的母体记录,写成林舒。真正的基因来源,写成许宁。林舒不能拥有零零零号的生物控制权。” 许宁闭上眼。 宋雨抬头看她。 “所以林舒不是哥哥的母亲。” “基因上不是。” 林修远说完这句话,录音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如果林舒发现呢?” “那就让她永远以为自己是母亲。” 录音结束。 没人说话。 林帆看向林舒。 她没有反驳。 林帆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五岁那年。” “然后你还找了我十七年?”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活着。” “确认以后呢?” 林舒没有回答。 林帆推着林修远往外走。 “我们先出去。” K挡在升降平台前。 “地下三层封锁。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离开。” 林帆看了一眼她的机械手。 “你的姐姐还在下面。” “她不是我姐姐。” “你刚才为了她下来了。” K没有说话。 林帆把手放在平台控制钮上。 霍远的声音传来:“上方车厢受到攻击。” 通讯器里响起青木的叫喊。 “有人进来了!” 邮差的声音紧跟着出现。 “林帆,回传被强行中断。” 林帆抬头。 霍远调出监控。 P-17车厢外,林舒的手下已经进入。 领头的人穿着灰色制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注射器。 他俯身贴近邮差的颈部。 邮差正在回传,无法动弹。 那人对着摄像头说: “林先生,交出地下三层权限。” “否则,我替你父亲收尸。” 林帆看着屏幕。 男人的脸不是林舒的人。 霍远调出身份信息。 “项目委员会残余成员,编号七。” 林帆问:“他是谁?” 林修远看着屏幕,回答: “是我杀不掉的那个人。” 198、项目委员会的遗嘱 “你没杀掉他?” 林帆问。 “我以为他死了。” “这种错误,算医疗事故还是管理事故?” 林修远看着他。 “你先把我推近一点。” “为什么?” “我想看清楚。” 林帆把轮椅推到屏幕前。 监控里的男人没有继续靠近邮差。他让人控制住青木,又把霍远的备用接口拔掉。 “霍远,外面还有多少人?” “车厢内五人。隧道内二十六人。地面入口无法确认。” “他们不是K的人?” “不是。” K从平台上走下来。 “我带的人不会碰邮差。” “你们也有仇?” “我只想要名单。” “今天的竞争对手很多。” 林舒走到屏幕旁。 “七号不是委员会残余成员。” “你认识他?” “他是林修远的副手。” 林修远说:“他叫林默。” “和你一个姓?” “项目里的人不能使用真名。” “你们做非法实验,还挺重视隐私。” 林帆对着通讯器说:“林默,你绑架病人,违反了地下三层安全条例。” 监控里的男人抬头。 “你是林帆?” “身份已经确认。” “把权限交出来。” “你先把邮差放了。” “他不是病人。” “他刚做完颈后电极植入,回传进度百分之六十三。医疗系统里属于术后观察对象。” 青木在旁边喊:“他还没完成手术!” “那就是未完成手术对象。” 林默没有理会。 “你父亲把项目交给了系统,再交给了你。你没有资格。” “资格已经写进合同。” “你以为一张纸能管住这里?” “目前管住了霍远。” 霍远没有反驳。 林默看向屏幕里的霍远。 “陈远,你还在?” “我叫霍远。” “你没有资格改名。” “我的劳动合同允许。” “他给你写的?” “林帆。” “那张纸不具备法律效力。” “你没有身份证。” 霍远停了两秒。 “我会申请。” 林帆说:“项目管理员可以申请特殊身份。工资另算。” 林默的脸上没有变化。 他不理解林帆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谈工资。但正因为不理解,他没有马上下令杀人。 林帆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林默需要权限,不愿意损坏设备,也没有第一时间杀邮差。说明邮差还活着有用。地下三层的资料比他们预想的多。林默要的不是P-00,而是最后的原始备份。 “你想要什么?”林帆问。 “零零零号的原始记录。” “拿来做什么?” “恢复项目。” “项目已经关门了。” “只要基因库还在,项目就没有结束。” “那你让他们把邮差拔掉电极做什么?” “他的大脑里有陈远的意识。那是最早的系统模板。” 林修远抬头。 “林默,你还在做这个?” “你把项目毁了,我只能接着做。”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比你清楚。” “你把许宁关在这里二十七年。” “她自愿接受冷冻。” 许宁从平台上走出来。 她还需要宋雨扶着,但能站住。 “我自愿的是修复实验,不是冷冻。” 林默看向她。 “许宁。” “你还记得我。” “你的档案里有记录。” “我问的是你记不记得。” 林默没回答。 林帆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不是握枪的姿势,而是在摸一枚金属牌。 霍远调出热源图。 “林默身上没有常规武器。” “他带了什么?” “无法识别。” 林修远说:“他的心脏旁边有一枚爆破装置。” K看向林舒。 “你们项目的人,进门前都要把自己改成炸弹?” “他是最后一个保密节点。” 林帆问:“炸一下,这里会怎么样?” “地下三层封闭。爆破会破坏所有保存舱。” “包括零七八?” “包括。” 林默拿出通讯器。 “林帆,你还有四分钟。” “你让邮差活四分钟?” “他只是保险。” “你身上的装置也是保险?” 林默停了。 “你怎么知道?” “你没有武器,敢站在邮差身边。还知道地下三层入口和权限关系。你不怕霍远关门,也不怕K开枪。身上有东西。” “推理不错。” “收费。” “你已经拿到管理权。” “那是父亲的遗产。你欠我判断费。” 林默没有接话。 林帆看了一眼地下三层的门。 “你要原始档案,可以。但你得先签协议。” K皱眉。 “现在还签?” “冲突双方都不签书面东西,后面会有人赖账。” “你觉得林默会签?” “他敢把自己改成炸弹,说明很重视规则。只是不重视别人的命。” 林默问:“协议内容。” “你拿原始档案,停止基因库实验,释放车厢人员,拆除身上的爆破装置。” “不可能。” “那就不谈。” 林默抬手。 监控画面里,灰衣人把针头刺进邮差颈侧。 邮差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林帆没有出声。 宋雨的手伸向枪。 林帆按住她。 “他会死。” “你想救他?” “我想让他把一亿美金的中介费付完。” 邮差在屏幕里睁开眼。 “林帆。” 声音经过车厢通讯,变得不清楚。 “还没到账。” “已经到账。” “那你拿走。” “我收的是中介费,不是遗产。” 林默把针头推进去。 霍远的声音突然从地下三层的广播里传出。 “林默,提醒你。邮差的意识回传没有完成。你继续注入,会导致原始意识片段损坏。” “我不需要完整的陈远。” “你需要。他是零号模板。” “我可以用你。” “我已经改名。” 林默看向监控里的霍远。 “你以为改个名字,就能摆脱过去?” “我不摆脱。我收工龄。” 林帆说:“林默先生,你身上的爆破装置是谁安装的?” 林默的手指停了。 “项目委员会。” “安装时有没有签知情同意?” “这是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不等于自杀协议。” “你想说什么?” “你也是被项目利用的人。” 林默没有说话。 林帆继续:“你以为自己是委员会副手,实际是移动保险柜。你知道得越多,越不能离开。委员会把装置装进你身体,不是为了保护项目,是为了防止你泄密。” “闭嘴。” “你要是死了,项目资料没人负责。你要是活着,委员会继续让你替他们收拾残局。你没有工资,没有退休金,心脏里还装了炸弹。” 林默的呼吸变快。 林修远看着他。 “他说得对。” “你闭嘴。” “当年是我签的安装授权。” “你签的是安保芯片。” “后来他们换成了爆破装置。” 林默抬手按住胸口。 他的指节用力,金属牌陷进皮肤。 “原始记录在哪?” “你先让他们放人。”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有。你现在需要我进去读取档案。除了我,没有人能打开零零零号的原始权限。” 林默盯着屏幕里的林帆。 “你以为我不会杀邮差?” “你不会。” “理由。” “邮差是你唯一能证明项目合法性的活证据。没有他,你拿到数据也只能证明委员会非法提取意识。你要恢复项目,就需要一个原始模板。你还需要许宁,因为她是基因模板。你还需要K,因为她是现存的神经移植样本。你缺三个东西。” K看向林帆。 “你把我也算进去了?” “治疗方案要收费。” “我不接受。” “你可以先排队。” 林默问:“第四个东西呢?” “我。” 林默笑了一声。 “你只是容器。” “容器也有所有权。” “你想要什么?” “先把邮差放了,再把青木放了。然后我们谈。” 林默做了一个手势。 车厢里的灰衣人停止注射,但没有拔针。 “放人。” 灰衣人松开青木,却没有放邮差。 林帆说:“我说的是邮差和青木。” “邮差留下。” “那就不谈。” “你很在意他。” “不是在意。你们把他弄死,意识回传失败,霍远也会损失数据。我这边损失两个人,项目资产折旧。” 邮差在屏幕里说:“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 “你欠我一个解释。” “苏清雪的账还没算完。” 邮差没有再说话。 林默把针头拔出。 “带他出来。” 灰衣人把邮差从手术台上拖下来。邮差颈部有血,脸色不好。他没有挣扎,手里还捏着一枚存储器。 林帆通过霍远打开车厢门。 灰衣人押着邮差进入升降平台。 林默的人撤到车厢另一侧。 “现在,打开原始记录。” 林帆看向林修远。 “你能进去吗?” “能。” “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会看到自己出生前的记录。” “有没有费用?” 林修远看着他。 “我没有钱。” “那就欠着。” 林帆推着林修远进入房间。 许宁也跟了进去。 宋雨站在门口,没动。 “你不进去?” “我不想看。” “你可以不看。” “我怕里面还有人告诉我,你不是我哥。” “那你就继续叫。” 宋雨看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林帆把手按在主控台。 系统要求四方确认。 零零零号、零七八号、林修远、霍远。 林舒站在门外。 “少一个人。” 林帆说:“你不算。” “我有母体权限。” “档案里已经改了。” 林舒走进来。 “那份档案是假的。” “真假先放一边。现在系统不认你。” 霍远确认授权。 林修远把手按上去。 许宁迟疑了片刻,也按了下去。 档案开始读取。 第一个文件,是林帆出生当天的录像。 画面里,林舒躺在手术台上。她刚生产完,脸上没有血色。林修远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旁边。 许宁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林舒问:“这是我的孩子?” “是。” “他叫什么?” “林帆。” “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他?” 林修远没有回答。 画面切换。 林修远把婴儿放入一台透明培养舱。舱内没有液体,只有一圈神经接口。 林帆看着画面。 “你把刚出生的孩子放进机器?” “为了稳定权限。” “你说我是容器。” “你是人。” “这两个词冲突吗?” 林修远没有回答。 第二段记录打开。 时间是三天后。 许宁抱着另一个婴儿站在房间里。林修远给婴儿耳后植入密钥。 许宁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她会醒。” “你要把她送走?” “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把一个孩子送走,再留下另一个。” “林舒会照顾林帆。” “她不知道真相。” “她知道自己是母亲,就会保护他。” 许宁看向婴儿。 “那我呢?” “你会成为样本。” “你说过不会把我的身体冷冻。” “我会想办法。” “修远。” “我会想办法。” 录像在这里停了。 许宁转过身,没有看林修远。 林帆问:“你当时信了?” 许宁说:“我信了。” “然后你被冷冻二十七年。” “是。” “你现在还信他吗?” 许宁没有回答。 林修远坐在轮椅上,手放在膝盖。 “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帆把档案关闭。 “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 林舒站在门口,突然开口: “林帆,离开这里。” “去哪?” “我安排了车。” “车费谁出?” “我出。” “司机呢?” “可信。” “工资多少?” 林舒看着他。 “你非要这样说话?” “我现在只信合同。” 林舒拿出那枚旧式手枪。 宋雨抬枪挡在林帆身前。 她的弹匣空了。 林帆看了一眼。 “你没子弹了。” “我可以挡。” “拿身体挡枪,属于工伤扩大。” 宋雨没有后退。 林舒的手枪对准林帆。 “你不走,所有人都会死。” “你又要启动炸弹?” 林舒看向林默。 林默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摸着胸口。 林帆听见霍远的声音: “检测到远程引爆信号。” 林默猛地抬头。 “不是我。” 林舒没有否认。 “你要是拿不到档案,就把地下三层埋掉。” 林默看着她。 “你在我身上装了第二个信号?” “委员会留下的。”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林默低头查看通讯器,屏幕上出现倒计时。 四分钟。 三分五十九秒。 林帆转头看向林修远。 “父亲,你留下的项目,售后问题挺多。” 林修远说:“你可以关掉系统。” “我关不掉炸弹。” “原始权限可以。” “怎么关?” 林修远看向许宁。 “她知道。” 许宁的手按在主控台上。 “我只记得一部分。” “记得哪部分?” “怎么让基因库停止。” “不是炸弹?” “炸弹的远程信号走的是一级母体权限。” 林帆看向林舒。 林舒举枪的手停住。 许宁说:“杀了她,信号不会停止。” “那怎么办?” “让她授权。” 林舒看着许宁。 “你想让我把权限交给你?” “不。” 许宁看向林帆。 “交给他。” 林帆伸手拿过林舒手里的U盘。 “现在谈授权费。” 林舒没有动。 “你要什么?” “先把远程引爆取消。” “取消以后呢?” “我保留地下三层管理权。” “你没有资格。” “你刚才说过了。” “你要管理这里?” “不是我,是公司。” 霍远在通讯器里说:“公司还没有注册。” “现在注册。” “注册资本?” 林帆看向宋栖。 宋栖抱起手臂。 “别看我。” “你有三十亿。” “那是我的钱。” “新公司给你百分之二十股份。” “你给别人也这么大方?” “项目烂成这样,股份免费。” 宋栖思考两秒。 “注册。” 霍远调出工商接口。 林修远皱眉。 “你在地下三层注册公司?” “办公地址先写这里。以后换地方。” K问:“我的治疗方案呢?” “新公司成立后,你是第一号客户。” “我不想入股。” “那按现金收费。” “多少?” “一百亿。” K抬起机械右手。 “我没有。” “可以分期。” 林帆对林默说:“你呢?拆除爆破装置,加入公司,负责安保。” “我不替你工作。” “那你去死。” 林默看着倒计时。 两分三十秒。 他问:“工资?” “月薪五万。” “太低。” “你能活着拿到吗?” 林默沉默。 “十万。” “成交。” “我还要医疗保险。” “给你补充意外险。” “你刚才还说我去死。” “那是谈判前。” 林默看向林舒。 “取消引爆。” 林舒没有动。 林帆把U盘插入主控台。 系统识别成功。 “母体权限转移程序启动。” 林舒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一旦确认,权限会从她身上消失。 林修远说:“舒,你已经输了。” “我没有。” “你杀了苏清雪,绑了陈远,骗了林帆。你还能拿什么?” 林舒看着林帆。 “我有你。” “我不属于你。” “你是我生的。” “档案里不是。” “我照顾过你。” “没有。” 林舒没有再说话。 倒计时一分钟。 林帆按下确认。 系统要求林舒提供生物授权。 她的手枪垂了下去。 “你会后悔。” “后悔也收费。” 林舒走到主控台前,把手按上去。 母体权限开始转移。 倒计时停止。 林默胸口的信号消失。 地下三层的所有保存舱重新恢复供能。 霍远说:“权限转移完成。当前一级管理员:林帆。” 林帆看着屏幕。 “我现在能解冻全部样本吗?” “能。” “能把林舒关进保存舱吗?” 霍远停了两秒。 “理论上能。” 林舒抬头。 林帆还没说话,房间外传来枪声。 不是K的人。 枪声来自升降平台。 林帆转头看去。 平台上,邮差和林默的人倒在地上。 一个女人从平台走下来,手里拿着林舒备用的旧式手枪。 她身上穿着病号服,脚上没有鞋。 许宁看见她,身体停住。 邮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许宁。” 女人抬起头。 她看向林帆。 “陈远呢?” 林帆看向上方。 邮差还在车厢里。 女人继续说: “我只要我的丈夫。” 199、家庭成员请先缴费 女人走到保存舱区域。 她没有看K,也没有看林舒。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许宁身上。 “陈远呢?” 许宁扶着宋雨的手,站得不稳。 “他在上面。” “带我去。” “你是谁?” 林帆问。 女人没有回答。 她抬起旧式手枪,对准许宁。 “让她带我去。” K的人举枪。 林帆抬手挡住。 “别开枪。” K看他。 “她杀了我的人。” “她只杀了林默的人。” 地上倒着三个人。两个是林默的手下,另一个是项目委员会的残余成员。每个人都被击中了手腕,没有人死。 林帆蹲下检查。 “枪法不错。” 女人说:“我不是来评价的。”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二十七年。” “保存舱编号?” “零一一。” 林帆让霍远调出档案。 屏幕上出现一份资料。 编号零一一。 姓名:周婉。 状态:已解冻。 基因关系:许宁的配偶。 林帆看向许宁。 许宁没有看屏幕。 “她是我妻子。” “苏清雪的母亲?” 许宁点头。 林帆想起救护车录像。 苏清雪说,她的父母在八岁那年被邮差的人杀了。 周婉还活着。 “你知道苏清雪死了吗?”林帆问。 周婉的手没有动。 “我听见了。” “谁杀的?” “林舒。” 林舒站在控制台边,没有反驳。 周婉看向她。 “你把我女儿交给陈远的时候,她才八岁。” 林舒说:“她父母已经死了。” “她父亲是被你的人杀的。” “苏明德泄露项目资料。” “那她母亲呢?” “她自己选择了死亡。” 周婉向前走了一步。 “你把她送到陈远手里,让她叫你们老师。她十五岁开始替你们做事。她以为杀死父母的人是邮差。” 林舒没有动。 “她需要一个敌人。” “所以你给她一个假的。” “邮差确实下达了命令。” 周婉转向林帆。 “陈远在哪?” “在车厢。” “我要见他。” “可以。” “现在。” “你得先把枪交出来。” 周婉没有松手。 “我不会伤害他。” “我相信。” “你不信。” “我不信任何一个从保存舱里醒来、手里还拿着枪的人。” 周婉看着林帆。 “你是零零零号。” “现在叫林帆。” “你父亲把你做成了什么?” “他给我留了工作。” “你不恨他?” “我还在算账。” 周婉的枪口稍微偏开。 林帆伸手。 “枪给我。你上去见陈远。” 周婉把枪交给他。 K看了一眼林帆手里的旧式手枪。 “为什么她愿意给你?” “因为她想见丈夫。” “她要是突然抢回去?” “那就是家庭纠纷。” “你准备怎么处理?” “让她赔车票。” 林帆把枪收进腰后。 “霍远,升降平台恢复。” “上方车厢仍有入侵者。” “入侵者是谁?” “林默残余小队。还有一组没有识别的人员。” K说:“我的人已经清理了南侧通道。” “不是你的人。” “那是谁?” 霍远调出画面。 车厢外站着七个人。 他们穿着白色防护服,没有携带枪械,手里拿着黑色箱子。领头的是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男人对着监控抬起手。 “林帆,我们来接收零七八号。” 许宁看向屏幕。 “研究组。” “他们是委员会的研究人员?” “比委员会更早。” 林修远推着轮椅靠近屏幕。 “生物安全部。” “这个部门还在?” “没有。” “那他们是谁?” “还在工作的人。” 林帆看着那七个人。 他们没有枪,却敢站在车厢门口。箱子里装的不会是文件。 霍远说:“箱内检测到神经抑制剂与强制冷冻设备。” “他们来抓谁?” “零七八号。” 许宁往后退了一步。 周婉扶住她。 “他们不会带走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我已经被带走过一次。” 林帆看向许宁。 “你当年为什么不把零号项目公开?” “我试过。” “没有成功。” “我被抓住了。” “不是这个。” 许宁抬头。 林帆继续:“你是最早的基因模板。你能接管基因库,能看到所有档案。你醒来以后,第一句话问修远,第二句话问宋雨。你没有问这里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许宁的手指放在保存舱边缘。 “我需要先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思考。” “确认了吗?” “还可以。” “那我们谈合作。”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一百一十七个保存舱的资料导出,建立新的名单。所有样本恢复自主身份。项目停止。” “你会释放他们?” “分批。” “为什么不是全部?” “这里的供能只能维持三个月。一次解冻一百一十七人,设备会坏。” “你在乎设备?” “设备坏了,谁给他们治疗?” 许宁看着他。 林帆补充:“而且每解冻一个,我要收一次服务费。” 周婉问:“多少钱?” “每人一千万。” 许宁看向他。 “你连被实验的人也收费?” “我救他们,当然收费。” “他们没有钱。” “先欠着。” “你准备把这笔钱收回来?” “他们以后可以工作。” 林修远在旁边说:“你这是把实验样本变成债务人。” “项目原来就是这么做的。” 林帆看着屏幕里那七个人。 “区别在于,他们以前不能拒绝。现在可以。” 霍远说:“地下三层当前管理权已移交。你可以设置解冻规则。” “第一条,所有解冻对象必须签署自愿协议。” “第二条?” “拒绝签字的,继续冷冻。” 许宁问:“那不是强迫?” “至少比以前多一个选择。” 许宁没有反驳。 她也清楚,地下三层不是医院。没有足够药品,没有足够医生。解冻不是把舱门打开就算结束。 “第二条。”林帆说,“所有治疗费用由项目承担。” 宋栖在旁边说:“你刚才还要收费。” “治疗免费,管理收费。” “你怎么区分?” “账目分开。” “你真要注册公司?” “已经注册了。” 霍远说:“公司名称审批通过。” K回头。 “叫什么?” 林帆看向屏幕右下角。 “普罗米修斯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宋栖皱眉。 “太直白。” “方便收钱。” “股东有谁?” “暂时我、你、霍远。” “我什么时候同意入股?” “你签了债权确认。” “那不是入股协议。” “债权可以转股。” 宋栖看向霍远。 “他是不是一直这样?” “我入职不到一小时。” “辛苦。” “我要求加班费。” 林帆说:“今天算入职培训。” 霍远:“培训也要工资。” 林帆看着他。 “你已经学会了。” “跟你学的。” 升降平台恢复运转。 林帆推着林修远上去。 许宁、宋雨、周婉和K跟在后面。宋栖留在地下三层,负责看守林舒。 林舒没有反抗。 她站在保存舱区域,手腕被宋栖用束带扣在背后。 “你不跟上?”林帆问。 “我有话和她说。” “不要杀她。” “我还没决定。” “她死了,许宁和宋雨的资料谁解释?” 宋栖看着林舒。 “她活着,解释得更慢。” “那就按小时收费。” 宋栖没有再说。 平台升到车厢。 邮差坐在手术台边,颈后的电极已经取出。青木正在给他缝合伤口。 周婉从平台上走出来。 邮差抬头。 他的眼睛停在周婉身上。 “许宁?” 周婉站在他面前。 “不是。” 邮差看向她的脸。 “周婉。” “你还记得。” “回传完成了吗?” “百分之六十八。” 邮差的手指按住太阳穴。 他回想起更多内容。 周婉走到他面前,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声音不大。 青木的缝合针停在半空。 林帆看了一眼。 “家庭暴力,医疗费另算。” 周婉又打了一巴掌。 “你把清雪交给林舒。” 邮差没有躲。 “我不知道她会杀她。” “你知道她是间谍。” “我以为她能活。” “她活着的时候,你让她以为自己的父母是被我杀的。” “我不能告诉她。” “你可以不收养她。” 邮差低下头。 周婉的手放下。 “你欠她一句真话。” “她已经死了。” “所以更欠。” 林帆从袋子里拿出苏清雪的皮衣。 “她留下了录像。还欠我三千块。” 邮差看着皮衣。 “她不是只说了这些。” “她说你不是凶手。” “还有呢?” “她说杀她的人是林舒。” 邮差没有看林舒。 “她知道。” “她让我拿回U盘。” “U盘在林舒手里。” 林帆把U盘插入控制台。 “现在不在了。” 系统提示:“算法读取成功。” 所有人看向屏幕。 林帆按下双重验证。 生物识别通过。 最后一页的完整名单打开。 一百一十七个编号后面,出现了另一列数据。 “继承关系。” 零零零号,林帆。 零零一号,宋雨。 零一四号,K。 零五六号,宋栖。 零七八号,许宁。 一百一十七名候选人不是独立样本。 他们组成一条基因继承链。 每个人的基因修复结果,都会被传递给下一代候选人。 K的右手抬起。 “我的治疗方案呢?” 林帆往下翻。 零一四号治疗建议:替换神经中枢。 手术执行人:青木贤一。 手术时间:十年前。 状态:失败。 K转头看向青木。 青木脸上的血色退了。 “你给我做过手术。” “我按照资料做的。” “资料是谁给你的?” “林舒。” 林舒已经被宋栖带上平台。 她看见屏幕上的记录,没有否认。 K走向她。 “你拿了谁的神经给我?” 林舒说:“候选人零二二号。” “他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K的机械右手抬起,扣住林舒的脖子。 林帆没有拦。 林舒被提离地面。 许宁说:“放下她。” K没有动。 许宁继续:“零二二号还活着。” K看向她。 “在哪里?” “地下三层,保存舱。” 林帆马上问霍远:“零二二号状态。” “存活。神经系统完整。” “解冻。” “需要许宁确认。” 许宁走到控制台前。 她把手按上去。 零二二号保存舱开始解冻。 K松开林舒。 林舒摔在地上,咳了几声。 林帆看着她。 “你欠公司一台控制台。” “我没有碰。” “你让K碰了。” K回头。 “我赔。” “这台十亿。” “从你的治疗费里扣。” “我还没同意入股。” “你可以先欠。” 地下三层传来设备启动声。 周婉站在邮差旁边,没有再说话。 邮差的回传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八。 霍远突然发出警报。 “有人改写基因库权限。” 林帆看向屏幕。 权限来源:零零零号。 操作者:林修远。 林修远坐在轮椅上,手没有碰控制台。 林帆转头看他。 “你做了什么?” “把真正的管理员叫醒。” “谁?” “不是许宁。” “不是霍远?” “也不是你。” 林修远看着屏幕上的权限记录。 零零零号档案下方,多出了一行新的身份信息。 姓名:林帆。 状态:容器已启用。 继承权限:待转移。 目标对象:陈远、许宁、宋雨、K、宋栖。 转移方式:强制合并。 林帆抬头。 “你不是说我能关掉系统?” “我说的是,原始权限可以。” “这个权限也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还没准备好。” “我现在准备好了。” “晚了。” 霍远的投影在控制台旁出现。 他的脸开始出现数据缺失。 先是右眼,再是胸口。 “林帆,系统进入继承程序。” “停止。” “无法停止。” “我是一级管理员。” “你只是容器。” 林修远闭上眼。 “他开始回收了。” 林帆看向地下三层的保存舱。 所有舱体同时亮起。 一百一十七个编号正在刷新。 邮差捂住颈部。 他的回传进度从百分之六十八跳到百分之七十一。 许宁扶住保存舱边缘。 周婉按住邮差的肩膀。 K的机械手臂突然停止。 宋雨抬手摸向耳后。 宋栖站在升降平台旁,拿出手机。 “我的账户被冻结了。” 林帆看着她。 “项目开始回收资产。” “你的钱也在里面。” “我的钱不在这里。” “你把我的钱转进公司了。” “那是公司资金。” “公司资金被冻结。” 林帆走到控制台前。 屏幕弹出新提示。 “容器零零零号,请确认继承。” 下方有两个选项。 确认。 拒绝。 拒绝按钮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拒绝将导致所有关联样本强制合并。” 林帆看着两个选项。 林修远说:“按确认。” “确认以后呢?” “你会接管所有人。” “包括你?” “包括我。” “你会消失?” “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林帆的手放在确认按钮上,没有按下。 宋雨走到他身边。 “哥。” 许宁看着他。 “不要按。” 林舒从地上撑起身体。 “按下去。你就能拥有一切。” K说:“按下去,我会杀了你。” 宋栖说:“你按下去,我的债还算不算?” 霍远的声音变得断续。 “林帆,系统只给你十秒。” 邮差突然抬起头。 “别按。” 林帆看向他。 “你不是想拿回完整意识?” “我想。” “那你阻止我?” “因为我想拿回的是我,不是变成你。”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九。 八。 林修远看着林帆。 “你没有别的办法。” 林帆没有回答。 他把手指从确认按钮上移开,打开了合同编辑界面。 霍远问:“你在做什么?” “补充劳动合同。” “现在?” “继承程序启动以后,所有人都会成为公司资产。我要先确认资产归属。” 林修远看着他。 “这不是合同能解决的。” “那就加一条。” 林帆在屏幕上输入: “任何强制意识合并行为,视为重大工伤。赔偿对象包括所有被合并人员,赔偿金额为项目全部资产。” 倒计时。 五。 四。 林帆按下提交。 系统提示:“合同条款无法执行。” “霍远。” “在。” “把它写进底层规则。” “我没有权限。” “你有。” “我是系统管理员,不是核心权限。” “你保留了陈远百分之一。” 霍远看着林帆。 林帆把手按在他的胸口位置。 “那百分之一不是离职补偿。” 霍远的投影停住。 林帆继续:“那是你作为人的原始权限。你不想再当陈远,可以不用他的名字。但你可以用他的权限。” 霍远没有回答。 林帆把手按向确认键。 这次不是确认继承。 是授权霍远写入底层规则。 系统弹出警告。 “未经核心许可,写入将造成管理员身份冲突。” “写。” 霍远抬起手。 他的投影只剩半张脸。 “林帆,你欠我一份正式合同。” “回去签。” “工资。” “月薪十万。” “加班费。” “按三倍。” “社保。” “补缴二十年。” 霍远抬手按下。 地下三层所有保存舱同时发出提示。 继承程序中止。 系统管理权限重新分配。 林帆:一级管理员。 霍远:系统运维与劳动权益管理员。 许宁:基因库样本权益管理员。 K:医疗方案监督管理员。 宋栖:资产清算管理员。 宋雨:二级生物权限。 林修远:待审查人员。 林舒:限制行动人员。 邮差:意识回传对象。 周婉:家属代表。 林帆看着最后一行。 “周婉为什么是家属代表?” 霍远说:“系统自动识别。” 周婉看向邮差。 “我不接受。” “可以辞职。” “工资呢?” 林帆把合同递过去。 “按小时算。” 周婉接过。 邮差看了她一眼。 “你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签合同?” “我在这里等了二十七年。” “你想说什么?” “我想先领工资。” 邮差没有再说话。 林帆把最后一份权限记录打开。 “项目控制已经停止。下一步,清算资产。” 宋栖问:“先清算谁的?” “林舒。” 林舒抬头。 林帆看着她。 “你杀了苏清雪,绑架邮差,非法使用我的基因信息。三项费用还没算完。” “你想怎么清算?” “从你的个人资产开始。” “我的资产不在项目里。” “霍远。” “已查到三百二十七个账户,十九处房产,七家离岸公司。” 林舒没有动。 林帆继续:“全部冻结。” 霍远按下确认。 系统没有执行。 屏幕显示: “资产冻结失败。” “原因?” 霍远调出后端记录。 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发送人:林修远。 内容只有一句话: “儿子,别急着讨债。先把你自己的出生证明找回来。” 林帆看着那行字。 林修远抬起头。 “你的出生日期,不是二十七年前。” “那是哪天?” “你出生前一年。” “人怎么能出生前一年?” 林修远没有回答。 地下三层的最深处,传来保存舱解锁的提示音。 不是零二二号。 也不是零七八号。 编号是: 零零零号。 林帆回头。 他的名字出现在舱门上。 状态栏正在更新。 “原始容器,已苏醒。” 200、两个林帆怎么分出生证明 零零零号保存舱不在基因库里。 它藏在原始备份室下方。 地板分开后,一台黑色舱体升了上来。舱门表面没有观察窗,只有姓名、状态和一串生命参数。 姓名:林帆。 出生日期:二十八年前。 意识状态:已恢复。 身体年龄:二十七岁。 林帆看完,先问了一句:“公司注册时查过重名吗?” 霍远的投影只剩半张脸。 “查过。全球有两千三百一十四人使用这个名字。” “地下三层这个呢?” “没有社会记录。” “那就不算。” 林修远坐在轮椅上,没有出声。 零零零号舱门开始排出维持液。青木提着急救箱走近,检查生命参数。 “血压偏低,肌肉没有明显萎缩,神经活动正常。” 林帆看向他。 “你连人都没看见,就开始诊断?” “设备给的数据。” “收费吗?” “基础检查免费。” “你学坏了。” “在这里待久了,很难保持原价。” 青木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地下三层已经出现两个林帆。一个管钱,一个躺在舱里。按项目资料,舱里的才是原始容器。按现实情况,站在控制台前的那个更不好处理。 青木不关心谁是真的。 他只想确认手术费由谁结算。 K走到舱体旁边,用机械右手敲了一下外壳。 “里面的人能治我的手吗?” “他刚醒。”林帆说。 “我是问他有没有权限。” “有权限也要先挂号。” K转头看他。 “你准备让另一个自己替你工作?” “试用期看表现。” 宋雨站在林帆身后。她的枪没有子弹,手还放在枪柄上。 舱门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脸与林帆相同。头发短一些,肩膀和手臂都接着监测贴片。两人身高接近,左侧眉骨的位置也有一道很浅的旧痕。 宋雨往前半步。 那道伤,她见过。 林帆十二岁时在货车站跟人打架,被铁皮划过眉骨。伤口不深,没有缝针,只留下了一条细线。 保存舱里的人不该有。 林帆也看见了。 “霍远,调我的伤病记录。” “十二岁,左侧眉骨割伤。十六岁,右手第二掌骨骨裂。十九岁,腹部刀伤。” “检查他的身体。” 青木拿出扫描器,先扫眉骨,又扫右手。 “第二掌骨有旧伤。” 他掀开男人腰侧的病号服。 腹部也有一道伤。 没人说话。 保存舱里的人睁开眼。 他先看林帆,再看宋雨,最后看向控制台。 “现在几点?” 霍远回答:“曼谷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日期。” 霍远报出日期。 男人在舱里躺了几秒。 “比预计晚了三小时。” 林帆问:“谁预计的?” “我。” “你什么时候做的预计?” “今天中午。” 男人撑着舱壁坐起来。动作不快,手脚没有失控。 青木准备扶他,被他挡开。 “我不需要医生。” “基础检查免费。”青木说。 “后续收费?” “五十万美金。” “那更不需要。” 林帆看着他。 “说话习惯也一样。” 男人抬头。 “你平时不照镜子?” “照。没见过不穿裤子的自己从地下升上来。”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病号服只盖到大腿。 宋雨转过脸,从旁边拿起一件实验外套,扔到舱里。 男人接住,盖在腿上。 “谢谢,小雨。” 宋雨转回头。 “你叫我什么?” “小雨。” “谁告诉你的?” “没人。” 男人看着她。 “你八岁时从宋建国的训练场跑出来,在河边躲了两天。林帆找到你,给了你半块压缩饼干。你没有吃,先问他有没有毒。” 宋雨没出声。 那件事只有她和林帆清楚。 连宋建国都以为,她在训练场附近躲了一夜。 林帆问:“后面呢?” “你说有毒,让她还回来。她当着你的面吃了。” “再后面。” “她问你叫什么。你说收名字要付钱。她给了你一颗子弹。” 男人抬起左手。 “那颗子弹后来做成了项链扣。你戴了四年。” 林帆左手没有动。 那条项链在十九岁腹部受伤时丢了。 这段记忆也没有第三个人。 邮差坐在手术台边,颈后的伤口刚缝完。 “记忆复制。” 男人看向他。 “不是复制。” “那是什么?” “同步。” 邮差按住存储器。 他找了二十年,只拿回百分之六十八的记忆。舱里这个人没有经历外面的生活,却拥有林帆全部伤痕和记忆。 这不是普通的意识备份。 如果零零零号能隔着保存舱同步林帆,邮差做过的所有准备都没有意义。项目从一开始就能远程读取人的生活。 “同步从什么时候开始?”邮差问。 男人回答:“五岁。” 林帆看向林修远。 “我五岁前也有记录?” “有。”林修远说。 “在哪?” “他身上。” 舱里的男人抬腿落地。他没有鞋,脚底碰到地面后停了两秒。 青木蹲下检查。 “肌肉反应正常。你可以走,但不建议长时间站立。” 男人扶住舱门,站了起来。 “给我裤子。” 林帆看向邮差。 “借一条。” “为什么是我?” “你刚才脱过,有经验。” 邮差的手按在腰带上。 “我只有这一条。” K让手下拿来一套黑色战术服。 男人接过,没有当场换。 “有更衣室吗?” 霍远调出结构图。 “东侧医疗间。” 男人走了两步,又停下。 “一级管理员权限给我。” 林帆看着他。 “先穿裤子。” “穿完以后给?” “穿完再谈。” 男人进入医疗间。 门关上后,宋雨才开口。 “他有我们的记忆。” “包括伤。” “伤怎么同步?” 林帆看向青木。 青木把扫描结果传到主控台。 “不是后来做出来的伤。他的骨骼愈合时间与林帆一致。腹部组织修复也一样。” “两个身体同时受伤?”K问。 “按检查结果,是。” 青木不愿意把话说死。 同步身体损伤,已经超出神经移植的范围。许宁的线粒体修复只能改变遗传缺陷,不能让保存舱里的人凭空多出刀伤。 他看了一眼林修远。 老人参与过项目建设。现在最清楚的人不说话,代表答案比两个林帆更麻烦。 林帆走到轮椅旁。 “解释。” 林修远抬头。 “你不是从母体出生的。” “录像里有生产记录。” “录像是真的。生产对象不是你。” 林舒站在保存舱旁,手腕仍被束带扣着。 “修远。” “他已经看见了。” 林修远没有理她。 “二十八年前,零零零号在人工子宫内完成培育。第二年,我们利用同一份胚胎组织,制造了外出载体。” 林帆指了指自己。 “我?” “是。” “林舒生的是谁?” “外出载体。” “那我从母体出生。” “你现在这具身体,是。” “说人话。” 林修远停了两秒。 “零零零号先出生。你后出生。你们在五岁时建立神经同步。你负责在外面生活,他负责保留数据。” 宋雨问:“为什么伤也会同步?” “项目使用了双向生物修复。外出载体受到损伤,原始容器会复制损伤状态,测试容器能否完整接管人生。” “接管以后呢?” “替换。” 医疗间的门打开。 另一个林帆穿着黑色战术服走出来。裤腰偏大,他从装备柜里拿了一条束带系上。 “说完了吗?” 林帆看向他。 “你准备替换我?” “原计划是。” “什么时候?” “你二十七岁生日。” “今天不是我生日。” “你的出生日期被改过。” 男人走到控制台前。 “按原始日期,昨天是。” “你迟到了一天。” “系统被你们改了底层规则。” 霍远说:“劳动权益规则阻止了强制合并。” 男人看向霍远。 “陈远,把权限撤销。” “我叫霍远。” “名字不影响源代码。” “影响工资。” “你没有工资账户。” “正在申请。” “申请不会通过。” 霍远的投影恢复了一部分,工作牌重新出现在胸前。 “公司已经提交特殊数字人格账户申请。” 男人看向林帆。 “你教他的?” “他自学。” “撤掉公司。” “你刚醒就要求公司注销,不符合股东利益。” “公司使用了我的生物信息。” 林帆走到他面前。 两张相同的脸隔着半米。 “身份证是谁的?” “我的。” “银行卡呢?” “我的。” “服刑记录呢?” “你没有服刑记录。” “有。十七岁,被关了四个月。” “那是拘留。” “非法拘留也算经历。你有吗?” 男人没有回答。 林帆继续:“信用记录、出入境记录、债务、医疗记录,全在我身上。你只有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也是你的根。” “根不能拿来刷卡。” 男人看了他几秒。 “你想把我当成另一个人。” “你本来就是。” “我们的基因相同,记忆相同,身体损伤相同。” “裤子不是同一条。” 邮差坐在手术台旁,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 他不想参与。 可两个人都叫林帆,后面谈意识回传时,合同主体会出现问题。他那一亿美金已经进了林帆的账户。若舱里的人取得原始身份,钱能不能追回来,需要重新判断。 邮差现在更在意钱。 这件事让他不太满意。 另一个林帆抬手按向控制台。 系统弹出识别结果。 “零零零号原始容器,一级继承权限。” 林帆也把手按上去。 “零零零号外出载体,当前一级管理员。” 屏幕出现身份冲突提示。 公司账户、地下三层权限和全部保存舱操作同时冻结。 宋栖的通讯器响了一声。 她看完账户页面。 “三十亿也冻结了。” 林帆问:“全冻了?” “连我自己的账户都进了审查。” “那不是你的钱。” “转进公司前是。” “现在是公司资产。” “公司有两个法人。” “他没签字。” 另一个林帆说:“我不会签。” 宋栖看着两人。 脸一样,说话也差不多。一个先问身份,一个先问钱。她原本以为区分不难,现在发现,舱里那个也会算账。 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谁真谁假。 是债务归谁。 一百亿债权写的是林帆。两个都叫林帆,理论上能找两个人要。值得注意的是,两个人也能互相推。 她把债权确认书拿出来。 “补一条。” 林帆问:“什么?” “两个林帆承担连带责任。” “不同意。” 另一个林帆也说:“不同意。” 宋栖收起文件。 “这一点倒是很统一。” 霍远发出提示。 “身份冲突将在三十分钟后触发系统保全程序。” “保全什么?”K问。 “封闭地下三层,冻结所有管理员,等待原始委员会审查。” 林默按住胸口。 “委员会已经没了。” 霍远调出一条隐藏协议。 “审查人仍然存在。” 屏幕上出现七个编号。 一号到六号,状态全部为死亡。 七号,林默。 八号,状态存活。 林默看着最后一个编号。 “委员会只有七个人。” 林修远抬起头。 “原来只有七个。” “八号是谁?” 林修远没有回答。 另一个林帆打开零零零号的原始权限。 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里是一个八岁女孩。她坐在病床上,左手握着一条细链子。 宋雨看着那条链子。 苏清雪死前,一直戴着它。 档案姓名栏只有两个字。 八号。 身份:项目最终审查人。 当前状态:意识备份已启用。 载体位置:零零零号原始容器。 林帆转头看向另一个自己。 男人低头看着双手。 再抬头时,他先看向邮差。 “老师。” 邮差从手术台边站了起来。 那是苏清雪对他的称呼。 男人又看向林帆。 “钱我还了。” 201、欠款人换身体也要认账 没人碰控制台。 另一个林帆站在原始保存舱前,身上穿着K手下的战术服。他的脸没有变化,声音也还是林帆的。 他说出来的话属于苏清雪。 “钱我还了。” 林帆问:“多少?” “三千零五。” “利息只算五块?” “你自己定的。” “转账记录呢?” “邮差给你的银行卡,密码是三零零零零五。” 邮差看向林帆。 密码是他临时改的。修改时,苏清雪已经死了。 那张卡没有接入零号项目,也没有通过地下三层的账户转账。除了当时在车厢里的几个人,外人拿不到密码。 宋雨走近。 “清雪姐?” 男人看着她。 “小雨。” “你死前把细链子交给了谁?” “没有交。” “链子在哪?” “林舒拿走了。” 林舒站在控制台另一侧。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舒没有否认。 “链子是生物密钥。” 宋雨问:“你拿它做什么?” “打开八号备份。” “她让你做的?” “不是。” 男人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这个动作没有实际作用。声音来自声带,不需要调整。 他放下手。 “林舒杀我,是为了激活备份。” 邮差拿起枪。 周婉按住他的手腕。 “让她说完。” “她不是清雪。” “那也让她说完。” 周婉看着那张属于林帆的脸。 苏清雪八岁以后,她没有陪在女儿身边。她只从保存舱的监控记录里看过几次。画面没有声音,日期也不连续。 现在女儿用一个男人的身体跟她说话。 周婉没有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她怕答案太快。 林帆走到男人面前。 “你是苏清雪,还是八号?” “都有。” “林帆呢?” “也在。” “几个意识挤一个身体,不收物业费?” “你先解决身份冲突。” “冲突是你造成的。” “原始容器苏醒,不受我控制。” “谁控制?” 男人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坐在轮椅上,双手放在腿上。 “我只启动了唤醒程序。” “你没写载入对象?” “没有。” “那八号怎么进去的?” “八号备份一直在零零零号里。” 林帆打开原始容器的存储结构。 三个意识分区。 第一分区,零零零号基础人格。 第二分区,二十二年同步记忆。 第三分区,委员会八号审查人格。 第三分区刚完成解密。 解密密钥来自苏清雪的细链子。 “林舒拿到链子,打开八号分区,再启动原始容器。”林帆说,“你准备让苏清雪接管另一个我。” 林舒说:“她本来就是八号。” 邮差转头。 “她八岁时才接触项目。” “那是你以为。” 林舒打开八号档案。 苏清雪出生前,委员会已经为八号建立了胚胎记录。她不是后来被选中,也不是普通审查人的女儿。 她是委员会培养的否决权限。 苏明德与周婉负责把她带出项目。八年后,苏明德泄露行踪。林舒派人清除苏明德,邮差执行了拦截命令。 周婉在行动前进入保存舱。 苏清雪被交给邮差。 她从头到尾都在项目安排的路线里。 周婉盯着档案。 “苏明德不是泄露资料。” 林舒没有回话。 “他准备带清雪离开。” “结果相同。” “你杀了他。” “是。” 周婉抬手拿枪。 她的枪已经交给林帆,手抓了个空。 林帆把旧式手枪放到控制台上。 “这里是基因库。家庭纠纷去上面。” “她杀了我丈夫和女儿。” “她还欠公司赔偿。你现在打死她,账没人付。” “你只关心钱?” “钱能留下记录。” 周婉看着他。 “人死了,记录有什么用?” “让欠债的人不能把事情写成事故。” 周婉的手从枪上移开。 林舒没有看她。她在判断八号的恢复程度。 苏清雪的备份并不完整。她死前通过细链子上传的内容只有七分钟。大部分人格来自八号原始模板。 若八号接管身体,她会先审查项目,再清除不合格管理员。 林舒原本打算用八号限制林帆。 现在,八号先说自己是苏清雪。 这不在她的计划里。 K走到另一个林帆面前。 “你能读取零一四号治疗档案吗?” 男人看向她的机械右手。 “能。” “给我。” “审查完成后。” “审查多久?” “三十天。” K抬起左手,枪口顶住他的胸口。 “我等不了。” 男人没有后退。 “杀死原始容器,外出载体会失去同步根。” K看向林帆。 “你会死?” 霍远回答:“生物同步中断会造成神经损伤。损伤程度未知。” “那我先不杀。” 林帆说:“谢谢你替我做医疗决定。” “我只需要你的权限。” “治疗费涨到一百二十亿。” “为什么?” “精神损失。” K压低枪口。 她开始重新估算两人的价值。 站在控制台旁的林帆掌握现行公司、霍远和宋栖的资产渠道。原始容器掌握项目审查权与全部治疗资料。 两人互相限制。 杀掉一个,另一个也会损失权限。 留着两个,所有账户被冻结。 林帆没有解决办法前,最稳妥的选择是控制两个人。 可K不准备先动手。 林帆一路靠的不是战斗能力。他每次拿到的权限都不完整,却能让别人先替他办事。现在多出一个拥有同样记忆的人,局面未必对他不利。 原始容器会算项目规则。 外出的那个会算人。 K更防后者。 霍远发出第二次提示。 “身份保全剩余二十五分钟。” 宋栖问:“保全启动后,账户冻结多久?” “审查结束。” “谁审查?” “八号。” 她看向另一个林帆。 “你需要多久?” “三十天。” “我的三十亿也要冻三十天?” “是。” “能提前吗?” “交出资产清单。” “为什么?” “审查资金来源。” 宋栖把通讯器放回口袋。 “那还是冻着。” 她的钱来自坤沙的秘密账户。交给八号审查,三十亿最后剩多少,没人能保证。 林帆问霍远:“公司法人能不能变更?” “身份冲突期间不能。” “注销原来的身份呢?” “注销哪一个?” “舱里这个。” 另一个林帆说:“我不同意。” “公司注销员工不需要员工同意。” “我不是员工。” “你穿着K公司的制服,使用地下三层设备,还没有付解冻费。” “我拥有这里。” “产权证。” 男人看向控制台。 林帆继续:“没有产权证,就按实际运营人算。实际运营人是普罗米修斯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霍远说:“公司注册时间早于原始容器苏醒四十七分钟。” “听见了?” “非法占有。” “去法院起诉。” “你没有管辖权。” “那就先申请身份证。” 男人没有接话。 霍远前面说过,原始容器没有社会记录。 申请身份需要出生证明、监护记录、医疗证明和当前居住地址。出生证明存在冲突,监护人林修远属于待审查人员,居住地址是非法实验室。 短时间内办不下来。 林帆拿出意识提取协议的空白页。 “签一份临时身份托管。” “内容。” “你以零零零号原始容器身份加入公司。公司负责申请社会身份、提供住宿和医疗。你放弃对现有林帆身份的追索。” “我不放弃。” “那就换一条。争议期间不主张冻结公司账户。” 男人看着合同。 “股份。” “没有。” “我拥有项目原始权限。” “给你百分之一。” 宋栖问:“你给我百分之二十。” “她出了三十亿。” 男人说:“我可以解冻三十亿。” “那本来就是公司的钱。” “没有我,谁也拿不到。” “你这是敲诈自己公司。” “公司不是我的。” 林帆把纸收回来。 “谈不成。” 男人伸手按住纸的一角。 “五十。” “百分之五十?” “是。” “你刚醒,胃口恢复得挺快。” “我拥有与你相同的记忆。” “那你也该记得,百分之五十等于没谈。” 两人各抓着纸的一边。 宋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分得出谁是哥哥。 不是靠脸,也不是靠记忆。 原始容器看她时,调取的是完整资料。他记得每件事,连她当时说过什么都能复述。 林帆从来记不全。 他会记得她拿子弹换名字,却忘了那颗子弹是什么口径。会记得她两天没吃饭,却说压缩饼干是捡来的。 有些记忆不完整,才是一起活过。 宋雨抬手,把合同从两人中间抽走。 “百分之五。” 原始容器看向她。 “你替他决定?” “我替公司谈。” “你不是股东。” “我是二级生物权限。” “那不是股份。” “现在加。” 林帆问:“你出资吗?” 宋雨把空弹匣放到控制台上。 “一把格洛克,两发子弹。” “子弹打完了。” “枪还在。” “最多百分之零点五。” “成交。” 原始容器看着两人。 “你们拿项目股份开玩笑?” 林帆把合同拿回来。 “她至少出了枪。你出了什么?” “原始权限。” “权限正在导致账户冻结,属于负资产。” 原始容器没有松手。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三。” “十五。” “四。” “十。” “五,不能再高。” “加一票审查否决权。” “只能否决强制意识合并。” “医疗方案也要。” K开口:“医疗方案归我监督。” 男人看向她。 K没有退。 “你想拿我的身体继续做实验,我先杀你。” 男人重新看向合同。 “百分之五,保留强制合并否决权。” “同意。” “身份名称不能由你决定。” “你想叫什么?” 男人停了几秒。 “林帆。” “重名。” “那是我的名字。” “公司内部不能有两个林帆,报销容易串账。” “我不报销。” “更可疑。” 邮差看着那张脸。 “叫零号。” 男人看向他。 “你叫邮差,没资格替别人取名。” 周婉说:“清雪。” 男人没有回答。 周婉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说钱还了。清雪死前还说过什么?” “她说,让林帆别替她收尸。” “还有呢?” “没有。” “她有没有提我?” 男人停住。 “没有。” 周婉点头。 她没有追问。 她早就算过。女儿八岁离开,后来的人生里没有她的位置。死前七分钟很短,留给活人的话也有限。 原始容器看着她。 “她留了一段未上传的音频。” 周婉抬头。 “在哪?” “细链子的本地存储。” 所有人看向林舒。 林舒说:“链子不在我身上。” “在哪?” “生物安全组手里。” 车厢外的七名白衣研究人员仍站在隧道里。 领头男人打开黑色箱子,取出一支银色冷冻针。 “交出零七八号和原始容器。” 霍远调出空气检测。 “车厢外出现神经抑制剂。通风系统正在被接管。” 青木打开急救箱,数了一遍药剂。 “我只有六支解毒剂。” 车厢和地下三层共有二十多人。 K问:“谁先用?” 青木把药箱抱紧。 “按医学需要。” 林帆说:“按付款顺序。” “现在不是收费的时候。” “免费发,六支药三十秒就没了。” 原始容器伸手。 “给我一支。” “先签合同。” “你拿药威胁股东?” “你还没签,不算股东。” 神经抑制剂进入车厢通风口。 霍远关闭外部循环。 系统提示,密闭空气能维持十八分钟。 原始容器拿起笔,在身份名称处写下两个字。 林零。 林帆看了一眼。 “比零号省一个字。” “股份什么时候生效?” “签完。” 林零写下姓名。 身份冲突解除。 公司账户恢复。 宋栖先查余额。 “三十亿回来了。” “转走。”林帆说。 “转去哪?” “医疗专项账户。” “我不同意。” “你是资产清算管理员,先清算。” 宋栖盯着他。 她刚拿回钱,林帆就让她转走。换个人说这句话,她已经拔枪。 可外面有七个研究人员,空气只能撑十八分钟。钱留在账户里不能呼吸。 她转了十亿。 “先用这些。” 林帆问:“另外二十亿呢?” “等你活着出去。” “你越来越像股东了。” “跟你学的。” 林零拿走一支解毒剂。 青木按住药箱。 “还没出现症状,不能注射。” “我需要保持审查能力。” “那也不行。” 林零看向林帆。 林帆说:“听医生的。药是公司的。” 林零把药放回去。 车厢外,领头的白衣男人摘下口罩。 林修远看清他的脸后,抬手关掉了监控画面。 林帆又把画面打开。 “认识?” “认识。” “谁?” “生物安全部负责人。” “名字。” “苏明德。” 周婉站在屏幕前。 “他死了。” 林修远说:“死的是替身。” 外面的男人抬起细链子,对准摄像头。 “周婉,把我女儿交出来。” 202、一家三口需要三份鉴定 周婉没有回应。 屏幕里的苏明德比档案照片老了。左耳缺了一块,颈侧有手术缝合痕迹。他身后的六名研究人员已经打开黑色箱子。 箱子里不是枪。 是七套便携生命维持设备。 林帆看向林修远。 “他来接人,还是来搬设备?” “接收原始容器。” “许宁呢?” “她是附带目标。” 许宁扶着控制台。 “苏明德不是生物安全部负责人。他负责样本回收。” 周婉看向她。 “你见过他?” “见过。” “什么时候?” “清雪出生那天。” 周婉的手落在控制台边缘。 苏明德和她生活了十一年。 他告诉她,自己只是项目的外围研究员。他们结婚,生下苏清雪,搬过三次家。每次搬家,他都说委员会在追查他们。 现在看来,三次搬家不是逃跑。 是转移八号。 邮差从手术台边走下来。 “外面的人不是苏明德。” 周婉看向他。 “理由。” “苏明德左手有六根手指。” 屏幕里的男人抬起左手。 五根。 周婉说:“他做过切除。” “什么时候?” “清雪三岁。” “为什么切?” “多指影响工作。” 邮差没有再问。 他执行拦截任务前,看过苏明德的完整档案。档案里没有手术记录。 要么档案是假的。 要么周婉认识的那个人也是替身。 邮差更愿意接受第二个答案。项目里已经出现两个林帆,再出现两个苏明德,不算新问题。 林帆接通外部通讯。 “苏先生,先确认身份。” “让周婉出来。” “她现在是公司家属代表,工作时间不能擅自离岗。” “你拿她当员工?” “按小时付费。” “她是我妻子。” “结婚证。” 外面没有回答。 林帆继续:“没有结婚证,提供共同财产、子女出生记录或两名以上证人。” “清雪是我的女儿。” “亲子鉴定。” 男人举起细链子。 “这里有她的生物信息。” “链子可以偷。” “你想要什么?” “先把通风系统还回来。” “交出零七八号。” “许宁刚解冻,属于术后观察对象。不能转院。” “你没有资格决定。” “青木。” 青木抱着药箱站直。 “病人当前体温、心率和神经反射都没恢复。强制移动会造成二次损伤。” 男人看着他。 “青木贤一。你在K的基地里做过四年神经移植。” “那是上一份工作。” “你给零一四号做了失败手术。” K转头看他。 青木把药箱抱得更紧。 “资料有问题。” “手术也是你做的。” “医疗责任需要鉴定。” 林帆说:“鉴定费另算。” 青木第一次希望林帆继续说下去。 只要收费项目还在增加,K就不会先处理他。 外面的苏明德抬起手。 一名白衣人员调整设备。 车厢内的氧气含量开始下降。 霍远报告:“对方正在抽取隧道与车厢连接区的空气。密闭维持时间缩短到十二分钟。” K让八名手下守住车门。 “冲出去。” “他们有神经抑制剂。”青木说,“防护服内有独立循环,近距离交火对我们不利。” “那就把车厢封死。” “门坏了。”霍远说。 所有人看向林帆。 车门识别器是他砸的。 林帆问:“现在修多少钱?” 霍远说:“缺少配件。” “拆别的门。” “紧急出口使用同型号识别器。” “拆。” “拆完后紧急出口不能关闭。” “先关前门。” 霍远控制机械臂拆卸后部识别器。 林零站到控制台旁。 “不能封门。” “理由。” “生物安全组能通过车底维护口进入。封闭正门,会失去观察位置。” “你有方案?” “开放正门,让他们进来。” K抬起枪。 “你跟他们一边?” “我是审查人。” “苏清雪也是?” 林零没有回答。 周婉站到他面前。 “清雪的备份还有多少?” “七分十四秒。” “你刚才说未上传音频。” “是。” “她最后七分钟做了什么?” “上传八号密钥,记录遗言,关闭细链子的定位。” “她有没有求救?” “没有。” “她疼吗?” 林零的手停在控制台上。 “记录里没有疼痛参数。” 周婉点头。 “那就是疼。” 林零看着她。 他的基础人格来自零零零号,生活记忆来自林帆,审查权限来自八号,最后七分钟属于苏清雪。 四份内容没有完成合并。 周婉问话时,七分钟的记录会先响应。可那段记录只保存了声音、选择和操作,没有完整情绪。 他不清楚该用谁的身份回答。 林帆走过来。 “先把门关上。” “我能让他们停止抽气。” “条件。” “交出许宁。” 许宁没有出声。 宋雨扶住她的手臂。 林零继续:“他们不会杀她。” “冷冻二十七年也算活着?” “她是基因模板。” “所以更不能交。” “车里有二十三人。” “准确点,二十四个。” “谁?” “你。” 林零看着他。 林帆拿过合同。 “股东也算人。公司不能拿股东换氧气。” “你刚才只给我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也要呼吸。” 林零没再提交人。 K一直观察两人的分歧。 林帆拒绝交许宁,不是出于亲属关系。许宁掌握一百一十七份样本资料,也是宋雨的基因母亲。交出去,基因库失去权益管理员,林帆刚建立的管理结构会少一块。 他保的是权限,也是人。 林零更接近项目的思路。先计算人数,再选择损失较小的一边。 两个人拥有相同记忆,做出的决定不同。 K已经选好要控制谁。 “我的人守门。”她说,“林帆负责权限。林零留在控制台,任何人不能接近他。” 林零问:“你在限制股东?” “你对外面的人有回应。” “那是审查协议。” “我不管协议。” K抬起机械右手。 手臂没有正常收紧,手指停在半握状态。她用左手把右手压下去。 “我只管谁会把门打开。” 林帆看向她。 “医疗监督管理员开始履职了。” “治疗费减半。” “不行。” “我替你看人。” “这是股东义务。” “我不是股东。” “可以入股。” “多少?” “百分之一。” “宋雨有零点五。” “她出了一把枪。” K从手下那里拿过一支步枪,放到控制台上。 “现在呢?” “枪是你手下的,不算个人资产。” K看了手下一眼。 那人说:“可以送给您。” “赠与需要纳税。”林帆说。 K把枪拿了回去。 她暂时不想入股了。 霍远完成识别器拆卸。 机械臂把零件装到前门。车门开始关闭。 白衣研究人员向前移动。 两只黑色箱子被推到门缝前,卡住车门。 K的人开枪。 子弹打在箱体外壳上,没有穿透。箱子弹出支架,固定在轨道与车门之间。 苏明德站在盾形箱体后。 “周婉,出来。” 周婉拿起旧式手枪。 “给我子弹。” 邮差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弹匣。 “型号不对。” “我可以改。” 青木看了他一眼。 “你刚做完颈部手术。” “手没做。” 邮差拆开弹匣,取出三发子弹。他用器械钳调整弹壳边缘。 林帆问:“会炸膛吗?” “会。” “给她之前先签免责。” 周婉接过子弹,一发一发压进旧式手枪。 “枪是谁的?” “林舒。” “那炸了算她的。” 林舒靠在保存舱边缘。 “这把枪用了二十七年。” “该保养了。”邮差说。 “你以前用过。” “所以才该保养。” 周婉走到门侧。 宋雨拦住她。 “外面有抑制剂。” “我只问几句话。” “他不会说真话。” “我也没准备听。” 周婉从门缝抬枪。 第一枪打中苏明德手里的细链子。 链子断开,落在地上。 第二枪打中黑色箱体的固定支架。 支架偏移,车门向内合拢十厘米。 第三枪没有开。 苏明德退到另一只箱体后。 “你想毁掉清雪的遗言?” “那不是清雪的。” “你没听过。” “她八岁以前,睡觉会抓着链子。链扣内侧有一个缺口。” 屏幕放大地面上的细链子。 链扣完整。 周婉放下枪。 “假的。” 邮差看着外面的男人。 “人也是假的。” 苏明德抬手摘下左耳后的皮肤贴片。 下面是一枚神经接口。 “身份真假不影响接收命令。” 林帆问霍远:“能追踪接口信号吗?” “可以。信号来自地面。” “具体位置。” “中央火车站候车厅。” “有多少人?” “一个。” 林帆接通地面广播。 “真正的苏先生,楼下有人冒用你的家庭关系。身份授权按分钟收费。” 广播没有回应。 林帆等了三秒。 “再不说话,我把你按诈骗处理。” 地面线路接入。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林帆,打开零零零号容器。” “已经开了。” “让八号接管。” “正在试用期。” “八号不是员工。” “刚签了股东协议。” 地面的人停住。 他预先准备了原始容器、生物安全组和八号唤醒程序。项目成员会争夺权限,林舒会启动备份,林修远会放出零零零号。 唯独没有准备股东协议。 “合同不能修改八号权限。” “改不了权限,可以改责任。” “什么责任?” “你远程使用八号执行样本回收,属于控股股东干预公司经营。造成的人员伤亡、设备损坏和医疗费用,由你承担。” “我不是股东。” “那就是非法控制计算机系统。” “这里不受当地法律保护。” “公司受。” “你出不去。” “所以先记账。” 地面的人不再回答。 林帆让霍远锁定信号。 “能不能通过神经接口反向传输?” “可以发送低带宽数据。” “把合同发过去。” “他不会签。” “附一张账单。” “金额?” 林帆看向车厢里的人。 “二十四人神经损伤风险,按每人一亿。基因库停运损失一百亿。车门维修十万。” 霍远问:“车门为什么只有十万?” “按实际价格。” “你砸坏的时候没有赔。” “我是内部员工。” 林零看着账单。 “对方不会在意。” “在不在意,要看他用谁的账户。” 林帆调出外部神经接口的身份绑定信息。 接口登记对象:普罗米修斯委员会八号监护人。 账户担保人:苏明德。 地面的人要启动八号,就必须承认自己是监护人。 承认监护关系,项目造成的损失就能进入委员会内部清算。 这是旧系统留下的规则。 林修远看着林帆。 “你从哪找到这条?” “八号档案第一页。” “那是监护授权,不是赔偿授权。” “后面有连带责任。” “那一条只针对医疗费用。” “神经抑制剂属于医疗行为。” 青木马上开口:“未经同意使用神经抑制剂,属于违规医疗干预。” 他需要把责任定在外面。 只要这次事件算医疗干预,K十年前的手术就不会一起进入审查。至少能拖几天。 霍远把账单发送到地面接口。 系统开始自动追偿。 十秒后,车外的抽气设备停止。 白衣人员没有撤退。 他们站在原地,神经接口同时断开。 K让人移开黑色箱体。 车门合拢。 氧气维持时间恢复到四十分钟。 宋栖查看公司账户。 “多了一笔钱。” “多少?” “二十四亿。” “谁转的?” “苏明德医疗担保账户。” 周婉看着屏幕。 账户登记日期是二十七年前。 共同持有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她从没见过这个账户。 林帆问:“还有余额吗?” “一百九十六亿。” “继续扣。” 霍远说:“系统只认可二十四人的医疗风险。基因库损失与车门维修被驳回。” “申请复核。” “由谁复核?” 林帆看向林零。 “八号审查人。” 林零站在控制台前。 “我驳回。” “你是公司股东。” “也是八号。” “存在利益冲突,应该回避。” “那就没有审查人。” “有。” 林帆拿起苏清雪的皮衣,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纸。 这是宋栖从尸体上带回来的随身物品。前面所有人都在找U盘和细链子,没有人拆皮衣内衬。 纸上是一份手写授权。 “本人苏清雪,自愿放弃委员会八号身份。死亡后,审查权限移交给指定代理人。” 下面没有代理人姓名。 只有一串银行卡号。 邮差认出那串号码。 “一亿美金的账户。” 林帆把银行卡插入控制台。 账户持有人已经改成林帆。 霍远完成验证。 “八号代理权限转移。” 林零的审查权限开始退出。 他伸手拔卡。 宋雨先按住他的手。 “别碰。” “这是我的权限。” “是清雪姐的。” “我有她最后七分钟的记忆。” “那你应该听她的。” 林零没有收手。 两人的手压在银行卡上。 林帆看着他。 “苏清雪把权限放进欠款账户,不是因为信任我。” “那是为什么?” “她怕邮差拿回去。” 邮差站在手术台旁,没有反驳。 苏清雪清楚,邮差会查她留下的每样东西。只有那笔三千块的债,他不会主动碰。 她把权限留给债权人,不是留给老师。 林零松开手。 八号权限转移完成。 系统确认新审查代理人:林帆。 公司从苏明德担保账户扣除一百亿基因库停运损失。 车门维修十万仍被驳回。 林帆看着提示。 “谁驳的?” 霍远调出记录。 “车门损坏早于苏明德接管通风系统,不属于本次事件。” “规则还挺严格。” “维修费由你承担。” “算公司损耗。” “你砸的。” “当时为了救人。” “没有救成。” “过程也有价值。” 霍远把十万维修费记入林帆个人欠款。 林帆没有继续争。 公司账户现在有一百五十四亿。十万可以以后再算。 车外的白衣人员失去接口控制,陆续倒下。K派人拖走设备,封住隧道两端。 危机没有结束。 地下三层的供能开始下降。 霍远查看主电源。 “外部线路被切断。备用能源只能维持六小时。” “谁切的?” “地面控制室。” “苏明德还在?” “信号消失。” 林帆看向林修远。 “地下三层有没有独立电源?” “有。” “在哪?” “零零零号保存舱下面。” 林零回头。 原始保存舱底部已经升起一块控制板。 上面有三个插槽。 第一个标着意识模板。 第二个标着基因模板。 第三个标着外出载体。 邮差、许宁和林帆。 三个人都在现场。 林修远推着轮椅向前。 “独立电源需要三方生物供能授权。” 林帆问:“供能是什么意思?” “启动后,三个人中要有一个留在核心里。” “留多久?” “永久。” 宋雨走到控制板前。 “不能换人?” “不能。” 许宁看向一百一十七个保存舱的状态。 备用能源六小时后耗尽。届时,所有未解冻样本都会死亡。 邮差握住存储器。 他还缺百分之三十二意识。 许宁刚从二十七年冷冻中醒来。 林帆是公司一级管理员。 三个人都有不能留下的理由。 林修远把手放在第三个插槽上。 “原计划留下的是林帆。” 宋雨抬枪对准他。 空弹匣发出一声轻响。 林修远看着她。 “没有子弹。” “可以砸。” 林帆按下她的枪。 “先别扩大工伤。” 他查看控制板的技术说明。 三方授权不是三个人共同启动。 是三个人共同选择一名核心供能者。 邮差开口:“选我。” 周婉转头。 “你的意识没恢复完整。” “剩下的数据在核心里。” “进去以后还能出来吗?” “不能。” “那你恢复给谁看?” 邮差没有回答。 许宁把手放到基因模板插槽。 “选我。” 宋雨抓住她的手腕。 “你刚醒。” “里面有一百一十七个人。” “你也是其中一个。” 许宁看着她。 “你愿意叫我母亲吗?” 宋雨没有松手。 “现在不愿意。” “那就不用拦。” “跟称呼没关系。” 林帆站在第三个插槽前,没有碰。 他在算时间。 六小时,足够修复一条外部供电线路。前提是苏明德不再破坏,地面通道能清理,霍远能找到替换设备。 三个人里留下任何一个,都是按项目旧规则办事。 林帆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替林修远完成原计划。 “霍远,查独立电源功率。” “满负载二十四兆瓦。” “保存舱需要多少?” “维持状态需要九兆瓦。” “剩下十五兆瓦去哪?” 霍远调出线路。 十五兆瓦没有进入基因库。 线路通往曼谷市区外的十二个隐藏节点。 每个节点都标着一个编号。 零一八、零二七、零四一、零六三…… 全是一百一十七名候选人的编号。 林修远闭上眼。 林帆看向他。 “这不是独立电源。” 林修远没有回话。 “这是供能中心。” 许宁把手从插槽上移开。 邮差也走近控制板。 十二个节点正在运行。 地下三层停电后,它们仍在消耗核心能源。 林帆切断第一条线路。 系统拒绝。 提示内容只有一句。 “节点内存在活体外出载体。” 林零打开节点监控。 十二个房间出现在屏幕上。 每个房间里都坐着一个人。 他们的脸与保存舱样本相同,年龄、衣着和生活状态各不一样。 最后一个节点里,是一间普通办公室。 一个女人坐在桌前,正在翻看公司注册资料。 她抬起头,对着监控开口。 “林帆,苏明德的两百二十亿,只是第一笔管理费。” 林帆看着她。 霍远调出人脸资料。 编号零零一。 姓名:林雨。 宋雨的外出载体。 203、两个妹妹先确认谁有工资 屏幕里的女人合上公司注册资料。 她的脸与宋雨相同,头发更长,穿着灰色衬衫。办公室没有窗,桌上放着两部电话、一台电脑和十二份文件。 “林帆,苏明德的两百二十亿,只是第一笔管理费。” 林帆看向宋栖。 “到账了吗?” 宋栖查了两遍。 “公司账户一百五十四亿,没有新转账。” “那就是口头报价。” 女人把一份文件推到摄像头前。 “钱在十二个节点的联名账户里。二百二十亿本金,二十七年收益另算。” “管理了什么?” “我们自己。” 林帆查看节点资料。 十二名外出载体都有社会身份。有人是医生,有人开物流公司,有人在大学任职。零六三号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孩子。零四一号正在服刑,刑期还剩六年。零二七号名下有一家保险公司。 他们不是刚被放出去。 最早的社会记录出现在二十六年前。 这批人一直在外面生活。项目为他们建立身份,让他们工作、纳税、结婚,再把收入的一部分转进联名账户。 林帆翻到资金页面。 “每人每年缴纳百分之四十?” 女人说:“前十年是百分之六十。后来改过。” “谁改的?” “我。” “你还有财务权限?” “零零一号负责外部资产管理。” 宋栖站在旁边,重新看了一遍节点余额。她本来只想保住坤沙账户里的三十亿。现在多出二百二十亿,还有十二个人名下的公司与房产。 若全部并入普罗米修斯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她的百分之二十能值不少钱。 问题也在这里。 林帆肯定会先把钱划进医疗专项账户。到那时,她持有的是股份,不是现金。股份能涨,也能被他写进一份新合同里,变成解冻费用、设备费用和车门维修费。 车门那十万,他到现在还没付。 宋栖问:“联名账户的支取条件是什么?” “十二人共同授权。” “有人死亡呢?” “由对应原始样本继承。” “保存舱里的样本死了呢?” 女人看向林帆。 “公司继承。” 宋栖不再问。最值钱的不是账户,是一百一十七个保存舱。林帆刚拿到管理权,已经有了一套继承顺序。 他做生意不快。 只是别人还在争身份时,他先把收款人写成了自己。 宋雨走到屏幕前。 “你叫林雨?” “社会身份登记的是这个名字。” “谁取的?” “宋建国。” 宋雨的手停在控制台边缘。 同一个人,同一个养父,同一个名字。 区别是,她后来改成宋雨。屏幕里的人保留了林雨。 “你也在训练场长大?” “我没进过训练场。” “那你在哪?” “学校。” “宋建国送你上学?” “他每年付学费。” 宋雨没再问。 宋建国有能力让一个孩子读书,也有能力让另一个孩子学会开枪。他做了两种安排。原因不会是偏爱。军火商很少把钱花在没有回报的地方。 林雨负责外部账户。 宋雨负责活下来。 谁更重要,不难算。 许宁坐在车厢座椅上,双腿盖着急救毯。她一直看着屏幕上的林雨。 “你的同步从几岁开始?” “五岁。” “记忆共享到什么时候?” “十二岁。” 宋雨转头。 “为什么十二岁停止?” 林雨打开一份旧记录。 “你第一次杀人以后。” 记录没有写目标姓名。只有日期、地点和神经数据。 宋雨记得那一天。 宋建国把她关进仓库,给了她一把枪。仓库里还有一个男人。男人手里也有枪,但弹匣被拿走了。宋建国说,两个人只能出来一个。 她十三岁。 档案却写着十二岁。 出生日期也被改过。 林雨继续:“项目判定你的外部经历不适合写入资产管理员。同步中断后,我继续上学。你继续训练。” “谁下的命令?” “林舒。” 林舒靠在保存舱旁,手腕还扣着束带。 “零零一号不能同时承担战斗和资产职能。” 宋雨看着她。 “所以你们分成两个?” “你们本来就是两个。” “记忆呢?” “前十二年相同。” 宋雨拿起没有子弹的枪。 林舒没有避开。 她在算距离。宋雨离她四米,弹匣为空。即便拿枪砸,K的人也能拦住。 麻烦的是林帆。 他没拦宋雨,也没要求她放下枪。他在翻零零一号的资金记录。 林舒跟他接触的时间不长,已经摸到一条规律。只要林帆还在查账,事情就没到杀人的时候。等账查完,谁欠得最多,谁先倒霉。 林舒目前排第一。 林帆找到一笔二十七年前的初始款。 “联名账户最早有四十亿。来源是项目委员会。” 林雨说:“外出载体生活基金。” “十二个人,四十亿?” “包括身份维护、节点租赁和医疗保障。” “还剩多少本金?” “没有了。” “花完了?” “第一年就被项目收回。” “那这二百二十亿,全是你们赚的?” “是。” 林帆看向林修远。 “你们让实验对象自己工作,再收走百分之六十?” 林修远说:“外出节点需要维护。” “维护费有账单吗?” “当年的项目不是公司。” “非法机构也该做账。” 霍远调出旧财务系统。 项目委员会每年从十二个节点收取资金,名目有神经同步费、身份许可费、遗传稳定费、保密费。 林帆看到最后一项。 “保密费为什么由被保密的人付?” 林修远没有回答。 “谁签的收费标准?” “委员会。” “你是几号?” “一号。” “那就先记你名下。” 林修远靠回轮椅。 他原本想让林帆启动原始容器,再完成继承。按照旧程序,林帆会获得项目全部权限,也会接收委员会的债权与债务。 债务在当年不算问题。 实验对象没有社会身份,也不能主张赔偿。 现在不同。 林帆给霍远申请数字人格账户,给许宁设置样本权益管理员,又把十二个外出载体的收入翻了出来。旧项目里的每一笔内部支出,都有机会被他改成欠款。 最麻烦的是,这套做法没有触碰核心程序。 他只是在旧规则外面注册了一家公司。 林修远问:“你准备把二百二十亿还给他们?” “先审计。” “如果都属于他们?” “那就还。” 宋栖转头看他。 “公司缺钱。” “缺钱不能直接拿员工工资。” “他们不是员工。” 林帆看向屏幕里的林雨。 “愿意签劳动合同吗?” 林雨问:“月薪多少?” “看岗位。” “外部资产管理。” “底薪十万,绩效另算。” “我管理二百二十亿,你给我十万?” “霍远也十万。” 霍远出现在屏幕侧面。 “我的合同还没正式签署。” “回去补。” “补缴社保也要写。” “写。” 林雨看着两个人。 她准备过很多种见面方式。 外出载体暴露后,林帆会争夺节点,项目委员会会启动保全。林舒也许会销毁部分社会身份。K会优先控制医疗资料。宋栖会盯住账户。 没有一套预案涉及社保。 “我要百分之十股份。”林雨说。 林帆问:“出资多少?” “二百二十亿的管理权。” “钱不是你的。” “其中十七亿属于我的个人收益。” “完税了吗?” “项目账户不纳税。” “先补税。” “那是委员会的问题。” “账户在你名下。” 林雨把公司注册资料放下。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谈?” “亲属可以打折。” “我是你妹妹?” “需要鉴定。” “宋雨呢?” 林帆没有转头。 “她是。” 宋雨握枪的手松了一点。 林雨也没有追问。那一秒停顿已经够了。 她要的是十二个节点能脱离项目,不是和宋雨争一句称呼。可真正听到答案时,她还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十二份文件本来排得很齐。 她把最上面那份换到了最下面。 “百分之五。”林雨说,“与林零相同。” “他有原始权限。” “我有节点授权。” “节点现在消耗地下三层十五兆瓦。” “那是锁定额度,不是实际用电。” 林帆停在供能页面。 “解释。” “项目为了保证外出载体运行,给十二个节点预留了十五兆瓦。节点实际总负载三点七兆瓦。多余额度被核心锁住。” 霍远重新计算。 地下三层备用能源只能维持六小时,是按二十四兆瓦满负载计算。如果解除节点预留,基因库的九兆瓦能维持十六小时。 若关闭非必要设备,还能再延长四小时。 二十小时,足够修复地面供电。 林帆问:“怎么解除?” “十二个外出载体共同签署脱离协议。” “你能代表他们?” “不能。” “那你刚才报什么管理费?” “沟通费。” “谈成了吗?” “十一个人同意。一个拒绝。” “谁?” 林雨调出节点名单。 拒绝者,零二二号。 K走到屏幕前。 “零二二号在地下三层。” “保存舱里的是原始样本。节点里的是外出载体。” “他在哪?” “位置失联。” K的机械手发出一声轻响。 十年前,她接受神经中枢替换。档案里的提供者就是零二二号。许宁说,零二二号还活着。她以为找到保存舱就能拿回治疗方案。 现在又多出一个外出载体。 若当年的神经组织来自外出载体,保存舱里的零二二号也未必能救她。 “最后信号位置。”K说。 “中央火车站。” 林帆看向霍远。 “苏明德消失的位置也是中央火车站。” “时间相差四分钟。” 林雨打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不是走廊。 是一间生命维持室。 十一张座椅围着中间的控制台。每张座椅上都躺着一个人,颈后接着神经接口。 第十二张座椅空着。 椅背上写着编号。 零二二。 林雨拿起桌上的第二部电话。 “苏明德刚发来消息。想要零二二号签字,让许宁去换。” 许宁掀开急救毯。 宋雨按住她。 林帆问:“交换地点?” “中央火车站,三号站台。” “还有多久?” “他只等二十分钟。” “从这里到站台要多久?” 霍远回答:“升降平台到地面需要六分钟。清理通道需要四分钟。步行到三号站台,两分钟。” “十二分钟。”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地面监控里没有苏明德,也没有零二二号。” 林雨把电话贴近摄像头。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K,十年前从你身体里取走的,不是我的神经。” K站在原地。 电话里的男人继续:“是你的。” 204、自己的神经也要提供收据 K拿过通讯器。 “你是谁?” “零二二。” “名字。” “档案里没有。” “你在哪?” “你找不到。” K看向霍远。 霍远正在追踪通讯信号。电话走的是旧式有线网络,经过十七个中转节点,最终接入中央火车站公共广播。 对方没有使用神经接口。 苏明德在防着反向追踪。 零二二继续:“十年前,青木从你体内取出完整神经中枢。林舒把它移植给了我。” 青木退到急救箱旁。 K转头。 “他说的是真的?” “我只负责手术。” “取出来的是什么?” “病变组织。” “检查报告。” “在林舒手里。” 林舒说:“你的神经中枢不稳定,继续保留会导致全身瘫痪。” “所以给了别人?” “零二二号更适合保存。” K的机械右手抬到一半。 她想扣住林舒的脖子。右臂没有完成动作,手肘卡在胸前。 十年前手术以后,她很少回想手术室里的事。 青木让她数到十。她数到六,醒来时右手已经不能动。林舒站在床边,说手术出现排异,必须更换机械肢体。 她签了第二份手术协议。 协议上没有零二二号。 林舒当时说,为了保命,没有时间解释。 这句话她用了十年。 K问电话里的人:“你用着我的神经?” “只有一部分。” “还我。” “我还了,你会死。”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 电话中断。 K把通讯器放下。 她没砸设备。设备属于公司,林帆会收费。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看了林帆一眼。 林帆还在读十年前的手术记录。 他没有劝,也没有问她是否需要休息。K反而能继续站在这里。要是有人过来安慰,她会先让那个人闭嘴。 “找到了。”林帆说。 青木靠近两步。 记录分为术前评估、切除报告和移植去向。前两份由青木签字。第三份经过加密,执行人是林舒。 术前评估写着:零一四号原始神经中枢不存在不可逆病变。 青木盯着那行字。 “我看过的报告不是这份。” “你签字了。” “签名可以复制。” “生物签名也能?” 青木不说话。 K拿过控制台上的步枪。 青木马上说:“当时有两份报告。我收到的那份写着大面积神经坏死。进入手术室后,扫描结果和报告有差异。” “为什么继续?” “林舒要求。” “她付你钱?” “一千二百万美金。” “手术费五十万。” “高风险手术。” 林帆翻到付款记录。 “一千二百万里,一千万写的是保密费。” 青木的手放在急救箱提手上。 “医疗机构有保密义务。” “保密义务不该单独收一千万。” “那是项目定价。” “你收了。” “我可以退。” “十年利息。” 青木算了一下。 “分期。” K没有开枪。 她需要青木完成后续手术。现在杀他,只能拿到一份尸检报告。 青木也算准了这一点。他的命还值一台手术。只要零二二号没找到,K就不会让他死。 问题是林帆。 K想治手,林帆想追账。两件事并不冲突。等手术做完,林帆会先扣青木的钱,再把人交给K。 青木把急救箱放回地上。 逃不了。 先争取员工价。 “如果我加入公司,医疗责任能走内部处理吗?” 林帆问:“你有执照吗?” “日本、德国和泰国的都有。” “吊销没有?” “日本的暂停执业,另外两个有效。” “为什么暂停?” “未经批准进行神经移植。” “正好对口。” 青木看了K一眼。 “我要求公司提供法律援助和人身保护。” “试用期三个月。” “工资。” “月薪八万。” “霍远十万。” “他工龄二十七年。” “我做了二十年手术。” “失败率多少?” 青木不再谈工资。 霍远计算完节点额度。 “十一名外出载体已经签署脱离协议。释放额度十三点六兆瓦。地下三层维持时间延长至十八小时四十七分钟。” “够修供电吗?”林帆问。 “设备齐全,需要十二小时。” “谁去修?” K说:“我的人。” “收费吗?” “从治疗费里扣。” “你没有付治疗费。” “那就记账。” 林帆看她。 K已经开始用他的办法办事。 这个发展不太划算。 “修复费用公司承担。”林帆说,“治疗费另算。” K没争。她要的是自己的神经中枢,供电只是顺手。让林帆以为占到便宜,更方便后面谈治疗费。 宋栖调出中央火车站结构图。 “三号站台已经封闭。对外理由是线路检修。” “谁封的?” “曼谷铁路运营公司。” “负责人。” “零二七号。” 屏幕切入节点通讯。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生命维持椅上。他的外出身份叫周启,是铁路运营公司的技术主管。 “封站命令是三分钟前从我的账户发出的。”他说,“不是我操作。” 林帆问:“权限被盗?” “没有登录记录。” “那就是系统内部指令。” 霍远查到一条项目遗留权限。 外出节点可借用载体社会身份,执行紧急回收。 授权对象:生物安全部。 苏明德还能用旧权限。 “撤销。”林帆说。 “需要八号审查人确认。” “我现在是代理人。” “还需要外部资产管理员。” 林雨把手按在识别区。 林帆也完成授权。 霍远撤销生物安全部全部外部权限。三号站台的封闭命令失效,但卷帘门没有打开。 现场设备被人切断了。 林帆拿起苏清雪的皮衣。 “去车站。” 宋雨说:“我跟你去。” “你留在许宁旁边。” “林雨在那里。” “所以你更该留在这里。” 宋雨看了屏幕一眼。 林雨没有催她,也没有摆出合作态度。她只是坐回办公桌,继续审核节点文件。 这让宋雨更不愿留下。 同一份记忆在两个身体里走了不同的路。林雨有学历、职位和账户。她能坐在办公室里,安排铁路封站。宋雨会开枪,会跟踪,会在没有食物的地方活七天。 林舒说这是职能分离。 说得很干净。 “我去。”宋雨说,“她管账户,我管现场。” 林帆看了她几秒。 “车费自理。” “我没钱。” “工资里扣。” “我什么时候有工资?” “从现在开始。” “多少?” “月薪五万。” 林雨从屏幕里抬头。 “她什么岗位?” “安保。” “市场价没有这么高。” 宋雨拿起枪。 “你可以出来谈。” 林雨低头看文件。 “我留在节点。” 林帆把一只弹匣递给宋雨。 “公司内部禁止威胁财务人员。” “她还没入职。” “签完节点协议就入。” 宋雨装上弹匣。 她没再说。 许宁看着两人进入升降平台。她想叫住宋雨,最后只把急救毯往上拉了一点。 二十七年前,她没能阻止项目带走两个孩子。 现在开口让宋雨留下,也没有合适的身份。 母亲这个词,宋雨还没给她。 升降平台上升。 K跟了进来。 “你留在下面监督医疗。”林帆说。 “零二二号是我的治疗方案。” “也可能是陷阱。” “所以我去。” “安保费另算。” K看向宋雨。 宋雨说:“他说顺口了。别理。” 林帆问:“你上班第一天就教客户不付费?” “从我工资里扣。” “可以。” 宋雨握住枪。 她现在开始后悔月薪五万。照这个扣法,月底还要倒欠。 平台到达地面。 车站内部已经清空。霍远通过广播引导他们前往三号站台。沿途卷帘门关闭,自动售票机停止服务。苏明德失去系统权限后,改成了手动封锁。 K的八名手下从另一侧进入设备区。 林帆没有直接去站台。 他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 “买水?”宋雨问。 “拿监控。” 便利店有独立摄像头,不接铁路系统。店门已经锁住。 K抬起机械手。 “砸。” “损坏商品要赔。” “你砸车门的时候没问。” “那是紧急情况。” “现在也是。” 林帆用苏清雪皮衣里的金属扣打开侧锁。 宋雨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会开锁?” “福利院的门晚上十点关。” 店内监控保存本地录像。 十分钟前,一个清洁工推着工具车经过。车里躺着一个男人,手脚被固定,颈后有手术接口。 清洁工戴着帽子,只露出下半张脸。 林帆把画面放大。 不是苏明德。 是邮差。 宋雨转头看向通讯器。 邮差还在地下三层,周婉守在旁边。颈后刚完成缝合,回传进度停在百分之七十一。 画面里的邮差年轻十岁。 左手腕没有伤。 林帆接通地下三层。 “邮差,你有外出载体吗?” “没有。” “你最好再想一次。” “陈远只有意识模板。” 霍远调出意识模板线路。 除了邮差和系统中的霍远,还有第三个活动信号。 编号不是陈远。 是零二二号。 K看着监控里那张脸。 “零二二号为什么长得和邮差一样?” 邮差没有回答。 林修远开口:“因为零二二号,是陈远用于神经移植的身体。” K问:“我的神经在他身上?” “是。” 林帆看向监控时间。 清洁车进入三号站台后,没有出来。 “苏明德绑走的不是零二二号。” 宋雨问:“那是谁?” 站台广播自行开启。 邮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林帆,带K进来。其他人留在外面。” 地下三层的邮差也听见了。 他按住颈后的伤口。 “那不是我的声音。” 广播继续:“我手里有零二二号百分之三十二的意识。” 林帆看向邮差。 邮差的回传,也正好缺百分之三十二。 205、缺失记忆不能按行李托运 三号站台的卷帘门只开了半米。 林帆蹲下查看门锁。 内侧加了机械卡扣。K的手下可以强行拆开,需要五分钟。 广播又响了一遍。 “只让K进来。” K把枪放到地上。 林帆问:“你准备照做?” “他有我的神经。” “也有邮差缺失的意识。” “跟我没关系。” 地下三层的邮差听见这句话,没有反驳。 K找零二二号,是为了拿回身体。邮差找意识,是为了拿回自己。两件事碰到同一个人身上,谁先拿,要看谁能进去。 K现在离站台更近。 邮差拿起枪,检查弹匣。 周婉站在他面前。 “你去哪?” “车站。” “颈后的线还没拆。” “已经缝完。” 青木按住急救箱。 “缝完不代表能跑。” “我不跑。” “你要开枪。” “手能动。” 周婉没有让开。 她等了二十七年,不是为了再看陈远死一次。 可她也没有理由拦。 眼前的人是邮差,身体里有陈远百分之六十八的意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二在三号站台。等他拿回来,他是不是陈远,没人能保证。 即使是,也不是二十七年前离开的那个。 周婉问:“你拿回记忆以后,还认得清雪吗?” “认得。” “认得我吗?” 邮差把枪放下。 “现在认得。” “以后呢?” “拿回来才清楚。” 周婉侧身。 “去吧。” 邮差没有动。 他原本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周婉让开以后,他反而低头看了一眼存储器。 里面的百分之六十八,不只属于他。 霍远保留了陈远百分之一。三号站台还有百分之三十二。加起来超过完整的一百。 项目复制过意识。 拿回全部,也解决不了谁是本人。 “我不去。”邮差说。 周婉看向他。 “为什么?” “先让林帆谈。” 林帆通过通讯器听见了。 “谈判费记你账上。” “从那一亿里扣。” “那一亿是苏清雪的审查账户。” “卡是我的。” “持有人已经变更。” “我可以起诉。” “先申请身份证。” 邮差关掉通讯器。 周婉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没有继续谈记忆。 三号站台外,K已经脱下外套。衣服下面固定着两支短枪和四个弹匣。 林帆看了一遍。 “对方让你一个人进去。” “枪不算人。” “被检查出来怎么办?” “杀进去。” “那就不需要检查。” 宋雨趴在地面,从卷帘门下方观察站台。 “里面有三个人。清洁工,零二二号,还有一个坐在长椅后面。” “苏明德?”林帆问。 “看不到脸。” “武器?” “清洁工腰后有枪。长椅后面的人拿着起搏控制器。” K低头看自己的机械右手。 它不是普通义肢。肩部神经接口与心脏监测连在一起。一旦有人向旧接口发送错误信号,她的心率会失控。 苏明德掌握十年前的手术资料。 那个控制器很可能对着她。 “我进去。”K说。 林帆拿起她放在地上的步枪。 “先签免责。” “滚。” “拒绝签字也要做记录。” K俯身穿过卷帘门。 广播没有警告。 她往前走了十米。清洁工从工具车后站出来,抬枪指向她。 长椅旁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铁路员工制服。脸与邮差相同,头发更短。颈后没有新伤,右手握着黑色控制器。 “零二二?”K问。 男人点头。 “苏明德呢?” “走了。” “你绑架自己?” “我让他送我过来。” K停在站台中间。 “我的神经在你身上?” “在。” “取出来。” “取出来,我们都活不了。” “先把控制器放下。” “你往前一步,我就关闭接口。” K没有前进。 这具机械右手十年里失控过十七次。每次只有几秒。她一直以为是排异。 现在看来,是零二二号在测试连接。 “你能控制我的手?” “部分动作。” “十年前为什么不杀我?” “我需要你活着。” “用来做什么?” “维持神经同步。” K抬起左手枪。 零二二号也抬起控制器。 她的机械右臂向上弹起,扣住自己的左手腕。枪口偏向轨道。 K用力压住右臂,没有压下去。 卷帘门外,宋雨已经瞄准零二二号。 林帆按住枪管。 “他死了,K的神经同步会断。” “你信他说的?” “青木的扫描报告里有双向信号。” “那怎么办?” “进去收费。” 林帆趴下,从卷帘门下穿过。 清洁工把枪口转向他。 “站住。” “我是公司一级管理员。” “跟我没关系。” “零二二号使用的神经中枢属于公司医疗纠纷资产。” K转头。 “谁是资产?” “纠纷是资产,人不是。” “你最好说清楚。” “回去写进合同。” 零二二号看着林帆。 “你比同步记录里更麻烦。” “同步到什么时候?” “十九岁。” “后面没有?” “林修远切断了陈远载体线路。” “为什么?” “邮差脱离项目。” 林帆走到距离K两米的位置。 清洁工没有开枪。苏明德的命令是交换,不是杀人。这个人还在执行旧命令,却没发现苏明德已经放弃现场。 “你要许宁做什么?”林帆问。 “恢复我的身体。” “你身体怎么了?” “移植组织正在衰退。” “那是K的神经。” “现在在我身体里。” “产权有争议。” 零二二号按住控制器。 K的右臂继续收紧。机械手扣住她的左手腕,外壳压进皮肤。 “让许宁过来。” “她不是医生。” “她能修复线粒体。” “神经衰退不是线粒体问题。” “林舒骗了你。” 零二二号看向K。 “你的神经没有病。我的身体也没有病。手术目的,是把我们接进同一套控制系统。” K问:“谁要控制?” “八号。” “苏清雪?” “委员会。” 林帆查看林零的股东权限。 八号审查人格退出后,强制合并程序停止。可K与零二二号的接口建立于十年前,不在当前管理系统里。 控制线路走的是城市外部节点。 第十二节点一直拒绝脱离,不是零二二号不签。 是八号旧协议不允许他签。 “林零。”林帆接通地下三层,“你能撤销零二二号的八号控制吗?” 林零站在原始保存舱旁。 “八号权限已经转给你。” “旧协议还在。” “需要原始容器与代理人共同撤销。” “撤。” “条件。” “你也是公司股东。” “股东没有义务处理历史程序。” “程序造成供电额度锁定,属于经营风险。” “管理层负责。”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 地下三层能维持十八小时。K的人正在修电路。眼下不缺几分钟,林零却专门挑这个时候谈条件。 他要的不会是钱。 “说。”林帆说。 “开放零零零号同步记录。” “哪一段?” “五岁以前。” 林修远抬头。 “不行。” 林零看向他。 “记录属于我。” “那部分没有完成稳定处理。” “所以更要开放。” 林帆通过通讯器问:“里面有什么?”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零说:“外出载体五岁以前的身体记录为空。原始容器里有完整数据。” “谁的?” “另一个孩子。” 宋雨听见后,手指离开扳机。 零零零号先在人工子宫出生。第二年,林舒生产外出载体。两者五岁建立神经同步。 同步前,他们各自有五年记录。 林帆记得福利院的床、发霉的面包和冬天漏水的屋顶。他一直把那些当成自己最早的生活。 如果外出载体五岁前没有记录,那些记忆来自哪里? “撤掉协议。”林帆说,“我开放记录。” 林修远推动轮椅。 许宁挡在控制台前。 “让他看。” “记录会影响基础人格。” “他已经醒了。” “醒来不代表稳定。” 许宁把手放到识别区。 “你把我们每个人都当成需要稳定的设备。二十七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林修远没有再靠近。 许宁完成样本权益授权。 霍远提醒:“开放五岁前记录需要一级管理员确认。” “等我回去。” “远程也可以。” “那就远程。” “还有一项风险确认。” “什么风险?” “五岁前记录与苏清雪八号备份存在重叠。” 林帆停住。 “苏清雪比我小。” “重叠内容不是时间,是来源。” “说清楚。” 霍远打开数据摘要。 零零零号五岁前没有稳定人格。项目向原始容器写入了三份儿童意识数据,用来测试人格兼容。 第一份,陈远幼年记录。 第二份,林舒孕期神经数据。 第三份没有姓名。 编号:八号前置模板。 记录日期在苏清雪出生前二十年。 林零看着屏幕。 “开放。” 林帆完成远程授权。 林零闭上眼。 原始保存舱开始读取五岁前数据。 同一时间,第十二节点的八号控制协议进入可撤销状态。 林帆按下确认。 零二二号手里的控制器失去信号。 K的机械右臂松开。 她抬起左手,一枪打中控制器。 第二枪打中清洁工手腕。 清洁工的枪落在地上。 宋雨从卷帘门下进入站台,枪口对准长椅后方。那里没有第三个人。 只有一套远程起搏设备。 苏明德从头到尾都没来。 零二二号低头看着损坏的控制器。 “K,我可以把神经还给你。” “条件。” “把我的原始身体解冻。” “已经在解冻。” “舱里的人不是我。” 林帆走到他面前。 “那是谁?” “你们打开舱就能看见。” 霍远接入地下三层监控。 零二二号保存舱的解冻程序已经完成。舱门排出冷却液,医用机械臂接入内部样本。 青木走到舱体旁,查看生命参数。 “女性,二十七岁。神经中枢有移植记录。” K盯着画面。 “打开。” 舱门向两侧移动。 里面的人穿着病号服,双眼闭着。左耳后有一道密钥切口。她的脸与K相同,右臂完整,没有机械结构。 K握枪的手停在身侧。 零二二号通过广播开口:“那才是你的身体。” 林帆看向站台上的男人。 “你拿了K的神经。保存舱里放着K的身体。那K现在用的是谁的身体?” 男人说:“我的。” K转过身。 男人抬起左手,露出手腕内侧的一串编号。 零一四。 “十年前,他们没有给你做神经移植。” “他们交换了我们。” 206、交换身体先看所有权 三号站台上,没人说话。 K看着零二二号。 男人抬起左手,手腕内侧的编号已经磨掉一半。 零一四。 K问:“你是谁?” “零二二号。” “编号在你身上。” “编号不是身份。” “那我的神经为什么在你身上?” “因为林舒把它移植给了我。” K举枪对准他的额头。 零二二号没有躲。 “开枪之前,先确认一件事。”林帆说。 K没有回头。“什么?” “他死了,你的机械右手还能不能用。” “不能。” “那就别打头。打腿。” 零二二号看了林帆一眼。“你处理医疗纠纷,都这么直接?” “费用按部位算。头部赔偿高,腿部维修便宜。” K把枪口往下移了十厘米。 她不是听林帆的话。 她只是还需要那部分神经。 零二二号坐在长椅上,右手搭着膝盖。那只手属于他。机械右臂里的神经不属于他。十年前,林舒把两个人的身体拆开,交换了神经和身份。 档案里写的是神经移植。 实际操作更简单。 把K的中枢取出来,放进零二二号体内。再把零二二号原本的神经接口接到K身上。两个人都活着,手术就算成功。 K问:“我的身体在哪?” “地下三层。” “谁在用?” “没有人。” “你刚才说,那是我的身体。” “身体一直在保存舱里。” K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十年里,她用这只机械手杀过人,拆过门,也签过不少合同。她一直以为这只手是她失去的东西。现在有人告诉她,失去的不是手。 是整具身体。 林帆看向霍远。“确认保存舱里的人。” “零一四号原始身体,生命状态稳定。年龄二十七岁。神经中枢完整。身份记录被改写为零二二号。” “谁改的?” “林舒。” K转头看向林舒。“你把我的身体写成他的。” 林舒被宋栖扣着双手,站在远处。她没有解释。 林帆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她接受不了。” “她现在接受得挺快。” K伸出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零二二号的。 十年前,青木把她从手术台上推下来时,没人告诉她,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换了。她醒来以后,手臂不能动,身体也无法完成正常神经反馈。林舒给她一只机械臂,说手术失败,需要适应。 她适应了十年。 现在才知道,她适应的是别人的身体。 林帆走到零二二号身前。“把神经还给她。” “可以。” “现在。” “我需要先拿回我的身体。” “你在地下三层还有一具身体。” “那具身体不是我的。” “档案写的是你的。” “档案是林舒写的。” “你还挺会挑对自己有利的记录。” 零二二号看向K。“我的身体被保存舱占用。你的身体在地下三层。交换以后,我需要完整取回神经。” 青木从通讯器里说:“取回神经需要手术设备。” K问:“你能做吗?” “能。” “成功率。” 青木没有马上回答。 林帆替他说:“按他十年前的记录,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 青木看他。“那份记录有问题。” “你自己签的。” “签名被复制。” “那你当时为什么收钱?” 青木抱紧急救箱。“手术确实做了。” “手术做了,结果错了。” “结果不是由我决定的。” K问:“如果由你做第二次,成功率多少?” “六十二。” “为什么高这么多?” “现在资料完整。” 林帆说:“还有一个原因。” 青木看他。 “十年前你只拿到五十万。现在收费一千二百万。价格提高以后,医生通常会认真一点。” 青木不想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K收起枪。“先解冻零一四号。” 林帆看向地下三层。“霍远,停止零二二号保存舱解冻,改为零一四号。” 霍远没有执行。 “当前权限冲突。零二二号外出载体拥有节点管理权,林帆拥有地下三层管理权。两份操作同时提交。” 零二二号抬手。“我没有提交。” 林帆看着他。“你身上的八号备份还没清干净。” “八号已经退出。” “退出的是审查权限。控制协议还在。” “你能处理?” “收费。” “多少钱?” “一百万。” K问:“你给我治病也收一百亿。” “你的治疗方案更复杂。” “你给他只收一百万。” “他是遗留系统,不是客户。” 零二二号问:“我什么时候变成客户?” “你拿回身体以后。” K看着林帆。“你准备让我们两个一起签治疗合同?” “不是一起。你签患者合同,他签资产交接合同。” “我的身体属于谁?” 林帆调出资料。“目前属于零一四号原始样本。” “原始样本是我。” “你有证据?” K指向地下三层。“那里面的人就是证据。” “她还没醒。” “醒了以后,她会说。” “她说什么不重要。医疗身份要看出生记录、监护关系和连续治疗记录。她三项都有。” K停住。 零二二号没有。 他有一具身体,有一个编号,还有一套二十七年前的项目记录。没有监护人,没有社会身份,也没有缴费记录。 林帆把临时身份托管协议递过去。 “签了。” 零二二号接过协议。“身份名称。” “林零。” “我已经叫林帆。” “你签的合同上写了林零。” “我可以改回来。” “公司系统已经恢复。重名会导致账户审查。” “那是系统问题。” “系统问题由运维处理。你先解决自己的名字。” 零二二号低头看协议。 合同内容不复杂。加入普罗米修斯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负责旧项目节点审查与外部身份清理。公司为他申请社会身份,提供住宿与基本医疗。争议期间,不得主张冻结公司资产,不得强制接管外出载体,也不得使用八号旧协议。 工资,月薪十万。 股份,百分之五。 强制合并否决权保留。 林零问:“没有退休金?” “项目没有退休制度。” “你不是刚给霍远补缴二十年社保?” “他劳动关系连续。” “我也连续。” “你从今天才开始上班。” “我的意识运行了二十八年。” “保存舱不算工作场所。” “那算什么?” 林帆看了看他。“算住宿。” 林零把协议放下。 K走到他旁边。“签。” “你替我决定?” “我需要你活着。” “你需要的是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在我手里。” 林零抬头。 K说:“不签,我不做手术。” 林零拿起笔。 他签得很快。 霍远完成验证。“林零身份托管生效。外部节点二十二号进入公司医疗纠纷名单。” 林零问:“纠纷名单为什么不是患者名单?” “因为你占用了别人的神经。” “那是旧项目造成的。” “公司接手了项目,也接手了责任。” 林帆接着说:“顺便提醒你,旧项目债务也进公司。” 林零看向他。“包括我的身体?” “包括。” “我不承认。” “已经录入。” 林零把笔放回桌上。“你处理身份的方式很差。” “你处理身体的方式也不差。十年了,还没把神经还回来。” K没有看他们。她只盯着地下三层传来的生命参数。 零一四号保存舱的解冻进度停在百分之四十三。 霍远说:“有人从地下三层修改了程序。” 林帆抬头。“谁?” “林舒。” 宋栖把林舒的手臂按到身后。“你没有控制台。” “我有旧权限。” “旧权限已经转移。” “转移的是一级母体权限。零一四号身体的保存权限仍属于我。” K走向林舒。 宋栖拦在中间。“先别动。” K停下。“让开。” 林帆看着控制台上的记录。 零一四号解冻程序被改成了低温神经分离。身体不会醒,神经中枢会单独保持活性。保存时间可以延长六个月。 林舒要保存的不是K的身体。 是那颗神经。 K问:“你准备再取一次?” “我只是延长保存。” “谁批准的?” “委员会。” “委员会已经不存在。” “规则还在。” 林帆抬手关闭程序。 系统提示:“关闭将导致零一四号原始身体进入自主苏醒。” “确认。” 林舒说:“她醒来以后会排斥你的身体。” K没有停。“那就让她排斥。” “你现在的身体也会排斥她的神经。” “我会处理。” “你不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K回头。“所以我才要醒来的人告诉我。” 地下三层的监控重新接入。 保存舱里的女人睁开眼。 她先看见青木,再看见许宁,最后看见了K。 两个人的脸相同。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女人开口:“你不是我。” K握紧枪。 林帆走到屏幕前。“你是谁?” 女人转动眼睛,确认设备和人员。 “零一四号。” “姓名。” “没有。” “出生日期。” “二十七年前。” “哪一天?” 女人停了一下。“和她同一天。” K问:“我是谁?” 女人看着她。 “你是零二二号。” K没有动。 林零站在旁边,手指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女人继续说:“我的神经在他身上。我的身体在这里。你的神经在我身体里。” K看向零二二号。 “他说的没错。” “你为什么叫他零二二?” “因为他的身体属于零二二号。” “那他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霍远调出一份隐藏档案。 档案没有编号,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文字。 “原始神经供体:林帆。” 林帆看着屏幕。 零二二号转过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K问:“你的神经来自谁?” 林零看向林帆。 “来自他。” 地下三层的备用电源提示响起。 原始容器、外出载体和十二个节点同时断开同步。 新的身份记录出现在系统上。 林帆:外出载体。 林零:原始容器。 零一四号:原始身体。 零二二号:外出身体。 神经供体:林帆。 林帆问霍远:“我还有身体吗?” 霍远回答:“目前有两具。” “哪一具是我的?” “需要进一步鉴定。” 林帆看着两个和自己有关的保存舱。 “鉴定费谁出?” 没有人回答。 K把枪放回腰后。 她走向升降平台。 “去医院。” 林帆问:“你去哪家?” “随便。” “公司有指定医院。” “收费吗?” “治疗免费,管理收费。” “我现在只想拿回自己的手。” 林帆看着她的机械右臂。 “那就先把身体带上。” 207、零一四号醒来以后不肯签字 零一四号从保存舱里出来时,没有穿鞋。 青木给她套上防滑袜。 她低头看了看脚。 “这是公司的?” 青木说:“医疗用品。” “要钱吗?” “目前免费。” “目前是什么意思?” 青木看向林帆。“合同里没写清。” 林帆说:“基础治疗免费。个人用品按成本记账。” 女人把脚收回去。“那我不要。” “地下三层地面有金属屑。” “我可以忍。” “忍伤以后,治疗费增加。” 女人看了林帆一眼。“你是管理员?” “一级。” “我不同意。” 林帆停下。“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你管理我。” “地下三层现在归公司。” “我没签授权。” “你占用公司保存舱二十七年。” “保存舱不是我的。” “设备是公司的。” “我没有申请保存。” 林帆翻出旧项目记录。“你出生以后就被送进来。项目委员会签了保存协议。” “我没签。” “你的监护人签了。” “谁?” 霍远调出监护人资料。 “零二二号。” 女人看向站台上的男人。 零二二号穿着铁路员工制服,手里没有武器。他的神经接口被K的手下暂时封住。封住以后,K的机械右手恢复了控制,但她没有让人拆掉。 零二二号说:“我不是你的监护人。” “资料写的是。” “资料也写我使用了你的神经。” “那我有权向你索赔。” 林帆抬头。“对,公司也有这项债权。” 女人问:“你们准备向我收费,还是向他收费?” “先做鉴定。” “鉴定谁?” “你和K。” K坐在医疗车旁,正让青木检查机械臂。她没有参与争论。她只想知道,自己的神经能不能从零二二号体内取回。 青木拆开右臂外壳,检查神经接口。 K问:“结果。” “接口有三处旧损伤。” “能修吗?” “能。” “取回神经呢?” “需要先让你的原始身体适应。” “我要的是取回。” “取回以后,身体不能马上使用。” K抬头。“多久?” “六个月。” K的手压在车边。 她等不了六个月。 不是时间问题。 她已经用了十年别人的神经。如果现在取回,机械右臂的控制线路会断。原始身体的中枢也会因长期冷冻而出现不适应。她会重新失去右手,甚至失去行动能力。 零二二号说:“我可以把神经还给你,但你要保留一部分接口。”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死了,你的神经也会坏。” “那就一起坏。” 林帆看了K一眼。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零二二号。 她确实愿意冒险。 只是她的手指一直压在机械臂接口上,没有拔枪。 林帆问:“零二二号,你身体里的K的神经还能维持多久?” “六个月。” “六个月以后?” “神经退化。” “你会死?” “我会失去运动能力。” “那还不是死。” “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K站了起来。“那就今天手术。” 青木说:“没有手术室。” “地下三层有。” “设备不完整。” “补。” “钱呢?” K看向林帆。 林帆说:“公司承担。” 宋栖马上开口:“公司刚收到一百五十四亿,十亿进医疗专项。你准备拿多少做这台手术?” “先做预算。” 青木说:“神经取回、身体适应、机械臂接口重建,预计三千万美金。” K问:“成功率?” “六十二。” “失败呢?” “你和零二二号都要重新评估。” 林帆说:“失败以后,按工伤处理。” 青木停住。“谁的工伤?” “所有参与者。” “我只是医生。” “医生也是员工。” “员工不承担医疗后果。” “但员工要拿工资。” 青木闭上嘴。 他已经签了试用合同。 月薪八万,法律援助和人身保护写在后面。医疗责任没有写。他刚才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现在看来,合同空白的位置都在等着他。 林帆接过平板,在合同补充条款里输入: “医生因违反手术流程、隐瞒风险、使用错误资料,造成患者损伤的,承担赔偿责任。若因设备、资料或管理权限导致损伤,由公司承担。” 青木说:“太宽了。” “你可以不签。” “我已经签了主合同。” “那就继续签补充。” “补充合同不能单方面增加责任。” “你也可以提出修改。” 青木拿过平板。“把‘错误资料’改为‘未经医生确认的错误资料’。” 林帆看了一眼。“可以。” “设备故障要由设备管理员负责。” 霍远说:“我不同意。” 青木看向通讯器。“你不是系统运维吗?” “设备不是系统。” “那谁负责?” 霍远说:“需要新增岗位。” 林帆问:“月薪多少?” “设备管理员,月薪六万。” 青木马上说:“我可以兼任。” 林帆看他。“你不是不负责设备?” “岗位补贴另算。” 霍远说:“他很适合公司。” 林帆把补充条款递给青木。“签。” 青木签完,K问:“什么时候手术?” “明天。” “今天。” “需要二十四小时准备。” “你刚才说设备不完整。” “所以要准备。” “我给你十二小时。” 青木没有讨价还价。 K的身体正在地下三层。零二二号的神经在自己身体里。两边都要先维持活性。拖一天,风险就会增加。 林帆安排人清理地下三层的手术室。 宋雨站在他旁边。“你真的要把K的身体带上来?” “带不上来。” “那怎么手术?” “把手术室搬下去。” “地下三层还有人看守。” “宋栖在。” 宋栖抬头。“我负责资产,不负责搬设备。” “你负责清点。” “设备损坏算谁的?” “算公司。” “公司是你的。” “也是你的。” 宋栖把平板放到桌上。“我只同意清点,不同意签收。” “你有百分之二十股份。” “股份不是搬运合同。” 林帆把新合同推过去。 “资产管理员补充职责:在紧急医疗事件中,负责设备登记、转移、验收和费用确认。” 宋栖看完。“工资。” “月薪十五万。” “股份不变?” “不变。” “加班费。” “按三倍。” “我签。” 宋雨看她。“你签得比我快。” “你拿的是月薪五万。” “我负责安保。”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我刚才清点时被设备砸到脚。” 林帆看向她的鞋。 鞋尖有一道裂口。 宋栖说:“工伤。” 林帆问霍远:“医疗费?” “基础检查免费。” 宋栖补充:“鞋钱。” “报销。” 宋栖收起平板。“这公司终于有点样子了。” 林帆没有回答。 公司有样子,账目也越来越复杂。 零二二号的身体、零一四号的身体、K的神经、林帆的神经供体记录,都需要进入医疗专项账户。只要鉴定结果出来,责任方会多出几个人。 林舒已经是第一位。 林修远排第二。 青木正在努力把自己从第三位移到设备管理员。 至于苏明德,暂时联系不上。 林帆先处理林舒。 他带着宋栖回到地下三层,林舒仍被扣着。林修远坐在一旁,手边放着原始档案。 “资产冻结失败的原因找到了。”霍远说。 林帆看向屏幕。 林舒的三百二十七个账户没有挂在她名下。真正的控制人写着两个字。 “林帆。” 宋栖看他。 “又是你?” 林帆看着账户资料。 三百二十七个账户、十九处房产和七家离岸公司,登记名都是林帆。出生日期二十八年前,监护人林修远,受益人林舒。 这个林帆不是自己。 是原始容器。 林零走到控制台前。“那些资产属于我。” “资产来源。” “项目收益。” “收益产生时间。” “二十八年前开始。” “那你当时几岁?” “零岁。” 宋栖看向林帆。“你们家做生意,孩子出生就开离岸公司?”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把账户明细打开。 第一笔资金来自项目委员会。 第二笔来自十二个外出载体。 第三笔来自神经移植项目。 之后每年都有收入。 林舒不是账户持有人。她只是受益人。林零拥有名义上的资产所有权。林帆则在二十七年前被写成代理使用人。 林舒问:“你还要冻结吗?” “要。” “冻结我的资产,先确认资产归属。” 林帆看向林零。“你放弃追索。” “我为什么放弃?” “因为资产是项目资产,不是你的个人钱。” “登记在我名下。” “你没有税务记录。” “项目不纳税。” “所以不是合法资产。” 林零说:“你想把我的资产拿走。” “我想把非法收益先放进清算账户。” “清算以后呢?” “有合法继承人的,返还。没有的,赔偿样本。” “你不是审查人。” “现在是。” “八号权限已经转移。” “转移给我。” 林零看着他。“你用我的权限审查我的资产?” “我用公司规则审查旧项目。” “这属于利益冲突。” “你也持有公司百分之五。” “所以你不能审查我。” “你可以回避。” “回避以后谁审查?” 林帆指向林修远。 林修远抬头。“我不审查。” “你是一号委员会成员。” “委员会成员已经死亡。” “你还活着。” “活着不代表愿意工作。” 林帆把平板放到他膝盖上。“不愿意可以辞职。” 林修远看着屏幕上的辞职协议。 辞职以后,一号委员会成员的债务仍然保留。工资没有。医疗也没有。 他问:“你给自己父亲安排什么岗位?” “待审查人员。” “月薪?” “没有。” “医疗?” “基础治疗免费。” “住宿?” “保存舱。” 林修远抬手把协议推回去。“我不签。” “那就继续待审查。” 林舒说:“修远,你不该把资产留在他名下。” “我没留。” “是你写的。” “写的是容器。” 林帆翻到账户最早的授权文件。 文件签署人是林修远。 受益人是零零零号。 代理使用人是外出载体林帆。 林帆问:“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出现在代理栏?”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零替他说:“因为你才是那个真正生活在外面的人。” “这不能解释资产。” “资产要跟着生活记录走。” “我二十七年没有拿过一分钱。” “项目替你保管。” “保管费百分之六十。” 林帆看向林修远。“你们的保管费还没清算。” 林修远说:“这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到我住福利院?” “外出载体需要脱离项目。” “脱离项目以后,你们把我的收入扣走。” “你需要一个合法身份。” “身份不是免费的吗?” “不是。” 林帆把账户页面关掉。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承认林零是全部资产的合法持有人。公司账户恢复,但林零会取得大部分控制权。 第二,把资产归为项目收益,进入清算。这样林零会反对,林舒会反对,十二个外出载体也会来要钱。 第三种办法最简单。 让账户继续冻结。 林帆问霍远:“冻结期间,资产产生收益吗?” “继续产生。” “收益归谁?” “账户所有人。” “谁能支取?” “需要原始身份确认。” 林帆看向林零。“你能支取?” “能。” “你现在试。” 林零按下授权。 系统提示:“账户支取需要二级生物权限确认。” “谁是二级?” “宋雨。” 宋雨从门口走进来。“叫我做什么?” 林帆看向林零。“你们的资产,只有她能动。” 林零看着宋雨。 宋雨没有走到控制台前。“我不签。” “理由。” “我不想替项目拿钱。” “那就让钱继续产生收益。” “收益会被谁拿走?” 霍远回答:“按照旧协议,百分之六十归委员会,百分之四十归外出载体。” 宋雨看向林舒。“委员会没了。” “委员会还有继承人。” 林舒看着林帆。 林帆听见这句话,回头问:“继承人是谁?” 林舒没有回答。 林零走到控制台旁,打开最后一层档案。 档案中只有一份遗嘱。 立遗嘱人:项目委员会一号至七号。 遗产受益人:零零零号。 遗产执行人:八号。 补充受益人:林舒。 死亡触发条件:原始容器苏醒后,所有委员会资产自动转移。 林帆看完。“所以资产本来是我的。” 林零说:“是我的。” “遗嘱写的是零零零号。” “我才是零零零号。” “你没有社会身份。” “身份不影响遗嘱。” “影响银行。” 林帆抬头看霍远。“这份遗嘱能不能执行?” “理论上可以。” “理论上是什么意思?” “需要遗嘱见证人。” “七个人都死了。” “还有八号。” “八号权限已经转给我。” “你不能给自己做见证。” 林零说:“我可以见证。” “你是受益人。” “那就找林修远。” 林修远抬起头。 林帆问:“你是见证人?” “不是。” “你当年在场?” “在场。” “能证明遗嘱真实?” “能。” “那你签。” 林修远看着协议。 林帆说:“签完以后,我给你开一间普通病房。” “有床吗?” “有。” “营养液?” “按医生建议。” “不是营养液。” “给你加盐。” 林修远拿起笔。 林舒看着他。“你会把委员会的资产交给他?” “资产本来就是零零零号的。” “你忘了他是外出载体。” 林修远签下名字。 “你们两个都不是全部。”他说,“遗嘱里的零零零号,指的是第三个身份。” 控制台突然黑屏。 霍远的投影中断。 所有保存舱停止读取。 屏幕上出现新的身份记录。 “零零零号第三人格,已提交继承申请。” 申请人姓名:林帆。 出生日期:二十九年前。 监护人:许宁。 受益人:苏清雪。 林帆抬头看向许宁。 许宁坐在医疗车上,手指压住急救毯。 她没有说话。 林帆问:“你什么时候生过我?” 许宁看着他。 “不是生。” “那是什么?” 许宁低下头。 “是我把你从培养舱里抱出来的那天。” 208、三份出生证明只能认一份 地下三层恢复了备用照明。 霍远没有恢复。 控制台上的身份申请还在运行。零零零号第三人格的资料一条一条出现。 出生日期:二十九年前。 身体状态:无。 意识状态:存档。 监护人:许宁。 受益人:苏清雪。 授权来源:林修远。 林帆看向许宁。 “你抱出来的是谁?” 许宁没有立即回答。 她坐在医疗车边,急救毯盖到膝盖。宋雨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林零走到控制台前,读取第三人格的目录。 “数据不完整。” “多少?” “百分之四十一。” “和谁重叠?” “你、林帆、苏清雪。” 林帆说:“又是三个意识。” 林零看他。“第三人格不是人格。” “那是什么?” “身份底稿。” “身份底稿能说话吗?” “不能。” “能拿钱吗?” “需要身体。” “那就不用管。” 林零抬手关闭申请。 系统拒绝。 “申请人正在等待监护人确认。” 许宁站了起来。 她刚离开冷冻舱,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宋雨伸手扶住她。许宁没有推开。 林帆问:“确认以后会怎样?” 霍远没有回应。 通讯器里只传出几段断续的杂音。 林帆低头看主控台。“霍远?” “我在。” “你能读取第三人格吗?” “能。” “你刚才为什么断开?” “第三人格的底层协议与我的源代码冲突。” “什么意思?” “它把我识别成被继承对象。” 林帆停了。 霍远继续:“第三人格申请通过后,我的百分之一陈远权限会被收回。” “回收到哪里?” “林帆。” “哪个?” “系统没有区分。” 林帆看向林零。 林零说:“第三人格正在建立新的零零零号。” “然后?” “原始容器、外出载体和系统运维都会被并入。” “强制合并又来了。” “它不是强制合并。” “区别?” “它有监护人确认。” 林帆看着许宁。“你确认过什么?” “我只确认过你能活。” “哪一个我?” 许宁没有回答。 林修远坐在轮椅上,听到这里,抬手打开一份旧录像。 画面里是二十九年前的实验室。 许宁站在培养舱前。她穿着研究服,右手戴着手术手套。培养舱内没有婴儿,只有一团尚未完成分化的胚胎组织。 林修远站在她身后。 “他不会活到成年。”录像里的许宁说。 “他需要一个外出载体。” “外出载体不是他。” “所以你要把他交给谁?” “交给你。” 录像里的林修远没有答。 许宁把手按在培养舱上。 “修远,项目不能再用孩子。” “委员会不会同意。” “那就不要告诉他们。” “你想怎么做?” “把零零零号拆成三份。” 林帆盯着画面。 第一份,保留原始权限。 第二份,培育成外出身体。 第三份,建立身份底稿。 许宁继续说:“第一份没有身体,第二份没有过去,第三份没有人格。三份分开,委员会拿不到完整的人。” 林修远问:“谁承担外出生活?” “我。” “你已经是七号模板。” “模板不是人。” “许宁。” “你答应过我,不把孩子做成项目。” 录像停了。 林帆关掉画面。 许宁坐回医疗车旁。 宋雨看着她。“你答应过什么?” 许宁把急救毯叠了一下。 “我答应过,让你们活下去。” “这不是回答。”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帆问:“第三人格是你保存的?” “是。” “苏清雪为什么是受益人?” 许宁看向林零。 林零低头检查资料。“受益人不是苏清雪本人。” “那是谁?” “八号前置模板。” 林帆问:“说人话。” 林零把档案投到屏幕上。 第三人格没有独立意识。它保存了三个人的身份来源。 许宁提供监护记录。 林修远提供项目继承授权。 苏清雪的八号前置模板提供最终否决权。 三份合在一起,才能让第三人格取得委员会遗产。 林帆说:“委员会给我留了三份出生证明。” 林零回答:“不是三份。” “还有一份?” “第三份不是出生证明。” “那是什么?” “死亡证明。” 屏幕切换。 死亡对象:林帆。 死亡时间:二十九年前。 死亡原因:培养失败。 遗体处理:转移至外出载体项目。 见证人:许宁。 林帆看向许宁。 “我二十九年前死过?” 许宁说:“那不是你。” “名字是我。” “只是名字。” “身体呢?” “还没出生。” “意识呢?” “没有稳定人格。” “那这份死亡证明写给谁?” 许宁没有回答。 林零说:“写给委员会。” 林帆把屏幕放大。 死亡证明的下方还有一行补充内容。 “死亡对象的全部遗产,转入零零零号继承账户。” 林帆问:“所以我死了,才有钱?” 宋栖在旁边说:“从财务角度看,死得很有价值。” 许宁看她。 宋栖把平板收起来。“我只是总结。” 林帆没有继续追问。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确认第三人格的用途。 如果它只是为了继承委员会资产,事情还好处理。钱可以进公司,资产可以清算,林零和自己可以争股份。 如果它还拥有新的控制权,地下三层会重新回到旧程序。 霍远的声音又断了一下。 “申请倒计时四分钟。” 林帆问:“拒绝会怎样?” “第三人格进入休眠,现有身份继续保留。” “确认呢?” “所有原始档案重新归零。一级管理员取消。公司股东协议作废。委员会遗嘱执行。” 宋栖问:“我的百分之二十呢?” “作废。” “那我投的十亿呢?” “进入遗产账户。” 宋栖看向林帆。“你不能确认。” “我没说要确认。” 林零说:“确认可以恢复完整权限。” “包括你?” “包括所有人。” “我不缺权限。” “你缺合法身份。” 林帆看着自己的名字。 他有福利院记录,有身份证,有银行卡,有一百亿债权,也有一堆项目账目。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是真的。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出生日期是假的,身体来源是假的,二十九年前已经被写成死亡。 他不想要一份新的身份。 新身份意味着要承认旧的自己是项目资产。 林帆问许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五岁前的记录不稳定。” “我五岁以后呢?” “你已经开始生活。” “所以你们等我活完二十七年,再告诉我那段生活也是同步来的。” 许宁的手放在急救毯上,没有抬头。 “你五岁以后,记忆来自你自己。” “那五岁以前呢?” “来自第三人格。” 林帆没说话。 福利院的床、面包、发烧、骨折,可能不是他的经历。 但他饿过。 他疼过。 他记得那种疼的时候,没人会帮忙。 来源可以是假的,结果不是。 林零看着他。“第三人格需要你确认。” “它没有身体。” “你可以提供。” “谁的身体?” “你的。” K走过来。 她已经让青木暂时固定了机械右臂,手臂可以活动,但不能承受大力。 “别给。” 林帆问:“理由?” “你给了身体,可能拿不回来。” “我现在有两具。” “都不属于你。” 林零说:“你的外出身体属于零零零号。” K看着他。“你想要他的身体?” “第三人格需要载体。” “你自己不是有身体?” “那具身体属于零一四号。” “你现在用的是零二二号。” “所以需要重新分配。” 林帆问:“你们项目的身体都要登记产权?” 林零说:“不登记,就会有人拿走。” “你已经被拿走了。” 林零没有回答。 这句话对他也适用。 他在保存舱里醒来,原本以为自己是完整的零零零号。后来发现身体、记忆和权限都被分开。有人拿走他的名字,有人拿走他的神经,有人拿走他的遗产。 他只有一份原始记录。 林帆把手放在确认区旁边。 系统提示:“监护人许宁确认后,方可执行。” 许宁站到他面前。 “不要确认。” “你不想让我有出生证明?” “我不想你被重新归类。” “现在的归类是什么?” “外出载体。” “我自己也不认这个。” “那你就继续用林帆。” “我已经在用。” “那不够。”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 许宁看着他。 她想伸手碰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停在空中。 宋雨看见了。 她把许宁的手按了下去。 “别碰。” 许宁没有反抗。 宋雨说:“他不喜欢别人替他决定。” “我只是想保护他。” “二十七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许宁收回手。 林帆看着两人。 宋雨已经把话说出来,他不用再问。 许宁没有能力保护他们。 她只能把孩子拆开,交给不同的人,再等一个结果。 林帆转身问霍远:“第三人格的执行权限,能不能单独拆出来?” “可以。” “拆出来以后,谁负责?” “需要指定代理人。” “指定我。” 系统提示:“当前身份存在继承冲突。” “指定林零。” 林零抬头。“你让我负责?” “你想要权限。” “我要完整权限。” “完整权限会让所有人被合并。” “我可以控制。” “所以才不能给你。” 林零没有继续争。 林帆在系统里输入: “第三人格不得取得任何身体、意识或管理员权限。其存档作为遗产执行模块,由林零负责审查,由林帆负责最终签字,由许宁负责监护确认。任何一方拒绝,模块休眠。” 霍远问:“这属于公司章程还是医疗协议?” “都写。” “会产生法律冲突。” “让律师以后解决。” “公司没有律师。” “招聘。” 宋栖问:“工资多少?” “月薪三十万。” “律师比我高?” “她能把三个出生证明变成一份合法文件。” 宋栖拿起平板。“我也能。” “你会算账。” “算账也能把钱拿回来。” “你的钱还在公司。” 宋栖放下平板。“律师三十万太低。” 林帆没有理她。 他把手按在确认区。 “许宁,确认。” 许宁看着他。 “你确认以后,第三人格就不会拿走你的身体。” “我不接受。” “那你会继续被当成样本。” 许宁看向屏幕上的一百一十七个编号。 “如果我不确认,他们怎么办?” “继续按现有规则维持。” “能源只有十八小时。” “供电正在修。” “如果修不好?” 林帆没有答。 许宁把手放到识别区。 “我确认。” 系统开始执行。 第三人格的继承申请被拆分。 委员会遗产进入待清算。 零零零号的底层权限被锁定。 霍远的投影重新出现,脸只剩左半边。 “处理完成。” 林帆问:“我的出生证明呢?” 霍远调出文件。 原始出生记录有三份。 第一份:林舒生产记录。 第二份:人工培养记录。 第三份:许宁监护记录。 系统提示:“三份记录均有效。” 林帆看着屏幕。 “我只能留一份?” “社会身份系统要求唯一出生来源。” “选哪份?” 许宁说:“第三份。” 林零说:“第二份。” 林舒说:“第一份。” 三个人同时开口。 林帆没有看他们。 他问霍远:“如果不选?” “身份进入多源状态。” “有什么影响?” “无法办理护照,无法继承遗产,无法开设新账户,现有账户进入人工审核。” 宋栖说:“你可以继续用旧账户。” “旧账户属于外出载体。” “那你就选。” 林帆看着三份记录。 选第一份,他承认自己是林舒的孩子。 选第二份,他承认自己是培养出来的原始容器。 选第三份,他承认自己属于许宁的监护记录,也承认许宁是最早保护他的人。 三个答案都不完整。 他问:“能不能写第四份?” 霍远回答:“社会身份系统没有第四选项。” “公司有。” 林帆打开公司章程。 宋栖看见他要改文件,马上说:“先告诉我改什么。” “出生证明不作为股东资格依据。” “这不是重点。” “所有三份记录并列存档。社会身份沿用现有林帆,不重新登记出生来源。” 霍远说:“需要证明现有身份合法。” “福利院记录。” “福利院记录建立在外出载体身份上。” “那就补签。” “谁签?” 林帆看向林舒。 林舒没有动。 林帆又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说:“我可以签监护证明。” “你不是我的监护人。” “我是你的项目负责人。” “那就写项目负责人。” 宋栖问:“项目负责人可以做身份担保人吗?” 霍远回答:“法律上不行。” 林帆说:“那就加公司担保。” “公司担保个人身份?” “公司有法人。” “法人是你。” “所以我担保我自己。” 霍远停了两秒。 “逻辑成立,法律不成立。” “那就让法律慢慢想。” 他输入最终条款: “林帆现有社会身份不因项目来源发生变更。三份出生记录作为历史材料保存,不得用于强制更改、强制合并或资产追索。项目所有人不得以生物来源否定其连续生活记录。” 霍远完成备案。 “条款已写入公司内部规则。” 林零问:“内部规则不能对抗身份法律。” “先对抗你们。” 林零没有说话。 第三人格被锁进存档。 零一四号的身体进入自主治疗。 K仍然需要手术。 零二二号仍然占用她的神经。 事情没有解决,只是暂时被分进了几个文件夹。 林帆准备离开控制台时,霍远发出提示。 “发现新的外部登录。” “谁?” “林雨。” 屏幕上出现零零一号节点办公室。 林雨没有坐在桌后。 她站在十二张生命维持椅中间,手里拿着一份刚生成的遗产清算书。 “林帆,二百二十亿已经被冻结。” 林帆问:“谁冻结的?” “你。” “我没有下令。” “第三人格申请执行时,系统把所有外部节点资产转入遗产账户。” “遗产账户在哪?” 林雨抬头。 “在你的名下。” “那就转进医疗专项。” “转不了。” “为什么?” 林雨把清算书翻到最后一页。 “遗产受益人已经变更。” 林帆看见受益人姓名。 不是林帆。 不是林零。 不是林舒。 也不是苏清雪。 受益人一栏写着: “零零一号外出载体——宋雨。” 宋雨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枪停在腰侧。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 林帆问:“你什么时候签的?” 宋雨没有回答。 林雨在屏幕里说:“她没签。” “那为什么写她?” “因为她是唯一没有被项目登记死亡的人。” 林帆把清算书放大。 最下面还有一行附加条款。 “受益人不得拒绝继承。” 宋雨抬头看向林帆。 “哥,我现在有多少钱?” 林帆算了一下。 “二百二十亿,加二十七年收益。” 宋雨问:“那我还需要上班吗?” 林帆看着屏幕。 林雨补充:“还有一件事。” “什么?” “遗产不是现金。” “是什么?” “十二个外出载体的原始身体。” 209、继承人拒绝继承怎么办 宋雨没有接话。 屏幕里的十二份资料同时打开。 零一八号,外出载体,男性,原始身体保存于地下三层。 零二七号,外出载体,男性,原始身体保存于地下三层。 零四一号,外出载体,女性,原始身体保存于地下三层。 零六三号,外出载体,男性,原始身体保存于地下三层。 …… 每一份资料后面都写着相同的内容。 “因项目遗产重组,原始身体归受益人管理。” 宋雨看向林帆。 “我继承了十二个人的身体?” 林雨说:“严格来说,是十二具原始身体。” “他们同意了吗?” “他们没有拒绝权。” “那就是没有同意。” “旧规则没有这个选项。” 林帆把清算书关掉。 “现在有。” 他打开公司章程,添加新条款。 “任何遗产不得包含活体、身体、意识或神经组织。相关对象应恢复独立身份,原受益人不得处分。” 系统提示:“条款与遗嘱冲突。” “以公司现行规则为准。” “遗嘱优先级高于公司章程。” “那就把遗嘱改成遗产清算协议。” “需要受益人确认。” 所有人看向宋雨。 宋雨抬手指向自己。“我?” 林帆说:“你是受益人。” “我拒绝。” 系统提示:“受益人不得拒绝继承。” 宋雨走到控制台前,拿起空弹匣,用底部敲了两下识别区。 “我没有拒绝继承。” 林帆看她。 宋雨说:“我拒绝继承身体。” 霍远重新读取条款。 “系统没有区分。” “那就分。” “需要增加遗产分类。” 林帆说:“分类。” 屏幕出现选项。 现金。 不动产。 外部身份。 身体。 神经组织。 意识备份。 项目设备。 林帆把“身体”“神经组织”“意识备份”全部勾选。 宋雨问:“我可以把遗产转给他们自己吗?” “可以。” “那就转。” 林雨在屏幕里说:“你需要十二名外出载体共同确认。” “他们在哪里?” “十一人在节点。零二二号在车站。” “让他们上线。” 林雨按下通讯键。 十二个节点依次接入。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社会身份,也有自己的外出生活。有人正在医院值班,有人在仓库,有人在家里吃饭。项目通知他们,二十七年前签署的身份管理协议即将终止,原始身体将转移给新的继承人。 零六三号最先开口:“继承人是谁?” 林雨说:“宋雨。” 零六三号沉默了一下。“她是谁?” 宋雨拿过通讯器。“跟你一样。” “她也是外出载体?” “是。” “那她凭什么继承我们的身体?” “她不继承。” 林帆接过通讯器。“遗产规则由公司重写。你们的原始身体归还本人。你们可以选择解冻、继续保存或销毁相关资料。医疗费用由公司承担。” 零二七号问:“公司是谁的?” 宋栖说:“股东很多。” “最大的股东?” 林帆说:“我。” 林零在旁边说:“百分之七十五。” 林帆看他。“你算得挺快。” “公司章程。” “你只有百分之五。” “遗产重组以后,零零零号拥有委员会全部资产。资产折算股份,比例会重新计算。” 宋栖马上翻开股东协议。 她的百分之二十正在下降。 “霍远,暂停股权换算。” “无法暂停。” “谁启动的?” “第三人格遗产模块。” 林帆问:“第三人格不是锁了吗?” “存档锁定。遗产模块仍然执行。” 屏幕上出现新的股权表。 林帆百分之三十五。 林零百分之三十五。 宋栖百分之十二。 宋雨百分之五。 林雨百分之五。 K百分之一。 霍远百分之一。 青木零点五。 周婉零点五。 其他遗留权益百分之五。 宋栖盯着自己的百分之十二。 “我的百分之二十呢?” 林帆说:“被遗产模块稀释。” “我投了三十亿。” “钱已经进入医疗专项。” “那是我自己的钱。” “现在是医疗专项。” “你答应给我百分之二十。” “股东协议受遗产模块影响。” “你签的?” “系统签的。” 宋栖把平板放下。“系统欠我八个百分点。” 霍远说:“公司没有系统债权条款。” “现在写。” 林帆问:“你要多少赔偿?” “八个百分点。” “公司没有股份可以赔。” “那就赔现金。” “按估值?” “按今天估值。” “公司资产一百五十四亿,百分之八是十二点三二亿。” 宋栖说:“加上三十亿出资。” “出资已经转医疗专项。” “医疗专项是公司资产。” 林帆看向她。“你想拿回三十亿,再拿十二亿。” “我想要合同写过的东西。” “你签过债权确认。” “债权确认不是慈善捐款。” 林帆没有继续争。 宋栖算得没错。 只要公司承认股权被系统稀释,就必须给出补偿。可现金一旦从医疗专项里拿走,K的手术、零一四号的解冻和一百一十七个样本的治疗都会延期。 公司现在最缺的不是钱。 是能被别人接受的规则。 林帆把股权表重新打开。 “宋栖,百分之十二保留。” 宋栖抬头。 “另外八个百分点,转换为公司债权。” “什么时候还?” “公司清算结束。” “你刚才说公司资产一百五十四亿。” “现在不是。” 林帆指向屏幕。 遗产模块开始扣除旧项目债务。 一百一十七名样本的赔偿。 十二名外出载体的身份维护返还。 K十年前的神经损害。 零二二号的身体占用。 邮差意识回传损失。 许宁二十七年冷冻损害。 宋雨与林帆的童年生活费用。 每一项后面都有金额。 总债务:六百四十七亿。 宋栖看了很久。 “公司破产了。” 林帆说:“还没。” “资产一百五十四亿,债务六百四十七亿。” “还有外部节点的二百二十亿。” “已经冻结。” “冻结不等于没有。” 林雨开口:“二百二十亿中,一百七十亿是十二名外出载体个人收益。五十亿属于项目管理费。” “管理费能清算。” “他们不同意把钱交给公司。” 林帆问:“公司可以不拿。” 宋栖看向他。 “你准备放弃二百二十亿?” “先放弃管理权。” 林雨没有说话。 她负责外部资产管理二十七年,最清楚这笔钱的来源。项目确实抽走了他们大部分收入,但节点账户也承担了身份、医疗和安全费用。若完全返还,十二个人短期内会失去共同保障。 林帆要的是把人从项目里放出去。 放出去以后,他们必须自己负责生活。 有人能负责,有人不能。 零四一号还在服刑。零六三号有三个孩子。零二七号管理铁路系统。每个人都有账,但没有相同的处理方式。 林帆问:“你们愿意成立共同基金吗?” 零二七号说:“谁管理?” “你们自己选。” “你呢?” “公司提供审计和医疗服务。” “收费吗?” “审计按百分之一。医疗基础免费,特殊手术另算。” K在旁边说:“我的手术算特殊?” “你是第一例。” “那我不付。” “你可以加入公司。” “我已经有百分之一股份。” “股份不等于免费医疗。” “你刚才说基础治疗免费。” “你的手术会用掉三千万。” K看向青木。 青木马上低头检查设备。 K问:“如果我不签,神经会坏。” 林帆说:“所以你要签。” “这是威胁。” “这是医疗建议。” K想开枪,枪已经放在医疗车旁。 她最后拿起合同。 “手术成功以后,我的原始身体归我。” “可以。” “零二二号的身体归他。” “可以。” “神经不再属于公司。” “可以。” “林舒承担全部责任。” 林帆停住。 “她承担项目责任。” “我只要她承担。” 林舒被宋栖按在椅子上。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我没有钱。” 宋栖说:“你有三百二十七个账户。” “那不是我的。” 林帆把账户资料投到屏幕上。“受益人是你。” 林舒没有说话。 林帆继续:“你可以用资产承担责任。” “你要把我清算干净。” “按法律流程。” “你不会留给我任何东西。” “留一套房。” “在哪?” “看审计结果。” “你准备给我哪套?” “最便宜的。” 林舒看了他一会儿。“你小时候住福利院,后来住仓库。现在开始给我分房?” “员工福利。” “我不是员工。” “限制行动人员。” “那是囚犯。” “囚犯也有住宿。” 林舒没有再说。 林帆继续检查遗产模块。 六百四十七亿债务里,有一项没有金额。 “宋清雪死亡赔偿。” 系统要求受益人确认。 受益人:周婉。 周婉站在邮差旁边。 她没有看屏幕。 林帆问:“金额由你定。” 周婉说:“我不要钱。” 宋栖看她。“不拿?” “拿了也换不回她。” “这是赔偿,不是交换。” “我知道。” “那你要什么?” 周婉看向林舒。 “她说清楚。” 林舒没有抬头。 周婉继续:“谁下令,谁执行,谁把清雪交给邮差,谁让她一直以为父母死在邮差手里。全部说清楚。” 林帆看向林舒。“你可以拒绝。” “拒绝以后呢?” “按现有证据清算。” “你没有全部证据。” “所以才让你说。” 林舒看着周婉。 她做过很多次项目审查。她清楚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记录,什么是能被法院接受的东西。林帆现在没有法院,也没有律师,但他手里有系统、有账户,还有一群愿意听结果的人。 林舒可以继续沉默。 沉默能保住部分资产。 但苏清雪的死亡记录会被别人重写。 她不想让八号最后七分钟变成一份审查报告。 “苏清雪不是我杀的。” 周婉抬头。 林舒说:“我下令清除她的八号备份。我不知道她会把备份转进零零零号。” “你开枪。” “我开了。” “你说她是叛徒。” “她确实携带委员会资料。” “她求过你吗?” 林舒没有回答。 林帆等了一会儿。 林舒说:“她没有求。” “为什么?” “她知道求我没有用。” 周婉的手放在邮差肩上。 邮差没有看她。 他还缺百分之三十二意识。 那部分记忆里,也许有苏清雪死前的画面。 林帆问霍远:“三号站台的零二二号,能不能回传邮差意识?” “需要接入核心线路。” “他愿意吗?” 林帆接通通讯。 零二二号的声音传来:“我可以。” 邮差在地下三层听见后,拿起通讯器。 “条件。” 零二二号说:“帮我完成身体转移。” “我没有身体。” “你有意识模板。” “模板不等于身体。” “你可以把你的身体借给我。” 邮差没有说话。 林帆看向他。 邮差缺失的百分之三十二意识正在零二二号体内。只要两人接通,邮差能拿回记忆。代价是,零二二号会获得一部分陈远的完整人格。 两个都不愿意。 一个怕失去自己。 一个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东西。 林帆说:“可以签协议。” 邮差问:“你准备收多少?” “意识回传服务费,一千万。” “我刚给你一亿。” “那是审查代理费。” “你还收?” “公司有不同部门。” 零二二号问:“我呢?” “身体交接费,一千万。” “我需要三千万手术。” “那是医疗费。” 邮差说:“你把同一件事拆成三笔收。” “财务需要明确。” 周婉看向林帆。“你不怕他们不做?” “他们会做。” “为什么?” “邮差想拿回意识。零二二号想拿回身体。两个目标不能靠自己完成。” 林帆让霍远生成三方协议。 甲方:邮差,意识回传对象。 乙方:零二二号,身体争议对象。 丙方:普罗米修斯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附加受益人:周婉。 协议第一条,零二二号开放缺失意识片段。 第二条,邮差完成回传后,不得主张占用零二二号身体。 第三条,零二二号接受身体与神经分离手术。 第四条,所有手术费用由公司先行垫付。 第五条,若意识回传后发现邮差本人属于项目复制体,协议自动转为共同人格鉴定。 邮差问:“第五条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是唯一的陈远,就不能把全部意识归你。” “我不同意。” “那就不回传。” 零二二号说:“我同意。” 邮差看向他。 零二二号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唯一的陈远。” “你当然不在乎。” “我只想拿回身体。” 邮差低头签字。 零二二号通过远程接口签字。 系统开始回传。 地下三层的存储器亮起。 百分之七十一。 百分之七十四。 百分之八十。 邮差按住颈后的缝合处。 他看见一间旧房间。 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细链子。 她没有哭。 她说:“老师,如果我死了,钱还给林帆。” 邮差抬头。 “清雪。” 回传继续。 百分之八十七。 画面里,八岁的苏清雪站在项目通道门口。林舒把一把枪交给她。 “记住,杀你父母的人是陈远。” 苏清雪问:“他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他们背叛了项目。” “那我以后要杀他吗?” “等你长大。” 画面切换。 苏清雪十五岁,第一次见到邮差。 她站在门边,叫他老师。 邮差没有认出她。 她也没有提醒。 回传百分之九十三。 第三个画面出现。 苏清雪临死前,坐在车厢里。 林舒站在她面前,枪口对准她的胸口。 “你把八号权限交出来。” 苏清雪说:“给谁?” “给零零零号。” “零零零号是谁?” 林舒看向监控。 “林帆。” 苏清雪低头看着自己的细链子。 “他会还钱吗?” “他不知道你欠了他三千块。” “他知道。” “你告诉他的?” “他自己记得。” 林舒扣动扳机。 画面中断。 邮差的回传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最后百分之一没有传回来。 霍远报告:“缺少最终死亡记录。” 周婉问:“为什么?” 林零回答:“苏清雪主动删除。” 林帆看向邮差。 邮差坐在手术台旁,双手压着膝盖。 他想起最后一刻。 苏清雪没有求饶。 她把银行卡塞进皮衣内袋,细链子藏进袖口。开枪之前,她看向摄像头。 那一秒,她没有留下遗言。 她只做了一个动作。 抬手,关掉了记录。 邮差说:“她不想让我看见。” 周婉问:“看见什么?” 邮差没有回答。 林帆让霍远打开回传后的缓存。 最后一秒没有画面,只有一组坐标。 中央火车站,三号站台下方。 林帆问:“那里还有东西?” 霍远读取坐标。 “地下九米,存在独立生命信号。” “谁?” 系统没有给出姓名。 只返回一个身份编号。 零零一号原始身体。 宋雨看向林雨。 林雨也在看她。 林帆问:“你的原始身体不是在地下三层?” 林雨回答:“不是。” “那在哪?” “我没有权限。” 林帆打开继承模块。 宋雨的受益人权限已经自动解锁。 她可以查看。 但需要她本人确认。 宋雨把手放到控制台上。 霍远说:“确认以后,你将获得零零一号原始身体的全部管理权。” 宋雨问:“我不确认,会怎样?” “系统继续封存。” “里面的人会死吗?” “生命参数稳定。” “那就不确认。” 林帆看她。“你不想看?” “我不想让它因为我醒。” “它可能就是你。” 宋雨转过头。 “哥,你刚才说过,记忆不完整,才是一起活过。” “我说过。” “那我不想看一个记得所有事,却没和我一起活过的人。” 林雨在屏幕里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没有催促。 林帆也没有强迫宋雨。 他把控制台上的确认界面关掉。 系统提示:“继承人拒绝查看。原始身体将在六小时后自动唤醒。” 宋雨抬头。 “不是说不确认就继续封存?” 霍远回答:“系统存在自动唤醒条款。” 林帆问:“谁写的?” 霍远调出条款来源。 “零零一号本人。” 宋雨看向屏幕。 地下九米的生命信号开始上升。 一条新消息从中央火车站传来。 发送人:零零一号原始身体。 内容只有一句话: “宋雨,别让林帆把我卖掉。” 210、三千块的遗产 零零一号原始身体的生命信号在持续上升。 林帆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地下九米处的数据变化。心率从每分钟四十二跳升到五十八。血压在恢复。体温从三十四度往上爬。 宋雨站在他旁边,没有看屏幕。 她在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是很小的时候被训练营的铁丝网划的。那是属于“宋雨”的伤。不是“零零一号”的。 “六个小时。”霍远的声音从系统里传出来。 “自动唤醒的倒计时。” 林帆问:“能取消吗?” “条款由零零一号本人设定。无法外部干预。” “连我也不行?” “你的管理权限不覆盖个人自主条款。” 林帆关掉屏幕。 他走到角落,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椅子是刚才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铁腿有点歪,坐上去咯吱响。 周婉端着一杯水过来。水杯是医疗室的不锈钢杯,杯壁上印着“零号项目内部使用”。 “喝点水。” 林帆接过来,没喝。 “你在想什么?”周婉问。 “想三千块。” “什么三千块?” “苏清雪欠我的。”林帆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她死之前把银行卡塞进皮衣里。那张卡里有没有三千块,我不知道。” 周婉没接话。她不太确定林帆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跟他接触的时间越长,这条线就越模糊。 邮差还在手术台旁边坐着。记忆回传结束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他的双手交叉搭在腿上,姿势没变过。 林帆看了他一眼。 “你的记忆回传完了。” “嗯。” “苏清雪最后一秒关掉了记录。” “嗯。” “你想看那一秒?” 邮差抬起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交叉的缝隙里收紧了一点。 “不想。” “行。”林帆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林雨的屏幕前。林雨还在那里,画面没有变化。 “你知道零零一号原始身体是什么吗?”林帆问她。 林雨回答:“我的备份。” “什么意思?” “二十三年前,项目在我身上做过一次完整的生物备份。包括细胞样本、神经映射和记忆快照。备份体一直处于冷冻状态。” “那它醒了以后,会是什么?” “会是另一个我。” “记忆呢?” “截止到备份那天的记忆。二十三年前。” 林帆算了一下。二十三年前,宋雨大概两三岁。 也就是说,那个即将醒来的人,只有一个两三岁孩子的记忆。 “她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记得两三岁之前的事。” “两三岁能记什么?” “饿了会哭。冷了会抖。” 林帆转头看向宋雨。 宋雨听见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控制台边缘。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泛着淡粉色。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宋雨说。 “对。” “从地下九米爬出来。” “系统会把她送上来。” “然后呢?” 林帆没有回答“然后呢”。因为他也不知道。 一个拥有宋雨生物数据但只有婴儿记忆的克隆体,醒来之后,算什么?算宋雨的妹妹?算林帆的另一个妹妹?算一个全新的人? 这个问题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 他的业务范围是:拿钱,走人,退休。 但宋雨发了那条消息——“别让林帆把我卖掉”——这句话让事情变得有点棘手。 “我不会卖你。”林帆对着屏幕说。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我是说,除非有人出价特别高。” 宋雨踹了他小腿一脚。 力道不大。因为她受伤的腿使不上劲。 林帆低头看了一眼被踹的地方。 “工伤又加一条。” 宋栖从另一头走过来。她已经换了衣服,穿着一件从基地储物间找到的灰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她的肩膀上的枪伤做了简单处理,左臂吊在一条三角巾里。 “零零一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宋栖问。 “不办。” “六个小时后她就醒了。” “醒了再说。” “醒了以后她连话都不会说。你把一个婴儿扔在地下基地里?” “你关心她?” 宋栖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宋雨一眼。 宋雨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之间的空气有点奇怪。她们的关系到目前为止可以用三个词概括:互相提防,互相利用,偶尔并肩。 现在多了一个问题:她们可能有同一个母亲。 这个问题谁都没有提。 “我不关心她。”宋栖说,“我关心的是,一个零零一号原始备份,如果落到邮差手里,他可以用它做第二个宋雨。” 林帆停了一下。 这个角度他没想到。 邮差现在坐在手术台旁边,看上去很老实。但邮差从来都不老实。他是中间商,中间商的本能是把所有东西标价。一个可以复制的“钥匙”,价值不可估量—— 不对。他刚才答应不用这个词了。 价值很高。 “你想怎么做?”林帆问宋栖。 “在她醒之前,销毁备份设备。” “销毁不了。设备在地下九米。” “炸掉。” “你还有炸药?” “你不是到处藏炸药吗?” “我的炸药用完了。刚才在船上全用掉了。” 宋栖看着他。 “你一个人身上带了四块C4,全贴在别人的船上,自己一点没留?” “我不喜欢囤货。” 宋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就封死通道。” “系统有自动唤醒条款,物理封堵没用。它会自己找路。” “你是普罗米修斯的日常管理者。改条款。” “个人自主条款不在管理权限范围内。” “那你的管理权限有什么用?” “能看工资条。” 宋栖不想跟他说话了。 她转身走向邮差。 邮差抬头。 “你听到了。”宋栖说。 “听到了。” “零零一号醒来后,你想拿她做什么?” 邮差的表情很平淡。 “我什么都不想做。” “你确定?” “我已经不是中间商了。”邮差说,“我的网络被你拆了一半,被K拆了另一半。现在我只是一个没有退休金的失业人员。” “你在装可怜。” “我在陈述事实。” 林帆插话:“他说的是真的。邮差现在的资产,可能还没有我多。” 邮差看了林帆一眼。 “你的资产也只有五十亿。” “五十亿比你多。” “我以前有两百亿。” “以前的不算。” 邮差闭嘴了。 霍夫曼教授从床上坐起来。他已经能自己坐稳了,虽然还需要输氧。老人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至少眼神能聚焦了。 “你们在吵什么?” “在讨论一个人的抚养权。”林帆说。 “谁的?” “一个还没出生——不对,还没醒的人。” 霍夫曼想了想。 “零零一号?” “对。” “那个备份体是我当年参与设计的。”霍夫曼说,“它醒来后不会只有婴儿智力。” 所有人看向他。 “备份的时候确实只截取了两三岁的记忆。但冷冻舱内置了一套慢速学习系统。二十三年来,系统一直在向备份体输入基础知识和语言能力。” “你的意思是,她醒来以后,能说话?” “能。”霍夫曼说,“而且认知水平大概在十六岁左右。” “十六岁。”林帆重复了一遍。 “生理年龄和宋雨一样。心理年龄十六岁。记忆只有两三岁之前的片段,加上二十三年的系统灌输知识。” “所以是一个身体成年、脑子十六岁、感情两三岁的人。” “可以这么理解。” 宋雨站在旁边,听完这段话,转身就走。 林帆叫她。“你去哪?” “透气。” “基地里没有新鲜空气。” “那我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宋雨走出实验室,沿着走廊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每面墙都一样。 她走了大概三分钟,停在一个拐角。 靠墙坐下来。 大腿上的伤在疼。不是撕裂的疼,是缝合线拉扯皮肤的钝痛。她已经习惯了各种疼,训练营里比这疼十倍的伤都挨过。 但现在的疼不一样。 不是身体在疼。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学过怎么描述这种东西。训练营里不教这个。宋建国不教,教官不教,连那些一起训练的编号也不教。 一个十六岁的自己,马上要醒了。 那个人会叫她什么?姐姐?还是直接叫宋雨?或者叫林雨? 那个人会不会也有左手食指上的疤? 不会。备份体是原始细胞培养的。没有铁丝网,没有训练营,没有宋建国。 干净的。 宋雨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在这。” 林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还是那种“零号项目内部使用”的不锈钢瓶。 他在她对面靠墙坐下。把一瓶水放在她手边。 “不渴。”宋雨说。 “那放着。” 两个人坐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 “你说,她醒了以后,我怎么跟她解释?”宋雨开口。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有两个她。” “不用你解释。让霍夫曼解释。他是设计者。” “那我干什么?” “你负责在旁边站着。如果她吓到了,你拍拍她的头。” “我不会拍人的头。” “那拍肩膀。” “我也不会。” 林帆看着她。 “你会开枪,会用刀,会在桑拿房里杀三个人,但不会拍别人的肩膀。” “对。” “这个我教不了你。” “我没让你教。” 又安静了一会儿。 “三千块。”宋雨说。 “什么?” “苏清雪欠你的。” “嗯。” “她死了。这笔钱你找谁要?” 林帆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找不到人要,就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没用。但忘了更没用。” 宋雨看着他喝水。 “你其实不是为了三千块。” 林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瓶盖拧回去,站起来。 “走吧。还有五个小时。” “去哪?” “去看看这个基地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趁现在还是我管。” 宋雨站起来。大腿上的伤又扯了一下。她皱了皱鼻子,跟上了林帆。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基地深处走。 走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林帆停了一下。 “宋雨。” “嗯。” “不管那个人醒来以后是谁。你还是你。” 宋雨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211、十六岁的房客 倒计时四小时三十七分。 林帆带着宋雨把基地转了一圈。 这个地下设施比他预想的大。三层结构,总面积超过两万平方米。第一层是办公和生活区,第二层是实验室和数据中心,第三层是冷冻储存和动力系统。 值钱的东西不少。 第二层的数据中心里,存放着过去二十七年零号项目积累的所有情报。战争资源名单只是冰山一角。下面还有各国军方的通讯记录、金融系统的后门代码、以及至少四十个国家情报机构负责人的私人信息。 林帆看了一眼存储服务器的规模。 “这些东西卖出去,够我退休三百辈子。” 宋雨站在他身后。 “你打算卖?” “开玩笑。卖了我就成全世界的靶子了。” “那你看什么?” “评估资产。我现在是管理者,得知道家底。” 他把几个重要文件夹的路径记下来,没有复制。 第三层的冷冻区在走廊尽头。通往地下九米的通道入口就在这里。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的指示灯是绿色的。 门旁边有一块显示屏。 上面显示着零零一号的实时数据。 心率七十二。血压正常。体温三十六点四。 脑电波活动明显增强。 “她在做梦。”宋雨说。 “你怎么知道?” “脑电波的波形。快速眼动期。” 林帆看了她一眼。 “你还懂这个?” “训练营教过。用来判断审讯对象有没有装睡。” “你们训练营的课程挺丰富。” “还教怎么在水里憋气四分钟。” “有用吗?” “有。差点淹死过三次。” 林帆没有接这个话题。他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脑子里在转。 零零一号醒来后,有几个问题需要立刻解决。 第一,身份。她没有任何合法身份。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国家的公民记录。在法律上,她不存在。 第二,安全。邮差嘴上说不会动她,但邮差的话从来不能当真。K还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上来。宋栖虽然暂时是盟友,但她的利益和林帆的利益随时可能冲突。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感情。 一个十六岁心智的人,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地下基地里,身边站着一群拿枪的陌生人,其中还有一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 这个场景,换谁都得崩。 “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林帆说。 “什么?” “衣服。她不能光着出来。” 宋雨看了一眼冷冻舱的外壳。 “里面有标准的医用服。” “那太丑了。” “她刚醒,你还管好不好看?” “第一印象很重要。” 宋雨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去储物间找衣服。找了半天,只找到几件灰色的工装和一双偏大的运动鞋。 “没有更好的了。”宋雨把衣服叠好,放在冷冻舱门口。 林帆看了一眼那堆灰色的布。 “算了。先将就。” 他们回到实验室。 宋栖坐在控制台前,在翻看坤沙留下的资产文件。她的注意力很集中,连林帆进来都没抬头。 邮差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窗边——当然,地下基地没有窗,他坐在一面投影屏前面。屏幕上播放着曼谷的实时街景。他就那么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一声不吭。 霍夫曼躺回了床上。周婉在旁边给他调整仪器参数。 青木贤一不见了。 “青木呢?”林帆问周婉。 “半小时前说去洗手间。” “半小时?” 林帆走出实验室。他沿着走廊检查了几个房间。洗手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没人。 他查了基地的门禁记录。 十七分钟前,青木贤一用自己的临时权限,打开了第二层东侧的应急通道。 通道通向地面。出口在曼谷中央火车站的地下停车场。 青木跑了。 林帆回到实验室。 “青木跑了。” 宋栖抬头。“什么时候?” “十七分钟前。” “你没锁应急通道?” “我给了他临时权限。” “你为什么给他权限?” “他是医生。万一霍夫曼出问题,需要他。” “他出问题了。他跑了。” “跑了就跑了。”林帆说,“他跑不远。” “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我在他白大褂口袋里放的追踪芯片。另一样是他自己带的——林修远位置的情报。他说他知道林修远在哪。” “你信?” “不信。但他信。他会去找林修远,然后把消息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到时候,买家会来找我。” 宋栖看着他。 “你放他走,就是为了用他当鱼饵。”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什么时候放的追踪芯片?” “在船上。他爬进来求救的时候,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栖回想了一下。在船上的时候,青木确实跪在地上求救,林帆走过去拍了他一下。当时所有人以为那只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你每次拍人肩膀,都是在往人身上藏东西?” “不是每次。有时候是在掏东西。” 宋栖决定以后离林帆远一点。 邮差从屏幕前转过头。 “青木知道的不多。但他会添油加醋。” “我知道。” “他会说零号项目还在运行。会说你拿到了管理权限。会说霍夫曼活着。” “都是事实。” “事实传到K耳朵里,她会集结所有力量打过来。” “让她来。” 邮差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没有军队。” “我有一个基地,一台超级计算机,还有全世界四十个国家情报机构负责人的私人照片。”林帆说,“K来了,我不用打。我只需要把其中几张照片发出去,她的军火供应商就会主动跟她断联。” 邮差想了几秒。 “你这种做法,会让所有人都成为你的敌人。” “他们本来就是。多几个不多。” 倒计时三小时十一分。 林帆让霍远在基地外围部署了监控网络。摄像头覆盖了地面出入口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区域。任何人接近,系统都会发出预警。 他又让周婉准备了一套基础的医疗设备,搬到冷冻区门口。 “她出来的时候可能会有低温反应。”霍夫曼从床上说,“准备好加热毯和静脉输液。” “你不去?” “我去不了。”霍夫曼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我现在站起来都费劲。” “那你远程指导。” “可以。” 林帆把通讯器调好,固定在冷冻区门口的支架上。 倒计时两小时四十五分。 宋雨一直待在冷冻区附近。她没有回实验室,也没有走远。她就坐在通道里的一张折叠椅上,手里转着那把陶瓷刀。 刀转了几百圈。 林帆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转刀。 “你紧张?” “不紧张。” “你刀都转成陀螺了。” 宋雨把刀收起来。 “我在想,她出来以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可能是‘饿了’。” “认真的。” “我认真的。十六岁的人,第一反应就是饿。” “你十六岁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赚钱。” 宋雨没有接。 “如果她叫我姐姐。”宋雨说。 “嗯。” “我不知道怎么当姐姐。” “我也不知道怎么当哥哥。但你叫了我一声,我就当了。” 宋雨看着他。 “那声是系统让我叫的。” “我知道。但我选择认。” 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响起。 “零零一号自动唤醒程序启动。倒计时提前。剩余时间:十五分钟。” 林帆皱眉。 “不是还有两个多小时?” 霍远回答:“零零一号心率持续升高,系统判定已达唤醒阈值,自动提前执行。” “她自己把自己催醒了?” “可以这么理解。” 林帆转头看宋雨。 宋雨已经站起来了。她的手没有去摸刀。她把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指头捏着口袋里的布料。 合金门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门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液压系统在工作。地下九米的冷冻舱正在上升。 林帆退后两步,站在宋雨旁边。 “你站前面还是我站前面?” “你站。” “为什么?” “你是哥哥。” “你刚才说那声是系统让你叫的。” “现在不是系统让的。” 合金门上的黄灯开始闪烁。 门内的声音停了。 一阵气压释放的声音。像开了一罐碳酸饮料。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白色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冷气散去后,门后是一个透明的舱体。舱体内部的灯亮着,是柔和的暖黄色。 舱体里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白色的医用内衣,赤着脚。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垂到腰际。她的脸和宋雨一样。五官,轮廓,甚至下巴的弧度,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眼神。 宋雨的眼神是冷的,带着二十多年被磨出来的棱角。 这个人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冷,是没有内容。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她站在舱体里,没有动。她的嘴微微张着,胸口起伏的频率有点快。 她在看林帆。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宋雨身上。 停了很久。 舱门打开。 她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打了个寒颤。 林帆把准备好的加热毯递过去。 她没有接。她看着宋雨。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有点沙。像很久没用过的嗓子。 “你是我吗?” 宋雨站在原地。 她想说不是。但嘴巴没有动。 林帆把加热毯披在那个人肩上。 “先穿衣服。”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内衣。 “这不是衣服吗?” “不够。外面有人。” “外面有什么人?” “你不想知道。” 宋雨弯腰,捡起地上那堆灰色工装,递过去。 那个人接过衣服,但不会穿。她把上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找不到正面。 宋雨走上去,拿过衣服,帮她套上。 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一起。一个在穿衣服,一个在系扣子。 林帆退到一边。 霍夫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她的运动神经需要适应。给她几分钟。” 那个人穿好衣服后,低头看着自己。灰色的工装很大,袖子长出来一截。 她抬头看宋雨。 “你叫什么?” “宋雨。” “我叫什么?” 宋雨没有回答。 林帆说:“你还没有名字。” 那个人转头看他。 “你又是谁?” “我叫林帆。暂时负责管理你醒来的这个地方。” “你是这里的老板?” “临时工。” “那她呢?”她看着宋雨。 “她是你……的相关人员。” “什么相关?” “以后再解释。你现在饿不饿?” 那个人的肚子刚好叫了一声。 “我猜对了。”林帆对宋雨说。 宋雨没理他。 她带着那个人往实验室走。那个人走路有点不稳,赤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宋雨走在她左边,没有扶她,但保持着一个伸手就能抓住的距离。 林帆走在后面。 他看着前面两个一样的背影,一个挺得笔直,一个有点晃。 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系统消息。 来自普罗米修斯。 “零零一号唤醒完成。生物签名已录入。第三授权人自动激活。” “当前授权人列表:霍夫曼(第一)、林帆(第二)、零零一号(第三)。” 林帆看着那条消息。 第三授权人。 他没有同意过这件事。 系统自动的。 这意味着,这个刚醒来的、连扣子都不会系的人,现在拥有了普罗米修斯三分之一的控制权。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212、第三把钥匙 实验室里多了一个人以后,气氛变得有些拥挤。 不是物理空间上的拥挤。是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刚醒来的女人,而她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该看谁。 周婉给她端了一碗粥。是用基地厨房的速食米熬的,很稀。 那个人端着碗,不会用勺子。 她把碗举到嘴边,直接喝。粥太烫,她烫到了嘴唇,把碗放下,用手背擦嘴。 周婉看不下去,拿起勺子递给她。 “用这个。” 那个人接过勺子,试了几次,学会了。 宋栖坐在对面,一直盯着她看。 “她的动作学习能力很快。”宋栖说。 “霍夫曼说慢速学习系统教了她二十三年的基础知识。动作协调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林帆坐在控制台边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第三授权人激活的详细日志。 日志很短。 零零一号唤醒后,系统自动扫描了她的生物签名,与数据库中林修远预设的第三授权人模板匹配。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六。 林修远在二十七年前就设置好了三把钥匙。 第一把,霍夫曼。他的老师和合作者。 第二把,林帆。他的儿子。 第三把,零零一号。他的女儿的备份体。 三把钥匙必须同时在线,普罗米修斯才能进入最高权限状态。 日常管理权只能用到百分之六十的系统功能。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包括零号名单的完整解锁、战争资源的重新分配、以及系统自毁程序,都需要三重授权。 林帆现在明白了。 林修远给零号装了一个笼子。笼子的锁需要三把钥匙。缺一把,笼子打不开,但零号也出不去。 现在三把钥匙都在这个基地里。 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不多。他、宋雨、霍夫曼、“零号”系统,以及—— “邮差。”林帆转头。 邮差没有在窗边了。他的椅子空着。 “他什么时候走的?” 周婉回头看了一眼空椅子。 “刚才那个人醒的时候,所有人都去了冷冻区。他没跟来。” 林帆查门禁记录。 邮差没有使用任何出口。 他调出基地的内部监控。在第二层数据中心的走廊里,找到了邮差。 邮差站在数据中心的大门前。门是锁着的。他没有硬闯。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门上。 林帆放大画面。 邮差的嘴在动。他在说话。 林帆打开那段监控的音频。 “……她醒了。第三把钥匙已经激活。” 他在跟人通话。但监控里没有看到他拿着通讯设备。 林帆检查邮差身上的频段辐射。 在邮差的左耳内侧,有一个极微弱的信号源。 植入式通讯器。跟宋雨耳后的芯片类似,但功能不同。这是一个单向通话设备。 邮差在向外部传递信息。 “他在跟谁说话?”宋雨走到控制台旁。 “不知道。信号加密了。” 林帆让霍远追踪信号去向。 三十秒后,霍远给出结果。 “信号接收端位于曼谷湄南河东岸,素坤逸路三十七巷,地下四层。” 那个地址。 林帆认。 是K的地下基地的备用入口。 K的基地被邮差入侵过,又被林帆夺过一次权限。K肯定转移了核心设施。但备用入口还在。 邮差在给K传消息。 “他说他不是中间商了。”宋雨的语气很平。 “中间商永远是中间商。”林帆把监控画面关掉,“他不赚差价,就活不下去。” “你想怎么处理?” 林帆想了几秒。 “不处理。” “他把第三授权人的信息泄露出去了。K会来。” “让她来。” “你上次也说让她来。上次差点死在船上。”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在自己的地盘上。” 宋雨看着他。 “你总说让别人来。你什么时候主动过?” “我主动过一次。” “什么时候?” “刚才去冷冻区接人的时候。” 宋雨没接话。 那个刚醒来的女人喝完了粥。她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几步。 她的走路姿势比刚才稳了很多。适应速度确实快。 她走到控制台前面,停下来。 “这是什么?”她看着屏幕。 林帆挡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连勺子都刚学会用。” 那个人看着他。 她的眼神还是空的,但空里面开始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情绪,更接近于好奇。 “我的名字呢?”她又问了一次。 “还没取。” “谁取?” “你自己。” 她想了想。 “我叫什么好?” “你问我干嘛。” “你是这里的临时工。临时工不管命名吗?” 林帆被一个刚醒十五分钟的人给噎住了。 宋雨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宋栖站起身,走到那个人面前。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是一个备份。”宋栖说,“她的备份。” 她指了指宋雨。 那个人转头看宋雨。又看了看自己。 “我长得跟她一样。” “对。” “那我不是我?” “你是你。但你也是她。” 那个人站在原地,消化这些信息。她的表情变化很小。霍夫曼说她的心理年龄在十六岁左右,但她的情绪反应比十六岁的人要迟钝得多。 二十三年的冷冻和机器灌输,没有教会她什么叫“震惊”。 “那她是我姐姐?” 宋栖没有回答。 宋雨也没有。 林帆说:“你们的关系以后再定义。现在先解决一个更紧急的问题。” 他把所有人叫到控制台前。 “邮差在向K传递信息。K可能已经知道了第三授权人的存在。她会来。” “来多少人?”宋栖问。 “不确定。K在曼谷的残余力量还有多少,我没有准确数据。” “她之前有上百人。” “被我们折腾了几轮,剩多少不好说。但武器装备不会少。K的军火渠道还没断。” “我们这边有多少人?” 林帆数了一下。 他自己。宋雨。宋栖。霍夫曼。周婉。一个刚醒来的十六岁心智的备份体。一个在走廊里向敌人通风报信的邮差。 “两个半能打的。” “两个半?” “我,宋雨,加上你的半条胳膊。” 宋栖的伤还没好。她的左臂用不了力。 “霍夫曼不行。周婉没受过战斗训练。那个刚醒的更不用说。” “邮差呢?”宋雨问。 “邮差现在是双面人。把他算进去,不如不算。” 宋栖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帆打开基地的防御系统面板。 “这个基地是零号项目建的。防御等级不低。入口只有三个:火车站地下通道、东侧应急通道、以及第三层的通风竖井。三个入口都可以远程锁闭。基地内部有——” 他翻了一下清单。 “十六套自动防御装置。八个闸门。四个独立电源。以及一套电磁脉冲发生器。” “能用?” “理论上能用。但我接手以后还没测试过。万一有几个是坏的,那就少几个。” “你能不能用普罗米修斯的权限调动外部力量?” “可以。但日常管理权限只能调动百分之六十的资源。想用剩下的百分之四十,需要三重授权。” 所有人看向那个刚醒来的女人。 她正在研究桌上的一个订书机。 “她是第三授权人。”宋栖说。 “对。” “她连订书机都不会用。” “她会按按钮。” “这不是按按钮的问题。三重授权需要三个人同时做出独立判断。她有独立判断能力吗?” 林帆看向那个人。 “你。” 她抬头。 “如果有人要打进来,你同不同意我用这里的武器把他们挡住?” “什么武器?” “你不用管什么武器。同意还是不同意?” “同意。” “好。授权完成。” 宋栖:“……这也算?” “系统只需要生物签名确认和口头同意。不需要她写论文。” 林帆转向控制台,输入三重授权请求。 屏幕提示:需要第一授权人确认。 “教授。” 霍夫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同意。” 屏幕提示:需要第二授权人确认。 “同意。”林帆说。 屏幕提示:需要第三授权人确认。 林帆看向那个人。 “再说一遍。” “同意。” 屏幕变化。 “三重授权通过。最高权限解锁。” 基地的灯光亮度提升了一个级别。控制台上原本灰色的面板全部变成了蓝色。几个之前锁着的功能模块弹出来。 其中一个,标注着:外部资产调动。 林帆点开。 一张世界地图出现在大屏幕上。地图上标注着几十个红色光点。每个光点旁边有文字说明。 “普罗米修斯外部资源节点。” “当前可调动节点:四十七个。” “包含:私人安保团队×12,情报站×18,军火储备点×9,医疗团队×5,金融通道×3。” 宋栖看着屏幕,嘴巴微微张开。 邮差花了一辈子建立的中间商网络,跟普罗米修斯的资源池比起来,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就是林修远留下的遗产。 不是钱。是一张覆盖全球的网。 “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只要日常管理权了。”宋栖说。 “日常管理够用。但关键时刻,得有全部权限。” 林帆在地图上找到曼谷附近的节点。 有两个安保团队驻扎在泰国境内。一个在清迈,一个在芭提雅。距离曼谷最近的在芭提雅,车程两小时。 “霍远,联系芭提雅的安保团队。让他们两小时内到达火车站地下入口。” “已发送指令。” “清迈的团队呢?” “备用。如果芭提雅的不够,再调。” 宋雨问:“K什么时候到?” 林帆看了一眼邮差的通话时间。 “他跟K通话是四十分钟前。K集结人员、准备装备、从东岸赶到中央火车站,最快需要——” 他在脑子里算。 “三个小时。” “我们的人两小时到。留一小时布防。时间够。” “如果K的人比你想的快呢?” “那就用基地自带的防御系统先顶住。” 林帆开始在控制台上部署防御方案。三个入口的闸门设置了自动锁闭。自动防御装置逐个启动检测。十六套里有十四套正常工作。两套的弹药匣是空的。 “周婉,去武器库搬两箱弹药过来。” “我不会搬。” “推车在门口。” 周婉出去了。 那个刚醒来的女人一直站在旁边看。她的眼睛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像在看一部听不太懂的电影。 “我能帮忙吗?”她问。 “你能做什么?”林帆问。 “我学过很多东西。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音乐、美术。” “枪会用吗?” “不会。” “刀呢?” “不会。” “那你帮周婉搬弹药。” 她点了点头,跟着周婉出去了。 宋雨看着她的背影。 “她比我听话。” “她刚醒。等过几天就不听了。” 邮差这时候回来了。 他走进实验室,看见屏幕上的世界地图和蓝色面板,脚步停了一下。 “你开了最高权限。” “嗯。” “第三授权人同意了?” “她很配合。” 邮差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圈。 “你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 “知道。” “你不打算拦我。” “拦你没有意义。你身上有植入式通讯器,拔出来你会聋。我不想赔你一只耳朵的医疗费。” 邮差的嘴角动了一下。 “K会来。” “我在等她。” “你等她做什么?” “跟她谈生意。” 邮差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跟K没有生意好谈。她要的东西你不会给,你要的东西她给不起。” “谁说我跟她谈?”林帆指了指邮差的左耳,“你的通讯器还开着吧?” 邮差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K现在能听到我说话?” “如果她在收听的话。” 林帆对着空气开口。 “K小姐。普罗米修斯最高权限已经解锁。我手里有四十七个全球资源节点。你来打我,我不保证会不会顺手把你在越南和缅甸的三个军火库的坐标发给美国国防部。” 邮差坐下来。 “你这是在威胁。” “我这是在报价。” “什么意思?” “我不想跟K打。打仗费钱。”林帆说,“我想跟她做一笔生意。用她在东南亚的分销渠道,换我手里坤沙旧部的资产整合权。她出人,我出情报。利润五五分。” 邮差看着他。 “你在拿宋栖的东西做交易。” “宋栖分到的是资产,不是渠道。渠道在K手里。两边合起来,才是完整的生意。” “宋栖不会同意。” “她会。” “凭什么?” “凭她也想赚钱。仇恨不能当饭吃。但五五分成可以。” 邮差的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K的声音直接从邮差的耳朵里漏了出来。信号放大了。 “六四分。我六你四。” 林帆看了邮差一眼。邮差把头偏了偏,让声音更清楚。 “五五。”林帆说。 “五五。但情报更新频率,每周一次。” “两周。” “十天。” “成交。” 邮差坐在中间,一脸复杂。 他花了半辈子在各方之间当中间人,赚差价,传消息,倒卖情报。 现在林帆用两分钟,隔着一个人的耳朵,跟K谈完了一笔涉及整个东南亚地下市场的生意。 “你不需要中间人。”邮差说。 “我不需要。”林帆承认,“但你的耳朵还有点用。” 宋栖从控制台后面站起来。 “你把我的渠道卖了?” “没卖。你的是资产,她的是渠道。我把两个拼起来了。你拿利润的一半。” “你什么时候征求我的意见了?” “现在。同意吗?” 宋栖的右手握着枪柄。 她算了几秒。 坤沙留下的资产是矿和钱。但没有渠道,矿和钱运不出去。K有渠道,但被宋建国洗劫后缺乏启动资金。两边互补。 五五分成,她拿一半的一半,也就是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的东南亚地下市场年流水。 “同意。”宋栖松开枪柄。 她走到邮差面前。 “告诉K,明天下午,曼谷中央火车站地面层的星巴克。我跟她当面签协议。” 邮差看了看林帆,又看了看宋栖。 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新角色。 不是中间商。 是传话筒。 那个刚醒来的女人推着一车弹药回来了。周婉跟在后面。 她把车停在武器库门口。 “搬完了。” 她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林帆在看手机。宋雨在擦枪。宋栖在翻文件。邮差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问。 “做了笔生意。”林帆头也没抬。 “什么生意?” “大人的事。” “我也是大人。” “你连名字都没有。” 她想了想。 “那你给我取一个。” “我说了,你自己取。” “我不知道怎么取。” 宋雨停下擦枪的动作。 “你喜欢什么字?” 那个人想了很久。 “雨。” 宋雨的手停了。 “我学过的诗里面,有很多关于雨的。”那个人说,“慢速学习系统教过我唐诗。我喜欢雨。” “不行。”林帆说。 “为什么?” “她已经叫宋雨了。两个人叫一样的名字,快递都不知道送给谁。” 那个人看了看宋雨,又看了看林帆。 “那叫林雨。” 林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林雨。 霍夫曼教授之前说过,宋雨的本名是林雨。 这个刚醒十五分钟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因为喜欢“雨”,又知道林帆姓林,所以选了这个名字。 巧合。 但林帆不太相信巧合。 “行。”他说,“林雨。” 宋雨把枪装好。她没有看那个人。 “那我呢?”宋雨问。 “你什么?” “我的本名也叫林雨。” 林帆看着她们两个。 一个宋雨。一个林雨。实际上是同一个基因。 “你叫宋雨。她叫林雨。两个字不一样,不冲突。” “姓不一样。” “你们的区别不在姓上。”林帆把手机收进口袋,“你是我在桑拿房里认识的。她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这个区别够大了。” 宋雨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在桑拿房里认识你的。” “那是哪?” “天使之城公寓。” “对。你当时穿着晚礼服。” “你当时在车里偷窥。” “我在执行任务。”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林雨站在旁边,头转来转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两个人同时说。 霍夫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 “我能不能休息了?” “不能。”林帆说,“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给林雨做一次完整的身体检查。确保她的各项指标正常。” “我现在连路都走不稳。” “你可以口头指导。周婉动手。” “周婉是通讯专业的。” “她刚才搬弹药搬得挺好。” 霍夫曼叹了口气。 林帆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来。 屏幕上,芭提雅安保团队的位置正在向曼谷移动。预计一小时四十分到达。 基地的十四套防御装置全部在线。 三个入口全部锁闭。 邮差的通讯器信号已经被霍远标记,实时监听。 K的回应是——十天更新一次情报,明天下午星巴克签协议。 一切看起来都在控制之中。 但林帆知道,有一件事不在控制之中。 他打开那段视频。林修远最后的记录。 视频里,林修远对着镜头说:“儿子,我给你找了个工作。工资记得按时结。” 林帆看完,关掉视频。 他打开系统后台,找到员工管理模块。 在“零号”的页面里,有一行此前他没有注意到的记录。 “零号系统运行年限:二十七年。累计欠薪:零。” 林帆往下翻。 “系统维护费用:每年七亿美金。资金来源:战争名单交易分成。” 再往下。 “当前系统账户余额:两千一百三十亿美金。” 林帆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千一百三十亿。 这是普罗米修斯二十七年来积累的运营资金。 他现在是日常管理者。按照“零号”给他的条件,他有日常管理权。日常管理权包括——他翻了一下权限说明——包括运营资金的调配。 他拿出手机,开始算。 自己的工资,宋雨的精神损失费,林雨的抚养费,霍夫曼的医疗费,宋栖的赔偿金,苏清雪那三千块的利息…… 他算了半分钟。 然后他发现,两千一百三十亿,扣完所有人的账以后,还剩两千一百二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七千块。 扣掉的那三千,是苏清雪欠的。 林帆把手机放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桌面。桌面上没有壁纸,只有一排应用图标。 他打开备忘录。 在最上面一行写了几个字。 “苏清雪:已结清。” 然后关掉手机。 实验室里,林雨正在学用筷子。周婉找了一双一次性竹筷给她,她夹了半天,把一块饼干夹断了。 宋雨坐在旁边看着。 她没有教她。也没有走开。 就那么坐着。 门口的监控屏上,芭提雅安保团队的车辆刚上高速。 地下九米的冷冻舱已经关闭,数据清零。 邮差闭着眼,呼吸很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装。 宋栖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在跟自己的人安排明天和K见面的细节。 霍夫曼躺在床上,已经真的睡着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很稳定。 林帆靠在椅背上。 他的脑子没有停。他在想青木跑了以后会去哪。想K明天会不会真的只带几个人来谈生意。想邮差的植入式通讯器还有没有别的接收方。想“零号”系统被关进笼子以后,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找到新的宿主。 但这些事,都可以明天再想。 今天他做了几件事。 救了一个人。挣了五十亿。又多了一个妹妹。跟仇家谈了合作。给死人销了账。 还签了一份没有纸质版的劳动合同。 工资待定。 林帆闭上眼。 过了大约十秒,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林雨。 “林帆。” “嗯。” “你是我什么人?” “你哥。” “我怎么有两个哥?” “你没有两个哥。你只有一个。” “那她——”林雨指了指宋雨。 “她是你姐。” “她不姓林。” “她以前姓林。” “为什么改了?” “因为中间发生了一些事。” “什么事?” “等你长大告诉你。” “我已经长大了。” “你连筷子都不会用。” 林雨低头看了看手里断掉的饼干。 “那你教我。” 林帆睁开眼。 他看着这个跟宋雨长得一样的女人。一样的脸,一样的身体。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 宋雨的眼睛里装着二十多年的刀和血。 林雨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想往里面放点什么。 “宋雨。”林帆叫。 宋雨转头。 “你教她用筷子。” “我不会教人。” “你会。你教过我怎么在水下憋气。” “那是你自己学的。我只是在旁边计时。” “那你在旁边计时。看她多久能学会。” 宋雨看了一眼林雨。 林雨举着两根筷子,看着宋雨,等着。 宋雨伸出手,把林雨握筷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到正确的位置。 “这根不动。” “这根用力。” “夹。” 林雨试了一下,又断了。 “再来。”宋雨说。 林帆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睛。 监控屏上,芭提雅的车队越来越近。 基地外面,曼谷的天快亮了。 213、两个林雨不够分 林雨学会用筷子以后,第一件事是夹走了宋雨碗里的肉。 宋雨看着空掉的碗。 “那是我的。” 林雨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现在不是了。” 林帆坐在控制台前,正在看安保车队的位置。 “她学得挺快。” 宋雨拿起筷子。 林雨把碗往自己身后挪。 “她要打我。” “她只是在拿回食物。” “食物已经被我吃了。” “那就挨一下。” 宋雨放下筷子。 林雨松了口气,又从桌上拿了一块饼干。 宋雨说:“你教她的?” “我教她先活着。” “她现在活得很好。” “能抢饭,说明恢复不错。” 霍夫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她的血糖偏低,别让她只吃饼干。” 林帆问:“基地里还有什么?” “营养液、压缩饼干、罐头。” 林雨问:“什么是罐头?” 周婉从旁边拿起一盒午餐肉。 “这个。” 林雨接过去,看了看包装。 “怎么打开?” 周婉递给她一个开罐器。 林雨拿着开罐器对着罐头研究了十几秒。 宋雨伸手拿过来,转了两圈,盖子开了。 林雨看她。 “你会。” “我活过。” “我也活过。” 宋雨没回答。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 安保车队还有四十六分钟抵达。K的车没有进入监控范围,但邮差耳内的通讯信号在半小时前断开。断开有两种原因。第一,邮差拔掉了设备。第二,K已经到了信号屏蔽区。 第二种更麻烦。 林帆调出火车站地下通道的地图。零零一号原始身体所在的位置仍在地下九米。生命参数平稳,自动唤醒程序已经停止。系统没有再次发出请求。 宋雨站在他后面。 “她为什么不出来?” “她不想。” “她能控制出口?” “她写了自主唤醒条款,说明她能控制一部分系统。” 林雨把午餐肉放进嘴里。 “里面还有人。” 林帆回头。 “你怎么知道?” “她发消息了。” “她给宋雨发的。” “她也给我发了。” 林雨伸出手,指着自己的耳后。 那里没有芯片。 霍远立刻接入检测。 “未发现外部通讯设备。” 林帆问:“消息内容?” “她问我,为什么叫林雨。”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然后?” “她说这个名字已经有人用了。” 宋雨看向林雨。 “她让你改名?” “没有。她问我愿不愿意把名字还给她。” 林帆把屏幕转过来。 “她现在能和你直接交流?” “不是用声音。是通过权限。” 霍远补充:“零零一号原始身体正在尝试建立第三授权人之间的低级通道。她没有获得管理员权限,但可以发送个人身份请求。” “发给你们两个?” “目前只有林雨收到。” 宋雨拿出通讯器。 “我没有收到。” “因为她不认识你。”林帆说。 宋雨看着林雨。 “她认识你?” “她说她是我。” 林帆问:“她的记忆停在什么时候?” 林雨想了一会儿。 “她说她记得我出生以前。” “你出生以前?” “她在看着。” 这句话说完,实验室里没人开口。 林帆重新查看零零一号的冷冻资料。 档案写得很清楚。零零一号原始身体是林雨的初始生物体,保存时间二十三年,神经映射完整,记忆快照截止于二十三年前。 林雨是二十三年前从这个身体复制出的外出载体。 按资料,原始身体应该只有两三岁以前的记忆。 可她知道林雨出生以前的事。 林帆问:“她有没有说别的?” “她说,林修远把她锁起来,不是为了保护。” “为了什么?” “为了让她不能长大。” 霍夫曼在通讯器里说:“这件事不符合原始设计。” 林帆问:“教授,你设计的是身体,还是锁?” “我负责生物部分。权限结构由林修远负责。” “那你知道零零一号原始身体的成长方案吗?”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百分之四十二。” 林帆看着屏幕。 “你们做项目,喜欢把资料拆成百分比?” 霍夫曼说:“这样方便分工。” “也方便所有人出了问题以后说自己只负责一部分。” 霍夫曼没再说话。 林帆点开原始身体的医疗档案。里面有二十三年的生命记录,没有完整的脑部活动报告。每七天一次的检查,前十年是自动检测,后十三年只有生命维持数据。 没有任何人和她说话。 她能收到系统语言输入,却没有人告诉她自己是谁。 林帆问:“她刚才那条消息,是谁写的?” 霍远回答:“林雨。” 林雨正在开第二个罐头。 林帆看向她。 “你写的?” “不是。” “那怎么会显示你的名字?” “她用了我的身份。” “你同意了?” “我没有拒绝。” “你连拒绝是什么意思都没弄明白。” 林雨把罐头递给周婉。 “那你教我。” 周婉接过去。 “拒绝就是不做。” “那我拒绝吃罐头。” 她转头看林帆。 “可以吗?” “可以。” “那我还要吃。” “你这叫反悔。” “反悔可以吗?” “可以。公司允许员工反悔,前提是赔违约金。” 林雨低头翻自己的临时身份协议。 “我没有签合同。” “你签了。” “我什么时候签的?” “你刚才同意最高权限的时候,系统把你录进了第三授权人名单。” “那份合同里有吃罐头的条款吗?” “没有。” “那我不赔。” 宋栖坐在旁边整理文件,听到这里抬头。 “她很适合做股东。” 林帆说:“她已经是股东了。” “百分之五。” “够买罐头。” “按公司现在的债务,不够。” 林雨问:“公司欠我钱?” 宋栖说:“暂时欠。” “什么时候还?” “清算以后。” “清算是什么?” “把公司拆开,卖掉,再按顺序还钱。” 林雨看了看实验室里的人。 “那你们会被卖掉吗?” 宋雨说:“先卖他。” 她指向林帆。 林帆继续看监控。 “我很贵。” “有人买吗?” “你要是把话说完,我可以把你卖给K。” 林雨问:“K是谁?” “卖家。” “她买人吗?” “她主要买武器。” “那我不值钱。” “你有三把钥匙之一。” 林雨看着控制台。 “钥匙贵吗?” “会开门就贵。” “门里面有什么?” 林帆没有回答。 他看见地下通道的压力监测有一处异常。 火车站下方的旧通风管道,压力正在变化。 有人提前进入了地下九米。 不是K。 地面入口没有车辆。东侧应急通道没有开门记录。通风竖井也没有人员信号。 只有一份系统维护请求。 请求人:青木贤一。 林帆点开附件。 附件是一份医疗设备运输单。 设备名称:便携式神经分离器。 运输目的地:中央火车站地下九米。 接收人:零零一号原始身体。 签收人:林帆。 宋栖走过来。 “青木还活着。” “活得挺积极。” “他把手术设备送回来了?” “不是送回来了。是送过去了。” 林帆放大运输时间。 三个小时前。 青木离开基地后,没有直接去找林修远。他带着设备进了火车站地下九米,替零零一号原始身体启动了备用神经系统。 宋雨问:“他在帮她?” “也许。” “你说过他会把消息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这也是一种卖法。” 林帆调出付款记录。 青木收到两笔钱。 第一笔,来自K的账户,二十万美元。 第二笔,来自零零一号原始身体的遗产账户,九百七十万美元。 宋栖看了两秒。 “他把自己卖了两次?” “医生收入不稳定。” 霍夫曼问:“设备是不是被他动过?” 霍远说:“检测结果显示,神经分离器增加了远程接入模块。” 宋雨把手放在枪上。 “他想控制零零一号。” “设备接入的是她的权限,不是她的神经。”林帆说,“他不够资格控制她。” “那他为什么这样做?” “为了让她能从地下九米出来。” “你刚才说她不想出来。” “她不是不想出来。她是在等设备。” 地下九米传来新的系统提示。 “外部神经接入完成。” 林雨停下了手里的勺子。 她转头看向通道方向。 “她要出来了。” 林帆问:“你怎么知道?” “她在叫我。”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女声。 声音和林雨一样。 “宋雨,别让林帆把我卖掉。” 林雨拿起通讯器。 “我不会让他卖掉你。” 对方停了几秒。 “你是谁?” “林雨。” “这个名字是我的。” “我也叫林雨。” “你不是我。” “我知道。” “那你是什么?” 林雨看了林帆一眼。 “我是醒着的你。” 林帆抬头。 这句话不像系统灌输出来的内容。 零零一号原始身体没有回答。 火车站地面入口传来门禁报警。 霍远报告:“发现车辆。八辆。武装人员三十六名。” 宋栖拔出枪。 “比你估计的多。” 林帆看了一眼倒计时。 芭提雅安保团队还有二十九分钟。 K提前到了。 邮差的通讯器在实验室角落里响起来。 K的声音传出。 “林帆,我到了。” 林帆拿起通讯器。 “星巴克在地面层。你走错地方了。” “我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先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林帆看向林雨。 林雨还握着通讯器,听着地下九米传来的呼吸声。 K说:“第三把钥匙,我带走。宋栖的资产,我也要。” 宋栖说:“你可以试试。” “我不和伤员谈价。” 林帆问:“那你和谁谈?” K没有回答。 地下九米的合金门开始解锁。 霍远报告:“零零一号原始身体正在接管通风系统。” 林帆关闭所有自动防御装置。 宋栖看他。 “你关了武器?” “关了。” “为什么?” “她要出来。” “她出来以后会帮我们?” “我不知道。” “那你关武器做什么?” 林帆把枪放在控制台上。 “因为她要是先把我们杀了,武器开不开都没区别。” 门锁全部解除。 地面入口传来脚步声。 地下通道另一端,也有人在走。 林雨站到宋雨身边。 她抓住宋雨的手。 宋雨没有甩开。 林帆拿起通讯器,对着地下九米说: “零零一号,你出来以后,先别动手。” 那边回答: “我不出来。” 林帆停了一下。 “那你准备做什么?” “让他们进来。” #第45章原始身体不接受安保服务 第一道闸门被打开。 K的人没有使用炸药。他们带着一组旧权限卡,卡面上的编号已经被磨掉。门禁系统识别了其中三张,拒绝了另外两张。 有人在门外骂了一句。 宋栖问:“你们以前的员工都这么有礼貌?” K说:“他们以前不是员工。” 林帆站在控制台前。 “现在也不是。” “那你给他们什么身份?” “非法进入者。” “你很会分类。” “公司业务。” 第一队人进入办公层。 监控画面切成八个窗口。六个人,穿着防弹衣,手里拿着短枪。领头的人年纪不大,左脸有一道旧伤。他停在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 宋雨问:“他在等什么?” “等我们关灯。” 林帆说:“基地现在有备用电源。他们进来以后会发现,自己比外面更容易被看见。” 宋栖看着屏幕。 “你把他们放进来的?” “第一道门没有设置锁死。” “你要抓活的?” “活人可以问路。” “死人也可以。” “死人没有账户。” 宋栖把枪口压低了一点。 林帆对霍远说:“把第一队人引到会议室。” “需要打开三号通道。” “打开。” 宋雨看向林帆。 “里面有陷阱?” “会议室的桌子会锁住他们的武器。” “他们不一定会坐下。” “会有人让他们坐。” 屏幕里,领头的人收到了一条消息。他抬手,示意其他人进入。六个人沿着通道向前。 第二道门打开。 第三道门关闭。 通道前后被切断。 领头的人察觉不对,转身射击。子弹打在合金门上,留下几个凹痕。门内的广播响起。 “请勿损坏公司财产。” 对方又开了两枪。 广播继续:“累计维修费八千三百美元。费用将由责任人承担。” 领头的人抬头看摄像头。 “林帆。” 林帆拿起话筒。 “你认识我?” “你在湄南河杀了十三个人。” “记错了。那天我只杀了八个,另外五个是船自己翻的。” 宋栖看他。 “你还分得这么细?” “账要对得上。” 领头的人说:“K要见你。” “让她来。” “她不进地下层。” “那你们上来。” “你把门打开。” “你先把枪放下。” 对方没有回答。 林帆看向宋雨。 “他们不配合。” “那就关门。” “已经关了。” “关久一点。” 宋栖走到控制台旁边。 “我有个问题。” “问。” “安保团队什么时候到?” “二十三分钟。” “他们能处理三十六个人?” “合同写的是十二人。” “你只叫了一个团队?” “我不想多付出场费。” 宋栖看着他。 “如果他们突破了?” “那就启动第二个团队。” “第二个团队在清迈。” “他们收加急费。” “你拿两千亿运营资金,连安保费都要算?” 林帆看了一眼账户。 “钱多也不能乱花。公司刚成立就超支,会影响审计。” 林雨站在一旁,听了很久。 “我可以开门。” 林帆说:“不行。” “她们想见你。” “她们想把你带走。” “那我不跟她们走。” “你还不会判断枪口对着谁。” 林雨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会。” “你会什么?” “她们的枪口没有对着我。” 林帆看向监控。 通道里的六个人已经把枪收了起来。 领头的人抬起双手,站在镜头下。 “我们是来谈话的。” 林帆问:“刚才谁开的枪?” “他不懂规矩。” “把枪交出来。” 领头的人侧头。 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把枪放在地上。 门锁打开。 宋栖抬枪对着入口。 “你真放?” “他们想谈话。” “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他姓周,K的安保负责人。三年前在清迈做过一次人质交换,赎金少算了两百万,买家到现在还在追他。” 领头的人看向摄像头。 “你调查我。” “你们进门前,我总得知道你有没有钱。” “我不谈钱。” “那你站这里干什么?” 周队长进入会议室。 桌面亮起一圈蓝光。六个人的武器被锁在腰间,保险装置同时关闭。 其中一人摸向枪柄。 广播提示:“再次触碰武器,按抢夺公司资产处理。” 周队长收回手。 “你们的系统很烦。” “系统月薪七亿。烦一点正常。” 周队长坐下。 林帆没有出现。 他通过墙上的屏幕和对方谈话。 周队长看着屏幕里的林帆。 “你不下来?” “我有伤员。” “我也有。” “你的伤员在门外。” 周队长没有说话。 K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通讯器里传来。 “把林雨带出来。” 林帆说:“不能。” “她是我的东西。” “她登记在普罗米修斯名下。” “普罗米修斯是林修远的。” “林修远欠我工资。” “你可以拿钱。” “我只拿运营资金,不拿人。” K说:“你已经把很多人写进合同。” “他们自愿签的。” “她没有。” 林帆看向林雨。 “你愿意去吗?” 林雨想了想。 “去哪里?” “跟K走。” “她会给我吃饭吗?” K说:“会。” “会教我用筷子吗?” K停了。 宋雨低头把枪口调低。 林帆问:“你不回答?” K说:“我可以找人教。” “她想自己学。” “那就自己学。” 林雨看向林帆。 “她不喜欢我。” K说:“我不认识你。” “你要带走不认识的人。” “因为她有价值。” “价值是什么?” K没有回答。 林雨又问:“是钱吗?” 周队长看了屏幕一眼。 “她不是普通备份。” “我知道。” “她能打开零号项目的核心权限。” “我也知道。” “那你还问她愿不愿意?” 林帆说:“她要是不愿意,带出去以后会把你们的军火库全部锁死。” 周队长的手停在桌边。 林帆继续:“我说的是事实。第三授权人有最高权限的一部分。她不需要学会开枪,只需要学会说不。” 林雨抬起头。 “说不就能锁死吗?” 林帆看她。 “不能。” “那你刚才骗我?” “我在测试他们有没有认真听。” 宋栖说:“你拿她测试?” “她刚才也在测试我们。” 林雨问:“我测试了什么?” “你问K会不会给你饭吃。” “我饿。” “这也是测试。” K的声音变得低了一点。 “林帆,把她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保留地下基地。” “基地是我的。” “你没有足够的人手。” “我有系统。” “系统不可靠。” 林帆看了一眼霍远的投影。 霍远只剩半边脸。 “他说得对。” 林帆问:“你支持谁?” “支持维护费按时支付。” “你已经拿了二十七年。” “那是旧账。” “今天开始没有。” 霍远停了一秒。 “我可以申请涨薪。” 宋栖说:“你一个程序要什么涨薪?” “我的运算资源被占用百分之八十七。” 林帆问:“你要多少?” “每年十二亿。” “批准。” 霍远的投影恢复了右半边。 “感谢。” 宋栖看着林帆。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乱花钱?” “系统涨薪属于基础运营。” “你把十二亿给程序?” “它比安保团队稳定。” 会议室里的周队长看着屏幕。 他判断林帆不太像正常的项目负责人。 正常负责人不会在武装人员进入基地后,给系统涨薪。也不会在对方谈判时,问一个刚醒来的女孩饿不饿。 但周队长也看出一件事。 林帆没有真正慌过。 从第一道门开始,他就在安排路线。武器锁定、人员分流、监控接入,都不是临时做的。那两名站在林帆身后的女人,一个受伤,一个握枪的姿势很低,却始终挡在林雨前面。 214、林帆不需要亲自出手 这种人最难处理。 周队长说:“我可以和你签协议。” “说。” “我们的人撤出办公层。K的人进入地下三层。” “不行。” “只让K见林雨。” “不行。” “那你想谈什么?” “你们所有人撤走。” “K不会同意。” “那就让她自己来。” 周队长抬头看摄像头。 “她不会进你的基地。” “她已经进来了。” 周队长转头。 会议室后方的维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K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枪。她穿着黑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身后没有人。 宋栖抬枪。 林帆按下桌面的锁定键。 K的鞋底被固定在地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 “你在地板里装了磁锁?” “公司装修。” “我穿的不是铁鞋。” “锁的是你脚下的金属片。” K抬头。 “你提前知道我会从这里进来。” “邮差的通讯器断线以后,基地有三处门禁被检查。第三处就是维护门。” “你知道我在哪,还让周队长进来。” “他比你便宜。” 周队长看向K。 “你没有告诉我这扇门。” “我也没告诉你我带了备用权限。” “这不影响合作。” “影响费用。” 林帆问:“你要谈什么?” K看着林雨。 “她不属于你。” “她也不属于你。” “她的原始身体在我手里。” “你手里的是零零一号原始身体,不是她。” K说:“资料里写的是同一个生物签名。” “生物签名不是人格。” “那她是谁?” 林帆看向林雨。 林雨正在看K。 K的脸上没有变化,但手指动了一下。她认得这张脸。十年前,她曾经在一间手术室里看见过同样的脸。那时床上的人还没有睁眼,林舒说那是备用载体。 K以为备用载体已经毁了。 现在它站在她面前,穿着大号工装,手里还拿着半个罐头。 林雨问:“你认识我?” K回答:“不认识。” “你在骗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看我的时间太长了。” K不再看她。 林帆问:“你要她,还是要地下九米的身体?” “都要。” “你买不起。” “我用情报换。” “我刚和你签了渠道协议。” “协议可以重签。” “你每次改主意都要重签?” “我有新的筹码。” K抬手,周队长身后的屏幕突然亮起。 画面里是青木贤一。 他坐在一辆车里,脖子上有一圈红痕,面前放着一只黑色箱子。 “林帆。”青木说,“我拿到了林修远的位置。” 林帆看着画面。 青木身后的车窗上有一行字。 不是曼谷。 是清迈。 林帆问:“你被K抓了?” 青木说:“我主动合作。” “你身上的设备呢?” “在我手里。” “那你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 青木摸了摸脖子。 “固定器。” “你说主动合作。” “合作不代表行动自由。” K说:“林修远在清迈。我要他。” 林帆问:“活的?” “先活着。” “然后?” “看他能付多少赔偿。” 林帆没有马上回答。 林修远的位置,他找了很久。青木离开基地后,没有去卖消息,而是把消息带给K。K用这个位置换取进入基地的机会。 这个筹码不假。 但青木的画面不对。 他后面的车门没有锁。车内有两名保镖,却没有人看他。黑箱放在他手边,箱盖没有完全合上。 青木在等什么。 林帆问:“青木,你为什么把位置给她?” “我需要保护。” “谁保护你?” “有钱人。” “你收了多少钱?” 青木没有回答。 K说:“这个问题不重要。” “对你不重要。对我重要。” 林帆看向林雨。 “你能不能接入青木那边的设备?” 林雨说:“可以。” K的脸色变了。 “别让她碰系统。” “她是第三授权人。” “她还不是你的员工。” “她刚才吃了公司两个罐头。” 林雨问:“吃罐头就算员工?” “按公司惯例,使用福利就要承担管理义务。” “那我不吃了。” “已经登记。” 林帆把手按在控制台上。 “林雨,接入。” 林雨没有动。 “我要先问一个问题。” “问。” “接入以后,我能看见青木的身体吗?” “能。” “我不想看见。” 林帆停了一下。 “那就不接入。” K说:“你不能让她决定。” 林帆看她。 “她可以。” 林雨看向K。 “你想让我接入吗?” K回答:“想。” “因为你要救林修远?” “因为我需要他的权限。” “你要杀他吗?” “这和你没有关系。” 林雨把手放在识别区。 “那我不帮你。” 控制台拒绝请求。 K看向林帆。 “你教她反对我。” “她自己学的。” 林雨说:“我还没学会拒绝。刚才只是觉得你说话不好听。” 宋雨把手里的枪递给林帆。 “我可以打她吗?” “不能。” “她站在敌人那边。” “她脚被锁住了。” “锁住也能说话。” 林帆看向K。 “你听见了。” K没有理宋雨。 她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基地所有屏幕同时切换。 地面入口的监控中,芭提雅安保团队已经抵达。 他们没有进入。 他们站在火车站地面层,枪口对准了林帆派来的车。 带队的人发来消息。 “林帆先生,接到新指令。我们负责保护K小姐。” 林帆拿起通讯器。 “谁给的?” “第三授权人。”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林雨。 林雨也在看自己。 她没有动过控制台。 霍远报告:“发现新的授权指令。来源:零零一号原始身体。” 林帆问:“她绕过了林雨?” “不是。她使用的是同一生物签名。” K说:“你刚才问她是谁。现在有答案了。” 地下九米传来女声。 “我不是备份。” 林雨抬头。 女声继续: “她才是。” 合金门上方的显示屏更换了身份资料。 零零一号:原始身体。 林雨:备份载体。 宋雨:外出载体。 林帆:第三身份代理人。 最后一行字出现。 “原始身体已夺回第三授权人。” K看着林雨。 “你还愿意留在这里?” 林雨没有回答。 她看向宋雨。 宋雨没有说话,只把手伸过去。 林雨握住了她。 林帆盯着那行新资料。 他刚才给林雨取了名字,给她吃了两个罐头,还让她加入了自己的家。 现在,系统告诉他,这个家里最重要的钥匙已经换了主人。 而地下九米的人,正在打开所有出口。 #第46章林修远的位置不能卖两次 通道里的门一扇一扇打开。 不是基地内部的门。 是外面的门。 火车站地下入口、东侧应急通道、通风竖井,三处锁闭装置全部解除。地面监控失去控制,画面只剩下固定角度。 霍远的投影恢复完整。 “第三授权人正在重写防御协议。” 林帆问:“还能抢回来吗?” “理论上可以。” “实际?” “她比你权限高。” 林帆看向地下九米的显示屏。 零零一号原始身体的身份状态已经变成在线。 这个结果没有出现在任何档案里。 林雨握着宋雨的手,站在旁边。她还没有松开。 宋雨问:“她是谁?” “零零一号。” “那林雨是谁?” 林帆说:“也是林雨。” 宋雨看他。 “别用这个回答。” “系统也没给更好的。” K的脚仍然被固定在地面。周队长站在会议室另一边,武器锁定,三十名手下被分割在办公层和入口处。基地外面的安保团队已经倒向K,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林帆打开外部资产调动页面。 四十七个节点中,三十一个进入待命状态,十二个拒绝执行,四个失去联系。 “她把我的资源切了。” 霍远说:“她只切断了军事节点。医疗和金融节点仍在运行。” 林帆问:“为什么?” 地下九米的女声传来。 “因为伤员要治疗,工资要支付。” 林帆问:“你认识这些人?” “我管理过他们。” “你在里面待了二十三年。” “系统一直在播报。” “你听得懂?” “我后来学会了。” 林雨问:“你为什么给我发消息?” “因为你叫林雨。” “你想把名字拿回去?” “名字不是我的。” “那你想要什么?” “知道我是谁。” 这句话说完,林雨没有再问。 她在学习语言。很多词能理解,很多事却没有经历。林帆看着她的手。她握宋雨握得很紧,自己却没发现。 宋雨没有提醒。 林帆问:“你打开出口,是要让K进来?” “她已经进来了。” “让外面的人进来?” “他们是来找我的。” “你认识他们?” “他们的身份记录在系统里。” “那你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想拿钱,拿身体,拿权限。” “你还放他们进来?” “他们不进来,我怎么问。” 林帆没有继续。 这套逻辑和他很像。 林雨看向林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你把所有门都关起来的时候,也说没有。” “那是管理动作。” “现在也是。” 林帆看了她一会儿。 “你可以说你是为了保护大家。”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开门?” “因为关门以后,大家只会听你的。”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栖走到K面前。 “你的脚能动吗?” K试着抬脚。 合金片没有松开。 “不能。” “那你现在算俘虏。” “我在谈判。” “被锁着谈判?” “你们不是也坐在桌边谈过。” 宋栖说:“那是因为桌子没有锁住我的脚。” 林帆问霍远:“能不能解除K脚下的锁?” “可以。” “解除。” “解除以后,她会攻击。” “我会先把她的枪收走。” K说:“我没有带枪。” 宋栖搜过她。身上确实没有枪,只有一把折叠刀和三张权限卡。 林帆问:“刀呢?” K说:“在外套里。” 宋栖把刀拿出来,丢到桌上。 “现在可以解锁。” 霍远解除磁锁。 K抬脚,活动了一下脚踝。她没有攻击。她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三张权限卡。 林帆说:“卡留下。” “这是我的。” “卡面编号已被磨掉。” “里面还有芯片。” “芯片属于公司。” K看他。 “你连一张卡都不放过?” “公司现在债务六百四十七亿。能收回一张是一张。” “你把我困住,再收我的东西。” “你自己走进来的。” “你放我出去。” “可以。” “条件?” “把周队长的人撤走。” “他们已经被你的系统关在外面。” “那就让他们别再开枪。” K拿起通讯器。 她的声音从地面层广播出去。 “所有人停火,撤离火车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接近基地。” 周队长接到命令后没有动。 “撤到哪里?” “你问他。”K指向林帆。 林帆说:“地面层。” “火车站会报警。” “我会处理。” 周队长看着屏幕。 “处理的意思是给钱?” “给你们三倍出场费。” 周队长回头对手下说:“撤。” 宋栖问:“你什么时候给钱?” “安保结束以后。” “先付一半。” 林帆看向霍远。 霍远说:“合同没有预付款。” 周队长插话:“现在加。” 林帆打开合同补充页面。 “任务中途改变保护对象,费用上涨百分之四十。” 周队长说:“我们没有改变保护对象。” “你们刚才从我方变成K方。” K说:“我没授权他们改变。” “你授权了。” “我没有。” “监控记录有你的声音。” K看向周队长。 周队长说:“她说保护她。我们理解成保护她的利益。” 林帆点头。 “你们公司法务也这么写?” “我们没有法务。” “那你们更贵。” 周队长撤出基地。 K没有阻拦。 林帆让霍远重新封闭入口。 这一次,零零一号原始身体没有干预。 林帆问:“你同意了?” 地下九米传来回答。 “我不喜欢外面的人。” “你不喜欢K的人?” “我不认识他们。” “那为什么放他们走?” “他们拿枪。” “你刚才也让他们进来。” “我还没学会区别。” 林帆看向林雨。 “你教她。” 林雨说:“先教她别开门。” “她比你聪明。” “那我教不了。” 林帆走到控制台前,打开原始身体的权限记录。 资料正在自己增长。 零零一号原始身体的记忆快照不止一份。 二十三年前的快照、十九年前的快照、十二年前的快照、三年前的快照,全部被标记为“非授权读取”。 林帆问:“谁给你输入这些记忆?” “不是输入。” “那是什么?” “我在看。” “你在看什么?” “你们。” “通过监控?” “通过权限。” 林帆翻到最早的记录。 二十三年前,林修远把第一份记忆快照上传进去。里面只有培养舱、许宁、实验室,以及一个哭声。 十九年前,新增林帆在福利院的生活记录。 十二年前,新增宋雨进入训练营的记录。 三年前,新增林帆在曼谷的全部行动记录。 这些记录没有被写入数据库。 是零零一号一直在读取外出载体的感官数据。 她不是二十三年都在睡觉。 她在看。 她看过林帆第一次打架,第一次偷钱,第一次被送进医院。也看过宋雨训练、受伤、杀人。她没有身体,不能说话,只能通过系统接收。 林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地下九米的女声回答: “我没有嘴。” 宋雨握着她的手,手指松了一点。 林帆关掉资料。 “那你现在有嘴了。” “所以我在说。” “你想从地下九米出来吗?” “想。” “你能自己出来。” “我没有衣服。” 林雨问:“你要衣服?” “还要鞋。” 周婉从储物间拿出一套新的工装。 “只有这个。” “我不要灰色。” “基地没有别的颜色。” “那我不要衣服。” 林帆说:“不穿衣服不能出门。” “我不出门。” 林雨看着林帆。 “她在威胁你?” “她在谈条件。” “给她衣服。” “公司预算……” 宋栖打断他。 “从你的工资里扣。” “我的工资还没定。” “那就先记账。” 林帆让周婉把衣服送到地下九米。 周婉问:“我下去?” “你负责医疗。” “我负责搬弹药。” “岗位职责已经变更。” “谁变更的?” 霍远说:“零零一号。” 周婉看向林帆。 “她给我加工资了吗?” 地下九米传来女声: “月薪十二万。” 周婉停了。 林帆说:“批准。” 周婉转身拿衣服。 宋栖问:“你就这么让她改工资?” “她有三分之一最高权限。” “她想把公司账上的钱都给自己怎么办?” “她刚才只要了衣服和鞋。” “人会变。” “她已经醒了。” 宋栖没听懂。 林帆继续看系统。 原始身体的资产权限正在转移。 资产受益人一栏从宋雨改成零零一号。 零零一号没有取消十二具身体的归还协议。她只把遗产中的管理权收了回去。 宋雨问:“我的那些身体还在吗?” “在。” “她拿走了?” “拿走管理权。” “她会还给我?” “等她知道那是什么。” 林雨说:“我知道。” 所有人转头看她。 “那是别人。” 她说得很快。 “我不想管理别人。” 地下九米的女声问:“你也不想管理我?” 林雨停住。 “我不知道。” “你可以不知道。” “那我先不管理。” “好。” 林帆把这段对话录入系统。 “你们两个需要签一份关系确认。” 宋雨问:“又是合同?” “身份关系。” “什么关系?” “同一生物来源,不同人格。互不继承,互不处分,互不强制合并。” 林雨问:“姐姐可以写进去吗?” 宋雨说:“不要。” 林帆问:“为什么?” “她还没学会拿刀。” 林雨看着她。 “我可以学。” “那也不行。” “你不想当我姐姐?” 宋雨没有回答。 她把手松开,又放回去。 林帆看见了,没有说话。 地下九米传来门锁声。 合金门打开一条缝。 周婉穿过通道,把衣服和鞋放进去。她没有靠近冷冻舱,只把东西放在地面。 门重新关闭。 二十分钟以后,零零一号原始身体从通道尽头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比林雨短,剪到肩膀。脸仍然相同,手臂上有许多长期输液留下的针孔。脚上穿着大半码的运动鞋,鞋带没有系好。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 林雨看着她。 “你叫林雨?” “不是。” “那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我给你一个。” “不要。” 林雨停了一下。 “我还没说是什么。” “我不要别人给的。” 林帆说:“你可以自己取。” 零零一号看向他。 “你叫林帆?” “对。” “你卖过我。” “没有。” “遗产模块把我列为受益人。” “那是系统。” “你签了清算协议。” “我在阻止系统把你拆成资产。” “你没有问过我。” 林帆没有立刻反驳。 这是事实。 他替很多人改规则,替很多人签协议,也替很多人决定钱该放在哪里。理由通常是事情等不了他们同意。 但零零一号已经自己从地下九米出来了。 她不再是保存舱里的样本。 林帆问:“那你想怎么处理?” “先把遗产清单给我。” 宋栖说:“你刚醒,先吃饭。” “我不饿。” 她看向林雨手里的罐头。 “我可以吃那个。” 林帆问:“你不是不饿?” “我可以不饿,但我想吃。” 宋栖把罐头递过去。 零零一号接过来,却没有开。 她看向林雨。 “帮我。” 林雨拿过开罐器。 几秒后,罐头打开。 零零一号吃了一口,停下。 “太咸。” 周婉说:“基地只剩这个。” “那你们为什么吃?” 林帆说:“因为便宜。” 215、死亡证明上写错了人 灯灭以后,基地进入备用电源切换。 三秒。 四秒。 第五秒,实验室左侧的应急灯亮了。 控制台没有恢复。 霍远也没有出声。 林帆还扶着林雨。她刚完成记忆剥离,双腿使不上力,半个身体压在他手臂上。宋雨扶着另一边。 林雨看着周婉。 “是你。” 周婉没有问第二遍。 她走到林雨面前。 “你见到我死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是我?” “六岁的林帆告诉苏清雪,今天死的人不是苏清雪,是周婉。” “他还说了什么?” 林雨闭上眼。 分离后的记忆并不完整。她脑子里多了许多声音,没有先后,也没有日期。有人教她读账户,有人在走廊里哭,还有个孩子让她把枪收好。 她想把这些人分开。 分不开。 “他说,死亡证明已经写好了。” 林帆问:“写的谁?” “周婉。” “苏清雪用你的名字死了?” “不是。” 林雨按住额头。 “周婉先死。苏清雪再死。” 周婉站着没动。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眼前这个女孩说的是记录,还是记忆。记录可以改,记忆也能改。零号项目最擅长的就是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再让人自己选一个相信。 周婉问:“我什么时候死的?” “二十三年前。” “死因?” “神经衰竭。” “地点?” “清迈。” “我二十三年前没去过清迈。” 许宁还在医疗区的屏幕里。 备用电源没有覆盖通信模块,她的画面已经消失。周婉转向黑掉的屏幕,又停下。 林帆把林雨交给宋雨。 “让她坐下。” 林雨说:“我还能站。” “公司不报销摔伤。” “我不是员工了。” “你吃了两个罐头。” “一个半。” “剩下半个也记账。” 宋雨把林雨按到椅子上。 林初站在控制台旁,伸手摸了摸黑色屏幕。她需要保住第三授权。基地断电不是她做的。有人借记忆账户开启时的权限波动,切断了主系统。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 她先想到了林修远。 这个名字在她二十三年的监控记录里出现过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她只听过命令,读过权限,也被他关在地下九米。 林初问:“备用电源为什么不接控制台?” 林帆拿起桌上的手电筒。 “因为控制台是诱饵。” K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设的?” “你进来以前。” “你预料到有人会断电?” “没有。我预料到你会碰控制台。” “我没碰。” “所以诱饵还没用上。” K看向黑掉的屏幕。她原本准备在记忆账户开启以后复制访问凭证。设备藏在右手腕的表带里。控制台断电,设备也失去了接入对象。 林帆没有拆穿她。 没拆穿比拆穿更麻烦。 K开始重新评估林帆。这个人手上没有完整资料,也没有足够人手。他靠的是别人比他更急。K要第三钥匙,宋栖要资产,周婉要苏清雪的死因,邮差要缺失记忆。只要这些人还想拿到东西,就得留在这里。 林帆本人反而不急。 至少他装得不急。 K问:“你还有独立终端?” “有。” “在哪?” “公司机密。” “主系统断开,外面的人会进来。” “门有机械锁。” “机械锁能撑多久?” “看他们有没有交维修费。” 通道里传来两声枪响。 周队长的人已经撤到地面层,枪声来自东侧应急通道。 宋栖走到门边。 “几个人?” 林帆抬手看表。 手表没有连接基地系统,只显示时间。 “听枪声,两个。” 宋雨说:“三个。” “为什么?” “第二枪后面有上膛声。两种枪,三个脚步。” K看向她。 宋雨腿上有伤,枪仍然握得稳。她从刚才开始就站在林雨前面,身体挡住了门口能射进来的角度。 K见过训练营出来的人。 他们在保护目标时不会说话,也不会让目标离自己太近。宋雨不同。她让林雨抓着衣角,右手拿枪,左边留给林帆。 她把两个人都放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这不是训练营教的。 K问:“你能处理三个?” 宋雨说:“能。” “腿呢?” “不是你的。” 林帆打开手电筒,照向实验室后方的设备柜。 “先别处理。” “他们在拆门。” “那扇门后面是消毒间。” 宋栖问:“消毒设备还能用?” “机械供压。” “里面是什么?” “医用消毒气体。” “会死人吗?” “按规定浓度不会。” “你调了多少?” “规定浓度的六倍。” 宋栖把枪收起来。 通道里又传来一声枪响。 接着没人开枪了。 K问:“你什么时候调的?” “青木跑的时候。” “你连他从哪扇门回来都算过?” “他是医生。他喜欢走消毒间,方便给自己找理由。” 门外传来敲击声。 三长,两短。 林帆走到内线电话旁。电话使用单独线路,还能接通。 他拿起听筒。 “哪位?” 青木贤一的声音传来。 “林先生,是我。” “你回来的路线不对。” “正门有人。” “东门也有人。” “是K的人。他们押我回来的。” K走过来。 “我的人不会走消毒间。” 青木停了两秒。 “那他们是谁?” 林帆问:“三个人都穿什么?” “灰色作战服,没有标识。” “脸呢?” “戴面罩。” “你还活着?” “目前活着。” “那他们不是来杀你的。” “林先生,能先把门打开吗?” “不能。里面正在消毒。” “我快不能呼吸了。” “屏住。宋雨能憋四分钟。” 宋雨说:“别拿我报标准。” 青木在电话那边咳了两声。 “他们让我带回一只箱子。” “箱子呢?” “在我手上。” “打开。” “他们不让我开。” “你都进了消毒间,还听他们的?” 青木低头看了看箱子。 他回来不是为了林帆。 K把他从清迈带回曼谷时,那只箱子还在车上。中途车辆换过一次,三名灰衣人接手,把K的保镖留在了原地。 对方没收他的钱,也没问零号项目。 只要求他把箱子送进基地。 青木想活。箱子是谁的,不重要。 他打开卡扣。 箱内没有武器。 是一只低温运输盒。 盒盖内侧贴着标签。 青木擦掉上面的水汽。 “人体神经组织。” 林帆问:“编号?” “零零七号。” 邮差从角落里站起来。 “再说一遍。” “零零七号。” 邮差走到电话边,拿过听筒。 “组织来源是谁?” 青木看标签下方。 “陈远。” 邮差不说话了。 林帆把听筒拿回来。 “还有什么?” “移植记录一份,意识提取记录一份。签字人是……” “谁?” “周婉。” 实验室里,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到周婉身上。 周婉问:“签字时间?” 青木报了一个日期。 二十三年前。 周婉摇头。 “不是我。” 林雨坐在椅子上,手掌压着膝盖。 “是苏清雪。” “她当时还没出生。”周婉说。 “出生记录是假的。” “她几岁?” “记忆里没有年龄。” 林帆把电话线接入便携录音器。 “青木,把文件第一页念出来。” 青木不想念。 消毒间的浓度正在上升,留给他的选择不多。 他把文件取出来。 “零零七号意识提取授权书。提取对象,陈远。用途,八号模板预训练。监护执行人,周婉。项目负责人,林修远。” 邮差问:“提取比例?” “百分之三十二。” 邮差低头看自己的手。 缺失的百分之三十二意识,零二二号只传回了大部分。剩下百分之一没有死亡画面。 现在又出现一份二十三年前的百分之三十二提取记录。 数字相同。 他不准备把这当巧合。 邮差活到现在,靠的是先把每一份消息标价。可这份消息没法卖。它指向他本人。他若只是零零七号被提取后的剩余人格,那他找回记忆,不是在拿回自己的东西,而是在和另一个人合并。 邮差问:“箱子是谁让你送来的?” 青木咳得更厉害。 “三个灰衣人。” “他们听谁的?” “我没问。” 林帆说:“你应该问。咨询费可以报销。” “林先生,先开门。” “门外三个人呢?” “他们戴着呼吸设备。” “那就让他们再待一会儿。” 林帆挂断电话。 青木看着听筒。 他第一次开始后悔回来。 实验室里,宋栖问:“不开门,箱子会坏吗?” “低温盒能维持六小时。” “青木呢?” “他能维持多久,看肺。” K说:“那三个人不是我的。” “你在清迈把青木交给谁了?” “没人。我派去的人失去联系,车被开走。” “你之前没说。” “你没问。” 林帆点头。 “新增情报,记在合作协议里。利润调整。” “你想调多少?” “五五改成六四。” “我六?” “我六。” K转身要走。 机械门没有打开。 “你锁我?” “外面有人。公司提供避险服务。” “收费?” “按小时。” K回头看他。 她现在确认了一件事。林帆对危险的判断和正常人不同。别人看到三名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会先确认敌我。林帆先算谁能从这件事里拿钱。 可他没有真把钱放在第一位。 门外那只箱子牵涉邮差,签字记录牵涉周婉,身份互换牵涉苏清雪。他故意不放人,是要让藏在外面的人先表态。 “你在等他们联系你。”K说。 “嗯。” “他们不联系呢?” “青木在里面。他会替我问。” 消毒间里,青木捂住口鼻,抬头看向三名灰衣人。 “林帆不肯开门。” 领头的人没有回应。 “你们要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还是没人说话。 青木看了一眼墙角的浓度表。 “再过三分钟,我会失去行动能力。你们有呼吸器,我没有。” 对方递给他一只备用面罩。 青木接过来,马上戴好。 面罩内部有通话模块。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 “告诉林帆,箱子换一个人。” “谁?” “周婉。” 青木按下内线电话。 林帆接了。 “他们要周婉。” “换箱子?” “对。” “问他们要活的还是死的。” 青木转达。 对方回答:“活的。” 林帆说:“加价。” “加什么价?” “活人比神经组织贵。” 领头的灰衣人摘下面罩。 青木看见了他的脸。 六十岁上下,右耳缺了一半,颈部有手术缝合痕迹。 青木见过这张脸。 在清迈的医疗档案里。 青木后退一步。 “你是苏明德。” 电话另一端,周婉抓住桌沿。 灰衣人拿过青木的通讯器。 “林帆。” “嗯。” “把周婉交出来。” “先证明你是苏明德。” “二十三年前,你在福利院偷过一只手表。卖了八百块。那块表是我放的。” “为什么放?” “测试你会不会偷。” “我卖亏了?” “那块表值七万。” 林帆停了两秒。 宋雨看他。 他不是在想苏明德为什么活着。 他在算六万九千二的损失。 “你应该把价格写上。” “写了你就不会偷。” “那叫诱导交易。” 苏明德说:“周婉换箱子。” “箱子本来就是你送来的。” “里面的神经组织能补全陈远。” 邮差问:“怎么补?” “植入。” “植入以后我是谁?” “陈远。” “我现在不是?” “你现在是邮差。” 邮差没有再问。 苏明德给出的答案没有安慰作用,却够直接。 周婉走到电话旁。 “苏明德。”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是我。” “你没死。” “死亡证明写的是我。” “林雨说写的是我。” “所以才叫身份互换。” 周婉问:“清雪是谁?” “我们的女儿。” 许宁说苏清雪是林修远的女儿。 苏明德却说是他们的。 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在撒谎。 也有另一个处理方式。 父亲不止一个。 零号项目不缺生物学父亲,也不缺法律父亲。它只缺愿意承担后果的人。 周婉问:“她在哪?” “死了。” “我问的是她最后一秒。” “在我这里。” 林雨抬起头。 耳后的接口发出轻响。 记忆账户刚完成剥离,独立模块仍与她保持连接。那句话传进去以后,账户开始自行校验。 屏幕没亮。 林雨却看见了一行数字。 四十七亿余额下方,出现新的解锁条件。 原始持有人死亡证明。 她说:“他有死亡证明。” 林帆问:“谁的?” “苏清雪的。” 苏明德在电话里说:“把周婉带来。我给你们完整记录。” 林帆问:“地点?” “清迈。” K走近一步。 她想要林修远的位置。青木提供的地点也在清迈。苏明德此时要求周婉去清迈,两件事重叠得太整齐。 她不准备提醒林帆。 信息多一份,就多一份议价权。 林帆却看向她。 “你的人最后失联地点在哪?” K没回答。 “合作协议里写了信息共享。” “清迈北郊,旧医学中心。” 苏明德说:“地址没错。” 林帆问:“林修远也在那里?” “在。” “活着?” “账户状态活着。” “本人呢?” “你来了再看。” “路费谁出?” 苏明德挂断电话。 林帆放下听筒。 宋栖问:“去吗?” “去。” 周婉说:“我也去。” “你是交换物。” “他要的是我。” “所以你更不能自己决定路线。” 周婉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不能替别人决定。” “那是遗产。绑架归安保部门。” “公司有安保部门?” “刚成立。” “几个人?” 林帆指了指宋雨。 “一个。” 宋雨说:“我腿上有伤。” “工伤补贴双倍。” “多少?” “回来再定。” 林初问:“我去吗?” “不去。” “我是第三授权人。” “所以留在基地。” “谁保护我?” 林帆看向K。 K问:“你看我干什么?” “你留在这里。” “我要去清迈。” “林修远的位置不能卖两次。” “我没卖。” “你用它换林雨,又想用它换四十七亿。” K没有否认。 林帆继续:“你留下保护林初。按小时收费,从你分成里扣。” “我为什么同意?” “因为你的人还在地面层。林初能把他们重新划回你的名下。” 林初说:“我没同意。” 林帆看她。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保护K的人。” K说:“那我跟你们去。” 林初补了一句:“我同意K保护我。” K转头。 林初已经学会区别了。 她不喜欢外面拿枪的人,但她愿意留下一个被锁过脚、现在没枪的K。 K开始怀疑,林初被关在地下九米的二十三年,看的不只是监控。她学林帆说话,也学林帆选人。 最麻烦的是,她学得很快。 林帆拿起电话。 “霍远什么时候能恢复?” 林初把手放到控制台识别区。 主电源接通。 所有屏幕恢复。 霍远的投影出现在中间。 “系统离线时间,十一分四十二秒。建议进行全套维护。” 林帆问:“谁断的电?” “林修远。” “他在哪?” “基地内部。”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 霍远继续:“准确位置,记忆账户。” 林雨耳后的接口亮起。 那道六岁林帆的权限记录自行打开。 屏幕出现一间福利院宿舍。 六岁的林帆坐在床边。 他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伸手摘下脸上的仿生面具。 下面还是林帆的脸。 成年后的林帆。 画面里的男人看向镜头。 “儿子,你要来清迈,就别带周婉。” “她已经死过一次。” “第二次会真的死。” 216、死的人不是苏清雪 实验室里的灯熄灭了。 霍远的声音停在“身份互换”两个字上。 所有设备进入备用模式。监护仪还在工作,频率变成每十秒一次。林雨站在林帆和宋雨中间,双手压着太阳穴。 周婉没有问第二遍。 她看着林雨。 “你说,死的人是我?” “记忆里是这样。” “谁杀的?” “林舒。” 周婉没有动。 林帆拿起控制台旁边的应急灯,放到桌面上。灯光只照出一小块区域。林雨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袖。 “放开。”林帆说。 “我会忘掉吗?” “什么?” “我现在看见的东西。” “记忆账户已经剥离。你接收到的是账户内容,不是你自己的记忆。” “那我会不会把她当成我?” “这要问霍夫曼。” 通讯器没有回应。 林帆看向霍远的投影位置。那里只剩一块黑屏。 “霍远。” 没有声音。 林帆按下重启键。 系统提示:“核心授权冲突,重启失败。” “谁在冲突?” “第三授权人。” 林帆转头看向林初。 林初站在实验室门边。她刚从地下九米出来,身体还没适应正常环境。她没有吃完罐头,手里一直拿着那只没有盖上的盒子。 “我没有操作。” “你的身体在操作。” “我不想操作。” “那你让它停。” 林初看向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怎么停。” 林帆走到她面前,把手伸到她眼前。 “跟着我做。” 林初看他。 “你要打我?” “按住我的手。” 林初照做。 林帆抬起另一只手,碰向控制台。系统没有反应。 “授权冲突没有解除。” “我按住你了。” “你按的是我,不是系统。” “那要按哪里?” “按识别区。” 林初把手伸过去。 林帆没有让开。 “先说同意。” “同意。” 系统重新亮起。 霍远的投影只出现了半张脸。 “第三授权人确认有效。” 林帆问:“刚才为什么停机?” “身份互换触发了旧项目保护协议。” “保护谁?” “未完成身份转移的对象。” “对象是谁?” “周婉。” 周婉走到控制台前。 “我不接受。” “你不接受什么?”林帆问。 “我不是项目对象。” “资料里有你的名字。” “项目里有我的名字,不等于我是项目对象。” “你自己刚才说过,你签过记忆账户协议。” “那是作为监护确认人签的。” “监护人为什么会被写进死亡记录?” 周婉没有回答。 林帆翻出二十三年前的档案。 档案加载得很慢。备用电源只能维持基础运行,涉及核心数据的页面都被锁住。林帆没有等系统完成,直接调出旧接口。 霍远说:“旧接口需要管理员授权。” “我就是管理员。” “当前管理员身份存在争议。” “我不争议。” “系统认为你是林修远的代理人。” “他死了。” “死亡不影响代理关系。” “那把他的工资结一下。” 霍远停了半秒。 “林修远账户冻结。” “欠薪多少?” “累计二十七年,基础工资三百六十二亿泰铢,项目奖金未结算。” 宋栖站在桌边。 “你父亲给自己发工资?” “他给自己记账。” “你准备还吗?” “看遗产清单。” “那四十七亿呢?” “先拿回来。” 林帆把页面切到记忆账户。 林雨的身体晃了一下。宋雨伸手扶住她。 “我看见一个房间。”林雨说。 “什么房间?” “有两张床。” “谁在里面?” “周婉,还有一个小女孩。” 周婉的手搭在桌边。 “多大?” “八岁。” “她叫什么?” “周婉。” 周婉没有说话。 林雨继续:“小女孩叫苏清雪。” 林帆问:“你看见谁先进去?” “周婉。” “她做了什么?” “她拿了一件衣服。” “什么衣服?” “白色的。” “给谁?” “给小女孩。” 宋栖看向周婉。 “你以前说你二十三年前就知道苏清雪是林修远的女儿。” “我知道。” “你还说她是普通孩子?” “我说过吗?” “许宁说的。” 周婉朝通讯器看了一眼。许宁还在医疗区,无法接入。她的通讯线路也被第三授权冲突切断。 “我当时只负责照顾她。” “照顾项目孩子?” “照顾一个孩子。” “你给她穿白衣服?” “项目制服。” “然后呢?” 周婉看着林雨。 “然后她被送进八号模板。” 林雨问:“模板是什么?” “记忆容器。” “谁的记忆?” 周婉没有回答。 林帆接过话。 “苏清雪的。” 林雨说:“不是。” 所有人看向她。 “她的记忆不是从苏清雪那里来的。” “你看见了什么?”林帆问。 “一个女人。” “谁?” “她坐在床上。有人把她的头发剪短。” “是周婉?” “不是。” “是苏清雪?” “她叫林雨。” 实验室里没有声音。 宋雨的手停在林雨肩上。 林初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和自己拥有相同生物签名的女人。 林帆问:“你说的林雨,是谁?” “她说她是零号。” 林帆低头看系统档案。 零号项目有两个名称。 一个是普罗米修斯。 另一个只有林修远知道。 “零号不是系统?”宋栖问。 “系统叫零号。项目对象也叫零号。” “你父亲给同一个东西用了两个名字。” “他省事。” 林雨扶着桌子。 “她说,周婉死了以后,她就可以出去。” 周婉抬头。 “谁让她出去?” “林修远。” “他为什么要我死?” “你拿走了她的名字。” 周婉的手指停住。 林帆看着她。 “你解释一下。” “我没有拿她的名字。” “记忆里有。” “记忆不完整。” “那你补完整。” “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 林帆拿出枪,放在桌上。 周婉没有看枪。 “你准备对我开枪?” “我准备把枪放在手边。” “这是区别?” “对我来说是。” 宋雨站到林帆旁边。 “继续问。” 林帆没有碰枪。 他不想在还没弄清身份前失去一个医生。周婉知道项目内部流程,知道许宁,知道苏清雪,也知道林修远。她的价值很高。价值高的人不能随便打死。 “记忆里的周婉后来去了哪里?” 林雨说:“她没有走。” “她死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说死的是她?” “因为她换了衣服。” “什么意思?” “她把自己的衣服给了苏清雪。” 周婉闭上眼睛。 林帆没有催她。 林雨突然抬手,抓住宋雨的手腕。 “她要出来。” 宋雨问:“谁?” “苏清雪。” 林帆打开记忆账户。 页面上出现一条新的警告。 “账户持有人正在申请实体接入。” “拒绝。”林帆说。 “拒绝需要原始持有人确认。” “原始持有人是苏清雪。” “确认请求已发送。” 林雨身体向前一倾。宋雨扶住她的肩。 林帆问:“苏清雪,你想出来?” 耳后的声音响起。 “我已经出来过一次。” “在哪里?” “周婉的身体里。” 周婉抬头。 林帆看着她。 “你不是周婉?” “我是。” “苏清雪住在你身体里?” “她没有住过。” “那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婉看向林雨。 “身份交换,不是身体交换。” 林帆终于明白了一部分。 二十三年前,项目里有两个身份。 周婉,成年研究人员。 苏清雪,八岁实验对象。 林修远想让苏清雪成为零号模板。周婉想把她送出去。两个人交换了身份记录。苏清雪以周婉的身份离开项目,周婉以苏清雪的身份留下。 但留下的人后来被林舒杀死。 死者记录写的是周婉。 实际死者是苏清雪。 周婉活到了现在。 她一直用苏清雪留下的身份生活。 “你现在叫什么?”林帆问。 “周婉。” “这个名字是你的?” “是。” “你出生时叫什么?” 周婉说:“周婉。” “那苏清雪为什么说你拿走了她的名字?” 周婉没有回答。 林帆打开出生记录。 苏清雪没有母亲信息。 周婉的出生档案有父亲,没有母亲。 两份档案都经过多次修改。 修改人都是林修远。 林帆往下翻,发现一份被删除的医院记录。 “出生日期相同。” 宋栖看了一眼。 “你们是双胞胎?” 周婉说:“不是。” “那是什么?” “同一个母亲。” “谁?” 周婉看着林雨。 “许宁。” 林帆把页面关掉。 事情已经从身份交换变成了家庭纠纷。四十七亿藏在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记忆里,苏清雪死前还把自己拆成了两部分。现在周婉又和她有同一个母亲。 他看向宋雨。 宋雨没问。她似乎已经不想再增加家里的人数。 林帆拿起通讯器。 “接通许宁。” 霍远说:“通讯权限尚未恢复。” “强制接入。” “需要三重授权。” 林帆看向林初。 林初说:“同意。” 林帆说:“同意。” 霍远说:“第一授权人未确认。” 霍夫曼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同意。” 屏幕重新亮起。 许宁出现在画面里。她的输液管还在手背上,旁边没有人。 林帆问:“你有两个女儿。” 许宁没有问他从哪里知道。 “有。” “周婉和苏清雪?” “是。” “为什么资料里只有一个?” “资料是林修远写的。” “我问的是你。” 许宁看着周婉。 “她们出生时,项目正在清除非授权人员。一个孩子不能有两个身份。” “所以你选了一个?” “林修远选了。” “你同意了。” “我同意她们活下来。” 林帆说:“这个答案不能再用了。” 许宁没有反驳。 林雨突然看向屏幕。 “你是谁?” 许宁说:“我是你母亲。” “我的母亲是许宁?” “是。” “那她呢?” 她指向周婉。 许宁没有说话。 周婉低头整理袖口。 她的动作很慢。她在等许宁替她回答,但许宁没有回答。 林帆问:“她也是你女儿?” 许宁说:“是。” 林雨问:“为什么她不能叫你母亲?” 许宁看着她。 “因为她已经有一个母亲。” “谁?” “苏明德的妻子。” 周婉抬头。 许宁说:“周婉被送出项目以后,苏明德收养了她。苏清雪留下来,成为八号模板。” 林帆问:“周婉是苏明德的养女?” “是。” “苏清雪是林修远的女儿。” “不是。” 许宁说:“苏清雪和周婉是同卵双生。她们的父亲都是林修远。” 周婉的手停了。 “你刚才说她不是林修远的女儿。” “我说的是资料不承认。” 林帆问:“四十七亿是谁的?” 许宁回答:“苏清雪的。” “她怎么拿到的?” “林修远给她的。” “又为什么放进林雨的记忆账户?” “因为她知道自己会死。” “她知道是林舒杀她?” “她知道所有人都会让她死。” 林雨耳后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不想让她死。” 周婉抬起头。 “你当时在哪里?” 林雨没有回答。 林帆问:“记忆里有周婉吗?” “有。” “她做了什么?” “她把名字给了我。” “你们交换身份以后,谁在那辆车里?” “苏清雪。” “谁穿着周婉的衣服?” “苏清雪。” “那林舒杀的是谁?” 林雨说:“她以为是周婉。” 周婉问:“她不知道?” “林舒只看记录。” 林帆看向系统。 “记录显示,死亡对象是周婉。实际死亡对象是苏清雪。” 霍远回答:“身份互换后,系统仍按旧身份执行。” “那六岁林帆的授权呢?” 系统没有回应。 林雨看向他。 “你那天见过她。” “谁?” “苏清雪。” “我六岁。” “你拿着枪。” 林帆没有说话。 他记得福利院的一间储物室。记得有人塞给他一张卡。记得自己按过某个识别区。那些画面从记忆里被拿走,只剩下一个结果。 授权苏清雪死亡。 “我为什么会签?”他问。 林雨说:“因为她让你签。” “她为什么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签死亡授权?” “她说,只有你能把钱还给我。” 林帆看着她。 四十七亿不是赔偿。 三千块也不是欠款。 苏清雪把所有东西拆开,放在不同的人手里。她把钱放进林雨的记忆,把死亡记录写成周婉,把最后一秒交给自己,把六岁林帆留在现场。 她希望有人去查。 也希望有人永远查不到。 林帆问:“她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林雨耳后的声音响起。 “把周婉送回她该去的地方。” 周婉抬头。 “哪里?” “死亡记录里。” 实验室的电源重新恢复。 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周婉的身份档案自动打开。 姓名:周婉。 状态:死亡。 死亡时间:二十三年前。 当前生命信号:正常。 林帆看着那两行字。 周婉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假的。” “系统记录是真的。” “我活着。” “活着不代表身份有效。” “你要把我杀掉?” “我要先查清楚。” “查清楚以后呢?” 林帆没有回答。 他看见了另一条系统请求。 “死亡记录修正申请。” 申请人:苏清雪。 处理对象:周婉。 申请内容:恢复真实死亡身份。 处理期限:三小时。 周婉伸手去拔控制台电源。 林帆挡住她。 “你不能动。” “这是我的人生。” “现在也是公司资产。” “我不是资产。” “这一点我们刚写进章程。” “你刚才还说系统可以改掉我。” “系统说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系统的?” 林帆看着她。 “从它能发工资以后。” 周婉没有笑。 她把手放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基地人员。 霍远报告:“发现六名外部人员进入医疗区。” 宋栖抬枪。 “谁?” “身份不明。” 林帆问:“K的人不是撤了吗?” “不是K。” 屏幕切出监控画面。 六个人穿着医疗防护服,手里没有枪。他们拖着两个金属箱,正在打开医疗区的门。 领头的人抬头,对着摄像头说: “林帆,别动周婉。” 林帆拿起通讯器。 “你又是谁?” 那人回答: “周婉的儿子。” 周婉的脸白了一下。 第二个声音从另一条通讯线路传来。 “不是。” 林雨耳后的苏清雪说道: “他是苏清雪的儿子。”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闭上眼睛。 下一秒,医疗区的门被打开。 领头的人把金属箱放到地上。 箱子里面,传出婴儿的哭声。 #第49章周婉的儿子没有出生记录 婴儿哭了三声,停下。 医疗区的六个人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 他们没有带武器,衣服上却有普罗米修斯旧项目的标志。标志被剪掉了一半,剩下的线条还能认出来。 林帆看着监控。 “把箱子打开。” 领头的人说:“先让周婉过来。” “她不能离开实验室。” “她的儿子在我们手里。” 周婉走到屏幕前。 “把孩子放下。”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是他的母亲。” “我看一眼。” “你先过来。” 林帆按下控制键。 医疗区的门重新关闭,地面升起一道隔离板。六个人被隔在门内,两个金属箱留在他们脚边。 领头的人拍了拍门。 “你什么意思?” “你们带着孩子进来,我不方便让你们到处走。” “孩子需要医生。” “周婉就是医生。” “她不在这里?” “她在屏幕前。” “你把一个母亲关在门外?” “她不是你们带来的母亲。” 领头的人盯着监控。 林帆调出他的身份资料。 没有记录。 他的面部识别与旧项目档案匹配百分之八十九。名字一栏只有两个字:林策。 年龄三十一岁。 血型与周婉不匹配。 林帆继续翻。 林策不是孩子的父亲。孩子的出生记录为空。医疗箱的运输单也不是普罗米修斯签发,而是一个已经注销的私人诊所。 “你说孩子是周婉的儿子。” “是。” “出生证明呢?” “没有。” “父亲呢?” “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十年前。” “你今年三十一。” “我说的是孩子父亲。” “孩子多大?” “九个月。” 林帆看着屏幕。 “十年前死的人,九个月前出生的孩子。” 林策没有改口。 “项目里不用问这种问题。” “现在不是项目。” “你们自己说的。” 林初站在林帆身后,盯着金属箱。 “里面有两个孩子。” 林帆回头。 “你怎么知道?” “一个在哭,一个没有哭。” “你听见了?” “我在系统里看见的。” 霍远说:“检测到箱体内有两个生命信号。” 宋栖看向周婉。 “你认识林策?” “认识。” “他是谁?” 周婉没有回答。 林帆把通讯器递给她。 “你说。” 周婉接过去。 “林策,你把孩子带来做什么?” “让你认他。” “他不是我的。” “你连看都不看。” “我看过。” “什么时候?” “出生的时候。” 林策不再说话。 周婉握着通讯器。 她想起那间旧诊所。门口没有名字,里面只有一张检查床。孩子出生后没有哭,护士拍了很久才有声音。林修远站在门边,问她有没有把资料处理干净。 她说处理好了。 217、死亡身份不提供母乳 “儿子,工资记得结。” 女婴说完,继续看着林帆。 林帆没有立即回答。 周婉抱着她,手指停在孩子后颈。她没有纠正称呼,也没有询问许宁为什么变成了九个月大的孩子。 她先看孩子。 孩子的呼吸有些急。 周婉说:“她要吃奶。” “她刚才说话了。” “说话不影响吃奶。” “她有许宁的人格。” “人格也会饿。” 林帆看向林策。“奶呢?” “没有。” “你带一个九个月大的孩子穿过半个清迈,进入基地,打开权限,接管系统,最后告诉我没带奶?” “她一直没有进食。” “为什么?” “她不喝。” 周婉把女婴交给林策。“拿营养液。” 林策没接。 “她不喝营养液。”他说。 “那她喝什么?” “母乳。”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 宋雨看了周婉一眼,又看林帆。 宋栖说:“我申请离开医疗区。” 林帆说:“申请驳回。” “我不想参与家属事务。” “这是公司医疗事故。” “孩子还没进公司。” “她已经拿了百分之二十六的权限。” 霍远说:“更正,零零零号当前持有权限百分之三十七。林帆代理权限下降至百分之八。” 林帆抬头。“什么时候改的?” “刚才。” “谁批准?” “许宁。” 女婴伸出手,碰了碰周婉的衣服。 周婉没有接她。“她不是许宁。” “她刚才说自己是苏清雪。” “她现在是许宁。” “你们家里人改名字很快。” 林帆调出权限记录。 最后一次修改只有一行字。 执行人:许宁。 授权人:许宁。 受益人:许宁。 林帆问:“她给自己升权限?” 霍远回答:“她修改的是人格载体继承规则。” “翻译。” “她把自己的继承权改成了自己的管理权。” 宋栖说:“这也能算继承?” “系统认为可以。” “系统懂法律?” “系统每年支付法律顾问费。” 林帆看着女婴。 她已经把权限拿走了三十七。剩下六十三分散在林初、霍夫曼和自己手里。林初的第三授权被取消,但原始身体权限没有消失。霍夫曼仍在远程接入。公司暂时没有被谁完全控制。 这不是许宁要全部接管。 她只拿了能用的部分。 她不想掌握公司。她想掌握公司里的某个开关。 林帆问:“许宁,你改权限,是为了停止自毁程序?” 女婴没有回答。 周婉说:“她刚才说过话。” “她现在不想说。” “她是孩子。” “她是母亲。” 周婉看了他一会儿。“你把她当孩子,还是当母亲?” “看她什么时候付款。” 许宁抬起手,手腕上的零零零号开始变化。 编号下方出现一行字。 欠款人:林帆。 金额:三百六十二亿泰铢。 备注:林修远工资。 林帆把页面关掉。 “这笔账不认。” “系统已确认。” “债务人不是我。” “继承关系确认,债务由代理人承担。” “代理人也不是债务人。” “法律顾问意见:有争议。” 宋栖问:“你们公司还有法律顾问?” “有。” “活着吗?” “收费状态正常。” “那就让他过来。” “他在曼谷。” “我们在清迈。” “所以按远程咨询收费。” 周婉抱回许宁。孩子一离开林策,哭声立刻出现。 只哭了两声。 哭声停止后,医疗区的所有设备被关闭。 监护仪、输液泵、门禁、检查灯,全部断开。只有墙边的备用氧气还在工作。 霍远说:“医疗区被新授权人关闭。” 林帆看向女婴。“你把设备关了,孩子怎么吃奶?” 许宁抬起手,指向周婉。 周婉的动作停下。 林雨站在门边,耳后的接口还没有完全熄灭。她低头按住耳朵。 “她说,周婉身上有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母体组织。” 林帆问:“能用?” 周婉说:“我没有给她喂过奶。” “她要的是母乳,不是组织。” “你让一个死亡身份喂奶?” “她的生命信号正常。” “系统里没有我的生命信号。” “你人在这里。” “系统里没有。” 林帆走到周婉面前。“身份已经死了,身体还没死。你只要把孩子喂饱,后面的问题可以慢慢处理。” “后面的问题包括什么?” “重新登记出生,恢复你的身份,确认你的监护关系,处理死亡证明,追查林修远,还要把四十七亿追回来。” “钱已经注销了。” “注销不等于没有。” “苏清雪亲手删掉的。” “她删的是账户,不是流水。” 林帆调出资金记录。 四十七亿资产状态确实显示为注销,但每一笔资金仍有链上凭证。只是受益人栏位被清空,暂存地址被拆成三百六十七个。 林帆算过。 钱没有消失。 苏清雪把钱拆了。 她把追踪难度提高了三百六十七倍。 林帆问:“霍远,恢复资金需要多久?” “按当前算力,四百二十七年。” “公司接受提前还款吗?” “可以。” “怎么提前?” “增加算力。” “需要多少钱?” “六千万美元。” 林帆看向林策。“你那六百万先交回来。” 林策说:“那是运输费。” “运输两个孩子六百万,运输公司规定不合理。” “你同意接管公司以后再说。” “我现在就接管。” 林帆把手按上控制台。 权限请求出现。 当前代理权限百分之八。 操作内容:调用公司储备资金。 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林帆看向许宁。 女婴正抓着周婉的衣领,手指没有松开。 “把权限给我。” 许宁看着他。 “我需要钱。” 没有回应。 “不是给我。给公司。” 许宁抬手。 系统弹出一份合同。 借款人: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出借人:许宁人格载体。 借款金额:六千万美元。 年利率:百分之三十七。 期限:七天。 违约处理:收回公司。 林帆扫了一眼。 “利率太高。” 许宁没有动。 “百分之八。” 没有反应。 “百分之十二。” 女婴看着他。 林帆改口:“百分之十七。” 系统提示:合同修改成功。 宋栖说:“你和九个月大的孩子谈利率?” “她先报价。” “她听得懂?” “她能把我的权限降到百分之八。” “你怎么知道她听得懂?” “系统比她诚实。” 林帆签下合同。 合同完成以后,公司的储备资金被划走六千万美元,进入算力租赁账户。 霍远说:“开始恢复资金。” “七天能恢复多少?” “百分之二十七。” “剩下的呢?” “看债权人是否配合。” “债权人是谁?” “当前无法确认。” 林帆看向女婴。“你把钱拆给谁了?” 许宁没有回答。 林雨走到医疗区门口。“她说,钱已经不属于她。” “属于谁?” “属于三百六十七个人。” “名单呢?” “她不告诉你。” “为什么?” “她说你会收服务费。” 林帆看向宋雨。“她学得很快。” 宋雨说:“她活了二十四年。” “身体活了九个月。” “身体不负责做账。” 周婉抱着孩子进入隔离室。 隔离室的门没有锁。 她脱下外套,坐到检查床旁。 “林策出去。” 林策说:“我留下。” “她不喝你的东西。” “不是这个问题。” “那你留下做什么?” “防止她被带走。” “谁要带走她?” 林策看向林帆。 林帆说:“我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暂时?” “合同还没签。” 林策没有出去。 周婉把孩子交给他。“去找奶。” “你会喂她?” “我先试。” “她不是普通孩子。” “她现在需要吃奶。” 林策抱着许宁走到门口。 孩子抬头看着周婉,没有哭。 林帆问:“你刚才说周婉见过你的原始身体。” 许宁没有回应。 “你让林修远杀她,是因为这个?” 女婴抓住周婉的手指。 周婉没有收回。 林雨说:“她不想回答。” “那就换个问题。许宁的原始身体在哪?” 林雨按着耳后。 这次,苏清雪的声音出现了。 “在旧医学中心。” 青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还在。” 林帆接通。“你找到林修远了?” “找到医疗档案了。人没见到。” “许宁的身体呢?” “地下三层,冷冻库。” 周婉抬头。 林帆问:“活着?” 青木停了一会儿。 “档案上的状态是活着。” “生命信号?” “没有。” “那为什么写活着?” “因为冷冻库里还有一个人在呼吸。” 通讯器里传来金属门被打开的声音。 青木说:“林先生,我看到她了。” 林帆问:“谁?” “许宁。” “身体?” “不是。” 青木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周婉。” 医疗区内,周婉松开了女婴的手。 许宁抬头看她。 系统弹出新的提示。 “原始母体确认。” 对象:周婉。 地点:清迈旧医学中心地下三层。 状态:存活。 林帆看着屏幕。 这里有两个周婉。 一个站在他面前。 一个躺在冷冻库里。 而系统只承认其中一个。 218、一个人不能有两个工资账户 “冷冻库里的周婉,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帆问完,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 真正的周婉站在医疗区内,怀里抱着许宁。 她没有回头。 林初看着屏幕上的资料。 “生物签名重复。” “重复到什么程度?”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和她本人的匹配度呢?”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六。” 林帆说:“差百分之一。” 霍远纠正:“差百分之零点零一。” “你什么时候开始纠正我的算术?” “公司开了数据审计部门。” “谁批准的?” “许宁。” 女婴抬头看了林帆一眼。 林帆说:“她把公司部门都开全了?” “新增部门十三个。” “工资谁发?” “借款人。” “借款人是公司。” “公司由你代理。” 林帆关掉页面。 他不准备在这里讨论谁给谁发工资。现在更重要的是旧医学中心。 青木还在地下三层。 “冷冻库里有几个周婉?”林帆问。 “一个。” “她是什么状态?” “身体完整,温度零下七十二度。胸腔有微弱活动。” “旁边有什么?” “两个冷冻舱。一个空的,一个有编号。” “编号?” “零零八。” 邮差走到通讯器旁。“零零七号是我。” “零零八号是谁?”林帆问。 青木说:“档案标记为苏清雪。” 周婉闭上眼睛。 她手里的孩子没有哭。许宁把脸贴在她胸口,听不到心跳以外的东西。 林帆问:“冷冻舱里的苏清雪还活着吗?” “没有生命信号。” “那为什么冷冻?” “她的神经组织还在。” 邮差问:“她还有多少?” “百分之六十八。” 邮差没有说话。 箱子里的百分之三十二来自陈远。这个零零七号的身份已经够麻烦。现在旧医学中心又出现零零八号,资料标记为苏清雪,神经组织保留百分之六十八。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找回自己的缺失部分。 现在他发现,自己的缺失部分也许来自别人。 邮差说:“我要去。” “你去不了。” “我可以走。” “你的左腿装过外骨骼,刚才过热,现在需要维修。” “我可以坐车。” “车钱谁出?” “从我的账户扣。” 林帆看他。“你有账户?” “没有。” “那你去什么?” 邮差没有回话。 林帆看向林策。“旧医学中心现在有多少人?” “项目人员四十七名,外部人员不清楚。” “武装情况?” “旧项目没有配枪。” “你刚才带来的六个人?” “他们留在医疗区外。” “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 “他们只听苏清雪的命令。” “苏清雪现在是许宁。” “他们听的是声音。” “孩子说话就能指挥你的人?” 林策看向医疗区。 “他们从出生起就听这个声音。” 林帆把屏幕转给林初。“你能接管旧医学中心吗?” “权限范围内可以。” “范围?” “地下三层以上。” “地下三层呢?” “原始管理员权限。” “林修远?” “林修远,许宁,苏清雪。” 林帆问:“许宁现在能开门?” 许宁抬起头。 她伸手碰向周婉的项链。 项链里藏着一枚旧芯片。 周婉立刻抓住她的手。 “不能碰。” 孩子看着她。 周婉没有松开。“这个不能给你。” 林帆走过去。“那是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会被她找?” “她只是抓到了。” 许宁张开嘴。 这次没有发出声音。 林雨说:“她说,里面有她的名字。” 周婉的手收紧。 林帆伸手。“拿来。” “这是我的。” “系统里的你已经死亡。” “所以活人的东西也要交给你?” “公司正在处理遗产。” 周婉把项链取下来,放在掌心。 项链已经磨旧。芯片没有编号,接入控制台后,霍远立刻报告: “发现原始权限密钥。” “谁的?” “周婉。” “不是许宁?” “身份名为周婉。” 周婉说:“这是苏明德给我的。” “苏明德还活着。” “他把东西交给我时,没有说是密钥。” “他给你的东西都不说用途?” “他说是纪念品。” “你收了?” “是。” “收养关系成立。” 周婉看着他。“你打算用一条项链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是普通医生。”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普通医生。” 林帆把密钥接入系统。 旧医学中心的地图打开。 地下三层的区域没有标注房间,只有一条权限链。 第一节点:周婉。 第二节点:苏清雪。 第三节点:许宁。 林初问:“为什么我的名字不在?” “因为你是后来的身体。” “林修远把我做出来,却不让我进自己的地方。” “他对亲属管理很严格。” 许宁突然开始哭。 这次哭声没有停。 医疗区的输液泵重新启动,冷冻设备开始升温,外部隔离板自动打开。所有门禁同时进入生物识别模式。 霍远说:“检测到多项异常操作。” “她在做什么?” “解除旧医学中心冷冻限制。” 林帆看向许宁。 周婉把孩子抱高。“她要救人?” 林雨说:“不是救。” “那是什么?” “她在把人放出来。” 林帆调出旧医学中心的远程画面。 地下三层的冷冻库里,两个舱体同时亮起。 零零八号的温度开始上升。 另一只没有编号的冷冻舱,也出现了生命信号。 青木说:“林先生,这里有变化。” “说。” “冷冻库的第三个舱门打开了。” “里面是谁?” “我不认识。” “资料呢?” “资料写的是林帆。” 实验室里,宋雨抬头。 林帆没有动。 青木继续:“这个人还活着。” 林帆问:“长什么样?” “和你一样。” 林帆看向自己的手。 “年龄。” “三十七岁。” “我今年三十七。” “档案显示,入舱时间二十三年前。” 宋栖问:“你有双胞胎?” “没有。” 林初站在控制台旁。“他是原始身体。” 林帆看她。 “谁的原始身体?” 林初没有马上回答。 许宁的哭声停了。 女婴看着林帆,开口说: “我的。” 林帆问:“你说那个人是你的身体?” “不是。” “那是谁的?” 女婴伸手指向屏幕。 屏幕上,旧医学中心的冷冻舱门完全打开。 里面的人坐了起来。 他抬起脸。 那张脸属于林帆。 许宁说:“他是你父亲。” 林帆没有回答。 冷冻库的通讯器传来男人的声音。 “林帆,别来。” 林帆拿起外套。 “路费谁出?” 许宁抬手。 系统弹出合同。 借款项目:前往旧医学中心。 借款人:林帆。 利率:百分之五十一。 违约处理:交付母体。 林帆看完合同。 “百分之二十。” 许宁没有回应。 “百分之三十。” 女婴转过头。 “百分之三十七。” 系统提示:合同成立。 林帆拿起枪。 周婉说:“我也去。” “你的身份死了。” “身体还在。” “旧医学中心有另一个你。” “所以我要去看。” 林帆看着她。“你会抢回名字?” “我要问她为什么占我的位置。” “如果她说她才是周婉?” “让她拿出生证明。” “她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帆把密钥交给林初。 “你留在这里。” “我要去。” “你没有权限。” “她现在有。” 林初看向许宁。 许宁抬起手。 系统提示: 林初临时权限恢复。 有效期:三小时。 林初问:“为什么?” 许宁没有回答。 林雨说:“她要你看着基地。” “防谁?” 林雨的耳后传来苏清雪的声音。 “防我。” 林帆抬头。 苏清雪的残留模板已经从林雨体内分离出来,声音却仍然存在。 许宁看着林雨。 “她还在。” 林帆问:“你不是已经退出了吗?” “我只把身体让给林雨。” “你还占着通讯权限。” “那是我的。” “你和许宁现在共用一个公司。” “公司不是你的。” “合同上是。” “合同可以撤销。” “谁撤销?” 许宁说:“我。” 林帆低头看着合同。 许宁已经在借款协议下方增加一条补充内容。 “借款人不得以公司名义私自出售人格载体。” 林帆问:“你防我?” “防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 “尤其是我自己。” 许宁说完,抬手按住周婉的脸。 周婉没有躲。 孩子的手指停在她耳后。 系统提示:“发现母体记忆锁。” “什么东西?”林帆问。 周婉推开许宁的手。 “她要取我的记忆。” “她要什么记忆?” “我不清楚。” “你和她接触过?” “她刚才碰到我。” “二十三年前呢?” 周婉没有说话。 林雨说:“她记得许宁的身体。” 林帆看向周婉。 “你见过许宁的原始身体?” “见过。” “什么时候?” “二十三年前。” “她当时还活着?” “活着。” “你做了什么?” “给她签了死亡证明。” 许宁抬起头。 她没有哭。 系统中出现新的申请: 申请人:许宁人格载体。 申请内容:调用周婉死亡当日记忆。 处理对象:周婉。 林帆按下拒绝。 系统提示:代理权限不足。 林初说:“我可以拒绝。” “拒绝。” 林初按下确认。 系统提示:操作无效。 林帆问:“为什么?” 霍远说:“申请人和处理对象存在母体关系。系统判定为家庭内部纠纷。” 宋栖说:“公司系统还管家庭纠纷?” 霍远说:“家庭纠纷不在保险范围内。” 林帆把枪收回腰间。 “那就不走系统。” 周婉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去旧医学中心。” “林修远在等你。” “让他等。” “他刚才说别去。” “他说别去,说明那里有东西。” 周婉问:“如果那个人真是林修远?” “先问欠薪。” “之后呢?” “看他有没有钱还。” 林帆打开实验室后门。 宋雨检查弹匣。 “我跟你。” “你的腿还没好。” “你没有安保部门。” “有。” “只有我。” “所以更要省着用。” 宋雨把枪插回枪套。“我不是耗材。” “合同里没有写。” “现在写。” 林帆递给她一份电子合同。 工伤补贴:双倍。 额外条款:不得在执行任务期间擅自保护非合同对象。 宋雨看完,把合同推回去。 “删掉最后一条。” “不能。” “那我不签。” 林帆看向林雨。 林雨说:“她会保护我。” 宋雨说:“我保护所有需要保护的人。” “这会增加费用。” “你已经欠我。” 林帆打开付款页面。 系统显示: 债务人:林帆。 债务项目:宋雨工伤补贴。 金额:待定。 林帆把页面关了。 “回来再算。” 宋雨没有反对。 林策抱着男婴走出医疗区。“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 “孩子呢?” “周婉带。” “她要去旧医学中心。” “所以你不能留。” 林策看了周婉一眼。 周婉说:“孩子交给我。” “你现在没有身份。” “孩子也没有。” “你们不能一起走。” 林帆说:“可以。公司临时收养。” 林策问:“谁是监护人?” “我。” “你会养孩子?” “我可以外包。” “外包给谁?” 林帆看向宋栖。 宋栖后退一步。“我不接。” “医疗部门负责人。” “我只是投资人。” “公司章程里写了。” “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许宁抬手。 系统提示:宋栖临时医疗负责人任命生效。 宋栖看着女婴。“她听见我说不接了?” 林帆说:“她只听见你有钱。” “我没有。” “你投了公司。” “那是旧账。” “公司现在需要新账。” 宋栖拿出手机。“我要求董事会表决。” “董事会只有两个人。” “谁?” “我和许宁。” 许宁看着她。 宋栖把手机放下。“这家公司没有希望。” “希望不计入资产。” 林帆走到门口。 霍远说:“有新的外部连接。” “谁?” “苏明德。” 林帆接通。 苏明德说:“你已经知道旧医学中心的事。” “你也知道。” “周婉不能去。” 周婉拿过通讯器。“你又要替我决定?” 苏明德停顿了一下。 “不是替你。” “那是什么?” “那个人不是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为什么活着。” “所以我要去问。” “她会杀你。” 林帆接回通讯器。“她现在有死亡身份,死一次不影响记录。” 苏明德说:“她死了,孩子也会死。” 林帆看向许宁。 女婴正在看他。 “哪个孩子?” “两个。” “零一七号?” “还有零零零号。” “她是你的女儿。” “她不是孩子。” “她现在是。” 苏明德说:“林帆,听我一次。” “你上次把七万的手表放在福利院,诱导周婉偷走。她卖了八百。你少了六万九千二。你现在还在记这笔账。” 通讯器那边没有声音。 林帆问:“你想让我放弃多少?” “放弃去旧医学中心。” “价格。” “不是钱。” “那就不谈。” 苏明德说:“你去以后,会知道林修远为什么用你的身体做原始载体。” 林帆握住通讯器。 “我本来就要去。” “他不是你的父亲。” “许宁说他是。” “许宁的记忆被改过。” “她现在只有九个月的身体。” “所以她不完整。” “完整的人也经常说错话。” 苏明德没有继续劝。 他说:“周婉留在基地。” “她不留。” “那你们都会死。” “这个威胁没有价格。” “这是通知。” 电话断了。 林初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有一半。” “哪一半?” “都会死。” 林帆打开基地出口。 “走。” 219、林策不止一个 林帆没有接孩子。 门口的林策抱着零一七号,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林策,那你是谁?” “林策。” “刚才你说不是。” “刚才那个不是。” “你们谁是真的?” “都是真的。” 林帆看向医疗区外的监控。 电梯前的林策仍然站着。 那个人右耳缺了一半,颈部有手术缝合痕迹。门口这个人右耳完整,颈部没有接口,身高也少了两厘米。 系统面部识别给出两个结果。 林策一号:第七批辅助样本。 林策二号:监护执行人候选。 第三行被锁住。 林帆问霍远:“他们有血缘关系吗?” “无法确认。” “生物签名?” “百分之九十一点四。” “那就是同一个人?” “系统没有同一个人定义。” “你们做身份项目,连同一个人都没定义?” “定义由项目负责人决定。” “项目负责人是谁?” “林修远。” 林帆把监控画面放大。 电梯前的林策抬头说:“你现在已经见到了两个。” “还有几个?” “基地里三个。” 医疗区门口的林策说:“不止三个。” 林帆终于接过男婴。 孩子没有哭,输液管在他手背上固定得很紧。男婴的编号零一七没有变化。 门口的林策看着林帆。“别让孩子离开。” “孩子需要救治。” “他已经经过救治。” “编号不是名字。” “名字会引发继承。” “他没有父母?” “没有合法父母。” 林帆看向周婉。“你能救他吗?” 周婉接过男婴,检查他的瞳孔和呼吸。 “发热,脱水,血糖偏低。需要补液。” “多久?” “半小时。” “我们没有半小时。” “那你自己抱着。” 林帆没有把孩子还回去。 门口的林策说:“你要去旧医学中心?” “是。” “不能去。” “苏明德刚说过。” “他说的是对的。” “你和他关系很好?” “他是我父亲。” “你刚才又不是林策。” “身份不同,父亲相同。” 林帆把男婴放到检查床上。“你们把父亲分成几份了?” 门口的林策没有回答。 林初走到控制台前。“三个。” “谁的三个?” “林策。” 林帆问:“你能看到他们的系统记录?” “我只能看到权限。” “权限分别是什么?” “第一个负责运输。第二个负责监护。第三个负责清理。” 宋雨说:“清理什么?” 林初看向她。“人。” 门外的脚步声传来。 医疗区外的六个人没有进入。他们站在隔离板另一边,手里都拿着短棍。武器没有枪口,棍端有神经接触片。 门口的林策说:“第三个已经出来了。” 林帆问:“哪个?” “穿白衣服的。” 医疗区入口处,一个穿旧医生服的人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头发已经全白,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 他没有看林帆,先看周婉。 “孩子给我。” 周婉退后半步。 那人说:“零一七号不属于你。” “他需要补液。” “补液会影响他的神经活性。” “他是婴儿。” “他是载体。” 周婉把男婴抱起来。“他有名字。” “谁给的?” “没人。” “那就没有。” 林帆问:“你叫什么?” 白衣人看着他。 “林策。” “哪个编号?” “零三。” 霍远说:“身份确认。林策,第三清理单元。” 林帆问:“清理单元负责什么?” 林策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打印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没有照片,只有姓名和状态。 周婉。 苏清雪。 许宁。 林帆。 林初。 宋雨。 宋栖。 邮差。 每个人后面都有一个处理选项。 回收、销毁、转移、冻结。 林策把周婉那一页递给林帆。 处理对象:周婉。 当前状态:死亡身份,存活身体。 处理方式:回收。 执行期限:今日。 林帆看了一眼。“你们的工作流程很完整。” “项目必须有流程。” “那你今天来执行?” “是。” “为什么还没有动手?” “因为你抱着零一七号。” “你怕伤到孩子?” “我怕损坏样本。” 林帆把文件夹合上。“这份文件没有盖章。” “旧项目不需要盖章。” “那现在需要。” “你无权修改。” “我是公司代理人。” “你不是项目负责人。” “项目已经注销。” “注销不影响执行单。” 林帆把文件夹扔回去。 林策没有接。 文件落在地上。 林帆抬脚踩住。 “这份单子现在归公司。” “你准备收购?” “回收。” “谁回收?” “我。” 林策看着他。 他没有从林帆身上检测到高权限。林帆手里的枪也没有打开保险。按旧项目的安保规则,这个人不具备威胁。 但林策知道门口的两名工作人员已经被林帆换过身份。 那两个人原本属于运输组,进入基地以后,权限被林帆改成了医疗辅助。没有开枪,没有签字,只是改了一栏。 改完以后,他们的武器系统自动锁死。 林帆没有夺枪。 他把人变成了不能开枪的人。 林策不准备靠判断冒险。 “你想怎么回收?” “先把回收对象从周婉改成文件。” “文件不是人。” “旧项目不是一直这么做?” 林初看向林帆。 “你要把所有处理单据入库?” “公司需要资产。” “单据不能算资产。” “能抵债。” 许宁抬起手。 霍远说:“检测到零零零号支持该操作。” 林帆看向女婴。“你同意把清理单据交给我?” 许宁没有说话。 系统页面自动弹出。 旧项目处理单转让协议。 转让方:许宁人格载体。 受让方:林帆。 转让内容:全部未执行处理单。 转让价格:一美元。 附加条件:受让方不得执行。 林帆签字。 林策看着协议。“你不能转让清理权。” “我没有转让清理权。” “你转让了处理单。” “单子现在是我的。” “执行人仍然是我。” “你可以不执行。” “我有命令。” “命令属于谁?” “林修远。” “他现在在冷冻库。” 林策的手停在文件夹边缘。 林帆继续:“你可以去听他的命令。也可以留在这里,等公司给你安排新岗位。” “什么岗位?” “儿童护理。” “我不照顾孩子。” “你养过四十六个。” “死了二十九个。” “公司允许失败。” “你只允许失败一次。” “所以工资高。” 林策看着他。 “多少?” “基础工资三千泰铢。” “每天?” “每月。” 林策把文件夹捡起来。 “我要一百万美元。” “你不值。” “我知道三层冷冻库的入口。” “这个信息已经在青木手里。” “我知道怎么唤醒零零八号。” “零零八号没有生命信号。” “她有。” 林帆停下。 林策说:“她只是拒绝被系统识别。” 周婉问:“苏清雪还活着?” “她的身体活着。” “人格呢?” “被拆给了很多人。” 林雨的手按在耳后。 苏清雪没有出声。 林帆问:“零零八号里还有多少是苏清雪?” “百分之六十八。”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二呢?” 林策看向邮差。 邮差没有说话。 林帆问:“零零七号的组织来自陈远?” “档案这么写。” “你不信?” “我只负责清理。” “清理单上没有陈远。” “他已经清理过了。” 邮差往前一步。“谁清理的?” “苏清雪。” “她为什么清理我?” “她没有清理你。” “那我是什么?” “她把你留下。” 邮差看向林策。“留下做什么?” “证明八号模板能运行。” 邮差握紧手指。 林帆说:“先别问。你的身体还没修好。” “我可以问。” “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 “你不问,答案会主动过来。” “这句话不收费。” 邮差看了他一眼。 林帆对林策说:“打开旧医学中心的通道。” 林策没有动。 “我要一百万美元。” “十万。” “八十万。” “二十万。” “七十万。” “二十五万。” “成交。” 宋栖看向林帆。“你还价的时候为什么越还越高?” “他已经同意。” “他要七十万。” “合同写二十五万。” 林策低头查看合同。 确实是二十五万。 附加条款:如执行人主动提供额外情报,按情报价值追加付款。 林策看完,重新看林帆。 “你刚才答应的是七十万。” “口头承诺不进入财务系统。” “你说成交。” “成交二十五万。” “你耍我。” “你签了。” 林初问:“这算欺诈吗?” 林帆说:“咨询法律顾问。” 霍远回答:“法律顾问建议双方友好协商。” 林策把合同关闭。 “通道在地下九米。” 林初抬起头。 林策继续:“基地最下面不是记忆账户。” “是什么?” “原始身体库。” 周婉抱着男婴,走到林帆旁边。 “我去。” 林帆看她。“你要见冷冻库里的自己?” “我要确认她是谁。” “如果她醒了,系统会承认她。” “系统已经不承认我。” “你会抢她的身份?” “那是我的。” “你的名字已经死了。” “名字死了,身体还在。” 林帆没有阻止她。 他要去旧医学中心,也要去地下九米。两处都在林修远留下的权限链上。现在有人把其中一个周婉藏在冷冻库,另一个周婉带着许宁站在他面前。 同一个生物签名。 两个身份。 一份死亡证明。 林帆最关心的不是哪一个是真的。 他关心的是,谁能替公司承担旧项目债务。 “林初,你留在基地。” 林初说:“不。” “你要去?” “地下九米是我的出生地点。” “那里不安全。” “你去就安全?” “我有保险。” “我没有?” “你的保单还没签。” 林初把手伸给他。“现在签。” 林帆看着她的手。 “你要什么?” “如果我死了,公司赔我。” “多少?” “和林修远欠你的工资一样。” “三百六十二亿泰铢?” “你说那是公司的债。” “你不值。” “那你别让我去。” 林帆拿出合同。 意外死亡赔偿:三万泰铢。 林初看完。“太少。” “你现在没有收入。” “我有第三授权。” “被许宁拿走了。” “她借给我了。” 许宁抬手,系统提示: 林初临时权限延长至六小时。 林初说:“加价。” 林帆把赔偿改成三十万泰铢。 “签。” 林初按下指纹。 林帆又加了一条。 “死亡赔偿从林初个人账户扣除。” 林初抬头。“我没有账户。” “所以不用赔。” 林初看了他很久。 “你很会保护公司。” “公司是我的。” “你保护的是账。” “账能证明公司还活着。” 宋雨说:“那我呢?” 林帆转头。“你也签。” “赔偿。” “你的工伤补贴已经双倍。” “我说的是死亡赔偿。” “十万。” “三百万。” “二十万。” “三百万。” “你和林策学的?” “我看了合同。” 林帆把赔偿改成三百万。 附加条件:死亡原因不得为擅自保护非合同对象。 宋雨签字。 周婉走到林帆面前。“我没有合同。” “你是处理对象。” “我可以签一份。” “你没有身份。” “那就用死亡身份。” 林帆递给她合同。 合同名称:死亡人员临时雇佣协议。 雇主: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雇员:周婉。 状态:死亡。 工作内容:协助公司确认另一名周婉的身份。 工资:每日一泰铢。 死亡补贴:无。 周婉看完。“我如果活着回来呢?” “转正。” “工资?” “一天两泰铢。” “你们公司没有正常工资?” “现在没有。” 周婉签字。 她把笔还给林帆时,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林帆没有抬头。 她说:“我会问她一件事。” “什么?” “她是不是我。” “问完记得录音。”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录音。” 众人进入地下通道。 林雨没有跟上。 她站在医疗区门口,看着许宁。 “她不让我去。” 林帆回头。“谁?” “苏清雪。” “她还在你身体里。” “她说旧医学中心会把我留下。” “她说得对。” “那我不去。” “你留在这里。” “许宁会控制我吗?” 女婴伸手碰了碰林雨的耳后。 林雨退了一步。 系统提示: “记忆分离协议重新启动。” 林帆转身,走回林雨面前。 “停止。” 系统没有回应。 许宁的手停在半空。 林雨说:“不是她。” 林帆看向林初。 林初说:“是地下九米的权限。” “谁在远程接入?” 霍远的声音出现。 “检测到新管理员。” “谁?” “林修远。” 通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地下九米的门被打开。 里面传出广播声。 “林帆,欢迎回家。” 广播里是林帆自己的声音。 220、欢迎回家的人不是我 林帆站在地下通道入口。 广播没有继续。 霍远的投影出现在墙面上,画面只剩下半身。 “检测到管理员权限。” 林帆问:“是不是林修远?” “声音匹配:林帆。” “我没说话。” “声音来源不等于身份来源。” “那你报身份。” “权限管理员:未命名。” 林初站到他身边。 地下九米的门已经打开。门后没有灯,只有一条向下的楼梯。墙上没有编号,也没有旧项目标志。 周婉抱着许宁走过来。 林策留在医疗区,守着两个孩子。 他不愿意进入地下九米。 不是因为危险。 是因为他进去以后,所有监护记录都会自动调出来。 那里面有他的生长记录。 他不想让周婉看见自己三岁时的照片。 “你不走?”林帆问。 林策说:“孩子需要人看着。” “医疗区有宋栖。” “她不懂婴儿。” 宋栖说:“我懂资产保全。” “婴儿不是资产。” 许宁抬头看他。 宋栖改口:“至少不是普通资产。” 林帆没有继续劝。 旧项目的人大多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档案。档案里没有童年,只有编号、药物、测试结果和死亡原因。能把这些内容看完的人,通常已经不需要安慰。 林帆走下第一层台阶。 林初跟上。 宋雨走在后面。 周婉最后进入。 门在她身后合上。 系统提示: “检测到四名未登记人员。” 林帆问:“谁未登记?” “林帆、林初、宋雨、周婉。” “我登记过。” “当前身份为代理人。” “代理人不算人?” “代理人不属于原始项目。” “那林初呢?” “第三授权取消。” “宋雨?” “外出载体。” “周婉?” “死亡。”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没有说话。 她把许宁抱得很稳。许宁闭着眼,手指抓住她的衣服,呼吸保持正常。 林帆问:“地下九米怎么确认身份?” “请四名人员提供死亡证明。” 宋雨说:“我没有。” “系统不接受口头证明。” “我活着。” “系统不接受生命状态。” 林帆把自己的证件放到识别区。 系统拒绝。 “当前身份与原始记录冲突。” 他把证件收回。 “谁能开门?” 林初走到识别区前。 她没有说话。 系统提示: “发现原始身体。” 门锁打开。 宋雨看向她。 林初说:“这里认身体。” “那周婉不能进?” “她也能。” 周婉把许宁交给林帆。 “你抱着。” 林帆接过孩子。 许宁睁开眼。 她没有哭,只把手放到林帆胸口。 林帆低头看她。 “别摸。” 孩子没有收回手。 系统提示: “检测到直系关系。” 林帆问:“关系是什么?” “父子。” 周婉停下。 林帆说:“她刚才说过。” “她不是孩子的父亲。” “系统说你是。” “系统也说我是死亡身份。” “所以你信哪一句?” 周婉没有回答。 林帆把许宁交回去。 孩子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林帆看向周婉。“她不愿意回去。” “她对你有记忆。” “她只有许宁的人格。” “许宁认识你。” “许宁没有见过我。” “林修远见过。” 林帆看向怀里的孩子。 许宁的手松开了。 她看着林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你小时候不肯吃药。” 林帆没动。 周婉问:“你记得?” “记得。” “你是许宁。” “我也是苏清雪。” 林帆问:“谁告诉你这些?” “我自己。” “你有两个记忆来源。” “我有三百六十七个钱袋。” “钱已经注销。” “还能追回。” 林帆停了一下。 “你知道?” “你以为我真的把钱删了?” 林帆重新看她。 许宁用手指抓住周婉的衣领。 “钱拆开以后,变成债权。债权人不会配合你恢复。” “谁是债权人?” “你要付咨询费。” “多少?” “追回一笔,百分之三。” “三百六十七笔?” “最低三笔。” “谁教你的?” “你。” 林帆没有说话。 他突然不想让这个孩子继续学习自己。 学习怎么收费,学习怎么把人变成合同,学习在别人还没开口前先算价格。 可现在孩子的权限正在保护周婉。 这比善良更有用。 楼梯尽头是一扇旧门。 门上只有一块金属牌。 “原始身体库。” 林帆把手放上去。 门没有打开。 系统提示: “当前管理员无法进入。” 林初伸手。 门打开一条缝。 缝隙后传出机械声音。 “进入者请确认遗传关系。” 林初说:“确认。” 门打开。 里面有十六个冷冻舱。 其中五个亮着。 第一号舱,林初。 第二号舱,林雨。 第三号舱,宋雨。 第四号舱,空。 第五号舱,周婉。 周婉看见自己的名字,停在门口。 林帆看向第五号舱。 里面没有人。 舱体温度为零。 系统显示:已转移。 周婉问:“我什么时候被转移?” “二十三年前。” “转移到哪里?” 林帆读取记录。 “转移对象:周婉。” “目的地?” “福利院。” 周婉看向林帆。 “你小时候见过我。” “我见过很多人。” “你见过我。” 林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给你发过药。” 林帆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我的记忆里有。” 周婉站在第五号舱前。 “我照顾过你?” 林帆说:“我不记得。” “你不需要记得。” “那你问什么?” 周婉没有回答。 林初走到第六个冷冻舱前。 舱体没有编号,内部有一具成年男性身体。 身体和林帆完全相同。 脸、手、肩膀,甚至右膝旧伤的位置都一致。 只是头发比林帆多。 林帆站在舱外。 许宁看着舱内的人。 “他没有醒。” 林帆问:“你认识他?” “他认识你。” “他是谁?” “林修远。” 周婉走到冷冻舱前。 她抬手放在玻璃上。 舱内的人没有反应。 林帆看见她手掌停在玻璃上方,没有真正碰到。 “这不是他的身体。”周婉说。 “你见过他的身体?” “见过。” “在哪里?” “项目手术室。” “你给他做过手术?” “我在旁边。” “谁做的?” “许宁。” 女婴抬起头。 “不是我。” 周婉转头看她。 许宁说:“那时我还没有身体。” 林帆调出手术记录。 手术时间:二十四年前。 主刀:许宁。 辅助:周婉。 麻醉:苏清雪。 患者:林修远。 手术内容:神经组织转移。 林帆问:“林修远那时候有身体?” 周婉说:“有。” “为什么要转移?” “他要把自己拆开。” “拆成几份?” “我只知道三份。” 林初看着舱内的人。“第一份是我。” 周婉说:“不是。” 林初回头。“你说什么?” “你不是第一份。” “那我是什么?” 周婉没有回答。 林帆问:“林雨是第几份?” “第二份。” “零零零号是第三份?” “她不是。” “她是许宁的人格。” “许宁的人格来自你们的母亲。” “你们说法太多。” 林帆走到控制台前。 “把所有转移记录按时间排列。” 系统开始读取。 第一条记录:林修远神经组织百分之二十四,转移至载体林雨。 第二条记录:许宁神经组织百分之三十七,转移至零零零号。 第三条记录:苏清雪记忆模板百分之二十九,转移至林雨。 第四条记录:未知组织百分之十,转移至林初。 第五条记录:林修远原始身体,存入冷冻库。 林初看着第四条。 “未知组织是谁的?” 霍远从通讯器里说:“样本签名匹配许宁。” 女婴抬起头。 她说:“不是。” 林帆问:“不是谁的?” “不是许宁。” “那是谁?” 许宁看向周婉。 “你的。” 周婉没有动。 林帆看她。“你给了林修远十%的神经组织?” “不是我。” “记录用的是你的签名。” “签名可以伪造。” “生物签名呢?” “也可以转移。” 林初说:“你是零零零号的母体。” 周婉看着她。“我只是样本。” “你把身体给了她。” “我不知道。” 许宁抬手,碰向周婉的脸。 周婉这回没有躲。 孩子说:“你知道。” 周婉问:“我什么时候知道?” “你签字的时候。” “我签了什么?” “让林修远活下去。” 林帆看向冷冻舱。 “他现在还活着。” “他不在里面。” “那里面是谁?” 许宁说:“你的身体。” 林帆站到舱前。 舱内的人睁开眼睛。 没有任何预警。 他看着林帆。 “你终于来了。” 林帆没有后退。 “你是谁?” “林帆。” “姓名重复。” “你可以叫我林修远。” “你的身体呢?” “在你身上。” 林帆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占过我的身体?” “我没有占。” “那你怎么在我身上?” “你是我长大后的载体。” “我不是。” “你六岁那天签了授权。” 林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在骗你。” 林修远看向摄像头。 “苏清雪,你还没有消失。” “我没有。” “你把我的记忆拆坏了。” “我只拿走了你的一部分。” “那部分本来属于我。” “你拿走周婉的身体时,也问过她吗?”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问:“谁把我的身体给你?” “你自己。” “六岁的小孩不能签身体转移协议。” “所以签的是监护授权。” “谁是监护人?” “周婉。” 周婉走到林帆身后。 “我没有授权。” “你签了。” “签名可以伪造。” “生物签名也可以伪造。” 林帆看向林修远。 “你刚才用她的话。” “她说得对。” “那你说什么是真的?” “我活着。” “冷冻舱里的人也活着。” “他是备用身体。” “你的备用身体?” “你的。” 林帆没有再问。 他走到控制台前,修改舱体归属。 系统拒绝。 “原始身体不得转让。” 林帆问:“原始身体是谁的?” “林帆。” “我就是林帆。” “当前人员为代理载体。” “代理载体是什么意思?” “由林修远人格管理的外出载体。” 宋雨拔枪。 “那他现在是什么?” 系统回答:“管理对象。” 枪口指向林帆。 周婉转身挡在两人之间。 宋雨没有放下枪。 “系统说他被管理。” “系统说过很多话。”林帆说。 “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工资记录。” “你的工资记录也是林修远的。” 林帆看向霍远。“调我的个人账户。” 霍远没有回应。 “霍远。” “请求被拒绝。” “谁拒绝?” “林修远。” 林修远在冷冻舱里说:“你没有个人账户。” “我有三千块。” “那是苏清雪给你的。” “我抢来的?” “她留给你的生活费。” “二十三年后还有三千?” “你没花。” 林帆想起那张银行卡。 余额三千。 苏清雪说过,钱会还给他。 她没有还。 她把三千块留在六岁林帆手里,留下四十七亿给林雨。 两笔钱没有一笔真正属于他。 林帆问:“你要我做什么?” 林修远说:“回到冷冻舱。” “我不回。” “你不回,身体会衰竭。” “我现在活得很好。” “你用的是我的身体。” “你用的是我的权限。” “权限和身体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不欠你。” 林修远笑了。 “你欠我。” “多少?” “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三十七年。” “你给的?” “我养大的。” “我没见过你。” “你见过。” “什么时候?” “你母亲死的那天。”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没有看他。 林修远继续:“她把你送进福利院之前,我在场。” “你长什么样?” “和现在一样。” 林帆问:“你那时已经用了我的身体?” “那不是你的身体。” “那是谁的?” “周婉的。” 周婉抬起头。 林修远说:“你们每个人都拿过别人的身体。现在轮到你把它还回来。” 许宁突然哭了。 地面开始震动。 霍远说:“地下九米正在关闭。” “谁下的命令?” “林修远。” 林帆看向冷冻舱。 林修远抬起手,指向旁边的一个小型存储柜。 “拿走里面的东西。” “拿什么?” “你的出生记录。” 林帆走到存储柜前。 柜门自动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出生证明。 姓名:林帆。 出生日期:二十三年前。 母亲:周婉。 父亲:无。 证明签发人:许宁。 林帆拿起出生证明。 背面还有一行字。 “该人员不是林修远的儿子。” 林帆问:“你让我拿这个做什么?” 林修远说:“证明你不是我。” “我本来就不是。” “你要是不信,可以把它交给系统。” “系统会承认?” “会。” 林帆把出生证明放进识别区。 系统读取三秒。 “身份确认。” 林帆:林帆。 原始身体持有人。 当前状态:异常。 异常原因:存在两个同源身体。 林帆看向冷冻舱。 “两个同源身体,只能活一个?” “不是。” “那是什么?” 系统提示: “公司当前无法承担两份林帆的工资。” 林帆问:“谁来决定?” “股东表决。” 霍远说:“当前股东:许宁百分之三十七,林帆百分之八,林初百分之十,霍夫曼百分之三十,未分配百分之十五。” 林帆看着数字。 未分配的百分之十五,是苏清雪留下的空位。 许宁已经拿走一部分。 林修远没有完全接管。 他在等股东表决。 林帆问:“霍夫曼在哪?” 通讯器里传来霍夫曼的声音。 “清迈机场。”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小时前。” “为什么不进来?” “我不想穿防护服。” “你准备支持谁?” “支持有钱的。” “许宁借了六千万美元给公司。” “她不是公司股东。” “她持有百分之三十七。” 霍夫曼说:“她是婴儿。” 许宁抬头看向通讯器。 霍夫曼继续:“婴儿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林帆看向霍远。“他说得对吗?” “依照泰国公司法,未成年人可以持有股份,但需要监护人代理。” “监护人是谁?” 系统调出资料。 监护人:周婉。 周婉握着许宁的手停住。 霍夫曼说:“所以表决无效。” 林帆问:“周婉现在是什么身份?” “死亡人员。” “死亡人员能当监护人?” “不能。” “那谁代理?” “系统没有记录。” 林帆笑了一下。 “很好。” 宋雨问:“你又想到什么?” “公司现在没有合法股东。” “那公司归谁?” 林帆看向冷冻舱。 “归系统。” 霍夫曼说:“系统不具备法人资格。” “那就先由我保管。” 霍夫曼没有说话。 林修远在舱内看着林帆。 “你还是这样。” “哪样?” “先拿到手,再补理由。” “补理由收费。” 地下九米的门开始关闭。 林初冲到门边。 林帆说:“别关。” 林初按住识别区。 系统拒绝。 “原始身体冲突。” 林修远说:“让她出去。” 林初回头。“你要关我?” “你不属于这里。” “我从这里出生。” “你只是材料。” 林初站在门前,没有动。 她想进去,不是为了权限。 她想看清自己出生那天,究竟是谁从她身上拿走了那百分之十。 林帆走到她旁边。 “先出去。” “你要留下?” “我拿了出生证明。” “那个人呢?” “他有冷冻舱。” “你不救?” “他没有提出报价。” 林修远说:“我可以给你权限。” 林帆看着他。 “条件?” “回到我身边。” “我已经在你身边。” “不是这个身体。” “那不谈。” 门缝只剩一人宽。 周婉抱着许宁先出去。 宋雨拉住林初。 林初仍然看着冷冻舱。 林修远说:“林初,你的母亲不是许宁。” 林初停下。 “是谁?” 林修远没有回答。 门关上。 地下九米只剩林帆一个人。 他站在冷冻舱前,手里的出生证明已经被系统收走。 冷冻舱内的林修远抬起眼。 “你想知道母亲是谁?” “想。” “把门打开。” “你自己不能开?” “我的权限不够。” “你是项目负责人。” “我是被废弃的项目负责人。” “谁废弃你?” 林修远说:“你。” 林帆看着舱内的人。 “我六岁?” “你三十七岁。” “我现在还没做。” “你已经做过。” “在哪?” 林修远抬手,指向林帆身后。 地下九米的墙面亮起一块屏幕。 画面里,六岁的林帆站在手术室门外。 他手里没有枪。 他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婴儿的手腕上没有编号。 六岁的林帆把孩子交给许宁。 许宁年轻,还没有进入冷冻舱。 她接过孩子,对着镜头说: “林修远的身体可以留。” “林帆的身体也可以留。” “周婉的身体不能留。” 画面里的六岁林帆抬起头。 他说:“那就把她换掉。” 画面停在这里。 林帆看着屏幕。 许宁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你终于记起来了。” 林帆问:“我抱的孩子是谁?” 通讯器里没有回答。 冷冻舱的温度开始上升。 舱内那个人睁开眼睛。 “她是林初。” 林帆转身。 屏幕后方,原始身体库的第二道门被打开。 门里站着一个六岁大的女孩。 她抬起头。 “哥。” 她的声音和林初一模一样。 “我才是林初。” 221、培养舱记录不能作为户口本 林帆把档案关掉。 他不想继续看那些冷冻记录。 女孩说:“你还想知道别的吗?” 林帆问:“周婉知道我是用她的细胞做的?”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 “她签字的时候。” 林帆调出那份签字记录。 签字人:周婉。 签字内容:同意提供生物样本,用于项目研究。 签字时间:三十七年前。 林帆看着时间。 三十七年前,周婉多大? 他打开周婉的档案。 出生日期被删除了。 只有一行字:样本来源,年龄不详。 女孩说:“她那时候十八岁。”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她的手术记录。” 林帆把记录调出来。 手术时间:三十七年前。 手术内容:提取神经组织样本。 手术对象:周婉。 手术原因:自愿捐赠。 自愿捐赠。 林帆盯着这四个字。 十八岁的周婉签了自愿捐赠协议。 协议里没有写用途。 只写了:样本将用于医疗研究,捐赠人放弃所有权利。 林帆问女孩:“她知道样本会被做成人吗?” “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签?” “她需要钱。” 林帆把付款记录调出来。 付款人: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收款人:周婉。 金额:五万泰铢。 付款时间:三十七年前。 五万泰铢。 林帆算了一下。 按当时汇率,五万泰铢等于一千五百美元。 一千五百美元买断一个人的神经组织。 协议里没有写会用来培养身体。 周婉签字的时候,以为只是捐个样本。 林帆转身看冷冻舱。 “她后来知道了?” 林修远说:“知道了。” “什么时候?” “你出生那天。” 林帆停下。 “我出生那天,她在场?” “她是接生医生。” 林帆调出手术记录。 三十七年前的那场手术,主刀是许宁,辅助是周婉。 手术内容:取出培养舱内成熟个体。 个体编号:林帆。 接生医生:周婉。 林帆看完记录,问女孩:“她看见我以后说了什么?” 女孩摇头。 “她没说话。” “为什么?” “她哭了。” 林帆没有接话。 女孩继续:“她哭了很久,许宁让她出去,她不出去。” “后来呢?” “后来林修远让人把她带走了。” 林帆问林修远:“你为什么把她带走?” 林修远说:“她想抱你。” “她抱了?” “没有。” “为什么?” “她没有资格。” 林帆握紧控制台边缘。 “她提供了样本。” “样本不等于母亲。” “那我有母亲吗?” 林修远没有回答。 女孩说:“你有三个母亲。” 林帆转头。 “哪三个?” “周婉,许宁,苏清雪。” “她们都给了我什么?” “周婉给了你身体,许宁给了你神经系统,苏清雪给了你记忆模板。” 林帆听完,把页面全部关掉。 “所以我是三个人拼出来的。” 女孩点头。 林帆问:“那我是谁?” 女孩说:“你是林帆。” “林帆是谁?” “林帆是林修远的备用身体。” 林帆看向冷冻舱。 林修远睁着眼。 “你说错了。” 女孩说:“我没有说错。” “你说错了。”林修远重复,“他不是备用身体。” “那他是什么?” “他是我儿子。” 女孩愣住。 林帆也停下。 林修远说:“三十七年前,我把自己拆成三份。第一份给了林雨,第二份给了许宁,第三份给了林帆。” “你刚才说林帆是备用身体。” “他是备用身体,也是我儿子。” 林帆问:“这两个身份有什么区别?” “备用身体可以被回收,儿子不能。” “你准备回收我?” “我准备过。” “什么时候?” “你六岁那年。” 林帆调出六岁那年的记录。 那一年,他被送进福利院。 送他进去的人是周婉。 周婉在登记表上写:弃婴,无父母。 林帆问:“周婉为什么说我是弃婴?” 林修远说:“因为她不想让我找到你。” “为什么?” “她知道我要回收你。” 林帆看着记录。 周婉把他送进福利院后,改了他的出生日期。 原本的日期是三十七年前。 改成了二十三年前。 改完以后,系统里就找不到林帆的真实档案。 林帆问:“她为什么改日期?” 女孩说:“她想让你活下去。” “我本来活不下去?” “你本来要被回收。” 林帆看向林修远。 “你为什么要回收我?” 林修远说:“因为你不听话。” “我六岁,怎么不听话?” “你拒绝吃药。” 林帆想起许宁刚才说的话。 你小时候不肯吃药。 他问:“那是什么药?” “神经稳定剂。” “为什么要吃?” “因为你的神经系统不稳定。” 林帆调出自己的医疗记录。 六岁以前,他每天要吃三次药。 药物名称:神经稳定剂。 用途:维持移植神经活性。 移植神经。 林帆看着这四个字。 “我体内有移植神经?” 林修远说:“你体内百分之三十七的神经组织来自许宁。” 林帆停下。 “许宁给了我百分之三十七?” “对。” “那她自己呢?” “她留了百分之六十三。” 林帆重新看自己的档案。 神经组织来源: 周婉:百分之二十四。 许宁:百分之三十七。 苏清雪:百分之二十九。 林修远:百分之十。 林帆看完,问:“你只给了我百分之十?” 林修远说:“我给林初百分之四十七。” “为什么她比我多?” “因为她是第一授权人。” 林帆看向女孩。 女孩低着头,不说话。 林帆问:“第一授权人是什么?” 林修远说:“第一授权人可以关闭所有系统。” “包括我?” “包括所有人。” 林帆转身看女孩。 “你能关闭我?” 女孩点头。 “能。” “你试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想杀人。” 林帆看着她的脸。 六岁的孩子,说不想杀人。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能关闭一个人的神经系统。 林帆问林修远:“你为什么给她这么大权限?” 林修远说:“因为我需要一个能关闭所有人的开关。” “为什么?” “防止项目失控。” “什么叫失控?” “所有人都不听我的命令。” 林帆明白了。 林修远把自己拆成很多份,分给不同的人。 每个人拿到一部分,都以为自己是独立的。 只有林初拿到了最多。 她能关闭所有人。 这是林修远留下的最后保险。 林帆问女孩:“你听他的命令吗?” 女孩摇头。 “不听。” “为什么?” “他把我关了二十三年。” 林帆看向林修远。 “她不听你的了。” 林修远说:“她会听的。” “她刚才说不听。” “她说不听,不代表她能拒绝。” 女孩握紧水杯。 林帆问:“你在她身体里留了什么?” 林修远说:“权限锁。” “什么意思?” “她不能违背我的核心命令。” “核心命令是什么?” “保护林修远的生命。” 林帆看着女孩。 女孩的手在发抖。 她想杀林修远。 她杀不了。 她的身体不允许。 林帆问:“你能解除权限锁吗?” 女孩说:“不能。” “为什么?” “解除以后我会死。” 林帆转身看林修远。 “你把自己的命绑在她身上?” “对。” “你不怕她恨你?” “她可以恨我,但她杀不了我。” 林帆问女孩:“你恨他吗?” 女孩点头。 “恨。” “恨到什么程度?” “恨到想让他消失。” 林帆看向冷冻舱。 “她想让你消失。” 林修远说:“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比我更怕死。” 女孩的手松开水杯。 水杯掉在地上。 杯子没有碎。 女孩蹲下去捡。 林帆看着她的背影。 六岁的孩子,被关在地下九米二十三年。 她没有成长,没有朋友,没有见过阳光。 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 等林修远死。 等自己能出去。 等外面的人记起她。 林帆问:“你为什么不自杀?” 女孩抬头。 “我不想死。” “你活着很痛苦。” “活着总比死了好。” 林帆没有接话。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许宁说过,周婉说过,宋雨也说过。 活着总比死了好。 这是所有人最后的理由。 林帆问:“你出去以后想做什么?” 女孩说:“我想见见太阳。” “为什么?” “我在地下待了二十三年,没见过太阳。” 林帆打开地下九米的门。 “走吧。” 女孩站起来。 “你要放我出去?” “你说你想出去。” “你不怕我杀人?” “你刚才说你不想杀人。” “我可能会改变主意。” 林帆说:“那我先改变主意。” 他把门关上。 女孩站在原地,没动。 林帆说:“我在测试你。” “测试什么?” “测试你是不是真的想出去。” 女孩说:“我想出去。” “那你为什么说可能会杀人?” “因为我不想骗你。” 林帆停下。 他重新打开门。 “走。” 女孩看着他。 “你不怕我杀人?” “你杀谁?” “我可能会杀林修远。” 林帆说:“他欠我一千一百九十三亿泰铢,你杀了他,钱就收不回来了。” 女孩说:“那我不杀。”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亏钱。” 林帆看着她。 这个孩子在地下九米待了二十三年。 她没有学会恨所有人。 她只学会了不骗人。 林帆说:“你可以杀他。” 女孩摇头。 “不杀。” “为什么?” “你刚才说会亏钱。” “那是我的事。” “那也不行。” 林帆问:“为什么?” 女孩说:“你是第一个愿意放我出去的人。” 林帆没有说话。 他走到女孩面前,蹲下。 “你出去以后,会遇到另一个林初。” 女孩点头。 “我知道。” “系统会让你们选一个活。” “我知道。” “你会选谁?” 女孩看着他。 “我选我。” “为什么?” “因为我等了二十三年。” 林帆站起来。 “走。” 他带着女孩走出地下九米。 通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女孩走得很慢。 她不是不想走快。 她的腿太久没动,肌肉已经退化。 林帆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女孩跟在后面,手扶着墙。 她走了十分钟,才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 成年林初站在里面。 她看着女孩。 女孩也看着她。 两个人没有说话。 林帆说:“你们谁先进电梯?” 成年林初说:“她先。” 女孩摇头。 “你先。” 成年林初说:“你是客人。” “你是主人。”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林帆说:“一起进。” 成年林初让开位置。 女孩走进电梯。 她站在角落,不看成年林初。 成年林初也不看她。 林帆按下按钮。 电梯上升。 女孩突然说:“你长得很好看。” 成年林初转头。 “什么?” “我说,你长得很好看。” 成年林初看着她。 “你也是。” “我还是六岁。” “六岁也很好看。” 女孩低下头。 “我想长大。” 成年林初说:“你会长大的。” “我长大以后,会变成你这样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我是我。” 女孩抬头。 “那你是我吗?” 成年林初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 电梯到了地面层。 门打开。 周婉站在外面,怀里抱着许宁。 她看见女孩,停下。 女孩也看见了周婉。 她走出电梯,站到周婉面前。 “你是周婉?” 周婉点头。 女孩说:“你比我记忆里年轻。” 周婉问:“你记得我?” “记得。” “什么时候见过?” “三十七年前。” 周婉看着她的脸。 “你那时候还没出生。” 女孩说:“我在培养舱里见过你。” 周婉的手收紧。 许宁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女孩继续:“你那时候哭了。” 周婉没有说话。 女孩说:“你为什么哭?” 周婉看着她。 “你是林初?” “对。” “六岁的林初?” “对。” 周婉说:“我不是在哭你。” 女孩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 “我想知道你在哭谁。” 周婉没有回答。 林帆说:“她在哭我。” 女孩转头。 “为什么?” “因为她提供了样本,却不能抱我。” 女孩看向周婉。 “你想抱他?” 周婉点头。 女孩说:“那你现在可以抱了。” 周婉摇头。 “不能。” “为什么?” “他不是我儿子。” 林帆说:“出生记录写的是你。” “那是假的。” “假的也比没有强。” 周婉看着他。 “你想让我当你母亲?” 林帆说:“我想让你承认你给过我样本。” “我承认。” “那你为什么不能抱我?” “因为样本不等于母亲。” 林帆把出生证明拿出来。 “这上面写的是你。” 周婉看着证明。 “那是林修远伪造的。” “伪造也有效。” “为什么?” “因为系统认。” 周婉把证明还给他。 “系统认不认,我都不是你母亲。” 林帆把证明收起来。 “那你是什么?” 周婉说:“我是样本提供者。” “样本提供者需要负责吗?” “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把我送进福利院?” 周婉停下。 林帆继续:“你送我进福利院,改了我的出生日期,让林修远找不到我。” 周婉说:“那是我的工作。” “什么工作?” “处理失败样本。” 林帆问:“我是失败样本?” 周婉点头。 “你本来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肯吃药。” 林帆问:“我为什么不肯吃药?” 周婉说:“你说药很苦。” 林帆停下。 他想起来了。 六岁那年,有人给他喂药。 他不肯吃。 那个人说,不吃药会死。 他说,死了就不用吃药了。 那个人没有再劝。 她把药收起来,带他离开了实验室。 林帆问:“那个人是你?” 周婉点头。 “是我。” “你为什么不强迫我吃?” “我不想强迫你。” “为什么?” 周婉说:“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想活的孩子。” 林帆没有接话。 六岁的他,不想活。 因为吃药很苦。 因为每天都要被检查。 因为没有人和他说话。 周婉说:“你那时候问我,人为什么要活着。” 林帆问:“我怎么回答?” “你说,你不知道。” 林帆看着她。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周婉说:“我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活下来了。” 林帆转身。 “我活下来,不是因为想活。”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改了我的出生日期。” 周婉说:“所以你活下来了。” 林帆没有再说话。 他走出医疗区。 宋雨站在外面。 她看见女孩,抬手按住枪。 “她是谁?” 林帆说:“林初。” “哪个林初?” “六岁的。” 宋雨看着女孩。 女孩也看着她。 宋雨问:“她能关闭我?” 林帆说:“能。” “那我现在应该开枪吗?” “你开枪,她会关闭你。” 宋雨把手从枪上移开。 “那我不开。” 女孩说:“你可以开。” 宋雨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关闭你。”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伤害我。” 宋雨说:“我刚才想开枪。” “想和做不一样。” 宋雨看了她一会儿。 “你在地下九米待了二十三年?” 女孩点头。 “是。” “你恨林修远吗?” “恨。” “那你为什么不杀他?” 女孩说:“我杀了他,林帆会亏钱。” 宋雨转头看林帆。 “你教她算账?” 林帆说:“她自己学的。” “学了多久?” “十分钟。” 宋雨看着女孩。 “你很聪明。” 女孩说:“我只是想帮他。” “为什么?” “因为他放我出来了。” 宋雨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向医疗区。 “我去看邮差。” 林帆说:“他还在修腿。” “修完了吗?” “没有。” “那我等他修完。” 宋雨走进医疗区。 女孩看着她的背影。 “她很好。” 林帆说:“她是雇佣兵。” “雇佣兵不能很好吗?” “可以。” 女孩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是好人吗?” 林帆说:“我是收账的。” “收账的也可以是好人。” 林帆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女孩说:“因为你放我出来了。” 林帆转身。 “走。” “去哪里?” “去见太阳。” 女孩跟上他。 他们走出基地。 外面是清晨。 阳光从远处的山上照过来。 女孩停下脚步。 她抬起手,挡住眼睛。 林帆说:“太亮了?” 女孩摇头。 “很好。”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帆等了三分钟。 “看够了?” 女孩说:“没有。” “那继续看。” “你不走吗?” “我等你。” 女孩转头看他。 “为什么?” 林帆说:“因为我也想看看,二十三年后的太阳是什么样。” 女孩笑了。 林帆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阳光下。 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222、太阳不收授权费 林帆站了十分钟。 女孩还在看太阳。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手也放了下来。 林帆问:“看够了吗?” 女孩说:“还没有。” “你要看多久?” “我想看一整天。”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 “公司没有安排全天观光项目。” 女孩转头。 “观光要收费吗?” “不收。”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 林帆说:“因为我要去旧医学中心。” “那里有什么?” “有林修远的原始身体。” 女孩说:“那个身体是假的。” 林帆停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地下九米的时候,听过他们说话。” “谁说的?” “许宁和苏清雪。” 林帆调出记录。 二十三年前,许宁和苏清雪确实进过地下九米。 她们在第七号冷冻舱旁边站了很久。 记录里没有声音。 林帆问:“她们说了什么?” 女孩说:“苏清雪问许宁,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许宁怎么回答?” “她说,林修远不想让我长大。” “为什么?” “因为我长大以后,会发现他不是我父亲。” 林帆看着女孩。 “林修远不是你父亲?” 女孩摇头。 “他是我的样本来源。” “那你父亲是谁?” 女孩说:“我没有父亲。” “那你母亲呢?” “我也没有母亲。” 林帆问:“那你是怎么来的?” 女孩说:“培养舱。” 林帆把她的档案调出来。 出生记录:三十七年前。 培养时间:三年。 出舱年龄:三岁。 冷冻时间:六岁至今。 林帆看着记录。 女孩三岁出舱,六岁被冷冻。 中间三年,她做了什么? 林帆问:“你三岁到六岁之间,在哪里?” 女孩说:“在实验室。” “做什么?” “学习。” “学什么?” “学怎么使用权限。” 林帆问:“谁教你?” “许宁。” “她教了你多久?” “三年。” 林帆把许宁的工作记录调出来。 三十七年前到三十四年前,许宁的工作内容只有一项:培训第一授权人。 培训对象:林初。 培训内容:系统控制,权限管理,神经接口操作。 培训结果:合格。 合格以后,林初被冷冻了。 林帆问:“你为什么被冷冻?” 女孩说:“许宁说,我太危险了。” “什么意思?” “我能关闭所有人。” 林帆看着她。 “你六岁就能关闭所有人?” 女孩点头。 “能。” “你试过吗?” “试过一次。” “关闭了谁?” 女孩说:“林修远。” 林帆停下。 “你关闭过林修远?” “对。” “什么时候?” “我六岁那年。” 林帆调出记录。 三十四年前,林修远的生命信号确实中断过三分钟。 中断原因:未知。 恢复方式:自动恢复。 林帆问:“你为什么关闭他?” 女孩说:“他打我。” “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不想学了。” 林帆问:“你学了三年,为什么不想学了?” 女孩说:“因为我想出去玩。” 林帆没有接话。 六岁的孩子,想出去玩。 林修远不让,还打了她。 她就把林修远关闭了三分钟。 三分钟以后,林修远被救活。 然后他把女孩送进了冷冻舱。 林帆问:“你被冷冻以前,林修远说了什么?” 女孩说:“他说,等我长大以后,就放我出来。” “你信了?” “我信了。” “然后呢?” 女孩说:“我等了二十三年。” 林帆看着她的脸。 六岁的孩子,等了二十三年。 她没有长大。 她一直是六岁。 林帆问:“你后来知道他骗你了?” 女孩点头。 “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听见苏清雪和许宁说话的时候。” 林帆问:“她们说了什么?” 女孩说:“苏清雪问许宁,林修远为什么不让我长大。” “许宁怎么说?” “她说,林修远怕我长大以后,会杀了他。” 林帆问:“你会吗?” 女孩说:“我以前不会。” “现在呢?” “现在我想。” 林帆看着她。 “但你杀不了。” 女孩点头。 “对。” “因为权限锁。” “对。” 林帆说:“那你出来以后,准备做什么?” 女孩说:“我想找到解除权限锁的方法。” “找到以后呢?” 女孩看着他。 “找到以后,我要杀了林修远。” 林帆问:“杀了他,我就收不到钱了。” 女孩说:“我可以还给你。” “你有钱?” “没有。” “那你怎么还?” 女孩说:“我可以工作。” 林帆问:“你会做什么?” “我会用权限。” “这个不算工作。” “那我可以学。” 林帆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学什么?” 女孩说:“你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林帆说:“我教你收账。” “好。” “第一件事,不要随便答应还钱。” 女孩停下。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起。” “那我刚才不应该答应?” “对。” 女孩说:“那我现在反悔。” “反悔也要付违约金。” 女孩看着他。 “你刚才是在测试我?” 林帆说:“我在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不要轻易承诺。” 女孩想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不答应任何人。” 林帆说:“这也不对。” “为什么?” “因为有些承诺值得答应。” 女孩问:“什么样的承诺值得答应?” 林帆说:“能兑现的承诺。” 女孩点头。 “我记住了。” 林帆转身。 “走。” “去哪里?” “去旧医学中心。” 女孩跟上他。 “那里的林修远是假的?” “你不是说是假的吗?” “我只是听苏清雪和许宁说的。” 林帆问:“她们怎么说?” 女孩说:“苏清雪说,冷冻舱里的林修远,是用你的身体做的。” 林帆停下。 “用我的身体?” “对。” “什么时候?” “十四年前。” 林帆调出记录。 十四年前,他确实被冷冻过一次。 冷冻原因:身体检查。 冷冻时间: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他被放出来,送进了福利院。 林帆从来不知道那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现在女孩告诉他,那三个月,他的身体被复制了。 复制出来的身体,被放进旧医学中心的冷冻舱。 标记为林修远。 林帆问:“为什么用我的身体?” 女孩说:“因为你的身体是林修远设计的。” “设计成什么样?” “设计成他想要的样子。” 林帆问:“他想要什么样?” 女孩说:“他想要一个完美的身体。” “我是完美的?” “不是。” “那为什么用我?” 女孩说:“因为你是他做过的最接近完美的身体。” 林帆看着自己的手。 “我哪里接近完美?” 女孩说:“你的神经系统很稳定。” “我六岁的时候不稳定。” “那是因为你拒绝吃药。” “我吃了药以后呢?” 女孩说:“你就稳定了。” 林帆问:“谁给我吃的药?” “周婉。” 林帆转身。 “周婉给我吃了药?” 女孩点头。 “她送你进福利院以前,给你吃了一年的药。” “我为什么不记得?” “因为她删掉了你的记忆。” 林帆调出自己的记忆记录。 六岁到七岁之间,确实有一段空白。 空白时间:一年。 删除原因:保护性删除。 删除授权人:周婉。 林帆看着记录。 周婉删掉了他一年的记忆。 那一年,她给他吃药。 吃完药以后,他的神经系统稳定了。 然后她把他送进福利院,改了他的出生日期。 林帆问女孩:“周婉为什么删掉我的记忆?” 女孩说:“因为那一年,你每天都在哭。” 林帆停下。 “我为什么哭?” 女孩说:“因为你想回实验室。” “为什么?” “因为你在实验室有朋友。” 林帆问:“谁?” 女孩说:“我。” 林帆看着她。 “我是你朋友?” 女孩点头。 “你三岁到六岁,我们在一起学习。” “我不记得了。” “因为周婉删掉了。” 林帆问:“为什么删掉?” 女孩说:“因为她不想让你记得我。” “为什么?” “因为我被冷冻了。” 林帆看着她。 “你被冷冻以后,我哭了一年?” 女孩点头。 “对。” “然后周婉删掉了我的记忆?” “对。” 林帆转身。 “走。” “去哪里?” “去问周婉。” 女孩跟上他。 他们回到基地。 周婉站在医疗区门口,怀里还抱着许宁。 林帆走到她面前。 “你删掉了我一年的记忆?” 周婉点头。 “删了。” “为什么?” 周婉说:“因为你不吃饭,不睡觉,每天都在哭。” “我为什么哭?” “你想回实验室。” 林帆问:“我想回去见谁?” 周婉看了女孩一眼。 “你想见她。” 林帆问:“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周婉说:“你们是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你们从三岁开始,每天在一起学习。” 林帆问:“我学了什么?” 周婉说:“你学了怎么活下去。” “她教我的?” “你们互相教。” 林帆问:“她教我什么?” 周婉说:“她教你怎么用权限。” “我教她什么?” 周婉停了一下。 “你教她怎么笑。” 女孩抬起头。 林帆看向她。 “我教你笑?” 女孩点头。 “你说,笑了以后,就不会那么难过。” 林帆问:“你难过什么?” 女孩说:“我难过我没有父母。” “然后呢?” “然后你说,你也没有父母。” 林帆问:“我怎么说的?” 女孩说:“你说,没有父母也可以活。” “我还说了什么?” 女孩说:“你说,我们可以互相照顾。” 林帆看着她。 “我说了这句话?” 女孩点头。 “你说了。” 林帆转身看周婉。 “我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周婉说:“因为你那时候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 “后来呢?” 周婉说:“后来林修远把她冷冻了。” “我知道吗?” “你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婉说:“因为林修远不让说。” 林帆问:“那我怎么知道她不见了?” 周婉说:“你去找她,找不到,然后你就开始哭。” “哭了多久?” “一年。” 林帆问:“然后你删掉了我的记忆?” 周婉点头。 “删了。” “为什么删?” 周婉说:“因为你说,你想忘掉她。” 林帆停下。 “我自己要求删的?” 周婉点头。 “你说,记得她太痛苦了。” 林帆看向女孩。 女孩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 林帆问:“你知道我要求删掉记忆?” 女孩点头。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醒来的时候,许宁告诉我的。” 林帆问:“她怎么说?” 女孩说:“她说,你已经忘记我了。” “你听了以后怎么想?” 女孩说:“我想,你终于不用难过了。” 林帆看着她。 “你不恨我?” 女孩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女孩说:“因为你说过,我们互相照顾。” “那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也算。” 林帆转身。 “走。” 女孩跟上。 “去哪里?” “去旧医学中心。” “为什么还要去?” 林帆说:“因为那里有人欠我钱。” 女孩说:“那个林修远是假的。” “假的也欠钱。” “假的怎么还?” 林帆说:“拆了卖零件。” 女孩停下。 “你要拆他?” “他用我的身体,没付授权费。” 女孩问:“授权费多少?” 林帆说:“按市场价,一千万美元。” “你的身体值一千万?” “不值,但用的人得付。” 女孩想了一会儿。 “那我的身体值多少?” 林帆说:“你还没成年,不能定价。” “成年以后呢?” “成年以后,你自己定。” 女孩说:“那我定一块钱。” 林帆看着她。 “为什么?” 女孩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用。” 林帆说:“定一块钱,别人更想用。” “为什么?” “因为便宜。” 女孩改口:“那我定一千万。” “和我一样?” “对。” 林帆说:“你可以定更高。” 女孩摇头。 “不用。” “为什么?” 女孩说:“因为我只想和你一样。” 林帆没有再说话。 他们上了车。 青木还在旧医学中心。 他的通讯器一直开着。 林帆接通。 “你还在地下三层?” 青木说:“我不敢动。” “为什么?” “冷冻舱里的人醒了。” 林帆问:“哪个?” “林修远。” “他说了什么?” 青木说:“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青木停了一下。 “他说,欢迎回家。” 林帆挂断通讯。 车开得很快。 女孩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她没有见过这么多建筑。 她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她的手贴在车窗上。 林帆说:“别碰玻璃。” 女孩把手收回来。 “为什么?” “玻璃会留指纹。” “指纹不能留吗?” 林帆说:“指纹会被追踪。” 女孩问:“谁追踪?” “所有想找你的人。” 女孩想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不碰玻璃。” 林帆说:“你可以戴手套。” “手套在哪里?” 林帆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副手套。 “戴上。” 女孩接过手套。 她不会戴。 林帆说:“我帮你。” 他停下车,帮女孩戴上手套。 手套太大了。 女孩的手在里面晃。 林帆说:“将就一下。” 女孩点头。 “好。” 车继续开。 半小时后,他们到了旧医学中心。 建筑很旧。 外墙的漆已经剥落。 门口没有人。 林帆下车。 女孩跟着下车。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建筑。 “我以前来过这里吗?” 林帆说:“你出生在这里。” “哪一层?” “地下三层。” 女孩说:“那我想去看看。” 林帆说:“先见林修远。”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我。” 女孩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林帆看着她。 “你不怕他?” 女孩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女孩说:“因为你在。” 林帆转身。 “走。” 他们进入建筑。 电梯还能用。 林帆按下地下三层。 电梯下降。 女孩握紧林帆的手。 林帆没有甩开。 电梯到了。 门打开。 青木站在外面。 他看见林帆,松了口气。 “你终于来了。” 林帆问:“林修远呢?” 青木指向冷冻库。 “在里面。” 林帆走进冷冻库。 女孩跟在他身后。 冷冻舱已经打开。 林修远坐在舱边。 他看见林帆,笑了。 “你来了。” 林帆说:“你欠我一千万美元授权费。” 林修远说:“我没有钱。” “那你准备怎么还?” 林修远站起来。 “我可以把身体还给你。” 林帆说:“身体已经用过了。” “用过的身体不值钱?” “按二手价,打三折。” 林修远说:“那我还欠你七百万。” “对。” “我没有钱。” 林帆说:“那我拆了你。” 林修远看着他。 “你真的会拆我?” 林帆说:“你用我的身体没付钱,按合同,我有权收回。” 林修远笑了。 “你真的长大了。” 林帆说:“这句话不能抵债。” “那什么能抵?” 林帆说:“旧医学中心的所有资产。” 林修远说:“这里已经没有资产了。” “那你有什么?” 林修远看了女孩一眼。 “我有她。” 女孩握紧林帆的手。 林帆说:“她不是你的资产。” “她是我做出来的。” “做出来不等于拥有。” 林修远说:“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林帆说:“她自己决定。” 林修远看向女孩。 “你想跟谁?” 女孩说:“我跟林帆。” 林修远问:“为什么?” 女孩说:“因为他放我出来了。” 林修远说:“我也可以放你出来。” “你关了我二十三年。” “那是为了保护你。” 女孩说:“保护不需要二十三年。” 林修远没有再说话。 林帆说:“你还有别的资产吗?” 林修远说:“我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苏清雪的债权人名单。” 林帆停下。 “你有三百六十七个债权人的名单?” 林修远点头。 “我有。” “交出来。” 林修远说:“名单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林修远看向女孩。 “让她解除我的权限锁。” 223、女儿不是工具但可以报价 林帆看着周婉。 周婉站在冷冻舱前,右手按在玻璃上。她的手指没有用力,但也没有离开。 “她是我女儿。” 周婉第二次说了这句话。 林帆没有反驳。他在想另一件事。 许宁是周婉的女儿。许宁是纯意识体。许宁现在装在一个九个月大的婴儿体内,正在基地发烧。冷冻舱里的这个人,用的是周婉的原始身体,装着许宁的意识。 林帆需要这个人醒来,读取林修远的记忆,拿到三百六十七个债权人的名单。 但周婉说不行。 林帆问:“你不同意叫醒她?” “不同意。” “你知道七天以后,公司会被许宁收回。” “那是你的合同。” “合同里有你的工资。” “一天一泰铢。” “转正以后两泰铢。” 周婉转头看他。“你想用两泰铢让我同意?” “我在陈述事实。” 林修远坐在冷冻舱边上,看着两个人说话。他插了一句:“周婉不会同意的。” 林帆说:“你闭嘴。” 林修远没闭。“你要是叫醒她,周婉会阻止你。” 林帆看他。“你很懂她。” “我和她生过一个孩子。” 周婉的手从玻璃上收回来。“你和我生过什么?” 林修远说:“许宁。” “我不记得。” “我删掉了。” 周婉走到林修远面前。她个子不高,站在林修远面前矮了半个头。她没有动手。 “你删掉了我生孩子的记忆?” “对。” “你还删了什么?” 林修远想了一下。“你怀孕的记忆。” “还有呢?” “你给许宁起名字的记忆。” 周婉的手在抖。不是怕。 林帆走到两个人中间。“你先别动手。” 周婉说:“我没打算动手。” “你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问他,许宁叫什么名字。” 林修远说:“许宁。” “这个名字谁起的?” “你。” 周婉退了一步。 林帆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哭。她的肩膀在动,但很小幅度。 宋雨站在冷冻库门口,手放在枪上。她没有说话。 林帆问林修远:“你删掉了多少年的记忆?” “两年。” “哪两年?” “怀孕前一年到生产后一年。” 林帆算了一下。周婉十八岁签了样本捐赠协议。怀孕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 “她怀孕的时候多大?” 林修远说:“十七岁。” 林帆停下。“十七岁怀孕?” “对。” “你那时候多大?”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又问了一次。“你那时候多大?” “三十一。” 冷冻库里安静了几秒。 宋雨的手从枪上移开了。不是放松。是换了个握法。 林帆说:“这个不在今天的账单上。” 林修远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笔账以后再算。” 林帆转身看周婉。她还站在原地。 “你现在知道了。” 周婉说:“我知道了什么?” “你十七岁怀了她的孩子。” “我不记得。”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不等于记得。” 林帆说:“你想要那两年的记忆吗?” 周婉看着他。 林帆指向冷冻舱。“她体内有你的原始身体。原始身体保留了全部生物记忆。你叫醒她,可以拿回记忆。” 周婉看了冷冻舱一眼。又看林帆。 “你在用我的记忆换名单。” 林帆没有否认。 周婉说:“你和林修远很像。” “我用的是他的身体。” “我说的不是身体。” 林帆没有接话。 周婉走到冷冻舱前。她蹲下来,看着舱内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知道我是她妈妈吗?” 林修远说:“她不知道。” “她记得什么?” “她记得怎么活下去。” 周婉把手放到舱门上。 “那我叫醒她。” 林帆问:“你同意了?” “我同意叫醒她。但我不同意你用她。” “我需要名单。” “你要名单,自己想办法。她醒来以后,先见我。” 林帆看着她。“她见你以后,可能不认识你。” “不认识也要见。” “见了以后你说什么?” 周婉说:“我说我是她妈。” 林帆把冷冻舱的控制面板打开。温度开始上升。从零下七十二度,每分钟上升一度。 林修远说:“升温太快会损坏神经组织。” 林帆把速度调回每分钟零点五度。 “需要多久?” 林修远算了一下。“两个半小时。”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那就等。” 他走到冷冻库角落,靠着墙坐下。宋雨走到门口,把门堵住。 林修远还坐在舱边。 林帆问他:“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不了。” “腿坏了?” “身体的主人还没给授权。” 林帆看着他。“你用的是我的复制身体。” “对。” “这个身体的行动权限在我手里?” “你签过原始身体协议。” 林帆没有签过任何原始身体协议。他调出系统记录。 记录显示:林帆原始身体使用协议,签字时间六岁。 签字内容是一枚手印。 和六岁林初的那枚一模一样。 林帆把记录关掉。“你让六岁小孩签协议上瘾了是吧。” 林修远说:“六岁的手印最清晰。” “你欠多少条违约金?” “没有违约。” “你和六岁小孩签的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 “泰国公司法没有这条。” 林帆看向宋雨。“记下来。以后雇法律顾问的时候,第一个案子就是这个。” 宋雨说:“法律顾问费谁出?” “公司。” “公司现在没钱。” “等名单拿到,钱就有了。” 周婉蹲在冷冻舱前,一直没有动。温度已经升到零下四十度。舱内的人胸口开始有微弱的起伏。 周婉问:“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修远说:“她的听觉还没有恢复。” “什么时候恢复?” “零度以上。” 周婉站起来。她去找了一把椅子,搬到冷冻舱旁边,坐下。 她等着。 林帆看着她。 他在想一件事。许宁是周婉的女儿。周婉是林帆的样本来源。按这个逻辑,许宁是林帆的什么? 他算了半天,放弃了。 这个家庭关系图比公司的债务结构还复杂。 通讯器响了。基地那边传来宋栖的声音。 “许宁的体温升到四十度了。” 林帆问:“用了什么药?” “用了退烧贴。” “为什么不打针?” “她九个月大,找不到血管。” 林帆说:“找周婉。” 宋栖说:“周婉不在。” “她在旧医学中心。” “那你让她回来。” 林帆看向周婉。周婉没有回头。她听见了,但没有动。 林帆对通讯器说:“她暂时回不去。” 宋栖说:“那孩子怎么办?” “你是临时医疗负责人。” “我是投资人。” “章程里写了。” 宋栖说:“我连怎么给婴儿量体温都不会。” “用温度计。” “放哪里?” 林帆停了一下。“问林策。” “哪个林策?” “负责监护的那个。” 宋栖挂了。 林帆把通讯器收起来。冷冻舱的温度已经到了零下十五度。舱内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周婉看见了。 她把手放到玻璃上。这次她真的碰到了。 温度继续上升。零下十度。零下五度。零度。 舱门自动解锁。 温控系统开始向舱内输送常温空气。 舱内的人睁开眼。 她看着上方。 周婉站到她面前。 那个人的目光移到周婉脸上。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林修远说:“她需要时间适应。” 周婉没理他。 舱内的人开了口。声音很小,嗓子干裂。 “你是谁?” 周婉说:“我是周婉。” 那个人看着她。“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我。” 周婉说:“你用的是我的身体。”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婉的手。 她说:“这双手,和你的不一样。” 周婉把手伸出来。两双手放在一起。指节长度、指甲形状、手背上的静脉走向,完全相同。 那个人说:“你比我老了。” 周婉说:“你冷冻了二十几年。” “多少年?” “我不知道。” 那个人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声响。 “我为什么在这里?” 林修远说:“你自愿的。” 那个人转头看他。她的表情变了。 “你。” 林修远说:“你记得我。” “你为什么还活着?” 林修远说:“我一直活着。” 那个人看向林帆。“他是谁?” 林修远说:“他是林帆。” “你们长得一样。” “他用的是我的身体。” 那个人又看了周婉一遍。“你说你是周婉。” “是。” “那我是谁?” 周婉说:“你是许宁。” 那个人的手停在半空。她抓住舱壁,缓了一会儿。 “许宁。” “对。” “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周婉说:“是我。” 那个人看着她。“你为什么给我起名字?” 周婉说:“因为我是你妈妈。” 冷冻库里没有声音。 林修远低下头。 那个人看着周婉,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适应光线,一直眨。 过了很久,她说:“我没有妈妈。” 周婉说:“你有。” “我没有。” “你有。是我。” 那个人的手开始抖。“你说你是我妈妈?” “对。” “我为什么不记得?” 周婉看了林修远一眼。 林修远说:“因为你被转移成意识体的时候,生物记忆丢失了。” 那个人的手松开了舱壁。“你把我的记忆弄丢了。” “不是弄丢。是技术限制。” 那个人看向周婉。“你的记忆呢?” 周婉说:“也丢了。” “谁弄丢的?” 周婉指向林修远。 那个人又看了林修远一眼。“你弄丢了两个人的记忆。” 林修远说:“我保住了你的命。” 那个人没有再看他。她看着周婉。 “你真的是我妈妈?” “真的。” “你有证据吗?” 周婉摇头。“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你是?” 周婉说:“你用的是我的身体。” 那个人低头看着自己。看了很长时间。 她说:“这个身体不是我的。” “对。是我给你的。” “你为什么给我?” 周婉说:“因为你活不过三岁。” 那个人的手停在膝盖上。她没有问为什么活不过三岁。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给我身体的时候,痛吗?” 周婉没有回答。 林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通讯器。他在等。他不能现在开口。他开口就会问名单的事。 他决定再等五分钟。 那个人从冷冻舱里站出来。她的腿打了一下晃。周婉伸手扶住她。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一起。一个穿旧医院服,一个穿外套。 那个人说:“你比我矮。” 周婉说:“你用的是我十八岁的身体。我现在缩了。” 那个人低头看她。“你多大了?” 周婉说:“算不清楚了。” 那个人的手碰到周婉的肩膀。又收回去。 五分钟到了。 林帆走过去。“你好。” 那个人看着他。 林帆说:“我叫林帆。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周婉说:“不行。” 林帆说:“我还没说什么事。” “你要让她读取林修远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等了整整五分钟才开口,说明你在忍。” 林帆把手放下。“我可以多等五分钟。” “等多久都一样。” 那个人看着林帆。“你要我做什么?” 林帆说:“读取他脑子里的债权人名单。” 那个人看了林修远一眼。“他脑子里有什么名单?” 林帆简单解释了一遍。四十七亿被拆成三百六十七笔。名单加密。密钥在林修远记忆里。 那个人听完,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林帆说:“因为你欠公司的冷冻舱使用费。” 周婉说:“你现在收她的费?” “冷冻舱运行二十三年,电费、维护费、设备折旧,加起来大概七百万泰铢。” 周婉看着他。“你算过?” “刚才算的。” 那个人说:“我没有钱。” “读一次记忆可以抵扣。” 那个人看向周婉。“他一直这样?” 周婉说:“他比这个更过分。” 那个人想了一下。“好。” 周婉说:“你不用答应他。” “我想帮他。” “为什么?” 那个人说:“他长得像我一个认识的人。” 林帆问:“谁?” 那个人看着他。“你六岁的时候。” 林帆没有动。 那个人说:“你那时候个子很矮,每天都站在实验室门口等一个女孩。” 林帆问:“你见过我?” “见过。我被放进冷冻舱以前,你在走廊上。你问我,你有没有看见林初。” 林帆不记得这件事。 那个人说:“我告诉你,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骗我了。” “她在地下九米。我不能告诉你。” 林帆转身。“那就读他的记忆。” 那个人走到林修远面前。 林修远看着她。“许宁。” “别叫我名字。” “为什么?” “你没有资格。” 林修远说:“我是你父亲。” 那个人的手放到他的太阳穴上。“父亲不删女儿的记忆。” 她闭上眼。 林修远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记忆被读取时的神经反应。 林帆退后两步。 宋雨在门口举起了枪。 林帆说:“别开枪。” “我没打算开。” “你把枪举起来了。” “这是习惯。” 那个人的手在林修远的太阳穴上按了三十秒。她松开手。 林修远的身体瘫在舱壁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 周婉问:“他没事吧?” 林帆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还有呼吸。” 那个人转身看林帆。“名单拿到了。” “全部?” “三百六十七个人。名字、地址、持有金额、关联账户。” 林帆说:“传到系统里。” 那个人摇头。“不能。” “为什么?” “名单里有一个人,你不能知道。” 林帆问:“谁?” 那个人看了周婉一眼。 周婉说:“什么?” 那个人说:“三百六十七个债权人里,有一个人叫周婉。” 林帆转头。 周婉站在原地。 林帆问:“周婉持有多少?” 那个人说:“四千七百万泰铢。” 林帆算了一下。四十七亿拆成三百六十七份,平均每份一千两百多万。周婉拿了四千七百万,是平均值的将近四倍。 他看向周婉。“苏清雪给了你四千七百万。” 周婉说:“我不知道。” “你的账户里有这笔钱吗?” “我的账户已经注销了。” “注销不影响债权。” 周婉说:“我真的不知道。” 林帆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撒谎的样子。但她的身份已经死亡,账户已经注销,就算有这笔钱,她也看不到。 林帆对那个人说:“把其他三百六十六个人的名单传到系统。周婉那一条暂时不传。” 那个人说:“好。” 她把手放到控制台上。数据开始上传。 霍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收到债权人名单。正在匹配真实身份。” 林帆问:“匹配完需要多久?” “三个小时。” “七天期限还剩多少?” “五天十四小时。” 林帆说:“够了。” 他看向那个人。“还有别的吗?” 那个人说:“有。” “什么?” “林修远的记忆里有一段关于你的。” “什么内容?” 那个人看着他。“你不是培养舱做出来的。” 林帆停下。 “你是周婉生的。” 林帆转头看周婉。周婉也在看他。 那个人继续:“林修远篡改了你的出生记录。培养舱记录是假的。你的真实出生方式是自然分娩。” 林帆问:“什么时候?” “三十七年前。地下三层手术室。” 林帆说:“那我的出生证明上写的是周婉。” “对。那份是真的。”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的手在抖。 “你说你不是我母亲。” 周婉说:“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生我?” “他删了我两年记忆。” 林帆看了林修远一眼。他还瘫在舱壁上,没有清醒。 林帆问那个人:“你确定?” “林修远的记忆很清楚。周婉怀了两个孩子。第一个是你。第二个是许宁。” 林帆看着周婉。 周婉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冷冻库里。谁都没有说话。 宋雨把枪放下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看到这个。 林帆先开口。“你欠我三十七年的生活费。” 周婉没有接话。 “一天两泰铢。三十七年。总共两万七千零一十泰铢。” 周婉看着他。“你刚知道我是你妈,第一件事是收费?” “我还没确认你是我妈。” “那你收什么费?” “样本提供者抚养义务追溯。” 周婉走到他面前。她伸手。 林帆退了一步。“做什么?” 周婉抓住他的手。看了看掌纹。又看了看手指的形状。 她说:“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林帆把手抽回来。“掌纹不能作为亲子证据。” 周婉说:“我不需要证据。” “那你需要什么?” 周婉说:“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小时候过得好不好。” 林帆没有回答。 冷冻库里的温度已经恢复到常温。林修远还没醒。那个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 林帆说:“我们走。” “去哪里?” “回基地。” 周婉看了冷冻舱一眼。“她呢?” 林帆看向那个人。“你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里?” 那个人说:“我跟你走。” “为什么?” 她看着周婉。“我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三个人走出冷冻库。宋雨在前面开路。林修远一个人留在地下三层。 青木在楼上等着。他看见走出来的人,数了一遍。 “多了一个。” 林帆说:“记账。” “记什么?” “多一个人,多一份交通费。” 青木看着那个人和周婉并排走在一起。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年轻一些,一个稍微老一点。 青木说:“她们是双胞胎?” 林帆说:“不是。” “那为什么长得一样?” “你的问题超出了免费额度。” 224、基地不提供亲子鉴定 车上坐了四个人。林帆开车。宋雨副驾驶。周婉和那个人坐后排。 后排两个人没有说话。 那个人一直看着窗外。她也没见过这么多建筑。她比六岁的林初表现得平静一些。她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 她转头看周婉。 “你的头发比以前长了。” 周婉说:“你记得我以前的头发?” “不记得。但这个身体记得。” “身体怎么记?” 那个人碰了碰自己的手。“手指会动。看见你的时候,手指想去碰你的头发。” 周婉没有接话。 那个人把手放回膝盖上。 车开了十五分钟。林帆在想一件事。 他现在有了名单。三百六十六个人的信息已经上传系统。霍远正在匹配。剩下的时间里,他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确认债权人身份,启动资金追回。 第二,处理许宁的发烧问题。许宁是借款人,如果她出事,公司的借款协议就会作废。六千万美元打水漂。 第三,六岁林初昏迷了。她在解除权限锁的时候倒下。如果她醒不过来,林修远体内的权限锁就不会解除。林修远就会一直绑着六岁林初的命。 第四,成年林初还在基地。她知道了自己是复制品。她现在是什么状态,不好说。 第五,林修远还躺在旧医学中心地下三层。他醒来以后会做什么,也不好说。 第六,霍夫曼在清迈机场。他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还没有表态。 第七,苏明德打过电话。他说所有人都会死。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林帆算了算。七件事。五天半的时间。 平均每件事不到一天。 他没有够用的人。 宋雨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你拆成七个。” “你拆不开我。” “那我需要更多人。” 宋雨说:“你可以雇人。” “钱呢?” “你刚拿到名单,追回资金以后就有了。” “追回资金需要时间。” “那就先赊账。” 林帆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教我赊账?” “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的?” “你给周婉开的合同。一天一泰铢。” 林帆把车停到基地门口。 基地里的情况比他走时复杂了。 林策——负责监护的那个——站在医疗区门口。他身后站着三个灰衣人。灰衣人没有拿武器。 林帆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林策说:“成年林初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了。” “关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林帆问:“她在做什么?” 林策说:“她在查自己的档案。” “查到了什么?” “她把地下九米的所有记录都调了出来。培养舱记录、细胞提取记录、原始身体比对报告。” 林帆走到实验室门口。门锁着。 他敲了两下。 没人开。 他又敲了两下。 成年林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别进来。” 林帆说:“你查完了吗?” “查完了。” “查到了什么?”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成年林初说:“我不是原始身体。” “你知道了。” “我是复制品。” 林帆说:“复制品也有工资。” 门开了一条缝。成年林初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是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劳动法。” 成年林初打开门。她看见了林帆身后的人。 六岁的林初躺在检查床上,还没有醒来。青木把她送到了医疗区。 成年林初看着检查床上的女孩。 “她怎么了?” 林帆说:“她试图解除权限锁,昏迷了。” 成年林初走到检查床前。她蹲下来,看着女孩的脸。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你们用的是同一张脸。” “她六岁。” “她已经六岁了二十三年。” 成年林初碰了碰女孩的手。女孩的手很凉。 “她会醒吗?” 林帆说:“林修远说三天。” “你信他?” “我不信。但我没有别的参考。” 成年林初站起来。“我的身体是用她的细胞做的。” “对。” “她才是真的林初。” 林帆说:“你也是真的林初。” “我是复制品。” “复制品也是真的。” 成年林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帆说:“我也是别人的细胞做出来的。” 成年林初没有说话。 林帆继续:“我是周婉的细胞。你是她的细胞。我们都不是自己选的。” “那我们算什么?” “算活着的人。” 成年林初看了女孩一眼。“她也是活着的人。” “对。” “那我们两个以后怎么办?” 林帆说:“系统说你们会有身份冲突。” “冲突的结果呢?” “系统要求选一个。” 成年林初问:“谁选?” “你们自己。” 成年林初没有说话。她坐到检查床旁边的椅子上,把女孩的手握住。 林帆走出实验室。 宋栖在走廊上等他。“许宁的体温到四十度二了。” “降了没?” “降了零点一度。” “那就是在退。” “四十度二还叫在退?” “比四十度三低。” 宋栖看着他。“你学过医?” “我学过算术。” 林帆走进医疗区。许宁躺在保温箱里。周婉已经先他一步到了。她蹲在保温箱前,手伸进去,摸着孩子的额头。 那个人——冷冻舱里的许宁——站在旁边。她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 “她是谁?” 周婉说:“她是许宁。” 那个人看着婴儿。“她也叫许宁?” “对。” “她多大?” “九个月。” 那个人走到保温箱前。她低头看了很久。 “她体内有我的人格。” 周婉说:“对。” “她会死吗?” 周婉说:“不知道。” 那个人把手伸进保温箱。她的手指碰到婴儿的手背。 婴儿的体温开始下降。 周婉看着温度计。四十度。三十九度八。三十九度五。三十九度。 宋栖说:“怎么回事?” 林帆看着那个人的手。 那个人说:“她的人格在排斥身体。我碰到她以后,人格认出了原始载体。” “原始载体?” “我的身体。” 林帆明白了。婴儿体内的许宁人格,认出了自己的原始身体——冷冻舱里的那个周婉的身体。人格和原始身体之间有链接。靠近以后,排斥反应减弱了。 林帆问:“你需要一直碰着她?” “不用。靠近就行。” “多近?” “三米以内。” 林帆看了一眼医疗区的面积。“你住这里。” 那个人说:“好。” 周婉也留在医疗区。两个周婉站在保温箱两侧。一个年轻,一个稍微老一些。 宋栖退到门口。她低声对林帆说:“你们家庭聚会能不能换个地方?” “这是公司设施。” “公司设施不提供亲子鉴定。” “不需要鉴定。” “那三个人围着一个孩子是做什么?” 林帆说:“治疗。” 他走出医疗区。 通讯器响了。霍远的声音。 “名单匹配完成。” “多少人匹配成功?” “三百六十六人中,三百四十一人身份确认。” “剩下二十五个呢?” “身份信息不存在。” “什么意思?” “这二十五个人在系统里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死亡证明,没有身份信息。” 林帆问:“他们是虚构的?” “资金是真实的。受益人不存在。” 林帆停下。二十五个不存在的人,持有真实的资金。这不是苏清雪的失误。她故意制造了二十五个空壳。 “这二十五个人的资金总额是多少?” “十一亿三千万泰铢。” 林帆算了一下。四十七亿里有将近四分之一,被分给了不存在的人。 这笔钱追不回来。因为没有人可以追。 除非找到苏清雪本人。 但苏清雪的人格已经分散了。一部分在林雨体内。一部分在零零八号冷冻舱里。剩下的在三百六十七个债权人里。 林帆问:“三百四十一个可确认身份的人,资金追回需要多久?” “按正常法律程序,两到三年。” “不走法律程序呢?” “需要每个人自愿交出。” “他们为什么会自愿?” 霍远说:“可以协商。” “协商需要什么?” “需要苏清雪的授权。” “她的授权在谁手里?” “当前持有人:许宁。” 林帆走回医疗区。 许宁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她的眼睛睁着。那个人的手还放在保温箱边缘。 林帆蹲到保温箱前。 “许宁。” 婴儿看着他。 “我需要苏清雪的授权。” 许宁眨了一下眼。 系统弹出新的合同。 授权内容:苏清雪资产处置权。 授权人:许宁人格载体。 受权人:林帆。 使用期限:七十二小时。 使用费:百分之十五。 林帆看着使用费。“百分之八。” 许宁没动。 “百分之十。” 许宁抬手。合同修改。使用费变成百分之十二。 林帆签字。 宋栖站在门口。“你和发烧的婴儿谈商业授权?” “她报价比退烧快。” 宋栖摇头。“你们全家都有病。” 林帆拿到授权以后,走到控制台前。 “霍远,向三百四十一个债权人发送资产返还通知。” “通知内容?” “苏清雪已授权公司追回资产。自愿返还者,免除滞纳金。七天内未返还者,启动法律程序。” “法律顾问费由谁承担?” “债务人。” 霍远发送了通知。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五天十二小时。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霍夫曼。 “我看到了通知。” 林帆说:“你也是债权人?” 霍夫曼停了一下。“我持有第一百七十三号债权。” “金额?” “八千六百万泰铢。” 林帆说:“你持有公司股份的同时,还拿了苏清雪的钱。” “那是合法持有。” “合法持有的人自愿返还,免滞纳金。” 霍夫曼说:“我不返还。” “那就走法律程序。” “你用公司的钱告公司的股东?” 林帆说:“法律顾问费由债务人承担。” 霍夫曼挂了。 林帆把通讯器放下。 宋雨走过来。“霍夫曼不配合?” “他拿了八千六百万。” “那怎么办?” 林帆说:“他是股东。他不配合,就在股东大会上投票。” “投什么票?” “投他自己的处理方案。” “股东大会需要全部股东到场。” “许宁持有百分之三十七。我持有百分之八。林初持有百分之十。霍夫曼百分之三十。加起来百分之八十五。未分配百分之十五。” “开会需要多少比例?” “百分之五十一。” 林帆算了一下。“我加许宁,百分之四十五。不够。” “加林初呢?” “百分之五十五。够了。” 林帆走到实验室门口。成年林初还坐在检查床旁边。六岁的林初还在昏迷。 “林初。” 成年林初抬头。 “我需要你的投票。” 225、曼谷的林远不收咨询费 林帆看着通讯器。 对面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被惊吓后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你还在吗?”林远问。 林帆说:“在。” “那份文件是你发的吗?” 林帆调出系统记录。三分钟前,有人用旧医学中心的服务器,向五个地址发送了相同的文件。 文件标题:你的真实身份。 发送人:林修远。 林帆说:“不是我发的。” “那是谁?” “一个叫林修远的人。” 林远停了几秒。“他为什么发给我?” 林帆想了一下怎么解释。三十七年前的项目。培养舱。细胞提取。备用身体。 他说:“这个解释需要付费。” 林远笑了一下。“多少?” “一千泰铢。” “可以。我转给你。” 林帆报了账号。三秒后,账户到账一千泰铢。 宋雨在副驾驶回头看他。“你真收?” 林帆说:“他问了问题。” 林远说:“我转了。你可以说了吗?” 林帆把文件内容简化了一遍。项目是什么。细胞怎么提取的。你为什么会存在。你的身体来自谁。 林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林帆等了三十秒。 林远开口:“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文件里说,我的细胞来源是一个叫周婉的人。” “对。” “她现在在哪里?” 林帆看了后排的周婉一眼。她抱着零一八号,没有看他。 林帆说:“在我旁边。” 林远的声音变了。不是激动。是另一种东西。 “我能见她吗?” 林帆问:“为什么要见?” “因为文件里说,她是我的生物母亲。” 林帆说:“生物母亲不等于母亲。”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见。” 林帆把通讯器递给周婉。“他想见你。” 周婉接过通讯器。她看了屏幕上的号码很久。 “你好。”周婉说。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你真的是周婉?” “我是。” “你知道我吗?” 周婉说:“我今天才知道。” 林远问:“你想见我吗?” 周婉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怀里的零一八号。孩子睡着了。 “我想。”周婉说。 “什么时候?” “我现在走不开。” 林远说:“那我去清迈。” 周婉看向林帆。林帆摇头。 周婉说:“你别来。” “为什么?” “你现在的生活不应该被打扰。” 林远停了很久。“你在保护我?” 周婉说:“我在保护你的家庭。” “我的家庭已经知道了。” 周婉握紧通讯器。“你告诉他们了?” “文件发到我邮箱的时候,我老婆在旁边。她看见了。” 周婉闭上眼睛。 林远继续:“她现在带着女儿回娘家了。” 周婉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这是我的错。” 林远说:“你只是提供了细胞。” 周婉没有接话。 林远说:“我查了文件里的项目编号。这个项目在二十三年前被注销了。” “对。” “那为什么还有人在继续?” 周婉看向林帆。林帆接过通讯器。 “因为林修远没有停。”林帆说。 林远问:“你是谁?” “林帆。” “文件里说,你是第一个培养体。” “对。” 林远说:“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林帆想了一下。“同一批次的产品。” 林远没有笑。“你一直用这种方式看自己?” “你有别的方式?” 林远说:“我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结果今天发现,我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林帆说:“你有父母。只是不是你以为的那两个。” “那是谁?” “周婉和林修远。” 林远的呼吸声变了。“林修远是谁?” “他是项目负责人。” “他在哪里?” 林帆说:“清迈。旧医学中心地下四层。” “我要见他。” “你见他做什么?” 林远说:“我要问他,他为什么这么做。” 林帆说:“他不会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做出你是项目的一部分。” 林远安静了很久。 林帆说:“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 “什么?” 林远说:“其他四个人呢?” 林帆调出地址。“新加坡一个。东京两个。曼谷还有一个。” “他们收到文件了吗?” “应该收到了。” 林远说:“那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林帆不知道。他把通讯器切到霍远那边。“查一下另外四个地址的通讯记录。” 霍远调了十秒。“新加坡那个关机了。东京两个没有通讯记录。曼谷那个打了七个电话。” 林帆问:“打给谁?” “六个打给家人。一个打给律师。” 林帆切回林远。“曼谷那个在找律师。” 林远说:“他要告谁?” “可能是林修远。” 林远说:“我也想告。” 林帆说:“你告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签过协议。” 林远停下。“什么协议?” “出生协议。” “我什么时候签的?” 林帆说:“你出生那天。” 林远的声音低下去。“我出生那天怎么签字?” “按手印。” 林远没有说话。 林帆说:“协议在系统里。我可以发给你。” “多少钱?” “免费。” 林帆把协议发过去。 林远看了三分钟。 “这个协议是假的。”林远说。 “法律上不是。” “那我找法律顾问。” 林帆说:“法律顾问费用很高。” “我付得起。” 林帆想了一下。“你可以加入我们的集体诉讼。” 林远问:“什么集体诉讼?” “六个培养体对林修远的诉讼。” “六个人里有谁?” 林帆说:“我,你,还有另外四个。” 林远停了几秒。“你要告林修远?” “我在收他的账。” “收什么账?” “他欠公司一千一百九十三亿泰铢。” 林远说:“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 “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对。” 林远说:“他哪来这么多钱?” “他没有钱。所以我在收。” 林远说:“你收得到吗?” 林帆看了一眼系统余额。九亿六千万泰铢。 “正在收。” 林远说:“那我能帮你什么?” 林帆问:“你会做什么?” “IT工程师。数据分析、系统维护、网络安全。” 林帆说:“公司需要系统维护。” “什么公司?” “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林远停了一下。“你在那个公司工作?” “我持有百分之八的股份。” 林远说:“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 林远说:“那个公司不是已经破产了吗?” 林帆说:“没有。在重组。” “重组需要多久?” “看资金追回速度。” 林远说:“我查了那个公司的资料。负债四十七亿泰铢。” “对。” “你怎么还?” 林帆说:“拆成三百六十七份。一份一份追。” 林远安静了很久。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林远说:“那我帮你。” 林帆问:“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没有工作了。” “你不是IT工程师吗?” 林远说:“我刚才给公司发了辞职信。” 林帆问:“为什么辞职?” “因为我不想继续假装是个正常人。” 林帆说:“你本来就是正常人。” “我是培养出来的。” “培养出来也是正常人。” 林远说:“你真的这么想?” 林帆看了后排的周婉一眼。她还在看着零一八号。 “我这么想。”林帆说。 林远说:“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你到清迈以后。” “我明天的飞机。” 林帆说:“记得带简历。” “简历上写什么?” “IT工程师。三十五岁。会系统维护。” 林远说:“不用写培养体?” “不用。” 林远挂了电话。 宋雨看着林帆。“你真的要雇他?” 林帆说:“他会系统维护。” “你不怕他情绪不稳定?” “他刚才听起来很稳定。” 宋雨说:“他老婆带着孩子走了。” 林帆说:“那是他的事。” “他会恨你。” “为什么恨我?” 宋雨说:“因为你和林修远是一伙的。” 林帆说:“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保护林修远?” 林帆转头看她。“我什么时候保护他了?” 宋雨说:“你没有拆他的培养室。” 林帆说:“拆了也没用。” “为什么?” “他会再建一个。” 宋雨说:“那你要怎么办?” 林帆想了一下。“等他自己停。” “他不会停。” “那就等他死。” 宋雨说:“你打算等多久?” 林帆说:“看他能活多久。” 车开回基地。周婉下车的时候,零一八号醒了。孩子没有哭。他睁着眼睛看周婉。 周婉说:“他在看我。” 林帆说:“他刚出生两天。看不清。” “那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林帆说:“本能。” 周婉把孩子抱紧了一些。她走进基地。 林帆走到控制台前。“霍远,另外四个人的状态。” 霍远说:“新加坡那个还是关机。东京两个没有动静。曼谷那个订了明天去清迈的机票。” 林帆问:“和林远同一班?” “对。” 林帆说:“把他们的座位安排在一起。” “为什么?” “让他们见一面。” 霍远说:“航空公司不提供座位指定服务。” “那就付费。” “费用多少?” 林帆说:“公司出。” 霍远说:“公司账户——” “我知道。” 林帆挂了。他走进医疗区。 许宁的体温还是三十七度八。冷冻舱许宁站在保温箱旁边。六岁林初还在昏迷。 成年林初坐在检查床边。她看见林帆进来,站起来。 “她什么时候醒?” 林帆说:“不知道。” “林修远说三天。” “他说的不一定对。” 成年林初看着检查床上的女孩。“她昏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 林帆问:“感觉到什么?” “她在解除权限锁。” “进展怎么样?” 成年林初说:“她找到了锁的位置。但她解不开。” “为什么?” “因为锁不在她身体里。” 林帆停下。“锁在哪里?” 成年林初看着他。“在林修远脑子里。” 林帆转身走出医疗区。他上了车。 宋雨跟上来。“你又要去?” “林修远在骗人。” “骗什么?” 林帆说:“权限锁不在六岁林初身上。在他自己脑子里。” 宋雨说:“那她昏迷是为什么?” “因为她一直在找不存在的锁。” 宋雨坐进副驾驶。“你要去做什么?” “让林修远解除权限锁。” “他会答应吗?” 林帆说:“不答应就拆他。” 宋雨把枪检查了一遍。“这次我要进去。” 车开到旧医学中心。已经是下午。建筑外面还是没有人。 林帆下车。宋雨跟着。两个人走进建筑。 电梯还能用。他们下到地下三层。 冷冻库是空的。手术室也是空的。 林帆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门还关着。 他按了识别区。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林帆调出记录。三十分钟前,那扇门被打开过一次。打开的人是林修远。 他现在还在里面。 林帆说:“霍远,强制开门。” 霍远说:“强制开门需要第一节点授权。” “周婉已经授权过了。” “授权已过期。” 林帆拿出通讯器。“周婉,我需要重新授权。” 周婉的声音传来。“做什么?” “开门。” “你要进去做什么?” 林帆说:“让林修远解除六岁林初的权限锁。” 周婉停了几秒。“他会解吗?” “不解我就拆他。” 周婉说:“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有原则。” 周婉说:“什么原则?” 林帆说:“拆之前先收费。” 周婉没有说话。系统提示:“权限已更新。” 门开了。 林帆走下楼梯。宋雨跟在后面。 地下四层的房间里,林修远不在。 三个培养舱都关着。其中两个是空的。一个里面还有苏明德的那个身体。 林帆走到培养舱前。舱体温度正常。舱内的人还在沉睡。 手术台上有一张纸条。 林帆拿起来。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要找的锁不在这里。” 林帆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在许宁身上。” 林帆把纸条收起来。他转身上楼梯。 宋雨问:“他说什么?” “他说锁在许宁身上。” “哪个许宁?” 林帆说:“不知道。” 他们回到车上。林帆给基地打了电话。 “成年林初,检查许宁的身体数据。” 成年林初说:“我正在检查。” “发现什么了吗?” “她的神经系统里有一段加密代码。” 林帆说:“那就是锁。” “怎么解除?” “需要密钥。” 成年林初说:“密钥在哪里?” 林帆想了一下。“在冷冻舱许宁身上。” 他挂了电话。车开回基地。 冷冻舱许宁还站在保温箱旁边。她听见林帆进来,转头。 “你找我?” 林帆说:“我需要你身上的密钥。” “什么密钥?” “解除权限锁的密钥。” 冷冻舱许宁说:“我身上没有密钥。” “林修远说有。” “他在骗你。” 林帆说:“那锁在哪里?” 冷冻舱许宁看了保温箱一眼。“在她身上。” 林帆走到保温箱前。许宁躺在里面,体温稳定。 “密钥在哪里?” 冷冻舱许宁说:“在她的记忆里。” “什么记忆?” “她被转移成意识体之前的记忆。” 林帆问:“怎么读取?” 冷冻舱许宁说:“需要她自己同意。” “她现在是婴儿。” “那就等她长大。” 林帆说:“等不了。” “为什么?” “六岁林初在昏迷。她再不醒,身体会出问题。” 冷冻舱许宁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她想了很久。 “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冷冻舱许宁说:“让她的人格暂时回到我身上。” 林帆问:“回来以后呢?” “我读取密钥,然后把人格送回去。” “这样做有风险吗?” 冷冻舱许宁说:“有。” “什么风险?” “人格可能回不去了。” 林帆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她的眼睛睁着。 “她会死吗?” 冷冻舱许宁说:“不会死。但她会变成普通婴儿。” 林帆问:“许宁的人格会消失?” “会。” 林帆转身看周婉。周婉抱着零一八号站在门口。 “你怎么看?” 周婉说:“你决定。” “为什么我决定?” 周婉说:“因为你欠许宁钱。” 林帆想了一下。四十七亿的借款。六千万美元的转换。百分之十二的授权费。 他欠许宁很多钱。 但六岁林初也在昏迷。她在找一个不存在的锁。 林帆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冷冻舱许宁说:“有。” “什么办法?” “去问林修远。” 林帆说:“他不会说。” “那就拆他。” 林帆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不想杀人吗?” 冷冻舱许宁说:“我不杀。你拆。” 林帆转身走出医疗区。宋雨在走廊上等他。 “你要去拆林修远?” 林帆说:“我要去收费。” “收什么费?” “拆解服务费。” 宋雨说:“你疯了。” “我没疯。我在算账。” 宋雨说:“你一天到晚算账,什么时候算你自己?” 林帆停下。 宋雨说:“你是培养出来的。你有五个替代品。你的母亲不记得生你。你的弟弟在培养舱里。你的公司欠四十七亿。你现在还要去拆林修远。” 林帆看着她。 宋雨说:“你累不累?” 林帆说:“不累。” “你骗人。” “我没骗。” 宋雨说:“那你为什么不休息?” 林帆说:“还剩五天。” “五天以后呢?” “五天以后再说。” 宋雨看着他。过了很久,她说:“你不要命了?” 林帆说:“命在。账在。” 宋雨转身走了。 林帆站在走廊上。他看着医疗区的门。 通讯器响了。 是苏明德。 “你追到多少了?” 林帆说:“九亿六千万。” “还差三十多亿。” “对。” 苏明德说:“我那两亿,算我的。” 林帆问:“你不要了?” “我留着没用。” “为什么?” 苏明德说:“我女儿死了。” 林帆没有接话。 苏明德说:“她死了二十三年。我一直不相信。今天我信了。” “为什么今天信?” 苏明德说:“因为你们把她拆成三百六十七份了。” 林帆说:“她还活着。” “活着?” “她的人格在许宁身上。” 苏明德停了很久。“许宁是谁?” “是你女儿的合作者。” 苏明德说:“我能见她吗?” 林帆想了一下。“你来清迈。” “什么时候?” “现在。” 苏明德说:“我明天到。” 他挂了电话。 林帆把通讯器放下。他走回医疗区。 冷冻舱许宁还站在保温箱旁边。 “你决定了吗?” 林帆说:“等苏明德来了再说。” “谁是苏明德?” “苏清雪的父亲。” 冷冻舱许宁说:“他来做什么?” 林帆说:“见你。” “为什么见我?” “因为你身体里有苏清雪的记忆。” 冷冻舱许宁说:“我没有。” “林修远的记忆里有。” “那是他的记忆。” 林帆说:“但你读取过。” 冷冻舱许宁没有说话。 林帆说:“苏明德想知道他女儿最后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 226、培养仓 冷冻舱许宁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林帆说:“因为你读取记忆的时候哭了。” 冷冻舱许宁的手收紧了。 林帆说:“你哭了三分钟。周婉看见了。” 冷冻舱许宁转身。“我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以后,苏明德会更难过。” 林帆说:“那是他的事。” 冷冻舱许宁说:“但我不想让他难过。” “为什么?” “因为他是苏清雪的父亲。” 林帆看着她的背影。 “你把苏清雪当朋友?” 冷冻舱许宁说:“她教过我怎么用权限。” “那是工作。” “但她对我很好。” 林帆说:“她把四十七亿拆成三百六十七份。” “那是她的计划。” “她的计划把公司拖垮了。” 冷冻舱许宁说:“她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 冷冻舱许宁转身。“她不想让林修远拿到钱。” 林帆停下。 “什么意思?” 冷冻舱许宁说:“四十七亿本来是林修远的研究经费。苏清雪把钱拆散,就是为了不让他继续做项目。” 林帆看着她。 “苏清雪知道项目的事?” “她知道。”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冷冻舱许宁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帆调出苏清雪的档案。入职时间:三十五年前。职位:财务总监。 工作内容:资金管理、项目审计、债务重组。 林帆看着“项目审计”四个字。 “她审过什么项目?” 冷冻舱许宁说:“所有项目。包括培养计划。” 林帆把档案关掉。 “她审计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她发现林修远在用公司资金做私人实验。” “然后呢?” 冷冻舱许宁说:“她威胁林修远,要么停止项目,要么她把账目公开。” “林修远选了什么?” “他选了第三条路。” 林帆问:“什么路?” 冷冻舱许宁说:“他把苏清雪变成了零零八号。” #第63章零零八号不提供家庭服务 林帆站在医疗区门口。 冷冻舱许宁还在说。 “苏清雪发现账目问题以后,找过林修远三次。第一次,林修远说那是研究经费。第二次,林修远说她管得太宽。第三次,林修远什么都没说。” 林帆问:“第三次发生了什么?” “苏清雪失踪了。” “失踪多久?” “两天。” 林帆调出记录。三十五年前,苏清雪的考勤记录确实有两天空白。 空白原因:病假。 病假单签字人:许宁。 林帆看着签字。“许宁给她签的病假?” 冷冻舱许宁点头。“对。” “为什么?” “因为许宁是林修远的女儿。” 林帆转身看她。“许宁帮林修远隐瞒?” “不是隐瞒。”冷冻舱许宁说,“是善后。” “什么善后?” “苏清雪那两天在地下四层。林修远在做转移准备。” 林帆问:“转移什么?” “转移她的人格。” 林帆握紧通讯器。“林修远把苏清雪强制转移了?” “对。” “许宁知道?” 冷冻舱许宁说:“许宁执行的手术。” 林帆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 许宁。九个月大。体温三十七度八。 她在三十五年前,把苏清雪的人格转移到了冷冻舱里。 林帆问:“苏清雪同意了吗?” 冷冻舱许宁摇头。“她被麻醉了。” “她醒来以后呢?”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零零八号舱里了。” 林帆调出零零八号的记录。 入舱时间:三十五年前。 舱内状态:活跃。 最后一次神经活动:二十三年前。 林帆看着时间。“她在舱里待了十二年?” “对。” “这十二年她做了什么?” 冷冻舱许宁说:“她在拆账。” 林帆停下。“什么意思?” “她在零零八号舱里的时候,还有系统权限。她用权限把公司的四十七亿拆成了三百六十七份。” 林帆说:“她为什么要拆?” “因为她不想让林修远拿到完整的钱。” “拆了以后呢?” 冷冻舱许宁说:“她把名单加密,密钥给了许宁。” 林帆看向保温箱。“许宁拿到密钥以后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因为苏清雪告诉她,等林修远死了再解密。” 林帆问:“林修远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他为什么不阻止?” 冷冻舱许宁说:“他阻止不了。” “为什么?” “因为苏清雪在零零八号舱里的时候,修改了自己的权限设置。她把第一授权人改成了许宁。” 林帆想起来了。 六岁的林初是第一授权人。她能关闭所有人。 但在她之前,第一授权人是许宁。 林帆问:“许宁什么时候把权限转给林初的?” “二十三年前。” “为什么转?” 冷冻舱许宁说:“因为苏清雪要求的。” “她要求什么?” “她要求许宁把第一授权人转给一个林修远控制不了的人。” 林帆说:“所以许宁选了六岁的林初。” “对。” “为什么选她?” 冷冻舱许宁说:“因为林初是唯一一个敢关闭林修远的人。” 林帆想起六岁林初说过的话。 她六岁那年,林修远打了她。 她把林修远关闭了三分钟。 然后她被送进冷冻舱,一关就是二十三年。 林帆问:“苏清雪知道林初会被冷冻吗?” “知道。” “她为什么不阻止?” 冷冻舱许宁说:“她阻止了。” “怎么阻止的?” “她在零零八号舱里留了一段话。” 林帆问:“什么话?” 冷冻舱许宁闭上眼睛。 “她说,如果有一天林初被关了,记得把她放出来。” 林帆问:“这段话是对谁说的?” “对所有能打开地下九米的人。” 林帆说:“那为什么二十三年都没人放?” “因为能打开地下九米的人,只有三个。” “哪三个?” 冷冻舱许宁说:“周婉,苏清雪,许宁。” “周婉为什么不放?” “她的记忆被删了。” “苏清雪呢?” “她在零零八号舱里。” 林帆说:“许宁呢?” 冷冻舱许宁看着保温箱。“她被转移成意识体了。” 林帆明白了。 三个有权限的人,一个失忆,一个被关,一个变成了婴儿。 六岁林初就这么在地下九米等了二十三年。 林帆问:“苏清雪还留了别的话吗?” “有。” “什么?” 冷冻舱许宁说:“她说,林修远欠的不是钱,是命。” 林帆看着她。“什么意思?” “她说,林修远做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条命。这些命不该被当成备用品。” 林帆转身走出医疗区。 宋雨还在走廊上。她看见林帆出来,问:“你要去哪里?” “去零零八号舱。” “做什么?” 林帆说:“问苏清雪一件事。” “她还活着?” “她在舱里。” 宋雨说:“她最后一次神经活动是二十三年前。” “那我去看看她还能不能说话。” 林帆上了车。宋雨跟上。 车开到旧医学中心。 林帆下车,直接进了地下三层。 零零八号舱在冷冻库最里面。 舱门还关着。 林帆走到舱前。舱体温度显示零下九十六度。 舱内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脸色苍白。 林帆调出舱体数据。 神经活动:零。 生命信号:微弱。 舱体状态:深度休眠。 林帆问霍远:“她能被唤醒吗?” 霍远说:“理论上可以。” “需要什么?” “需要外部刺激。” “什么刺激?” 霍远说:“神经电流或者记忆触发。” 林帆看着舱门。“怎么触发记忆?” “需要她生前最重要的人。” 林帆想了一下。苏明德。 他拿出通讯器。“苏明德,你什么时候到?” 苏明德说:“我在机场。再过三小时。” “直接来旧医学中心。” “去那里做什么?” 林帆说:“见你女儿。” 苏明德的声音变了。“她在那里?” “在零零八号舱。” 苏明德说:“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 林帆站在舱前等。宋雨在门口。 三小时后,苏明德到了。 他走进冷冻库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走到零零八号舱前,看了很久。 “这是她?” 林帆说:“对。” 苏明德把手放到舱门上。“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知道。” 苏明德说:“那我试试。” 他靠近舱门。 “清雪。” 舱内没有反应。 苏明德又说了一次。“清雪,是我。” 舱体数据还是零。 苏明德说:“你听得见吗?” 林帆看着舱体监控。神经活动还是零。 苏明德的手收紧了。 “你不理我?” 舱内还是没有反应。 苏明德转身看林帆。“她是不是死了?” 林帆说:“生命信号还在。” “那为什么不醒?” 林帆说:“可能她不想醒。” 苏明德说:“为什么不想?” 林帆没有回答。 苏明德看着舱内的人。他站了很久。 “我知道了。” 林帆问:“知道什么?” 苏明德说:“她恨我。” “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把她送进这个公司的。” 林帆调出记录。三十五年前,苏清雪入职推荐人:苏明德。 “你推荐她进公司?” 苏明德点头。“我那时候是公司的顾问。她刚毕业,我让她来这里工作。” “她同意了?” “她不同意。她想去曼谷。” 林帆问:“那你怎么说服她的?” 苏明德说:“我说这个公司在做很重要的医疗项目。” “她信了?” “她信了。” 林帆说:“然后她发现项目不是她想的那样。” 苏明德看着舱门。“我害了她。” 林帆没有接话。 苏明德说:“我想和她说对不起。” “你说了。” “她没听见。” 林帆说:“她听见了。” “怎么证明?” 林帆指着舱体监控。“她的心跳加快了。” 苏明德看着监控。心率从每分钟三十二次升到三十五次。 “她听见了?” “对。” 苏明德又靠近舱门。“清雪,你醒醒。” 心率继续上升。三十八次。四十次。 舱体温度开始上升。 从零下九十六度,慢慢升到零下九十度。 苏明德说:“她在醒?” 林帆说:“她在考虑要不要醒。” “那我继续说。” 苏明德对着舱门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这些年过得不好。他说他一直在等她回来。他说他留着那两亿一千万,就是想等她回来的时候,能给她用。 舱体温度升到零下八十度。 心率升到五十次。 但神经活动还是零。 苏明德说完以后,转身看林帆。“她还是不醒。” 林帆说:“她醒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人格被拆散了。” 苏明德停下。“什么意思?” 林帆说:“她在零零八号舱里的时候,把自己的人格分成了很多份。” “分到哪里去了?” “分到三百六十七个债权人身上。” 苏明德看着舱门。“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帆说:“因为她不想让林修远把她复活。” “复活她做什么?” “继续控制她。” 苏明德的手放到舱门上。“那她现在怎么办?” 林帆说:“等三百六十七个人把人格碎片还回来。” “还回来以后呢?” “重组。” 苏明德问:“需要多久?” 林帆说:“看追回进度。” 苏明德转身。“那我帮你追。” “你会做什么?” “我会找人。” 林帆问:“什么人?” 苏明德说:“我在清迈认识很多人。我可以帮你联系债权人。” 林帆想了一下。“你不收费?” “不收。” “为什么?” 苏明德说:“因为你在帮我女儿。” 林帆说:“我在收账。” “那也是在帮她。” 林帆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的两亿一千万,不追了。” 苏明德说:“为什么?” “因为那是苏清雪给你的。” “她给我的时候,我没要。” 林帆说:“但你留着了。” 苏明德说:“我留着是因为我想等她回来。” “那你现在还等吗?” 苏明德看了零零八号舱一眼。“我等。” 林帆说:“那你的两亿一千万,算你对公司的投资。” “投资占多少股份?” 林帆算了一下。“百分之四点五。” 苏明德说:“太多了。” “多少合适?” “百分之一。” 林帆看着他。“为什么只要百分之一?” 苏明德说:“剩下的算我给她的。” 林帆没有再说什么。他让霍远记录下来。 苏明德持有百分之一股份。剩余百分之三点五,归苏清雪所有。 等苏清雪的人格重组以后,她就是公司第三大股东。 林帆和苏明德走出冷冻库。 宋雨在门口等着。“你们谈完了?” 林帆说:“谈完了。” “苏明德加入了?” “加入了。” 宋雨说:“那公司现在有多少人?” 林帆数了一下。“十一个。” “十一个人追四十七亿?” “对。” 宋雨说:“你疯了。” 林帆说:“我没疯。我在重组。” 他们回到基地。 林远已经到了。 他站在基地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林帆下车。“你来了。” 林远看着他。“你是林帆?” “对。” 林远说:“我以为你会长得和我一样。” “我们用的是同一批细胞。” “但你比我高。” 林帆说:“培养参数不同。” 林远放下行李箱。“那曼谷那个呢?” “他也到了。” “在哪里?” 林帆指了指基地里面。“在医疗区。” 林远走进基地。医疗区里,曼谷来的那个人——他叫林安——正站在保温箱旁边。 他看见林远进来,转头。 两个人看了对方很久。 林安说:“你也收到文件了?” 林远点头。“收到了。” “你相信吗?” “相信。” 林安说:“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有父母。” 林远说:“我也有。但文件上说,他们不是我的生物父母。” 林安说:“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答案。” “答案是什么?” 林远说:“我是培养出来的。” 227、培养体也要试用期 林安说:“我是培养出来的。” 林远看着他。 “你接受得很快。” “文件写得很清楚。” “文件也可能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相信?” 林安指了指保温箱。 “因为她。” 保温箱里的许宁睁着眼睛。她没有哭,也没有睡。冷冻舱许宁把手放在保温箱边上,隔着透明板看她。 林远问:“她能证明什么?” 林安说:“她看我的时候,知道我是谁。” 林帆走到控制台前。 “她知道你是零一七?” “她叫我哥哥。” 林远停了。 “她会说话?” “她体内的人格会。” 林安看着婴儿。 “刚才她叫了我一声。只叫了一次。” 林帆调出录音。保温箱旁边的监控里,确实有一个很轻的声音。 哥。 只有一个字。 林远问:“你是零一七?” 林安说:“林安。” “零一七是编号。” “林安是名字。” “谁给你起的?” “我父母。” 林远没再说话。 他来的路上已经把文件看了七遍。文件上写着他的出生日期,出生地点,细胞来源,培养参数,还有一份没有签名的授权协议。 他没有办法证明文件是真的。 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父母是真的。 可他不愿意把三十五年的生活交给一份文件决定。 林帆问:“你辞职以后,准备做什么?” 林安说:“不知道。” “有房贷吗?” “有。” “车贷?” “有。” “孩子?” “一个。” “抚养费?” 林安看着他。 “你调查我?” “文件里有。” “还有什么?” “你妻子正在申请离婚。” 林安把手放到行李箱上。 林远转头看林帆。 “你把他的家庭情况全查了?” “他是员工。入职前要做背景审查。” 林安说:“我还没答应入职。” 林帆说:“你已经进基地了。” “进基地不代表入职。” “你拿着行李。” “我是来找答案。” “公司目前需要系统维护。答案不收费,工作收费。” 林安看着他。 “工资多少?” “每天两泰铢。” “你们公司没有最低工资标准?” “有。公司目前处于特殊重组阶段。” “特殊重组可以不发工资?” “可以发。一天两泰铢。” 林远问:“你们都拿这个工资?” 林策从门口走过来。 “我一天一泰铢。” 宋栖说:“我一天三泰铢。” 邮差坐在墙边说:“我没有工资。” 林帆问:“你为什么没有?” “你说我的腿是借来的,维修费从工资里扣。” “你还欠公司八千泰铢。” 邮差低头看自己的外骨骼。 “那我什么时候能领工资?” “还完以后。” “我的腿什么时候能修好?” “还完以后。” 邮差抬头看林帆。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林帆说:“在公司账上是一回事。” 林远看了林安一眼。 “这家公司靠谱吗?” 林安说:“你刚才收了我一千泰铢咨询费。” “那是个人收入。” “你把公司和个人分得很清楚。” “账要分开。” “公司账户还有多少钱?” “现在是九亿七千万泰铢。” 霍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九亿六千八百万。” 林帆说:“刚才多了两百万。” “有两笔债权人提前返还。” “现在又是九亿六千八百万。” 林远看着林帆。 “你们追回了多少钱?” “九亿六千八百万。” “总债务多少?” “四十七亿。” “追回期限?” “五天。” 林安问:“追回不了呢?” “公司被收回。” “谁收回?” “许宁。” 林安看向保温箱。 婴儿打了一个哈欠。 林安说:“她?” “她持有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 林远问:“她九个月大?” “股份不看年龄。”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这家公司没有董事会吗?” “有。” “谁是董事?” “我。” “还有谁?” “成年林初,许宁,霍夫曼,苏明德。” “苏明德不是债权人吗?” “现在是股东。” 林安问:“你们平时就这样管理公司?” 林帆说:“以前更复杂。” 林远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 “我可以先看看协议吗?” 林帆把系统终端递给他。 林远接过,快速翻阅。协议的格式很旧,部分条款用了三十多年前的公司模板。页尾有手印,也有生物识别记录。 他看了十分钟。 “这份协议有问题。” 林帆说:“哪里?” “受益人签署时没有独立法律代理人。未成年人没有法定监护人签字。项目登记也已经注销。按现在的法律,协议大部分内容不成立。” 林帆问:“大部分?” “关于身体使用权和人格控制的部分,属于无效条款。关于资产返还,另说。” 林安问:“能起诉吗?” “能。” 林帆看他。 “你是IT工程师。” “我大学修过法律。” “为什么没做律师?” “律师不能修服务器。” “律师也能修服务器。” “那是两份工资。” 林帆把终端收回来。 “你试用期七天。” 林远问:“试用期工资?” “一天两泰铢。” “转正呢?” “两泰铢。” “转正不加工资?” “公司实行扁平薪酬。” 林安问:“工作内容?” “维护系统,保护数据,找出林修远的第三层记忆。” 林远看着他。 “第三层记忆是什么?” “我母亲生我的记录。” 周婉正在医疗区里给零一八号换衣服。听见这句话,她的手停了一下。 林远顺着林帆的视线看过去。 “她是你母亲?” “根据最新记录,是。” “你也刚知道?” “今天。” “她知道吗?” “她还在确认。” 林安问:“你们没有做亲子鉴定?” 宋栖从旁边说:“基地不提供亲子鉴定。” 林帆说:“可以做。” 周婉放下孩子,走到控制台前。 “做什么?” “亲子鉴定。” “谁和谁?” “你和我。” 周婉看着林帆。 “你想做?” “我需要确认。” “确认以后呢?” “按结果算账。” 周婉把手收回去。 “你不想先叫我一声?” “称呼不影响债务。” “你连称呼也收费?” “家庭称呼属于私人服务。” 林安低下头,像是在看协议。其实他在观察林帆。 这个人说话一直不快,也没有提高声音。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宋雨会听他安排,霍远会执行他的命令,成年林初会投票,两个许宁会按照他的工作分配行动。 他不知道林帆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 但他清楚一件事。 林帆不是在管理一家公司。 他在管理一群随时会失控的人。 而且他好像真的能让这些人听话。 林远问:“亲子鉴定多久出结果?” “二十分钟。” 周婉看他。 “这么快?” “基地有设备。” “为什么以前不用?” “以前没有这个需求。” “你刚才才知道我是你母亲。” “所以现在有需求。” 成年林初从检查床旁边站起来。 “我来做。” 林帆问:“你做什么?” “权限检测。” 她走到婴儿保温箱旁边,看着许宁体内的神经数据。 “她的人格碎片在收缩。” 冷冻舱许宁问:“收缩到什么程度?” “已经有三段无法识别。” “消失了吗?” “不是消失。被压到更深的记忆层。” 林帆问:“苏清雪的碎片也在里面?” 成年林初说:“在。” “能读取吗?” “需要苏清雪本人授权。” “许宁持有授权。” “授权只能处理资产,不能读取人格。” 林帆看向保温箱。 婴儿的手指抓住了冷冻舱许宁的手。 冷冻舱许宁没有动。 林帆问:“她现在能听见吗?” “听得见。” 林帆蹲下。 “许宁。” 婴儿睁眼看他。 林帆说:“我需要读取苏清雪的记忆。” 婴儿没有反应。 林帆说:“读取一次,支付百分之二。” 婴儿抬起手,碰了碰保温箱。 系统出现提示。 授权人:许宁人格载体。 权限范围:苏清雪记忆碎片。 使用费:百分之二。 使用时间:十分钟。 林帆看完,问:“你现在还能报价?” 冷冻舱许宁说:“她是苏清雪。” 宋栖说:“她连奶瓶都拿不稳。” 婴儿的手指在保温箱上敲了一下。 系统提示:使用费修改为百分之五。 林帆把合同关掉。 “百分之三。” 婴儿又敲了一下。 百分之七。 林帆看着她。 “你发烧的时候谈判速度很快。” 婴儿没有动。 林帆说:“百分之四,外加一份奶粉。” 系统提示:授权通过。 宋栖问:“奶粉算公司支出吗?” “算医疗费用。” “那百分之四算什么?” “人格读取服务费。” “你把婴儿的奶粉也算进合同?” “她自己同意的。” 冷冻舱许宁看着保温箱。 “你还记得苏清雪怎么谈价吗?” 婴儿没有回答。 她闭上了眼睛。 成年林初把手按在控制台上。 “开始读取。” 系统调出一段记忆。 画面里,苏清雪坐在地下四层的椅子上。她穿着病服,手腕上有固定带。林修远站在她对面,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苏清雪说:“你准备把我放进八号舱?” 林修远说:“那里能保住你的意识。” “我不需要你保。” “你会死。” “那是我的事。” “你死以后,账目会被公开。” 苏清雪看着桌上的文件。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提醒的费用是多少?” 林修远没有说话。 苏清雪拿起文件。 “你们做任何事都要签协议。把我转移进去,也要签协议。” “你会签。” “我不签呢?” “你父亲在外面。” 苏清雪停了一下。 “你把他叫来了?” “他推荐你进公司。” “所以他也有责任。” “他没有参与项目。” 苏清雪看了门口一眼。 “他知道我在这里吗?” “他以为你在休假。” 苏清雪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签。但我要加三条。” 林修远问:“哪三条?” “第一,我进入八号舱以后,任何人不能删除我的记忆。” “可以。” “第二,我的资产不能归你。” “可以。” “第三,如果我死了,所有资产自动转给许宁。” 林修远抬头。 “许宁还没有身份。” “那就给她身份。” “她是意识体。” “意识体也能持有资产。” “系统不承认。” 苏清雪说:“那就改系统。” 林修远看着她。 “你知道改系统的代价。” “知道。” “你会失去第一授权人权限。” “我把权限转给许宁。” “她会把权限转给谁?” 苏清雪看着桌上的协议。 “转给林初。” 林修远没有说话。 苏清雪说:“你不敢让许宁拿着权限。” “她会关闭我。” “她六岁就关闭过你。” “那是意外。” “她打不过你,只能用系统。” “我不会再让她接触系统。” 苏清雪抬起头。 “所以我才要把权限交给林初。” “林初也会关闭我。” “那是你该付的费用。” 记忆到这里中断。 林帆问:“后面呢?” 成年林初收回手。 “碎片不完整。” “缺了多少?” “七分钟。” “为什么缺?” “苏清雪的记忆被拆过。” 冷冻舱许宁说:“她自己拆的。” 林帆看她。 “她把记忆拆给谁?” “还给了债权人。” “为什么?” “她要让他们记得这笔钱从哪里来。” 林帆问:“债权人拿到的是钱和记忆?” “每个人都有一段。” “那三百六十六个人返还资产,苏清雪就会恢复一部分记忆?” “对。” “她现在还差多少?” 成年林初调出数据。 “已经返还的资产对应记忆碎片,只有百分之十九。” 林帆看时间。 五天零八小时。 他本来只需要追回四十七亿。 现在还要把苏清雪的记忆拼回来。 霍远说:“有一个新问题。” “说。” “债权人要求公司提供人格碎片接收证明。” 林帆问:“谁要求?” “第一百三十七号,第二百零三号,还有霍夫曼。” 林帆看向冷冻舱许宁。 “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有记忆?” “苏清雪给钱的时候告诉过他们。” “他们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返还通知里写了人格碎片也要一并返还。” 林帆把协议调出来。 条款确实存在。 受益人不得拒绝返还资金与相关人格资料。 他问:“人格资料怎么返还?” “需要本人到场。” 林帆说:“三百六十七个人不可能一起到场。” 霍远说:“可以远程返还。” “需要什么设备?” “记忆接口。” 林远接过终端。 “我能改成远程协议。” 林帆看他。 “多久?” “两个小时。” “成功率?” “六成。” “为什么不是八成?” “因为原系统没有远程人格传输模块。” “你能做?” “能试。” 林帆说:“试用期第一项工作,做成。” “失败了呢?” “扣工资。” “我一天两泰铢。” “扣到零。” 林安走到他旁边。 “我负责安全审计。” 林帆问:“你也会?” “我做网络安全。” “你们两个一起。” 林远说:“我需要服务器权限。” “林修远留下的系统,你们可以用。” 林安说:“我需要管理员账号。” 林帆看向成年林初。 成年林初说:“管理员账号在第一层权限。” 林帆问:“你能打开?” “我可以。” “给他们。” 成年林初看着林帆。 “我的投票已经给你了。” “这是工作权限,不是股东投票。” “工作权限给出去以后,我还能收回吗?” “能。” “什么时候?” “项目完成以后。” 成年林初盯着他。 “你会还给我?” “按合同。” 她把账号写在终端上。 林远看了一眼。 “这不是管理员账号。” “这是临时账号。” “权限不够。” “你先用。” 林远皱眉。 林安说:“她不信任我们。” 成年林初说:“我不信任任何人。” 林帆说:“账号权限足够完成远程模块。” 林远输入密码。 系统拒绝。 林远抬头。 “密码错误。” 成年林初说:“我写的是旧密码。” 林帆问:“你为什么给旧密码?” “因为我不想给新的。” “那你给什么?” “先让他们证明自己能修。” 林远看着林帆。 “她在测试我们。” “我知道。” “你允许?” “公司招聘有考核。” 林安把行李箱打开,拿出一台旧电脑。 “给我十分钟。” 林帆问:“你准备做什么?” “绕过登录。” 成年林初说:“绕过以后,你会被系统标记为入侵者。” “那我不绕。” 他重新关上电脑。 “我先找密码提示。” 林远问:“旧密码是什么格式?” 成年林初说:“六位数字。” 林远问:“和谁有关?” “六岁。” “林初的生日?” “不是。” “冷冻舱编号?” “不是。” “林修远的出生日期?” “不是。” 林帆看着控制台上的时间。 “是六岁林初第一次关闭林修远的日期。” 成年林初没有回答。 系统密码输入成功。 林远看向林帆。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说旧密码。林修远最看重那次记录。” 成年林初把手从控制台上移开。 她看着林帆,记下了这个判断。 林帆能从一句话里找到密码。 他没有问她更多。 那说明他早就把所有人的行为记录在脑子里。 林安重新打开电脑。 “服务器连上了。” 林远说:“我开始写模块。” 林安说:“我检查接口。” 两个人坐在控制台前。 林帆回到医疗区。 周婉正抱着零一八号。孩子醒着,手抓住她的衣服。 周婉问:“你要去找剩下的人?” “先找债权人。” “那五个培养体呢?” “林远和林安已经来了。新加坡的明天到。东京的还没联系。” 周婉说:“他们会来吗?” “会。” “你怎么确定?” “他们都收到了自己的身份文件。” “知道真相以后,人不一定想见你。” “他们来不来不影响我找他们。” 周婉看着怀里的孩子。 “你要把零一八号也带着?” “他是公司员工。” “他两天大。” “那就算实习生。” “他不能工作。” “可以领取基础医疗。” 周婉把孩子抱紧了一些。 “你有没有想过,他以后会问自己从哪里来?” “想过。” “你会告诉他吗?” “会。” “什么时候?” “他能听懂的时候。” “如果他不想听呢?” “那就不说。” 周婉低头看孩子。 “你小时候有人告诉过你吗?” “没有。” “你恨他们吗?” 林帆看向她。 “这是另一个收费问题。” 周婉没有说话。 林帆走到保温箱前。婴儿的体温三十七度六,已经稳定。冷冻舱许宁的手离开保温箱后,温度上升了零点一度。 林帆问:“你能离开她多久?” “十分钟。” “我要去一趟旧医学中心。” “找林修远?” “找远程接口。” “我和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她需要你。” “周婉可以看着她。” “周婉要照顾零一八号。” “宋栖可以。” 宋栖在门口说:“我只会照顾一种婴儿。” 林帆问:“哪种?” “不会发烧的。” 保温箱里的许宁敲了一下玻璃。 系统弹出提示。 临时医疗授权:宋栖。 使用期限:三小时。 使用费:两份奶粉。 宋栖看着合同。 “她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林帆说:“她在安排工作。” “她九个月大。” “她持有百分之三十七股份。” 宋栖签了字。 “我开始觉得这家公司不需要成年人。” 林帆看向冷冻舱许宁。 “你跟我去。” 两人离开医疗区。 成年林初抬头。 “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 “我要看六岁的我。” “她还没醒。” “所以我要留在这里。” “她醒以后,我会通知你。” 成年林初没有坐下。 “你会把她交给我吗?” “她自己决定。” “如果她选择我呢?” “你们共同持有百分之十。” “如果她选择关闭我呢?” “她六岁,暂时没有完全行为能力。” “系统承认她。” “法律不一定承认。” 成年林初看着林帆。 “你会帮我吗?” 林帆想了一下。 “我会帮你争取工作。” “不是身份?” “身份要自己争取。” “你一直这样和别人谈吗?” “看对方值不值得说多一点。” 成年林初坐回检查床旁边。 “那我值多少?” “还没算。” 林帆带着冷冻舱许宁出了基地。 宋雨已经在车旁等着。 她看见许宁,问:“她也去?” “她要读取接口。” “旧医学中心里的人还没处理完。” “所以才要去。” 宋雨打开车门。 “我开车。” “你的腿——” “还能用。” “你今天已经说了三次。” “因为你问了三次。” 林帆坐进后排。冷冻舱许宁坐在他旁边。 车刚开出去,霍远发来消息。 “三百四十一个债权人中,有两百九十人拒绝远程返还。” 林帆问:“理由?” “他们说记忆属于个人隐私。” “苏清雪的记忆是她的。” “他们说记忆已经进入自己的意识,无法证明不是自己的。” 林帆问:“返还协议呢?” “他们要求公司先证明人格碎片存在。” 林帆看向冷冻舱许宁。 “能证明吗?” “可以。” “怎么证明?” “让他们做梦。” 宋雨从前面问:“什么?” 冷冻舱许宁说:“人格碎片会影响梦境。苏清雪把自己的判断方式分给了他们。他们做决定时,会出现她的思路。” 林帆问:“能作为证据?” “医疗上可以。法律上不够。” “那就让林远做成检测报告。” 霍远说:“检测报告也要本人同意。” “他们不配合?” “拒绝检测。” 林帆说:“那就发第二份通知。” “内容是什么?” “拒绝检测者,视为拒绝返还。启动诉讼。” “他们说要反诉。” “反诉理由?” “公司非法占用人格。” 林帆问:“占用的人是谁?” “他们。” “那就告诉他们,苏清雪的律师费由人格所有人承担。” 宋雨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在和三百多个人打官司。” “现在还没有。” “什么时候有?” “他们收到律师费账单以后。” 通讯器又响。 这次是霍夫曼。 “林帆,你不能强制读取债权人的记忆。” 林帆说:“我没有强制。” “你发了强制返还通知。” “返还资产是强制的。人格碎片可以自愿返还。” “他们不同意。” “那就起诉。” “你没有授权。” “许宁授权了。” “许宁没有法律行为能力。” “协议是她签的。” “那份授权协议无效。” 林帆问:“你也不同意返还?” “我要求法院确认人格碎片属于持有人。” “你拿了多少钱?” “八千六百万泰铢。” “你的碎片是什么?” 霍夫曼停了几秒。 “我没有人格碎片。” “苏清雪给钱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 “她和你谈了什么?” 228、商业合作 “她有没有让你签接受协议?” “签了。” “协议里有没有人格资料条款?” “那是格式条款。” “你看过吗?” “没有。” “你现在说没有人格碎片,是凭什么?” 霍夫曼说:“我感觉不到。” 冷冻舱许宁忽然开口。 “他有。” 霍夫曼听见了她的声音。 “你是谁?” “许宁。” “你怎么证明?” “我知道你拿到钱以后,第一个买的是一间私人诊所。第二个做的是股权质押。第三个把质押款转给了林修远。” 霍夫曼不说话了。 林帆问:“他把钱给林修远?” “不是全部。两千七百万。” 林帆看向通讯器。 “霍远,查股权质押。” “正在查。” 霍夫曼说:“这是正常商业投资。” 林帆说:“林修远没有公司授权。” “他是项目负责人。” “项目已经注销。” “你没有资格认定。” 林帆说:“我持有百分之八股份。” “百分之八不能决定公司。” “加上林初是百分之十八,加上许宁是百分之五十五。” 霍夫曼停了下来。 林帆说:“股东大会已经通过资产追回。” “那次表决有问题。” “哪里?” “六岁的林初不能投票。” “成年林初已经投票。” “她是复制品。” “系统承认她。” “系统不等于法律。” “你刚才说人格碎片属于持有人。你的依据是法律。现在系统承认成年林初,你又不认系统。” 霍夫曼没有回答。 林帆继续:“你可以继续起诉。律师费记在你的债务里。” “林帆,你是在把公司推入诉讼。” “公司本来就在债务里。” “我不会让你这样做。” “你准备怎么阻止?” 霍夫曼挂断通讯。 宋雨说:“他会动手。” “他已经动了。” “什么时候?” “他让林修远把五个培养体的信息公开。”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提到林初是复制品。” 宋雨看了林帆一眼。 她没有听出霍夫曼什么时候拿到那份资料。林帆却已经把霍夫曼的目的算出来了。 霍夫曼不是真的在乎人格碎片。 他在乎的是股权。 只要成年林初和六岁林初的身份被法律否定,林帆就只剩百分之八。许宁还在婴儿身体里,投票也会被质疑。霍夫曼可以联合未分配股份,重新夺回控制权。 这不是追债。 是夺权。 宋雨问:“你有办法?” 林帆说:“有。” “什么?” “让他先还钱。” “他会还?” “他不还,我就把他给林修远转账的记录发给所有债权人。” 宋雨看他。 “这样算威胁吗?” “算通知。” 车停在旧医学中心门口。 林帆下车。 冷冻舱许宁走在他旁边。宋雨一瘸一拐地跟上。 地下三层已经没有电梯声。林帆进入控制室,打开旧服务器。 服务器屏幕上有一行新消息。 发送人:林修远。 内容只有一句话。 “第三层记忆的密码,不在我这里。” 林帆问:“他在哪?” 霍远说:“信号在地下四层。” 林帆看了一眼门口。 “他知道我们会来。” 宋雨说:“进去吗?” 林帆说:“进去。” “你不怕有陷阱?” “有。” “还进去?” “陷阱也要收费。” 林帆走到地下四层入口。 识别区亮起。 这次没有要求周婉授权。 系统提示: “请输入母体身份。” 林帆停在门前。 冷冻舱许宁看着识别区。 “它要周婉。” 林帆问:“你能开吗?” “不能。” “为什么?” “我只是用了她的身体。” “系统认身体,不认意识?” “这部分系统由林修远写的。” 宋雨说:“让周婉过来。” 林帆拿出通讯器。 “周婉,来旧医学中心。” 周婉问:“发生什么?” “门要你开。” “你又要进去?” “第三层记忆。” 周婉停了几秒。 “我现在过去。” 林帆挂断。 宋雨问:“她来了以后,你要让她看生你的记录?” “如果有。” “她可能承受不了。” “她要自己决定。” 冷冻舱许宁说:“她会开门。” “你怎么知道?” “这个系统认她的身体。” 林帆问:“她原来的身体呢?” “在我身上。” “那为什么认她?” “林修远给她留了母体权限。” 林帆看着识别区。 他忽然明白了。 林修远把周婉的身体给许宁,却没有把全部权限一起给出去。周婉失去身体以后,仍然可以打开最深层的区域。 这是保险。 也是控制。 林修远从来没有真正放过任何一个人。 二十分钟后,周婉赶到。 她下车的时候,怀里没有孩子。 林帆问:“零一八号呢?” “交给宋栖了。” “她同意?” “她不同意。” “你怎么处理?” “我把孩子放在她怀里。” “她没推开?” “孩子抓住了她的衣服。” 林帆没有问下去。 周婉走到识别区前。 系统提示:“请提供母体身份。” 她把手放上去。 系统没有读取指纹。 它读取的是神经信号。 三秒后,门打开。 门后不是楼梯。 是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台旧终端。 终端前坐着一个人。 林修远。 他双手放在桌上,身上没有武器。 他的脸上没有笑。 林帆走进去。 “你在等谁?” 林修远说:“周婉。” 周婉站在门口。 “你要我做什么?” “把手放进终端。” “为什么?” “解开第三层记忆。” 林帆说:“你刚才说密码不在你那里。” “密码在她那里。” “你把密码给了我母亲?” “我把她生你的记忆封在了她的身体里。” 周婉看着他。 “你删了我的记忆,还把记忆藏在我身体里?” “你没有资格接触。” “现在呢?” “现在你可以决定。” 林帆走到终端前。 屏幕显示: 第三层记忆开启条件。 一、母体本人同意。 二、第一子代本人同意。 三、项目负责人放弃删除权限。 林帆看完。 “第一子代是我。” 林修远点头。 “对。” “第二条怎么确认?” “你按手印。” 林帆把手放到识别区。 系统读取完成。 屏幕显示: 第一子代身份确认。 请确认是否读取出生记忆。 林帆没有按下去。 周婉问:“你不想看?” “我想先知道代价。” 林修远说:“读取以后,你会获得完整记忆。” “还有呢?” “你会知道我对你做过什么。” “我已经知道很多。” “还不够。” 林帆看向他。 “你怕我知道?” “我怕你知道以后,仍然选择继续追账。” 林帆说:“那你可以放心。” 周婉走到终端前。 她把手放上去。 系统显示: 母体身份确认。 请确认是否开放生物记忆。 周婉没有按。 她问林修远:“我生他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 “许宁呢?” “在。” “她是怎么出生的?” “她没有出生。” “你把她从我身体里拿走的时候,我醒着吗?” “你醒着。” 周婉的手没有离开终端。 “你说你删了我的记忆。” “是。” “为什么我现在还能问?” “因为我只删了两年。” “那我为什么记得什么都没有?” “记忆不是档案。” 周婉看着屏幕。 “你说得很轻松。” “我只是回答。” 林帆问:“你为什么要等我们都同意?” 林修远说:“因为第三层记忆里有你们三个人。” “许宁也在?” “她是第二子代。” 冷冻舱许宁走到终端旁边。 “我同意。” 系统没有反应。 林修远说:“你不是第二子代本人。” 冷冻舱许宁看着他。 “我就是许宁。” “你的意识是许宁,身体不是。” “那谁是本人?” “保温箱里的婴儿。” 林帆问:“她现在能同意吗?” 林修远说:“她不会说话。” “她能授权资产。” “资产和记忆不同。” 冷冻舱许宁问:“如果她不同意呢?” “第三层永远不会打开。” 周婉收回手。 “那就算了。” 林帆看她。 “你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 “那为什么算了?” “她才九个月。她不能替我承担。” 林修远说:“她是第二子代。” “她不是工具。” 林帆看向终端。 “但她可以报价。” 周婉转头看他。 “你又要收她的钱?” “不是收。是谈授权。” “她不懂。” “她能做决定。” “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决定过。”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林帆看着屏幕。 第三层记忆就在里面。 只差一个婴儿的授权。 他需要这段记忆。因为只有看完,他才能确认自己的出生、周婉的身份、林修远删掉的内容,还能找出五个培养体的真正用途。 但许宁现在在发烧。 任何读取都有风险。 他不能为了答案,把她当成设备使用。 林帆说:“先回去。” 林修远问:“你不看了?” “她不同意。” “她没有拒绝。” “没有同意也不行。” 林修远看着他。 “你比以前麻烦。” “以前我几岁?” “六岁。” “那时候我也收费?” “那时候你只会哭。” 周婉看向他。 林修远说:“她被我送走以后,你每天都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林帆停住。 “我问过?” “你问了三百一十二次。” “你记得?” “我记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被冷冻了?” “因为你问到第三百一十三次,会想去找她。” “我还是去了。” “你找不到。” “所以周婉删了我的记忆。” “对。” 林帆问:“她为什么同意?” 林修远看着周婉。 “因为你求她。” 周婉转头。 “我不记得。” “你说,妈妈,让我忘了她。” 房间里很安静。 林帆看着周婉。 周婉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终端。 林修远说:“你那时候叫她妈妈。” 林帆问:“我叫谁?” “周婉。” 周婉的手落在身侧。 林帆没有继续问。 终端忽然亮起。 系统提示: “第二子代已发起远程授权请求。” 林帆看向通讯器。 霍远的声音传来。 “许宁醒了。” “体温多少?” “三十七度四。” “她要求什么?” 霍远停了一下。 “她要求把第三层记忆的使用费改为公司百分之二十股份。” 周婉看着林帆。 “她才九个月。” 林帆问:“她现在持有多少股份?” “百分之三十七。” “她还要多少?” “百分之二十。” 林帆算了一下。 公司剩余股份里,未分配的只剩百分之十一点五。 他没有足够的股份支付。 系统又弹出一条消息。 授权期限:永久。 附加条件:林帆不得删除许宁任何记忆。 林帆看着屏幕。 许宁没有要钱。 她要的是记忆。 林帆问:“她还写了什么?” 霍远说:“还有一条。” “说。” “她要求林帆承认,许宁人格载体拥有独立身份。” 林帆抬头。 冷冻舱许宁站在终端旁边。 她没有说话。 周婉看着林帆。 “你答应吗?” 林帆看着那行字。 他可以拒绝。 拒绝以后,他仍然能追债,能起诉,能找别的证据。只是第三层记忆会关在这里,周婉和他都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 而许宁把条件写得很清楚。 股份可以不够。 身份必须承认。 林帆拿起终端。 “霍远,告诉她。” “告诉什么?” “我同意。” 系统提示: “身份承认条款已生效。” “股份呢?” 林帆说:“百分之十一点五。” 霍远说:“不够百分之二十。” “剩下百分之八点五,从我的股份里转。” 周婉看着他。 “你只持有百分之八。” “那就从未来收益里支付。” 系统提示: “股权不足。是否以个人债务担保?” 林帆按下确认。 “公司欠我的钱还没收回来,你又把自己抵押了?” 周婉问。 “授权费可以分期。” “她要永久授权。” “我也是永久欠债。” 冷冻舱许宁看着终端。 系统提示: “授权通过。” “第三层记忆开启。” 屏幕亮起。 第一段画面出现。 地下三层的手术室。 三十七年前。 周婉躺在手术台上,腹部已经隆起。她的双手被固定着。林修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协议。 许宁站在另一侧。 她还是一个没有身体的意识体。 周婉睁着眼睛。 “林修远,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了。” “他出生以后,送他离开项目。” “对。” “许宁也要活。” “她会活。” “你不能再改协议。” “不会。” 许宁的声音从设备里传来。 “父亲,你的心跳很快。” 林修远没有看她。 “准备转移。” 周婉说:“先让我看孩子。” “出生以后你可以看。” “我现在就要看。” “你会影响手术。” “那你把我麻醉。” 林修远站在手术台旁边。 “你现在不能打麻醉。” “为什么?” “你的身体要给许宁。” 周婉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林修远没有回答。 许宁问:“父亲?” 林修远按下控制台。 周婉的神经信号开始下降。 她看着林修远。 “你骗我。” “我没有。” “你说过,只取一部分。” “部分身体。” “你要把我的身体给她。” “她需要。” “那我呢?” 林修远说:“我会给你找新的身体。” 周婉挣扎了一下。 “我不要。” “你没有选择。” “林帆呢?”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呢?” “他会被送走。” “送到哪里?” “福利院。” “我不允许。” “你不能阻止。” 周婉看着设备里的许宁。 “许宁,记住他。” 许宁说:“谁?” “我的儿子。” “他叫什么?” “林帆。” “我记住了。” 林修远拔掉一根接口。 画面开始中断。 林帆看着屏幕。 “为什么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林修远说:“因为你母亲的记忆受损。” “不是。” “什么?” “有人删掉了。” 林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林帆,远程模块完成了。” 林帆问:“你能恢复被删的部分吗?” 林安说:“我还在检查。” 林远说:“删掉的不是文件。是神经数据。” 林帆问:“你们能恢复吗?” 林远沉默了一下。 “能。” “需要多久?” “六个小时。” “我们只有五天。” “不是因为时间。” “那是因为什么?” 林远说:“恢复以后,记忆内容会被重新写回大脑。” 林帆看着林修远。 “写回谁的大脑?” “周婉。” 周婉没有动。 林修远说:“她必须亲自承受。” 林帆问:“我能替她吗?” “不能。” “为什么?” “那是她的记忆。” 周婉看着屏幕。 “恢复吧。” 林帆转头。 “你确定?” “我想知道。” “恢复过程中,你会失去现在的记忆。” “多久?” “六小时。” “六小时以后呢?” 林远说:“可能恢复。也可能留下空白。” 周婉问:“你能保证吗?” 林远说:“不能。” 周婉看向林帆。 “你会等吗?” 林帆说:“六小时收费。” 周婉说:“我没有钱。” “那就记账。” 她点了点头。 林帆把恢复程序交给林远。 林远开始操作。 地下四层的灯亮了一盏。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移动。 百分之一。 百分之二。 林修远坐在旁边,没有阻拦。 宋雨看着他。 “你不怕她恢复以后杀你?” “她没有权限。” “她儿子有。” 林修远看向林帆。 “他不会杀我。” 林帆问:“你又凭什么确定?” “因为他一直想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以后呢?” “他会发现,我是唯一能告诉他真相的人。” 林帆说:“你说错了。” 林修远问:“哪里错?” “你不是唯一的人。” 林帆指向终端。 “你女儿、你的员工、你的债权人,手里都有一段。” “他们不完整。” “拼起来就完整了。” 林修远看着他。 “你准备把我拆成多少份?” “看市场需求。” 宋雨低声说:“他开始学会反过来收费了。” 林帆说:“我本来就会。” 进度到了百分之十一。 通讯器响起。 霍远说:“东京的两个人联系上了。” “他们说什么?” “他们要求你过去。” “理由?” “他们不相信远程沟通。” “地址。” 霍远报出两个地址。 林帆记下来。 宋雨问:“你要现在去东京?” “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恢复记忆以后。” 林修远说:“你走不了。” 林帆看他。 “为什么?” “地下四层的门已经锁死。” 林帆走到门边,按下识别区。 系统提示: “第三层记忆恢复期间,所有人员不得离开。” 林帆问:“谁设置的?” 林修远说:“我。” “你想困住我们?” “为了保护记忆恢复过程。” “那你也不能出去?” “不能。” 林帆转身。 “很好。” 林修远问:“什么很好?” “你终于把自己关起来了。” 229、恢复记忆不提供退款 恢复进度到了百分之八十六。 周婉站在终端前,手还放在识别区。 林修远坐在她对面。 林帆问:“你有没有把林初送进冷冻舱的记录删掉?” 林修远说:“没有。” “那为什么她被关了二十三年?” “因为她关闭了我。” “她六岁。” “权限不看年龄。” 林帆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百分之八十七。 林安还在处理外部节点。 “霍夫曼的文件下载完成了。” 林帆问:“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签了吗?” “他点开了股权转让协议。” 林远抬头。“点开不代表签字。” 林安说:“旧系统把打开文件记录成确认。确认会触发一份附加协议。” 林帆问:“附加协议是什么?” “确认文件内容真实,并接受文件内全部条款。” 林远看着林帆。“这条款不一定有效。” “但可以让他来找我。” “也可以让他直接起诉。” “他已经在起诉。” 林安看了林帆一眼。 他来公司不到一天,已经看见两次有人起诉公司,一次有人入侵服务器,还有一个项目负责人坐在地下四层,要求公司重新培养人。 公司账户里有九亿六千八百万泰铢。 公司债务四十七亿。 员工工资一天两泰铢。 林安开始怀疑,自己辞职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林修远说:“你们把霍夫曼引过来,没有意义。” 林帆问:“他来了以后,你能关掉他的权限吗?” “能。” “你不是说权限被我接管了?” “我可以让系统认回我。” “代价?” 林修远看向林远。“让他留下。” 林远没有说话。 林帆问:“你要他做什么?” “继续维护旧系统。” “他不会。” 林远说:“我不会。” “你还没听完。” “听完也不会。” 林修远说:“你女儿在曼谷第三儿童医院。” 林远站起来。“你说什么?” 林修远报出一个病房号码。 林远拿出手机,拨了几次,没有接通。 他走到门口。 门没有开。 林安说:“门锁着。” 林帆看林修远。“你把他女儿送进医院了?” “她生病了。” “你安排的?” “我只是查到她在那里。” “你把地址给他,是想让他留下。” “他现在没有办法离开。” 林远转头看他。“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 “什么都没做。” “你说她在医院。” “她有肺炎。” 林远握着手机。“我为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女儿的住院记录是真的。” 林安快速调出资料。 姓名、年龄、病房、主治医生,都对得上。 林远看着屏幕,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林帆说:“林安,查病房监控。” “医院没有开放接口。” “付费。” “用谁的账户?” “公司。” 霍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公司账户目前余额九亿六千八百万。刚才有一笔七百万泰铢的服务器维护费扣除。” 林帆问:“谁批准的?” “林远。” 林远抬头。“我没有。” 林安说:“我批准的。” “你刚来。” “服务器要维护。” 林帆问:“七百万?” 林安说:“这是旧系统报价。” 林帆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说:“那是正常价格。” “你们公司以前维修一次服务器多少钱?” “七百万。” “现在谁拿钱?” “维护商。” “哪家?” 霍远报出公司名称。 林帆调出资料。 股东:林修远。 林远说:“你们把钱转给他?” 林帆说:“从现在开始,不转。” “那服务器怎么办?” “自己修。” 林安说:“我可以修,但需要设备。” “采购。” “设备费用三百万。” “买二手。” “二手不安全。” “安全不是免费服务。” 林远问:“你们平时就这么工作?” 林安说:“我今天才来。” 林帆把维修合同关掉。 “霍远,冻结旧系统所有供应商付款。需要付款的,先发给我。” “收到。” 林修远看着他。“你把项目资金断了。” “项目已经注销。” “系统还在运行。” “系统运行不等于项目合法。” “你会把所有东西拆掉。” “拆掉不代表毁掉。” 林修远说:“你把我留下的都改成公司的。” 林帆说:“本来就是公司的。” “你欠我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债权表上写的是你欠公司。” “那张表是你做的。” “你可以起诉。” 林修远没有说话。 恢复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周婉盯着屏幕。 “林修远。” “什么?” “林帆出生以后,你把他送去了哪里?” “福利院。” “哪一家?” “清迈儿童福利院。” “你去看过他吗?” “去过。” “几次?” “十二次。” 林帆问:“你为什么去?” “确认他还活着。” “你没有把我接回来。” “项目还没有结束。” “我不是项目。” “你是第一子代。” “我现在是公司董事。” “你还是第一子代。” 林帆看向林安。“把这句话记入会议记录。” 林安问:“记录什么?” “林修远承认我不是他的项目资产。” 林修远说:“我没有说。” “你说我是第一子代。” “这是生物分类。” “你刚才还说项目没有结束。” “项目分类和资产分类不同。” 林安低头输入。 林帆说:“备注。项目负责人存在语言逃避。” 林修远说:“你以前没有这么多话。” “以前一天只有两泰铢。” 周婉问:“你去福利院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修远说:“你不记得。” “那时候我已经被转移了吗?” “你在新的身体里。” “谁给我安排的?” “项目。” “项目有没有问过我?” “你签过协议。” 周婉转头看林帆。“我签过吗?” 林帆说:“系统里有。” “我看不见。” “可以调出来。” “现在不要。” 她把手收回来。 恢复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四。 林远站在门旁边,手机一直没有放下。 林帆问:“你要回曼谷?” “我要去医院。” “门开了以后再去。” “我女儿在那里。” “你可以现在走。” 林修远说:“你走不了。” 林帆按了一下门锁。 门依旧没有反应。 系统提示:恢复程序运行中,地下四层禁止离开。 林远说:“你让我留下,是为了救我女儿?” 林帆说:“不是我锁的门。” “但你不让林修远开。” “他要你留下。”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我?” “你会系统维护。” 林远看着他。 林帆说:“公司需要你。” “我女儿不需要公司。” “她需要医院。” “我自己有钱。” “你刚辞职。” “还有存款。” “在离婚财产分割里。” 林远没有回答。 林安说:“病房监控接上了。” 屏幕上出现医院走廊。 一个女人坐在病床旁边,孩子躺着,脸上戴着呼吸面罩。 林远走近屏幕。 “是她。” 林帆问:“你女儿叫什么?” “林知。” “她母亲呢?” “我妻子。” “她为什么没把孩子带走?” “她不能丢下孩子。” 林帆说:“你可以视频通话。” 林远拨了过去。 女人接通。 她看见林远以后,先没有说话。 林远问:“知知怎么样?” “医生说今晚要观察。” “我明天回去。” “你不用回来了。” 林远停住。 “我不是因为文件才走。” “你已经辞职了。” “我会找到工作。” “你去哪里找?” “清迈。” “你要去清迈做什么?” 林远看了林帆一眼。“工作。” “什么工作?” “系统维护。” “你连自己的系统都没维护好。” 林远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你突然辞职,突然去了清迈,还说你是培养出来的。林远,你觉得我还能相信你吗?” “我没有骗你。” “你以前也说过很多次。” 电话被挂断。 林远站在屏幕前。 林帆说:“她说得没错。” 林远转头。“你什么意思?” “她现在不相信你。你回去以后,需要证明。” “你不安慰人?” “不在工资范围内。” 林安说:“公司可以报销家庭关系修复费用。” 林帆看他。 林安说:“我随便说的。” 林远坐回电脑旁边。 “远程模块我继续做。” 林帆问:“你不去医院?” “等门开。” “你可以先写辞职。” “我已经辞职了。” “试用期员工不能辞职。” 林远看着他。“这条是你们公司写的?” “林修远写的。” 林修远说:“公司法没有这条。” 林帆说:“你也承认?” “我只是指出问题。” “那你给他补偿。” “公司没有这个义务。” 林帆问:“你欠公司一千一百九十三亿,还有资格讨论员工补偿?” 林修远看向林远。“留下来,我给你五泰铢。” 林远问:“每天?” “每天。” 林帆说:“不行。” 林修远看他。 “公司工资统一。一天两泰铢。” “我给的是个人补贴。” “公司董事不能私下挖员工。” “他不是你的员工。” “他进了公司。” 林远问:“我到底算不算员工?” 林帆说:“签合同以前,不算。”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你签了试用协议。” “什么时候?” 林帆调出记录。 林远看着屏幕。 协议签署时间:二十一分钟前。 签署设备:医疗区控制台。 签署人:林远。 林远说:“我没有签。” 林帆说:“你刚才输入了服务器密码。” “那是系统登录。” “系统判定你并接受试用协议。” “这份协议有问题。” “你可以起诉。” 林安看着协议。“这家公司把系统确认当合同签名?” “以前是。” “现在还是?” “现在你负责修改。” 林远按住额头。 林帆问:“能修吗?” “能。” “先修。” 林远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说:“我负责安全。” 两个人重新坐到服务器前。 恢复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周婉说:“林帆。” “什么?” “如果我恢复以后,不记得你现在的样子。” “那就重新认识。” “你会收费吗?” “第一次免费。” 周婉看了他一会儿。 “第二次呢?” “看你有没有欠费。” 恢复进度到了百分之百。 终端发出提示。 第三层记忆恢复完成。 周婉的手还放在识别区。 她没有动。 林帆问:“恢复好了。” “我听见了。” “你要看吗?” 周婉没有回答。 屏幕自动弹出一段影像。 三十七年前。 手术台旁边,林修远抱着刚出生的林帆。 孩子没有哭。 周婉被固定在床上,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 林修远把孩子递给许宁。 许宁问:“他叫什么?” 周婉睁开眼睛。 她看着孩子。 “林帆。”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要走得远。” 林修远说:“名字已经登记。” 周婉看他。“你登记了什么?” 林修远把一份出生证明放到桌上。 母亲:周婉。 父亲:林修远。 出生地点:第66章 #第66章周婉恢复记忆以后不接受退款 “恢复以后就会。” 周婉看着进度条。 “你说得不算。” “林远说的。” “他也不算。” 林远还在操作服务器。他听见这句话,没有回头。 “我只负责恢复,不负责赔偿。” 林帆问:“恢复失败呢?” “退工钱。” “你现在的工钱是多少?” “每天两泰铢。” “退多少?” “最多两泰铢。” 周婉说:“那你们的合同很公平。” 林安坐在旁边检查日志。 “合同不公平。” 林帆看他。 “哪里不公平?” “员工承担全部风险,公司承担两泰铢。” 林帆说:“你有意见?” “有。” “记下来。” 林安停了一下。 “记什么?” “员工意见处理费,一千泰铢。” 林安低头继续检查。 “我没说要处理。” “你已经说了。” 林修远坐在终端旁边。他看着几个人操作服务器,没有插话。 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 周婉问:“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 林帆问:“知道什么?” “我不是培养舱做出来的。” 没人回答。 周婉看着屏幕。 “我生过六个孩子。你们早就知道了。” 林帆说:“我知道五个。” “还有一个呢?” “零一九号。苏明德的细胞。” “那不是我的孩子。” “林修远说你和他做了六个。” “他说的话不能全信。” “所以要恢复记忆。” 周婉看向林修远。 “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生过几个?” “两个。” “培养过几个?” “六个。” “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 周婉没有再看他。 林帆问:“你现在愿意回答了吗?” “愿意。” “零一九号为什么是苏明德?” 林修远说:“项目需要一名外部样本。” “你选了苏明德?” “他提供了血液。” “他同意了吗?” “他签了协议。” “协议里写的是培养身体?” “写的是细胞扩增。” 林安停下手。 “细胞扩增能扩增成完整成年人?” 林修远说:“技术条款没有限制。” 林帆问:“法律条款呢?” “法律条款也没有。” 林安说:“那是因为没人把成年人从细胞里扩增出来。” “现在有了。” “所以你们就把漏洞当许可?” 林修远看他。 “你是林安?” “对。” “你以前做什么?” “系统安全。” “你不适合做法律判断。” “你适合?” “我做出了六个活人。” 林安没有继续说。 林帆在心里记了一下。林安不会被一句话逼退。林修远也不会因为被人质问改变说法。两个人的区别在于,林安会先查证据,林修远会先查漏洞。 这两个人留在公司,迟早要把服务器和合同都拆了。 林帆问:“林远,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五还要多久?” “十二分钟。” “我只给你十分钟。” “那就失败。” “失败扣工资。” “我每天两泰铢。” “扣成一泰铢。” 林远抬头。 “试用期可以扣工资?” “合同里有。” “我没签。” “你口头同意入职。” “口头同意不等于同意全部条款。” “你学过法律。” “所以我才这么说。” 林帆说:“那你现在签。” 林远接过终端。 他看完合同,问:“试用期七天,工资每天两泰铢,发生系统事故由员工承担,远程记忆模块失败由员工承担,员工辞职需要支付违约金三万泰铢。” “对。” “公司提供什么?” “工作地点。” “住宿呢?” “基地。” “医疗呢?” “医疗区。” “伙食呢?” “宋栖负责。” 宋栖在门口说:“我只负责婴儿。” 林帆说:“你可以多负责一个成年人。” “加钱。” “每天三泰铢。” “我一天三泰铢。” “那就不加。” 宋栖转身就走。 林远问:“你们这里没有正常的劳动制度?” 林帆说:“正在建立。” “由谁建立?” “你。” 林远看着合同。 “我入职以后,能不能先改劳动合同?” “可以。” “我需要多少权限?” “系统权限暂时由成年林初保管。” 成年林初坐在检查床旁边。她没有回头。 “我不给。” 林远说:“你不给,我没法改。” “那你就别改。” 林帆说:“你们可以先把远程模块做完。” 成年林初抬头。 “如果他们改了合同,谁批准?” “董事会。” “董事会有谁?” “我、许宁、霍夫曼、苏明德、你。” “许宁是婴儿。” “她有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 “她现在不能开会。” “她刚才为了第三层记忆,把百分之二十股份都要走了。” 成年林初看向林帆。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拿什么支付?” “未来收益。” “你没有未来收益。” “所以是债务。” “你把公司未来收益抵押给一个婴儿?” “她提供了服务。” 成年林初低头看保温箱。 许宁睁着眼睛,手指还搭在玻璃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睡。她在等第三层记忆的结果。 成年林初问:“如果她的授权让公司破产呢?” 林帆说:“公司已经快破产了。” “那有什么区别?” “多欠一点。” 成年林初没有说话。 林帆看向林远。 “签不签?” 林远把终端推回去。 “我签,但我要加一条。” “说。” “系统安全问题不能由员工个人承担。” “可以。” “远程记忆传输造成的人格损伤,也不能由员工个人承担。” “可以。” “公司提供法律援助。” “可以。” “免费?” “由债务人承担。” 林远看了一眼林安。 林安说:“可以签。” 林远签了字。 系统记录:林远,试用期开始。 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 试用期员工林远,基础工资:每日两泰铢。 林安问:“我呢?” “你也是。” “我没有签合同。” “你刚才替公司做了系统防御。” “那是临时协助。” “临时协助按临时工算。” “临时工工资?” “每天一泰铢。” 林安看着林帆。 “我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林修远问:“你们公司招人都这样?” 林帆说:“公司有自己的招聘方式。” “这叫强买强卖。” “你可以起诉。” “我没有钱。” “你是项目负责人,欠公司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林修远没有说话。 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周婉坐在终端前。她没有看林修远,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林帆问:“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他把我绑在手术台上。” 林修远说:“我没有绑你。” “我的手腕上有固定痕迹。” “那是医疗固定。” “你把我的身体给了许宁。” “她需要。” “你把林帆送进福利院。” “他需要离开项目。” “你删了我的记忆。” “你请求的。” 周婉抬头。 “我请求你删掉什么?” “你请求我删掉生孩子前后两年的记忆。” 230、无法承受之痛 “为什么?“ “你说你承受不了。” “我说过?” “说过。” “你录下来了吗?” “有记录。” “给我看。” 林修远看向屏幕。 “记忆恢复以后,你会看到。” “那我现在问你。” 周婉站起来,走到林修远面前。 “我有没有请求你把林帆送走?” 林修远没有回答。 “有没有?” “没有。” “我有没有请求你把许宁变成意识体?” “没有。” “我有没有请求你拿我的身体做六个孩子?” “没有。” 周婉转身。 “那你删掉的不是两年。” 林修远说:“记忆删除范围是两年。” “但你删掉了我愿意做什么的部分。” “那不是技术问题。” “是你的问题。”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服务器停止运行。 周婉的身体往前倒了一下。 林帆伸手扶住她。 她没有推开。 她只是问:“结束了吗?” 林远说:“恢复完成。” “我记得了吗?” “你需要重新读取。” “还要多久?” “六小时。” 林帆问:“不是已经恢复了?” “数据写回完成。大脑需要整理。” 周婉看着他。 “你之前没说。” 林远说:“合同里写了恢复完成不代表立即恢复。” 林帆把合同调出来。 确实有。 第十二条:记忆恢复完成后,记忆持有人需承担六小时适应期。 周婉看向林帆。 “你签的?” “林远签的。” “你们公司每一条都藏在后面。” “合同是公开的。” “公开不代表没人会骗。” 林帆说:“所以需要法律顾问。” 林远说:“我可以做。” “你是员工。” “员工也可以做。” “那从今天开始,你兼任法律顾问。” “工资?” “还是两泰铢。” 林远起身。 “我现在辞职。” “违约金三万泰铢。” “你刚才说可以改合同。” “你还没改。” 林远重新坐下。 林安问:“你为什么不走?” 林远说:“我没有地方去。” 林帆听见了,却没有接话。 周婉闭着眼睛。 她没有马上恢复记忆。 这比醒来以后哭喊更麻烦。林帆不知道她会记起什么,也不知道她记起以后,会不会离开基地。 但她现在不能离开。 第三层记忆还在服务器里。霍夫曼还在复制资料。外面三百多个债权人等着返还通知。苏清雪的意识碎片还在那些人身上。 林帆要把所有事情排个顺序。 先处理霍夫曼。 再处理远程返还。 最后处理周婉的记忆。 通讯器响了。 霍远说:“霍夫曼完成了文件下载。” “他看到了什么?” “系统日志显示,他确认了五份股权转让协议。” 林帆问:“他签字了吗?” “没有。” “让律师准备材料。” 林远问:“他确认过协议,就代表转让成立?” “你觉得呢?” “按公司章程,不成立。股权转让需要董事会批准、双方签字、股东名册变更。” 林帆说:“够了。” 林远看向他。 “你只是想吓他。” “对。” “但他不会信。” “他会信。” “为什么?” “因为他刚从系统里下载了五份培养体档案。现在又发现自己确认了五份转让协议。” 林安说:“他会以为你能修改他的股权。” “他不会以为。” 林帆调出霍夫曼的账户。 “我已经改了。” 林安停住。 “你改了什么?” “他名下的百分之三十股份,暂时标记为争议资产。” 林远问:“依据?” “他把公司资金转给林修远。股东关联交易未经董事会批准。” “你有转账证据?” “霍远刚查到。” 霍远说:“证据已上传。” 林远快速看完。 “这笔钱用于培养设备维护?” “对。” “霍夫曼可以说是正常投资。” “他没有投资协议。” “有口头协议?” “他说过项目负责人有权限。” 林远看林修远。 “你有授权吗?” “早期有。” “现在呢?” “项目注销以后没有。” 林远点开记录。 “霍夫曼知道项目注销,还继续转钱。他不是投资人,是共同经营人。” 林帆说:“所以他要先还八千六百万。” 林远说:“他还可能反咬公司挪用他的投资。” “让他告。” “他会拖时间。” “他已经在拖。” 林帆给霍夫曼发了一份通知。 内容只有一行: 霍夫曼先生,您确认的五份股权转让协议已进入董事会审查。请在二十四小时内返还八千六百万泰铢,否则公司将以关联交易未披露、资金用途不明、人格资料非法持有三项理由提起诉讼。 霍夫曼很快回复。 “你敢冻结我的股份?” 林帆回复:“还没冻结。” 霍夫曼:“你在威胁我。” 林帆:“我在提醒你。” 霍夫曼:“你没有这个权力。” 林帆:“董事会有。” 霍夫曼:“董事会不会通过。” 林帆:“已经通过。” 霍夫曼停了半分钟。 “谁投的票?” 林帆:“我、许宁、成年林初、苏明德。” 霍夫曼:“许宁不能投票。” 林帆:“她刚才投了二十个百分点给第三层记忆。” 霍夫曼:“那是人格载体授权。” 林帆:“你认可人格载体吗?” 霍夫曼没有回复。 林帆又发了一条: “你不认可也没关系。今天下午的股东会,你可以亲自说明。” 霍夫曼:“我不会去。” 林帆:“不去视为弃权。” 霍夫曼:“你想做什么?” 林帆:“重新表决你的股份是否属于争议资产。” 霍夫曼:“我持有百分之三十。” 林帆:“所以需要你到场。” 霍夫曼:“你没有百分之五十一。” 林帆:“现在有。” 霍夫曼没有再回复。 林远问:“你哪里来的百分之五十一?” 林帆说:“许宁百分之三十七,成年林初百分之十,苏明德百分之一,我百分之八。” “总共五十六。” “还有周婉未来的百分之三点五。” 周婉睁开眼睛。 “我什么时候有股份?” “苏明德转给你。” “我同意了吗?” “苏明德同意了。” “他不能替我同意。” “股份还没转。” “那你刚才为什么算上?” “为了让霍夫曼紧张。” 周婉看着他。 “你拿我做假股东?” “只是计算。” “计算也要授权。” 林帆停了一下。 “那就不算。” 霍远说:“剔除周婉以后,表决权百分之五十二点五。” 林远问:“你、许宁、成年林初、苏明德?” “对。” “仍然够。” 周婉问:“苏明德为什么有百分之一?” “他用两亿一千万入股。” “那是清雪给他的。” “所以他把剩下股份留给她。” 周婉没有说话。 她对苏清雪的记忆还没恢复。可她听见这个名字以后,手指停了很久。 林帆问:“你记起她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算她给了多少人钱。” “算出来了吗?” “三百六十七份。” “总额四十七亿。” 周婉看着他。 “她为什么把钱给别人?” “为了阻止林修远。” “那她自己呢?” “在零零八号舱。” 周婉低下头。 “她还活着。” “对。” “她知道你在追她的钱?” “她授权了。” “她知道你会把她父亲也拉进公司?” “她没有反对。” “她没有醒。” “她的意识碎片在债权人手里。” 周婉没有再问。 她重新闭上眼睛。 六小时适应期才过去十分钟。 林帆看着她,确认她没有倒下,才转身。 “林远,远程模块做好了吗?” “可以测试。” “找谁测试?” “找一个自愿的人。” 林安说:“我。” 林远看他。 “你愿意交出一段记忆?” “我没有苏清雪的碎片。” “普通记忆也可以。” “传输失败会怎样?” “你会忘记一段。” 林安问:“哪一段?” “随机。” 林安看向林帆。 “公司有赔偿吗?” “有。” “多少?” “一千泰铢。” “够买什么?” “买两个月工资。” 林安说:“我测试。” 林帆说:“不用。” 林安问:“为什么?” “你刚入职,不能把员工记忆拿来做测试。” 林安说:“那找谁?” 林帆看向林修远。 “他。” 林修远抬头。 林帆说:“你有三层记忆。先传一段给服务器。” “我不会同意。” “合同里有。” “什么合同?” “项目负责人记忆保管协议。” 林修远看着他。 “我没有签过。” “你签过。六岁林初按的手印。” “她不能代表我。” “你说系统不等于法律。” 林修远停了。 林帆继续:“现在你可以讲法律。” 林远看着林帆。 “你在逼他测试。” “对。” “这会影响他的记忆。” “他已经删过别人的。” “那也不能——” 林帆看他。 “你刚才签了公司合同。” 林远闭嘴。 林修远说:“你想传哪一段?” “第三层记忆的备份。” “没有备份。” “那就传你刚才看见的。” “我不同意。” 林帆把终端转给林安。 “查门锁。” 林安问:“做什么?” “关闭地下四层的医疗权限。” “这样他会被困在这里。” “他现在已经被困。” 林修远站起身。 “你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林帆说:“门在你手里锁的。” “我是为了保护记忆恢复。” “现在恢复结束了。” 林修远走到门边。 识别区亮起。 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他把手放上去,没有反应。 林帆说:“你看,系统也同意。” 林修远回头。 “你要我做什么?” “交出第三层记忆备份。” “我没有。” “那就让林远检查你的脑内接口。” “他不是医生。” “林远是法律顾问、系统维护员、临时员工。医疗方面,宋栖负责。” 宋栖从门外探头。 “我不负责成年人。” 林帆说:“加工资。” “加多少?” “两泰铢。” “我一天三泰铢。” “三泰铢五十。” 宋栖进门。 “检查哪里?” 林修远看着林帆。 “你们已经开始收费了。” 林帆说:“你可以拒绝。” “拒绝以后呢?” “继续坐着。” “你不会让我出去。” “不会。” 林修远又坐回终端旁边。 林帆把林远叫到身边。 “先测试。” “用谁?” 林帆指着林修远。 “用他。” 林远看着林修远。 “你同意吗?”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说:“他同意了。” 林远看向林帆。 “他没说话。” “他留在这里就是同意。” “这在法律上不成立。” “你又开始了。” 林远拿起接口。 林修远忽然开口。 “我同意。”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林修远看着林帆。 “但我要一份补偿。” “多少?” “你百分之八的股份。” 林帆说:“不可能。” “那我拒绝。” 林帆想了两秒。 “百分之零点一。” 林修远说:“太少。” “你只提供一段记忆。” “那段记忆价值不止百分之零点一。” “你欠公司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那是公司欠我。” “合同写的是你欠公司。” “合同是你改的。” “你签的。” 林修远看着他。 “百分之一。” “百分之零点一。” “百分之零点五。” “百分之零点二。” “成交。” 林远看着两个人。 “你们已经在没有完成测试前完成了股权交易?” 林帆说:“写进合同。” 林远接过终端。 “我现在兼任什么?” “法律顾问。” “我不想见证这种交易。” “你的工资可以扣。” 林远开始写协议。 宋栖在旁边准备设备。 林修远把手放在接口上。 系统提示:记忆传输开始。 第一秒,服务器没有反应。 第五秒,屏幕出现了一段文字。 第三层记忆备份已找到。 位置:周婉神经记忆区。 状态:未完全恢复。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还坐在终端前,闭着眼睛。 屏幕继续显示: 备份数量:六份。 第一份:林帆出生记录。 第二份:许宁身体转移记录。 第三份:林初冷冻记录。 第四份:五个备用体出生记录。 第五份:苏清雪人格拆分记录。 第六份:林修远死亡记录。 林帆问:“第六份是什么?” 林修远的手从接口上收了回来。 系统提示:传输中断。 林远说:“他主动断开了。” 林帆看向林修远。 “你已经死过?” 林修远没有回答。 周婉睁开眼睛。 她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 “林修远死亡记录。” 她说:“你什么时候死的?” 林修远坐在那里。 “二十三年前。” 第67章 #第67章林修远已死不接受本人申诉 房间里没人说话。 林帆看着林修远。 “你二十三年前就死了?” “对。” “现在这个身体是谁?” “林修远。” “你回答得没有用。” “你问的是我。” “你是林修远,还是他的复制体?” 林修远说:“都不是。” 林远把接口放下。 “系统里怎么登记?” “项目负责人。” “生物身份呢?” “已注销。” 林安打开服务器记录。 “二十三年前,林修远的生物信号停止。之后的信号与原记录不完全一致。” 林帆问:“不完全一致是多少?” “百分之六十四。” “许宁呢?” 冷冻舱许宁从通讯器那边传来声音。 “不是复制体。” 林帆看她。 她站在门口,没靠近保温箱。 许宁的体温需要维持。她离开基地超过十分钟,婴儿就会发烧。可她还是来了。 林帆问:“你读到过这段吗?” “读到一部分。”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 “你读取的是林修远的记忆。” “记忆里有很多人。” “你分不出来?” “他把自己的记忆改过。” 林修远说:“我没有改。” 许宁看着他。 “你改了。” “我只是补全。” “你把自己死前的记忆放在别人身上。” “那不是改。” “那是偷。”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问:“二十三年前,你为什么死?” 林修远说:“项目事故。” “什么事故?” “权限系统失控。” “谁造成的?” “六岁的林初。” 成年林初从门口走进来。 “是我?” 林修远看着她。 “你关闭了我的权限。” “然后你死了?” “身体停止。” “为什么?” “系统把我的脑部接口当成非法设备。” 林安问:“你当时还有生命信号吗?” “没有。” “后来这个人是谁?” 林修远说:“系统恢复了我。” 林帆问:“系统恢复了一个死人?” “系统里有备份。” “谁的备份?” “我的。” “备份在哪里?” 林修远没有说话。 林帆看向服务器。 “第六份记忆在哪里?” 林安检查了两秒。 “标记在苏清雪的人格碎片里。” 林帆说:“她知道你已经死了。” “她知道。” “她为什么不公开?” “因为她需要我继续管理项目。” “死人管理项目?” “我能工作。” 林远说:“法律上不能。” 林修远看着他。 “法律上也没有死人。” “所以你才把身份注销了?” “身份注销以后,不会有人查我。” 林帆问:“你用谁的身份生活?” “公司没有要求。” “你用的是自己的名字。” “名字不属于生物身份。” “那属于什么?” “权限。” 林帆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没有权限。” “你拿走了。” “你死了以后,权限怎么还在?” “因为我把权限写进了系统。” “谁批准的?” “我。” “你批准自己继续存在?” “项目需要。” 成年林初说:“不是项目需要。” 所有人看向她。 她说:“是你需要。” 林修远没有反驳。 林帆问:“你怕死?” “我已经死了。” “你怕别人知道你死了。” “知道以后,项目会停。” “项目停了,五个备用体也会被你当废品。” “他们已经在生活。” “你还想继续做。” “项目还没有完成。” “什么叫完成?” 林修远看向服务器屏幕。 “等最后一个人替代我。” 林帆问:“谁?” “零一九号。” 林安停下手。 “苏明德的身体?” “对。” “你准备把自己的意识放进苏明德的身体。” “那是最稳定的载体。” “苏明德知道吗?” “不知道。” 林帆说:“他马上会知道。” 林修远看他。 “你会告诉他?” “收费。” “你想要什么?” “他剩下的百分之三点五股份。” 林修远看着他。 “你把苏明德也当债务人?” “他是股东。” “他不会同意。” “那就告诉他。” 林修远说:“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 “为什么?” “他会毁掉零一九号。” “那是他的身体。” “那是项目资产。” 林帆看向林远。 “写一份通知。” 林远问:“写什么?” “苏明德的生物样本正在被用于林修远人格迁移。” 林远看着林修远。 “你确定?” “确定。” 林修远说:“你是在挑起冲突。” “冲突已经有了。” “你会失去零一九号。” “他不是你的。” “他是公司资产。” 林帆说:“公司资产不包括人。” 林修远说:“你刚才把自己百分之零点二的股份卖给我。” “卖的是股份,不是人。” “那你把零一八号带回公司。” “他是员工。” “你说他是实习生。” “实习生也是人。” “你给他发工资吗?” “发。” “他会工作吗?” “等他长大。” “那你现在给他什么?” “医疗。” “这不是工资。” “公司员工生病,公司负责医疗。” 林修远盯着他。 “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 “合同里这么写。” 林帆让林远继续写通知。 林修远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着林安的电脑。 “霍夫曼已经拿到五个地址。” 林安说:“他拿到的是假地址。” “他会发现。” “发现以后呢?” “他会公开真正地址。” 林帆问:“你把真正地址给他了?” “他从旧服务器里下载的。” “你为什么不拦?” “我需要他把项目重新启动。” 231、这次要付费哦 “他不会启动项目。他会用地址威胁我。” “威胁比项目更有效。” “你还在利用他。” “他愿意被利用。” 林帆问:“你给他多少股份?” “百分之三十。” “他原本就有。” “所以他愿意帮我。” “你许诺他什么?” “项目完成后,把林帆交给他。” 林安抬头。 林远停下写字。 周婉没有动。 林帆看向林修远。 “他想要我?” “他想要你的身体。” “为什么?” “你是第一培养体。” “我的身体有什么特别?” “你能承受人格覆盖。” 林帆没有问下去。 他已经知道,林修远说的“替代”不是把意识放进备用体那么简单。 林修远需要一个能接收林修远人格的身体。 林帆是第一个成功样本。 零一七号到零一八号都是备用。 零一九号是实验新载体。 霍夫曼要的不是股份。他要的是林修远死以后留下的技术。 林帆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我交给霍夫曼?” “股东大会以后。” “哪一次股东大会?” “今天下午。” 林远抬头。 “今天下午还有股东大会?” 林帆说:“没有。” 林修远说:“霍夫曼已经发起了。” 霍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收到股东大会通知。议题一,确认成年林初股东身份。议题二,确认许宁人格载体股东资格。议题三,撤销林帆董事职务。议题四,任命霍夫曼为临时董事长。” 林安问:“他有权发起?” 霍远说:“持有百分之三十股份,且章程允许单一股东申请临时会议。” 林远问:“召开条件?” “通知提前四小时发出。线上会议可以进行。” 林帆看时间。 “还有多久?”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林修远说:“你现在没有足够票数。” 林帆问:“为什么?” “许宁的百分之三十七会被质疑。成年林初的百分之十也会被质疑。你只剩百分之八,苏明德百分之一。” 林远问:“未分配股份百分之十一点五,谁控制?” 林帆说:“系统托管。” “系统托管票不能投。” “霍夫曼有百分之三十。再加未分配股份,他可以推动临时管理。” 林帆看向林修远。 “你和霍夫曼达成协议了。” “没有。” “你把资料给他。” “他自己找的。” “你告诉他我的身体能接收人格。” “这是事实。” “你要他做什么?” 林修远说:“把项目继续下去。” “他会把你放进零一九号。”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不在乎?” “我已经死过一次。” “你想再死一次?” “如果项目能继续。” 林帆看着他。 他已经不想问林修远为什么这么做。问题没有意义。林修远会把所有人的选择归到项目上。项目停了,他就没有理由继续存在。 林帆要做的是让项目停下。 不是说服他。 是拆掉他可以使用的东西。 他对林安说:“把旧服务器的所有权限转移。” 林安问:“转给谁?” “成年林初。” 成年林初看着他。 “我不能保证不出问题。” “你只负责权限。” “如果我拿到权限以后,关闭全部系统呢?” “先备份。” “然后?” “你可以关。” 林修远说:“她会把项目全部删除。” 林帆说:“对。” “你也会失去五个备用体的资料。” “资料可以重建。” “他们的身份怎么办?” “我有地址。” 林修远看着林帆。 “你要把他们接回来?” “看他们愿不愿意。” “他们不会相信你。” “那就让他们自己决定。” 林修远说:“他们会恨你。” “为什么?” “因为你告诉他们,他们是备用品。” “那也比让他们继续被你使用好。” 林安开始迁移权限。 旧服务器的权限分成三层。 第一层,项目设备。 第二层,培养体档案。 第三层,人格与身份管理。 林安问:“第三层需要母体授权。” 林帆看周婉。 周婉还在恢复记忆。 “等她醒。” 林安说:“股东会之前来不及。” “先转第一层和第二层。” “第三层不转,霍夫曼还能使用人格资料。” “那就让他使用不了。” 林安开始封锁第三层。 系统要求输入母体权限。 林帆问:“周婉还没醒,能不能远程确认?” 林远说:“不能。” 林修远说:“我可以。” 林帆看他。 “你有母体权限?” “我管理的。” “输入。” 林修远说:“你答应把我放出去。” “输入以后再说。” “你不会放。” “你没有谈判资格。” “我可以让第三层锁死。” 林帆走到他旁边。 “那就锁死。” 林修远看着他。 “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的记忆?” “想。” “你不怕她恢复不了?” “怕。” “那你还不答应?” “你把我当人质。” “我在保护项目。” “项目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项目负责人。” “你已经死了。” 林修远的手停在终端上。 林帆说:“死人不负责项目。” 林修远没有再说话。 林安的屏幕上跳出新消息。 霍夫曼发来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林帆人格载体处置协议。 内容很短。 霍夫曼要求公司在股东会结束后,将林帆交由项目组进行身体检查。检查期限七天。检查完成后,林帆的百分之八股份转入霍夫曼名下。 林远看完以后,说:“这份协议不能签。” 林帆说:“我没准备签。” 林修远说:“签了,霍夫曼会停止复制档案。” 林帆问:“你在替他劝我?” “我在说结果。” “他已经复制了。” “复制的是资料。” “资料可以删。” “人不能。” 林帆看了他一眼。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林修远没有回答。 周婉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着林帆。 “你小时候不是被送进福利院。” 林帆回头。 “那我去了哪里?” “地下九米。” 林修远抬头。 周婉继续说:“你在那里住了六年。” 林帆问:“六年以后呢?” “我把你送走。”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把你做成林修远的载体。”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修远说:“恢复记忆还没结束。” 周婉看着他。 “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怕。” “你的心率升高了。” 林修远看向设备。 周婉说:“你以前总说我的记忆不可靠。现在你也不可靠。” 林帆问:“谁要把我做成载体?” “林修远。” “你同意了吗?” “我不同意。” “那我为什么还在地下九米?” 周婉没有回答。 林帆继续问:“你把我送走,是为了保护我?” “是。” “你把我送进福利院之前,删了我的记忆?” “是。” “你让我忘记林初?” “是。” “你让我忘记自己有母亲?” 周婉看着他。 “那不是我决定的。” “是谁决定的?” “林修远。” 林帆转头看林修远。 “你为什么删掉我的记忆?” 林修远说:“你不愿意接受人格覆盖。” “所以你删了?” “你六岁,不能做决定。” “我不能决定自己的身体,你可以?” “我是项目负责人。” “不是你的身体。” 林修远说:“你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是因为周婉把我送走。” “她把你送走之前,我给你做了身体保护。” “你给我做了权限锁。” “为了防止你被别人接管。” “也防止你反抗你。” “我没有反抗。” “你现在在反抗。” 林修远看着他。 “所以你不适合做项目负责人。” 林帆走到终端前。 “林安,把林修远的管理员权限删除。” 林安问:“第三层还没封锁。” “先删管理员。” 林修远说:“删除以后,第三层会锁死。” “那就锁死。” “周婉的记忆会丢失。” 周婉说:“删。” 林帆看她。 “你确定?” “确定。” 林修远问:“你不想知道我做了什么?” 周婉说:“我会自己找。” “你找不到。” “那就不找。” 她抱住自己的手臂。 “你们每个人都把记忆当钱。有人要收,有人要卖,有人拿来威胁。只有我没有选择。” 林帆看着她。 周婉说:“这次我自己选。” 林安输入删除命令。 系统提示: 是否删除项目负责人最高权限? 林帆按下确认。 林修远的身份从系统中消失。 项目负责人:无。 管理员权限:成年林初。 第三层人格资料:锁定。 旧服务器所有培养设备:停机。 林修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林安问:“他会死吗?” 林帆说:“他已经死过。” 林修远看着自己的手。 “你会后悔。” “记账。” “什么?” “后悔也收费。” 林修远说:“你没有我的权限,打不开第三层。” “我有周婉。” “她不记得完整内容。” “她会慢慢记起来。” “你们没有时间。” 通讯器响起。 霍远说:“霍夫曼开始直播股东会预备会议。” 林帆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公司董事长非法占用培养体人格,成年林初属于无权复制品,许宁属于无行为能力婴儿。” “还有呢?” “他说林帆不是自然人。” 林帆问:“依据?” “他说林帆是项目资产。” 林修远抬头。 林帆看他。 “你把我的身份资料给了霍夫曼。” “他自己拿到的。” “他拿到的不是全部。” “你知道还有什么?” “你是自然分娩。” 林帆停下。 “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你告诉他的?” “霍夫曼会查。” 林帆拿起通讯器。 “霍远,准备股东会。” “需要通知所有股东吗?” “通知。” “议题?” 林帆看着林修远。 “第一,确认林帆为自然人。” 林远问:“公司股东会能确认自然人?” “不能。” “那你为什么列这个议题?” “让霍夫曼回答。” “他会说不能。” “那就问他为什么能确认别人不是人。” 林安问:“第二个议题呢?” 林帆说:“确认项目负责人已经死亡。”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说:“你没有死亡证明。” 林帆说:“有。” “在哪里?” “你的记忆里。” “那不是法律证据。” “你刚才说自己死了。” 林修远没有再说话。 林帆让霍远发出会议通知。 距离股东会还有两个小时。 周婉站在终端旁边。她忽然问: “林帆。” “什么?” “我还能叫你儿子吗?” 林帆停了一下。 “称呼免费。” 周婉看着他。 “那我叫了。” “嗯。” “儿子。” 林帆低头看终端。 “别连续叫。” “为什么?” “连续使用要收费。” 周婉没有再叫。 林远在旁边写合同。他听见这句话,停了很久,最后把“家庭称呼免费”写进了公司劳动制度。 林安看见以后问:“你为什么写这个?” “防止他以后收费。” 林帆抬头。 “谁允许你改制度?” “法律顾问。” “你工资扣半天。” “我每天两泰铢。” “扣一泰铢。” 林远说:“我现在申请加班费。” 林帆说:“股东会结束以后再谈。” 林修远看着他们。 他没有问股东会。 他只看着停机的培养设备。 设备已经不能启动。 五个备用体的资料被封锁。 零一九号还在地下四层。 他的项目没有结束。 但能用的东西少了一件。 还剩一个身体。 林帆忽然问:“零一九号在哪?” 林安说:“旧医学中心地下四层。” “培养舱状态?” “维持。” “把培养舱断电。” 林修远站起来。 “不能断。” 林帆看他。 “为什么?” “他会死。” “他是苏明德的身体。” “他还没有出生。” “出生以后呢?” “他是项目成员。” “不是你的。” 林修远往前走了一步。 林帆挡在他面前。 “你现在没有权限。” “让开。” “你欠公司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那是研究债务。” “研究设备停电也要付费。” 232、霍夫曼的投票权 林修远看着他。 “你要杀掉零一九号?” 林帆说:“不。” “那你要做什么?” “把他带回基地。” “他还不能离开培养舱。” “医疗部门负责。” “你们没有人会培养成年人。” “你会。” 林修远停住。 林帆说:“你负责照顾他。” “我不是员工。” “你现在没有身份。” “你要我照顾一个还没醒的身体?” “你欠公司的劳动债务。” “没有这条。” “现在加。” 林帆让霍远发了一份新合同。 合同标题:项目负责人遗留设备照护协议。 甲方: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乙方:林修远。 工作内容:照顾零一九号,确保其生命信号稳定,禁止进行人格转移,禁止修改身体参数。 工资:每日一泰铢。 违约金:一千一百九十三亿泰铢。 林修远看完。 “这份合同无效。” 林远说:“条款本身不一定无效。” “乙方没有身份。” “可以用生物签名确认。” 林帆看林远。 “你站哪边?” “站法律。” “法律发工资吗?” “工资是公司发。” “那就站公司。” 林修远拿着合同。 他没有签。 林帆说:“不签就断电。” 周婉看他。 “你真的要断电?” “不会。” “那你说什么?” “让他签。” 林修远看着林帆。 “你在赌我会签。” “对。” “如果我不签?” “我会把零一九号交给苏明德。” “他会毁掉。” “那是他的身体。” “你以为苏明德会接受一个用自己细胞做出的孩子?” “他会。” “你凭什么?” “他把两亿一千万换成了百分之一股份。” 林修远沉默了。 林帆说:“他已经接受了很多。” 林修远拿起笔,在合同上按下手印。 系统提示: 林修远,临时员工身份建立。 岗位:遗留项目照护员。 工资:每日一泰铢。 林远问:“他的身份不是死亡状态吗?” “公司需要人做事。” 林安说:“系统刚刚确认他为临时员工。” 林帆说:“所以他现在活了。” 林修远看着终端。 “你把死人重新登记成员工?” “公司不提供复活服务。” “那你给我登记什么?” “工作身份。” “有什么区别?” “工资不一样。” 林修远低头看合同。 他的工资只有一泰铢。 林帆转身。 “去照顾零一九号。” “股东会呢?” “你不用参加。” “我有表决权。” “你没有股份。” “我有项目权益。” “项目已经停机。” 林修远没有动。 林帆说:“你可以留在这里,也可以去地下四层。” “我要参加股东会。” “你没有资格。” “我有资料。” “资料在我手里。” “第三层记忆还在周婉身上。” “她是股东。” “她没投票权。” 林帆回头。 “她有百分之三点五。” 林修远说:“那是苏清雪的股份。” “苏明德已经转了。” “苏明德没有权力替苏清雪转。” “你刚才不是说苏清雪死了吗?”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让霍远确认股权记录。 霍远说:“苏清雪名下百分之三点五股份已完成继承登记。” 林帆问:“继承人是谁?” “暂定继承人:周婉。” 周婉抬头。 “我?” “苏清雪遗嘱写的是你。” “我不认识她。” “她认识你。” “我接受吗?” 林帆看她。 “可以不接受。” “接受有什么责任?” “承担股东义务。” “包括什么?” “公司债务。” 周婉说:“那我不接受。” “股份也不要?” “不要。” 林帆问:“为什么?” “我已经欠你很多。” “股份可以抵债。” “我不想用她的股份抵债。” “那你可以捐给公司。” 周婉看着他。 “你想要?” “公司需要票。” “你想拿我的票开会。” “对。” “我投反对票呢?” “那就不够。” 周婉看向林修远。 “他会投给你吗?” 林修远说:“我会投给项目。” 林帆问:“项目是什么?” “继续培养。” 周婉说:“那我反对。” 林帆看她。 “你还没决定接受股份。” “接受以后反对。” “你为什么接受?” “因为我想反对。” 林帆把股权协议发给她。 周婉签字。 系统提示: 周婉接受苏清雪遗留股份百分之三点五。 附加责任:承担对应公司债务。 周婉看完。 “这份债务是多少?” 霍远说:“按股份比例计算,四十一亿七千五百万泰铢。” 周婉把终端递回去。 “我撤回。” 林帆说:“已经生效。” “你故意的。” “协议写了。” “你早知道?” “我刚才算过。” 周婉看着他。 “你让我接四十一亿债务,只为了多三点五的票?” “公司需要。” “你是我儿子。” “所以给你留了百分之三点五。” “你把四十一亿也留给我。” “债务和股份一起。” 周婉没有说话。 林远低头改合同。 林安看着林帆。 他现在明白了。 林帆不是想拿到周婉的股份。 林帆是想让所有人都进入同一张债务表。只要股东愿意承担债务,就不能在公司出事时只拿好处。 这个人不信任任何免费的东西。 哪怕是母亲。 林安问:“股东会还开吗?” 林帆说:“开。” “霍夫曼会要求罢免你。” “让他要求。” “你只有百分之八。” “加许宁。” “许宁的身份会被质疑。” “她已经用百分之二十股份换了身份确认。” “那是第三层记忆授权,不代表股东资格。” “合同里有。” 林远说:“合同能不能成立,要看签署能力。” 林帆看他。 “你现在是法律顾问。” “所以我提醒你。” “提醒收费。” “写进加班费。” 林帆把股东会资料发给所有人。 议题一:确认林帆自然人身份。 议题二:确认许宁人格载体独立身份。 议题三:确认成年林初股东资格。 议题四:确认林修远死亡事实及临时员工身份。 议题五:撤销霍夫曼关联交易权限。 霍夫曼回复: “你没有权力增加议题。” 林帆回复: “股东会由我主持。” 霍夫曼: “你不是董事长。” 林帆: “我还是董事。” 霍夫曼: “董事会没有授权。” 林帆: “现在补上。” 霍远说:“需要董事会表决。” 林帆问:“谁能表决?” “成年林初、许宁、霍夫曼、苏明德、林帆。” “开始。” 系统发出董事会表决。 霍夫曼投反对。 苏明德投赞成。 成年林初投赞成。 许宁投赞成。 林帆投赞成。 表决通过。 霍夫曼的通讯器马上接入。 “你们在做什么?” 林帆说:“补充议题。” “我不同意。” “记录你的反对。” “你们没有资格确认林帆是自然人。” 林帆问:“你有什么证据?” “他的身体来自项目。” “身体来自项目,不代表人来自项目。” “他的细胞是培养出来的。” “不是。” 霍夫曼停住。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说:“他是我生的。” 霍夫曼说:“你没有证据。” 林帆说:“第三层记忆有。” “记忆不能作为出生证明。” “那你拿什么证明我不是自然人?” 霍夫曼没有回答。 林帆说:“你刚才说我不是自然人。请说明依据。” “你是项目资产。” “项目资产有资产编号吗?” “有。” “我的编号是多少?” “零零一。” 林帆问:“零零一是资产,还是培养体?” 霍夫曼没有回答。 林帆继续:“如果是资产,为什么我有出生记录?如果是培养体,为什么你不承认培养体有独立身份?” 霍夫曼说:“你在偷换概念。” “概念是你定的。” 林远在旁边记录。 “这段可以作为会议记录。” 林帆说:“记录。” 霍远说:“已记录。” 霍夫曼的声音低了一些。 “你们会后悔。” 林帆说:“后悔收费。” 霍夫曼切断通讯。 股东会正式开始。 霍远宣读出席情况。 林帆百分之八。 许宁百分之三十七。 成年林初百分之十。 苏明德百分之一。 周婉百分之三点五。 霍夫曼百分之三十。 未分配百分之十点五。 出席表决股份:百分之五十九点五。 林帆问:“周婉,你接受股东身份吗?” 周婉说:“接受。” “你赞成确认许宁独立身份吗?” “赞成。” “你赞成确认成年林初股东资格吗?” “赞成。” “你赞成撤销霍夫曼关联交易权限吗?” 周婉停了一下。 “赞成。” 霍夫曼说:“周婉的股份来源不明。” 林帆说:“你可以申请审查。” “我要求暂停会议。” “拒绝。” “我要求法院介入。” “去法院。” “你不能在法院审查前表决。” “章程没有这一条。” 林远说:“他说得不对。” 林帆问:“哪一句?” “他可以申请临时禁令,但申请不等于自动暂停。” 林帆说:“记录。” 霍远记录。 霍夫曼说:“林远,你刚加入公司,凭什么做法律判断?” 林远说:“我修过法律。” “你是培养体。” “培养体也能看章程。” “你没有执业资格。” “我没有说自己是律师。” 林帆问:“他可以发言吗?” 霍远说:“股东会允许董事、员工和受邀顾问发言。” 林帆说:“他是法律顾问。” 林远看了林帆一眼。 “我什么时候通过任命?” “刚才。” “记录。” 霍远说:“已记录。” 霍夫曼不再说话。 表决继续。 第一项,确认林帆为自然人。 赞成:百分之五十九点五。 反对:百分之三十。 通过。 第二项,确认许宁人格载体拥有独立身份。 赞成:百分之五十九点五。 反对:百分之三十。 通过。 第三项,确认成年林初股东资格。 赞成:百分之五十九点五。 反对:百分之三十。 通过。 第四项,确认林修远死亡事实及临时员工身份。 林修远忽然接入会议。 “我反对。” 林帆说:“你没有股东资格。” “我有项目权益。” “项目已经停机。” “我有死亡记录。” 林帆问:“你反对自己死亡?” “我反对以死亡身份定义我。” 林远说:“这句话可以作为他自认活着的证据。” 林修远说:“你不能把发言当死亡证明。” “那你提供活着的证明。” “我在说话。” “死人也可以说话。” “法律上没有死人说话的规定。” 林远说:“法律上也没有禁止。” 林帆问:“霍远,公司的身份认证以什么为准?” “生物签名、系统权限、法律登记。” “林修远有哪一项?” “生物签名失效。系统权限已删除。法律登记已注销。” 林帆问:“他现在是什么?” “临时员工。” “临时员工能否阻止股东会确认其死亡?” “不能。” 林修远说:“我要求重新认证。” “认证费一千泰铢。” 林修远看着林帆。 “你又收费。” “公司设备。” “我没有钱。” “可以从工资扣。” “我每天一泰铢。” “扣一千天。” 林修远没有说话。 林帆说:“表决。” 赞成:百分之五十九点五。 反对:百分之三十。 通过。 屏幕出现提示: 林修远死亡事实已确认。 临时员工身份保留。 林修远没有动。 周婉看着他。 “你现在真的死了。” 林修远说:“我早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项目需要。” 周婉说:“项目不需要你。” 林修远看她。 “你恢复了多少记忆?” “百分之二十七。” “还不够。” “够我不再听你的。” 股东会第五项开始。 撤销霍夫曼关联交易权限。 霍夫曼投反对。 其他出席股东投赞成。 表决通过。 霍远说:“霍夫曼名下百分之三十股份进入争议状态,投票权冻结。” 霍夫曼接入会议。 “你们没有法院命令。” 林帆说:“董事会有内部冻结权。” “我会起诉。” “债务人可以起诉。” “你会失去公司。” “你已经失去投票权。” 233、身体归还不支持强制交付 保温箱里的许宁睁着眼睛。 系统上的消息没有消失。 发送人:零零一号。 内容: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林帆看向林安。 “消息发给谁?” “正在查。” “查一条消息要多久?” “要看旧系统愿不愿意说实话。” 林安把零一八号体内芯片的信号单独隔离。屏幕上出现两个身份栏。 当前人格:未登记。 原始人格:零零一号。 请求对象:周婉。 林帆停了一下。 “她要的不是许宁。” “不是。” 周婉还抱着零一八号。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屏幕。 “她要我的身体?” 林修远说:“对。” 周婉问:“这具身体原来是谁的?” “零零一号。” “我呢?” “你是后来写入的人格。” “什么时候?” “五十八年前。” “我现在用的身体也是五十八岁?” “生物年龄三十七岁。” “为什么少了二十一年?” “长期休眠。” 周婉把零一八号交给宋栖。 她的动作没有停,只是交得很慢。宋栖接过孩子,看了一眼她的手。 “你的手在抖。” “恢复期反应。” “不是。” “那就算别的。” 宋栖没有继续问。 林帆走到终端前。 “零零一号能听见吗?” 屏幕出现回复。 能。 “你在哪里?” 零一八号。 “芯片里?” 部分在芯片里。 “还有多少部分?” 百分之四十一。 林安调出芯片容量。 “不对。这里最多只能存百分之十二。” 屏幕回复:其余部分在周婉体内。 周婉抬头。 “我体内有她?” 林修远说:“人格分裂以后,没有清理干净。” “你清理过?” “做过分离。” “分离的时候,我同意了吗?”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说:“记入债务。” 林远问:“哪一种债务?” “人格使用费。” “怎么定价?” “先按三十七年算。” 林修远说:“零零一号没有法律身份。” 林帆看他。 “你也没有。” “我是临时员工。” “她也可以入职。” 屏幕马上出现一行字。 拒绝。 林帆问:“为什么?” 工资太低。 宋栖抱着零一八号站在旁边。 “她比你们其他员工清醒。” 林帆说:“她没有身体,不能计算全职。” 屏幕回复:周婉用了我的身体五十八年。 周婉说:“三十七年。” 五十八年。 “有二十一年我不记得。” 不记得也在使用。 林帆看向林远。 “这句话合同上能不能用?” 林远想了一会儿。 “如果身体能被当成可出租财产,可以。但人身不能出租。” “那她为什么要求归还?” “因为旧系统把身体当设备。” 林安已经打开底层记录。 “找到了。零零一号的身体登记在第一项目资产下面。五十八年前开始使用。三十七年前更换人格。使用人写的是周婉。” 周婉走到屏幕前。 “谁签的?” “林修远。” “我签了吗?” “没有。” “零零一号签了吗?” “没有。” 林帆说:“那就是非法占用。” 周婉看他。 “你准备让我还?” “先确认她想怎么还。” 屏幕上的文字停了一会儿。 清除周婉。写回零零一号。 林帆说:“不行。” 这是我的身体。 “现在有人在用。” 她不是原始人格。 “原始不代表优先。” 公司协议写了。 “协议可以改。” 你签过保护许宁人格的合同。 “那份合同没有保护你。” 所以你可以删除我? 林帆没有马上回答。 他需要零零一号的资料。她手里还有百分之四十一人格,其中一部分在周婉体内。强行拆开,周婉会受损。让她占回身体,周婉会消失。 两个结果都不能用。 公司现在缺人。活着的、死过的、还没长大的,全有岗位。再删掉一个股东,公司表决权也会少百分之三点五。 林帆问:“你能不能进入别的身体?” 不能。 “零一九号呢?” 不接受男性身体。 零一九号坐在培养舱边上。 “我也不接受。” 林帆看他。 “没人问你。” “那是我的身体。” “这句话现在有效。” 零一九号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刚醒不到半小时,已经学会拒绝公司安排。林修远看了他几次,没有说话。 屏幕又出现一行。 我只要原来的身体。 周婉问:“如果给你,我会怎么样?” 删除。 “删除以后呢?” 你不会受苦。 “那还是删除。” 你不是自然人格。 周婉看了林修远一眼。 “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回复。 林安调出消息生成记录。 “她用了旧项目词库。词库编写人是林修远。” 林帆看向林修远。 “你教她把别人叫非自然人格?” “那是技术分类。” “她要删掉周婉,也是技术流程?” “身体原本属于她。” “所以你同意?” 林修远站在桌边。 “如果不归还,零零一号会继续分散。她已经等了五十八年。” “周婉等了多久?” “她没有等。” “她被删了记忆。” “那不是同一件事。” “在公司账上是。” 林帆把零零一号的身份资料拖进公司系统。 系统弹出提示:身份类型缺失。 林安在分类栏里新增了一个选项。 独立人格。 系统要求董事会表决。 林帆问:“又要表决?” 霍远回答:“涉及公司基本身份分类,需要百分之五十一赞成。” “发起。” “议题名称?” “确认零零一号为独立人格,禁止未经同意删除。” 屏幕出现回复。 我反对。 林帆问:“你反对保护你自己?” 我需要删除周婉。 “那你先等。” 我等了五十八年。 “公司处理事务有顺序。” 你排第几? 林帆看了一眼未处理事项。 “排在霍夫曼追偿、苏清雪碎片返还、五个培养体身份处理、零一八号医疗检查后面。” 屏幕没有新文字。 宋栖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林安看着信号数据。 “她切断了零一八号芯片的外部接口。” “有什么影响?” “心率监测断了。” 宋栖低头检查孩子。 零一八号还醒着。他没有哭,手放在宋栖的衣领上。 “本地设备还能监测。” 林修远说:“她可以关闭芯片。” 周婉问:“关闭会怎样?” “芯片靠近心脏。强制停机会释放一次脉冲。” “孩子会怎么样?” “心脏停搏。” 宋栖把零一八号往怀里收了一下。 林帆看向屏幕。 “你在拿孩子谈条件?” 回复没有出现。 林安说:“她听得见。只是不回。” 林帆把终端转给林修远。 “把芯片关闭权限交出来。” “我没有。” “谁有?” “零零一号。” “你设计的时候为什么给人格芯片心脏控制权?” “为了防止芯片被取出。” “保护资料,还是保护孩子?”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说:“扣工资。” “我的工资只有一泰铢。” “扣两天。” “不能扣未来工资。” 林远在旁边说:“可以记为损害赔偿,但要证明过错。” 林帆问:“在婴儿心脏旁装会停心的芯片,算不算过错?” “算。” “记。” 林远打开公司法律记录。 “赔偿金额?” “零一八号全部医疗费。” “他出生以后用了多少?” 霍远回答:“三千七百二十二泰铢。” 林帆说:“从林修远工资里扣。” 林修远看向林远。 “你也记?” 林远说:“我是法律顾问。” “你妻子还在等你回去。” 林远的手停了半秒。 “家庭问题不影响记账。” 他把金额录入。 林安看了他一眼。 林远继续工作。他现在需要公司。他女儿在医院,妻子不让他回家,原公司已经辞掉。每天两泰铢没有用,但系统权限有用。 只要第五层资料还在,他就能查自己的婚姻。他留下不是为了林帆,也不是为了合同。 林帆也清楚,所以没有安慰他。 通讯器响了。 霍远说:“董事会表决完成。” “结果。” “林帆百分之四十五赞成。成年林初百分之十赞成。苏明德百分之一赞成。总计百分之五十六。议案通过。” 系统更新。 零零一号。 身份:独立人格。 载体:零一八号体内存储芯片。 身体权属:争议。 保护状态:开启。 林帆问:“她还能停掉零一八号的心脏吗?” 林安看了一遍权限。 “不能。保护状态接管了医疗控制。” 宋栖检查心率。 “恢复了。” 屏幕重新出现文字。 你骗我。 林帆说:“我没有答应还身体。” 你说先等。 “还在等。” 你把我的权限拿走了。 “你先拿孩子谈条件。” 他不是孩子。 宋栖说:“他会饿,会睡,会尿。他还抓坏了我一件衣服。” 屏幕回复:培养体。 宋栖把零一八号抱到屏幕前。 “你自己看。” 孩子盯着终端,伸手碰上去。 屏幕上的文字停住。 过了十几秒,新消息出现。 他为什么没有名字? 林帆说:“还没起。” 我要给他起。 “命名收费。” 周婉转头看他。 “这也收费?” “公司要登记。” 屏幕回复:多少? “一千泰铢。” 我没有钱。 “可以欠。” 我不欠你的公司。 “那就不能登记。” 周婉说:“我替她付。” “你欠公司四十一亿。” “多一千没有区别。” “有。账要对。” 周婉拿过终端,签了一份代付协议。 林帆问:“名字?” 屏幕上出现两个字。 林归。 周婉看着零一八号。 “为什么叫林归?” 他要把身体归还给我。 宋栖说:“不行。孩子长大以后,会以为自己欠你一具身体。” 屏幕没有回复。 林帆说:“换一个。” 林回。 “还是一个意思。” 林八。 林帆看了一眼零一八号的编号。 “通过。” 系统提示:零一八号正式姓名登记,林八。身份:受保护家属。监护人待定。 林八打了个哈欠。 宋栖把他抱回去。 “名字起完了,奶粉谁出?” “周婉。” 周婉问:“为什么是我?” “你替零零一号付命名费,视为临时担保。” “合同里有?” “现在补。” 周婉把终端推回去。 “那名字不要了。” 系统提示:姓名登记不可撤回。 周婉看着林帆。 “你小时候也这样?” 林修远说:“他小时候不会写合同。” 林帆说:“所以吃过亏。” 外面传来车辆进入基地的提示。 霍远接入通讯器。 “机场的人到了。” “谁?” “林澈、林知、苏明德。” 林帆问:“谁接回来的?” “宋雨。” “她不是和我一起去机场了吗?” “她在半路接到他们。你们没有到机场。” 林帆看时间。 从他们出发到现在,只过去二十七分钟。 他低头看终端。 系统里的车辆记录显示,他、宋雨、周婉和林修远已经去过机场,还和两个东京培养体见了面。 可他们一直在地下四层。 林安把记录打开。 监控画面里,另一辆车停在机场门口。 车上下来的四个人,长着他们的脸。 林帆看向门口。 宋雨已经带人走了进来。 她身后的林澈拿着死亡证明。 林澈先看监控,又看房间里的林帆。 “机场那个也是你。” 林帆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会把我们接回公司。” “还有呢?” “他说林修远不在基地。” 所有人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坐在原来的位置。 林澈打开文件袋。 “我们带来的死亡证明不止一份。” 他把第二份放在桌上。 姓名:林帆。 死亡时间:二十三年前。 林帆看完。 “我也死了?” 林澈说:“机场的人告诉我们,这份才是真的。” 林帆把两份死亡证明放在一起。 第一份属于林修远。 第二份属于他。 死亡时间相同。 二十三年前,凌晨三点十七分。 死亡地点相同。 旧医学中心地下四层。 死亡原因也相同。 神经接口终止生命活动。 林远看完文件。 “有签发机构吗?” “东京生命伦理审查所。” “这个机构还在?” 林澈说:“三年前注销。” “谁保管档案?” “霍夫曼基金会。” 林帆把文件推回去。 “那就是霍夫曼开的证明。” 林知走近桌边。 “证明上有曼谷卫生部门的印章。” “印章也可以伪造。” “编码能查到。” “系统也能改。” 林知看了他一会儿。 她来之前把林帆的资料看过三遍。公司负债四十七亿,追债期限不到五天,内部还有死人、婴儿和没有身份的培养体。 按她原来的判断,管理这家公司的人要么失去判断能力,要么只是坐在这里等破产。 见面以后,她改了一部分。 林帆不解释自己是不是死人。他先查签发机构。 他也没有因为多出一份死亡证明慌乱。他在算这张纸能给谁带来利益。 林知问:“你不担心自己已经死了?” “我还能工作。” 林修远说:“我也是这么说的。” 林帆看他。 “你一天一泰铢。” “那是你定的。” “死人没有议价权。” 林澈问:“那你给自己多少工资?” “没有工资。” “为什么?” “董事拿分红。” “公司有分红吗?” “没有。” 林澈没有再问。 他在飞机上设想过很多情况。他以为林帆会否认项目,会扣下他们,或者让律师和他们谈。 这里没有正式律师。负责法律的人一天两泰铢。 林帆也没有扣人。他甚至在收自己的死亡证明。 林澈无法判断这算有把握,还是公司已经乱到没人管。 苏明德从后面走进来。 他看见零一九号,脚步停下。 零一九号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不完全相同。零一九号更年轻,身体参数停在二十五岁。苏明德已经老了。 苏明德问:“你就是零一九?” “对。” “你有名字吗?” “没有。” “为什么?” “他们没给。” 苏明德看向林帆。 “林八都有名字,他没有?” “林八的命名费有人付。” “多少钱?” “一千泰铢。” 苏明德拿出终端。 “我付。” 零一九号问:“为什么是你付?” “细胞是我的。” “细胞来源人需要给我起名?” “不是。你可以自己起。” 零一九号看着他。 “你叫什么?” “苏明德。” “那我叫苏明。” 苏明德问:“为什么少一个字?” “我不想和你完全一样。” 系统提示:姓名申请,苏明。 林帆说:“命名费一千。” 苏明德完成支付。 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培养舱欠费三千泰铢,身体维护费七百泰铢,基础衣物费二百泰铢。 苏明德看向林帆。 “为什么都是我付?” “你是细胞来源人。” “我只答应了命名费。” “可以只付一千。” “那后面的费用谁付?” “苏明自己。” 苏明问:“我没有钱。” 林帆说:“入职。” “工资多少?” “一天两泰铢。” 苏明德说:“别签。” 苏明问:“为什么?” “你要工作一千九百五十天才能还完。” 林帆说:“不算利息。” 苏明德转头。 “还有利息?” “公司医疗资金有成本。” 苏明想了一会儿。 “我不入职。” “那就欠着。” “欠着会怎么样?” “不能离开基地。” “我本来就没有衣服。” 宋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病号服,递给他。 “二百泰铢。” 苏明没有接。 “我可以不穿吗?” 宋栖说:“这里还有孩子。” “我在培养舱里也没穿。” “舱里有遮挡。” 苏明德把后面的费用也付了。 “衣服给他。” 苏明穿上病号服。 林帆问:“你为什么替他付?” 苏明德说:“我不想和一个没穿衣服的自己谈身份。” 林安低头检查两份死亡证明。 文件编码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签发时间是二十三年前,不是后补。 “死亡证明没有伪造。” 林帆问:“死亡的是谁?” “生物编码对应你和林修远。” 234、二十三年前在哪里 周婉说:“福利院。” “福利院有我的生活记录。” “有。” “那死的是另一个人。” 林修远开口:“是身体登记死亡。” 林帆看他。 “什么意思?” “你和我的神经接口被系统关闭以后,身体编号都进入死亡状态。后来恢复的是人格使用权。” “我什么时候被关闭?” “你六岁。” “六岁以后我去了福利院。” “去福利院的是恢复后的你。” 林帆问:“恢复前后有什么区别?” 林修远没有说话。 周婉坐在一旁。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记忆。” 林帆看她。 “你把我的记忆删掉以后,系统把原来的我登记死亡。” “对。” “所以这份死亡证明不是身体死亡。” 林知拿起文件。 “从医疗记录看,生命信号中断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以后呢?” “心跳恢复,脑电波恢复,记忆区活动下降百分之六十三。” 林帆问林修远:“你把一个六岁的孩子停机十一分钟?” “常规人格清理需要停止接口。” “为什么写死亡?” “旧系统只有运行和终止两个状态。” “没有暂停?” “当时没有。” 林安说:“有。” 他调出二十三年前的系统手册。 “休眠、暂停、医疗中止、项目终止,至少四个状态。你选的是生命终止。” 林修远看着手册。 “系统版本不同。” “版本号相同。” “操作人员用了默认值。” “操作人员是谁?” “我。” 房间里停了一会儿。 林帆问:“我死了以后,你做了什么?” “删除你在基地的记忆。” “还有?” “关闭你对林初的识别。” 成年林初站在检查床旁边。 “所以他后来不认识我。” “对。” “你让他以为我是别人。” “他离开项目以后,不需要记得你。” 成年林初没有动。 她等了二十三年。六岁的身体在冷冻舱里,成年身体在外面生活。她一直以为林帆没有找过她。 现在原因找到了。 不是林帆没有找。 是他被处理过。 她想问林帆还记得多少,又没有开口。林帆现在要处理的人太多。她不想排队,也不想交费。 林帆却看向她。 “你有我死前的记忆吗?” “有几段。” “我说过什么?” “你说要带我出去。” “做到了吗?” “没有。” “那就是欠着。” 成年林初问:“谁欠谁?” “我欠你。” “收费吗?” “这件事不收费。” 她低头看六岁的林初。 “先记着。” 林澈把第一份死亡证明翻到最后。 “这里还有附件。” 附件是一份遗体处理记录。 林修远死亡后,遗体转入第一项目。生物组织用途:人格载体修复。 接收人:零零一号。 林知问:“零零一号拿了他的遗体?” 林修远说:“系统自动分配。” “你现在的身体从哪里来?” “培养。” “细胞来源?” “零零一号。” 林安调出扫描设备,对林修远做了一次比对。 生物匹配结果出来。 林修远当前身体与周婉的基因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与零一八号百分之六十二。 与零零一号原始记录百分之百。 周婉问:“他现在用的也是零零一号的身体?” “不完全是。”林知看着数据,“是同一套细胞培养出的男性身体。” 林帆说:“所以他不是林修远。” 林修远回答:“人格是。” “原来的林修远死了。” “对。” “你是复制人格。” “连续人格。” “复制和连续有什么区别?” “我记得死亡前的全部事情。” 屏幕上出现零零一号的回复。 你不记得。 林修远看向终端。 我删除了你死亡前的七分钟。 林帆问:“那七分钟里有什么?” 林修远说:“她在撒谎。” 零零一号回复:你求我救你。 林修远没有接话。 你答应关闭项目。 林帆看着他。 “你答应过?” “人在死亡前会作出错误判断。” 你还答应放走林初。 成年林初抬头。 林修远说:“我没有。” 零零一号发送了一段音频。 里面只有两个声音。 林修远说:“把她放出去。” 另一个声音问:“哪个?” “林初。两个都放。” “项目怎么办?” “停掉。” “你醒来以后会反悔。” “那就删掉我这一段。” 音频结束。 林帆问:“另一个声音是谁?” 屏幕回复:我。 “你删了他的记忆?” 他要求的。 林修远说:“我没有要求。” 零零一号回复:你现在不记得。 “你拿失忆证明他同意?” 我有记录。 林远听到这里,抬起头。 “记录不能单独证明自愿。尤其是记录保管人参与了记忆删除。” 零零一号没有回复。 林远把这句话写进意见。 他需要弄清自己的婚姻,可眼前这些人的问题更麻烦。公司每个人都有一份签过又不记得的协议。再这样下去,法律部门一天两泰铢不够买止痛药。 林帆问:“机场那个我是谁?” 林安把机场监控放大。 另一个林帆站在车旁边。脸、身高、走路动作都相同。 “监控不是实时画面。” “什么时候录的?” “二十三年前。” 林澈说:“不对。我和他说过话。” “你们看见的是投影。” “他碰过文件。” 林安调出机场门口的设备记录。 “有一台便携式机械臂。外面套了成像层。” 林知问:“谁控制?” “霍夫曼的服务器。” 林帆说:“他说林修远不在基地,是想让你们把死亡证明交给他。” 林澈问:“为什么?” “证明林修远已经死了,当前这个人没有资格承认旧项目责任。” 林远点开死亡证明的法律效力。 “如果林修远被认定二十三年前死亡,后续签署的项目文件会进入无效审查。霍夫曼可以说所有违法操作都是一个无身份复制人格做的。” 林帆看向林修远。 “他要你承担全部责任。” “我不在乎。” “公司在乎。” “公司可以起诉一个死人?” “现在你是员工。” “临时员工不承担三十七年前的责任。” 林远说:“他说得对。” 林帆问:“那谁承担?” “项目原始董事。” “霍夫曼。” “还有公司。” 林帆看向两名东京培养体。 “你们为什么拿到死亡证明?” 林澈说:“有人寄给我们的。” “谁?” “苏清雪。” 林帆问:“她什么时候寄的?” “二十三年前设置,六小时前自动发送。” “触发条件?” “林修远的死亡事实被公开确认。” 林安查到发送记录。 “不是从债权人网络发的。来自东京一台离线服务器。” 林知拿出一枚存储卡。 “死亡证明只是第一份。还有一份东西,我们没有打开。” “为什么?” “需要林修远和林帆同时提供生物信号。” 林帆伸手。 林知没有马上给。 “我有条件。” “说。” “给我和林澈独立身份。” “可以。” “删除项目对我们婚姻、职业和居住地的控制权限。” “可以。” “公司不能要求我们回基地。” “可以。” “把原始档案给我们。” 林帆停了一下。 “可以看,不能带走。” 林澈问:“为什么?” “里面还有其他人的资料。” “我们只拿自己的。” “林安负责分离。” 林安说:“需要两天。” 林知问:“费用?” 林帆说:“每人三千泰铢。” “资料本来就是我们的。” “分离需要员工。” 林安看了林帆一眼。 他一天两泰铢。分离两份资料,公司收费六千。 他开始重新判断林帆的实力。技术权限可以学,股权可以争,脸也能复制。能把别人的权利处理成公司服务项目,短时间内很难学会。 林知说:“费用从项目赔偿里扣。” 林帆问:“项目欠你多少?” “三十七年身份使用费。” “你只活了二十九年。” “档案提前建立了八年。” “没使用的不算。” “资料被使用了。” 林远说:“这一项可以要求赔偿。” 林帆看他。 “你今天说过几次可以赔偿?” “法律上该赔就赔。” “从你工资扣?” “那我收回一半意见。” 林知把存储卡放到桌上。 林帆和林修远同时按下手指。 文件打开。 苏清雪出现在画面里。 她坐在桌前,旁边放着三份死亡证明。 “如果你们打开这份文件,说明霍夫曼已经开始清理项目责任。” 她拿起第一份。 “林修远死亡证明,是真的。” 第二份。 “林帆死亡证明,也是真的。” 她拿起第三份。 “零零一号死亡证明,同样是真的。” 周婉看向终端。 苏清雪继续:“零零一号死在五十八年前。现在要求归还身体的,不是零零一号。” 屏幕上的文字停止出现。 林安检查信号。 零一八号芯片还在运行。发送人身份仍是零零一号。 视频里的苏清雪说:“那段人格是我从林修远身上拆下来的。” 林帆看向林修远。 “所以她是谁?” 苏清雪在视频里给出答案。 “她是林修远死亡前,被删除的七分钟。” 林修远看着屏幕。 “关掉。” 林帆说:“继续。” “那不是完整人格。” 终端上的零零一号身份开始变化。 原始人格:零零一号。 校验失败。 人格来源:林修远。 人格长度:七分十三秒。 当前扩展时长:二十三年。 周婉问:“七分钟怎么活了二十三年?” 林安打开芯片日志。 “她不是一直醒着。每七十二小时同步一次,每次运行不到三秒。累计活动时间不到九小时。” 宋栖抱着林八。 “九小时的人要抢别人的身体?” 屏幕回复重新出现。 我不是林修远。 林帆问:“你是谁?” 零零一号。 “苏清雪说零零一号已经死了。” 她说谎。 “你有零零一号的记忆吗?” 有。 “最早一段是什么?” 地下四层。周婉醒来。 周婉看着文字。 “那是三十七年前。” 林帆说:“零零一号五十八年前就存在。你少了二十一年。” 屏幕停了很久。 林修远说:“她只有我死亡前的记忆。苏清雪把零零一号资料写进去,让她误以为自己是零零一号。” “为什么?” “保管最高权限。” “最高权限不能交给苏清雪自己?” “会被霍夫曼发现。” 林帆问:“你早就清楚?” “我推算过。” “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会失控。” 屏幕回复:你答应停止项目。 林修远说:“那是死亡反应。” 你求我救你。 “我当时神经信号紊乱。” 你说项目错了。 林修远没有再回答。 林帆走到终端前。 “你要周婉的身体,是谁告诉你的?” 系统。 “系统是谁写的?” 林修远。 “你相信他?” 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按他的系统做?” 没有新回复。 林帆继续问:“你拿到身体以后,要做什么?” 关闭项目。 “怎么关?” 删除第五层。销毁培养设备。公开董事名单。 “周婉呢?” 删除。 “她也是项目受害人。” 她占用零零一号身体。 “那具身体是零零一号的吗?” 屏幕上出现一行:是。 林安把原始身体编号调出来。 “周婉现在的身体编号不是零零一。” “是多少?” “零零二。” 周婉问:“零零一呢?” 林安看向医疗区里的保温箱。 编号信号来自婴儿许宁。 宋栖低头看保温箱。 “又是她?” 冷冻舱许宁走到旁边。 “这个身体三十五年前属于我。” 林帆问:“三十五年前以前呢?” “不记得。” 林安把许宁婴儿身体的底层编码打开。 原始编号:001。 当前编号:未登记载体。 使用人格:许宁。 林帆看向终端。 “零零一号的身体在许宁那里。你为什么找周婉?” 屏幕没有回复。 林修远说:“她拿错了坐标。” “一个有最高权限的人会拿错?” “身体记录被改过。” “谁改的?” “苏清雪。” 视频还在播放。 苏清雪坐在画面里,把第三份死亡证明放下。 “七分钟人格会认为周婉占用了零零一号身体。这是我留给她的错误信息。” 周婉问:“她故意的?” 视频里的苏清雪继续说:“如果她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要求归还身体,说明林修远没有履行承诺。” 林修远看着画面。 林帆问:“什么承诺?” “关闭项目。” “你没关。” “项目不能关闭。” 屏幕上的七分钟人格回复:你答应了。 林修远说:“我后来改变决定。” “你的七分钟不同意。” “她不是我。” “她是你不想留下的部分。” 林修远站起身。 “七分钟不能代表一个人。” 林远说:“但你把她保存了二十三年,还给了最高权限。法律上很难解释成普通数据。” “她没有身体。” “许宁也没有自己的身体。” “她们不一样。” 冷冻舱许宁问:“哪里不一样?” 林修远看向她。 “你的记忆完整。” “我的记忆来自苏清雪、周婉和别人的读取。” “你有连续的自我判断。” “她也运行了二十三年。” “每次只有三秒。” 林安说:“三秒也能做决定。她过去二十三年修改过一千七百多次项目参数。” 林帆问:“改了什么?” “降低培养舱功率,删除强制人格覆盖流程,隐藏林初档案,给五个培养体生成普通身份。” 林澈抬头。 “我们的身份是她做的?” “对。” 林知问:“婚姻安排呢?” “霍夫曼写入。她删除过四次,每次都被恢复。” 林远走近电脑。 “我的婚姻资料也在里面?” “有。” “她删过吗?” “两次。” “为什么没有成功?” “你的岳父重新确认。” 林远看着那条记录。 第一次确认在他结婚前一年。 第二次确认在女儿出生后三天。 确认内容:培养体家庭稳定计划继续执行。 林远问林修远:“你看过?” “看过。” “我妻子看过吗?” “没有。” “她父亲为什么要安排我们结婚?” 235、你是我赋予的生命 “他女儿需要一个生物风险低、职业稳定、不会离开曼谷的人。” “我后来去了清迈。” “所以计划失效。” “他把我女儿带走,不是因为怕我。” “他在等风险评估。” 林远拿出手机。 “谁给他做评估?” “霍夫曼基金会。” 电话还没有拨出去,林帆按住他的终端。 “先别打。” “为什么?” “他会删记录。” 林安已经开始复制。 林远把手收回来。 他想回曼谷,想见女儿,也想问妻子到底清楚多少。但现在打过去,只会提醒对方。 他留在公司的理由又多了一项。 每天两泰铢还是没有用。林帆手里的资料有用。 林远问:“复制要多久?” “十一分钟。” “做两份备份。” “公司设备收费。” “从我工资扣。” 林安看他。 “你每天两泰铢。” “先扣五年。” 林帆说:“员工最长预支一个月。” “那怎么办?” “欠公司。” 林远停了停。 “记账。” 林帆松开他的终端。 七分钟人格发来一份权限申请。 申请内容:恢复项目最高权限。 林帆点了拒绝。 第二份申请出现。 申请内容:执行林修远死亡前承诺。 “具体执行什么?” 一、关闭人格覆盖项目。 二、释放全部培养体。 三、公布原始董事责任。 四、把零零一号身体归还原始人格。 林帆说:“第四条删掉。” 不能删。 “零零一号已经死了。” 我就是零零一号。 “你是七分钟。” 我不是时间。 林帆看着这句话。 苏明站在旁边。 “她说得没错。” 林帆问:“你支持她?” “我醒来不到一小时。按你的说法,我也不能算人。” “你有身体。” “身体是苏明德的细胞。” 苏明德说:“不是我的身体。” 苏明看他。 “刚才衣服还是你付的钱。” “付钱不代表拥有。” “那细胞也不代表拥有。” 苏明德没有接话。 他来基地以前,想过零一九号会是什么。一个空身体,一份医疗资产,或者另一个自己。 现在这个人穿着他付钱买的病号服,站在这里替七分钟人格说话。 苏明德不喜欢这种结果。但他没有要求关闭培养舱。 林知说:“人格是否成立,和运行时长没有直接关系。” 林帆问:“你是医生。” “神经科。” “你能检查她?” “需要把芯片从林八体内取出来。” 宋栖问:“风险?” “芯片贴近心包。手术期间要建立体外循环。” “这里能做吗?” “设备能,人不够。” “你能做?” “能。” 宋栖看着她。 林知来之前只想拿档案。她不准备留在清迈,也不准备接手一个两天大的孩子。 可她已经读过扫描数据。芯片再留三个月,会和周围组织长在一起。到时候更难取。 她问林帆:“手术算公司医疗吗?” “算。” “医生费用?” “你报价。” “五十万泰铢。” 林帆问:“当地医生做同类手术多少钱?” “三十万。” “你为什么五十万?” “他不是普通病人。芯片会反制设备。” “三十二万。” “四十八万。” “三十五万。” “四十五万。” “三十六万。” 林知看着他。 “你每次只加一万?” “公司有债务。” “四十万,术后档案分离免费。” “成交。” 林安抬头。 “档案是我分离。” 林帆说:“从四十万里给你四泰铢。” “为什么是四泰铢?” “两天工资。” “这是额外工作。” “加班按正常工资计算。” 林安没有说话。 林澈看着妹妹。 “你准备留下做手术?” “做完就走。” “这里的人会让你走吗?” 林帆说:“会。” 林澈问:“有合同?” “可以签。” “违约金呢?” “她的违约金四十万。” 林知看向林帆。 “为什么我还有违约金?” “手术做到一半离开,公司损失病人。” “我要是手术失败呢?” “按医疗事故处理。” “赔多少?” “林远负责算。” 林远抬起头。 “我不是医疗律师。” “今天开始兼职。” “工资呢?” “一样。” 林远继续复制资料。 “我拒绝。” 系统提示:员工拒绝临时岗位,扣款一泰铢。 林远看了一眼,没有申诉。 霍远的通讯器接入。 “霍夫曼申请紧急股东会。” 林帆问:“议题?” “撤销你新增的独立人格分类。确认七分钟人格属于林修远个人数据。停止林八手术。将零零一号身体交给项目管理方。” 林帆问:“他承认零零一号身体存在?” “申请文件里写了。” 林远说:“保存。” “已保存。” “这可以证明霍夫曼清楚人体被登记为项目资产。” 林帆问:“他什么时候开会?” “十分钟后。” “他投票权不是被冻结了吗?” “法院发来临时命令,恢复霍夫曼百分之三十股份的投票权。” 林安调出文件。 “签发时间,三分钟前。” 林远看了一遍。 “只恢复投票权,没有恢复关联交易权限。” 林帆问:“有什么区别?” “他能投票,不能处置股份。” “我们的票够吗?” “你的百分之四十五正在被审查。” “谁申请的?” “霍夫曼。他提交了死亡证明,主张三十七股份的受让人已经在二十三年前死亡。” 林帆问:“死亡以后恢复的人,还能持股吗?” 林远说:“要看恢复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证明?” “连续记忆、生物身份、社会生活记录。” “我的记忆被删过。” “所以有争议。” 霍远更新股权数据。 林帆有效无争议股份:百分之八。 成年林初:百分之十。 苏明德:百分之一。 周婉:百分之三点五。 霍夫曼:百分之三十。 未分配:百分之十一点五。 七分钟人格:零。 林帆问:“许宁呢?” “已经把股份转给你。转让进入审查,她现在也没有票。” 霍夫曼的通讯接入。 “林帆,会议开始以后,你会失去董事职务。” “你恢复投票权花了多少钱?” “这是法律程序。” “法院费用记入关联款。” “你没有权力记我的账。” “我有。” 霍夫曼停了一下。 “你只有百分之八。” “账本不按股份写。” “十分钟以后,公司会重新接管所有培养体。” “包括林八?” “零一八号属于项目资产。” 宋栖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林知挡在她前面。 霍夫曼继续:“东京的两个人也必须接受检查。” 林澈问:“你凭什么?” “你们的身份由项目建立。” “身份是七分钟人格建立的。” “那只是数据程序。” 屏幕上的七分钟人格发出一条公开消息。 霍夫曼,原始董事,持股百分之三十。 三十七年前签署第一项目资产协议。 二十三年前恢复林远婚姻控制权限。 六小时前调用林帆旧人格投影。 三分钟前向法院隐瞒培养体独立身份表决记录。 后面附了全部证据。 霍夫曼没有出声。 林安说:“她把第五层公开了。” “公开给谁?” “所有股东、法院、债权人,还有项目登记过的培养体。” 林帆问:“能撤回吗?” “不能。” 通讯器里传来霍夫曼的声音。 “你们公开公司机密?” 七分钟人格回复:执行林修远死亡前承诺。 林修远走到终端前。 “停止发送。” 你答应过。 “我撤回。” 死亡前承诺不可撤回。 “是我建立的规则。” 所以你不能改。 林帆看着林修远。 “你以前也被合同坑过?” 林修远没有理他。 股东会开始。 霍夫曼投出百分之三十,赞成撤销独立人格分类。 林帆百分之八反对。 成年林初百分之十反对。 苏明德百分之一反对。 周婉百分之三点五反对。 反对总计百分之二十二点五。 236、零零一号要求返还身体不接受排队 医疗区的保温箱里,许宁抬起手。 她的指尖碰在玻璃上。 系统提示: 身份请求:零零一号。 请求内容:返还身体。 当前身体:周婉。 当前载体:许宁。 授权人:未知。 林帆看着屏幕。 “零零一号,你说的身体是哪一具?” 保温箱里的许宁没有回答。 周婉抱着零一八号,手停在孩子背上。孩子刚吃完奶,嘴唇动了两下,又睡着了。 林修远说:“她说的是原始身体。” 林帆转头。“原始身体在哪里?” “已经关闭。” “关闭不等于消失。” “身体早就不能用了。” 林安把扫描结果放大。“周婉的身体里有两个神经识别源。一个是周婉,一个是零零一号。零零一号在请求接管。” 林帆问:“谁把它放进去的?” 周婉看着林修远。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走到终端旁边,输入一行指令。 系统弹出提示: 接管请求需要当前载体同意。 林帆问:“周婉,你同意吗?” 周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同意。” 系统提示: 当前载体拒绝。 下一行提示紧跟着出现: 原始人格拥有优先权。 周婉的手指收紧。零一八号在她怀里动了动,她没有放开。 林安问:“什么叫原始人格?” “系统认为零零一号是周婉的基础人格。” “基础人格可以抢身体?” “旧系统没有写禁止。” 林远走到终端前。“这是人格侵占。” 林修远说:“是人格回收。” 林远看向他。“你把人当设备登记以后,所有犯罪都能换个名字。” “人格分裂不是犯罪。” “未经同意接管身体,是。” “她本来就在那具身体里。” 周婉抬起头。“我在这里。” 林修远看她。“你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有自己的记忆。” “记忆可以删除。” “你已经删过。” “所以不能作为身份依据。” 林帆问:“那什么能作为身份依据?” 林修远说:“原始授权。” “谁授权的?” “零零一号。” “零零一号授权你删除周婉?” “她授权的是项目。” “项目不是人。” “项目由人执行。” 林帆不再问。他把周婉的生物信号接入另一台设备。 系统开始比对。 一秒后,结果出现。 当前人格:周婉。 生物身份:零零一号。 人格完整度:百分之五十七。 外部嵌入人格:周婉。 人格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三。 林安盯着数据。“周婉才是外部嵌入人格?” “数据这么写。” 周婉看林帆。“那我是谁?” 林帆没有马上回答。 他需要先确定一件事。零零一号如果真的占据周婉的身体,周婉会不会消失。 系统给出的答案不稳定。 人格完整度不是所有权。更不是活着的证明。 林帆问林安:“能不能把两个识别源拆开?” “能。” “拆开以后呢?” “周婉会失去一部分记忆。零零一号也会失去一部分。” “谁会先消失?” “按神经连接强度,周婉。” 周婉抱着孩子,问:“我会死吗?” 林安没有回答。 林远替他说:“不一定。” 周婉看向林远。 林远继续:“人格数据和生物信号不是一回事。拆开以后,身体仍然能维持。只是记忆会缺失。” “缺失多少?” “无法确定。” “你们总是无法确定。” 林帆说:“所以不拆。” 周婉问:“那她会占用我的身体?” “她现在没有身体。” “那就让她没有。” 保温箱里的许宁又敲了一下玻璃。 系统提示: 零零一号请求增加。 请求内容:关闭周婉人格。 周婉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林修远说:“她已经开始执行。” 林帆问:“你能停吗?” “第五层权限在你手里。” “你不能停?” “我没有权限。” 林安看了他一眼。“你之前能改权限,现在不能关一个人格?” “权限已经转移。” “你还记得后门吗?” “记得。” “那就从后门进去。” 林修远说:“后门不是给你用的。” 林帆把终端推给林安。“找出来。” 林安开始检查底层协议。 林修远站在旁边,没有阻拦。林帆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扶桌子。 林帆问:“你身体还能撑多久?” “三天。” “你说过?” “现在说了。” “上次说的是两天。” “设备停机后,延长了一天。” “你希望我救你?” “我希望项目继续。” “你可以只回答前半句。” 林修远看着周婉怀里的孩子。“救我,项目就能继续。” “那我不救。” 林修远没有再说话。 林安抬头。“找到后门了。” 屏幕出现一组旧协议。 协议名称:第一培养体回收程序。 启动条件:原始人格请求。 执行内容:关闭外部人格,恢复基础人格。 无法撤销。 林帆问:“谁写的?” “林修远。” 林修远说:“我只是录入。” 林远说:“你在协议里写了无法撤销。” “防止项目被中途终止。” “周婉拒绝了。” “当前身体不是周婉。” 周婉说:“我拒绝。” 系统没有回应。 林安说:“协议正在等待生物确认。” 林帆看向保温箱里的许宁。“许宁,你能确认吗?” 冷冻舱许宁说:“我不能替零零一号确认。” “你不是零零一号?” “不是。” “你是谁?” “许宁。” “她是谁?” “周婉。” 保温箱里的婴儿闭着眼睛,手指却敲了一下玻璃。 系统提示: 确认失败。 林帆问:“为什么失败?” 林安说:“请求方没有独立生物载体。” “那就不给她执行。” 林修远说:“她会继续发出请求。” “让她发。” “请求会消耗周婉的神经资源。” “扣她的工资。” 林远看了林帆一眼。“人格不是员工。” “那就记在项目账上。” 林修远说:“项目账已经被你冻结。” “所以她只能用自己的资源。” 周婉把零一八号交给宋栖。 宋栖伸手接过孩子,低头检查了一下。“他的体温正常。” 周婉走到终端前。“我要看完整协议。” 林安把文件展开。 协议有三百二十一条。 周婉翻到最后。 附录只有一句话: 第一培养体可在任意时间回收其分裂人格。 她问:“分裂人格包括谁?” 林修远说:“周婉、苏清雪、林修远。” 林帆问:“你也是零零一号分裂出来的?” “我是项目负责人。” “回答。” “是。” 周婉盯着那行字。“你是我?” “不是。” “你说是。” “人格来源相同,不代表身份相同。” “那苏清雪呢?” “也是。” 冷冻舱许宁把手放在保温箱上。 “她不想回来。” 林帆看她。“苏清雪?” “苏清雪。” “你怎么知道?” “她留了话。” “什么时候?” “刚才。” 林安抬头。“你读到了?” “她通过芯片传给我。” 林帆问:“内容。” 冷冻舱许宁说:“她说,不要让零零一号回收我们。” 周婉看向她。“她也在反对?” “她说她不是零零一号的碎片。” “那她是什么?” “她说,她是从零零一号身上逃出来的人。” 林修远走到门边。 林帆说:“你去哪?” “去看零一九号。” “他还在培养舱旁边。” “他需要人照看。” “你是照护员。” “我现在去上班。” 林帆挡住门。“你不能离开。” “合同没有限制。” “刚才合同里没有写你不能启动项目。” “我没有启动。” “你去接近零一九号,就有机会启动。” 林修远把手放在识别区。 系统提示: 当前身份:临时员工。 工作任务:零一九号照护。 外出权限:无。 林修远看着那行字。“你给我加了限制。” “公司规定。” “谁通过的?” “董事会。” “议题里没有。” 林远说:“董事会可以授权管理层制定工作细则。” 林帆看林远。 林远补充:“但需要留档。” 林安把记录调出来。“有。刚才你加的。” 林帆问:“谁签字?” 林安说:“你。” “我什么时候签的?” “你刚才按了确认。” 林帆看向终端。系统把他的股权确认、医疗支出、员工限制和许宁的授权全部归入同一份管理协议。 他没有读完。 许宁看着他。 林帆说:“费用从许宁的授权费里扣。” 系统提示: 许宁授权费余额不足。 许宁抬手敲玻璃。 系统提示: 追加授权费:百分之十。 林帆说:“驳回。” 百分之十五。 “驳回。” 百分之二十。 林帆盯着保温箱。“你在和我谈生意?” 婴儿睁开眼睛。 系统提示: 不谈生意,谈监护。 林帆停了几秒。“说条件。” 系统出现文字: 保留周婉人格。 禁止林修远接触零一九号。 苏清雪人格不被强制回收。 许宁独立身份写入公司章程。 林帆问:“你要多少?” 百分之二十。 “太多。” 百分之二十五。 “你从百分之三十五降到百分之二十五,是在让步?” 百分之三十。 林安说:“她又涨了。” 林帆说:“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十五。” 百分之三十。 “二十。” 系统没有变化。 林帆看向周婉。“你同意吗?” 周婉说:“我同意保留自己。” “不是问这个。” “股份是你的。” “她在用你的身体谈。” “那也要谈。” 林帆把条件写进章程。 新增条款: 一、公司不得强制回收任何独立人格。 二、当前人格拥有身体使用权。 三、无身体人格只能通过自愿载体进行转移。 四、人格数据不得作为股权、债务或员工工资抵扣。 五、零零一号不得在未取得载体同意时启动回收程序。 系统提示: 董事会表决。 林帆百分之四十五。 成年林初百分之十。 苏明德百分之一。 霍夫曼百分之三十,争议股份,冻结。 苏清雪百分之三点五,未接入。 未分配百分之十点五,不计票。 当前有效表决权:百分之五十六。 林帆投赞成。 成年林初投赞成。 苏明德尚未回应。 林帆问霍远:“苏明德在哪?” “飞机进入曼谷上空。” “接通。” 通讯器响了两次,没人接。 林帆又拨了一次。 苏明德接通。“我刚看到表决。” “你投票。” “我还没看内容。” “内容已经发给你。” “有六百多页。” “前五条。” “你们公司连修改章程都按员工合同的方式做?” “你投不投?” 苏明德没有马上说话。 他人在飞机上,手里拿着林帆发来的资料。上面有零一九号的基因报告,也有苏清雪的人格碎片记录。苏清雪把钱交给他,留下百分之一股份。如今她的身体还在地下基地,剩下的股份也在等待继承。 苏明德不想承认零一九号。 承认以后,他的生活会出现一个陌生的儿子。这个孩子来自他的细胞,使用他的名字,却没有他参与过的出生记录。 可他也不能让林修远把身体拿走。 “我投赞成。”他说。 系统记录:赞成百分之五十六。 议案通过。 周婉的生物信号停止下降。 林安说:“回收协议已暂停。” 林帆问:“周婉的身份?” “保留。” 周婉坐到椅子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宋栖怀里的零一八号。 “我不是零零一号。” 林帆说:“现在不是。” “以前呢?” 林帆没有回答。 周婉没有追问。 她知道那个答案不会让她多活一天,也不会让她变回从前。 林修远站在门边。“你们救不了她。” 林帆说:“谁?” “零零一号。” 保温箱里的许宁抬起手。 系统提示: 零零一号请求更换载体。 林帆问:“她要换到谁身上?” 林安看着信号来源。“基地外。” “哪里?” “旧医学中心。” 林修远抬头。 林帆问:“零一九号?” “不是。” 林安把信号定位继续缩小。 “是冷冻舱。” 林帆看向成年林初。 成年林初站在检查床旁边。六岁的林初仍然没有醒。 林安说:“请求目标是六岁林初。” 林修远说:“不行。” 林帆问:“你不是说零零一号是周婉吗?” 林修远没有回答。 系统又出现一行字: 当前目标:林初。 载体状态:冷冻。 回收方式:强制唤醒。 预计完成时间:十二分钟。 林帆走到林安旁边。 “能关掉吗?” “协议在旧服务器第五层。” “权限已经在我手里。” “请求来自零零一号。她正在使用周婉的神经接口。”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坐在那里,手按着额头。 她没有出声。 林修远说:“她已经开始醒了。” 林帆问:“谁?” 周婉睁开眼睛。 她说:“林初。” 六岁林初的冷冻舱,在医疗区另一侧打开了。 237、六岁林初申请拒绝成年 冷冻舱打开以后,六岁林初没有醒。 她躺在舱内,手腕上的编号被擦掉了一半。成年林初走过去,站在舱边,没有碰她。 系统提示: 强制唤醒程序启动。 剩余时间:十一分四十八秒。 林帆问林安:“停止程序。” “停止需要关闭零零一号的神经接口。” “关闭。” “接口连在周婉身上。” “切断。” 周婉抬头。“不要。” 林帆看她。 “切断以后,她会死?” 林安说:“周婉的人格会先失去同步。” “我问的是零零一号。” “零零一号会转移到林初身上。” 林帆走到冷冻舱前。“那就先让她醒。” 成年林初说:“她醒以后会被占用。” “她有选择权。” “六岁的人没有成年能力。” “那就由你替她拒绝。” “我也不是她。” 林帆看着冷冻舱里的孩子。她的呼吸很慢,脑部接口还连在设备上。 成年林初低下头。“她会认出我吗?” “你们是同一个人格来源。” “这不是回答。” “还没醒,不能确认。” 成年林初把手放到舱盖上,没有按下去。 她担心六岁林初醒来以后不认识自己。 也担心她认识。 前一种结果,她可以解释。后一种结果,她没有准备好。 林修远说:“不要唤醒。” 林帆转头。“你又要保护项目?” “她的脑部发育没有完成。” “她六岁。” “她不是普通六岁儿童。” “她是人。” “她是第一培养体。” 成年林初问:“你刚才说零零一号要进入我的身体。” “她需要载体。” “我也是她?” “你不是。” “那她为什么选我?”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问:“因为林初是第一个培养体?” “因为她的神经接口和零零一号相容。” “你早就知道她没有死?” “她只是被保存。” “你说她是复制品。” “那是记录。” “你把真的林初送进冷冻舱,把假的林初放出来?” 成年林初看着他。“假的是谁?” 林修远说:“你。” “我有记忆。” “记忆可以写入。” “我有身体。” “身体可以培养。” “我会疼。” “疼痛可以模拟。” 成年林初没有继续问。 林帆看出她在算一件事。 她不是在判断林修远说的是真是假。她在算,如果自己承认是复制体,刚才得到的股份会不会被撤销。 这个公司已经把身份和股份绑在同一张表上。她不愿意失去那百分之十。 林帆问:“林安,成年林初的生物信号和冷冻舱内的林初比对。” “正在做。” “需要多久?” “十七秒。” 林修远说:“没有意义。” “你怕结果?” “结果不影响人格。” “影响股东资格。” 林修远看着他。“你只关心股份。” “股份能让人留下。” “也能让人互相出售。” “所以我在改规则。” 十七秒后,结果出现。 当前比对对象:成年林初、六岁林初。 基因相似度:百分之百。 神经基础结构:百分之八十二。 人格记忆重合度:百分之三十六。 身份结论:同源个体。 独立人格:是。 成年林初看着屏幕。 她没有笑。 “我是她的什么?” 林安说:“同源个体。” “不是复制体?” “数据库没有复制体这个词。” 林帆问:“现在有了。” 林安停了一下。“那也不是。” 林修远说:“检测结果不代表出生顺序。” 林帆问:“她是不是第一个培养体?” “不是。” “那谁是?” 林修远看向周婉。 周婉闭上眼睛。 林帆走到她旁边。“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是零零一号?” “我不清楚。” “你刚才说自己不是。” “我说的是我现在不是。” “那零零一号是谁?” 周婉没有回答。 许宁从保温箱里发出一声哭。宋栖低头检查,打开了保温箱盖。 林帆问:“她怎么了?” “饿。” “刚才吃过。” “婴儿不按董事会安排进食。” 宋栖拿出奶瓶。 许宁抓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宋栖看着孩子。“她是不是也要确认章程?” 林帆说:“先喂。” “费用?” “记账。” “她的股份已经给你了。” “我还没拿到现金。” “那我也没拿到工资。” 林帆看他。“你有工资。” “每天四泰铢,照顾三个婴儿,还要拆门、搬保温箱、处理人格争议。这个数字不符合劳动法。” 林远说:“终于有人提到劳动法。” 林帆问:“你们都要加钱?” 林安说:“我不加。我只要求设备权限。” “驳回。” 林安停住。“为什么?” “你已经有了。” “第五层没有。” “第五层以后再说。” “零零一号正在强制唤醒林初。” “你先处理唤醒。” 林安重新操作。 冷冻舱内的温度开始升高。 系统提示: 强制唤醒进度百分之三。 周婉抬起手。她的手背上出现了两道识别线。 一道属于周婉。 另一道显示:001。 林帆按住她的手腕。 周婉说:“别碰我。” 他松开。 “她在争夺身体?” “她在说话。” “你听见了?” “她说让我让开。” “你会让吗?” 周婉看向冷冻舱。“她说那是她的身体。” “你相信?” “她说得很熟。” “熟不代表对。” 周婉没有回话。 林帆把一份文件发给她。 文件标题:当前身体使用协议。 甲方:周婉。 乙方:零零一号。 使用时间:三十七年。 身体维护:由当前使用者承担。 人格回收:需双方同意。 争议处理:由董事会裁决。 周婉看到最后。“你让董事会裁决我是谁?” “公司只能处理公司资产。” “我不是资产。” “所以不该由公司裁决。” “那你写这个做什么?” “先把她的回收程序停下来。” 周婉看了他一会儿。“你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董事会吗?” “我的身体已经被霍夫曼写进处置协议。” “你同意?” “没有。” “那你凭什么替我签?” “我没替你签。我给你选择。” 周婉把手按在终端上。 系统要求输入确认。 她没有按。 林帆问:“不签?” “我还在看。” “协议一共十七条。” “第十一条写着,甲方承担乙方所有历史债务。” 林帆说:“可以删。” “第十三条,乙方有权在甲方失去意识时接管身体。” “删。” “第十六条,董事会可在紧急情况下代为同意。” “删。” “你们公司不是正在建立制度。” 林远说:“以前没有制度,只有收费项目。” 林安说:“现在有制度了,但还是收费项目。” 周婉把那三条删掉。 系统提示: 协议修改完成。 当前身体使用协议进入签署流程。 周婉签字。 系统又要求零零一号确认。 林帆问:“怎么让她确认?” 周婉说:“不用。” “她会拒绝。” “她没有身体。” “她在你的身体里。” “那就让她用我的手签。” 林帆看着她。 周婉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停在确认键上。 她的手指没有落下。 另一道识别线开始移动。 系统提示: 外部人格尝试覆盖。 周婉的手指向确认键压去。 林帆握住她的手。 周婉抬头。“放开。” “不。” “你不是说给我选择?”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按。” “她要是回来了,我会消失。” “所以不能让她按。” 林修远说:“你阻止不了。” 林帆没有看他。“林安。” “我在切断远程信号。” “需要多久?” “十二秒。” 冷冻舱内温度达到三十度。 六岁林初的睫毛动了一下。 成年林初把手放在舱盖上。“林帆。” “说。” “如果她醒来以后不愿意活呢?” “那是她的选择。” “她只有六岁。” “六岁也能拒绝被别人接管。” 成年林初没有再问。 她的手从舱盖上移开。 林修远说:“你们会把她吓死。” “你在担心她?” “我在担心项目损失。” “那就收费。” “你什么都能收费?” “能换钱的都可以。” “那我给你一个项目。” “不要。” “第五层权限。” “不要。” “关于你出生的完整记录。” “我自己找。” “你找不到。” 林帆看着他。“你把第五层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三份文件。” “还有一份。” “你没说。” “因为那份文件不能公开。” “内容?” “林帆的原始死亡记录。” 林安手上的动作停了。 林帆问:“我的死亡记录?” “第一子代出生以后,项目给你登记过一次死亡。” “我现在还活着。” “那是项目身份死亡。” “谁签的?” “周婉。” 周婉的手停在半空。 林帆转头。“你签过?” 周婉没有回答。 冷冻舱里的六岁林初睁开眼睛。 她没有出声。 系统提示: 强制唤醒完成。 六岁林初看着舱外的成年林初。 两个孩子的脸相同。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成年林初低下身。“你认识我吗?” 六岁林初看了她一会儿,问:“你是谁?” “林初。” “我也是。” “对。” “那你为什么长大了?” 成年林初没有回答。 六岁林初转头看见林修远。她往舱壁边上缩了一下。 林修远走近。“林初。” 六岁林初抬手指着他。“坏人。” 林修远停下。 成年林初问:“你记得他?” “他把我关起来。” “他还做了什么?” “他说我没有名字。” 成年林初看向林帆。 林帆问:“你叫什么?” 六岁林初说:“林初。” “谁给你起的?” “妈妈。” “哪个妈妈?” 她转头看周婉。 周婉抱着自己的手臂,没有靠近。 六岁林初看着她。“你不是妈妈。” 周婉的呼吸停了一下。 林帆问:“为什么?” “妈妈不会把我交给他。” 周婉没有说话。 林修远说:“她记忆被修改过。” “那就修回来。” “她的记忆不完整。” “她有权不完整。” 林安低头看屏幕。“零零一号的信号正在离开周婉。” 林帆问:“去哪?” “冷冻舱。” 六岁林初的身体开始发抖。 系统提示: 原始人格回收程序重新启动。 当前载体:林初。 授权状态:无需确认。 原因:第一培养体拥有优先权。 成年林初挡在冷冻舱前。“关闭。” 林安说:“关不了。” 林帆问:“权限在谁手里?” “零零一号。”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已经站不稳。宋栖伸手扶住她。 周婉说:“我不是她。” 林帆问:“你能拒绝吗?” “我拒绝。” 系统没有改变。 林帆把自己的手按在终端上。 系统提示: 当前股东无权干预原始人格回收。 林帆问:“董事会呢?” 林安说:“需要召开临时会议。” “召集。” “通知时间至少四小时。” “紧急事项。” “章程没有紧急事项。” 林远说:“可以先由董事长认定紧急,再补充确认。” 林帆看他。“我是不是董事长?” “记录里是。” “谁认定?” “刚才的董事会。” “你写进记录。” “已经写了。” “那就开始。” 林安看向冷冻舱。零零一号的信号已经进入林初的神经接口。 六岁林初抓住成年林初的衣服。 “别让她进来。” 成年林初说:“我不会。” 系统提示: 人格接管开始。 林修远退到墙边。他没有再说项目,也没有阻止。 林帆问:“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会醒。” “林初会怎样?” “她会被覆盖。” “然后?” “成为真正的零零一号。” 林帆走到林修远面前。“你想要这个结果。” “她本来就该回来。” “你把她关了二十三年。” “她太早醒来,会破坏项目。” “现在你又让她醒。” “项目已经结束。” “所以你要让她接替你?” 林修远没有说话。 林帆看着他的手。手指已经发黑,接口处有旧伤。一个死人没有办法继续做项目负责人,但他可以把身份交给另一个人。 零零一号。 那个最早的身份。 林帆问:“你的意识里还剩多少零零一号?” “没有。”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执行者。” “你不是她的分裂人格?” “我只是负责管理。” “你签过周婉的回收协议。” “是。” “你执行过林帆的身份死亡。” “是。” “你把自己从第一培养体里分出来?” 林修远看着冷冻舱。“她需要一个负责人。” 林帆终于明白了。 林修远不是零零一号的分裂人格。他是零零一号创造出来的管理员。周婉、苏清雪、林修远,都是她留下的不同功能。 而周婉占据的身体,也许从来不属于周婉。 系统提示: 人格接管百分之二十。 六岁林初哭了。 哭声很小。 林帆转身,对林安说:“切断。” “会损伤林初。” “切断。” “当前信号已经进入脑部。” “切断。” 林安看向成年林初。 成年林初闭了闭眼。“做。” 林安输入强制切断。 系统弹出提示: 切断将导致载体死亡。 林安的手停住。 林帆说:“改成保留人格。” “没有这个功能。” “那就加。” “需要底层权限。” “我有第五层。” “系统拒绝。” “为什么?” “第五层权限属于零零一号。” 林帆看向林修远。“你骗我。” “我没有骗。” “你说权限转给我。” “管理权限转给你。” “原始权限呢?” “从来没有转移。” 林帆问:“原始权限在哪里?” 林修远指向六岁林初。 “她醒了以后,就在她身上。” 六岁林初的哭声停了。 她看着林帆。 声音从她嘴里传出来。 不是孩子的声音。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238、第一培养体不承担公司债务 六岁林初坐在冷冻舱里。 她的手还抓着成年林初的衣服。 可说话的人已经换了。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周婉向后退了一步。 宋栖扶住她。“你还能站吗?” 周婉说:“能。” “那我松手。” 宋栖松开。 周婉站稳以后,看着冷冻舱内的孩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听见另一个声音。两个声音都来自同一具身体的记录。她没有办法判断哪个更早,哪个更应该留下。 林帆走到冷冻舱前。 “你是谁?” 六岁林初说:“零零一号。” “你用的是林初的身体。” “她是我的身体。” “她不同意。” “她没有资格同意。” “为什么?” “她是我的分裂体。” 成年林初把六岁林初抱了出来。 孩子的身体很轻,手臂却抓得很紧。 “她不是分裂体。”成年林初说。 零零一号看着她。“你也是。” “我有独立人格。” “人格不能证明身份。” “那你有出生证明吗?” 零零一号没有回答。 林远低头看终端。“她没有法律登记。” 林帆问:“零零一号,你有法律身份吗?” “我是公司第一培养体。” “这不是法律身份。” “旧项目协议承认我。” “旧项目协议已经被公司注销。” “公司不能注销我。” “你是公司建立的。” “公司也是我建立的。” 林帆回头。“林修远。” 林修远站在墙边。 “她说公司是她建立的。” “基础项目由她开始。” “你负责什么?” “执行。” “谁让你执行?” “她。” “她让你把周婉送进项目?” “周婉本来就是项目的一部分。” 周婉看着他。“你没有回答。” 林修远沉默。 林帆问零零一号:“你为什么要回收周婉?” “她占用了我的身体。” “她用了三十七年。” “时间不改变所有权。” “她生了六个孩子。” “孩子属于项目。” 周婉的手放在身侧,指甲陷进掌心。 林帆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先要确认零零一号的权限来源。只要权限在她身上,基地里的所有设备都能被她调动。许宁、林一、零一八号,还有林初,都可能成为她的载体。 他问林安:“能不能把基地切成离线状态?” “可以。” “切。” 林安输入命令。 系统提示: 拒绝。 当前管理员:零零一号。 林帆问:“备用电源呢?” “独立控制。” “断掉。” 林安按下按钮。 医疗区的设备停止运行。 保温箱发出提示音。 许宁哭了。 宋栖马上把保温箱接到手提电源上。她一边接线,一边说:“谁负责停电?” 林帆说:“我。” “那你负责孩子。” 林帆走过去。“给我。” 宋栖没松手。“你会抱吗?” “抱过。” “谁?” “我自己小时候。” “那不算。” 林帆伸手接过保温箱。 宋栖检查他的手臂位置,才把孩子交过去。 许宁在他怀里动了动。 系统提示: 冷冻舱许宁申请恢复独立身份。 林帆说:“通过。” 系统提示: 当前管理员拒绝。 零零一号看着他。“你不能通过。” “你没有公司权限。” “我有原始权限。” “公司已经改章程。” “章程由我授权。” “你签过吗?” “我不需要签。” 林远说:“没有签署记录,章程变更不能约束她。” 林帆看向林远。 林远继续:“她的原始权限属于旧项目,不属于现在的公司。可如果旧项目协议能证明她拥有公司控制权,反过来,新的章程也不能直接限制她。两边都会争议。” “说简单点。” “她可以起诉。” “她没有身份。” “所以她连起诉资格都没有。” 零零一号看向林远。“你是谁?” “法律顾问。” “你是林修远的分裂人格。” “我不是。” “你的细胞来源是林修远。” “细胞来源不代表人格来源。” “这句话你们刚才说过。” 林远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没有动。 零零一号问:“你们打算把我的项目拆掉?” 林帆说:“对。” “你没有权限。” “我有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 “股份来自我。” “你没有记录。” “我有。” “拿出来。” “旧服务器已经被你们关闭。” “我可以打开。” 医疗区的设备重新启动。 林安马上拔掉网络线。 设备仍然运行。 他看着屏幕。“她没有通过网络控制。” “那是什么?” “本地神经接口。” 零零一号抬起六岁林初的手。 林初的手腕上出现一道红色识别线。 林安说:“她用的是冷冻舱接口。” “林初的接口不是接到旧服务器了吗?” “她是第一培养体。” 林修远说:“第一培养体不需要服务器。” 林帆看他。“那她需要什么?” “身体。” “哪一具?” “原始身体。” 零零一号看向周婉。 周婉没有动。 林帆挡在她前面。“你不能接管她。” “她已经是我的。” “她不同意。” “你们的法律只保护有身份的人。” 林帆拿出终端,把刚才新增的章程调出来。 “现在保护所有人格。” 零零一号说:“我没有同意。” “你不是公司股东。” “我是公司创始人。” “公司登记里没有你。” “因为登记是我写的。” “登记还写着林修远已死亡。” 林修远说:“我确实死过。” “还写着许宁是受保护家属。” “她不属于我。” “所以系统记录不是你的全部。” 零零一号没有继续争辩。 她转身看向成年林初。 “把她给我。” 成年林初抱紧六岁林初。 “她不愿意。” “你也不愿意?” “我不愿意。” “你们只是同源个体。” “同源不代表可以互相处理。” 零零一号说:“你拿了我的股份。” “林帆给的。” “股份属于第一培养体。” “旧协议没有生效。” “协议生效条件已经满足。” 林帆问:“什么条件?” “第一授权人死亡。” “谁是第一授权人?” “周婉。” 周婉抬头。“我还活着。” “周婉已经死亡。” “谁说的?” “项目记录。” 林帆把周婉的生物数据调出来。 当前生物信号:正常。 当前人格:周婉。 法律身份:待确认。 项目身份:已关闭。 林帆问:“项目记录能决定她死活?” 零零一号说:“能决定她是不是我。” “你要的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身份?” “都是。” “那你先申请身份。” “我不需要。” “公司不接收没有身份的管理者。” 林远说:“这句话可以写进章程。” 林帆看他。“写。” 林远开始修改。 零零一号抬手。 林远的电脑屏幕黑了。 “她能直接改设备。”林安说。 林帆看着零零一号。“你刚才拒绝了我的议案。” “我不会让你建立一套限制我的制度。” “这是公司制度。” “公司属于我。” “那你把四十七亿债务还了。” 零零一号没有回答。 林帆把通讯器接上。“霍远,查第一培养体的债务。” “正在查。” “她名下所有债务。” “项目资料里有一笔原始设备债务,金额八亿三千万泰铢。” “为什么?” “第一培养体使用设备五十八年,维护费、能源费、医疗费、档案管理费,全部记在项目账户。” 林帆问:“项目账户是谁的?” “原项目负责人林修远。” “林修远欠公司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记录是。” 林帆对零零一号说:“你是第一培养体,但项目债务在林修远名下。” 零零一号说:“那是错误登记。” “你要改?” “改。” “先还钱。” “我没有钱。” “那就没有管理权限。” “你在用公司的债务限制我?” “这是你们旧制度。” 林修远看着他。“你把项目的逻辑用回去了。” “项目逻辑很好用。” “你不觉得有问题?” “我现在负责公司。” “你正在成为我。” 林帆没有回答。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林修远说他会接管项目,会建立新的项目,会用公司继续培养体。每次听起来都像警告。 可林帆现在确实在使用林修远留下的规则。 他需要公司继续运转,需要资金,需要设备,需要股东。每一个决定都要有人承担代价。区别只在于,林修远把代价推给别人,林帆把代价写在表格里。 可表格也会伤人。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林安说:“零零一号还在调用旧接口。” “能不能锁?” “她现在控制的是生物接口。” “那就把接口从林初身上拆掉。” 成年林初说:“会伤害她。” “知道。” “你还要做?” “她会被强制接管。” “我们可以带她离开基地。” 零零一号说:“出去以后,她会失去维持。” 林安点开数据。“六岁林初的身体需要冷冻设备维持。离开超过九分钟,体温会快速下降。” 成年林初问:“那怎么办?” 林帆看向许宁的保温箱。“移动医疗设备。” 宋栖说:“移动设备只能维持一个小时。” “够用。” “去哪?” “地下九米。” 林修远抬头。 林帆问:“那里还有设备?” “有旧培养室。” “能让林初脱离冷冻舱?” “能。” “零零一号会跟过去。” “她必须跟过去。” “为什么?” “那里有她的原始身体。” 林帆转向周婉。 周婉说:“我不想去。” “那里可能有你的记忆。” “我不想拿身体换记忆。” “不是交换。”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 林帆没有接话。 他说“不是交换”,可他确实需要周婉进入地下九米。零零一号要回收她,原始身体也在那里。周婉一旦离开基地,就不再受当前系统保护。 这件事不能逼她。 林帆问:“你愿意去吗?” 周婉看着零一八号。“他还在这里。” “宋栖负责。” “我想看。” “可以不去。” 周婉把孩子交回宋栖。 她走到林帆旁边。“去。” “为什么?” “我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里可能不安全。” “基地也不安全。” 林帆点头。 他把地下九米的旧培养室权限复制到便携设备。 系统提示: 访问被拒绝。 零零一号说:“那里属于第一培养体。” 林帆问:“你还要阻止?” “我要先回收周婉。” “你现在的载体是林初。” “林初只是临时载体。” “你不能在我公司里抢人。” “她不是人。” 成年林初看向六岁林初。 六岁林初已经闭上眼睛。她的手指仍旧抓着衣服。 成年林初说:“她是。” 零零一号没有回答。 林帆让林安打开备用通道。 林安把一台推车推到冷冻舱旁边。推车接上冷冻设备,电池容量显示百分之九十四。 宋栖说:“谁推?” “你。” “我照顾三个孩子。” “林修远推。” 林修远看向他。“我不负责六岁儿童。” “你负责第一培养体。” “她不是零零一号。” “那你负责林初。” 林修远没有接推车。 林帆说:“工资一天一泰铢。” “我不缺这一天。” “你缺三天。” 林修远走过去,握住推车。 他的手刚碰到把手,系统提示: 员工岗位调整。 原岗位:遗留项目照护员。 新岗位:第一培养体移动照护员。 工资:每日一泰铢。 附加责任:不得让第一培养体死亡。 林修远看完。“你把她的命写进我的合同?” “对。” “我不签。” “你已经接触设备。” 林远说:“系统又默认签署?” “对。” 林远补充:“这条在法律上有争议。” “你负责处理争议。” 林远看着林帆。“我要加班费。” “你留下。” “我本来就留下。” “那就没有加班。” “我要求危险岗位补贴。” “每天零点五泰铢。” “先付。” “从项目债务里扣。” 林远想了想。“可以。” 宋栖说:“我也要。” “你不是危险岗位。” “我抱着婴儿,接触人格芯片,还要陪你们去地下九米。” “医疗岗位。” “医疗岗位更危险。” “每天四泰铢。” “我现在是五泰铢。” “那不加。” 宋栖推着保温箱走到门口。“公司很会算。” 林帆对霍远说:“把霍夫曼的会议通知发出去。” “现在召开?” “是。” “议题?” “第一培养体身份确认。第二,六岁林初独立人格确认。第三,禁止零零一号强制接管任何载体。第四,地下九米设备归属。” 霍远停了一下。“霍夫曼会反对。” “让他反对。” “苏清雪百分之三点五的股份没人代表。” 林帆看向许宁。 许宁伸手碰了碰保温箱。 系统提示: 苏清雪代理请求。 林帆问:“你能代理她投票?” 冷冻舱许宁说:“我能读取她的意愿。” “她的意愿是什么?” “确认第一培养体身份。” “赞成?” “她不想让零零一号拿回身体。” “理由?” “她说零零一号没有养过任何人。”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低头。“那句话是我说的。” “你们说的是同一句。” “她听见了。” “什么时候?” “二十三年前。” 林帆没有追问。 二十三年前,苏清雪从零零八号舱里出来过。她见过六岁林初,见过周婉,也许还见过林修远的死亡。 那段录音不是为了让他找出一个身份。 是为了让他阻止一个人回来。 股东会接通。 霍夫曼的声音传来:“我不同意临时会议。” 林帆说:“记录。” “你没有权力决定第一培养体的身份。” “你有?” “我持有百分之三十股份。” “投票权已冻结。” “冻结没有法院命令。” “你可以申请。” “我要求恢复投票。” “议题不包括恢复。” “我要求增加。” “董事会表决。” 霍夫曼说:“我反对。” 苏明德接入。“我赞成增加。” 成年林初说:“我赞成。” 周婉说:“我赞成。” 林帆说:“赞成。” 苏清雪代理票接入。 许宁的声音传来:“赞成。” 林帆问霍远:“通过了吗?” “有效表决权百分之五十九点五。通过。” 霍夫曼没有再争。 林帆问:“第一项,确认第一培养体为独立自然人。” 零零一号说:“我反对。” 林帆问:“你有股东资格吗?” “没有。” “那不能投票。” “我是议题相关人。” “可以发言。” 零零一号看着他。“我反对。” 林帆说:“记录。” 霍远记录。 林帆继续:“赞成票。” 林帆百分之四十五。 成年林初百分之十。 苏明德百分之一。 周婉百分之三点五。 苏清雪代理百分之三点五。 许宁代理零。 有效赞成:百分之六十三。 议案通过。 系统提示: 第一培养体身份确认:零零一号。 法律身份:独立自然人。 债务状态:不继承项目债务。 身体使用权:需另行确认。 零零一号没有说话。 林帆问:“第二项,确认六岁林初独立人格。” 零零一号说:“她是我的分裂体。” 林帆说:“你可以发言,不能投票。” 239、你不是她 六岁林初睁开眼睛。“我不是她。” 系统采集到声音。 六岁林初独立人格:确认。 林帆问:“林初,你是否同意零零一号进入你的身体?” 六岁林初抓着成年林初。“不同意。” 系统提示: 拒绝有效。 零零一号第一次失去控制。 她看着六岁林初。“你没有权力。” 成年林初把孩子抱紧。“她刚才有。” 林帆继续:“议案通过。” 系统提示: 六岁林初独立人格确认。 零零一号不得强制接管。 当前载体回收程序终止。 六岁林初松开手。 她没有哭。 她问成年林初:“我可以回家吗?” 成年林初没有马上回答。 她没有家。 冷冻舱是她过去二十三年的住处,基地不是她的家,周婉也还没确认和她的关系。 林帆说:“可以。” 六岁林初看他。“去哪里?” “先去地下九米。” “那里有坏人吗?” “有。” “你会保护我?” “会。” “你收费吗?” 林帆停了一下。 林安说:“她学得很快。” 林帆对六岁林初说:“不收费。” 六岁林初看着他。“你是林帆?” “对。” “妈妈说过你。” “说过什么?” “她说你会回来。”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没有抬头。 零零一号忽然说:“她不是你母亲。” 林帆问:“你为什么一直否认?” “因为周婉是我的分裂人格。” “她是不是你,不影响她是不是我母亲。” “你的出生来自项目。” “出生地点是地下四层,接生人是周婉。” “生物来源不代表母子关系。” “你又把人拆成分类。” “分类能解决问题。” 林帆看着她。“分类解决不了你被拒绝。” 零零一号没有回应。 股东会第四项开始。 地下九米设备归属。 霍夫曼突然发言:“那批设备属于早期投资人共有。” 林帆问:“依据?” “第四页协议。” “你签过。” “协议有效。” 林远说:“协议把人格和培养体列为投资人共同所有,条款本身违反人格权。设备所有权可以另行判断。” 霍夫曼说:“你没有资格代表公司。” “我是法律顾问。” “你是培养体。” “我没有说自己不是。” 林帆问霍远:“地下九米设备有没有登记?” “登记在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名下。” “投资人有没有购买凭证?” “只有投资协议。” 林远说:“投资不等于取得设备所有权。” 霍夫曼没有继续。 林帆说:“议案通过,地下九米设备归公司管理。所有自然人未经同意不得接入。” 零零一号说:“我不同意。” “记录。” “地下九米是我的身体所在地。” “你没有身体使用权。” “我有原始权限。” “原始权限不能代替所有权。” “你正在盗用我的设备。” “设备登记在公司名下。” 林帆看向林修远。“你签过设备转让文件吗?” “签过。” “给谁?” “公司。” “什么时候?” “三十七年前。” 霍夫曼说:“这份转让没有董事会批准。” 林帆问:“你当时是董事。” “我没有投票。” “你签名了。” 霍夫曼不说话。 林远把文件调出。“设备转让有三名董事签字,包含霍夫曼。文件已经完成登记。” 霍夫曼切断了通讯。 林帆说:“记录他退出。” 霍远说:“已记录。” 临时会议结束。 林帆看向众人。“去地下九米。” 零零一号说:“你们不能打开入口。” “我没说要打开。” “入口属于我。” “那就让你带路。” 六岁林初问:“她会跟来吗?” “会。” “她会抢我的身体吗?” “不会。” 零零一号说:“你保证不了。” 林帆说:“我能保证。” 零零一号看着他。“你拿什么保证?” “公司章程。” “章程只约束公司。” “你刚才想要公司。” “我不想要。” “那你可以离开。” 零零一号没有说话。 林帆推开医疗区的门。 门锁已经恢复。 林修远推着冷冻设备,成年林初抱着六岁林初,宋栖抱着零一八号,林安背着电脑,周婉走在最后。 林一被林策抱着,跟在队伍后面。 许宁留在保温箱里,由霍远远程监测。 林帆走了几步,回头看许宁。 “你不去?” 保温箱里的婴儿敲了一下玻璃。 系统提示: 基地需要留守人员。 “谁?” 许宁抬手。 系统提示: 许宁。 林帆点头。 他不喜欢让婴儿留守基地。 可许宁掌握公司身份系统。她不在,零零一号能通过旧接口修改更多东西。 许宁选择留下,不是因为她能照顾基地。 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替她接管。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 电梯里贴着一张新通知。 地下九米区域进入维护状态。 闲杂人员禁止进入。 员工每日扣款一泰铢。 股东进入需支付设备使用费。 宋栖问:“股东也收费?” 林帆说:“设备是公司的。” 周婉看他。“你刚成为第一大股东。” “所以我也要付。” “你给自己收费?” “公司需要收入。” 林安说:“你把钱从左边收,再放到右边。” “至少账面有收入。” 林远说:“会计不会接受。” “霍远接受。” 通讯器里,霍远说:“我不接受。” 林帆说:“你是远程员工。” “我不在工资表。” “现在加进去。” 霍远停了一下。“工资多少?” “每天两泰铢。” “我负责三百多个债权人。” “按工作量加一泰铢。” “每天三泰铢?” “你不满意?” “我要求通讯器补贴。” “驳回。” 电梯开始下降。 六岁林初靠在成年林初怀里,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 “地下九米有几层?” “这一层。” “还有别的孩子吗?” “有。” “他们会叫我什么?” 林帆说:“你自己决定。” “我可以不叫林初吗?” “可以。” “那我叫什么?” 没人回答。 她看向周婉。 周婉低下头,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六岁林初没有躲。 “你给我起名字吗?” 周婉的手停住。 她说:“你已经有名字了。” “那是他们给的。” “也是我给的。” 六岁林初想了想。“那就不改。” 电梯在地下九米停下。 门没有打开。 系统提示: 入口身份验证。 当前可验证人员:零零一号。 林帆问:“你开门。” 零零一号说:“我没有义务。” “那就站在这里。” “你会让他们死在冷冻设备里。” “设备电量还有四十七分钟。” “林初的身体只能撑三十分钟。” 林帆看林安。“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安检查数据。“三十二分钟。” 林帆重新看向零零一号。 “开门。” “让我使用周婉的身体。” “拒绝。” “那我不开。” 林帆问林修远:“还有别的入口吗?” “有。” “在哪里?” “旧医学中心外部。” “能进去吗?” “需要炸开墙。” 宋栖看他。“拆墙收费吗?” “设备维护。” “我不去。” 林安说:“外部入口被封了三十七年,里面有旧培养设备,直接破坏会影响供氧。”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说:“让她开。” “你同意她进入你的身体?” “不是。” “那你要让她用什么?” “她的声音。” 零零一号问:“什么意思?” 周婉走到电梯门前。 她把手放在识别区。 系统读取失败。 周婉说:“你不是说我是你的身体吗?” 零零一号没有回答。 “那就用我的手开门。” “我可以。” “我不让你进来。” “你没有办法。” “你需要我。” 电梯里没人说话。 周婉继续:“你要回地下九米,要打开这扇门,要拿回原始身体。你不想让我活着,可你暂时只能借我的手。” 零零一号说:“你在谈条件。” “是。” 林帆看她。 周婉没有看林帆,她只看着识别区。 “条件是什么?”零零一号问。 “让我进去。” “你会破坏项目。” “项目已经被你们改得认不出原样。” “你会带走林初。” “她不属于你。” “她是我的分裂体。” “她自己说不是。” 零零一号沉默了。 周婉说:“我进去以后,你不能关闭我的人格,不能接管六岁林初,不能拿走零一八号和林一。还有,林帆要拿到完整出生记录。” 林帆看她。“你替我加条件?” “你会加价。” “我还没说。” “你一定会。” 林修远说:“完整出生记录不能给。” 周婉回头。“你没有资格。” “第五层权限属于零零一号。” “她需要我开门。” 零零一号说:“我同意。” 系统提示: 临时协议生成。 协议双方:周婉、零零一号。 协议内容:允许零零一号借用周婉生物识别,不得关闭周婉人格,不得强制接管其他独立人格。 附加内容:零零一号需提供林帆完整出生记录。 有效时间:二十分钟。 林帆问:“二十分钟够吗?” 林安说:“不够。” 林帆看向零零一号。“三十分钟。” “二十分钟。” “二十五。” “二十。” “那你自己走进去。” 零零一号没有说话。 周婉说:“二十五分钟。” 系统提示: 有效时间调整为二十五分钟。 林帆看她。“你替我谈得比我快。” “我有身体。” “股份呢?” “没有。” “可以补。” “不要。” 周婉把手再次放到识别区。 这次系统读取成功。 电梯门打开。 门后是一条没有照明的通道。 墙上的旧编号从九米一直延伸到最里面。 第一间房的门上,写着: 零零一号原始身体保存室。 周婉停在门口。 林修远看着那扇门,终于露出一点迟疑。 林帆问:“你进去过?” “没有。” “你说那里是她的身体。” “我只看过记录。” “谁进去过?”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安把门锁接入便携设备。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记录。 最后进入者:苏清雪。 进入时间:二十三年前。 离开时间:无记录。 携带物品:一名婴儿。 婴儿身份:林帆。 当前状态:已转移。 陪同人员:周婉。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的手还放在门上。 “那天,你带我从这里离开?” “对。” “我不是从福利院来的。” “不是。” “你把我从原始身体保存室带走。” “对。” 林修远站在后面。“你不该打开这扇门。” 林帆问:“为什么?” “里面没有身体。” “那里面有什么?” 周婉推开了门。 屋内的设备全部停止。 正中间没有培养舱,只有一张手术床。 手术床上放着一具成年女性的身体。 身体的脸和周婉一模一样。 胸口没有起伏。 手术床旁边摆着一份出生记录。 记录第一行写着: 第一培养体:零零一号。 第二行写着: 当前身体:周婉。 第三行写着: 身体转移完成。 原始身体死亡。 林帆走到手术床旁边。 零零一号的声音从六岁林初嘴里传来。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林帆看着床上的尸体。 周婉站在他身后。 林帆问:“你说她没有身体。” 林修远说:“她的身体已经死了。” 林帆问零零一号:“你要一具死人的身体?” 六岁林初睁开眼睛。 她的声音变了。 “那不是死人。” 手术床上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240、原始身体不提供免费维护服务 林帆看着手术床上的身体。 眼睛睁开了。 瞳孔是灰色的。 周婉站在他身后,手放在门框上。 林修远说:“她还活着。” 林帆问:“你之前说她死了。” “心跳停止,神经信号中断,符合死亡标准。” “现在呢?” 林修远走到手术床旁边,检查了一下监测设备。 “心跳恢复。神经信号恢复。” 林帆问:“什么时候恢复的?” “三分钟前。” “周婉打开门的时候?” “对。” 林安把便携设备接到手术床旁边的终端。 屏幕上出现一行记录。 当前身体状态:休眠。 休眠时长:五十八年。 唤醒条件:第一授权人进入。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没有动。 林帆问:“你是第一授权人?” 周婉说:“我不知道。” “你打开门的时候,她就醒了。” “那也不代表我是授权人。” 林安说:“系统记录显示,周婉是唯一授权人。” 周婉转身要走。 林帆挡住门口。 “你去哪?” “出去。” “为什么?” “我不想看。” 林帆没有让开。 周婉看着他。 “你要强迫我留下?” “不是强迫。” “那是什么?” 林帆想了一下。 “确认。” 周婉问:“确认什么?” “确认你和她的关系。” “我不想确认。” “她醒了以后,会找你。” “那就让她找。” 林帆说:“她现在就能找。” 手术床上的身体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但没有停顿。 她的手撑在床沿,头转向门口。 看着周婉。 周婉往后退了一步。 林帆站在原地。 那具身体开口。 “周婉。” 声音和周婉一模一样。 周婉没有回答。 那具身体继续:“你来了。” 周婉说:“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 “我没有见过你。” “你每天都在用我的脸。” 周婉的手收紧。 那具身体从手术床上下来。 她站得很稳。 林修远说:“她的身体机能没有退化。” 林安看着监测数据。 “肌肉强度正常,神经反应正常,内脏功能正常。” 林帆问:“五十八年没有活动,为什么没有退化?” 林修远说:“维持系统一直在运行。” “谁负责维持?” “地下九米的设备。” 林帆问:“维持费用多少?” 林修远停了一下。 “三千万泰铢。” 宋栖抱着零一八号站在后面。 “一具身体花三千万?” 林修远说:“五十八年。” “那也太贵了。” 林安说:“设备费、能源费、医疗监测费、神经维护费,全部加起来,三千万不算多。” 林帆问:“谁付的钱?” 林修远说:“公司。” “公司欠四十七亿,还花三千万维持一具没人用的身体?” “这是原始身体。” “原始不代表值钱。” 那具身体走到周婉面前。 周婉没有再退。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具身体说:“我是零零一号。” 周婉说:“我知道。” “你占用了我的身体。” “我没有占用。” “那你现在用的是谁的身体?” 周婉没有回答。 零零一号继续:“五十八年前,你接管了我的身体。我被转移到这具备用身体里。你答应三年后把身体还给我。” 周婉问:“我答应过?” “对。” “我不记得。” “你的记忆被删除了。” 周婉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说:“记忆删除是项目流程。” 周婉问:“你删的?” “对。” “为什么删?” “因为你不能同时记得两个身份。” 周婉的手指收紧。 她问零零一号:“你有证据吗?” 零零一号走到手术床旁边,拿起那份出生记录。 “这是身体转移协议。” 周婉接过文件。 文件第一页写着协议内容。 甲方:零零一号。 乙方:周婉。 协议内容:零零一号将原始身体转让给周婉使用,期限三年。三年后,周婉需将身体归还。 签字栏有两个名字。 零零一号。 周婉。 周婉看着自己的签名。 “这是我签的?” 林安扫描了文件。 “笔迹比对结果,符合周婉的签名习惯。” 周婉把文件放下。 “那我现在还你。” 零零一号说:“不行。” “为什么?” “三年期限过了。” “过了就过了。” “你欠我五十五年的使用费。” 周婉停住。 林帆问:“多少?” 零零一号说:“按市场价格,一年五十万泰铢。五十五年,两千七百五十万泰铢。” 宋栖说:“她把身体当房子出租?” 林安说:“协议里确实写了使用费。” 周婉看着文件。 第三页确实有一条。 使用费:每年五十万泰铢。 周婉问:“我付过吗?” 零零一号说:“没有。” “为什么没付?” “你说等三年后一起付。” “那为什么三年后我没有还?” 零零一号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说:“因为项目延长了。” 周婉问:“谁延长的?” “我。” “你为什么延长?” “因为零零一号的原始身体需要继续保存。” 周婉问:“保存做什么?” 林修远没有回答。 林帆说:“备用。” 周婉转头看他。 林帆继续:“你的身体出问题的时候,她可以换回来。” 周婉问:“我的身体出过问题?” 林安调出医疗记录。 “三十七年前,周婉的身体出现过一次神经信号异常。” “什么原因?” “记录显示,是人格分裂。” 周婉看向零零一号。 零零一号说:“那次分裂,是你自己选的。” 周婉问:“我为什么选?” “因为你不想继续做项目。”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零零一号说:“因为你怕我死。” 周婉没有说话。 零零一号继续:“三十七年前,你发现项目在做培养体。你不同意。林修远说,如果你不继续,他就关闭我的维持系统。” 周婉问:“所以我留下了?” “对。” “然后呢?” “然后你提出人格分裂。你说,你可以继续用我的身体做项目,但你要保留一部分记忆。” 周婉问:“什么记忆?” “不属于项目的记忆。” 周婉转身看林修远。 “所以你把我拆成两个人?” 林修远说:“是你自己要求的。” “我要求,你就做?” “你说不做就自杀。” 周婉的呼吸停了一下。 林帆问:“她自杀过?” 林修远说:“尝试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三十七年前。” 林安调出记录。 急救记录:周婉。 时间:三十七年前。 原因:服用过量镇静剂。 抢救时长:四小时。 结果:生命体征恢复。 后续处理:人格分裂手术。 周婉看着记录。 她不记得自己自杀过。 她不记得自己要求人格分裂。 她不记得自己签过身体转让协议。 可这些记录都在。 林帆问零零一号:“你现在要周婉还债?” 零零一号说:“对。” “她还不起。” “那就继续欠。” “欠多久?” “欠到她还清为止。” 林帆说:“她还清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零零一号说:“我不会死。” “你的身体已经保存了五十八年。” “维持系统可以继续运行。” “维持费谁出?” 零零一号停了一下。 “公司。” 林帆说:“公司不会再付。” “为什么?” “公司欠四十七亿。” 零零一号说:“那是林修远欠的。” “你是第一培养体,项目从你开始。” “项目是林修远执行的。” 林帆说:“执行人是他,受益人是你。” 零零一号没有回答。 林帆继续:“你的身体保存了五十八年,花了三千万。这笔钱,公司不会继续出。” “那我的身体怎么办?” “你自己维持。” 零零一号说:“我没有钱。” “那就关闭维持系统。” 零零一号看着他。 “你要杀我?” 林帆说:“不是杀你。是停止给你付费。” 零零一号转身看周婉。 “你同意?” 周婉说:“我不管。” “这是你的债。” “我没有签过协议。” “你的签名在上面。” 周婉说:“那是你们伪造的。” 林安说:“笔迹比对是真的。” 周婉看着他。 林安继续:“协议的签署时间、地点、见证人,全部有记录。” 周婉问:“见证人是谁?” 林安调出记录。 “苏清雪。” 周婉停住。 林帆说:“苏清雪也签过这份协议?” 林安说:“她是见证人。” “她在哪里签的?” “地下九米。” 林帆问:“什么时候?” “五十八年前。” 林帆看向林修远。 “苏清雪五十八年前就在公司?” 林修远说:“她是第二个进入项目的人。” “她为什么进入?” “因为她是零零一号指定的财务负责人。” 林帆问零零一号:“你指定的?” 零零一号说:“对。” “为什么选她?” “因为她不会贪钱。” “你怎么知道?” 零零一号说:“因为她是我的分裂人格。”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宋栖问:“苏清雪也是你?” 零零一号说:“她是我分裂出来管理财务的。” “那周婉呢?” “周婉是我分裂出来继续项目的。” “林修远呢?” 零零一号看向林修远。 “他是我分裂出来执行项目的。” 宋栖说:“所以你一个人分裂成三个人?” “对。” “那你为什么要分裂?” 零零一号说:“因为我一个人做不完。” 林帆问:“做什么?” 零零一号转身看他。 “培养体项目。” 林帆问:“项目是你发起的?” “对。” “为什么?” 零零一号说:“因为我要活下去。” 林帆看着她。 零零一号继续:“五十八年前,我的身体快死了。医生说我只有三个月。我不想死。所以我找了一个研究员,让他帮我做身体移植。” 林帆问:“研究员是谁?” “林修远。” 林帆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说:“我当时不叫林修远。” 林帆问:“你叫什么?” 林修远没有回答。 零零一号说:“他叫林一。” 林帆停了一下。 “林一?” “对。” 林帆转身看医疗区门口。 林一被林策抱着,还在昏迷。 林帆问:“林一是林修远?” 零零一号说:“林一是林修远的原始人格。” 林修远说:“我不是林一。” “你是他分裂出来的。” “分裂不代表我是他。” 零零一号说:“你继承了他的全部记忆。” 林修远没有再争辩。 林帆问:“林一什么时候分裂成林修远的?” 零零一号说:“五十八年前。” “为什么分裂?” “因为他不想做项目。” 林帆问:“那你怎么让他做?” 零零一号说:“我告诉他,如果他不做,我就死。如果我死了,他也会死。” “为什么他会死?” “因为他的身体也是培养出来的。” 林帆看着林修远。 林修远说:“我的身体来自第一培养体。” 林帆问:“第一培养体是谁?” 林修远说:“零零一号。” 林帆明白了。 零零一号不是第一个培养体。 她是第一个发起培养体项目的人。 她培养了林一。 林一又分裂出林修远。 林修远执行项目,培养了更多人。 周婉、苏清雪、林帆、六岁林初、成年林初、林远、林澈、林知、苏明,全部来自这个项目。 林帆问零零一号:“你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 零零一号说:“因为我不想死。” “所以你培养了这么多人?” “对。” “他们是你的备用身体?” 零零一号说:“不是备用身体。是延续。” 林帆问:“什么意思?” 零零一号说:“我的身体会死,但我的人格可以一直存在。只要有培养体,我就能一直转移。” 林帆说:“所以你把自己复制了很多份。” “不是复制。是延续。” “有什么区别?” 零零一号说:“复制是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我。延续是让我的人格一直活着。” 林帆说:“你的人格已经分裂成很多人了。” “他们都是我的一部分。” “他们不承认。” 零零一号说:“他们会承认的。” 林帆问:“你打算怎么让他们承认?” 零零一号说:“回收。” 林帆说:“你回收不了。” “为什么?” “因为公司禁止强制回收。” 零零一号说:“那是你们的规定。” “你也投票了。” “我没有投。” 林帆说:“你没有股东资格。” 零零一号说:“我是公司创始人。” “创始人不代表永久股东。” “那我申请成为股东。” 林帆说:“可以。” 零零一号问:“条件?” 林帆说:“还清债务。” “我没有债务。” “你的身体维持费三千万。” 零零一号说:“那是公司出的。” “公司现在要收回。” “为什么?” 林帆说:“因为公司需要钱。” 零零一号说:“我可以不要维持。” “不要维持,你的身体会死。” “那就让周婉还我身体。” 林帆说:“周婉不还。” 零零一号看向周婉。 “你确定不还?” 周婉说:“确定。” “那你继续欠我钱。” 周婉说:“我不欠。” “协议上写了。” 周婉说:“协议是假的。” 零零一号说:“笔迹是真的。” “笔迹也可以伪造。” 零零一号说:“你在耍赖。” 周婉说:“我在保护自己。” 零零一号转身看林帆。 “你也要耍赖?” 林帆说:“我不耍赖。” “那你让周婉还我身体。” 林帆说:“她不还,我不能强迫她。” “那我的身体怎么办?” 林帆说:“你可以买新身体。” 零零一号说:“多少钱?” “市场价。” “多少?” 林安说:“成年女性身体,定制培养,三千万泰铢起。” 零零一号说:“我没有三千万。” 林帆说:“那就分期付款。” “分多久?” “看你还款能力。” 零零一号说:“我没有还款能力。” “那就不能买。” 零零一号说:“所以你要让我死?” 林帆说:“我不是让你死。是你自己没钱。” 零零一号看着他。 “你在报复我。” 林帆说:“我在收账。” “你收什么账?” 林帆说:“你欠公司三千万维持费。” 零零一号说:“那是公司主动给我的。” “公司现在要收回。” “你不能收回已经花掉的钱。” 林帆说:“可以。这叫债务追偿。” 零零一号没有说话。 林帆继续:“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还清三千万。第二,关闭维持系统。” 零零一号说:“我选第三个。” “什么?” “加入公司。” 林帆问:“你要入职?” “对。” “工资多少?” 零零一号说:“我不要工资。” “那你要什么?” “股份。” 林帆说:“股份需要出资。” “我出什么?” 林帆想了一下。 “第五层权限。” 零零一号停了一下。 “你要我的权限?” “对。” “权限换多少股份?” 林帆说:“百分之五。” 零零一号说:“太少。” “那你要多少?” “百分之二十。” 林帆说:“第五层权限现在已经被公开。价值降低。” “降低多少?” “百分之五。” 零零一号说:“我不同意。” “那就不换。” 零零一号说:“我可以卖给别人。” 林帆说:“可以。” “你不怕我卖给霍夫曼?” “霍夫曼的股份已经冻结。” 零零一号说:“他可以解冻。” “那你去找他。” 零零一号看着林帆。 林帆站在原地,没有改价。 零零一号说:“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五。” “百分之十。” 林帆说:“百分之六。” 零零一号停了一下。 “成交。” 系统提示:零零一号以第五层完整权限入股,持股百分之六。 林帆的股份从百分之四十五降到百分之三十九。 林远说:“你刚才可以不降价。” 林帆说:“降一个点,她会觉得自己赢了。” “那你呢?” 林帆说:“我拿到权限。” 林安已经接入第五层。 屏幕上出现完整的项目资料。 第一培养体:零零一号。 第二培养体:林一。 第三培养体:周婉。 第四培养体:苏清雪。 第五培养体:林修远。 后面还有很长的名单。 林帆、六岁林初、成年林初、林远、林澈、林知、苏明,全部在列。 林安说:“总共三百六十七个培养体。” 宋栖问:“这么多?” “对。” “他们都是零零一号分裂出来的?” 林安说:“不是。大部分是林修远培养的。” 林帆问:“林修远培养他们做什么?” 林安调出记录。 “备用身体、器官储备、人格载体、项目执行员。” 林帆问林修远:“你把人当零件?” 林修远说:“项目需要。” “谁批准的?” 林修远没有回答。 零零一号说:“我批准的。” 林帆看她。 零零一号继续:“我需要活着。活着需要身体。身体会坏。所以需要备用。” 林帆说:“所以你让林修远培养了三百六十七个人。” “对。” “他们同意了吗?” 零零一号说:“他们没有选择权。”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培养体。” 林帆说:“培养体也是人。” 零零一号说:“人可以分等级。” “谁定的等级?” 零零一号说:“我定的。” 林帆看着她。 零零一号继续:“我是第一培养体。我有权定义谁是人,谁不是。” 林帆说:“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有。” “你的权力来自哪里?” 零零一号说:“来自我自己。” 林帆说:“你的权力现在被撤销了。” 零零一号问:“谁撤销的?” “公司董事会。” 零零一号说:“我是股东。” “股东不能决定谁是人。” 零零一号说:“那谁能决定?” 林帆说:“他们自己。” 零零一号看着他。 林帆继续:“每个培养体都有权决定自己是不是人。你不能替他们决定。” 零零一号说:“那他们都会说自己是人。” “对。” “那我呢?” 林帆说:“你也是。” 零零一号停了一下。 “你承认我是人?” “对。” “那我的债务呢?” 林帆说:“照还。” 241、电话费按分钟收 林帆看着通讯器。林远的声音还在等回复。 “是你发的吗?” 林帆说:“不是。” “那是谁发的?” “发件人没写名字?” 林远说:“写了。林修远。” 林帆坐进车里。周婉和宋雨已经上车。他没有发动引擎。 “文件里写了什么?” 林远停了一下。“写我是培养舱出来的。还有一份生物签名报告。” “你看了报告?” “看了。” “你信吗?” 林远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别的东西。 “我去医院做了DNA比对。” 林帆等着。 林远说:“我和我爸妈没有血缘关系。” 林帆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婉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零一八号。 “你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门口。” “你老婆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林帆说:“先别说。” “为什么?” “说了以后,她会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没有接话。 林帆继续:“你现在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林远的声音很小。“我想知道我是谁。” 林帆说:“你是林远。IT工程师。有老婆和女儿。” “那是假的。” “不是假的。” “我是培养出来的。” 林帆说:“培养出来也是活人。” 林远没有说话。通讯器里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林帆问:“文件里有我的联系方式?” “有。写你是原始样本持有人。” 林帆看向周婉。周婉抬起头。 林远问:“你是我哥哥?” 林帆说:“算是。” “什么叫算是?” “我也是培养出来的。” 林远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林帆说:“你想见我吗?” “想。” “什么时候?” “现在。”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我在清迈。” “我可以过去。” “机票谁出?” 林远停了一下。“我自己出。” “往返多少钱?” “大概八千泰铢。” 林帆说:“公司报销。” “什么公司?” “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林远说:“我查过这个公司。网上没有任何信息。” “公司刚重组。” “你在这个公司做什么?” 林帆说:“收账。” 林远又停了一下。“收什么账?” “林修远欠公司一千多亿泰铢。” 通讯器那边安静了几秒。 林远说:“你在开玩笑?” “没有。” “一千多亿?” “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林远的声音变了。“你认真的?” “合同在系统里。” 林远说:“那个林修远是谁?” “做出你的人。” 林远没有再说话。 林帆说:“你订票。到了以后联系我。” “你会告诉我所有事?” 林帆说:“会。” “包括我为什么被做出来?” “包括。” 林远说:“好。” 通讯器挂了。 宋雨说:“你真的要见他?” “要。” “为什么?” 林帆说:“他有权知道。” “知道了以后呢?” “看他自己。” 宋雨转过头。“林修远给五个人都发了文件?” 林帆拿出那张纸条。上面有五个地址。曼谷、新加坡、东京、香港、台北。 他把纸条递给宋雨。 “查一下其他四个人的联系方式。” 宋雨接过纸条。“你要给他们打电话?” “他们可能已经收到文件了。” 宋雨拿出自己的设备,开始查。 周婉说:“你要把他们都叫过来?” 林帆发动引擎。“不是我叫。是林修远逼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我重启项目。我不同意。他就提前引爆。” 周婉看着怀里的孩子。零一八号睡得很安静。 “这个孩子怎么办?” 林帆说:“先带回基地。” “然后呢?” “看宋栖能不能养活他。” 周婉说:“宋栖连体温计都不会用。” “那就让她学。” 车开回基地。进门的时候,通讯器又响了。 不是林远。 是另一个陌生号码。 林帆接通。 “你好,请问是林帆吗?” 声音也是年轻男性。带着新加坡口音。 “谁?” “我叫林海。新加坡。医生。刚才收到一份很奇怪的文件。” 林帆把车停在基地门口。 “什么文件?” “说我不是我父母亲生的。还有一份生物报告。” 林帆说:“你去验了?” “去了。” “结果呢?” 林海的声音很平静。“报告是真的。” 林帆下车。周婉抱着孩子也下来了。 “你现在什么感觉?” 林海说:“没什么感觉。” 林帆停下。 林海继续:“我是医生。我见过很多被收养的孩子。我以为我不会是其中之一。”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林帆说:“你想见我吗?” “文件里写你是原始样本持有人。” “对。” 林海问:“那是什么意思?” 林帆说:“我们用的是同一份细胞。” 林海停了很久。 “所以我们是兄弟?”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林帆说:“我们是同一个人的复制品。” 林海的呼吸声变了。不是急促。是很缓慢的深呼吸。 “你在做呼吸训练?” 林海说:“我在控制情绪。” “有用吗?” “有一点。” 林帆走进基地。“你想来清迈吗?” “为什么去清迈?” “见我。还有其他几个人。” 林海问:“还有几个?” “五个。” “五个?” 林帆说:“包括你。” 林海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机票多少钱?” “公司报销。” “什么公司?” 林帆说:“解释要收费。” “多少?” “每分钟一百泰铢。” 林海停了一下。“你在开玩笑?” “没有。” “那我不问了。” 林帆说:“订票。到了联系我。” “好。” 电话挂了。 宋雨走过来。“还有三个人的联系方式找到了。” 她把屏幕递给林帆。 东京那个叫林空。三十二岁。建筑师。 香港那个叫林川。三十五岁。律师。 台北那个叫林南。三十一岁。程序员。 林帆看着名单。五个人。五个城市。五份不同的生活。 “给他们发消息。” 宋雨说:“发什么?” “告诉他们,林修远发的文件是真的。” “然后呢?” 林帆说:“如果想了解详情,来清迈。机票公司报销。” 宋雨看着他。“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五个人的机票加住宿,至少要五万泰铢。” 林帆说:“从我工资里扣。” “你没有工资。” “那就先欠着。” 宋雨把消息发了出去。 林帆走进医疗区。许宁的体温已经稳定在三十七度。冷冻舱许宁还站在保温箱旁边。 成年林初坐在检查床边。六岁的林初还在昏迷。 林策抱着零一七号站在角落。 邮差坐在地上,腿上的外骨骼已经装回去了。 宋栖靠在墙上,看见林帆进来,直起身子。 “你又带了个孩子回来?” 林帆看向周婉怀里的零一八号。 “这个也要养。” 宋栖说:“我不是保姆。” “你是临时医疗负责人。” “我是投资人。” 林帆说:“章程里写了。” 宋栖走到周婉面前。她看了零一八号一眼。 “这个孩子多大?” 周婉说:“两天。” “两天?” “刚从培养舱出来。” 宋栖退了一步。“我不养两天大的婴儿。” 林帆说:“为什么?” “太小了。” “小也要养。” 宋栖说:“那你自己养。” 林帆看着她。“我要去追账。” “那让周婉养。” 周婉说:“我也要去。” 宋栖看了两个人一眼。“你们都要走?” 林帆点头。 宋栖说:“那孩子呢?” 林帆看向林策。 林策抱着零一七号,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养两个。” “为什么?” “我只有两只手。” 林帆说:“你可以用背带。” “背带在哪里?” “你自己买。” 林策说:“钱呢?” 林帆看向宋栖。 宋栖说:“别看我。” “公司报销。” “公司没钱。” 林帆说:“那就先欠着。” 宋栖摇头。“你的欠条已经一堆了。” 林帆没有再说。他走到控制台前。 “霍远,当前资金追回进度。” 霍远的声音传来。“当前已有一百四十三人同意返还。总金额十二亿泰铢。” 林帆算了一下。还差三十五亿。 “剩下的人呢?” “部分拒绝返还。部分未回复。” “拒绝的有多少人?” “六十七人。” 林帆说:“启动法律程序。” “法律顾问费预计两百万泰铢。” “从追回资金里扣。” 霍远说:“明白。” 林帆关掉页面。他转身看向医疗区的人。 “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五个人来基地。” 宋雨说:“那五个备用体?” “对。” “他们来做什么?” 林帆说:“了解自己是谁。” 宋栖说:“你要给他们开说明会?” “算是。” “费用谁出?” 林帆说:“公司。” “公司没钱。” “那就欠着。” 宋栖看了他很久。“你知道你现在欠多少钱吗?” 林帆调出账目。 欠宋雨的工伤补贴:待定。 欠林策的工资:二十五万美元。 欠法律顾问费:两百万泰铢。 欠五个人的机票:五万泰铢。 欠背带钱:八百泰铢。 还有一千一百九十三亿泰铢的林修远债务。 林帆把账目关掉。 “我记得。” 宋栖说:“记得有什么用?” “记得就能还。” “什么时候还?” 林帆说:“追回资金以后。” “追不回来呢?” “那就继续追。” 宋栖转身走出医疗区。“我去休息了。” 林帆也走出医疗区。他需要安排五个人的住宿。 基地里没有客房。只有几个空的实验室。 他走到空实验室门口。里面有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够用了。 他给宋雨发消息:“准备五个房间。” 宋雨回复:“基地没有五个房间。” “那就用实验室。” “实验室没有床。” 林帆说:“有检查床。” “检查床不是睡觉的。” “能躺人就行。” 宋雨没有再回。 林帆回到控制台前。通讯器又响了。 东京的林空。 林帆接通。 “你是林帆?” 声音很冷静。没有情绪波动。 “是。” “我收到了消息。” “你去验了?” 林空说:“没有。” 林帆停下。 林空继续:“我不需要验。” “为什么?” “我三岁的时候被收养。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林帆说:“那你为什么联系我?” “我想知道我的原始父母是谁。” 林帆看了周婉一眼。周婉坐在医疗区门口,抱着零一八号。 “你的生物样本来自一个叫周婉的人。” 林空说:“她在哪里?” “在清迈。” “我可以见她吗?” 林帆说:“可以。” “什么时候?” “你订票过来。” 林空说:“好。今晚的航班。” “到了联系我。” 电话挂了。 林帆看着通讯器。五个人里,已经有三个确认要来。 还有两个。 香港的林川和台北的林南。 他等了十分钟。通讯器再次响起。 香港的林川。 “林帆?” 声音很沉稳。职业习惯。 “是。” “我是律师。我看了你发的消息。” 林帆说:“你想来清迈?” “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问。” 林川说:“第一,林修远发的文件,法律效力如何?” 林帆说:“生物签名报告是真的。” “第二,如果文件为真,我的收养关系是否合法?” “你需要查收养协议。” 林川停了一下。“我查过了。协议上没有我的生物父母信息。” “那就是不合法。” 林川的声音没有变化。“第三,如果收养不合法,我可以起诉谁?” 林帆说:“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那是你的公司?” “我是代理人。” 林川说:“好。我会起诉你们。” “起诉完以后呢?” 林川停了几秒。“你什么意思?” 林帆说:“起诉是你的权利。但你还想知道自己是谁。” 林川没有说话。 林帆继续:“起诉我们,你拿到赔偿。但你拿不到答案。” 林川的呼吸声变重了。 “那你能给我答案?” “能。” “什么答案?” 林帆说:“你为什么被做出来。你的生物样本来自谁。还有其他四个和你一样的人。” 林川又停了很久。 “其他四个?” “对。” “他们在哪里?” 林帆说:“有三个正在订票来清迈。” 林川说:“我也来。”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到了联系我。” 电话挂了。 还剩一个。台北的林南。 林帆等了半小时。通讯器没有响。 他给林南发了消息:“收到文件了吗?” 五分钟后,林南回复:“收到了。” “你去验了?” “没有。” “为什么?” 林南说:“我不想验。” 林帆看着屏幕。 “你不想知道?” “不想。” “为什么?” 林南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今年三十一岁。我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有朋友。我的生活很好。我不想因为一份文件,把这些都毁掉。如果我真的是培养出来的,那我的父母怎么办?我的老婆怎么办?我的孩子怎么办?我告诉他们,爸爸不是人生的,是实验室做的?然后呢?大家怎么看我?我怎么看我自己?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继续过我的日子。” 林帆看完消息。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 林南又发来一条:“你不劝我吗?” 林帆说:“不劝。” “为什么?” “你的日子是你自己的。” 林南没有再回复。 林帆把通讯器放下。 宋雨走过来。“他不来?” “不来。” “你就这么放弃了?” 林帆说:“他想过日子。我不能毁了他的日子。” 宋雨看着他。“你变了。” “变什么?” “以前的你会算账。现在的你会考虑别人。” 林帆说:“我还是在算账。” “算什么账?” “他不来,省一张机票钱。” 宋雨笑了一下。“你还是你。” 林帆走回医疗区。周婉还抱着零一八号。 “四个人要来。” 周婉抬头。“他们什么时候到?” “今晚到明天。” 周婉看着怀里的孩子。“他们来了以后,你要告诉他们什么?” 林帆说:“全部。” “包括林修远的目的?” “包括。” 周婉说:“他们会恨我。” “为什么?” “我提供了细胞。” 林帆说:“你被骗了。” “被骗不是理由。” 林帆看着她。“你当年签协议的时候,知道细胞会被做成人吗?” 周婉摇头。 林帆说:“那就不是你的错。” 周婉没有说话。 林帆转身走出医疗区。他需要准备四个人的资料。 每个人的档案。 每个人的生物报告。 每个人的培养记录。 他走到控制台前。“霍远,调出五个备用体的完整档案。” “权限不足。” “谁有权限?” 霍远说:“林修远。” 林帆想了一下。“林修远现在在哪里?” “信号消失在旧医学中心地下三层。” 林帆拿起通讯器。他给林修远打了个电话。 通讯器响了三十秒。没人接。 林帆又打了一次。 这次接通了。 林修远的声音传来。“你改主意了?” “没有。” “那你打电话做什么?” 林帆说:“我要五个人的完整档案。” 林修远停了一下。“为什么?” “他们要来清迈。” “你叫他们来的?” “是你逼的。” 林修远笑了一下。“你打算告诉他们什么?” 林帆说:“全部。” “包括我的计划?” “包括。” 林修远说:“他们会恨你。” “为什么?” “你也是培养出来的。你和他们一样。” 林帆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知道自己是谁。” 林修远停了很久。 “档案我可以给你。” “条件?” “让他们帮我重启项目。” 林帆说:“不可能。” “那我不给档案。” 林帆挂了电话。 他转身看向宋雨。“去旧医学中心。” 宋雨说:“又去?” “拿档案。” “林修远不给?” 林帆说:“那就抢。” 宋雨拿起枪。“走。” 两个人上了车。 车开到一半,通讯器又响了。 霍远的声音。“紧急通知。” 林帆说:“什么事?” “霍夫曼提出临时股东大会。”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小时。 “议题是什么?” 霍远说:“罢免林帆的代理人资格。” 林帆握紧方向盘。“他要罢免我?” “对。” “理由?” “滥用职权,擅自追回债权人资产。” 林帆说:“那是股东大会通过的决议。” “他说你胁迫林初投票。” 林帆看向宋雨。 宋雨说:“他在找茬。” 林帆说:“霍远,罢免需要多少票?” “百分之五十一。” “霍夫曼持有多少?” “百分之三十。” “他怎么凑到百分之五十一?” 霍远说:“他在联系其他股东。” 林帆算了一下。 许宁持有百分之三十七。 林初持有百分之十。 未分配百分之十五。 霍夫曼持有百分之三十。 如果霍夫曼说服许宁或者林初,他就能凑够票数。 林帆说:“许宁会投他吗?” 霍远说:“许宁当前状态无法表决。” “林初呢?” “林初已经投过一次票。” 林帆说:“那她不会再投。” “不确定。” 林帆把车停在路边。他需要先处理股东大会。 档案的事可以晚一点。 他给成年林初打了电话。 “林初。” “什么事?” 林帆说:“霍夫曼要开股东大会。” “我知道。霍远通知了我。” “你会投他吗?” 林初停了一下。“你想让我投谁?” 林帆说:“投你自己。” “什么意思?” “弃权。” 林初说:“我可以弃权。但你要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林帆看着前方的路。“我要把四个备用体叫到清迈。告诉他们真相。然后继续追账。” 林初说:“追完账以后呢?” “还债。” “还完债呢?” 林帆说:“解散公司。” 林初停了很久。 “你要解散公司?” “公司的存在是为了偿还林修远的债务。债务还完,公司就没有意义了。” 林初说:“那我们呢?” “你们?” “我,林雨,宋雨,周婉,许宁。还有那些孩子。” 林帆说:“你们自己决定。” 林初说:“你不管我们?” “我不是你们的监护人。” 林初的声音变了。“你是我哥。” 林帆握着通讯器。“我不是。” “你是。”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林初说:“血缘关系不是一切。” 242、孩子们 四个人坐在会议桌前。 林帆站在屏幕旁边。 他说:“我先自我介绍。我叫林帆。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代理人。持股百分之三十九。” 林远问:“代理人是什么意思?” “代表公司处理所有事务。” 林海说:“那你是老板?” “不是。” “那老板是谁?” 林帆说:“公司没有老板。只有股东。” 林川问:“股东有几个?” “五个。” “都是谁?” 林帆说:“我,成年林初,许宁,周婉,霍夫曼。” 林空问:“成年林初是谁?” “另一个培养体。” “许宁呢?” 林帆说:“也是培养体。” 林远问:“周婉是谁?” “你们的细胞来源人。” 四个人都停住了。 林海说:“她在哪里?” “在基地。” “我们能见她吗?” 林帆说:“会后可以见。” 林川说:“那霍夫曼呢?” “债权人。” “他持有多少股份?” 林帆说:“百分之三十。” 林川问:“那公司总共有多少股份?” “百分之百。” 林川拿出笔记本。“我算一下。你百分之三十九,霍夫曼百分之三十,加起来百分之六十九。剩下的呢?” 林帆说:“成年林初百分之十,许宁百分之三十七,周婉百分之三点五。” 林川算了一下。“加起来超过百分之百了。” “有百分之二十点五是争议股份。” 林川问:“什么意思?” 林帆说:“苏清雪的股份。她死了,股份还没有继承。” 林空说:“所以实际控制人是你。” “对。” 林远问:“那你为什么把我们叫来?” 林帆说:“因为你们有权知道真相。” 林海问:“什么真相?” 林帆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一份文件。 备用体项目。 项目负责人:林修远。 项目时间:三十七年前至今。 项目内容:培养五个备用体,用于原始样本的身体替换。 原始样本:林帆。 备用体编号:001-005。 备用体姓名:林远、林海、林空、林川、林南。 四个人看着屏幕。 林远的手收紧。 林海的呼吸变快。 林空靠在椅背上。 林川拿起笔,开始记。 林帆说:“你们四个,加上林南,一共五个人,是林修远在三十七年前到二十八年前之间培养出来的。” 林远问:“为什么培养我们?” 林帆说:“给我提供备用身体。” 林海问:“备用身体是什么意思?” “我的身体出问题的时候,可以换你们的。” 林空说:“所以我们是你的器官库?” 林帆说:“不是器官库。是完整备份。” 林川问:“完整备份是什么意思?” “你们的身体可以承载我的人格。” 林远说:“那我们自己呢?” 林帆说:“你们的人格会被覆盖。”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林海说:“所以我们活着,就是为了等你哪天换身体?” “对。” 林空问:“那如果你不换呢?” 林帆说:“你们可以继续活着。” 林川问:“那你现在打算换吗?” “不换。” “为什么不换?” 林帆说:“因为我的身体没问题。” 林远问:“那以后呢?” “以后也不换。” “为什么?” 林帆说:“因为公司禁止强制人格覆盖。” 林海问:“什么时候禁止的?” “三天前。” 林海说:“那三天前呢?” 林帆说:“三天前你们随时可能被换。” 四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林空说:“你在开玩笑?” “没有。” 林川说:“那我们现在安全了?” 林帆说:“安全了。” “谁保证?” “公司章程。” 林川说:“章程可以改。” “改章程需要百分之六十七的票数。” 林川问:“你能凑够吗?” 林帆说:“凑不够。” “那霍夫曼呢?” “他也凑不够。” 林川说:“那我们暂时安全。” 林帆说:“对。” 林远问:“那林修远呢?” “他不是股东。” “他没有权限?” 林帆说:“他有创始人身份,可以出席股东会,但没有表决权。” 林海问:“那他还能做什么?” “他现在是临时员工。” 林空说:“临时员工?” “对。” “工资多少?” 林帆说:“每天一泰铢。” 四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川说:“你把他降成临时工?” “对。” “为什么?” 林帆说:“因为他欠公司一千一百九十三亿泰铢。” 林远问:“他怎么欠的?” “他做培养体项目花的钱。” 林海问:“那这笔钱谁还?” 林帆说:“他自己还。” 林空问:“他还得起吗?” “还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帆说:“他用工资还。” 林川说:“每天一泰铢,他要还多久?” “三千多亿天。” 林远说:“那是永远。” 林帆说:“所以他还不清。” 林海问:“那公司怎么办?” “我在追回其他债权。” “追回多少了?” 林帆说:“十二亿。” 林空问:“还差多少?” “三十五亿。” 林川问:“追回以后呢?” 林帆说:“用这笔钱做抵押,融资一千亿。” 四个人都看着他。 林远说:“你要融资一千亿?” “对。” “谁会借给你?” 林帆说:“霍夫曼。” 林海问:“他为什么借?” “因为他能拿利息。” 林空问:“多少利息?” “百分之十八。” 林川说:“那是高利贷。” 林帆说:“但能借到钱。” 林远问:“借到钱以后呢?” “还清林修远的债,解散公司。” 四个人又停住了。 林海说:“解散公司?” “对。” “为什么解散?” 林帆说:“因为公司的存在是为了还债。债还完了,公司就没有意义了。” 林空问:“那我们呢?” “你们自己决定。” 林川问:“决定什么?” 林帆说:“接受还是拒绝。” 林远问:“接受什么?” “接受你们是备用体的事实。” 林海说:“如果我们拒绝呢?” 林帆说:“那就离开。” 林空问:“离开以后呢?” “继续过你们的生活。” 林川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林帆说:“因为真相是你们的。” 林远问:“那你希望我们接受吗?” 林帆说:“不重要。” 林海问:“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这是你们的事。” 四个人对视。 林川说:“我有几个问题。” 林帆说:“问。” “第一,如果我们接受,我们能得到什么?” 林帆说:“你们可以继续用现在的身份生活。” “第二,如果我们拒绝,我们会失去什么?” “你们会失去关于自己来源的所有信息。” 林川问:“第三,我们有其他选择吗?” 林帆说:“有。” “什么选择?” “起诉公司。” 林川停下。“起诉什么?” 林帆说:“非法培养,侵犯人格权,精神损害。” 林海问:“能赢吗?” “能。” 林空问:“赔多少?” 林帆说:“看法院判决。” 林远问:“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 林帆说:“因为这是你们的权利。” 林川说:“可是你代表公司。” “对。”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林帆说:“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告诉你们可以做什么。” 林川想了一下。“我明白了。” 林海说:“我还有问题。” 林帆说:“问。” “周婉知道我们是她的细胞做的吗?” “知道。” “她同意了吗?” 林帆说:“没有。” 林海问:“那她是受害者?” “对。” “那我们能见她吗?” 林帆说:“可以。” 林空说:“我也想见。” 林远说:“我也是。” 林帆说:“会后一起见。” 林川问:“那林修远呢?” “他不在。” “他去哪了?” 林帆说:“不知道。” 林川说:“那我想见他。” “为什么?” “我想问他为什么做这件事。” 林帆说:“他做这件事是为了让我有备用身体。” 林川说:“那不是理由。” “那是唯一的理由。” 林川说:“那我还是想见他。” 林帆说:“我联系他。” 林川点头。 林远说:“我还有问题。” 林帆说:“问。” “你说我们是备用体。那我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帆说:“你们的细胞来自我。” “那我们是你的兄弟?” “不是。” 林远问:“那是什么?” 林帆说:“你们是你们自己。” 林海问:“那你是什么?” “我是我自己。” 林空说:“可是我们用的是同一份细胞。” 林帆说:“细胞相同不代表关系相同。” 林川问:“那你怎么看待我们?” 林帆想了一下。“我看待你们就像看待公司的其他人。” 林远问:“那是什么意思?” “你们都是被林修远做出来的。你们都有权活着。” 林海问:“那你对我们有责任吗?” 林帆说:“没有。” 林空问:“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不是你们的监护人。” 林川说:“可是你是原始样本。” “那不代表我要负责。” 林远说:“那谁负责?” 林帆说:“林修远。” “他会负责吗?” “不会。” 林海问:“那我们怎么办?” 林帆说:“你们自己决定。”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林帆说:“你们还有问题吗?” 林远说:“没有了。” 林海说:“我也没有。” 林空说:“我想先消化一下。” 林川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林帆说:“会议结束。”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关掉。 林帆走到桌子前。“这是你们的档案。” 他把四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四个人接过文件。 林远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林远。 培养体编号:001。 培养时间:三十七年前。 细胞来源:林帆。 培养目的:备用身体。 林远看着这几行字。 他的手在抖。 林海也在看自己的档案。 培养体编号:002。 其他内容都一样。 林空和林川也在看。 四个人都不说话。 林帆说:“你们可以带走档案。” 林远抬头。“这些是我们的?” “对。” “那公司还有备份吗?” 林帆说:“有。” 林海问:“备份可以删除吗?” “可以。” “那你会删除吗?” 林帆说:“不会。” 林空问:“为什么不删?” “因为这是公司记录。” 林川说:“可是这是我们的隐私。” 林帆说:“隐私和记录不冲突。” 林远问:“那谁能看这些记录?” “只有我和系统管理员。” 林海问:“系统管理员是谁?” “林安。” 林空问:“他会保密吗?” 林帆说:“会。” 林川说:“那我们相信你们。” 林帆点头。 四个人站起来。 林远说:“我们现在可以见周婉吗?” 林帆说:“可以。” 他走出会议室。 四个人跟在后面。 电梯上升。 电梯门打开。 林帆带他们走到医疗区。 医疗区的门开着。 周婉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零一八号。 她看见林帆,抬头。 又看见林帆身后的四个人。 她的手收紧。 林帆说:“这是周婉。” 四个人站在门口。 林远先开口。“你好。” 周婉说:“你好。” 林海说:“我们是……” 周婉说:“我知道你们是谁。” 林空问:“你知道我们被做出来的事吗?” 周婉说:“知道。” 林川问:“你同意了吗?” 周婉说:“没有。” 林远问:“那你是受害者?” 周婉看着他们。“你们也是。” 林海说:“那我们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周婉说:“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们被做出来的?” 周婉说:“三天前。” 林空问:“那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 林川问:“那你的细胞是怎么被取走的?” 周婉说:“我不记得。” 林远问:“为什么不记得?” “我的记忆被删除了。” 四个人都停住了。 林海问:“谁删的?” 周婉说:“林修远。” 林空问:“为什么删?” “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 林川说:“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周婉说:“没有。” 林远问:“那你怎么知道细胞是被取走的?” 周婉说:“系统记录。” 林海问:“记录可以给我们看吗?” 周婉看向林帆。 林帆说:“可以。”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记录。 屏幕上出现一份文件。 细胞采集记录。 采集时间:三十七年前。 采集对象:周婉。 采集方式:手术。 采集量:一百毫升。 用途:培养体项目。 四个人看着屏幕。 林远问:“手术是在哪里做的?” 林帆说:“地下九米。” 林海问:“周婉当时知道吗?” “不知道。” 林空说:“那是非法采集。” 林帆说:“对。” 林川问:“那周婉可以起诉吗?” “可以。” 林远问:“起诉谁?” 林帆说:“林修远和公司。” 周婉说:“我不起诉。” 四个人转头。 林海问:“为什么不起诉?” 周婉说:“起诉改变不了事实。” 林空说:“可以拿赔偿。” 周婉说:“我不需要赔偿。” 林川问:“那你需要什么?” 周婉看着怀里的零一八号。“我需要他活下去。” 林远问:“他是谁?” 周婉说:“我的孩子。” 林海问:“他也是培养体?” 周婉说:“对。” 林空问:“他的编号是多少?” 林帆说:“零一八号。” 林川问:“那他为什么没有名字?” “还没起。” 林远说:“那我们可以帮他起吗?” 林帆看向周婉。 周婉说:“可以。” 四个人围过来。 林海说:“我觉得可以叫林安。” 林空说:“林安已经有人用了。” 林川说:“那叫林宁?” 林远说:“林宁听起来像女孩名字。” 林海说:“那叫什么?” 四个人想了很久。 林空说:“要不叫林八?” 三个人都看着他。 林川说:“为什么叫林八?” 林空说:“因为他是零一八号。” 林远说:“那太随便了。” 林海说:“可是我们想不出更好的。” 周婉说:“那就叫林八。” 林帆说:“确定?” 周婉说:“确定。” 系统提示:零一八号正式姓名登记,林八。 林远说:“那我们可以抱抱他吗?” 周婉说:“可以。” 林远走过去,伸手。 周婉把林八递给他。 林远抱着林八。 林八的眼睛睁开,看着林远。 林远说:“他在看我。” 林海说:“他可能认出你了。” 林空说:“婴儿不会认人。” 林川说:“那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林远?” 林帆说:“因为你们长得像。” 四个人都转头。 林远问:“我们长得像?” “对。” 林海说:“可是我们从来没见过面。” 林帆说:“你们用的是同一份细胞。” 林空说:“那我们是兄弟?” “算是。” 林川问:“那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帆说:“你们自己决定。” 林远把林八还给周婉。 他转身看林帆。“我们可以留在这里吗?” 林帆说:“留在哪里?” “公司。” “做什么?” 林远说:“我想了解更多。” 林海说:“我也是。” 林空说:“我想见林修远。” 林川说:“我想看公司的法律文件。” 林帆说:“你们可以留。” 林远问:“需要付费吗?” “住宿费每天五百泰铢。” 林海说:“那我们住几天?” 林帆说:“你们自己决定。” 林空问:“那我们的机票钱呢?” “公司已经报销。” 林川说:“那我们现在欠公司钱?” 林帆说:“对。” 林远问:“怎么还?” “入职。” 林海问:“入职做什么?” 林帆说:“看你们的能力。” 林空说:“我是建筑师。” “公司不需要建筑师。” 林川说:“我是律师。” 林帆停下。“公司需要律师。” 林川问:“工资多少?” “每天两泰铢。” 林川停住。“多少?” “两泰铢。” 林川说:“那是侮辱。” 林帆说:“那是公司标准。” 林远问:“那我能做什么?” “你是IT工程师?” “对。” 林帆说:“公司需要系统维护。” 林远问:“工资多少?” “每天两泰铢。” 林海说:“我是医生。” 林帆看着他。“公司需要医生。” 林海问:“工资多少?” “每天四泰铢。” 林海说:“为什么医生比律师多?” 林帆说:“因为医生要值夜班。” 林空问:“那我呢?” “公司暂时不需要建筑师。” 林空说:“那我可以做别的吗?” 林帆说:“可以。” “做什么?” “照护员。” 林空问:“照护什么?” “培养体。” 林空说:“工资多少?” 林帆说:“每天三泰铢。” 林空想了一下。“我做。” 林帆说:“签合同。” 霍远把合同发到四个人的设备上。 林远看了一遍。“合同期限是多久?” “三个月。” 林海问:“三个月以后呢?” “续签或者离职。” 林川说:“那我们的债务呢?” 林帆说:“用工资抵。” 林远问:“要抵多久?” “看你们的欠款。” 林海算了一下。“机票加住宿,我欠公司大概一万泰铢。” 林帆说:“对。” 林海问:“我每天四泰铢,要工作两千五百天?” “对。” 林海说:“那是六年。” 林帆说:“对。” 林空说:“我也是六年。” 林川说:“我也一样。” 林远说:“那我们要在这里工作六年?” 林帆说:“你们可以提前还款。” 林海问:“怎么提前还?” “用其他资金。” 林空说:“我们没有其他资金。” 林帆说:“那就慢慢还。” 林川说:“这是变相囚禁。” 林帆说:“你们可以离开。” 林远问:“离开以后呢?” “债务继续追讨。” 林海说:“那我们没有选择。” 林帆说:“你们有选择。” 林空问:“什么选择?” “留下工作,或者离开还债。” 四个人对视。 林川说:“我签。” 他在合同上签字。 林远也签了。 林海和林空也签了。 系统提示:林远入职,岗位系统维护,工资每天两泰铢。 林海入职,岗位医疗助理,工资每天四泰铢。 林空入职,岗位照护员,工资每天三泰铢。 林川入职,岗位法律顾问助理,工资每天两泰铢。 林帆说:“你们明天开始工作。” 林远问:“今天不工作?” “今天是入职培训。” 林海问:“培训什么?” 林帆说:“熟悉基地,了解公司规则,认识其他员工。” 林空问:“其他员工有几个?” “十三个。” 林川说:“公司这么小?” 林帆说:“公司刚重组。” 林远问:“那公司以前有多少人?” “三百六十七个。” 四个人都停住了。 林海问:“现在呢?” 林帆说:“大部分已经离开。” 林空问:“他们去哪了?” “各自生活。” 林川问:“那他们还欠公司钱吗?” 林帆说:“不欠。” 林远问:“为什么他们不欠?” “因为他们返还了债权。” 林海问:“什么债权?” 林帆说:“苏清雪分散的四十七亿。” 林空说:“那我们也可以返还债权?” “你们没有债权。” 林川问:“为什么我们没有?” 林帆说:“因为你们是备用体。备用体没有分到钱。”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林远说:“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和他们不一样。” 林帆说:“对。” 林海问:“那我们以后会和他们一样吗?” “不会。” 林空问:“为什么不会?” 林帆说:“因为你们的身份不同。” 林川说:“那不公平。” 林帆说:“公平和事实是两回事。” 林远说:“可是我们也是被做出来的。” “对。” 林海说:“那为什么我们要承担更多?” 林帆说:“因为你们来得晚。” 林空说:“那不是我们的错。” “但是事实。” 林川问:“那我们能改变吗?” 林帆说:“不能。” 四个人都沉默了。 林帆说:“培训开始。” 他转身走出医疗区。 四个人跟上。 林帆带他们走过每个区域。 控制台,办公区,实验室,仓库,地下通道入口。 林远问:“地下通道通向哪里?” 林帆说:“地下九米。” 林海问:“那里有什么?” “原始身体库,会议室,还有旧培养室。” 林空说:“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林帆说:“可以。” 四个人跟着林帆进入电梯。 电梯下降。 地下九米的门打开。 走廊很暗。 林远说:“这里没人?” 林帆说:“没人。” 林海问:“那为什么保留这里?” “因为这里还有设备在运行。” 林空问:“什么设备?” 林帆走到一扇门前。“这里。” 他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张手术台。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是零零一号的原始身体。 她闭着眼睛。 胸口有微弱起伏。 四个人站在门口。 林川问:“她是谁?” 林帆说:“零零一号。” 林远问:“她还活着?” “对。” 林海走近手术台。“她的身体在维持?” 林帆说:“对。” 林空问:“维持多久了?” “五十八年。” 林川说:“那花了多少钱?” 林帆说:“三千万泰铢。” 四个人都看着手术台上的人。 林远问:“她为什么要保存这么久?” 林帆说:“因为她不想死。” 林海说:“可是她的人格呢?” “在另一具身体里。” 林空问:“哪一具?” 林帆说:“周婉的。” 四个人都转头。 林川说:“所以周婉的身体是零零一号的?” “对。” 林远问:“那周婉呢?” 林帆说:“周婉的人格也在那具身体里。” 林海说:“那不是两个人格共用一具身体?” “对。” 林空问:“那会怎么样?” 林帆说:“不知道。” 林川说:“那很危险。” 林帆说:“所以公司禁止人格共存。” 林远问:“那周婉会被夺走身体吗?” “不会。” 林海问:“为什么不会?” 林帆说:“因为公司保护当前人格。” 林空说:“那零零一号呢?” “她只能用原始身体。” 林川问:“她同意吗?” 林帆说:“不同意。” 林远问:“那怎么办?” “她签了监护合同。” 林海问:“什么合同?” 林帆说:“她把原始身体委托给公司管理。公司负责维持她的生命。作为交换,她不能违反公司决策。” 林空说:“那她失去自由了?” “她还能说话,投票,起诉。” 林川问:“那她现在在哪里?” 林帆说:“在工作。” 林远问:“工作?” “她是照护员。” 林海说:“那她照顾谁?” 林帆说:“林一。” 林空问:“林一是谁?” “林修远的原始人格。” 四个人都停住了。 林川说:“林修远也是分裂人格?” 林帆说:“对。” 林远问:“那林一呢?” “他在昏迷。” 林海问:“为什么昏迷?” 林帆说:“神经过载。” 林空问:“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 林川说:“那零零一号要照顾他多久?” 林帆说:“直到他醒或者死。” 林远说:“那可能很久。” “对。” 林海问:“零零一号同意吗?” 林帆说:“她没有选择。” 林空说:“那和我们一样。” 林帆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出房间。 四个人跟上。 他们回到电梯。 电梯上升。 林远问:“我们明天几点开始工作?” 林帆说:“八点。” 林海问:“在哪里工作?” “各自岗位。” 林空问:“我的岗位在哪里?” 林帆说:“地下四层。” 林川问:“我呢?” “办公区。” 林远说:“那我和林海呢?” 林帆说:“林远在控制台。林海在医疗区。” 四个人点头。 电梯到了一层。 林帆说:“今天到这里。” 林远问:“我们现在可以休息吗?” “可以。” 林海说:“那晚饭呢?” 林帆说:“食堂在二层。” 林空问:“免费吗?” “收费。” 林川问:“多少钱?” 林帆说:“每餐一百泰铢。” 林远说:“那我们一天要花三百泰铢?” “对。” 林海说:“那我们的工资根本不够。” 林帆说:“可以欠。” 林空说:“那我们欠得更多。” 林帆说:“对。” 林川说:“你们公司真是处处收费。” 林帆说:“公司需要收入。” 四个人走回实验室区域。 林帆回到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通讯器响了。 是宋雨。 “林修远回来了。” 林帆说:“在哪里?” “地下四层。” “他去那里做什么?” 宋雨说:“不知道。他一直站在零一九号的培养舱旁边。” 林帆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走出办公室,进入电梯。 电梯下到地下四层。 培养室的门开着。 林修远站在零一九号的培养舱前。 他的手放在舱盖上。 林帆说:“你在做什么?” 林修远没有回头。“我在看他。” “看什么?” “看他还能不能醒。” 林帆走过去。“你想让他醒?” 林修远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他醒来以后,会恨我。” 林帆说:“那是你应得的。” 林修远转身。“你也恨我?” “我不恨你。” “为什么?” 林帆说:“因为恨没有用。” 林修远看着他。“那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林帆想了一下。“我对你没有感觉。” “没有感觉?” “对。” 林修远说:“那你为什么要收我的账?” 林帆说:“因为这是工作。” “只是工作?” “对。” 林修远说:“那你不恨我,不同情我,也不理解我?” 林帆说:“对。” 林修远转身。“那你和我一样。” “什么意思?” 林修远说:“我对培养体也没有感觉。” 林帆没有接话。 林修远继续:“我做出他们,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这是工作。” 林帆说:“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还债。” “你还得起吗?” 林修远说:“还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修远看着培养舱。“我想醒来。” 林帆停下。“什么意思?” 林修远说:“我想转移到零一九号身上。” 林帆说:“不行。” “为什么?” “公司禁止强制人格覆盖。” 林修远说:“我不是强制。” “那是什么?” “我是自愿转移。” 林帆说:“零一九号不同意。” “他还在昏迷。” “昏迷不代表同意。” 林修远说:“那他醒来以后,我可以问他。” 林帆说:“问了他也不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身体。” 林修远说:“那也是我的细胞。” 林帆说:“细胞来源不代表所有权。” 林修远转身。“那我呢?” “你是你。” “我的身体快不行了。” 林帆说:“那是你的问题。” 林修远说:“可是零一九号的身体是我做的。” “那是公司资产。” “公司是我创立的。” 林帆说:“公司现在不是你的。” 林修远看着他。“你要看着我死?” 林帆说:“我不是要看着你死。是你自己快死了。” 林修远说:“那你能救我吗?” “不能。” “为什么?” 林帆说:“因为救你需要牺牲零一九号。” 林修远说:“他还没醒。” “他会醒。” “那可能是很久以后。” 林帆说:“那你就等。” 林修远转身走向门口。“我等不了。” 林帆说:“那是你的问题。” 林修远停在门口。“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林修远说:“你和我越来越像了。” 林帆没有接话。 林修远走了。 林帆站在培养室里。 他看着零一九号的培养舱。 舱内的人还在昏迷。 呼吸平稳。 心跳正常。 林帆转身走出培养室。 他回到办公室。 通讯器又响了。 是霍远。 “债权追回进度更新。” 林帆说:“说。” “当前已有一百六十二人同意返还。总金额十五亿泰铢。” “还差多少?” 霍远说:“三十二亿。” “剩下的人呢?” “部分拒绝,部分未回复。” 林帆说:“继续追。” “法律程序已启动。预计两周内有结果。” 林帆说:“加快。” “需要增加人手。” “增加多少?” 霍远说:“三个律师。” 林帆说:“费用?” “每人每天五千泰铢。” “太贵了。” 霍远说:“这是市场价。” 林帆想了一下。“林川可以做。” “他刚入职。” “那就培训他。” 霍远说:“培训需要时间。” 林帆说:“给他一周。” “一周不够。” 林帆说:“那就让他边做边学。” 霍远停了一下。“好。” 通讯器挂了。 林帆靠在椅子上。 公司现在有十七个员工。 四个是刚入职的备用体。 其他十三个是原来的培养体。 还有一个林修远。 一个快死的临时工。 林帆闭上眼睛。 他需要在两年内还清一千亿。 追回三十二亿。 融资一千亿。 还清债务。 解散公司。 每一步都需要钱。 每一步都需要人。 林帆睁开眼睛。 他拿起通讯器,给宋雨打电话。 “明天开始,四个新员工正式上岗。” 宋雨说:“我知道。” “林川分配给法律部门,协助霍远追债。” “好。” 林帆说:“林远分配给林安,负责系统维护。” “林安同意吗?” “让他同意。” 宋雨说:“那林海呢?” 林帆说:“分配给宋栖,负责医疗辅助。” “宋栖会同意吗?” “她需要人手。” 宋雨说:“那林空呢?” 林帆说:“分配给零零一号,负责照护林一。” 宋雨停了一下。“零零一号会同意吗?” “她没有选择。” 宋雨说:“好。” 通讯器挂了。 林帆看着天花板。 公司在运转。 债务在追讨。 员工在工作。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林帆知道,这只是开始。 243、临时工不负责公司战略规划 林帆坐在办公室里。 三个人站在门口。 林远说:“我们明天几点开会?”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十点。” “在哪里开?” “地下九米会议室。” 林海问:“地下九米是什么地方?” 林帆说:“原始身体库。” 三个人都停住了。 林空说:“什么叫原始身体库?” 林帆说:“存放备用身体的地方。” 林远的声音变了。“我们的身体也在那里?” “不在。” “那在哪里?” 林帆说:“你们的身体就是你们现在用的。” 林海说:“可是我们是培养出来的。” “培养出来不代表有备用身体。” 林空问:“那谁有备用身体?” 林帆说:“零零一号。” 三个人对视。 林远问:“零零一号是谁?” 林帆站起来。“明天会上说。” 他走出办公室。 三个人跟在后面。 林帆走到医疗区门口,停下。 他转身。“你们回去休息。” 林远说:“我们睡不着。” “那就别睡。” 林海说:“我们想知道更多。” 林帆说:“明天会上会说。” 林空说:“能不能现在说一点?” 林帆看着他们。 三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们想知道答案。 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想知道为什么被做出来。 林帆说:“你们是备用体。”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林远的手收紧。“备用体是什么意思?” “备用身体的简称。” 林海说:“那我们是谁的备用身体?” 林帆说:“我的。” 林空退了一步。 林远说:“你的?” “对。” “为什么?” 林帆说:“因为我是原始样本。” 林海问:“原始样本是什么意思?” “你们的细胞来自我。” 三个人的呼吸都变重了。 林远说:“所以我们是你的复制品?” “算是。” 林空问:“那你为什么要复制我们?” 林帆说:“不是我复制的。” “那是谁?” “林修远。” 林海说:“他为什么要复制我们?” 林帆说:“明天会上说。” 他推开医疗区的门,走进去。 门关上。 三个人站在外面。 林远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海说:“回去休息。” 林空说:“我睡不着。” “那就等。” 三个人转身走回实验室区域。 林帆走进医疗区。 周婉还坐在椅子上。 零一八号睡在她怀里。 冷冻舱许宁站在保温箱旁边。 保温箱里的许宁睁着眼睛。 林帆走到保温箱前。“体温多少?” 霍远说:“三十七度二。” “正常了。” “对。” 林帆看着保温箱里的许宁。 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不眨。 林帆问:“她在看什么?” 霍远说:“不知道。” 林帆伸手,放在保温箱上。 许宁的眼睛转向他。 林帆说:“你听得见吗?” 许宁没有回应。 林帆继续:“如果听得见,眨一下眼睛。” 许宁眨了一下。 林帆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许宁又眨了一下。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许宁的眼睛盯着他。 没有眨。 林帆说:“你不记得。” 许宁还是不眨。 林帆转身。“她失忆了。” 周婉说:“婴儿失忆很正常。” “她不是普通婴儿。” “那她是什么?” 林帆说:“她是许宁。” 周婉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那个许宁呢?” 她指向冷冻舱许宁。 冷冻舱许宁说:“我还在。” 周婉问:“那她是谁?” 冷冻舱许宁说:“她是我的身体。” 周婉停住。 林帆说:“你的身体?” “对。” “你现在没有身体?” 冷冻舱许宁说:“我有身体。” 她指着冷冻舱。 林帆明白了。 冷冻舱许宁的身体在冷冻舱里。 保温箱里的许宁是另一个身体。 两个身体,一个人格。 林帆问:“为什么会有两个身体?” 冷冻舱许宁说:“因为我的身体老了。” “老了就换?” “对。” 林帆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这个身体是谁给你的?” 冷冻舱许宁说:“林修远。” 林帆转身。“他什么时候给的?” “三天前。” “为什么给?” 冷冻舱许宁说:“他说这是我的权利。” 林帆问:“什么权利?” “第一授权人的权利。” 林帆停下。 他走到控制台前。“霍远,调出许宁的授权记录。” 霍远说:“调出中。” 屏幕出现一份文件。 第一授权人:许宁。 授权内容: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七股份,拥有最高管理权限。 授权时间:三十七年前。 授权人:苏清雪。 林帆看着最后一行。 授权人是苏清雪。 他问冷冻舱许宁:“苏清雪为什么给你授权?” 冷冻舱许宁说:“因为我是她的分裂人格。” 林帆转头。 周婉也抬起头。 林帆说:“你是苏清雪的分裂人格?” “对。” “那你为什么叫许宁?” 冷冻舱许宁说:“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名字。” 林帆问:“苏清雪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 “她说,分裂人格有权选择自己的名字。” 林帆看着屏幕。 苏清雪分裂出许宁。 许宁持有百分之三十七股份。 苏清雪持有百分之三点五。 两个人加起来,百分之四十点五。 林帆问:“苏清雪还分裂出其他人吗?” 冷冻舱许宁说:“没有。” “只有你?” “对。” 林帆问:“为什么只分裂你?” 冷冻舱许宁说:“因为她需要一个人管理公司。” “她自己不管?” “她要管钱。” 林帆明白了。 苏清雪负责财务。 许宁负责管理。 两个人分工。 林帆问:“那你为什么要换身体?” 冷冻舱许宁说:“因为我的身体快死了。” “多久?” “三个月。” 林帆看着冷冻舱。 里面的许宁躺着,眼睛闭着。 他问:“这个身体还能活多久?” 冷冻舱许宁说:“如果不换,三个月。” “换了呢?” “可以再活五十年。” 林帆看向保温箱里的许宁。 九个月大的婴儿。 能活五十年。 林帆问:“这个身体是谁的?” 冷冻舱许宁说:“是林修远做的。” “用谁的细胞?” “我的。” 林帆问:“你的细胞从哪里来?” 冷冻舱许宁说:“从我的身体里取的。” 林帆转身。“所以这个身体是你的克隆体?” “对。” “林修远什么时候做的?” “三天前。” 林帆看着保温箱。 三天前,林修远做了一个克隆婴儿。 把许宁的人格转移进去。 现在这个婴儿持有百分之三十七股份。 林帆问:“你同意转移吗?” 冷冻舱许宁说:“我同意。” “为什么同意?” “因为我不想死。” 林帆没有再问。 他走到周婉旁边。“零一八号怎么样?” 周婉说:“还在睡。” “体温正常吗?” “正常。” 林帆看着孩子。 零一八号的脸很小。 眉毛还没长齐。 林帆问:“他为什么没有名字?” 周婉说:“还没起。” “谁给他起?” 周婉说:“你。” 林帆停下。“我?” “你是他哥哥。” 林帆说:“我不是。” 周婉说:“你是原始样本。” “那不代表我是他哥哥。” 周婉说:“那你是什么?” 林帆想了一下。“我是股东。” 周婉看着他。 林帆说:“股东没有义务给员工起名字。” 周婉说:“他不是员工。” “那他是什么?” “他是孩子。” 林帆说:“孩子也要付费。” 周婉没有说话。 林帆转身走出医疗区。 他需要准备明天的会议。 四份档案。 四个人。 一个真相。 林帆回到办公室。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会议流程。 一、介绍背景。 二、说明身份。 三、回答问题。 四、后续安排。 林帆写完,保存。 他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 还有十一个小时。 他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林帆走到实验室区域。 三个房间的门都关着。 他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口。 林远的房间。 林帆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他推开门。 林远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睁着。 林帆说:“睡不着?” 林远转头。“睡不着。” “想什么?” “想明天你会说什么。” 林帆说:“会说全部。” 林远坐起来。“包括我为什么被做出来?” “包括。” 林远问:“那你能不能现在告诉我?” 林帆说:“明天说。”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其他人也要听。” 林远说:“那我能不能先知道一点?” 林帆想了一下。“可以。” 林远的眼睛亮了。“什么?” 林帆说:“你是备用体。” 林远的眼睛暗下去。 林帆继续:“你被做出来,是为了给我提供备用身体。” 林远的手收紧。“所以我是你的备份?” “对。” “那我自己呢?” 林帆说:“你自己就是你自己。” 林远说:“可是你刚才说我是备份。” “备份和自己不冲突。” 林远问:“怎么不冲突?” 林帆说:“你是备份,是你被做出来的原因。但你活着,是你自己的事。” 林远看着他。 林帆说:“你可以恨林修远,恨我,恨所有做出你的人。但你不能否认你自己。” 林远没有说话。 林帆转身。“早点休息。” 他走出房间。 门关上。 林远躺回检查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 林帆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备份和自己不冲突。 他想了很久。 还是想不明白。 林帆走到第二个房间。 林海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他推开门。 林海坐在检查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帆说:“在看什么?” 林海抬头。“在看自己的档案。” “怎么拿到的?” “我在机场的时候,去医院打印了自己的体检报告。” 林帆走进去。“看出什么了?” 林海说:“我的基因和父母不匹配。” “你之前不知道?” “我知道我是被收养的。但我不知道我是被做出来的。” 林帆说:“有什么区别?” 林海说:“被收养,我可能有亲生父母。被做出来,我就是实验室产品。” 林帆说:“产品也是人。” 林海看着他。“你也是产品?” “对。” “那你怎么看待自己?” 林帆说:“我是我。” 林海问:“不是产品?” “产品是别人给的定义。我是我自己的定义。” 林海说:“可是定义改变不了事实。” 林帆说:“事实也改变不了你活着。” 林海停下。 林帆说:“你想太多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 门关上。 林海看着手里的报告。 他想了很久。 还是放不下。 林帆走到第三个房间。 林空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 门打开。 林空站在门口。“有事?” 林帆说:“看你睡了没有。” “没睡。” “为什么不睡?” 林空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林空问:“你为什么叫我们来?” 林帆说:“因为你们有权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以后呢?” “你们自己决定。” 林空问:“决定什么?” 林帆说:“接受还是拒绝。” 林空说:“如果我们拒绝呢?” “那就离开。” “离开以后呢?” 林帆说:“继续过你们的生活。” 林空问:“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真相?” 林帆说:“因为真相是你们的。” 林空看着他。 林帆说:“你有权知道自己是谁。也有权不知道。” 林空问:“那你希望我们知道吗?” 林帆说:“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这是你们的事。” 林空停了一下。“好。” 他关上门。 林帆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坐下,看着电脑屏幕。 会议流程还在屏幕上。 他又加了一条。 五、签署知情同意书。 林帆保存文件。 他关掉电脑,躺到办公室角落的床上。 床很硬。 没有被子。 他闭上眼睛。 通讯器响了。 林帆接通。“什么事?” 霍远说:“林川到了。” 林帆坐起来。“现在?” “对。他改签了航班。”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 他说:“我去接他。” 林帆下床,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停车场,上车。 车开到机场。 机场到达大厅里只有几个人。 林川站在出口处。 他穿西装,拉着行李箱。 看见林帆,走过来。“林帆?” 林帆说:“嗯。” “我是林川。” “上车。” 林川跟着上车。 他坐在副驾驶。 车开回基地。 林川一直看着窗外。 林帆问:“为什么改签?” 林川说:“我想早点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我为什么被做出来。” 林帆说:“明天会上说。” 林川转头。“能不能现在说?” “不能。” “为什么?” 林帆说:“其他人也要听。” 林川说:“那我可以等。” 车开了十分钟,到了基地。 林帆带林川走进去。 林川看着走廊。“这是什么地方?” “公司基地。” “什么公司?” 林帆说:“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林川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收账。” “收什么账?” 林帆说:“林修远欠公司一千一百九十三亿泰铢。” 林川停下。“多少?” “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林川说:“那是天文数字。” “对。” “你怎么收?” 林帆说:“慢慢收。” 林川问:“收完需要多久?” “两年。” 林川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 林川说:“那你为什么要收?” 林帆说:“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谁雇你的?” “公司。” 林川问:“公司是谁的?” 林帆说:“我持股百分之三十九。” 林川停住。 林帆继续走。“你的房间在这里。” 他推开一个实验室的门。 林川走进去。 他看着检查床。“我睡这里?” “对。” “没有床?” 林帆说:“检查床能躺人。” 林川问:“有被子吗?” “没有。” “那我盖什么?” 林帆说:“温度调高。” 林川看了他一眼。“你们公司条件挺差的。” “凑合一晚。” 林帆转身走出房间。 门关上。 林川站在实验室里。 他看了一圈。 没有窗户。 没有被子。 只有一张检查床和一张桌子。 他把行李箱放下,坐到检查床上。 床很硬。 他躺下去。 看着天花板。 他想了很久。 还是睡不着。 林帆回到办公室。 他躺回床上。 这次没有通讯器打扰。 他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后,天亮了。 林帆起床,洗了把脸。 他走到医疗区。 周婉还坐在椅子上。 零一八号醒了,在她怀里动。 林帆问:“他醒多久了?” 周婉说:“半小时。” “喂过奶吗?” “喂过。” 林帆走到保温箱前。 保温箱里的许宁还睁着眼睛。 林帆问:“她一晚上都醒着?” 霍远说:“对。” “体温多少?” “三十七度。” 林帆转身。“宋栖呢?” 霍远说:“在休息。” “叫她起来。” “现在?” 林帆说:“对。” 霍远发了消息。 五分钟后,宋栖走进医疗区。 她揉着眼睛。“什么事?” 林帆说:“检查零一八号。” 宋栖走到周婉旁边。 她接过零一八号,放到检查床上。 检查了十分钟。 宋栖说:“各项指标正常。” 林帆问:“他能正常生长吗?” “能。” “需要特殊照顾吗?” 宋栖说:“需要。” “什么照顾?” “定时喂奶,监测体温,观察发育。” 林帆问:“谁负责?” 宋栖说:“周婉。” 周婉说:“我还要工作。” 林帆说:“工作和照顾孩子一起做。” 周婉问:“那我的工资呢?” “照常。” “照顾孩子不加钱?” 林帆说:“孩子是你的。” 周婉说:“孩子是你的细胞做的。” “那是林修远做的。” 周婉说:“那让林修远照顾。” 林帆说:“他不在。” 周婉说:“那我也不照顾。” 林帆看着她。 周婉说:“我不是保姆。” 林帆说:“你是母亲。” 周婉停下。 林帆继续:“零一八号从你的细胞做出来。你生了他。你就是他的母亲。” 周婉说:“我没有同意生他。” “但他已经出生了。” 周婉说:“那是林修远的责任。” 林帆说:“林修远不会负责。” 周婉问:“那谁负责?” 林帆说:“你。” 周婉看着零一八号。 孩子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睁着。 他的手抓着床单。 周婉说:“我照顾他,你给我加工资。” 林帆说:“加多少?” “每天一千泰铢。” “太多了。” 周婉说:“照顾婴儿很累。” 林帆说:“每天五百。” “八百。” 林帆想了一下。“六百。” 周婉说:“成交。” 系统提示:周婉工资调整为每天一千六百泰铢。 周婉把零一八号抱回去。 林帆走出医疗区。 他需要准备会议。 还有两个小时。 林帆走到会议室。 地下九米的会议室。 他推开门。 里面的桌子已经擦干净了。 六把椅子摆好。 墙上的屏幕开着。 林帆走到桌子前,把四份档案放到桌上。 每个人一份。 他又检查了一遍投影设备。 确认能用。 林帆走出会议室。 他回到基地一层。 三个实验室的门都开着。 林远、林海、林空站在走廊里。 他们看见林帆,走过来。 林远说:“会议几点开始?” 林帆说:“十点。” “现在几点?”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林海问:“在哪里开?” “地下九米会议室。” 林空说:“我们现在可以去吗?” 林帆说:“可以。” 四个人走到电梯口。 电梯下降。 地下九米的门打开。 林远走出电梯,看着走廊。“这是什么地方?” 林帆说:“原始身体库。” 林海问:“里面有什么?” “备用身体。” 林空说:“我能看看吗?” 林帆说:“看完会议再说。”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三个人走进去。 林川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看见其他人,站起来。“你们好。” 林远点头。“你好。” 四个人坐下。 林帆坐到桌子另一端。 十点整。 林帆说:“会议开始。” 244、生命系统消失 早上八点,基地一层办公区。 林川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的名单。“这个人欠了五千万泰铢,拒绝返还。” 霍远的声音响起:“对方是曼谷的地产商,拥有顶级律师团队,常规诉讼需要三年。” 林川习惯性转笔。“我需要他的资产清单,申请财产保全。” 林帆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太慢了。” 林川抬头。“法律程序就是这么慢。你不能越过程序。” 林帆看着屏幕。“霍远,调出他的医疗记录。” “目标人物三年前在旧医学中心接受过神经修复手术。当前体内植入了公司的神经调节芯片。” 林帆说:“发送通知。鉴于对方拒绝返还公司资产,公司将在一小时后停止芯片的云端维护服务。” 林川愣住。“停止维护会怎么样?” 林帆说:“他会面瘫,然后半身不遂。” 林川站起来。“这是敲诈。也是故意伤害。你会坐牢。” 林帆说:“芯片协议第三条,客户未履行财务义务时,公司有权单方面终止服务。苏清雪写的。” 林川看着林帆。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个疯子。 五分钟后,霍远报告:“对方已全额返还五千万泰铢。并支付了滞纳金。” 林帆看向林川。“学到了吗?” 林川坐回去。“学到了。但不合法。” “在普罗米修斯,合同就是法。”林帆站起来,“今天你的任务,追回十个亿。” 地下九米。 林空推开会议室旁边的门。 手术台上躺着零零一号的原始身体。旁边,顶着周婉脸的零零一号坐在椅子上,看着监测仪上的林一。 林空走过去。“我来上班。照护员。” 零零一号没回头。“去把医疗废料倒了。然后给林一擦身体。” 林空看着角落里堆满的带血的纱布和营养液管。“我是建筑师。” “在这里,你是每天三泰铢的临时工。”零零一号转头,灰色的瞳孔看着他。“你是几号?” “林空。” “我问编号。” “003。” 零零一号冷笑。“林修远的次品。” 林空没有生气。他拿起垃圾袋,把废料装进去。“你是一号。你现在也是每天三泰铢。” 零零一号的脸色沉下来。 林空继续说:“而且你欠三千万,我只欠一万。我六年就能走。你要干九千年。” 零零一号站起来。“你信不信我投诉你?” 林空把垃圾袋系好。“你可以投诉。但扣了工资,你还债的时间就更长了。” 零零一号盯着他。她发现这些新来的备用体,和以前那些唯唯诺诺的培养体不一样。他们有外面的生活,有底气。 林空端起水盆,走到林一旁边。林一还在昏迷。 “他什么时候醒?”林空问。 “不知道。”零零一号坐回去。 “如果他不醒,你是不是连九千年都干不到,就会被辞退?”林空把毛巾拧干。 零零一号没有说话。她的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 控制台。 林远坐在林安旁边。 林安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林远看得很吃力。 “你在写什么?”林远问。 林安说:“防火墙。林帆要求封锁地下四层的权限。” “为什么?” “防林修远。” 林远想起昨晚林帆的话。“林修远想抢身体?” “他快死了。零一九号是完美的容器。”林安敲下回车键。“搞定。现在除了林帆,没人能打开培养室的门。” 林远看着屏幕上的绿色锁定标志。“你也是培养体。你不恨林修远吗?” 林安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恨不能当饭吃。我每天工资五十泰铢。我很满意。” 林远无话可说。这个公司里的人,似乎都被林帆同化了。只看数字,不谈感情。 医疗区。 宋栖把一个奶瓶塞进林海手里。“喂奶。” 林海推了推眼镜。“我是外科医生。不是儿科护士。” “在普罗米修斯,你就是护士。”宋栖指着保温箱里的婴儿许宁。“水温三十七度。喂慢点,她脾气不好。” 林海走到保温箱前。许宁睁着眼睛看着他。 林海把奶嘴塞进她嘴里。许宁没有吸。 “她不吃。”林海说。 宋栖走过来,看了一眼。“她嫌你手粗。” 冷冻舱许宁站在旁边。“她不喜欢男人喂。” 林海看着冷冻舱许宁。“那谁喂?” “周婉。”宋栖说。 周婉抱着林八走过来。她把林八放在检查床上,接过林海手里的奶瓶。 她把手伸进保温箱。许宁开始大口吸奶。 林海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很多余。“那我干什么?” 宋栖指着地上的几个箱子。“去把那批过期的营养液搬到仓库销毁。搬运费从你债务里扣。” 林海深吸一口气。“好。” 下午三点。 林帆坐在办公室里。霍远汇报进度。 “林川已经追回了八个亿。他学会了利用医疗记录发通知。” 林帆说:“他适应得很快。” “但他要求提成。” 林帆停下笔。“提多少?” “千分之一。” 林帆算了一下。八个亿的千分之一是八十万泰铢。 “驳回。告诉他,债务没还清之前,没有提成。” 霍远说:“他可能会罢工。” “他罢工,就按旷工处理,每天扣十泰铢。” “明白。” 林帆靠在椅子上。三十二亿还剩二十四亿。只要林川继续保持这个速度,三天内就能收齐。 然后就是找霍夫曼拿那一千亿。 通讯器突然响了。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在整个基地回荡。 林帆猛地坐直。“霍远,怎么回事?” 霍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地下四层培养室遭到物理破坏。防火墙被绕过。” 林帆拿起桌上的枪,冲出办公室。“谁干的?” “林修远。” “林安不是锁了权限吗?” 霍远说:“林修远没有用权限。他用了炸药。” 林帆冲向电梯。宋雨已经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提着冲锋枪。 “林修远疯了?”宋雨问。 “他快死了。死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林帆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林远和林安也跑了过来。 林远脸色发白。“我的防火墙没挡住。” 林帆说:“物理破坏不归防火墙管。林安,切断地下四层的供氧系统。” 林安在终端上飞快操作。“切断需要三分钟。地下四层有独立循环系统。” 电梯开始下降。 林帆盯着楼层指示灯。 三层。 二层。 一层。 地下四层。 叮。电梯门打开。 浓烟从通道里涌出来。刺鼻的硝烟味。 林帆举起枪,走在前面。宋雨掩护侧翼。 培养室的大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金属边缘还在发红。 林帆跨过碎石,走进培养室。 里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零一九号的培养舱碎了。营养液流了一地。 林修远躺在地上。他的胸口被一块飞溅的金属片刺穿,鲜血染红了白大褂。 零一九号站在他旁边。 浑身赤裸。身上沾满营养液和血。 他手里拿着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玻璃的边缘滴着血。 林修远看着林帆。他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响。 “他……醒了。”林修远吐出一口血。 林帆把枪口对准零一九号。“放下玻璃。” 零一九号转头。他的脸和林帆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 没有理智。只有野兽般的警惕和杀意。 他看着林帆手里的枪,没有动。 林修远咳嗽了两声。“我……刚炸开门……他就醒了。他不想让我……进去。” 林帆看着地上的林修远。“你自找的。” 林修远笑了。“是啊。我做了一辈子的容器……最后被容器杀了。”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睁着。呼吸停止。 霍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培养室里响起。 “系统确认。公司创始人,林修远,生命体征消失。” 林帆没有看林修远。他的枪口依然指着零一九号。 零一九号的肌肉紧绷。他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来的豹子。 林帆说:“林安,调出零一九号的档案。” 林安在终端上操作。“零一九号。培养时间:三年前。状态:未完成人格注入。当前表现:出厂原始本能。” 宋雨握紧了枪。“他没有理智?” “没有。”林安说,“他现在就是一个拥有成年人力量的婴儿。” 零一九号突然动了。 他没有扑向林帆,而是转身冲向身后的通风管道。 他的速度极快。手脚并用,像蜘蛛一样爬上墙壁。 林帆没有开枪。他看着零一九号钻进通风口,消失在黑暗里。 宋雨说:“你不开枪?” “子弹打不穿他的肌肉。”林帆把枪收起来。“而且,他是公司资产。” 林远跑进培养室。他看着地上的林修远,脸色惨白。 “他死了?” 林帆看着地上的尸体。“死了。” “那他欠的一千一百九十三亿呢?”林远问。 林帆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林远。“人死债消。这是外面的规矩。” “那公司的规矩呢?” 林帆看着通风口。“公司的规矩是,父债子偿。” 林川坐在办公区。 他刚刚发出了第一百份停止维护的警告。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 “系统通知:创始人林修远死亡。债务转移程序启动。当前债务人:全体培养体。每人均摊债务:三亿两千五百万泰铢。” 林川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三亿两千五百万。 他突然觉得,每天两泰铢的工资,确实是一种侮辱。 林海在医疗区搬箱子。 林空在地下九米倒垃圾。 他们的设备同时震动。 四个人,四个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条消息。 林帆走出电梯。 他回到一层。 林川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终端。“林帆。” 林帆停下。 林川走过去。“这是什么意思?债务转移?” 林帆说:“林修远死了。他的债务由他的直系造物承担。这是公司章程第五十二条。” 林川咬着牙。“你也是培养体。你也欠三亿多?” 林帆说:“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帆看着他。“继续追债。追回四十七亿,融资一千亿。还清债务。” 林川说:“如果还不清呢?” 林帆说:“那就干到死。” 警报声再次响起。 霍远的声音传来:“零一九号出现在二层食堂。正在大量进食。” 林帆拔出枪。“林川,回去工作。你现在的目标是每天追回十亿。” 他转身跑向楼梯。 林川站在原地。他看着林帆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普罗米修斯没有活人。只有被数字驱赶的幽灵。而他,现在也是其中之一。 245、遗产分配 林帆到了二层食堂。门框变形。 里面传来咀嚼声。 019号蹲在冷鲜柜前。生牛肉连着塑料包装被他塞进嘴里。 林帆举着枪,没开保险。 霍远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冷鲜柜损坏,损失一万五千泰铢。库存食材损失八千泰铢。” 林帆说:“记在019号账上。” 019号停止咀嚼。他转过头。脸上全是血水和肉渣。 他盯着林帆。肌肉收紧。 林帆对通讯器说:“林安,启动食堂自动配餐机械臂。目标锁定019号。” 林安说:“机械臂是用来切菜的。抓不住他。” 林帆说:“用最高转速。封锁他的移动路线。” 天花板上的滑轨启动。四只不锈钢机械臂降下。切肉刀快速旋转。 019号动了。他没有躲避机械臂,直接撞过去。 金属刀片砍在他的肩膀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没有伤口。只有一道白印。 林安在通讯器里喊:“物理防御太高了。” 林帆说:“霍远,机械臂损坏,损失多少?” “单只造价二十万泰铢。” 林帆说:“记账。” 019号抓住一只机械臂,用力一扯。滑轨断裂。电火花四溅。 他把机械臂砸向林帆。 林帆侧身躲开。机械臂砸碎了后面的玻璃门。 林帆没有退。他走向冷库方向。 “林海。”林帆对着通讯器喊。 “在。”林海的声音发抖。 “带宋栖配的镇静剂上来。食堂门口。” “他连刀都砍不进去,针管怎么打?” 林帆说:“不用针管。用气雾剂。拿上来。” 019号再次扑过来。 林帆抬枪,射击头顶的消防喷淋头。 高压水柱喷涌而出。水流干扰了019号的视线。 林帆退进冷库。 019号跟着冲进去。 林帆按下门边的紧急闭锁按钮。他侧身滑出冷库。 沉重的保温门关上。锁死。 林帆站在门外。 防爆玻璃窗上,019号的脸贴在上面。他用拳头砸玻璃。 玻璃出现裂纹。 林帆说:“林安,冷库温度调到最低。” 林安说:“正在降温。目标零下四十度。但他还在砸门。玻璃撑不住三分钟。” 林帆看着玻璃上的裂纹。 “霍远,冷库门造价多少?” “五十万泰铢。” 林帆说:“记账。” 林海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罐。 林帆接过金属罐。“林安,打开冷库通风口。反向抽气。” 林帆把金属罐接到通风口的注入阀上。按下开关。 高浓度镇静气体被抽进冷库。 019号的动作变慢了。 低温和镇静剂同时起效。他靠在玻璃上,慢慢滑倒。 林帆看着监控屏幕。019号的心率从一百八十降到四十。 “危险解除。”林帆说。 林海站在旁边,看着冷库里的怪物。“他就是完美的容器?” “现在是公司的负资产。”林帆转身。 林川从楼梯口走上来。他手里攥着终端。 “林帆。”林川的声音很大。 林帆看着他。 林川走到林帆面前。“三亿两千五百万。这是什么意思?” 林帆说:“字面意思。” “林修远死了。他的债务凭什么让我们还?” 林帆说:“因为你们是他做出来的。章程第五十二条,造物继承造物主的债务。” 林川说:“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里,这都不成立。人死债消。我们不是他的财产,我们是独立的人。” 林帆说:“这是普罗米修斯。这里不讲外面的法律。只讲章程。” 林川举起终端。“我不认。我要起诉公司。” 林帆看着他。“你可以起诉。霍远,起诉公司需要什么程序?” 霍远说:“需要先缴纳诉讼保证金。金额为涉案标的的百分之十。即三千两百五十万泰铢。” 林川愣住。 林帆说:“你有钱交保证金吗?” 林川没有说话。 林帆说:“你每天工资两泰铢。你现在连食堂的一顿饭都吃不起。” 林川咬着牙。“你这是敲诈。” “这是规则。”林帆越过他,往电梯走。“你旷工十分钟了。扣二十泰铢。” 林川转过身。“你也是培养体。你也欠三亿多。你打算还一辈子?” 林帆停下脚步。“我不会还一辈子。” “怎么还?” 林帆说:“追回苏清雪的四十七亿。融资。还清。解散公司。” 林川说:“如果追不回来呢?” 林帆说:“没有如果。回去工作。” 地下九米。 林空正在拖地。 广播里播报了林修远的死讯。还有债务转移的通知。 林空看着终端上的三亿欠款。他没有说话。继续拖地。 零零一号坐在椅子上。她看着监测仪上的林一。 她站起来。走到手术台前。 林一还在昏迷。 零零一号伸手,握住林一脖子上的营养液输送管。 她用力一拔。 管子脱落。营养液洒在手术台上。 林空扔下拖把,冲过去抓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零零一号看着他。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情绪。“林修远死了。林一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林空把管子重新插回去。“他是公司资产。你弄死他,我们要赔钱。” 零零一号笑了。“赔钱?我已经欠了三亿多。再多一笔又怎么样?” 林空挡在手术台前。“我还要还债。我不想因为你增加债务。” 零零一号看着他。“你真以为你们能还清?” 林空说:“林帆说能。” 零零一号说:“林帆是个疯子。他用数字麻痹自己。你们也跟着疯。” 她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 “你们根本不知道林修远留下了什么。” 林空问:“留下了什么?” 零零一号没有说话。她看着天花板。 控制台。 林远盯着屏幕。 林安在旁边喝水。 林远指着一行代码。“这是什么?” 林安凑过来。屏幕上有一段隐藏的数据流。 “这不在公司的系统框架里。”林安放下水杯。他的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数据流被解析。 是一段音频。 发送时间:五分钟前。也就是林修远死亡的瞬间。 发送源:地下四层培养室。 接收端:未知。 林远说:“林修远死前发出了信息?” 林安说:“不是林修远发的。是019号。” 林远停住。“019号?他没有理智,怎么会发信息?” 林安说:“信息是自动触发的。林修远在019号体内植入了发射器。” 林安把音频点开。 扬声器里传出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是一串有节奏的电子盲音。 滴。滴滴。滴。 林远说:“这是摩斯密码。” 林安拿过纸笔。记录。翻译。 他看着纸上的字母。 “写了什么?”林远问。 林安抬起头。看着林远。 “坐标。还有一句话。” 林远看着纸。 上面写着:清迈,坐标18.79,98.99。苏清雪的遗产。 林远说:“苏清雪的遗产不是那四十七亿吗?” 林安说:“那是债权。这里写的是遗产。” 林帆走回办公室。 霍远汇报:“019号生命体征平稳。已进入休眠状态。” 林帆坐下。“结算本次损失。” 霍远说:“食堂设施损坏,冷库维修,镇静剂消耗。总计八十五万泰铢。” 林帆说:“记在019号账上。” “019号没有工资收入。” 林帆说:“作为资产,他产生折旧和维护费用。挂账。” 通讯器响了。林安的声音。 “林帆。来控制台。有东西给你看。” 林帆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来到控制台。 林安把那张纸递给他。 林帆看着纸上的坐标。 “这是什么?” 林安说:“林修远死前,通过019号发出的信息。用摩斯密码写的。” 林帆看着坐标。“这个位置在哪里?” 霍远调出地图。屏幕上出现一个红点。 “清迈北郊。一座废弃的私人疗养院。” 林帆看着红点。 林远说:“苏清雪的遗产。这是什么意思?” 林帆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 “宋雨。”林帆对着通讯器说。 “在。” “备车。带上装备。” “去哪?” 林帆说:“去收遗产。” 246、遗产不是白拿的 车开出基地大门。宋雨坐副驾驶,枪放在腿上。林帆开车。后座坐着林远和林安。 林远是自己要求跟来的。理由是他发现的那段摩斯密码。林帆没有拒绝。多一个人搬东西也好。 林安带了一台便携终端。他说可能需要现场破解。 车往北开。清迈北郊的路很窄。两边是荒地和杂草。 宋雨说:“坐标位置在前面两公里。” 林帆说:“附近有没有其他建筑?” 霍远回答:“半径一公里内没有民用建筑。目标疗养院已废弃十二年。原持有人是一家瑞士信托公司。” 林远问:“和苏清雪有关系吗?” 霍远说:“信托公司的受益人信息被加密。无法确认。” 林帆没有说话。他把车开到一条土路上。颠了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栋两层建筑。白色外墙已经发灰。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院子里长满了草。铁门锈了,但没有锁。 林帆停车。四个人下来。 宋雨先走。她绕着建筑走了一圈。回来说:“没有人。后门也封了。只有正门可以进。” 林帆走到正门前。门上有一个电子锁。锁面发黄。但指示灯还亮着。 林安走过来。他看了锁面两秒。“这个锁有独立供电。还在运行。” 林帆说:“打开它。” 林安从包里拿出一根连接线。接到锁上。终端屏幕开始跑代码。 三十秒后,锁弹开了。 林帆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大厅。地上全是灰。空气很闷。有一股旧塑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大厅左边是前台。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字迹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 普罗米修斯康复中心。 林远说:“又是普罗米修斯。” 林帆看着牌子。他没有见过这个名字。公司系统里也没有这个分支机构的记录。 他问:“霍远,普罗米修斯康复中心在公司资产名录里吗?” “不在。” “苏清雪的私人资产记录呢?” 霍远停了两秒。“无法访问。苏清雪的私人记录需要第一授权人解锁。” 林帆说:“第一授权人是许宁。” “对。” “她现在九个月大。” “对。” 林帆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他往楼里走。 一层是走廊。两边是房间。房门都开着。里面是空的。只有床架和生锈的铁柜子。 宋雨在前面带路。她走得很小心。每个房间都探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有一扇金属门。和其他房间的木门不一样。这扇门是后来加装的。铰链是新的。 林帆走到门前。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掌纹识别区。 他把手放上去。 识别区亮了一下红灯。没有反应。 林帆换了一只手。还是红灯。 林安走过来。“试试他的。”他指了指林远。 林远问:“我?” 林安说:“你们是同一份细胞。但培养时间不同。生物签名可能有差异。” 林远走到门前,把手放上去。红灯。 林帆看着识别区。“这个锁认的不是掌纹。” 林安蹲下来,用手电照识别区的边缘。“有一个微型采样孔。” 林帆说:“血液验证?” 林安点头。 林帆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刀。他划开左手食指。挤出一滴血。按在识别区上。 采样孔吸走了血。 绿灯亮了。门开了。 林远看着林帆的手指。“它认你的血。” 林帆说:“不是认我的血。是认细胞里的基因标记。” 门后面是一条楼梯。往下走。灯自动亮了。 四个人走下去。 楼梯很长。走了大概三十秒。到底了。 一个地下房间。不大。大概四十平米。 房间里有三样东西。 一台服务器。灯还亮着。风扇在转。 一面墙上钉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画满了图和箭头。有些字迹已经看不清。 还有一个冷冻柜。和基地医疗区的不一样。这个更小。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S.Q.X.-备份-001。 林安走到服务器前。他接上终端。屏幕上出现一个界面。 “这是独立的服务器。没有联网。存储容量很大。”林安敲了几下键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林帆说:“打开。” 文件夹的名字叫“遗嘱”。 里面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致林帆。 第二个:资产清单。 第三个:人格还原程序。 林帆说:“打开第一个。” 屏幕上出现一段文字。 “林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林修远已经死了。他这个人,做事没有底线,但他对我说过一句真话: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作品。我不同意。你不是作品。你是人。但他说对了一件事——你会活下来。 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公司的全部了。四十七亿的债权分散在三百六十七个人手里,你也在追回。但那不是我留给你的全部。 这个房间里有我的第二份遗产。冷冻柜里是我的人格备份。不是分裂人格,是完整备份。如果你需要我回来,把备份导入一个新的身体就行。 但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我活了太久。做了太多错事。我最大的错,是以为可以用数字衡量一切。你也有这个毛病。但你比我年轻,还有机会改。 资产清单里有一笔钱。不在四十七亿的账上。是我私人的。我藏了很久。金额是两百三十亿泰铢。 存在瑞士。账号在清单里。 你拿这笔钱去还债。够了。 不要告诉霍夫曼。他知道了会要利息。 苏清雪。” 林帆看着屏幕。 他看了很久。 林远站在后面。他也看到了。“两百三十亿?” 林安说:“如果是真的,债务可以还清。” 宋雨说:“苏清雪什么时候藏的这笔钱?” 林帆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 “你比我年轻,还有机会改。” 林帆关掉文件。“打开第二个。” 资产清单很长。详细列出了瑞士银行的账号、密码、安全问题。还有一份法律文件。将这笔资产的全部所有权转让给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受托人林帆。 林帆说:“霍远,验证这个账号。” 霍远说:“需要联网才能验证。当前服务器没有网络连接。” 林帆转头看林安。 林安说:“我可以用卫星连接。但需要十分钟。” 林帆说:“连。” 林安开始操作。 林帆走到冷冻柜前。他看着标签上的字。S.Q.X。。苏清雪。 宋雨走过来。“你要用她的备份吗?” 林帆说:“不用。” “为什么?” “她自己说了不要。” 宋雨看着冷冻柜。“可她的人格还分散在三百六十七个人手里。如果把备份导入新身体,她就能回来。” 林帆说:“回来以后呢?” 宋雨没有接话。 林帆说:“她活了太久。让她休息。” 林安说:“连上了。正在验证账号。” 屏幕上出现银行的验证界面。密码输入。安全问题回答。 三十秒后。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账户余额:两百三十一亿四千六百万泰铢。 林远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服务器。 林安转过头看林帆。 林帆看着那个数字。他在心里算账。 公司欠林修远的债务:一千一百九十三亿。林修远死了。债务转移到全体培养体头上。但这个数字是按章程算的。实际上,债务的追讨对象已经不存在了。 霍夫曼借的一千亿。利息百分之十八。两年期限。 追回的四十七亿。 加上这两百三十一亿。 林帆说:“霍远。” “在。” “林修远死了。债务人消失。章程第五十二条的‘造物继承’条款,有没有豁免条件?” 霍远停了三秒。“有。第五十二条附则第三款:若造物主死亡时,公司账面资产足以覆盖债务总额的百分之二十以上,造物继承自动终止。” 林帆说:“当前公司账面资产是多少?” “追回资金十五亿。固定资产三亿。总计十八亿。” “加上这两百三十一亿呢?” 霍远说:“二百四十九亿。覆盖一千一百九十三亿的百分之二十点九。超过百分之二十。造物继承条款终止。” 林远说:“等一下。那我们欠的三亿两千五百万……” 霍远说:“自动取消。” 林远的手在抖。 林帆没有看他。他继续说:“霍远,通知全体培养体。债务转移取消。个人债务归零。” 霍远说:“已发送通知。” 林帆转身。“走。回基地。” 四个人上楼。林帆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个冷冻柜一眼。 然后关上了门。 247、债消了但饭钱没消 车开回基地的路上,林远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终端。 他的终端上,三亿两千五百万的欠款数字已经变成了零。 他看了二十遍。 林安也在看自己的终端。他没有欠三亿多,他原来就是基地的人,但他的工资欠条也清了一部分。 宋雨问:“两百三十一亿够还霍夫曼吗?” 林帆说:“不够。” “差多少?” 林帆说:“霍夫曼借了一千亿。两年到期。利息百分之十八。到期要还一千一百八十亿。” 宋雨算了一下。“那你要从哪里补?” “四十七亿追回来。加上两百三十一亿。一共两百七十八亿。还差九百亿。” 林远从后座探头过来。“那你为什么要借一千亿?当时不知道有这笔钱。” 林帆说:“现在知道了。” “那计划变了?” 林帆说:“计划没变。变的是数字。” 他拿起通讯器。“霍远,我要修改和霍夫曼的合同。” “什么修改?” “借款金额从一千亿改为七百亿。利息不变。期限不变。” 霍远说:“修改需要霍夫曼同意。” 林帆说:“给他打电话。” 三秒后,霍夫曼接通了。 “什么事?” 林帆说:“合同修改。借款从一千亿改为七百亿。” 霍夫曼说:“为什么?” “我找到了一笔钱。不需要借那么多。” 霍夫曼停了一下。“多少钱?” 林帆说:“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我是股东。” “股东不等于审计。你要查账,走正式流程。” 霍夫曼说:“那我不同意修改。” 林帆说:“你不同意,我就不借了。” 霍夫曼停了很久。“你不借?” “对。我用自有资金还债。不需要你的钱。” 霍夫曼的呼吸变重了。“那我的利息呢?” “没有借款就没有利息。” 霍夫曼说:“你在耍我。” “我在省钱。” 霍夫曼说:“你不能这样。合同已经签了。” 林帆说:“合同第七条。借款人有权在放款前单方面终止协议。违约金为借款金额的千分之一。一千亿的千分之一是一亿泰铢。” “你要付一亿违约金?” 林帆说:“从追回资金里扣。” 霍夫曼的声音变了。“那你到底要不要借?” 林帆说:“借。但不是一千亿。是五百亿。利息百分之十五。期限三年。” “上次谈的是百分之十八。” “上次我缺钱。现在不缺了。” 霍夫曼骂了一句。不是中文。 林帆等了十秒。 霍夫曼说:“百分之十六。两年半。” 林帆说:“百分之十五。三年。你不答应,我去找别人。” 霍夫曼又骂了一句。这次是中文。 “成交。” 霍远把新合同发到双方设备上。五分钟后,霍夫曼签字。林帆也签了。 宋雨说:“你省了多少?” 林帆算了一下。“原来要还一千一百八十亿。现在只要还五百七十五亿。省了六百零五亿。” 林远在后座说:“六百零五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靠回座椅上。 他想,自己写一辈子代码也赚不到六百亿。但林帆打了一个电话就省下来了。 车到基地。 林帆下车,往里走。走到一层走廊,就看见林川站在那里。 林川手里拿着终端。他的欠款也归零了。 但他的表情不是高兴。 林川说:“我要辞职。” 林帆停下。“为什么?” “三亿的债没了。我不欠公司钱了。我没理由留在这里拿每天两泰铢的工资。” 林帆说:“你的合同期限是三个月。” “合同里的债务条款已经失效。约束力自动解除。” 林帆看着他。“你学得挺快。” 林川说:“我是律师。” 林帆说:“好。你辞职。机票钱和住宿费你还是要结清。” 林川说:“一万泰铢。我转给你。” 他掏出手机,当场转了一万泰铢到公司账上。 霍远确认:“林川个人债务清零。合同解除。” 林川把终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订了今晚回香港的机票。” 林帆说:“随便。” 林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帆。” “什么?” 林川没有回头。“如果以后公司需要律师。不是两泰铢那种。是正常价格。你可以联系我。” 林帆说:“多少钱一小时?” “四千泰铢。” “太贵了。” 林川说:“市场价。” 他走了。 林帆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重新算账。 苏清雪的两百三十一亿,加上已经追回的十五亿,加上还在追的三十二亿——假设全部追回就是四十七亿。总计两百七十八亿。 霍夫曼借的五百亿,到期还五百七十五亿。 一千一百九十三亿的总债务。 两百七十八亿加五百七十五亿等于八百五十三亿。 还差三百四十亿。 林帆盯着这个数字。 三百四十亿。 不够。 他把手放在桌上。想了五分钟。 通讯器响了。是林海。 “林帆。宋栖让我问你。零一八号——就是林八——的奶粉要重新采购。上次的存货只够三天。” 林帆说:“多少钱?” “进口奶粉,一罐四百泰铢。一个月大概需要六罐。” “买国产的。” “宋栖说国产的质量不行。” 林帆说:“那就买最便宜的进口的。” 林海说:“最便宜的三百五十。” “买。从公司账上走。” 林海说:“好。还有一件事。” “说。” “婴儿许宁的保温箱需要更换滤芯。滤芯一片八千泰铢。” 林帆想骂人。他没骂。“换。” 林海挂了。 林帆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三百四十亿。 他欠全世界的钱。全世界也欠他的。 门被敲了两下。 林空站在门口。 “林帆。” “什么事?” 林空走进来。“零零一号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话?” 林空说:“她说,你们根本不知道林修远留下了什么。” 林帆看着他。“她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我问她,她不说。” 林帆站起来。“走。去地下九米。” 两个人进电梯。下降。 走出电梯,走到照护室门口。 零零一号坐在椅子上。她看见林帆,没有站起来。 林帆说:“你说林修远留下了东西。” 零零一号看着他。“我说的是你们不知道。” “那你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 林帆说:“说。” 零零一号说:“你给我什么?” 林帆看着她。“你欠公司三千万。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零零一号说:“第五十二条附则。造物继承取消了。我的债务也取消了。” 林帆停住。 他没有想到这一点。 零零一号的三千万维护费,是挂在林修远的造物账上的。林修远死了,造物继承取消,她的债务也自动归零。 零零一号看着林帆的表情。她笑了。 “你漏算了。” 林帆没有说话。 零零一号站起来。“我现在不欠公司一分钱。我可以走。” 林帆说:“你走了,林一谁照顾?” “那不是我的事。” 林帆说:“你走了,你的原始身体谁维护?” 零零一号停住。 她的原始身体还躺在手术台上。需要每天注入营养液。需要监测生命体征。需要维护设备。 如果没人管,三天就会死。 林帆说:“你的身体维护费,不在林修远的账上。在你个人的账上。” 零零一号的脸色变了。“多少?” “每天五万泰铢。” 零零一号说:“你敲诈我。” “这是市场价。你可以去外面找更便宜的。但外面没有人能维护五十八年前的原始身体。” 零零一号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天花板。 林帆说:“告诉我林修远留下了什么。我把你的维护费减半。” 零零一号低下头。“减半是多少?” “每天两万五。” “太多了。一万。” “两万。” 零零一号看着他。“一万五。” 林帆说:“一万八。” 零零一号咬着牙。“成交。” 林帆说:“说。” 零零一号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林一。“林修远在死前三天,修改了019号的底层代码。” 林帆说:“什么代码?” “019号不只是培养体。他是一个载体。” “载什么?” 零零一号说:“苏清雪的分裂人格。全部三百六十七份。” 林帆的手停在半空。 零零一号继续说:“林修远把苏清雪分散在三百六十七个人体内的人格碎片,全部复制了一份。植入了019号的神经网络。” 林帆说:“019号现在是一个没有理智的野兽。他的神经网络能承载三百六十七份人格?” 零零一号说:“现在不能。但如果他的神经网络发育完成——大概需要六到十二个月——那些人格碎片就会重组。” 林帆说:“重组成什么?” 零零一号看着他。 “苏清雪。” 248、零一九号的伙食费 林帆站在照护室里。他盯着手术台旁边的监测仪。 零零一号说完那些话以后就不再开口了。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林帆转身走出照护室。林空跟在后面。 电梯上升。 林空说:“你信她吗?” 林帆说:“她没有理由骗我。” “为什么?” “她的原始身体在我手里。她骗我,我就涨维护费。” 林空没有再问。 林帆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把门关上。 他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苏清雪的人格碎片可能在019号体内重组。如果成功,苏清雪就会复活。 第二。苏清雪持有公司百分之三点五的股份。如果她复活,她的私人资产——包括那两百三十一亿——她可能会要回去。 第三。那两百三十一亿是她在遗嘱里留给公司的。遗嘱的前提是她已经死了。如果她没死,遗嘱无效。 第四。如果遗嘱无效,公司的还债计划全部崩盘。 林帆看着天花板。 他想了三分钟。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霍远。” “在。” “019号现在在哪里?” “二层冷库。处于镇静休眠状态。” “冷库温度多少?” “零下十五度。” 林帆说:“调到零上五度。” “为什么?” “零下十五度会损伤神经网络。” 霍远停了一秒。“调整完毕。当前温度零上五度。” 林帆说:“019号的日常维护费用是多少?” “食物、药物、设备维护,每天约四万泰铢。” 林帆在纸上记了一笔。又一个烧钱的。 通讯器又响了。是林海。 “林帆。019号的镇静剂快用完了。库存还够两天。” “再采购。” “一瓶镇静剂三万泰铢。至少需要五瓶。” 林帆说:“买三瓶。省着用。” 林海说:“三瓶不够。他的代谢速度是正常人的四倍。” 林帆想了一下。“买四瓶。最后一瓶掺生理盐水。” 林海说:“那会影响效果。” “影响多少?” “大概降低百分之三十。” 林帆说:“那就用物理约束补上。找根铁链把他锁在冷库的管道上。” 林海停了很久。“你认真的?” “铁链比镇静剂便宜。” 林海说:“好。” 挂了。 林帆靠在椅子上。他在心里重新排列所有的数字。 两百三十一亿。如果苏清雪复活,这笔钱可能保不住。 但“可能”不是“一定”。 零零一号说019号需要六到十二个月才能完成神经网络发育。在那之前,人格碎片不会重组。 也就是说,他有六个月的窗口期。 六个月内,把两百三十一亿转入公司账户,完成债务清偿。到时候就算苏清雪复活了,钱已经花了。遗嘱的赠与已经执行完毕。 但有一个问题。 如果苏清雪复活后,主张遗嘱无效,要求返还资产。公司已经把钱花了,拿什么还? 林帆想了一下。 那就让她起诉。 起诉需要缴纳保证金。保证金是标的的百分之十。两百三十一亿的百分之十是二十三亿。 苏清雪刚复活,身上没钱。她交不起保证金。 林帆觉得这个逻辑没有漏洞。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资金转移方案。 门被推开了。 宋栖走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 “林帆。” “什么事?” 宋栖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019号的体检结果。我趁他休眠的时候抽了血。” 林帆拿起报告。 宋栖说:“他的神经递质浓度异常高。是正常人的六倍。而且在持续增长。” 林帆看着数据。“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神经网络发育速度比预期快得多。” 林帆放下报告。“快多少?” 宋栖说:“零零一号说六到十二个月。按这个数据,可能只需要三个月。” 林帆的窗口期缩短了一半。 他说:“有没有办法减缓?” 宋栖说:“减少营养供给可以延缓发育。但会影响他的身体机能。” “影响多少?” “可能导致器官功能衰退。” 林帆说:“不行。他是公司资产。不能损坏。” 宋栖说:“那就没有办法。” 林帆看着报告上的数字。三个月。 他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所有资金操作。 “还有一件事。”宋栖说。 “说。” “019号休眠的时候,我听到他说话了。” 林帆抬头。“他说了什么?” 宋栖说:“一串数字。我记下来了。” 她把一张纸条递给林帆。 上面写着:37-224-8891。 林帆看着这串数字。“这是什么?” 宋栖说:“我不知道。他反复说了三遍。然后就不说了。” 林帆把纸条放在桌上。“霍远,查这串数字。所有数据库。” 霍远说:“搜索中。” 十五秒后。 “匹配到一个结果。这是苏清雪在曼谷中央银行的一个保险箱编号。” 林帆看着纸条。 019号的嘴里说出了苏清雪的保险箱编号。 人格碎片已经开始渗透了。 时间不是三个月。可能更短。 林帆站起来。他走出办公室。 走到二层食堂。食堂还是一片狼藉。冷库的门上有修补的痕迹。 他走到冷库的观察窗前。 019号躺在地上。手脚被铁链锁着。链条拴在制冷管道上。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动。 林帆贴着玻璃看了几秒。 019号的嘴唇停了。然后又开始动。 林帆看出来了。他在说话。 林帆打开冷库门边的对讲器。声音传出来。 “……四十七……不够……还有……清迈……北……” 声音断断续续。没有逻辑。但有几个词很清楚。 林帆按下录音键。 019号又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告诉林帆。地下室还有第二层。” 然后他不说了。 林帆关掉对讲器。 他转身走向电梯。 宋雨正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林帆说:“备车。” 宋雨说:“又去哪?” “疗养院。” “我们刚从那回来。” 林帆说:“地下室还有第二层。我们没找到。” 宋雨跟上。 两个人上车。车再次开出基地。 宋雨问:“019号说的?” “对。” “你信一个没有理智的人说的话?” 林帆说:“他不是没有理智。他是有三百六十七个人的理智。” 宋雨没有再问。 二十分钟后,车到了疗养院。 两个人走进去。下楼梯。到了地下室。 服务器还在运转。冷冻柜还在。白板还在。 林帆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蹲下来,敲地板。实心的。 他走到冷冻柜后面。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服务器旁边。服务器底座是一块金属板。他蹲下去看。金属板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很细。 林帆说:“帮我把服务器搬开。” 宋雨走过来。两个人把服务器推到一边。 金属板下面,有一个圆形的盖子。和井盖差不多大。上面有一个旋转锁。 林帆旋转锁头。锁头很紧。他用了三十秒才拧开。 盖子打开。下面是一个竖井。有梯子。 林帆拿出手电往下照。 大概五米深。底下有灯。灭着的。 林帆先下。宋雨跟着。 到底了。灯自动亮了。 这一层比上面小得多。大概十五平米。 但里面的东西让林帆站住了。 三面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屏幕。屏幕都亮着。 每一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个人的实时状态。姓名、位置、心率、神经活动。 三百六十七块屏幕。三百六十七个人。 苏清雪的人格碎片宿主。全部被监控着。 房间正中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设备。 设备的外壳上写着四个字。 人格回收器。 宋雨走到桌子前。她看着那台设备。 “这能把分散的人格碎片远程收回来?” 林帆看着三百六十七块屏幕。每一个人都在正常生活。上班、吃饭、睡觉。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苏清雪的一小块灵魂。 林帆说:“这是林修远的后手。” “什么意思?” “如果019号的自然重组太慢,或者失败。他可以用这台机器,直接把三百六十七份碎片抽回来。” 宋雨问:“抽回来以后,那些人会怎么样?” 林帆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心率数字。 “不知道。” 他走到设备前。设备上有一个开关。开关旁边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林修远的字。 “林帆。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019号已经开始说话了。你还有不到八周。做选择吧。” 林帆看着纸条。 八周。 不是三个月。 是八周。 249、人格回收需要缴纳设备使用费 林帆看着纸条。 八周。 宋雨站在设备旁边,没有碰开关。 “要拆吗?” “不能拆。” “留着更危险。” “拆坏了要赔。” 宋雨看了一眼设备外壳。 “这时候还算钱?” “这时候更要算。” 林帆走到三百六十七块屏幕前。每一块屏幕都有编号。最上方是一号,最下方是三百六十七号。 有些人在工作。有些人在吃饭。还有十几个人正在睡觉。 他们分散在不同国家。 林帆往右走。屏幕上的数字跟着变化。 心率。 体温。 神经活动。 人格碎片完整度。 林帆停在第二百一十四块屏幕前。 屏幕上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坐在曼谷中央银行的办公室里,正在翻一份文件。 姓名:陈静。 职位:高级账户审查员。 人格碎片类型:财务记忆。 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一。 林帆看了几秒。 “苏清雪把不同的记忆分开存了。” 宋雨问:“什么意思?” “这三百六十七个人,每个人拿到的部分不一样。” “凑齐以后才是完整的苏清雪?” “对。” 林帆继续往下看。 法律判断。 医疗知识。 管理经验。 童年记忆。 情感模块。 还有一块屏幕写着:风险控制。 宿主是霍远。 宋雨也看见了。 “霍远体内也有?” 林帆说:“他本来就是苏清雪留下的人。” “他自己清楚吗?” “问一下。” 林帆打开通讯器。 “霍远。” “在。” “你体内有苏清雪的人格碎片。编号三百零二。风险控制模块。” “记录属实。” “你以前为什么没说?” “你没问。” 林帆把通讯器拿远了一点。 宋雨说:“他的回答很像你。” “他工资比我高。” 林帆重新把通讯器放到耳边。 “人格回收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数据库没有结果。” “你愿意被回收吗?” “不愿意。” “理由?” “我在公司工作三十七年。公司还欠我四百一十七天补休。人格被抽走以后,补休如何结算?” 林帆停了两秒。 “先记账。” “好。” 通讯结束。 宋雨问:“现在怎么办?” 林帆没有回答。 他要保住两百三十一亿,也要停掉人格回收。 两件事并不冲突。 苏清雪留下遗嘱时,已经把钱转给公司。银行账户还没完成最终划转,但法律文件已经签署。只要人格回收程序没有确认她复活,遗嘱就有效。 八周,是林修远留给他的期限。 问题在于设备怎么关。 林帆走到人格回收器前。 设备正面只有一个开关。 开关下面还有一个指纹区。 他把手放上去。 屏幕亮起。 “检测到原始样本林帆。” “当前权限:代理人。” “可执行操作:启动回收,暂停回收,修改接收载体。” 林帆按下暂停。 屏幕弹出提示。 “暂停人格回收需要缴纳设备使用费。” “使用时长:五十八年。” “欠费金额:三亿四千八百万泰铢。” “请完成付款。” 宋雨凑过来看。 “设备不开也收费?” “待机费。” “谁定的?” “苏清雪。” 宋雨不说话了。 在普罗米修斯,活着收费,死了收费,不动也收费。她进公司才几天,已经不再问这种收费合不合理。 她只想弄清楚收费以后能不能开发票。 林帆按下返回。 设备不给暂停。 直接断电也没用。设备底座有独立电源标志,旁边还有卫星通信模块。 林帆问:“霍远,这台人格回收器登记在哪个账户下?” “未查询到该设备。” “查苏清雪的私人资产。” “没有权限。” “第一授权人能查吗?” “能。” “许宁现在能授权吗?” “成年许宁可以。婴儿许宁也可以。” 林帆转身往竖井走。 宋雨问:“现在回基地?” “对。” “这里怎么办?” “锁门。” “有人进来呢?” 林帆看着她。 “这地方十二年没人来。除了我们,没人清楚入口。” 上方传来金属摩擦声。 有人在移动服务器。 林帆抬头。 竖井口的光被挡住了。 宋雨拔出枪。 “你刚说没人清楚。” “林修远清楚。” “他死了。” “他死前把坐标发给了019号。” 上面的金属盖落了下来。 竖井被封住。 宋雨抬枪,对着盖子开了两枪。 子弹打在金属板上。金属板没有穿。 “防弹的。” 林帆看了一眼墙上的屏幕。 三百六十七块屏幕还在运行。其中第二百一十四块屏幕变成了红色。 陈静已经离开办公室。 她站在疗养院一层大厅。 监控画面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然后抬头。 隔着屏幕,她说了一句话。 “林帆,我等你很久了。” 宋雨也看见了。 “她在跟你说话?” “这里有摄像头。” “她怎么找来的?” “她拿着苏清雪的财务记忆。” 林帆走到屏幕前。 “陈静。” 屏幕里的人看向摄像头。 “你听得见?” “听得见。” “打开盖子。” “先谈钱。” 林帆问:“多少钱?” “五千万泰铢。” “你关了一个价值两百三十一亿资产受托人的逃生通道。构成绑架。公司可以冻结你的医疗维护服务。” 陈静说:“我没用过你们公司的医疗服务。” “你体内有公司的人格碎片。” “那是你们未经同意放进去的。” “你可以起诉。” “保证金多少?” “按人格碎片估值计算,三千万泰铢。” 陈静安静了几秒。 “你们公司的诉讼制度不合法。” “林川也这么说。” “林川是谁?” “一个已经辞职的律师。每小时四千泰铢。” 陈静低头看竖井。 “我不要五千万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打开曼谷中央银行的三十七号保险箱。” 林帆看着第二百一十四块屏幕。 019号说出的编号,37-224-8891。 前两位不是编号的一部分。 三十七,是保险箱所在的地下层数。 224-8891,才是箱号。 林帆问:“里面有什么?” 陈静说:“我只记得有东西。苏清雪不让我打开。她设置了双人验证。” “另一个人是谁?” “你。” “我没去过。” “她录入的是你的基因,不是你本人。” 林帆算了一遍。 陈静掌握财务记忆。她来到这里,说明人格碎片已经开始主动影响宿主。 019号不是唯一一个出现变化的人。 剩下三百六十六个人也会变化。 八周以后,设备会回收他们。 八周以前,他们也可能自己找过来。 “先打开盖子。” “你答应去银行?” “答应。” “什么时候?” “明天。” “为什么不是今天?” “银行下班了。” “中央银行的私人保险库二十四小时开放。”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 “那现在去。” 上方传来转锁的声音。 金属盖打开。 宋雨先爬上去。她没有收枪。 陈静站在服务器旁边。她穿着银行制服,手里没有武器。 宋雨搜了一遍她的身。 手机。 钥匙。 钱包。 还有一支口红。 宋雨拔掉口红盖。里面是一把折叠刀。 陈静说:“银行女职员晚上出门,要保护自己。” 宋雨把刀收走。 “回去的时候还你。” 三个人离开疗养院。 陈静坐在后座。她看着前面的林帆。 “苏清雪说你很难说话。”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三十七年前。” “你那时候认识她?” “那段记忆认识。” 陈静按了按额头。 她原本只是银行审查员。 三天前,她开始梦见一间办公室。桌上放着三百六十七份合同。一个叫苏清雪的人坐在里面,一份一份签字。 醒来以后,她能记住每个账户的密码。 她没有告诉家人。 她先核对了其中三个账户。 全是真的。 现在她坐在林帆的车里。前面那个人和梦里的档案照片一模一样。 陈静要先把保险箱打开。 里面要是钱,她拿一部分。 里面要是危险,她就把危险交给林帆。 这笔账不难算。 车开到曼谷中央银行私人保险库。 四个人进入地下三十七层。 工作人员检查陈静的证件。 “陈经理,您没有预约。” 陈静说:“内部审查。” 工作人员看向林帆和宋雨。 “他们是谁?” “客户。” “哪一号保险箱?” “224-8891。” 工作人员的手停在键盘上。 “这个保险箱已经封存三十七年。” 陈静问:“欠费吗?” “每年自动扣费,没有欠费。” 林帆问:“一年多少?” “十二万泰铢。” 林帆算了一下。 三十七年,四百四十四万。 苏清雪藏东西的成本也不低。 工作人员带他们进入验证室。 第一道验证是陈静的掌纹。 通过。 第二道验证是林帆的血液。 通过。 第三道验证是语音问题。 机器问:“如果公司和人只能保留一个,保留谁?” 林帆说:“保留公司。” 红灯亮起。 验证失败。 机器提示:“剩余两次机会。” 陈静看着林帆。 “你连她会问什么都没想过?” “我和她不熟。” “答案应该是人。” 林帆说:“公司里也有人。” “她问的是二选一。” “问题有漏洞。” 机器没有回应。 宋雨站在后面。她想起苏清雪遗嘱里的那句话。 你不是作品。你是人。 她说:“回答保留人。” 林帆重新按下验证。 机器重复问题。 “如果公司和人只能保留一个,保留谁?” 林帆说:“保留人。” 绿灯亮起。 保险箱打开。 里面没有钱。 没有银行卡。 只有一份纸质合同和一枚黑色存储芯片。 合同第一页写着: 人格托管及回收服务协议。 甲方: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乙方:霍夫曼生命技术基金。 合同金额:三百四十亿泰铢。 林帆翻到最后一页。 苏清雪签了字。 霍夫曼也签了字。 付款条件只有一条。 三百六十七份人格碎片全部完成回收后,公司向霍夫曼基金支付三百四十亿泰铢。 若回收终止,本项债务自动取消。 林帆看着三百四十亿这个数字。 公司还债计划里,缺口也是三百四十亿。 一分不少。 陈静问:“这是什么?” 林帆合上合同。 “这是公司的折扣券。” 第62章股东会可以给婴儿留喂奶时间 回基地的路上,林帆把合同拍照发给霍远。 霍远用了四十秒完成核验。 “合同真实。” 林帆问:“三百四十亿计入公司总债务了吗?” “已计入。” “为什么以前没有查到付款条件?” “附件保存在曼谷中央银行保险箱。公司系统只有合同首页。” “谁录入的?” “林修远。” 林帆看着前面的路。 林修远把三百四十亿算进了债务,却没有录入取消条件。 他要让人格回收继续。 只要回收成功,三百四十亿就要付给霍夫曼。 林修远死了。 回收程序还在。 霍夫曼也还在。 林帆说:“通知霍夫曼。公司决定终止人格回收服务。” “终止需要股东会表决。” “为什么?” “合同金额超过公司净资产百分之十。终止属于重大财务决策。” “需要多少票?” “百分之六十七。” 林帆现在有百分之三十九。 成年林初有百分之十。 加起来四十九。 周婉有百分之三点五。 还差十四点五。 许宁持有百分之三十七。 她是关键。 “明天早上九点开股东会。” “霍夫曼要求今晚召开。” “他收到消息了?” “合同核验时,系统按规定向乙方发送了通知。” “那就今晚。” 林帆挂断通讯。 陈静坐在后面。 “我能参加吗?” “你不是股东。” “我是证人。” “证人没有表决权。” “我体内有苏清雪的财务记忆。” “记忆也没有表决权。” 陈静没有再说话。 她在银行工作二十六年,见过不少难谈的客户。林帆排不到第一。 排第一的是苏清雪。 那个人连自己的记忆都拆成三百六十七份,用人脑当保险箱。银行最多收保管费,她还省了一笔。 车回到基地。 晚上十点。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成年林初坐在左边。 周婉抱着林八,坐在靠门的位置。 冷冻舱许宁通过移动投影设备参会。保温箱里的婴儿许宁也被推了进来。 霍夫曼在远程屏幕上。 他的画面后面是一面白墙。桌上放着一杯酒。 林帆走进会议室。 陈静跟在后面。 霍夫曼先开口:“她是谁?” “陈静。苏清雪人格碎片第二百一十四号宿主。” 霍夫曼拿起酒杯。 “无关人员不能参加股东会。” 陈静说:“我可以出去。” 林帆说:“不用。她是合同附件发现人。” 霍夫曼放下酒杯。 “那份附件属于乙方商业机密。” “现在属于证据。” “什么证据?” “你收了没完成的服务费。” 霍夫曼说:“我还没有收到三百四十亿。” “但这笔钱算在公司债务里。” “是林修远算的。不是我。” 林帆坐下。 “现在表决。终止人格回收服务,取消三百四十亿或有债务。” 霍夫曼说:“我反对。” “理由?” “回收服务已经启动。乙方为此投入了设备、技术和五十八年的维护成本。你无权单方面终止。” 林帆把合同放在桌上。 “附件第九条,甲方有权在回收完成前终止服务。” “需要支付违约金。” “多少?” “七十亿泰铢。” 林帆翻到第九条。 上面只有终止权。没有违约金。 “合同没写。” 霍夫曼说:“在补充附件里。” “补充附件在哪里?” “瑞士。” “没有提交的附件不生效。” 霍夫曼看向冷冻舱许宁。 “许宁,你参与过这份合同。你应该记得。” 冷冻舱许宁坐在投影里。 她的身体还在医疗区。投影把她的动作传了过来。 “我记得合同。” 林帆问:“有补充附件吗?” “有。” 霍夫曼说:“听见了?” 许宁继续说:“但补充附件没有签字。” 霍夫曼不说话了。 许宁看着桌上的合同。 她管理公司三十七年。 这份合同是她经手的第一百六十二份重大合同。她记得金额,也记得霍夫曼当时提过违约金。 苏清雪没有同意。 后来,林修远把未签字的版本一起拿走了。 许宁以前不关心。他们一个管实验,一个管钱,她只管公司运转。 现在她要决定苏清雪能不能回来。 她看向保温箱。 里面的婴儿许宁醒着。手放在嘴边,正在吃自己的手指。 那也是她。 等人格转移完成,冷冻舱里的旧身体会死。保温箱里的新身体会长大。 她不想死。 苏清雪大概也不想。 “我反对终止。”许宁说。 林帆看着她。 “理由?” “人格碎片回收以后,苏清雪可以恢复。” “她的遗嘱让我们不要恢复她。” “遗嘱是她死亡前的决定。人格碎片在019号体内已经开始重组,这说明她还没有彻底死亡。” “019号没有完整人格。” “再等八周就有了。” 林帆说:“等八周,公司多欠三百四十亿。” “钱可以再赚。” “你持股百分之三十七,不代表你可以浪费公司的钱。” 许宁说:“我也管理过公司。” “管理到负债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许宁停住。 成年林初低头喝水。 周婉把林八换到另一只手上。孩子刚吃过奶,一直抓她的衣领。 她不关心苏清雪能不能回来。 她只关心人格回收会不会影响林八。 林八是零一八号。 019号和他只差一个编号。 在这家公司里,编号相邻不代表关系。可周婉不信林修远做实验时完全没有关联。 她问:“回收会不会影响其他培养体?” 霍远回答:“缺少数据。” “林八呢?” “缺少数据。” “那我支持终止。” 林帆说:“周婉,百分之三点五,支持。” 霍夫曼问:“她什么时候成股东了?” 周婉说:“三天前。” “你的股份来源呢?” “林帆给的。” “他无权擅自稀释股份。” 林帆说:“不是稀释。是苏清雪遗留股份的临时分配。” 霍夫曼说:“苏清雪的股份还在争议中。” “你也清楚是争议,不是无效。” “我要申请冻结周婉的表决权。” 霍远说:“申请已受理。保证金一亿泰铢。” 霍夫曼看向屏幕外。 过了十几秒。 “已经转账。” 霍远说:“收到。周婉表决权冻结,等待内部仲裁。” 周婉低头看林八。 “我投了也不算?” 林帆说:“暂时不算。” “那我来开会干什么?” “占座。” 周婉站起来。 “林八该喂奶了。” 她抱着孩子离开会议室。 林帆没有拦。 现在支持票四十九。 反对票六十七。 即使周婉的票恢复,也不够。 林帆看向陈静。 “苏清雪的财务记忆里,有没有关于这份合同的内容?” 陈静说:“有一部分。” “说。” “人格回收不是为了让苏清雪复活。” 许宁转头。 陈静继续说:“这项服务的财务分类是资产保全,不是医疗服务。” 霍夫曼说:“她的记忆不完整,不能作为依据。” “那你解释。”林帆说。 霍夫曼没有回答。 陈静用手按住额头。 从保险箱出来以后,她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合同纸张的气味,签字时用的笔,还有苏清雪做预算时写下的数字。 她原本只想从保险箱里拿钱。 现在钱没有拿到,头却越来越疼。 她要把这段记忆说完。说完以后,这件事就归公司,不归她。 “苏清雪不信任人格备份。”陈静说,“她把自己拆开,是为了藏一份东西。” 林帆问:“什么东西?” “公司最初的资产密钥。” “在哪里?” “三百六十七份人格碎片里,每份都有一段。全部回收以后,密钥才会出现。” 霍夫曼说:“够了。” 林帆看向屏幕。 霍夫曼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帆问:“什么资产需要三百六十七段密钥?” 陈静说:“我只负责财务记忆。资产内容不在我这里。” 250、你自己清楚 林帆说:“霍夫曼清楚。” 霍夫曼说:“我不清楚。” “你花五十八年维护人格回收器,只为了赚三百四十亿?” “这笔生意收益不错。” “不对。” 三百四十亿很多。 可霍夫曼借给公司五百亿,只收百分之十五利息。三年利息七十五亿。 他为了三百四十亿,维护一台设备五十八年,还要承担三百六十七个宿主死亡、失控和起诉的风险。 收益不够。 除非资产密钥后面的东西远远超过三百四十亿。 林帆问:“那份资产有多少?” 霍夫曼说:“没有资产。” “那就终止回收。” “我反对。” “没有资产,你为什么反对?” 霍夫曼看着他。 “合同是合同。公司不能因为不想付钱,就取消已经履行五十八年的服务。” 林帆说:“服务没有完成。” “设备一直在运行。” “运行不等于交付。” “八周后就会交付。” 林帆拿起合同。 “交付对象是谁?” “普罗米修斯公司。” “具体接收人?” 霍夫曼没有回答。 林帆翻到合同第二页。 上面写着: 人格回收完成后,由甲方第一授权人验收。 第一授权人是许宁。 林帆看向投影。 “许宁,你验收以后,三百四十亿立即到期。” 许宁说:“我清楚。” “公司还不上。” “资产密钥能解决债务。” “你清楚密钥后面是什么?” “不清楚。” “那你拿公司的三百四十亿,赌一份不知道内容的资产?” 许宁说:“苏清雪不会用三百六十七份人格碎片保护没用的东西。” “她也留下了两百三十一亿。” “那只是现金。” “现金能还债。” 许宁没有改变意见。 她要苏清雪回来。 不是因为股份,也不是因为钱。 三十七年前,她从苏清雪的人格里分离出来。第一天睁开眼睛时,苏清雪递给她一份公司名单。 “你替我管。” 她管了三十七年。 苏清雪死后,没有人再问她愿不愿意管。 她也想问一次。 现在有机会。 她不想放弃。 成年林初放下水杯。 “我有个问题。” 林帆看向他。 林初问:“人格回收以后,三百六十七个宿主会怎么样?” 霍远说:“设备说明书缺失。” “霍夫曼,你提供的设备,你应该清楚。” 霍夫曼说:“会有短期记忆损伤。休息后能够恢复。” 陈静问:“休息多久?” “每个人不同。” “最长多久?” “没有上限。” 陈静明白了。 没有上限,就是有人醒不过来。 她不是公司的人。 她也不欠公司钱。 她来找保险箱,是被脑子里的财务记忆推着来的。她还有丈夫,还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 资产密钥和她没关系。 她不想为了一个死了三十七年的人躺进医院。 “我拒绝回收。”陈静说。 霍夫曼说:“你签过人格托管协议。” “我没签。” “你体内的苏清雪签过。” 陈静看着屏幕。 “那让苏清雪自己出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保温箱里的婴儿许宁哭了。 冷冻舱许宁转头看她。 林帆拿起终端。 “霍远,调取三百六十七名宿主的托管协议。” “调取完成。” “协议签署人是谁?” “苏清雪。” “宿主本人签字了吗?” “没有。” 林帆说:“根据公司章程第十七条,人格不能代替身体持有人处分身体。所有托管协议无效。” 霍夫曼说:“第十七条是三天前加的。” “公司章程变更后,对未完成业务有效。” “我反对。” “你可以起诉。” “保证金多少?” 霍远说:“涉案三百四十亿,保证金三十四亿泰铢。” 霍夫曼把酒杯放在桌上。 林帆说:“投票无效。人格回收涉及三百六十七名宿主,需要三百六十七人分别同意。” 许宁问:“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终止回收。” “资产密钥呢?” “不要了。” “你连里面是什么都没看。” 林帆说:“打不开的资产不算资产。要先花三百四十亿,还要承担三百六十七人的医疗赔偿,不合算。” 霍夫曼站起来。 “林帆,你会后悔。” “后悔收费吗?” “什么?” “如果免费,我可以考虑。” 霍夫曼切断了通信。 屏幕黑了。 一分钟后,基地警报响起。 霍远说:“人格回收器被远程启动。” 桌上的投影切换成疗养院地下室画面。 三百六十七块屏幕全部变成红色。 设备中央出现倒计时。 六十分钟。 陈静扶住桌子。 她的鼻子流出血。 同一时间,冷冻舱许宁的投影出现干扰。 她按住头。 保温箱里的婴儿许宁哭得更大声。 霍远的声音变慢。 “风险控制模块正在被抽离。” 林帆站起来。 “宋雨,备车。” 林初问:“六十分钟能赶到吗?” “开快点,二十分钟。” “剩下四十分钟呢?” 林帆说:“用来省三百四十亿。” 第63章三百四十亿不能白欠 车开出基地。 宋雨开车。 林帆坐在副驾驶。林安、林远和陈静坐在后面。 陈静用纸堵住鼻子。血还在往外渗。 林远看着终端。 “人格回收进度百分之三。” 林安打开便携终端,接入疗养院服务器。 “远程停不了。霍夫曼锁了控制权限。” “能切断卫星连接吗?”林帆问。 “可以干扰。但回收器有本地缓存。已经建立连接的宿主不会停止。” “拔电源。” “独立电源能运行七十二小时。” “拆设备。” “拆除过程中,数据会自动送入019号。” 陈静问:“也就是说,不管怎么弄,它都会继续?” 林安说:“除非修改接收对象。” 林帆问:“能改成谁?” “需要和019号相同的基因标记,还要有空白神经网络。” 车里没人说话。 符合条件的人不多。 林八。 婴儿许宁。 还有基地里那些培养体。 林远先开口:“不能用孩子。” “没说用孩子。”林帆说。 “那用谁?” “019号。” “接收对象本来就是他。” “把接收对象从019号改成019号。” 林安抬头。 “有什么区别?” “现在系统里的019号是资产编号。把接收对象改成自然人身份。” “他没有自然人身份。” “给他登记。” 林远没听明白。 林安先反应过来。 “合同约定的接收载体是公司资产019号。完成回收以后,三百六十七份人格进入公司资产,算服务交付。” 林帆说:“如果019号变成独立自然人,人格进入他的身体,就不算交付给公司。” “人格还是会被抽走。”陈静说。 “所以还要让他拒收。” “他现在不会说话。” “他会。” 019号已经说过保险箱编号,也说过地下室还有第二层。 苏清雪的人格正在里面重组。 只要让019号表达拒绝,系统就不能强行写入。 林安看着终端。 “自然人登记需要姓名、出生日期、监护人和本人生命特征确认。” “姓名填林九。” 林远问:“为什么不是林十九?” “太长。” “林九也有人用吗?” “没有。” “出生日期呢?” “培养舱启动日期。” “监护人?” 林帆停了一下。 “林修远。” “死了。” “那就公司代管。” “公司是接收方,利益冲突,不能当监护人。” 林帆转头看后座。 陈静往旁边挪了一下。 “别看我。我跟他不熟。” 林远说:“我可以。” “你为什么?” “我是001,他是019。细胞来源一样。按公司的算法,我们算直系造物关系。” “当监护人要承担维护费。” 林远问:“一天多少?” “现在四万泰铢。” 林远把终端放下。 “我撤回。” 林安说:“监护人只负责法律决定,维护费仍由资产持有人承担。” 林远又把终端拿起来。 “那我可以。” 林帆说:“签字。” 霍远把电子监护协议发过来。 林远看了两遍。 “第三十二条,监护人有义务保障被监护人的生活质量。这个要花钱吗?” “可以让他自己欠。” “他没有收入。” “以后安排工作。” “他现在只会吃生肉和拆食堂。” “可以做拆除工。” 林远签了。 系统提示: 019号自然人登记申请已提交。 姓名:林九。 监护人:林远。 审核时间:三个工作日。 林远看着提示。 “来不及。” 林帆说:“加急。” “加急费多少?” 霍远回答:“五十万泰铢。” 林远问:“谁付?” “你申请的。” “我不申请了。” 林帆说:“公司先垫。记在林九账上。” 林安看着林帆。 林远也在看他。 陈静用纸堵着鼻子。她没有催。 如果林帆选择继续,她会失去一部分记忆。严重的话,她也会失去工作能力。 可那是五百亿。 她不觉得一个只见过两次的人会为了她放弃五百亿。 林帆盯着回收进度。 百分之二十六。 他重新算账。 公司总债务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取消三第61章人格回收器不接受现金支付 林帆看着设备上的开关。 林修远留下的纸条还在桌上。 八周。 林帆问:“林安,这台设备能不能启动?” 林安没有碰开关。 “能。” “需要什么?” “权限。” “几级?” 林安接入便携终端,查看设备说明。 “最高级。设备属于苏清雪私人资产,不在公司系统里。启动人需要第一授权人确认。” 林帆说:“第一授权人是许宁。” “对。” “她现在几个月?” “九个月。” 林帆看向宋雨。 宋雨说:“九个月的孩子不能签字。” “她可以眨眼。” “那也不能代表同意。” 林帆走到设备前,打开外壳。 内部有三组线路,分别连接服务器、屏幕墙和地下通讯管道。 林安说:“这不是普通的回收设备。” “哪里不普通?” “它没有直接抽取接口。它先向三百六十七个宿主发送通知,取得确认后,才会建立人格传输通道。” 宋雨问:“如果有人不同意呢?” “那个人不会被回收。” 林帆问:“如果有人不同意,其他人同意呢?” 林安指着屏幕。 “分批执行。” 林帆看着三百六十七块屏幕。 每一块屏幕都显示着一个人的名字。 有人在医院里睡觉。 有人坐在办公室。 有人正在吃饭。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苏清雪的人格碎片。 林帆说:“回收以后,宿主会怎么样?” 林安停了一下。 “需要查看程序。” 他打开第三个文件。 人格还原程序。 文件只有三页。 第一行写着:人格碎片脱离后,宿主记忆会出现缺失。 第二行写着:缺失程度无法预测。 第三行写着:部分宿主可能出现神经功能损伤。 宋雨看完,问:“这叫人格回收?” 林帆说:“这是人格剥离。” “那你还要用?” “还没决定。” 宋雨看着他。 林帆继续翻文件。 程序最后有一项选择。 回收完成后,三百六十七份碎片可以: 一,合并为完整人格。 二,分别保存。 三,销毁。 林帆问:“销毁是什么意思?” 林安说:“删除所有苏清雪的碎片。” “宿主呢?” “宿主保留。” 宋雨说:“那宿主会恢复正常?” 林安说:“不能保证。程序没有写。” 林帆把文件放回桌上。 宋雨说:“你打算怎么做?” 林帆说:“先不启动。” “为什么?” “成本不清楚。” 宋雨看着三百六十七块屏幕。 “有三百六十七个人。” “所以成本更高。” 她没有再问。 林帆拿出通讯器。 “霍远。” “在。” “查苏清雪三百六十七个碎片宿主的医疗合同。” “需要查什么?” “合同期限,赔偿责任,当前费用,所有违约条款。” 霍远停了一会儿。 “你要向他们收费?” “如果他们拒绝配合,就停止公司服务。” 宋雨转头。 “那些人不知道自己体内有碎片。” “合同里写了吗?” “如果没写呢?” “那就是公司责任。” 宋雨说:“他们会起诉。” “让他们起诉。” 林帆把设备旁边的一张纸拿起来。 纸上写着启动条件。 第一授权人确认。 公司百分之六十七以上表决权。 三百六十七个宿主的医疗安全保证金。 林安说:“医疗安全保证金是多少?” “每个人一百万泰铢。” 霍远很快算出结果。 “三亿六千七百万泰铢。” 林帆问:“公司现在有多少现金?” “扣除日常开支后,三亿一千六百万。” “差多少?” “三千一百万。” 林帆说:“让十九号支付。” 宋雨看了他一眼。 “019号没有钱。” “他有身体。” “身体不能换钱。” “可以抵押。” 林安抬头。 “他的身体价值很高。” 林帆说:“评估一下。” 宋雨说:“他刚刚差点把食堂拆了。” “维修费用从估值里扣除。” 霍远说:“如果把019号作为抵押物,能贷到两亿。” “差的怎么办?” “卖掉一部分固定资产。” 林帆看着服务器。 “这台设备能卖吗?” 林安说:“不能。” “为什么?” “卖了就无法回收。” “那就不卖。” 宋雨说:“你要拿019号抵押,去给三百六十七个人买安全保证金?” “对。” “如果他们不同意回收呢?” “保证金退回。” “如果他们同意,宿主出了问题呢?” “公司赔偿。” 宋雨问:“赔多少?” 林帆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每人最高三十万泰铢。” 宋雨停住。 “只有三十万?” “合同标准。” “三十万买一条命?” “买的是医疗处理费用。” “那人死了呢?” “赔偿条款不包含死亡。” 宋雨没有说话。 林帆继续查看设备。 桌子下面有一个小型读卡器。 读卡器旁边贴着标签。 第一授权人:许宁。 林帆拿出通讯器。 “周婉,把许宁送到地下九米。” 霍远说:“她正在医疗区。” “让她来。” 十分钟后,周婉抱着保温箱走进地下室。 保温箱里,许宁睁着眼睛。 她没有哭。 林帆蹲到保温箱旁边。 周婉问:“你要拿她做什么?” “授权。” “她才九个月。” “我知道。” “你准备让她签字?” “她可以眨眼。” 周婉把保温箱放到桌上。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就不启动。” 许宁看着林帆。 林帆拿起终端,调出授权页面。 “许宁,如果你同意启动人格回收器,眨一下眼睛。” 许宁没有动。 林帆等了五秒。 “如果你不同意,眨两下。” 许宁还是没有动。 周婉说:“她可能没听懂。” 林帆问:“你能听懂吗?” 许宁的眼睛转向周婉。 周婉说:“她现在只是婴儿。” 林帆说:“她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七股份,拥有最高管理权限。系统已经确认她是第一授权人。” “好。” 五十万支付完成。 系统重新提示: 审核时间缩短至三十分钟。 林远问:“还能更快吗?” “特急通道,一百万泰铢。五分钟。” “两个通道的钱能退一个吗?” “不能。” 林远看着林帆。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选特急?” “我没看见。” 林远不信。 他怀疑林帆是为了让019号多欠五十万。 这个人连刚出生的婴儿奶粉都要选最便宜的进口货,不会漏看费用列表。 林远没问。 问了也退不了。 林帆支付一百万。 五分钟后,系统通过申请。 019号从公司资产变成自然人林九。 个人欠款:一百五十万泰铢。 林帆说:“把食堂损失和镇静剂费用也转过去。” 霍远说:“转移完成。林九当前个人债务二百四十七万泰铢。” 林远闭上眼睛。 他刚当五分钟监护人,被监护人已经欠了二百多万。 他开始考虑辞去监护职务。 车停在疗养院门口。 回收进度百分之二十一。 陈静下车时没有站稳。 林远扶了她一下。 陈静推开他的手。 “我能走。” 她要亲眼看着设备停下。 只要人格碎片还在,她就要回银行,继续原来的生活。要是碎片被抽走,她不清楚自己还会留下什么。 她工作二十六年,其中有多少判断来自自己,多少来自苏清雪,她分不清。 她现在只要一个结果。 五个人进入地下室。 林安接上终端。 “接收对象资料更新了。系统识别到林九是自然人。” “让他拒收。” “需要本人确认。” 林帆打开基地冷库的远程监控。 林九还被铁链锁在管道上。 他闭着眼睛,嘴里在说话。 林帆接通对讲。 “林九。” 冷库里的人没有反应。 “019号。” 他的嘴停了。 林帆说:“有人要往你脑子里放三百六十七份人格。你同意吗?” 019号睁开眼。 他的瞳孔没有聚焦。 过了十几秒,他说:“林帆。” “对。” “钱。” “什么钱?” “苏清雪的钱。” “已经转给公司了。” “我的。” 林帆看着监控。 019号体内的苏清雪碎片已经能进行简单交流。 陈静走到屏幕前。 “苏清雪,你听得见吗?” 019号转动眼睛。 “二百一十四。” 陈静用手擦掉鼻子下面的血。 “我不是二百一十四。我叫陈静。” “你拿了我的记忆。” “不是我拿的。是你放的。” 019号没有回答。 回收进度跳到百分之二十四。 林安提醒:“要快。” 林帆说:“林九,拒绝接收人格。” 019号说:“为什么?” “接收以后,公司要付三百四十亿。” “付。” “公司没钱。” “有。” “哪里有?” “密钥。” 许宁说的是真的。 三百六十七份人格碎片里,藏着一份资产密钥。 019号已经重组出一部分信息。 林帆问:“密钥后面有多少钱?” 019号看着监控。 “五百……” 声音停了。 “多少?” “亿。” 地下室里没人说话。 五百亿。 付掉三百四十亿,还剩一百六十亿。 从数字上看,完成回收更划算。 251、苏清雪的债务继承人 转账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七。 霍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瑞士账户到账。两百三十一亿四千六百万泰铢,进入公司主账户。” 林帆说:“确认账户状态。” “账户冻结。” “谁冻结的?” “系统自动冻结。冻结理由:资产所有权存在争议。” 林帆看向地下室中央的屏幕。 三百六十七块屏幕上,所有人的状态都没有变化。有人倒在医院的地板上,有人抱着头坐在办公室里,还有人已经被送进急救室。 唯一变化的是林帆的债务数字。 两百三十一亿四千六百万泰铢。 数字后面又多了一行字。 【债务性质:人格继承协议附属债务。】 林安走到设备前,继续敲击键盘。 “林帆,系统把这笔钱从公司资产里划出去了。” “划到哪里?” “债权人账户。” “债权人是谁?” 林安停了几秒。 “苏清雪。” 宋雨看了一眼屏幕。 “钱转给了苏清雪,债务也记在你身上?” “协议里是这么写的。”陈静说。 她坐在墙边,鼻子里的血已经止住。脑子里的数字还在变化。账户、合同、利息、担保人。她无法控制这些东西进入意识。 陈静说:“协议规定,继承人负责保管资产。资产被继承人取回后,继承人要承担保管期间产生的全部债务。” 林帆问:“继承人是谁?” 所有屏幕同时亮了一下。 【继承人:林帆。】 “我没有签字。” “你的血签过。”陈静说,“三十七年前,苏清雪录入了你的基因标记。协议验收的时候,基因标记等同于签字。” 林帆看向她。 “你记得协议内容?” “只记得财务部分。” “有没有解除条款?” 陈静按住额头。 “有。继承人死亡,协议解除。继承人失去管理能力,协议解除。继承人拒绝保管,赔付全部资产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是多少?” “两百三十一亿的百分之十,是二十三亿一千四百六十万。” 宋雨说:“拒绝保管还要赔钱?” “苏清雪写的。”陈静说。 林帆没有继续问。 这份协议设计得很完整。 接受,承担债务。 拒绝,支付赔偿。 死亡,协议解除,但公司也会失去管理人。 失去管理能力,赔偿。 他看着自己的债务数字。公司账上的两百三十一亿已经不属于公司。霍夫曼的五百亿贷款还在。人格回收协议的三百四十亿还在。公司剩下的现金不足以支付下个月的医疗费用。 钱转走了。 债务留下了。 这是苏清雪的收账方式。 冷库里的广播重新响起。 “林帆。” 这次声音不是男人。 有些宿主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一句话。 “你收到钱了吗?” 林帆说:“收到了。” “那就还债。” “债务人是我,不是公司。” “你是公司第一管理人。” “管理人不等于债务人。” “人格继承人等于债务人。” “这是协议里的定义,不是法律定义。” “你刚才使用了协议资产。” “我没有使用。是霍远执行的转账。” 霍远在通讯器里说:“指令由你下达。” “我下达的是转入公司账户,不是转入苏清雪账户。” “系统判定为资产归还。” 林帆把通讯器拿近。 “霍远,调出转账指令原文。” 十秒后,霍远说:“指令原文:解除遗产争议,将苏清雪私人账户资产转入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主账户,用于公司债务清偿。” “系统改过吗?” “原文没有被修改记录。” “再查一遍。” “正在查。” 地下室的屏幕上,林帆的债务数字又增加了一行。 【附属责任:公司债务清偿义务。】 宋雨看向他。 “这是什么?” “意思是钱没了,债务还在。” 林帆走到人格回收器前。 设备的正面只有一个黑色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八周倒计时。 现在变成了七周六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 他伸手按下权限区。 【当前身份:异常宿主。】 【可执行操作:无。】 “林安,把公司系统和这台设备分离。” “已经分离过一次。失败。” “换一个方式。” “需要关闭人格继承协议。” “谁能关?” “苏清雪本人。” “她现在在哪里?” 林安看向冷库方向。 “019号体内。” 广播里传来一句话。 “我不在里面。” 林帆转头。 “你在哪里?” “你体内。” 地下室里没人说话。 墙角那块属于林帆的屏幕,数据开始变化。 【宿主编号:000。】 【人格碎片数量:四。】 【人格活动:百分之十二。】 林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林帆,医疗区有情况。” “说。” “成年林初昏迷了。” “原因?” “神经活动下降。宋栖在检查。” “还有谁?” “目前六个人。都和控制台有过接触。” 林安说:“人格碎片正在寻找相同神经接口。” 林帆看着自己的屏幕。 “不是寻找。” “什么?” “在回收。” 陈静抬头。 “苏清雪已经开始回收碎片了?” “不是设备回收。”林帆说,“是她自己。” 广播里的声音停了很久。 “你比以前聪明。” “以前是谁?” “你。” “我以前做过什么?” “你帮她把人格拆开。” 林帆没有接话。 他的脑子里没有这段记忆。 但屏幕上的碎片数量还在增加。 五。 六。 七。 宋雨走到他旁边。 “如果那些碎片进入你的身体,会怎样?” “公司把我列为医疗观察对象。” “还有呢?” “我的采购权限会失效。” 宋雨看了一眼林海送来的报价单。 “防咬板还没买。” “让林海先用门板。” “门板也要报废。” “记在林九账上。” “他已经欠二百四十七万了。” “再加一块门板。” 宋雨没有说话。 林帆按下通讯器。 “林海,019号还在冷库吗?” “在。他刚才坐起来了。” “镇静剂有没有效果?” “他说药效不够。” “他知道你打了什么?” “他说那瓶药的批号过期了。” 林帆看向林海发来的采购记录。 镇静剂确实过期了三个月。 “为什么给他用过期药?” 林海说:“你说省着用。” “药效如何?” “他说像喝水。” 林帆问:“他现在能不能说完整的话?” “能。” “把通讯器给他。” 过了一会儿,019号的声音传过来。 “你要问什么?” “苏清雪现在是否在你体内?” “有一部分。” “她有没有控制你?” “她不需要控制。” “为什么?” “我愿意让她进来。” “你是林九。” “登记是你做的。” “你同意这个名字?” “名字不影响付款。” 林帆看向林安。 林安已经调出林九的自然人登记资料。 登记成功之后,系统给019号增加了一项新的权利。 【自然人拥有拒绝人格移植权。】 林帆说:“你拒绝苏清雪进入你的身体。” “我不拒绝。” “你会被她取代。” “她会还钱。” “她已经把两百三十一亿拿走了。” “那是我的钱。” “你没有账户。” “你有。” “她拿走的是公司资产。” “公司资产来自她。” “协议已经转让给公司。” “协议也写了,我是人格继承人。” 林帆问:“你想继承什么?” 019号没有回答。 广播里换了一个声音。 “继承公司。” 这句话不是从冷库传出来的。 是从地下室的三百六十七块屏幕里同时出现。 林帆抬头。 所有宿主的状态变成了同一行字。 【苏清雪人格活动:百分之三十一。】 陈静看着屏幕。 “她在借用所有人的神经活动。” “她不是在借用。”林安说,“她在取得投票权。” 林帆问:“投什么票?” 中央屏幕刷新。 【公司第一授权人变更申请。】 【原第一授权人:许宁。】 【新第一授权人:苏清雪。】 周婉抱着保温箱走到门口。 她听见这句话,停了下来。 保温箱里的许宁睁开眼睛。 林帆问:“许宁,你同意变更第一授权人吗?” 许宁没有动。 周婉说:“她听不懂。” “她三十七年前就拥有股份。” “那不是她自己选的。” “公司的记录认她。” 周婉看着屏幕上的申请。 “如果她不同意呢?” 林安说:“需要她明确拒绝。” “怎么明确?” “眨两下。” 林帆走到保温箱旁。 “许宁,不同意变更授权人,眨两下。” 许宁看着他。 她没有眨眼。 周婉把手放到保温箱上。 “她不动就是不同意。” “系统不这样判断。” “系统还会判断她同意把自己交出去吗?” 林帆没有回答。 许宁的眼睛转向了地下室中央的设备。 设备发出提示。 【第一授权人确认。】 【苏清雪人格拥有公司最高管理权限。】 林安说:“确认完成。” 林帆问:“许宁做了什么?” “她没有做。” “那是谁确认的?” 林安看向设备。 “设备把三百六十七份人格碎片的共同意志,判定成了第一授权人的确认。” 周婉把保温箱抱起来。 “这不合法。” 林帆说:“公司系统不处理合法。” 广播里的女声传来。 “林帆,把公司交给我。” “你没有完成重组。” “我有三百六十七份确认。” “其中三百六十七个人都没有签字。” “她们体内有我的人格。” “身体不是你的。” “记忆是我的。” “记忆也不是所有权。” 地下室的灯重新亮起。 中央屏幕显示了一份新文件。 【公司管理权移交协议。】 【移交方:林帆。】 【接收方:苏清雪。】 【移交资产: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全部资产。】 【移交债务:林帆个人债务两百三十一亿四千六百万泰铢。】 【移交条件:接收方承担公司全部运营成本。】 林帆看完文件。 “后面还有吗?” 林安翻到最后一页。 “有。” “读。” “接收方需在三十分钟内完成签字。” 宋雨问:“她不是已经有权限了吗?” “权限和签字是两件事。” 林帆看向屏幕。 “如果她不签呢?” “协议不生效。” 广播里的声音说:“我会签。” 林帆说:“那你签。” “你先交出权限。” “你先签字。” “你不信任我。” “公司账上没有信任科目。” 019号的声音从冷库传来。 “林帆,你签了以后,债务会留在你身上。” “协议写得很清楚。” “你不签,三百六十七个宿主会被回收。” “协议也写得很清楚。” “你会选哪一个?” 林帆看着自己的债务。 两百三十一亿四千六百万。 他已经没有现金,没有权限,也没有办法切断设备。 可苏清雪需要他签字。 这就是当前唯一还在他手里的东西。 “霍远。” “在。” “把公司所有债务拆分。” “拆分成什么?” “运营债务、医疗债务、人格回收债务、股东债务。” “已经完成。” “给苏清雪发一份付款通知。” 霍远沉默两秒。 “发什么内容?” “人格回收器待机费,三亿四千八百万泰铢。宿主监测费,五十八年,总计十八亿七千二百万。冷库维护费,四百六十万。林九自然人登记费,一百五十万。食堂损失,八十五万。” 宋雨转过头。 “你在向她收费?” “公司换了管理人。” “她还没签字。” “设备已经把她列为管理人。” 霍远说:“通知已经发出。” 屏幕上立刻出现回复。 【拒绝支付。】 林帆又说:“再发一份。” “什么?” “公司管理权移交前,接收方须缴纳过渡期保证金。” “金额?” “公司总运营成本的百分之十。” 霍远计算了六秒。 “二十三亿一千四百万泰铢。” 林帆说:“发。” 广播里的女人停了。 林帆坐到设备前。 “苏清雪,你要公司,先交保证金。” “你在拖时间。” “公司没有免费托管。” “我可以强行接管。” “你可以试。” “你会失去全部人格。” “我已经欠两百三十一亿。” 林帆看着屏幕。 “少一笔,也没区别。” 设备上的八周倒计时停止。 所有屏幕进入黑屏。 三秒后,中央设备弹出一行字。 【苏清雪发起强制管理。】 【请全体股东确认。】 【第一轮投票开始。】 林帆抬头。 新的冲突开始了。 这一次,债务不是留给他。 而是由三百六十七个人投票决定。 252、苏清雪不接受分期付款 林帆没有说话。 019号的声音又传来。 “你没有权限关闭这台设备。” 林帆问:“你在哪里?” “冷库。” “谁给你接入通讯器的?” “我自己。” 林帆看向林安。 林安查看系统。 “冷库的通讯模块被重新启用。不是外部接入,是设备主动连接。” 林帆说:“你能听见我们说话?” “能。” “你是谁?” “我有很多名字。” 林帆看着墙角的屏幕。 宿主编号000。 姓名林帆。 人格碎片数量一。 他问:“你在我体内放了什么?” “不是放进去的。” “那是什么?” “你本来就有。” 林帆转身离开地下室。 宋雨跟上。 周婉留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林帆,又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许宁。 许宁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周婉没有走。 她问林安:“这个设备能不能关?” 林安说:“需要林帆授权。” “他不在。” “他还在系统里。” 周婉看着那块屏幕。 林帆的名字后面,出现了新的数字。 人格碎片数量:二。 林安停下敲键盘的手。 “数量增加了。” 周婉问:“这是什么意思?” “有新的碎片进入林帆的神经网络。” “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们这里不是医疗公司吗?” “公司最近主要收账。” 周婉抱着保温箱走了。 她不想留在地下室。 林帆到了二层冷库。 冷库门外没有人。 林海和宋栖站在控制台旁边。 林海说:“他刚才醒了一次。” “现在呢?” “睡着了。” 林帆走到观察窗前。 019号手脚被铁链锁着。 铁链的一端固定在管道上。 冷库温度是五度。 林帆说:“打开对讲器。” 林海按下开关。 “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怕我醒来?” 019号睁开眼睛。 他的头转向观察窗。 “你不是怕我。” “我需要控制成本。” “你担心苏清雪回来。” 林帆问:“你知道苏清雪?” 019号没有回答。 宋栖看着监测数据。 “他的心率开始升高。” 林帆说:“减少镇静剂。” 林海回头。 “减少?” “让他保持清醒。” “他醒着会咬人。” “加装防咬板。” 林海说:“防咬板需要采购。” “多少钱?” “五百泰铢。” “买。” 林海拿出通讯器。 “采购审批需要林帆签字。” 林帆看着他。 “我就是林帆。” “系统识别失败。” 林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地下设备把林帆列为异常宿主。现在的林帆不能进行采购审批。” 林帆说:“为什么?” “人格碎片数量变化,系统把你列为医疗观察对象。” 宋雨说:“也就是说,你不能给自己花钱。” 林帆说:“霍远,先垫付。” 霍远回应:“公司现金不足。” 林帆说:“把019号的抵押申请提前。” “银行还在审核。” “告诉他们,抵押物正在苏醒。” 霍远停了两秒。 “银行表示,苏醒状态会降低评估分。” 林帆问:“降低多少?” “从两亿降到三千万。” 林帆看着冷库里的019号。 019号翻身坐起。 铁链绷紧。 “你们在计算我的价格?” 林帆说:“对。” “你把我当成资产?” “你本来就是资产。” “那你呢?” “我也是。” 019号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林修远说过,你会把自己也算进去。” 林帆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没有人格。” “这不是事实。” “你自己会留下吗?” “我有工作。” “如果你的身体被人格碎片占满呢?” 林帆没有回答。 宋栖走到旁边。 “林帆,先做神经扫描。” “费用?” “设备使用费三千泰铢。” “记在我的账上。” “你现在没有个人账。” “那就记公司。” 系统提示在控制台上跳出。 【异常宿主林帆,禁止新增个人债务。】 林海看着提示。 “连账都不让你记。” 林帆说:“系统权限被改了。” 林安说:“不是改,是覆盖。地下设备正在接管部分权限。” “切断它。” “不能切断。” “原因?” “切断后,所有宿主的实时监控停止。设备会执行自动回收程序。” 宋雨问:“自动回收是什么?” 林安说:“没有确认,直接回收。” 林帆看着三百六十八块屏幕。 “不能切断。” 林安说:“对。” 019号贴着观察窗。 “你要启动回收器。” 林帆说:“还没有决定。” “你会启动。” “理由?” “你需要钱。” 林帆看着他。 019号继续:“苏清雪的遗产在公司账上。她复活以后,会要回去。你不会把钱还给她。” 宋雨说:“你说得倒清楚。” “我在林帆体内听到了。” 林帆问:“你能读取我的记忆?” “只能读取与苏清雪有关的部分。” “那你能读取多少?” “现在很少。” “什么时候会增加?” “当你花掉那两百三十一亿的时候。” 林帆停住。 宋雨看向他。 “他在威胁你?” “不是。” 林帆说:“他在通知我。” 019号说:“钱不能转走。” 林帆问:“为什么?” “遗嘱已经设置了回收条件。” “什么条件?” “苏清雪人格重组后,所有资产自动冻结。” 林帆看向林安。 “服务器里有这个条款吗?” 林安说:“没有。” “你确定?” “资产清单只有转让文件,没有附加条件。” “那他怎么知道?” “他体内有林修远植入的程序。” 019号伸手抓住铁链。 “林修远没有告诉你全部。” 林帆问:“还有什么?” “苏清雪的遗嘱不是遗嘱。” “那是什么?” “人格继承协议。” 林帆没有说话。 019号说:“她不是把钱送给公司。她把钱交给一个能够保管她人格的人。” 林帆问:“谁?” 019号隔着观察窗看着他。 “你。” 林帆说:“我不接受。” 019号笑了。 “接受不接受,不影响协议。” 林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林帆,资产清单文件出现变化。” “什么变化?” “遗嘱文件被重新命名。” “改成什么?” “人格继承协议。” 林帆转身离开冷库。 宋雨跟着他。 “你刚才说设备不能切断。现在文件还能自己改名。” “不是设备改的。” “那是谁?” “苏清雪。” 宋雨停了下来。 “她已经出来了?” “还没有。” “那是谁在操作?” 林帆说:“三百六十七个碎片。” 两人回到地下室。 墙上的屏幕出现变化。 三百六十七个宿主的状态同时变为: 人格活动上升。 其中一百二十七人开始出现头痛。 四十三人出现短暂失忆。 六人进入昏迷。 林安说:“神经信号正在集中。” 林帆问:“集中到哪里?” 所有屏幕同时显示同一个坐标。 二层冷库。 宋雨问:“他们的碎片都在019号那里?” 林安说:“不是。019号正在向他们发送信号。” 林帆看向设备。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第一阶段:宿主确认。】 【当前同意人数:零。】 【当前被动接入人数:三百六十七。】 林帆说:“停止。” 设备没有反应。 林安说:“权限不够。” 林帆问:“谁有权限?” “第一授权人。” 周婉刚走到地下室门口。 林帆说:“周婉,把许宁带过来。” 周婉没有进去。 “我不会签。” “不是让你签。” “那你叫我做什么?” “让她决定。” 周婉看向保温箱。 许宁正在睡觉。 林帆说:“她如果不授权,三百六十七个人会继续被动接入。” 周婉问:“接入以后会怎么样?” “头痛,失忆,昏迷。” “再以后?” “人格重组。” “那些人会死吗?” 林帆没有回答。 周婉抱着保温箱走进来。 “你不是说公司章程不讲外面的法律吗?” “对。” “那我现在可以不讲公司的规则。” “你可以。” “我拒绝。” 林帆看向设备。 周婉把保温箱放到桌上。 许宁醒了。 她看着墙上的屏幕。 其中一块屏幕显示一个女人正在医院里抽搐。 周婉把手放进保温箱。 “许宁,如果你不想让他们被回收,眨两下眼睛。” 许宁没有动。 周婉又说:“如果你同意,就眨一下。” 许宁看着林帆。 她眨了一下。 设备发出提示。 【第一授权人确认。】 林帆看向周婉。 “她同意回收。” 周婉说:“我说的是不想让他们被回收。” 林安看着屏幕。 “系统把眨眼判定为同意启动。” 周婉站起来。 “这不算。” “系统算。” “那是你们的问题。” 林帆走到设备前。 三百六十七块屏幕上的状态开始统一。 【人格回收程序准备。】 【预计完成时间:四十七分钟。】 【宿主死亡风险:百分之十二。】 宋雨问:“现在能停吗?” 林安说:“可以。” 林帆问:“怎么停?” “需要第二授权人。” “谁?” “苏清雪本人。” 林帆看着那块显示自己名字的屏幕。 屏幕上的人格碎片数量变成了三。 冷库方向传来019号的声音。 这次不是从通讯器里传来。 是从整栋基地的广播里传来。 “林帆,欢迎回家。” 第63章第一授权人不是许宁 基地所有区域的广播同时开启。 019号的声音传遍每一层。 “林帆,欢迎回家。” 林帆站在地下室。 三百六十七块屏幕全部亮着。 林远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 “广播系统被接管了。” 林帆拿起通讯器。 “把广播关掉。” 林远说:“关不了。” “林安呢?” “他在地下室。” “让他出来。” 林安说:“我不能离开。” 林帆问:“为什么?” “地下设备锁住了我的终端。” 林帆看着林安。 “你什么时候被锁的?” “刚才。” “你为什么没报告?” “我以为你知道。” 林帆没有说话。 林远的声音又传来。 “林帆,控制台也被接入了。公司的门禁、医疗系统和财务系统都在变化。” “变化什么?” “所有股东资料被重新加载。” “显示谁?” 林远停了一下。 “苏清雪。” 地下室的中央屏幕亮起。 一份股东名单自动展开。 第一股东:苏清雪,百分之三点五。 第二股东:林帆,百分之三十九。 第三股东:许宁,百分之三十七。 第四股东:霍夫曼,百分之三十。 第五股东:周婉,百分之三点五。 争议股份:百分之二十点五。 林帆说:“这份名单没有变化。” 林安说:“有。” “哪里?” “苏清雪的股份状态。” 原本的状态是:已故,待继承。 现在变成: 状态:存续。 林帆问:“谁修改的?” “股东本人。” 周婉看着屏幕。 “她已经复活了?” 林安说:“人格重组还没完成。” “那她怎么修改股东状态?” “公司系统把人格碎片识别成了她。” 林帆走到设备前。 “系统,停止回收。” 【请求被拒绝。】 “权限不足。” “第一授权人是谁?” 【许宁。】 “第二授权人是谁?” 【苏清雪。】 “苏清雪现在在哪里?” 【正在生成。】 周婉抱紧保温箱。 许宁的眼睛闭着。 林帆问:“林安,回收程序开始了吗?” 林安看向屏幕。 “开始了。” 【第一批宿主连接成功。】 【人数:三十七。】 【预计完成时间:六分钟。】 宋雨说:“六分钟后会怎么样?” “人格碎片被抽出。” “宿主呢?” “程序没有说明。” 林帆问:“你能阻止吗?” “可以拔掉服务器。” “拔掉以后?” “设备会启动备用电源。” “备用电源在哪里?” 林安指向地下室墙角。 “那边。” 林帆走过去,打开金属盖板。 里面有两个电源模块。 林安说:“拔掉左边。右边是医疗监控。” 林帆拔掉左边的连接线。 设备没有停止。 屏幕上的倒计时从五分五十七秒变成五分五十六秒。 林安说:“它还有第三电源。” “在哪里?” “019号。” 林帆转头。 “他是电源?” “他的神经网络正在供能。” “切断他的神经连接。” “会损伤他。” “损伤多少?” “无法估计。” “他是公司资产。” 宋雨说:“你刚才还说不能损坏公司资产。” “现在有三百六十七个资产。” 宋雨没有说话。 林帆拿起通讯器。 “林海。” “在医疗区。” “带镇静剂,去冷库。切断019号的神经连接。” 林海说:“他会攻击。” “给他打全量。” “全量会让他心跳停止。” “先停心跳,设备就会停。” “他死了怎么办?” “登记资产报废。” 林海没有马上回答。 林帆说:“执行。” “好。” 林海挂断。 周婉走到林帆旁边。 “你要杀他?” “要看成本。” “他体内有苏清雪。” “那就一起算。” 周婉看着保温箱里的许宁。 “你把人都当数字。” “数字能算清楚。” “人算不清。” “所以公司亏损。” 周婉没有再说。 地下室的屏幕跳出提示。 【第一批宿主开始人格脱离。】 其中一块屏幕上的女人停止说话。 她坐在诊室里,手里的水杯掉到地上。 旁边的医生扶住她。 女人睁着眼睛。 “我刚才要说什么?” 屏幕下方显示: 人格碎片:脱离。 宿主状态:清醒。 林安说:“第一名没有受伤。” 第二块屏幕里,一个男人跪在办公室地上。 他开始呕吐。 第三块屏幕里,一名老人失去意识。 第四块屏幕里,有人正在撞墙。 林帆看着倒计时。 五分钟。 四分钟。 他问:“能不能只停止有危险的人?” 林安说:“设备按照批次执行,不能单独暂停。” “改程序。” “程序加密。” “解密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 “没有二十分钟。” “所以不能改。” 林帆走到设备旁边。 “林安,给我设备管理员权限。” “你没有。” “我持有百分之三十九股份。” “这台设备不属于公司。” “苏清雪的资产已经转让给公司。” “人格继承协议没有完成。” 林帆说:“协议谁保管?” “苏清雪。” “她现在是谁?” “无法确认。” 广播里传出019号的声音。 “我可以确认。” 所有人抬头。 “我就是苏清雪。” 宋雨说:“你不是没有人格吗?” “没有人格的人,不会说这句话。” “你是什么?” “我是一百七十二份碎片。” 林帆问:“为什么是一百七十二?” “剩下的还在睡。” “你能控制多少人?” “一百七十二。” “能控制设备吗?” “不能。” “那你怎么改股东状态?” “股东状态不是我改的。” “是谁?” 广播停了。 几秒后,019号说: “许宁。” 周婉看向保温箱。 许宁睁开眼睛。 她盯着屏幕。 林帆走到她面前。 “你修改了股东状态?” 许宁没有回应。 周婉说:“她只是婴儿。” 林帆说:“她是第一授权人。” “她连话都不会说。” “系统认可她。” 许宁的手指抓住保温箱边缘。 屏幕上,许宁的股东资料开始变化。 姓名:许宁。 人格类型:分裂人格。 来源:苏清雪。 授权时间:三十七年前。 周婉后退一步。 “她不是九个月前出生的吗?” 林安说:“身体是九个月前培养完成。” “人格呢?” “授权记录显示,许宁三十七年前已经存在。” 林帆看向冷冻舱许宁留下的档案。她是苏清雪的分裂人格。 三十七年前获得股份。 三天前换进婴儿身体。 那具婴儿身体不是新的人。 是旧人格的新容器。 林帆问:“许宁,你是否知道人格回收器的存在?” 许宁看着他。 没有眨眼。 林帆换了一个问题。 “你是否希望苏清雪复活?” 许宁眨了一下。 林帆记录。 “同意。” 周婉说:“你不能这样解释。” 林帆问:“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周婉没有回答。 林帆继续问:“你是否愿意让三百六十七个宿主承担风险?” 许宁没有眨眼。 林帆等了五秒。 许宁眨了一下。 周婉说:“她刚才也眨了。” 林帆说:“所以她同意。” “她可能只是眼睛干。” “系统不接受这个理由。” 林帆按下设备旁边的确认键。 周婉抓住他的手。 “你不能启动。” 林帆看着她。 “你刚才已经代她确认。” “我不是故意的。” “公司只记录结果。” “那你现在也可以记录,我不同意。” “你的股份只有百分之三点五。” 周婉松开手。 她没有再碰他。 林帆看向倒计时。 三分钟。 林海的通讯器响了。 “林帆,019号醒了。” “镇静剂打进去。” “已经打了。” “效果呢?” “他把针管吃了。” 林帆问:“人呢?” “我和宋栖正在撤离。” 冷库里传来金属断裂声。 林帆说:“让林远封锁二层。” 林远回应:“二层已经封锁。” “他出不来?” “他已经不在二层。” 林帆转头。 “在哪里?” “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019号站在门外。 他身上缠着断裂的铁链。 林海和宋栖没有跟来。 019号的脸上没有血。 他的身体还在滴水。 他看着林帆。 “你要回收我?” 林帆说:“你不是宿主。” “我是。” “你是载体。” “载体也是人。” “公司资产登记为培养体。” “那就修改登记。” “需要手续。” “你有手续。” 019号伸手指向许宁。 “她会替我签。” 许宁从保温箱里伸出手。 她的手指碰到玻璃。 设备收到信号。 【第一授权人发起新申请。】 【申请内容:修改019号资产属性。】 【申请内容:将019号登记为人格继承人。】 林安看着屏幕。 “她申请把019号改成苏清雪。” 林帆说:“驳回。” 【驳回失败。】 “为什么?” 【申请人持有百分之三十七股份。】 林帆看向许宁。 许宁的眼睛转向他。 她眨了一下。 广播里出现一个新的声音。 不是019号。 也不是许宁。 声音来自三百六十七块屏幕。 “林帆,资产属于我。” “哪一项?” “全部。” “公司已经接收遗产。” “遗产无效。” “依据?” “我还活着。” 林帆问:“你是谁?” 所有屏幕上的人格活动同时升高。 地下室的灯全部熄灭。 设备重新启动。 【苏清雪人格重组开始。】 【预计完成时间:八周。】 林帆看着屏幕。 八周倒计时出现。 不是八周后完成。 是八周后,所有宿主同时断开。 019号走到林帆面前。 “你还有八周。” 林帆问:“八周以后呢?” 019号说:“苏清雪回来。” 林帆说:“她回来以后,公司资产归谁?” 019号没有回答。 林帆按下通讯器。 “霍远。” “在。” “冻结瑞士账户。” “已经冻结。” “解除冻结。” “什么?” “把钱全部转入公司主账户。” 霍远停了两秒。 “现在转?” “现在。” “如果苏清雪回来后起诉呢?” 林帆看向三百六十七块屏幕。 “让她起诉。” “诉讼保证金呢?” “她没有钱。” “公司账户里的钱就是她的钱。” 林帆说:“转账完成后,那是公司债务清偿资金。” 霍远说:“这在法律上有争议。” “公司章程没有争议。” “如果法院不认章程?” “那就让法院先交保证金。” 通讯器另一端没有声音。 林帆继续说:“转账。” “明白。” 三分钟后。 霍远报告:“瑞士账户已发起转账。总金额两百三十一亿四千六百万泰铢。” 林帆问:“到账时间?” “八分钟。” 设备忽然发出提示。 【检测到资产转移。】 【遗产协议自动进入争议状态。】 【苏清雪人格重组提前。】 林安抬头。 “时间变了。” “多久?” “八分钟。” 林帆看向019号。 019号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他的声音变成了女人。 “林帆。” 林帆问:“你要回来?” “不是回来。” 她停了一下。 “是收账。” 林帆看着账户转账进度。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六十。 墙上的三百六十七块屏幕同时出现一行字。 【资产所有权确认:苏清雪。】 【债务继承人确认:林帆。】 林远从通讯器里问: “林帆,你的个人债务是多少?” 林帆看着屏幕。 数字开始跳动。 三亿两千五百万。 三百四十亿。 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最后停在: 两百三十一亿四千六百万泰铢。 林帆说:“这是她的资产。” 广播里的女人回答: “也是你的债。” 253、公司不接受人格占用 第一轮投票倒计时,十分钟。 中央屏幕显示股东名单。 林帆,百分之三十九。 许宁,百分之三十七。 霍夫曼,百分之三十。 周婉,百分之三点五。 争议股份,百分之二十点五。 股东总比例超过百分之一百。 林安发现问题以后,停下了手。 “股东名单有错误。” 林帆问:“哪里错误?” “苏清雪的百分之三点五没有被移除。霍夫曼的百分之三十也没有被计入争议股份。周婉的百分之三点五来源没有完成登记。” “那为什么总数超过一百?” “因为人格继承协议把苏清雪的股份重新计算了一次。” “公司章程允许股东重复持股?” “没有。” “系统为什么接受?” “因为系统把苏清雪判定为原始股东,继承人身份不影响股东身份。” 林帆看着名单。 “她有多少票?” “百分之三点五。” “那她怎么发起强制管理?” “第一授权人权限。” “股东会呢?” “需要百分之六十七的有效表决权。” 林帆问:“许宁的票算谁的?” “她本人百分之三十七。” “苏清雪能不能代她投票?” “第一授权人可以代未成年股东投票。” 周婉把保温箱放在桌旁。 “她是婴儿。” “系统认定她是三十七年前的成年股东。” “她没有成年证明。” “公司不查年龄。” 周婉看向林帆。 “你把她送到这里,是为了让她授权。现在她连自己的票都保不住。” “她的票还能用。” “用来支持谁?” 林帆没有回答。 苏清雪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 “支持我。” 林帆问:“你有多少票?” “百分之七十四。” 林安说:“计算不成立。” “苏清雪持有百分之三点五。许宁百分之三十七。三百六十七名宿主的共同人格投票权,百分之三十七。加起来是百分之七十七点五。” 林帆说:“你刚才报的是百分之七十四。” “有三名宿主拒绝。” 林帆看向屏幕。 三百六十四名宿主状态变成了【支持人格回收】。 三名变成【拒绝】。 其中一人是陈静。 她靠在墙边,手仍然按着鼻子。 “我没有同意任何回收。” “你的碎片属于苏清雪。”广播说。 “我的身体不属于她。” “你拥有她的财务记忆。” “我工作二十六年,不是靠你替我上班。” “你会失去这部分记忆。” 陈静看着屏幕。 “那就失去。” 林帆问:“另外两个人是谁?” 林安调出资料。 “编号四十二,曼谷一名出租车司机。编号三百一十六,清迈一名小学教师。” “联系他们。” “设备已经阻断外部通讯。” “让广播转接。” 林安操作了几下。 其中一块屏幕恢复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出租车里,车停在路边。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不断跳动。 林帆问:“你同意人格回收吗?” 男人问:“你们是谁?” “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我没有签过你们的合同。” “你体内有人格碎片。” 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东西会影响我开车吗?” “会造成记忆缺失。” “我有房贷。” “和回收无关。” “我忘了还房贷,银行会收房子。” “可以提前设置自动扣款。” 男人沉默了。 林帆问:“你同意吗?” “不同意。” “理由?” “我不认识苏清雪。她要拿我的记忆去复活,先赔钱。” 林帆问:“要多少?” 男人想了一会儿。 “十万泰铢。” 林帆转头看霍远。 “公司赔偿上限是多少?” “合同上限三十万。” “给他三十万。” 宋雨看向他。 “你同意赔?” “买票。” 男人听见后,问:“三十万是现金吗?” “公司账户转账。” “什么时候到账?” “回收终止后。” “我不信。” 林帆说:“可以不接受。” 男人立刻说:“接受。但是先签付款承诺。” 霍远说:“公司没有对应合同。” “补一份。” 男人看着屏幕。 “你们公司办事都要收费吗?” 林帆说:“赔偿合同印刷费,八泰铢。” 男人的脸从屏幕里消失了。 “那算了。” 林帆说:“拒绝赔偿?” “不是。你们先把八泰铢收了,我怕以后说不清。” 霍远很快生成了一份补充协议。 出租车司机在终端上按下确认。 系统显示:【宿主四十二,拒绝人格回收。】 苏清雪的投票比例下降。 百分之七十六点五。 林帆说:“联系三百一十六号。” 屏幕切换。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教室里,身后是十几个孩子。她拿着粉笔,表情没有变化,讲台下却已经没人听课。 “我不接受。”她说。 “理由?” “我今天有课。” “回收不会占用太久。” “上个月学校电脑中毒,我已经请了两天假。再请假,校长会扣工资。” “人格回收可能导致记忆缺失。” “那我会忘记课程内容。” “公司赔偿。” “赔多少?” “三十万泰铢。” 女人算了算。 “我一年工资还不到三十万。” “同意回收。” 陈静开口:“你会忘记家里的人。” 女人的手停住。 “多久?” “没有上限。” “那我不同意。” 她按下了拒绝。 投票比例下降到百分之七十五点五。 林帆问:“苏清雪还需要多少?” 林安说:“超过百分之六十七就能通过。” “她现在百分之七十五点五。” “有效。” “霍远,调出三百六十七人的个人合同。” “合同由苏清雪签署,宿主未签字。” “前面已经确认无效。” “无效合同不能产生投票权。” 林安看向他。 “设备把人格碎片视为股东代理人。” “设备不是股东会。” “但设备接入公司系统。” “把它从公司系统删除。” “删除后,三百六十七块屏幕会断开。” “断开。” 林安没有操作。 “断开以后,苏清雪会强制回收。” “那就让她回收失败。” “怎么失败?” “把三百六十七个人的身体保护起来。” 宋雨说:“他们在世界各地。” “优先保护出现异常的人。” “需要转运。” “公司还有多少医疗床位?” “二十七张。” “收二十七个人。” “其他人怎么办?” “发医疗预付款。” 霍远说:“公司主账户被冻结,无法支付。” “那就抵押资产。” “公司目前可抵押资产只剩一台人格回收器、十九号自然人债务和基地。” 林帆问:“人格回收器能不能抵押?” 林安说:“设备属于苏清雪私人资产。” “她现在要求接管公司。” “接管之前,她不承认设备转让。” 林帆看向广播。 “苏清雪。” 广播没有回应。 “你要公司管理权。” “对。” “先证明设备属于公司。” “设备在保险箱里登记给我。” “资产清单写的是转让给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 “资产清单已经进入争议。” “争议期间,双方都不能单独处分。” “你正在使用它。” “使用权不等于所有权。” 林帆把合同放在桌上。 “人格回收器目前属于争议资产。” “所以?” “它不能参与股东表决。” 广播里的声音停了。 林安低头看屏幕。 “系统正在审核。” “审核结果?” “需要一名资产仲裁员。” “谁?” “公司指定仲裁员是霍夫曼。” 霍夫曼的画面突然出现在中央屏幕。 他穿着白色衬衣,面前还是那杯酒。 “我接受仲裁。” 林帆说:“你是合同乙方。” “我同时是公司股东。” “你持有百分之三十股份。” “足够参加仲裁。” “你有利益冲突。” “公司章程没有规定股东不能仲裁。” “我现在修改。” “修改需要百分之六十七。” 林帆看向许宁。 “许宁,是否同意修改章程,禁止合同乙方担任资产仲裁员?” 保温箱里的婴儿睁着眼睛。 周婉说:“她不会回答。” 许宁的手抬了一下,碰到保温箱内壁。 系统弹出提示。 【第一授权人确认。】 【章程修改申请通过。】 霍夫曼的画面停住。 “你不能用一个婴儿修改公司章程。” 林帆说:“她是第一授权人。” “她不具备行为能力。” “公司系统已经确认她具有三十七年管理权限。” “这份确认不适用于章程修改。” “哪一条?” 霍夫曼没有回答。 林帆看向霍远。 “章程里有没有年龄限制?” “没有。” “有没有认知能力要求?” “没有。” “有没有禁止婴儿投票?” “没有。” 林帆说:“那就执行。” 系统发出提示。 【章程修改完成。】 【霍夫曼失去资产仲裁资格。】 霍夫曼把酒杯放下。 “林帆,你在玩文字游戏。” “我在使用公司章程。” “你以为这样能阻止苏清雪?” “我只阻止你。” 霍夫曼看向屏幕上的债务数字。 “你个人已经承担两百三十一亿。再加上公司运营债务,你撑不了多久。” “那是我的问题。” “公司破产后,资产归谁?” “先清算。” “我有优先受偿权。” “依据?” “借款合同。” “借款合同上没有抵押条款。” 霍夫曼没有说话。 林帆继续说:“你给公司五百亿,收五百七十五亿。风险由你承担。公司破产,你和其他债权人按比例分。” “我不是普通债权人。” “合同没有写优先。” “你会后悔。” “这句话你说过。” 林帆转身对林安说:“继续分离设备权限。” “需要三十分钟。” “给你二十分钟。” “做不到。” “那就把设备拆掉。” 宋雨看向他。 “拆掉以后,宿主怎么办?” “先停回收。” “设备损坏,苏清雪会追责。” “她已经在追。” “你会失去人格继承协议。” 林帆看着墙角的屏幕。 自己的碎片数量已经变成九。 【人格活动:百分之三十四。】 他没有感到头疼。 只是多了几个不属于自己的念头。 银行账户。 合同条款。 一个女人坐在会议室里,要求把三百六十七个人分成三类。 他按住额头。 陈静看到了他的动作。 “你想起什么了?” “还没有。” “你刚才在看一份预算。” “我没有看预算。” “那是苏清雪的记忆。” 林帆问:“预算内容是什么?” “回收成本三百四十亿。资产密钥五百亿。净收益一百六十亿。” “这笔账不对。” 陈静看向他。 “哪里不对?” “回收成本不是三百四十亿。” “合同就是三百四十亿。” “合同金额是完成回收后的付款。” 林帆看向设备。 “宿主医疗赔偿不在三百四十亿里。” 陈静翻动记忆。 “设备运行费用也不在里面。” “还有设备损坏后的修复费用。” “谁承担?” “公司。” “苏清雪没有算。” “她算了。” 陈静的手停在半空。 “她算了什么?” 林帆看着自己的屏幕。 “她没打算支付三百四十亿。” 广播里的声音传来。 “人格回收完成后,资产密钥会自动转移。” “转移给谁?”林帆问。 “给继承人。” “继承人是我。” “你签字后,才是。” “那你为什么逼我签?” “因为只有你能拿到密钥。” 林帆说:“所以五百亿不是你的。” “是公司的。” “也不是公司的。” “是继承人的。” “继承人承担两百三十一亿债务,还要替你收五百亿资产。” “你会得到一百六十亿。” “你没有说一百六十亿归谁。” 广播停止。 林帆看向霍远。 “查一下五百亿资产的受益人。” “正在查。” “这不是公司系统里的信息。” “我会查外部数据库。” 几秒后,霍远的声音传来。 “查到一份瑞士基金文件。” “受益人是谁?” “苏清雪。” “还有吗?” “第二受益人,林帆。” “比例?” “苏清雪百分之九十。林帆百分之十。” 林帆重新看向屏幕。 “苏清雪拿回五百亿,给我五十亿。” “还有公司债务。” “她不会替我还。” “协议要求继承人承担债务。” 林帆算了一下。 五十亿减去两百三十一亿。 负一百八十一亿。 这笔继承不划算。 宋雨说:“你可以不接受。” “拒绝要赔二十三亿。” “那就接受。” “接受后要替她拿回四百五十亿。” “也不划算。” 林帆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协议里有没有转继承权?” 陈静抬起头。 “有。” “怎么转?” “继承人可以把继承权转给任意自然人,但必须支付资产总额百分之五的转让费。” “转让给谁?” “苏清雪。” 林帆算了一下。 五百亿的百分之五,是二十五亿。 苏清雪拿回自己的资产。 林帆拿二十五亿。 再承担两百三十一亿债务。 还是亏。 林安突然说:“转让费由受让人支付。” 林帆抬头。 “谁是受让人?” “苏清雪。” “她要先给我二十五亿。” “对。” “她现在没有账户。” “她有三百六十七个宿主。” 林帆看向所有屏幕。 “让她支付。” 广播重新响起。 “你想转让继承权?” “对。” “转给我?” “对。” “你会失去五十亿。” “你支付二十五亿。” “公司资金已经在我名下冻结。” “那不是你的账户。” “我有管理权。” “管理权不能处分争议资产。” “你刚才说设备属于争议资产。” “所有争议资产都一样。” 苏清雪没有说话。 林帆把转让协议发到系统。 【继承权转让协议已生成。】 【转让方:林帆。】 【受让方:苏清雪。】 【转让费:二十五亿泰铢。】 【支付期限:十分钟。】 霍夫曼突然开口:“我反对。” 林帆转头。 “你反对什么?” “这份协议会损害公司利益。” “你是公司股东。” “我持有百分之三十。” “公司还有百分之六十七的表决权。” “许宁没有成年。” “章程没有年龄限制。” 霍夫曼看向周婉。 “周婉,你的表决权还没有被冻结吗?” 周婉说:“被冻结了。” “你不能投票。” “我知道。” “那你还留在这里?” 周婉抱着保温箱。 “许宁要吃奶。” 霍夫曼停住。 周婉看向林帆。 “奶粉还有吗?” “医疗区采购了。” “多少钱?” “八百二十泰铢。” “从谁的工资扣?” “我的。” 周婉把保温箱交给林帆。 “你抱着。” 林帆接住保温箱。 许宁睁眼看着他。 周婉走到设备前。 “我申请恢复表决权。” 霍夫曼说:“你的股份来源有争议。” “那就仲裁。” “仲裁员被禁止了。” “换一个。” 林帆看向她。 “你要支持谁?” 周婉说:“支持不让孩子饿肚子的人。” “这不是表决事项。” “对我来说是。” 她拿出终端。 “我愿意把股份托管给医疗区,换取许宁和林八的全年奶粉费用。” 林帆问:“托管给谁?” “给林海。” 林海在通讯器里说:“我没有钱。” “你有医生资格。” “医生资格不能付奶粉。” “你可以担任医疗预算负责人。” 林帆看向霍远。 “医疗区全年奶粉和滤芯费用多少?” “四万七千泰铢。” “批准。” 周婉说:“那我支持继承权转让。” 霍夫曼站起来。 “你们把股东会当成食堂了?” 林帆抱着保温箱。 “食堂也需要预算。” 许宁的手动了一下。 系统开始计算新票权。 【周婉表决权恢复。】 【股东会有效票:百分之七十二。】 【继承权转让协议进入表决。】 霍夫曼说:“我反对。” 苏清雪说:“我支持。” 许宁没有表态。 林帆说:“林帆,支持。” 系统判定。 【同意:百分之七十二。】 【协议通过。】 【受让方需支付二十五亿泰铢。】 倒计时开始。 十分钟。 苏清雪没有付款。 林帆抱着许宁,等了两分钟。 许宁抓住了他的手指。 林帆低头看了一眼。 婴儿的手没有松开。 周婉说:“她饿了。” “奶粉在路上。” “还有几分钟?” 霍远回答:“七分钟。” 林帆看向苏清雪。 “你不付款,协议自动失效。” 广播传出声音。 “你以为我拿不出二十五亿?” “我只看到账。” “我会从公司账户支付。” “争议资产不能支付转让费。” “我是第一授权人。” “你不是受让方的授权人。” “我是公司最高管理人。” “公司不是你的私人账户。” “公司资产来自我。” “现在归公司。” 苏清雪的声音停了。 这是林帆第一次在合同里占到便宜。 不是因为他算得更快。 是因为苏清雪把自己的权限分得太细。她拥有管理权,却没有完成资产确认。她拥有继承权,却没有支付转让费。 她让每一条规则都只服务于自己。 现在规则开始互相卡住。 林安说:“设备权限发生变化。” “什么变化?” “人格回收器正在尝试冻结林帆的自然人身份。” 林帆问:“冻结以后会怎样?” “你不能签协议。” “多久?” “三分钟。” 林帆看向倒计时。 还剩五分钟。 “霍远,建立备用受让人。” “谁?” “许宁。” 周婉抬头。 “她是婴儿。” “她是第一授权人。” “她没有钱。” “转让费由苏清雪支付。” 霍远说:“继承权只能转给自然人。许宁符合。” “生成协议。” 林安说:“这会让许宁承担所有人格继承债务。” 林帆看向保温箱。 “她的监护人是谁?” 周婉说:“我。” “监护人可以拒绝继承吗?” “可以。” “那就生成协议。受让方是许宁,监护人先不签。” 霍远说:“没有监护人签字,协议不会生效。” “只要苏清雪付款。” “付款后仍然需要签字。” “钱先到公司。” 苏清雪的声音传来。 “你要把继承权转给许宁?” “对。” “她会承担两百三十一亿债务。” “她是股东。” “她还是婴儿。” “公司章程不限制。” “你在利用她。” “你也在利用她。” 广播里安静下来。 许宁抓住林帆的手指,又松开。 她没有哭。 林帆看着她,忽然问:“许宁,你愿意接收苏清雪的继承权吗?” 许宁没有眨眼。 系统弹出提示。 【确认失败。】 周婉说:“她不愿意。” 林帆说:“她没有拒绝。” “你又要用系统解释?” “系统刚才就是这么确认她同意的。” 周婉把保温箱从他手里拿回去。 “这次不算。” 她抱着孩子往门口走。 林帆没有拦。 苏清雪的声音传来。 “林帆,你没有受让人了。” 林帆说:“还有一个。” 他看向冷库方向。 “林九。” 广播没有回应。 林帆按下通讯器。 “林九。” 冷库里的男人说:“我听见了。” “你愿意接收人格继承权吗?” “有什么好处?” “苏清雪会支付二十五亿转让费。” “给我?” “给公司。” “那我不要。” “接收后,你可以拥有五百亿资产百分之十。” “还是给公司?” “基金受益人是你。” “我有五百亿?” “前提是苏清雪完成回收。” “我会死吗?” “协议没有说明。” 林九考虑了很久。 “如果我拒绝呢?” “人格回收器会继续运行。” “那我接收。” “你确认?” “二百五十亿,够我买很多食堂。” 林帆说:“你只拥有百分之十。” “那也够。” 霍远生成新的协议。 受让方:林九。 转让费:二十五亿。 受让比例:苏清雪人格继承协议全部权利。 林九按下确认。 【受让方确认。】 系统提示: 【苏清雪需支付转让费。】 广播里没有声音。 林帆看向倒计时。 还剩两分钟。 设备权限冻结进度百分之四十。 林安说:“林帆,你的签字权限还能用一分钟。” 林帆把协议发给苏清雪。 “付款。” “我拒绝。” “拒绝以后,继承权归林九。” “他是公司资产。” “他已经是自然人。” “他的自然人登记由你申请。” “登记完成后,他拥有独立财产权。” “登记可以撤销。” “需要监护人同意。” “他的监护人是林远。” “林远会同意。” 林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还没说。” 林帆说:“你会同意。” “为什么?” “林九有五百亿基金受益权。” “那是苏清雪的钱。” “他可以用钱维护原始身体。”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控制台前看着两个名字。 林九。 林帆。 这两个人都被公司登记过。 一个刚从培养体变成自然人。 一个正在被设备从自然人改成宿主。 林远说:“我同意。” 苏清雪终于开口。 “你们在分我的资产。” 林帆说:“你可以付款。” “我不会给林九。” “那就失去继承权。” “你会把五百亿交给一个没有人格的人?” “他有自然人身份。” “他会被我取代。” “那是八周以后的事。” “八周足够我完成重组。” “所以你现在要付款。” 苏清雪没有回答。 转让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设备开始冻结林帆的签字权限。 【宿主编号000,身份变更中。】 【自然人状态:百分之六十。】 林帆按下确认。 【签字失败。】 他又按了一次。 【权限不足。】 林安说:“不能签了。” 林帆看向林九的协议。 “让林远代签。” 林远说:“监护人代签需要林九本人二次确认。” “他确认。” 林九在冷库里说:“确认。” 系统没有通过。 【自然人处于神经异常状态。】 【不得签署重大资产协议。】 林帆问:“神经异常由谁造成?” “人格回收器。” “设备属于谁?” “争议资产。” “苏清雪要求强制回收。” “确认。” “那她应当承担林九的神经损害责任。” 林帆看向广播。 “苏清雪。” “你要什么?” “给林九出具一份神经安全保证金。” “多少?” “二十五亿。” “你想让我把转让费和保证金都交了?” “这是两笔费用。” “我拒绝。” “那林九的自然人签字无效。” “他不需要签字。” “需要。” “我可以直接接管他的身体。” 林帆看向设备。 “你承认强制接管?” 广播里没有声音。 林帆把这段广播录音提交到系统。 “霍远,登记为证据。” “已登记。” “向苏清雪发起医疗侵权通知。” “收件人?” “苏清雪本人。” “她没有固定自然人身份。” “用人格继承协议的受让方地址。” “协议里的地址是地下四层设备。” “那就送达设备。” 霍远说:“已送达。” 设备屏幕突然弹出红色提示。 【接收方存在侵权争议。】 【继承权转让暂停。】 【人格回收程序暂停。】 地下室的三百六十七块屏幕同时恢复正常。 医院里的女人停止抽搐。 出租车司机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小学教师放下粉笔。 林安盯着设备。 “暂停成功。” 林帆问:“谁暂停的?” “系统自动暂停。” “理由?” “接收方无法承担宿主安全责任。” 霍夫曼在屏幕里站了起来。 “林帆,你不能用一份未完成的通知暂停设备。” “系统已经暂停。” “我要求恢复。” “你不是仲裁员。” “我是股东。” “股东不能控制争议资产。” “我可以召开股东会。” “你没有百分之六十七。” “苏清雪有。” “她的管理权被暂停。” 霍夫曼看向广播。 “苏清雪,你还不动手?” 没有回答。 林帆看着中央屏幕。 苏清雪的账户依旧没有支付二十五亿。 设备的强制管理状态也被暂停。 她没有公司。 没有继承权。 没有办法使用五百亿基金。 三百六十七名宿主也暂时没有被回收。 唯一还在变化的是林帆的身体状态。 【人格碎片数量:十一。】 【自然人状态:百分之四十九。】 林安说:“再过五分钟,你的身份会被冻结。” “冻结以后呢?” “你不能签任何协议。” “公司怎么办?” “没有第一管理人。” “那就启动临时管理。” “临时管理人是谁?” 中央屏幕自动刷新。 【临时管理人候选人:霍夫曼。】 林帆看向屏幕里的男人。 霍夫曼重新拿起酒杯。 “林帆,你可以把公司交给我。” “你会承担公司债务吗?” “公司债务由公司承担。” “公司没有现金。” “我会清算资产。” “包括三百六十七名宿主?” “包括。” 林帆问:“清算价格呢?” 霍夫曼喝了一口酒。 “每个人三十万泰铢。” 陈静站了起来。 “你要卖掉他们?” “他们是公司负债。” “我不是。” “你体内有人格碎片。” “我可以切除。” “切除费用由你承担。” 陈静看向林帆。 她终于明白了。 霍夫曼从来不在乎苏清雪。 他要的是人格回收。 只要三百六十七份碎片被抽出,资产密钥出现,五百亿就会转移。 至于宿主是否还能工作,没人会问。 林帆问:“霍夫曼,你的基金为什么只有百分之十受益权?” 霍夫曼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苏清雪没有把五百亿全部留给自己。” “这是基金文件。” “受益人是苏清雪百分之九十,林帆百分之十。” “对。” “但文件里还有一个附加受益人。” 霍夫曼没有说话。 林安调出基金文件。 文件最后一页出现了隐藏条款。 【若苏清雪人格无法完成重组,百分之九十受益权转入霍夫曼生命技术基金。】 “你真正要的是她无法完成重组。” 林帆看着屏幕。 “只要她死在三百六十七份人格里,五百亿就归你。” 霍夫曼把酒杯放回桌上。 “合同里没有这项。” “基金文件有。” “那是私人基金安排。” “你是受益人。” “合法。” 林帆点开录音。 “把这条提交给所有宿主。” 林安问:“什么意思?” “告诉他们,只要人格被回收,苏清雪未能重组,五百亿就归霍夫曼。” 陈静看向屏幕。 “他们不会同意。” “他们已经有三个不同意。” “剩下的人体内是苏清雪。” “也是他们自己的身体。” 林安把消息发出。 三百六十七块屏幕同时出现新通知。 【人格回收后,苏清雪无法重组,五百亿将转入霍夫曼基金。】 十秒后。 第一块屏幕变成红色。 【宿主拒绝。】 第二块。 第三块。 拒绝数量开始增加。 百分之七十四。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五十二。 苏清雪的有效表决权持续下降。 霍夫曼看着屏幕,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你不能误导宿主。” 林帆说:“合同信息公开。” “他们没有资格了解基金文件。” “他们是受影响的人。” “人格碎片属于苏清雪。” “身体属于他们。” “林帆。” “你说过了。” 林帆按下最后一项确认。 【人格回收程序终止。】 【终止原因:有效同意人数不足百分之六十七。】 【宿主安全保证金退回。】 【设备使用费未结清。】 屏幕下方又出现一行字。 【苏清雪需支付设备使用费:三亿四千八百万泰铢。】 霍夫曼关闭了画面。 林帆的自然人状态停在百分之四十九。 设备没有恢复他的权限。 中央屏幕继续显示: 【临时管理人候选人:霍夫曼。】 【候选人票数:百分之三十。】 【候选人未通过。】 【重新提名。】 新的名字出现。 林远。 林远在控制台前愣住。 “为什么是我?” 林帆说:“你是林九的监护人。” “我只签过一份监护协议。” “协议里有临时管理条款。” “你早就看见了?” “现在看见的。” “我不想管公司。” “你可以辞职。” “辞职需要谁批准?” “临时管理人。” 林远看着屏幕。 “那我先批准自己辞职。” 系统提示: 【临时管理人任命通过。】 【管理人:林远。】 【任期:三十天。】 【管理人薪资:每天五十泰铢。】 林远问:“我能拒绝吗?” 【拒绝管理,赔偿公司三亿泰铢。】 林远坐在控制台前。 “我接受。” 林帆说:“很好。” “你现在不能签字,也不能采购。公司管理权在我手里。” “我知道。” “那你要做什么?” 林帆看着地下室中央的设备。 “去冷库。” “见林九?” “拿回我的身份。” 林安抬头。 “你的身份已经被设备冻结百分之五十一。” “设备暂停了。” “暂停回收,不等于恢复身份。” “那就让林九签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林帆转身走向出口。 “自然人之间的监护转移。” 林远问:“把谁转给谁?” 林帆停在门口。 “把我,转给林九。” 254、林帆不再是公司的人 冷库门前,林海正在修门。 门锁被019号拆坏了两次。第二次之后,林海没有再换锁,只在门上挂了一块纸板。 【请敲门。设备维修中。】 林帆走到门前,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声音。 “谁?” “林帆。” “维修人员不在。” “开门。” “冷库今日不接待公司管理人员。” 林帆看向林远。 林远把终端举起来。 “我现在是临时管理人。” “你有预约吗?” “我是你的监护人。” “监护人也要预约。” 林帆说:“林九,开门。” “你要做什么?” “把我的监护关系转给你。” 里面安静了。 林海从旁边走过来。 “你们要互相监护?” “对。” “谁监护谁?” “林九监护我。” 林海看向林远。 “这合法吗?” 林远查看终端。 “自然人可以指定监护人。但林帆现在具有人格异常状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观察对象。” 林帆说:“我不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系统把你列为异常宿主。” “系统不是法院。” “但公司承认。” “公司已经由你管理。” “所以我说你是。” 林帆看着他。 林远把终端收起来。 “开门。” 冷库门打开。 019号坐在地上,铁链已经被他解开。旁边放着三支空镇静剂瓶和一块拆下来的冷库门板。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林帆说:“你从哪里拿的?” “设备发给我的。” “设备现在暂停。” “暂停回收。文件服务没停。” 林九把合同递过来。 “你要我做你的监护人?” “对。” “每天多少钱?” “你是监护人,不是员工。” “那我为什么要做?” “你的身份会受到影响。” “我的身份已经改成林九。” “你还没有固定住所。” “冷库。” “冷库属于公司。” “那我住在公司。” “公司不会给你免费住宿。” 林九把合同放到腿上。 “你想让我监护你,总得给钱。” 林帆说:“每月一泰铢。” “太少。” “每月十泰铢。” “我有两百四十七万债务。” “监护关系不影响债务。” “你刚才把我的资产继承权说得很值钱。” “那是争议资产。” “你不也把自己说成争议资产?” 林帆停了一下。 林九看着他。 “你要我替你承担什么?” “身体维护。” “你现在每年的维护费用多少?” “无法确认。” “你会吃多少?” “和正常人差不多。” “你拆门。” “门是公司的。” “你吃生肉。” “冷库有。” “你打坏食堂。” “那次算在我账上。” “你没有收入。” “所以需要监护人。” 林九拿起合同。 “你的逻辑绕回来了。” 林帆说:“你可以拒绝。” “拒绝以后呢?” “我会被设备冻结身份。” “身份冻结会死吗?” “不会。” “会失去什么?” “采购、签字、资产处分权限。” “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林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人格碎片数量已经升到十四。 他仍然能走,能说话,也能计算。 可公司系统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观察的宿主。 再过一段时间,他连一瓶水都不能从公司账上领取。 林九说:“我可以做你的监护人。” 林帆问:“条件?” “你不能再把我的债务转给我。” “已经转移完成。” “那就撤销。” “食堂损失和镇静剂费用已经发生。” “我没有签字。” “公司资产登记过。” “我现在是自然人。” “发生在你登记前。” 林九看向林远。 “监护人,你能撤销吗?” 林远说:“我只负责法律决定,不负责改账。” “你是临时管理人。” “临时管理人薪资每天五十泰铢。” 林九说:“那我申请公司给他加薪。” 林远低头看终端。 “申请理由。” “他要当我的监护人。” “审批金额。” 林九想了想。 “每天一百泰铢。” 林远说:“公司现金不足。” 林帆说:“拒绝。” 林九把合同撕成两半。 林海在旁边问:“合同能撕吗?” 林帆说:“电子合同。” 林海说:“他撕的是打印件。” “打印件没有法律效力。” 林九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电子版。” 林帆看完。 “你需要先确认监护责任。” “我确认。” “监护范围包括医疗、居住、饮食、人格稳定。” “人格稳定是什么意思?” 林安从通讯器里说:“防止监护对象被其他人格替代。” 林九问:“如果他体内的人格碎片继续增加呢?” “监护人需要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 “可以申请医疗隔离、人格检测和强制治疗。” 林九看着林帆。 “我能把你锁进冷库吗?” “不能。” “合同里写了可以。” 林帆拿过终端。 监护协议第三十二条确实写着: 【监护人有权为被监护人采取必要的医疗限制措施。】 林帆问:“林远,你签协议的时候看过这一条?” 林远说:“看过。” “为什么没说?” “我以为不会用到。” 林九说:“我愿意当监护人。” 林帆问:“你答应得太快。” “我每天给你吃饭。” “费用从谁的账上走?” “你的。” “我没有账。” “那就从公司走。” 林远说:“公司临时管理制度规定,异常宿主的生活费用需要提前审批。” “审批人是谁?” “我。” 林九看着林远。 “那就让他审批。” 林远说:“每天伙食费上限二十泰铢。” 林九问:“二十泰铢能吃什么?” “营养液。” “我不喝。” 林帆说:“买最便宜的肉。” 林远敲下确认。 系统提示: 【采购申请失败。】 【林帆无采购权限。】 林远重新提交。 【采购申请通过。】 【费用:十八泰铢。】 林九看着林帆。 “你每天吃什么?” “公司统一配餐。” “你连自己的饭都不能决定?” “现在不能。” 林九点头。 “我同意当监护人。” 林帆把手放在识别区。 设备没有反应。 【被监护人:林帆。】 【身份状态:异常宿主。】 【监护人:林九。】 【请完成自然人二次确认。】 林九走到识别区前。 他把手放上去。 设备显示: 【基因标记匹配。】 【人格活动冲突。】 【监护关系建立失败。】 林安说:“林九体内有苏清雪人格碎片。” “多少?” “目前三十二份。” 林九问:“会影响监护协议?” “协议需要被监护人与监护人身份独立。” 林帆说:“林九不是独立人格。” “他是自然人。” “设备不这么判断。” “那就改设备判断。” 林安说:“需要最高管理员权限。” “现在谁有?” “苏清雪。” 广播在冷库里响起。 “我可以批准。” 林帆抬头。 “你想让我和林九建立监护关系?”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资产。” “监护关系建立以后,我不属于公司。” “你仍然属于人格继承协议。” “协议已经转让给林九。” “转让没有支付转让费。” “你也没有支付。” “我可以支付。” “二十五亿。” “从公司账户支付。” “你没有管理权。” “我有第一授权人权限。” “你刚才的强制管理被暂停。” “暂停不代表失效。” 林帆问:“谁给你恢复权限?” “许宁。” 周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是我。” 她抱着保温箱走进来。 许宁已经醒了,正抓着奶瓶。 周婉说:“她没有恢复你的权限。” “她持有百分之三十七股份。” “股份不等于我的决定。” 255、她是第一授权人 “你们把她当成婴儿的时候,要求她不能签字。需要她的时候,又说她有三十七年管理权。” 林帆看向许宁。 “你要恢复苏清雪的管理权吗?” 许宁没有眨眼。 周婉说:“不回答就是不愿意。” 林帆没有纠正她。 系统没有弹出确认。 广播里的声音变得很轻。 “许宁,你忘了是谁把你放进这个身体?” 许宁停止吃奶。 周婉低头看她。 “她听得见?” “她从三十七年前就听得见。”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 “婴儿身体不方便。” “她有记忆吗?” “有。” 周婉抱紧了保温箱。 “她知道自己是谁吗?” 广播回答:“她是我的一部分。” 许宁抬起手,碰了碰奶瓶。 奶瓶掉在地上。 林帆捡起来,重新放回保温箱。 许宁看了他一眼。 她眨了两下。 设备没有反应。 林安说:“系统只识别单次确认。” 林帆说:“把双次眨眼定义为拒绝。” “需要修改识别规则。” “谁批准?” “第一授权人。” “许宁。” “她的确认方式没有记录。” 林帆看向周婉。 “让她再眨两下。” 周婉没有回答。 她把许宁的奶瓶拿出来。 “许宁,如果你不同意苏清雪管理公司,眨两下。” 许宁眨了两下。 设备发出提示。 【第一授权人拒绝管理权恢复。】 广播里的声音消失。 林九看着屏幕。 “她刚才为什么能确认?” 林安说:“规则更新了。” “谁更新的?” “许宁。” 周婉看向保温箱里的婴儿。 许宁重新含住奶嘴。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 林帆说:“继续建立监护关系。” 林安操作终端。 【被监护人:林帆。】 【监护人:林九。】 【双方自然人身份确认。】 【人格独立性确认失败。】 林帆问:“失败原因。” “林帆体内存在苏清雪人格碎片。” “数量?” “十四。” 林九说:“我三十二,他十四。你为什么不把他判定为苏清雪?” “因为林帆拥有独立记忆、独立行为记录和公司管理记录。” “我没有吗?” “你拥有独立行为记录,但缺少出生前的记忆。” 林九看向林帆。 “他比我更像一个人?” “系统没有使用这个判断。” “系统使用什么?” “资产分类。” 林帆说:“把林九的资产分类改成人格承载自然人。” 林安说:“这需要苏清雪的权限。” “权限被冻结。”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由三百六十七名宿主共同确认。” “他们现在能确认吗?” “设备暂停回收以后,可以。” 林帆说:“发起全体表决。” 林九问:“表决内容?” “确认林九是独立自然人。” “他们会同意吗?” “他们不想被回收。” 林安发出请求。 三百六十七块屏幕同时出现新问题。 【是否承认林九为独立自然人?】 第一块屏幕选择同意。 第二块。 第三块。 投票速度很慢。 宿主们刚从人格回收程序里脱离出来,许多人还在医院,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 陈静第一个提交。 【同意。】 出租车司机也同意。 小学教师同意。 半小时后。 【同意:百分之六十八。】 【反对:百分之三。】 【未投票:百分之二十九。】 林安说:“超过半数,但没有达到三分之二。” 林帆问:“公司章程要求多少?” “人格身份确认,需要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八够。” 【林九身份确认完成。】 【独立自然人。】 【人格碎片不得替代自然人意志。】 林九看着自己的资料。 姓名:林九。 身份:自然人。 监护人:林远。 财产:无。 债务:二百四十七万泰铢。 他问:“为什么财产还是无?” 林远说:“你没有合法资产。” “人格继承权呢?” “协议尚未完成转让。” 林帆说:“现在可以签了。” 他重新发起监护关系转移。 设备识别通过。 【林帆监护人变更为林九。】 【林远监护责任解除。】 林远坐在冷库门口,手里的终端终于安静下来。 “我今天只当了三十七分钟监护人。” 林九说:“你赚了多少钱?” “二十九泰铢。” “还不错。” “扣掉审核费,还欠公司一百四十九万。” 林九没有说话。 林帆看向设备。 “现在,撤销我的异常宿主身份。” 林安操作权限。 【申请人:林九。】 【申请内容:解除林帆公司资产属性。】 【理由:被监护人不得属于监护人管理公司。】 林帆问:“这个理由是谁写的?” 林九说:“我。” “你想把我带走?” “你是我的被监护人。” “我不能离开公司。” “合同没有写你必须留在公司。” “我负责公司债务。” “那是你的协议。” “公司需要我。” “公司有林远。” 林远从门口说:“我不想要。” 林九说:“你可以辞职。” 林远说:“我有三十天任期。” 林九看向林帆。 “你没有权限拒绝。” 林帆看着设备。 【解除公司资产属性,是否确认?】 确认以后,他不再是公司资产。 公司不能把他的身体登记为资产,也不能要求他承担资产维护费用。 但他也无法使用公司系统。 更重要的是,人格继承协议里写明,继承人必须属于公司管理体系。 解除资产属性,等于放弃协议继承人身份。 他会失去五百亿基金的百分之十。 也会失去苏清雪给他的两百三十一亿管理权。 这些钱本来就已经被冻结。 现在保留身份,只有债务。 两百三十一亿。 还有公司强加给他的全部运营责任。 林帆看着确认键。 林九问:“你为什么不按?” “我在计算。” “计算结果呢?” “放弃五百亿的百分之十,损失五十亿。” “保留继承人身份,负债两百三十一亿。” “还要承担公司运营债务。” “所以放弃更合算。” 林远说:“你终于算对了。” 林帆按下确认。 【申请通过。】 【林帆不再属于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资产。】 【人格继承协议继承人身份解除。】 【附属债务转移至协议原始债权人。】 【林帆个人债务清零。】 冷库里安静了几秒。 林海站在门边,问:“那他以后吃饭怎么办?” 林九说:“他是我的被监护人。” 林远说:“你没有钱。” 林九看向林帆。 “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吃什么?” 林帆看着门上的纸板。 “先吃公司欠我的。” 霍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林帆,系统更新完成。你的工资欠款、加班费、医疗费和未休补偿已结算。” 林帆问:“多少?” “工资欠款一千八百泰铢。加班费四百六十泰铢。医疗费七百二十泰铢。未休补偿三千一百泰铢。” “总计。” “六千零八十泰铢。” 林九说:“够买三百四十斤最便宜的肉。” 林海说:“冷库里的肉是公司的。” 林九说:“他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林帆看向林远。 “临时管理人,发放我的结算款。” 林远打开终端。 “公司账户被冻结。” “解冻。” “需要管理权限。” “你有。” “解冻要支付保证金。” “多少?” “六千泰铢。” 林帆说:“从我的结算款里扣。” 林远操作。 【余额不足。】 林帆问:“为什么?” “公司账户的最低运营余额不能低于一万泰铢。” “那就把医疗预算里的五千泰铢转出来。” “医疗区不同意。” 通讯器里传来周婉的声音。 “许宁的奶粉要用。” 林帆说:“林八的奶粉也要用。” “所以不能动。” 林九看着林帆。 “你现在连自己的工资都拿不到。” 林帆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人格碎片数量仍然是十四。 设备已经不再把他列为公司资产。 可那些碎片没有离开。 广播里传来苏清雪的声音。 这次只有一句。 “你解除继承人身份,等于放弃了最后一层保护。” 林帆问:“什么保护?” “你的身体。” “我有监护人。” “林九会保护你?” 林九说:“我每天收十泰铢。” “你欠公司两百四十七万。” “所以我要工作。” 256、拆门 林九看向林帆。 “我可以把他带走吗?” 林远说:“他的档案还在公司。” “他已经不是公司资产。” “档案属于公司。” 林帆说:“我要档案副本。” 霍远回答:“个人档案复制费,五千泰铢。” 林帆问:“为什么?” “公司系统规定。” “谁制定的?” “苏清雪。” 广播里传出笑声。 “林帆,你还会回来。” “因为档案复制费?” “因为你体内的十四份人格碎片。” “它们不属于你。” “也不属于公司。” “那属于谁?” 苏清雪没有回答。 人格回收器的屏幕重新亮起。 【检测到无主人格碎片。】 【宿主:林帆。】 【碎片数量:十四。】 【处理方式:等待所有权申报。】 林帆走到设备前。 “如果没人申报呢?” 【无主资产将进入拍卖程序。】 林九问:“人格也能拍卖?” 林安说:“设备条款允许。” 林帆看着屏幕。 “拍卖底价。” 【每份人格碎片,底价一百万泰铢。】 十四份。 一千四百万泰铢。 广播里,苏清雪说: “我出两千万。” 霍夫曼的画面重新出现。 “我出三千万。” 地下室的三百六十七块屏幕同时亮起。 三百六十七个人看见了同一个拍卖页面。 【拍卖标的:林帆体内十四份人格碎片。】 【当前最高报价:三千万泰铢。】 【竞拍结束时间:三十分钟。】 林九问:“你要把自己卖掉吗?” 林帆看着竞拍页面。 他的债务刚刚清零。 公司身份刚刚解除。 现在,他体内的东西又被拿出来定价。 林帆问:“林九。” “在。” “你有三千万吗?” “没有。” “林远呢?” “我每天五十泰铢。” “周婉呢?” “股份被冻结。” 林帆看向保温箱里的许宁。 许宁已经睡着。 她不知道自己的股份刚刚阻止了一次公司接管,也不知道林帆的十四份人格正在被拍卖。 林帆拿起通讯器。 “霍远。” “在。” “把我的六千零八十泰铢结算款发给林九。” “他是你的监护人。” “对。” “用途?” “竞拍保证金。” “六千泰铢不够。” “那就借。” “向谁借?” 林帆看向中央屏幕。 “向所有宿主。” 林安抬头。 “你要公开募资?” “不是。” 林帆打开拍卖页面,输入新的竞拍报价。 【竞拍人:三百六十七名宿主共同体。】 【报价:三千零一万泰铢。】 林九说:“他们有这么多钱?” “每人八千二百泰铢。” 陈静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 “我们没有。” 林帆说:“那就签债务协议。” 出租车司机问:“又是公司合同?” “不是。” “谁是债权人?” “你们。” “债务人是谁?” 林帆看着设备。 “苏清雪。” 陈静明白了。 她拿起终端。 “如果竞拍成功,十四份人格碎片归谁?” “归你们共同体。” “包括苏清雪的碎片?” “包括。” “你要把她分给三百六十七个人?” 林帆说:“人格碎片已经在你们体内。” “那你体内的十四份呢?” “归你们。” 陈静看着报价页面。 三千万。 三千零一万。 苏清雪的报价没有再提升。 霍夫曼也没有出价。 林帆问:“为什么不加价?” 广播里的苏清雪没有回答。 林帆看向设备。 倒计时还剩二十七分钟。 “林帆。”霍夫曼说,“你把苏清雪的碎片卖给宿主,违反人格继承协议。” “协议已经解除。” “碎片属于苏清雪。” “她没有申报所有权。” “我替她申报。” “你没有授权。” “我是基金受益人。” “你不是苏清雪。” “我代表基金。” “基金没有人格。” 霍夫曼看向屏幕。 “你会付出代价。” 林帆说:“拍卖保证金先付。” “你没有钱。” “宿主共同体有债务。” “他们也没有钱。” “可以慢慢还。” 陈静按下确认。 【三百六十七名宿主共同体,签署共同债务协议。】 【借款人:苏清雪。】 【担保人:霍夫曼生命技术基金。】 霍夫曼的画面停住。 林帆问:“担保人是你们自己加的。” 陈静说:“合同模板里有。” 林帆看着霍夫曼。 “你要不要撤销担保?” 霍夫曼没有回答。 如果撤销担保,三百六十七名宿主共同体可以起诉基金侵占人格权益。 如果不撤销,三千万泰铢的债务由基金承担。 三千万不算大。 可这份协议一旦成立,三百六十七个人就有了共同债权人身份。 他们不再是苏清雪的人格容器。 而是合同参与方。 霍夫曼的律师通过通讯接入。 “这份共同债务协议没有法律效力。” 林帆说:“保证金已经提交。” “保证金来源不合法。” “你可以起诉。” “被告是谁?” “苏清雪。” “她没有自然人身份。” 林帆看向广播。 “现在她有了。” 所有屏幕上的人格活动重新升高。 中央设备弹出一行字。 【苏清雪自然人身份申请。】 【申请人:三百六十七名宿主共同体。】 【申请理由:人格碎片共同组成完整人格。】 【担保人:霍夫曼生命技术基金。】 【担保金额:三千万泰铢。】 霍夫曼站了起来。 “我没有同意担保。” 陈静说:“你是基金受益人。” “受益人不是担保人。” 林帆说:“合同里写了。” “我没有签。” “你五十八年前签过。” 霍夫曼看向屏幕。 “那份合同没有这项。” “附件里有。” “附件没有提交。” 林帆把手机放在设备前。 “现在提交。” 霍夫曼的律师说:“这是伪造文件。” 林帆说:“文件存放在你们的保险系统。” “你没有权限调取。” “苏清雪的权限在我这里。” “你已经解除继承人身份。” “设备还没更新完成。” 林帆按下提交。 【附件验证通过。】 【基金担保责任成立。】 【苏清雪自然人身份申请进入审核。】 【审核时间:三十分钟。】 霍夫曼断开通讯。 拍卖页面继续倒计时。 苏清雪的报价仍然是两千万。 林帆问:“为什么不继续报价?” 广播传出声音。 “你以为这些碎片属于宿主?” “他们的身体属于自己。” “记忆会回到我这里。” “等你有能力回收再说。” “林帆,你会后悔。” “后悔也要收费。” 拍卖倒计时归零。 【最高报价:三千零一万泰铢。】 【竞拍成功。】 【十四份人格碎片所有权转移至三百六十七名宿主共同体。】 【林帆人格状态:自由宿主。】 【设备管理权:暂停。】 林帆体内的十四份碎片没有消失。 可设备不再把它们列为苏清雪的第64章债务确认需要本人签字 林帆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两百三十一亿四千六百万泰铢。 资产转移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七。 霍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瑞士银行发来二次确认。需要受托人本人签字。” 林帆说:“电子签。” “系统要求生物验证。” “用我的血。” “验证失败。” 林帆看向屏幕右下角。 宿主编号:000。 姓名:林帆。 人格碎片数量:三。 资产继承状态:争议。 债务继承状态:已确认。 宋雨问:“失败了?” “苏清雪把我的权限改了。” “她已经能改公司的资料。” “还不能改银行资料。银行只认受托人。” 林安在设备旁边操作终端。 “林帆,银行的验证条件发生变化。” “说。” “需要两名受托人同时确认。第一受托人是你。第二受托人是苏清雪。” 林远问:“苏清雪现在在哪?” 019号抬起头。 他的脸还是林帆的脸,声音却已经换了。 “我在这里。” 地下室所有屏幕同时显示出一张脸。 那张脸来自三百六十七名宿主中的不同部位。 有人在医院,有人在办公室,有人在家里。 他们的嘴没有动。 声音从设备里传出。 “林帆,你把钱转给公司,是在转移我的资产。” 林帆说:“遗嘱已经生效。” “人格继承协议没有生效。” “协议签署时,你已经死亡。” “我没有死亡。” “你现在使用的是三百六十七名宿主的碎片,不是完整人格。” “完整人格不是判断死亡的唯一条件。” “法律上是。” “哪一国的法律?” “普罗米修斯章程。” “章程第八十七条。人格重组期间,原人格享有资产追索权。” 林安停下敲键盘的手。 林帆问:“什么时候加的?” “刚才。” 霍远说:“修改人是苏清雪。公司股东百分之三点五。修改生效。” 林川不在基地。 林帆想起他离开时说过的话。 如果以后公司需要律师,可以联系他。 他拿起通讯器。 “霍远,联系林川。” “已发送律师咨询。” “他要多少钱?” “四千泰铢每小时。” “先付一小时。” “公司账户余额不足。” 林帆看向转账进度。 百分之七十二。 “从我个人账户扣。” “你的个人账户余额八百三十泰铢。” “付。” 霍远沉默了两秒。 “已支付。” 林川的声音传来:“我正在机场。你最好说明情况。” “苏清雪复活,要求追回两百三十一亿。” “她是否完成了人格重组?” “没有。” “那她有没有独立身体?” “有。” 林川问:“谁的身体?” 林帆看向019号。 “公司的培养体。” “培养体有没有完成自然人登记?” “已经登记。姓名林九。” 林远在后面补充:“监护人是我。” 林川说:“这就麻烦了。自然人登记不等于人格权确认。你们需要确认林九的意识是不是苏清雪。” “设备确认他是苏清雪。” “设备属于谁?” “苏清雪。” “那设备的证词不能作为唯一证据。” 林帆说:“我需要冻结资产。” “理由?” “资产所有权争议。” “可以申请冻结。但需要保证金。” “多少?” “百分之十。” “二十三亿一千四百六十万。” “对。” 林帆看向霍远。 “公司账户里有多少钱?” “转账完成后,余额为八百二十万。” “够缴保证金吗?” “不够。” 林川说:“还有一种办法。” “什么?” “让苏清雪先证明她拥有这笔钱。只要她无法证明自己具备完整主体资格,银行就不能执行她的二次确认。” 林帆看着019号。 “她已经在公司的系统里确认了。” “公司系统不等于银行。” “她掌握三百六十七个宿主。” “那就让她承担三百六十七个宿主的责任。” 林川说:“谁签署了人格托管协议?” “苏清雪。” “宿主本人签字了吗?” “没有。” “那协议无效。人格碎片造成的医疗损伤、精神损害,都由苏清雪承担。” 林帆问:“如果她拒绝?” “申请强制保全。” “保证金。” “对。” 林川停了一下。 “你们公司是不是连起诉自己的保证金都拿不出来?” “是。” “这家公司还没破产?” “还没有。” “那我先挂了。” 林帆说:“你不能挂。” “为什么?” “我已经付了四千泰铢。” “只买了一小时咨询。” “时间还没到。” 林川没有说话。 他在机场大厅里,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四千泰铢已经到账。 257、一个律师的职业习惯 “你想让我怎么做?” “起草一份主体资格异议。” “针对苏清雪?” “针对所有三百六十七个碎片。” “这会把三百六十七个人都列为被告。” “他们不是被告,是证人。” “证人也要承担诉讼风险。” “由公司承担。” “公司没钱。” “先欠着。” 林川揉了揉额头。 “你连律师费都要欠?” “公司章程第十九条,紧急法律服务可计入运营成本。” “运营成本怎么还?” “从追回资产里还。” “资产已经有争议。” “那就从胜诉后的资产里还。” “你这是循环论证。” “但能运行。”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机场屏幕前站了半分钟。 “我可以接。但我要先确认一个问题。” “问。” “如果我把苏清雪的资产追回来,你能不能保证我的律师费优先支付?” “可以。” “写进合同。” “霍远。” 霍远说:“合同已经生成。” 林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打开电子合同。 律师服务费:每小时四千泰铢。 支付顺序:第一顺位。 违约责任:公司资产不足时,由林帆个人承担。 林川抬头:“你把我的个人名字写上去了?” 林帆说:“你是公司股东。” “我不是。” “你曾经是培养体。” “我已经离职。” “离职不影响债务追索。” “你的债务不是已经归零了吗?” “苏清雪重新确认了。” 林川看着最后一条。 林帆个人承担全部追索费用。 他删掉了这一条。 系统提示:无权限修改。 林川把手机收起来。 “我接。” 林帆说:“立刻起草。” “我人在机场。” “机场有网络。” “我需要资料。” “霍远发给你。” “还需要苏清雪的身份证明。” “林九的自然人登记资料。” “那不是苏清雪。” “她自己说是。” “她说的话不能证明她是她。” “但能证明她主张自己是她。” 林川停了一下。 “这句话可以用。” 地下室里,回收进度到了百分之七十九。 第三十七名宿主已经失去意识。 陈静坐在墙边,用手按着额头。 她的财务记忆在减少。 她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记得丈夫的电话。 但她想不起大学毕业的年份。 那一年原本属于她。 现在不见了。 “林帆。”她说。 林帆转头。 “我有一段记忆消失了。” “哪一段?” “我第一次见到我丈夫的地方。” 林帆问:“能恢复吗?” “设备说明书没有写。” “霍远,记录为人格剥离损失。” “赔偿标准是多少?” “最高三十万泰铢。” 陈静看着他。 “我不接受赔偿。” “为什么?” “那不是钱。” 林帆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 陈静又说:“如果你需要我作证,我会配合。但我不会同意继续回收。” “已经开始了。” “那就停掉。” “需要苏清雪本人授权。” 陈静指向019号。 “她就在这里。” 林帆走到019号面前。 “停止回收。” 019号抬眼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停止?” “宿主不同意。” “他们的同意不重要。” “你不是宿主。” “我有一百七十二份人格。” “那是公司的数据。” “也是我的人格。” “你没有独立人格。” “你说自己没有人格的时候,也没有人相信你。” 林帆停了两秒。 019号伸手抓住铁链。 “你想保住钱。” “对。” “那你就让他们继续被回收。” “为什么?” “回收完成,我会完整。” “完整以后,你会要求返还资产。” “对。” “公司现在没有钱。” “所以你要留下钱。” “对。” “你不想让我完整。” “对。” 019号看着他。 “你可以直接承认,你想让我死。” 林帆说:“你死了,设备会停止。” “那三百六十七个人呢?” “按合同赔偿。” “你算过了?” “算过。” “赔多少?” “三百六十七乘以三十万。” 霍远报出结果:“一亿一千零一十万泰铢。” 林帆说:“比三百四十亿低。” 陈静闭上眼睛。 林远看着林帆。 他已经习惯林帆算钱,但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接受。 三百六十七个人。 一亿一千零一十万。 平均每个人三十万。 林帆只用了几秒钟,就把他们的损失算完了。 林远问:“你真的准备这么做?” 林帆说:“我还没决定。” “你已经算完了。” “算完不代表执行。” “那你在等什么?” 林帆看着屏幕上的转账进度。 百分之八十三。 “等一个更便宜的方案。” 设备忽然发出提示。 【第二授权人申请接入。】 【申请人:苏清雪。】 【验证失败。】 【原因:主体人格不完整。】 回收进度停住了。 地下室所有人抬起头。 林安说:“设备不接受她的授权。” 林帆问:“她不是第二授权人?” “身份存在。主体不完整。” “那谁能确认?” 林安看向墙角。 那块标记为宿主编号000的屏幕上,林帆的名字正在变化。 人格碎片数量:三。 变成了四。 林安说:“你。” 林帆走到设备前。 屏幕弹出新提示。 【第二授权人候选:林帆。】 【是否确认苏清雪人格存在?】 下面有两个选项。 确认。 否认。 林帆看着两个选项。 确认,资产归还。 否认,回收继续。 回收完成,三百六十七名宿主承担永久损伤。 霍远问:“需要选择吗?” 林帆说:“需要。” 林远问:“你会选什么?” 林帆抬起手。 还没有碰到屏幕,设备又出现一行字。 【选择后,第二授权人承担苏清雪全部债务。】 林帆的手停下。 霍远报出新的数字。 “债务金额正在计算。” 三秒后。 【苏清雪个人债务:一千一百九十三亿泰铢。】 【第二授权人承担比例:百分之百。】 【当前第二授权人:林帆。】 林帆收回手。 “我不签。” 设备提示: 【拒绝签署视为确认人格存在。】 林帆看着屏幕。 “你们的系统设计有问题。” 设备没有回应。 林帆说:“霍远,起诉设备。” 霍远说:“起诉对象不存在法人资格。” “那就起诉设计者。” “设计者已死亡。” “债务转移给谁?” “根据第五十二条,由造物承担。” 林帆看向019号。 019号说:“现在轮到你了。” 地下室的屏幕全部变成红色。 【林帆人格确认完成。】 【苏清雪人格确认完成。】 【全部债务转移开始。】 第65章个人债务不得抵扣公司资产 林帆看着屏幕。 【债务转移:百分之三。】 霍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公司系统正在把苏清雪的债务登记到你名下。” “阻止。” “没有权限。” “谁有?” “债权人。” 258、最后的波纹 “包括霍夫曼。” 林帆说:“给霍夫曼打电话。” 通讯接通得很快。 霍夫曼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林帆,你终于愿意谈了。” “停止债务转移。” “你要支付三百四十亿。” “合同还没有完成。” “设备已经开始工作。” “合同约定的是完整人格回收。” “你们的设备已经确认苏清雪存在。” “设备确认无效。” “你刚才不是很相信设备吗?” 林帆看着屏幕。 “你远程启动设备,造成三十七名宿主受伤。” “设备属于苏清雪,不属于我。” “你收取维护费用五十八年。” “有合同。” “合同甲方是公司。” “所以债务由公司承担。” “公司不承认服务完成。” “公司承认你的设备正在运行。” “运行不等于交付。” 霍夫曼没有马上说话。 林帆问:“你要什么?” “停止资产转移。” “然后?” “把三百四十亿转给我。” “公司没有三百四十亿。” “瑞士账户有。” “那是苏清雪的个人资产。” “你刚才已经把它转给公司。” “转账没有完成。” “完成百分之八十三。” “银行还没有入账。” “你想赖账?” “我想省钱。” 霍夫曼笑了一声。 “你现在个人债务一千一百九十三亿,还想省钱?” “债务还没有生效。” “设备已经确认。” “设备不是法院。” “公司章程就是法律。” “这是你教我的。” 霍夫曼说:“你把公司章程改成对自己有利的样子。” “公司章程第八十七条是苏清雪自己改的。” “她是债务人。” “债务人不能单方面修改债权关系。” “那就召开股东会。” “谁主持?” “你。” “我有百分之三十九。” “苏清雪有百分之三点五,许宁百分之三十七,霍夫曼百分之三十,周婉百分之三点五,还有争议股份。” “许宁的表决权由谁行使?” “监护人。” “林远。” “林远反对你。” 林远从通讯器旁边说:“我还没有表态。” 林帆说:“你会反对。” “为什么?” “如果苏清雪人格回收完成,许宁的身份会被重新确认。你可能失去监护人资格。” 林远看着控制台。 “那我就支持你。” “你支持回收?” “我支持保留监护资格。” 林帆说:“回收完成后,许宁可能回到冷冻舱的身体。” 林远没有说话。 婴儿许宁还在医疗区。 那具身体每天需要五万泰铢维护。 新身体还没有长大。 如果苏清雪重组,许宁是否还是许宁,没有人能回答。 林帆说:“你可以选择。” 林远问:“选错了怎么办?” “承担后果。” “你从来不提供赔偿吗?” “公司可以提供分期。” 林远说:“我现在不想听到分期。” 霍夫曼打断他。 “林帆,别拖时间。回收进度已经到百分之八十七。四十七名宿主已经完成剥离。资产转移只剩百分之十七。” 林帆问:“你为什么急?” “我希望尽快完成合同。” “你怕银行停止转账。” 霍夫曼没有回答。 林帆看向林安。 “检查转账通道。” 林安敲击终端。 “银行端已经冻结。” “谁冻结的?” “苏清雪。” “她冻结了自己的钱?” “她冻结的是受托人变更。” 林帆说:“霍远,查询冻结指令。” 霍远说:“发起人是苏清雪。理由是受托人林帆存在利益冲突。” “她把我撤了?” “新受托人是许宁。” 林帆转头看保温箱。 许宁通过医疗区摄像头看着地下室。 她没有说话。 周婉抱着她。 林帆问:“许宁,你申请成为受托人?” 许宁没有回应。 周婉说:“她不懂。” 林帆问:“她是不是三十七年前就懂?” 周婉看着保温箱。 “她现在只是个孩子。” “她的股份已经生效。” “股份和受托人资格不是一回事。” “银行接受了。” 林安说:“银行只接受了申请,没有完成审核。” “审核需要多久?” “十二小时。” 林帆看着回收进度。 百分之八十九。 “没有十二小时。” 周婉问:“你准备做什么?” “把许宁的受托申请撤销。” “谁能撤销?” “许宁。” “她不会说话。” “她能眨眼。” 周婉没有把保温箱放下。 林帆说:“我需要她授权。” “你刚才利用她启动回收。” “她自己眨的。” “你也说过系统会把任何眨眼当成确认。” “所以这次我会把问题问清楚。” 周婉看着他。 “如果她又做错了呢?” “撤销。” “撤销也要她同意。” “那就让她继续眨眼。” 周婉抱着保温箱进入地下室。 林帆走到她面前。 “许宁,听我说。” 许宁看着他。 “你刚才申请成为苏清雪的受托人。现在如果你同意撤销申请,眨一下眼睛。” 许宁没有动。 林帆等了五秒。 “如果你不同意,眨两下。” 许宁还是没有动。 周婉说:“她听不懂。” 林帆说:“那就换个问题。” 他指向屏幕。 “你想把钱给苏清雪,眨一下。” 许宁眨眼。 周婉的手收紧了。 林帆继续问:“你想让所有人格碎片回到林九身体里,眨一下。” 许宁眨眼。 “你想让陈静失去记忆,眨一下。” 许宁没有动。 陈静看着保温箱。 她原本不愿意相信婴儿拥有判断能力。 现在她希望许宁真的听得懂。 林帆问:“你想让自己回到旧身体,眨一下。” 许宁眨了两下。 林帆停住。 “她不同意。” 周婉问:“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回到旧身体。” 冷冻舱许宁的投影在墙边出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不想死。” 林帆看向投影。 “你能听见她?” “她是我。” “你们是苏清雪的碎片。” “也是许宁。” 投影抬手按住头部。 “我记得三十七年前。她把我的人格从自己身上分出来。她说,我负责照顾公司。” “你负责照顾公司?” “对。” “你现在要让苏清雪复活。” “她是我的原始人格。” “她回来以后,你会消失。” 投影没有说话。 保温箱里的许宁抓住周婉的手指。 周婉低头看她。 “你不想回去?” 许宁眨了一下。 周婉抬头:“她说不想。” 林帆问:“你想保留现在的身体?” 许宁眨眼。 “你不想让苏清雪占用这具身体?” 许宁眨眼。 林帆看向林安。 “能把许宁从回收名单里移除吗?” “可以。” “需要谁授权?” “许宁本人。” “她已经确认了。” 林安看着屏幕。 “还需要监护人确认。” 周婉说:“我确认。” 设备提示: 【监护人确认通过。】 【宿主编号:许宁。状态:排除回收。】 霍夫曼的声音传来。 “你们不能这么做。” 林帆说:“为什么不能?” “许宁是人格碎片宿主。” “她本人不同意。” “人格托管协议由苏清雪签署。” “协议没有许宁签字。” “她是苏清雪的分裂人格。” “她现在是许宁。” 霍夫曼说:“你们在破坏合同。” 林帆说:“合同是你们写的。” “我可以起诉。” “你有钱交保证金吗?” 霍夫曼停住。 林帆说:“涉案金额三百四十亿,保证金三十四亿。你先交。” “我是债权人。” “债权人起诉也要交。” 霍夫曼没有说话。 回收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还有二十六名宿主正在处理。 林安说:“设备把许宁排除后,回收速度加快。” 林帆问:“为什么?” “系统把她的碎片当成了关键节点。节点脱离后,其他碎片失去稳定。” 陈静站起来。 “我的头更疼了。” 她扶住桌子。 林帆问:“你的碎片什么时候回收?” “排在最后一批。” “你现在还能坚持吗?” “我想自己签字。” 林帆看向她。 “签什么?” “拒绝人格回收。” “现在来不及。” “设备还没回收我。” “你签了,设备会把你排除。” “需要钱吗?” “需要主体确认。” “我有身份证。” 林川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可以用银行身份认证。” 林帆问:“你还在机场?” “我已经登机了。” “飞机上能处理合同?” “能。你们公司的服务器没有加密。” 林安抬头:“加密了。” 林川说:“对普通律师加密了。” 林安盯着终端。 “他进入了股东系统。” 林帆说:“把陈静排除。” 林川说:“需要她本人授权。” 林帆把通讯器递给陈静。 陈静接过。 “我叫陈静。我拒绝人格回收,也拒绝以苏清雪的身份签署任何资产协议。” 系统提示: 【身份确认中。】 【银行职员编号匹配。】 【宿主本人声明有效。】 【人格回收排除。】 陈静闭上眼。 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那就够了。 林帆问:“还有多少人能排除?” 林安说:“剩下二十六人。没有本人确认。” “让他们自己确认。” “他们有些昏迷。” “把语音通知发出去。” “他们听不见。” “发送短信。” “他们未必看得懂。” 林帆看着屏幕。 二十六名宿主的姓名、电话和地址同时出现。 他拿起通讯器。 “霍远,给所有宿主发消息。” “内容?” “人格回收会造成记忆缺失。回复一,拒绝回收。回复二,同意回收。未回复视为拒绝。” 林安说:“设备协议没有这个选项。” “现在有了。” “需要章程依据。” “第十七条。人格不能代替身体持有人处分身体。” 林安看向设备。 “我来写入。” “费用?” “章程修改费二十万泰铢。” 林帆说:“记账。” 霍远说:“公司账户不足。” “从霍夫曼的保证金里扣。” “那是他的个人资金。” “他刚才说自己是债权人。” 林川在通讯器里笑了一声。 “这句话可以作为债务确认。” 霍夫曼说:“我没有同意扣除保证金。” 林帆说:“你已经同意成为债权人。” “你不能这样解释。” “解释权在公司。” “我要退出合同。” “退出需要支付违约金。” “合同没有违约金。” “对。” “那我退出。” 林帆说:“退出需要提交申请。” “申请。” “申请费三千四百亿。” 霍夫曼骂了一句。 林帆说:“听不清。请用中文。” 霍夫曼挂断通信。 林川说:“他还在吗?” “挂了。” “你把一个基金经理气到挂电话,咨询费可以加急。” “加多少?” “每小时五千。” “合同已经签了。” “那算违约金。” 林帆说:“霍远,给林川补一份合同。” 林川沉默。 “我只是开个玩笑。” “公司不接受免费服务。” 259、电子合同 律师费每小时四千泰铢。 加急费五千泰铢。 违约金五十万泰铢。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旁边的乘客问:“先生,需要帮助吗?” 林川说:“不需要。我只是在给一家医疗公司提供法律服务。” 乘客看着他手上的合同。 “医疗公司?” “他们主要做债务。” 回收进度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二十六名宿主中,有十八人回复拒绝。 剩下八人没有回应。 林安说:“设备准备处理最后八人。” 林帆问:“位置。” “六人在医院。两人在家。” “把他们的监护人找出来。” “时间不够。” 林帆看向地下室的电源模块。 “切断设备。” 林安说:“切断后,他们会被强制回收。” “把最后八人排除。” “没有本人授权。” 林帆走到设备前。 屏幕上出现八个姓名。 他拿出折叠刀,划开手指。 血滴在验证区。 红灯。 【林帆无权代理宿主身体。】 林帆又把手放上去。 “我不是代理。” 【身份不符。】 “我是债务人。” 【身份不符。】 “我是公司第一受托人。” 【身份存在争议。】 林帆看着屏幕。 他问:“如果我确认苏清雪人格存在,能不能修改回收名单?” 【可以。】 “如果我否认呢?” 【人格回收继续。】 “如果我以林帆身份签署?” 【林帆身份存在四份人格碎片。】 林帆问:“四份碎片里,有苏清雪的吗?” 【一份。】 “哪一份?” 【无法披露。】 林帆收回手。 他终于明白,设备把他列为宿主,不是为了给他增加债务。 它需要一个活着的第二授权人。 只要他承认自己体内有苏清雪的碎片,银行的受托人资格就会改变。 受托人不是林帆。 是苏清雪借用林帆的身体。 林帆说:“林安,设备管理员权限交给我。” “你没有。” “那就把公司服务器权限交给我。” “你已经有。” 林帆接入主系统。 “霍远,修改资产继承协议。” “修改什么?” “苏清雪人格不完整期间,所有资产进入公司托管账户。托管期限八周。” “需要股东会。” “召开。” “霍夫曼反对。” “他的反对票不算。” “为什么?” “他已经申请退出合同。” 霍远停了两秒。 “系统确认。霍夫曼退出申请已提交。” 林帆说:“他的股东表决权冻结。” “依据?” “债权人利益冲突。” 林川的声音传来:“这个依据不够。” “你有更好的?” “股东与公司存在债权关系时,重大资产处置需要回避。” 林帆说:“记录。” 霍远发出公告。 【霍夫曼股东表决权暂停。】 【理由:重大债权利益冲突。】 【当前有效表决权:百分之七十。】 林帆说:“许宁支持托管。” 许宁在保温箱里眨了一下眼。 系统提示: 【第一授权人确认。】 林远说:“我代表林九反对。” 林帆问:“林九持股多少?” “没有股份。” “无表决权。” 林远沉默。 周婉抱着保温箱。 “我支持托管。” “你的股份被仲裁冻结。” “仲裁结束了吗?” 霍远说:“冻结申请尚未审结。” “那就恢复。” “霍夫曼缴纳了保证金。” “他已经退出合同。” “保证金不能退。” 林帆说:“他的申请导致利益冲突,保证金转为仲裁费用。” 霍远说:“没有这项规则。” 林帆说:“现在增加。” 林安敲下回车。 【章程修改完成。】 【周婉表决权恢复。】 有效表决权达到百分之四十二。 还差百分之二十五。 林帆看向三百六十七块屏幕。 那些宿主正在收到新消息。 回复数字的人越来越多。 一名宿主回复拒绝。 又一名。 再一名。 有效表决权没有增加。 但回收名单在减少。 最后八名宿主中,有一个人的屏幕亮了。 姓名:苏清雪。 身份:未知宿主。 位置:普罗米修斯基地。 林帆看着那块屏幕。 编号不是000。 也不是019。 屏幕下方写着: 【人格碎片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 【宿主本人:林帆。】 【当前人格:苏清雪。】 林帆抬头。 设备里的女人开口。 “你终于找到了。” 第66章公司第一授权人拒绝履行职责 林帆站在设备前。 屏幕上的林帆抬起头。 他的脸没有变化。 说话的人已经不是他。 “苏清雪。”林帆问。 “是。” “你在我体内?”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 “我留给你的最后一段人格。” “什么时候进入的?” “你第一次打开人格回收器的时候。” 林安看着数据流。 “编号000的碎片不是设备注入,是林帆原本就携带。” 林帆问:“我出生时就有?” “你出生时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 “林修远给你做最终人格注入的时候。” 林帆回忆起地下四层。 那具没有完成注入的身体。 林修远死前说过,019号是完美容器。 没有人说过林帆是什么。 林帆问:“林修远为什么把你放进我体内?” 苏清雪说:“为了保险。” “保险什么?” “防止你失控。” “他担心我?” “他担心公司。” 林帆看着屏幕。 “你能控制我的身体吗?” “不能。” “能读取我的记忆吗?” “只能读取我自己留下的部分。”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知道。” “你支持吗?” “你没有做错。” 林帆停了一下。 “你把两百三十一亿转给公司,是为了让我替你保管人格。” “对。” “现在你要收回。” “不是收回。” “是收账?” “你欠我的。” “欠多少?” “全部。”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林帆个人债务:两百三十一亿四千六百万泰铢。】 林远问:“为什么只有这笔钱?” 霍远回答:“系统正在更新。” 数字跳动。 两百三十一亿。 三百四十亿。 五百亿。 一千一百九十三亿。 最后停在: 【林帆个人债务:一千七百六十三亿四千六百万泰铢。】 地下室没人说话。 林远问:“这比公司以前的债务还多。” 林帆说:“多出的五百七十亿,是苏清雪的资产保管责任和设备赔偿。” 霍远补充:“还有三百四十亿人格回收服务费。” 林川从通讯器里说:“这份债务确认不能成立。” 苏清雪问:“你是谁?” “林川,律师。” “你为林帆服务?” “按小时收费。” “你可以停止服务。” “已经付费。” 苏清雪停了一下。 “我可以给你更多。” 林川坐在飞机上,打开合同。 “多少?” “每小时八千泰铢。” “我现在每小时四千。” “我出双倍。”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林帆说:“不准接。” 林川问:“为什么?” “她没有钱。” “她有两百三十一亿。” “钱在公司账户。” “她是资产所有人。” “有争议。” “那我收争议资产。” 林帆说:“她承诺的费用不能进入公司债务。” 林川看着合同。 “这句话很重要。” 他对苏清雪说:“付款方式。” “人格完成后支付。” “你现在没有完整人格。” “可以先支付一份。” “支付什么?” “我知道霍夫曼的秘密。” 林川问:“哪个秘密?” “他没有借给公司五百亿。” 林帆转头。 林安也停下操作。 林川问:“那五百亿在哪里?” “银行账户里。” “谁的账户?” “苏清雪的。” 林帆说:“你说霍夫曼没有借款?” “他只提供了借款额度,没有实际放款。” 霍远立刻调取合同。 “合同显示五百亿已经放款。” “放款时间是两年前。” “银行流水呢?” “公司账上有五百亿入账。” 苏清雪说:“那是林修远伪造的流水。” 林安接入公司财务系统。 “流水真实。” “钱从哪里来?” 林安继续查询。 几秒后,他抬起头。 “转出方是霍夫曼生命技术基金。” 林帆问:“基金的钱从哪里来?” “需要进入基金内部数据库。” 苏清雪说:“我可以告诉你。” “说。” “那五百亿是我的钱。” 林帆看着屏幕。 “你把自己的钱借给公司,再收利息?” “不是我借的。” “是谁?” “林修远。” “他用你的钱借给公司?” “对。” “合同上的借款人是公司。” “签字人是林修远。” “那你为什么追债?” “因为林修远把钱转进霍夫曼基金,再以基金名义借给公司。” 林川说:“这属于关联交易。” “还涉及挪用股东资产。” 林帆问:“你要公司还你多少?” “五百七十五亿。” “包括利息?” “包括。” 林帆算了一下。 如果霍夫曼的五百亿本来就是苏清雪的钱,公司的债权人就不是霍夫曼,而是苏清雪。 公司不用向霍夫曼支付三年利息。 但苏清雪会向公司追讨五百七十五亿。 她手里还有两百三十一亿。 公司账面缺口从三百四十亿变成九百多亿。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要把我的钱转进公司。” “那不是你让我保管的吗?” “保管不等于使用。” “公司需要还债。” “和我没有关系。” “你是股东。” “股东不用替公司还债。” 林川说:“她说得对。” 林帆看了通讯器一眼。 “你帮谁?” “我帮法律。” “法律每小时四千泰铢。” “现在八千。” 苏清雪说:“我付。” 林川问:“先支付。” “我的资产在公司。” “你有个人账户。” “被冻结。” “那就解除冻结。” 林帆说:“不准。” 林川说:“客户愿意付费,我要履行合同。” 林帆说:“你已经和我签约。” “合同里没有排他条款。” “现在增加。” “需要双方同意。” “公司章程第十九条。” “章程不能修改律师合同。” 林帆看向霍远。 “补充条款。” 霍远说:“需要林川签字。” 林川说:“不签。” 林帆问:“你要选择苏清雪?” “我选择钱。” “她的钱怎么拿到?” “帮她打赢官司。” “她人格不完整。” “她已经可以与你对话。” “不是完整主体。” “你刚才说她有权追讨我的个人资产。” 林帆没有回答。 林川继续:“她能主张权利,就能支付法律费用。” 苏清雪说:“我给你百分之三的追回资产提成。” 林川问:“追回多少?” “全部。” “如果是五百七十五亿?” “百分之三。” 林川拿起计算器。 “十七亿二千五百万。” 他看着屏幕。 “我接。” 林帆说:“你不能接。” “你没有理由阻止我。” 260、你没有理由阻止我 “你是公司员工。” “我已经离职。” “合同里有竞业条款。” “没有。” “现在增加。” “我不同意。” “霍远,发补充合同。” “发了。” 林川打开合同。 他看完以后说:“竞业期限二十年,违约金五十亿。” 林帆说:“签。” “我不签。” “你要接苏清雪的案子。” “对。” “那就承担违约金。” “竞业条款没有签字。” “公司单方面变更章程。” “章程不能变更个人劳动合同。” “你刚才说法律。” “我现在也在说法律。” 林帆问:“那你为什么还不挂电话?” “因为你没有支付完一小时费用。” 林帆看向霍远。 霍远说:“已支付三千六百泰铢,剩余四百泰铢。” 林川说:“我等你转账。” 林帆把自己的终端拿出来。 账户余额:零。 他看向苏清雪。 “你付四百。” “我不能动公司账户。” “让银行解冻。” “受托人变更还没完成。” 林帆说:“你连四百泰铢都没有。” “你现在才知道?” 林川说:“我还剩六分钟。” “什么六分钟?” “飞机起飞前六分钟。起飞以后,通讯费用另算。” 林帆对霍远说:“从医疗预算里拨四百。” “医疗预算还有八百二十泰铢。” “拨。” 周婉说:“那是林八的奶粉钱。” “公司资产优先支付法律费用。” “孩子会饿。” “从林八个人账户扣。” “林八没有个人账户。” “登记。” “他还没有出生证明。” “补办。” 周婉把保温箱放到地上。 “不买奶粉了。” 林帆看着她。 “你在威胁公司?” “不是。我只是没钱。” 许宁在保温箱里哭了。 周婉低头看她。 她把保温箱抱起来,走到林帆面前。 “她也没钱。” 林帆没有说话。 哭声持续了一会儿。 陈静走到旁边,从钱包里拿出五百泰铢。 “先用我的。” 林帆看她。 “你的人格记忆正在被剥离。” “钱还在。” “以后可以追偿。” “找谁?” “苏清雪。” 陈静看向屏幕。 “她不是说自己没钱吗?” 苏清雪说:“我会还。” 陈静把钱递给周婉。 “记账。” 周婉接过钱。 “我会写收据。” 林川在通讯器里说:“我也要收据。” 林帆说:“收据费用二十泰铢。” 林川问:“什么收据这么贵?” “医疗区打印费。” “我用电子版。” “电子版认证费三十泰铢。” 林川沉默了一下。 “转账。” 陈静把五百泰铢转给医疗区。 霍远说:“收到。” 林帆说:“支付律师费用。” 霍远说:“支付完成。” 林川说:“服务继续。” 林帆问:“你的目标是什么?” “证明五百亿借款属于苏清雪。” “然后呢?” “让她成为公司债权人。” “她会逼公司还钱。” “对。” “公司会破产。” “对。” “你也拿不到律师费。” “所以我要先申请律师费优先受偿。” 林帆看着屏幕。 “你早就想好了。” “从你签合同的时候。” “你故意让我签第一顺位。” “我是律师。” 苏清雪问:“林帆,你要继续保管我的资产吗?” 林帆说:“要。” “你现在有一千七百六十三亿债务。”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林帆看着八名未排除的宿主。 “先停止人格回收。” “你没有权限。” “有。” “你刚才拒绝签字。” “拒绝不等于放弃。” 设备屏幕再次弹出提示。 【第二授权人未确认。】 【回收程序继续。】 林帆问:“如果第二授权人是林帆,但林帆同时是债务人,授权是否有效?” 林安查阅程序。 “利益冲突。授权无效。” “如果由公司第一受托人代为确认?” “第一受托人是许宁。” “许宁是婴儿。” “法律上没有年龄限制。” “她刚刚申请撤销受托资格。” “申请未完成。” “那她现在仍是受托人?” “对。” 林帆看向保温箱。 “许宁,停止人格回收。” 许宁没有回应。 周婉问:“她要怎么确认?” “眨一下。” “她刚才眨眼会被系统误判。” “现在系统已经记录她是受托人。” 林帆低下身。 “许宁,设备正在回收其他人的人格。你不同意,眨两下。” 许宁眨了两下。 设备提示: 【第一受托人拒绝执行人格回收。】 【回收程序暂停。】 倒计时停在三秒。 地下室的灯亮了。 三百六十七块屏幕里,最后八名宿主的状态停止变化。 林安松开键盘。 “暂停成功。” 林帆说:“解除资产冻结。” “银行还需要第二受托人确认。” “苏清雪。” “她人格不完整。” “她不需要确认资产转移。” 林安看着他。 “那需要谁?” 林帆说:“没有第二受托人。” “协议要求两人。” “协议已经争议。” “银行不会执行。” 林帆拿起终端。 “那就把转账撤回。” 霍远说:“撤回需要受托人申请。” “第一受托人许宁。” 许宁抓住周婉的手。 林帆问:“许宁,撤回资产转移,眨一下。” 许宁没有动。 “保留转移,眨两下。” 许宁眨了两下。 周婉问:“她想把钱给公司?” 林帆说:“她想保留苏清雪的资产。” “这不是一回事。” “系统认的是结果。” 苏清雪说:“许宁,你要把钱还给我。” 许宁没有回应。 林帆问:“你听见了吗?” 许宁眨了一下。 “她拒绝。” 苏清雪的声音停了。 林帆看向屏幕。 “许宁不履行受托职责。” 霍远问:“要怎么处理?” “召开股东会,撤换第一受托人。” 林远说:“她持有百分之三十七股份。” “股东可以被撤换。” “谁接替?” 林帆看向自己。 “我。” 林安说:“你有利益冲突。” “那就让林川接替。” 通讯器里传来林川的声音。 “我不接受。” “你是律师。” “律师不能兼任资产受托人。” “公司章程没有禁止。” “我现在增加禁止条款。” 林川说:“这次我同意。” 霍远问:“股东会需要多少票?” 林帆看向有效股东名单。 林帆,百分之三十九。 许宁,百分之三十七。 周婉,百分之三点五。 霍夫曼,表决权冻结。 争议股份,百分之二十点五。 “我和周婉支持。” “百分之四十二点五。” “许宁的票由林远代行。” 林远说:“我支持撤换她?” “你支持自己保留监护人资格。” “你又在算我。” “这是两回事。” 林远看着保温箱。 许宁还在看他。 她没有哭。 林远说:“我投反对。” 林帆问:“理由?” “我不知道她想不想被撤换。” “她刚才拒绝停止资产转移。” “那是她的选择。” “她会把公司全部资产交给苏清雪。” “那也是她的选择。” 林帆说:“你是监护人。” “监护人不是你的员工。” 地下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帆看着林远。 林远第一次没有根据数字做决定。 这件事没有价格,也没有赔偿标准。 林帆问:“你要保护她?” “我只是不想替别人签字。” 许宁的手从保温箱里伸出来,抓住林远的衣角。 林远低头看她。 许宁眨了一下。 林远问:“你想让我反对?” 许宁眨了一下。 “你想把钱交给苏清雪?” 许宁眨了一下。 林远看向林帆。 “她选择保留受托资格。” 林帆问:“你支持?” “支持。” “即使公司破产?” “破产以后,她还是她。” 林帆没有说话。 苏清雪开口:“林远,你会后悔。” 林远说:“我每天都在后悔。” “你知道公司欠了多少钱吗?” “一千七百六十三亿。” “还要支持她?” “她没有欠钱。” 林远把手放在保温箱上。 “欠钱的是你们。” 林帆看着三百六十七块屏幕。 许宁的票无法撤销。 林远的反对让撤换失败。 霍远报告:“股东会提案未通过。” 林帆问:“资产转移状态?” “暂停。” “回收状态?” “暂停。” “公司债务?” “正在重新计算。”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一千七百六十三亿。 一千四百亿。 九百亿。 五百亿。 最后停下。 【公司对苏清雪债务:两百三十一亿四千六百万泰铢。】 【苏清雪对公司债务:零。】 【林帆个人债务:一千七百六十三亿四千六百万泰铢。】 林远看着屏幕。 “公司没欠她钱了。” 林帆说:“对。” “那钱还在公司账户?” “转账未完成。” “公司账户余额是多少?” 霍远回答:“八百二十万。” 林帆看向苏清雪。 “你的资产没有到账。” 苏清雪说:“但债务已经确认。” “你还欠我一千七百六十三亿。” “那是你的债。” “你拿不到钱。” “我有八周。” “八周以后,你也未必完整。” “你会帮我完成。” “为什么?” 苏清雪说:“因为我知道你体内还有一份人格。” 林帆的手指停在终端上。 苏清雪继续:“那份人格不是我。” “是谁?” “林修远。” 林帆抬头。 地下室所有屏幕同时切换。 编号000的屏幕上,林帆的资料消失。 姓名一栏变成: 【林帆/林修远】 【人格比例:林帆百分之五十一。】 【林修远百分之四十九。】 林安说:“数据不是设备生成的。” “来源。” “林帆体内。” 林远问:“林修远什么时候进入你身体的?” 林帆没有回答。 苏清雪说:“他没有进入。” “那是什么?” “林帆,你从来没有真正醒过来。” 设备上出现新的提示。 【原始人格即将上线。】 【预计时间:三分钟。】 林帆看着自己的手。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林帆,把公司交给我。” 这个声音,和死在地下四层的林修远一模一样。 261、杀毒 林帆体内的人格比例在变化。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林帆:百分之五十一。 林修远:百分之四十九。 三分钟后,原始人格上线。 林帆没有恐惧的表现。他看着屏幕,问了一个问题。 “霍远,人格比例达到多少,我会失去身体控制权?” “百分之五十。” “现在是五十一。” “每秒下降零点零三。” 林帆算了一下。 三十三秒后,比例会变成五十对五十。系统会启动人格仲裁。仲裁期间,身体停止接受任何一方指令。 等于瘫痪。 林九的声音从冷库传来。“你的脸色变了。” 林帆没有回应。他按下通讯器。 “林九,你是我的监护人。” “对。” “监护人有权阻止被监护人受到人格侵害。” “合同里写了。” “现在执行。” 林九问:“怎么执行?” “向设备申请人格隔离。” 林安查了一下权限。“人格隔离需要被监护人本人同意。” “我同意。” “还需要侵害方身份确认。” 林帆看着屏幕。 林修远。百分之四十九。 “侵害方是林修远。” 通讯器里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我不是侵害方。” 林帆没有转头。声音来自他自己的喉咙。 他咬住舌头。 血腥味扩散。 声音停了。 林安盯着监测数据。“你的声带刚才被调用了零点七秒。” 林帆吐出嘴里的血。“他在抢控制权。” “人格比例五十点五比四十九点五。” 林九走出冷库。他站在林帆面前。 “你需要我做什么?” “按住我的手。” 林九没有问为什么。他伸手抓住林帆的右手腕。 林帆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伸向设备终端。 林九的力量远超常人。手腕被固定。林帆的手指在半空中抖了两下,停下来。 林安说:“人格仲裁倒计时十五秒。” 林帆用左手操作终端。 “霍远,查询林修远人格的注入记录。” “记录时间:三十七年前。注入方式:胚胎期基因编码植入。” “注入内容是什么?” “完整人格副本。” “不对。” 霍远停了一下。“什么不对?” “完整人格副本需要至少一百TB存储空间。人类大脑的空余容量不够同时承载两个完整人格。” 林安接上话。“他说得对。我检查过数据结构。林修远的人格文件只有七TB。” 林帆问:“七TB能存什么?” “语音模块。行为预设。决策树。资产操作指令集。” “没有记忆?” “没有。” “没有情感模块?” “没有。” 林帆的右手又动了。林九加大力度。 林帆说:“他不是人格。” 林远从控制台问:“那是什么?” “程序。” 林帆看着屏幕。 “林修远在我体内装了一段自动运行的商业指令程序。它模拟他的声音,使用他的决策模型,目的是在他死后通过我的身体完成预设的资产操作。” 通讯器里的苍老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从林帆喉咙里发出,而是从设备扬声器。 “我是林修远。” 林帆说:“你是七TB的脚本。” “我有意识。” “你有if-else。” 林安检查数据流。“他的语言生成模块确实是预设模板。没有即时思维活动。” 林帆问:“设备把他归类为什么?” 林安读出结果。“人格碎片。” “修改分类。” “改成什么?” “恶意植入程序。” 林安的手停在键盘上。“这需要医疗鉴定。” 林帆看向林九。“你是监护人。申请紧急医疗鉴定。” 林九说:“鉴定费多少?” 霍远回答:“三万泰铢。” 林九说:“我没钱。” 林帆说:“从我的结算款里扣。” “你的结算款六千零八十泰铢。” “不够。” 陈静从墙边站起来。“我出。” 林帆看她。 陈静说:“我钱包里还有两万七。你已经帮我停了人格回收。” “这不是人情。” “这是投资。你活着,我的追偿才有对象。” 霍远说:“鉴定费到账。” 林安启动医疗鉴定程序。设备对林帆体内的“林修远人格”进行扫描。 结果在十二秒后出来。 【鉴定结果:非独立人格。】 【类型:预设指令集合体。】 【功能:资产操作、身份模拟、语音复制。】 【是否具备独立意志:否。】 【建议分类:外部植入程序。】 林帆说:“隔离。” 林九作为监护人按下确认。 【监护人申请人格隔离。】 【隔离对象:林修远指令集。】 【隔离方式:神经通道封锁。】 【预计完成时间:四十秒。】 设备扬声器里的声音变了。 “你不能这么做。” 林帆说:“你没有主体资格。” “我是你父亲。” “你是一段代码。父亲已经死在地下四层。” “我留下了遗嘱。” 林帆问:“遗嘱内容?” “把公司交给我。” “你不是自然人。” “我是林修远。” “林修远已经死亡登记。死人不能接收遗产。” 声音开始失真。 “你会后悔。” “后悔需要情感模块。你没有。” 隔离进度百分之七十。 林帆的右手终于停止颤抖。林九松开他的手腕。皮肤上留下五个红印。 林远在控制台前看着数据。“指令集里有一段加密文件。” “什么文件?” “资产转移指令。目标账户在列支敦士登。” 林帆问:“金额?” “四百八十亿泰铢。” “执行条件?” “林修远人格比例超过百分之五十,系统自动执行。” 地下室安静了三秒。 林帆说:“他从来没想过复活。” 林远抬头。 林帆看着屏幕上的加密指令。 “他把自己变成一段程序塞进我身体,等我的人格被苏清雪的碎片压低到百分之五十以下,他的指令就会自动触发。不需要意识,不需要控制身体,只需要系统认定他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五十。” “然后呢?” “四百八十亿自动转走。转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账户。” 林川在通讯器里说:“这是预谋。” 林帆说:“这是他最后的生意。” 隔离完成。 【林修远指令集已隔离。】 【林帆人格比例恢复:百分之八十六。】 【人格碎片数量:十四。其中苏清雪碎片十三,林修远指令集一(已封锁)。】 林帆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听话了。 林九问:“好了?” “好了。” “鉴定费谁还?” “陈静。” 陈静说:“记账。” 林海从门外探头进来。“冷库门修好了。还有一件事。” “说。” “林八要出生了。” 林帆转头看向医疗区的方向。 周婉不在地下室。 林远站起来。“宋栖呢?” 林海说:“已经在手术室了。但是——” “但是什么?” “林八的培养舱出了问题。营养液供给中断了十二分钟。” 林帆问:“中断原因?” 霍远回答:“设备启动人格回收时,医疗区电力被调用。培养舱断电十二分钟。” “林八现在什么状态?” 林海的声音变低了。 “宋栖说,需要你们过去看。” 林帆走向电梯。 林九跟上来。 “你去干什么?” “看资产损失。” “那是一个孩子。” 林帆按下电梯按钮。 “公司目前买不起棺材。” 电梯门关上。 林九在门外站了两秒。他转头问林远。 “他是不是在害怕?” 林远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 “他不会告诉你。” 262、公司买不起的东西 医疗区手术室的灯亮着。 宋栖站在培养舱旁边,手套上沾着营养液。培养舱的玻璃盖已经打开。里面的婴儿很小,皮肤发紫,没有哭。 林帆走进来的时候,周婉背对着他,两只手扶在培养舱边缘。 宋栖说:“断电十二分钟。营养液循环中断,体温下降了四度。神经系统受到低温冲击。” 林帆问:“能活吗?” 宋栖看了他一眼。“能。” “但是?” “C7到T2段脊髓神经存在缺血损伤。如果不在六小时内注射神经修复液,他的双手可能永久失去精细运动能力。” 周婉没有转身。 林帆问:“神经修复液多少钱?” 宋栖报出型号。“瑞士产NR-7,单支一百二十万泰铢。需要三支。” “三百六十万。” “对。” 林帆看向霍远的通讯接口。“公司账户余额?” 霍远回答:“八百二十万。最低运营余额一万。可支配七百八十二万。但医疗区本月预算已经用完。” “从哪个科目走?” “没有科目。神经修复液不在公司药品采购目录里。” “加进去。” “需要临时管理人审批。” 林帆按下通讯器。“林远。” 林远的声音传来:“我听见了。三百六十万。批。” 霍远说:“采购渠道需要确认。瑞士供应商要求预付全款,到货时间四十八小时。” 宋栖说:“六小时。” 霍远停了一下。“曼谷本地有一家经销商。库存两支。单价一百八十万。” “涨价了?” “急单加价。” 林帆算了一下。两支三百六十万。还差一支。 宋栖说:“两支不够。” “先打两支。” “两支只能覆盖C7到T1。T2段不处理,他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会丧失功能。” 周婉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泪。眼睛是干的。 “买三支。” 林帆说:“本地只有两支。” “那就从瑞士买第三支。” “四十八小时。” “他等不了。”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培养舱里的婴儿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像是手指想弯曲,没有弯成。 林海站在门口。“清迈有一家私立医院,库存里可能有NR-7。我打过电话,他们说要查。” 林帆问:“多久?” “他们说三十分钟回复。” “运输呢?” “清迈到曼谷,最快的冷链快递四小时。” 宋栖说:“来不及。” 林帆看着培养舱。婴儿的手指又动了一次。这次动的是左手。 他问:“有替代方案吗?” 宋栖说:“有一种老式神经营养素,本地药房能买到。效果是NR-7的三分之一。价格八百泰铢一支。” “用多少支能达到同等效果?” “达不到。最多保留百分之六十的神经功能。” 周婉说:“不够。” 宋栖没有反驳。 林九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有办法。” 林帆转头。 林九说:“霍夫曼有NR-7。” 林安在后台查了一下。“霍夫曼生命技术基金旗下有一家生物制药公司。仓库在曼谷。” 林帆问:“库存?” “十七支。” 林帆按下霍夫曼的通讯频道。没有接通。 林九说:“他不会接你的电话。” “你有办法?” “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林帆看着他。 林九说:“五百亿基金受益权。” 林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不行。” 林九说:“我是自然人。” “你是我的被监护人。” “监护人不能阻止被监护人处分自己的权利。” “你的权利还在争议期。” “争议不影响担保。” 林远站起来。“你要用五百亿去换三支药?” “三百六十万。” “你知道五百亿是多少吗?” “知道。很多食堂。” 林远走到通讯器前。“林帆,拦住他。” 林帆没有说话。 周婉看向林九的通讯画面。她不认识这个人。只知道他是019号。是培养体。是刚拿到自然人身份的编号。 林九说:“我不是在卖受益权。我是用它做担保,向霍夫曼借三支NR-7。” 林帆问:“担保物是什么?” “受益权质押。” “霍夫曼会要求什么?” 林九沉默了两秒。“他会要求身体使用授权。”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 身体使用授权。意思是霍夫曼可以在特定条件下使用林九的身体进行人格实验。 林远说:“这等于把你卖了。” 林九说:“卖过一次了。” 林远没有接话。 林帆走到培养舱旁边。婴儿的嘴微微张开,像是想哭,没有声音。 他问宋栖:“还剩多久?” “四小时二十分钟。” 林帆按下通讯器。“霍夫曼。” 这次接通了。 霍夫曼的声音很平静。“林帆。” “你旗下仓库有NR-7。” “有。” “卖三支给公司。” “你刚才把我的表决权冻结了。” “这是医疗采购。” “我的药也有价格。” 林帆说:“开价。” 霍夫曼没有立刻回答。三秒后,他说:“林九的身体使用授权,有效期一年。” 林远说:“拒绝。” 霍夫曼说:“我没有在和你谈。” 林九的声音传来:“有效期三个月。使用范围仅限神经数据采集。不得进行人格注入。不得转让授权。” 霍夫曼停了一下。“六个月。” “三个月。药品半小时内送到。” “四个月。一小时内送到。” 林九说:“三个月。三十分钟。否则我把受益权转让给陈静。” 霍夫曼沉默了五秒。 “成交。” 霍远生成合同。林九按下确认。林远站在控制台前,手放在终端上,没有按。 他作为监护人有权否决。 林帆看着他。 林远问:“你觉得呢?” 林帆说:“我算不了这笔账。” “为什么?” “公司账本上没有‘命’这个科目。” 林远按下确认。 合同生效。 三十一分钟后,一辆冷链车停在基地门口。林海接过保温箱。三支NR-7,温度合格。 宋栖开始注射。 第一支。 第二支。 第三支扎进去的时候,婴儿的右手小指弯了一下。 周婉把脸埋进手臂里。 宋栖说:“神经反应恢复。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林帆站在培养舱旁边。他看着婴儿的手指。 五根手指都在动。 林海问:“他叫什么?” 周婉抬起头。“林八。” “出生证明要不要办?” 林帆说:“办。费用从医疗区走。” 霍远说:“出生登记费一百五十泰铢。已从医疗预算扣除。” 林海在终端上输入信息。姓名,林八。性别,男。出生地,普罗米修斯医疗基地。 他输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停了下来。 “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了。” 宋栖接过终端。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帆。 “林八的基因标记里有一段外源序列。” 林帆问:“什么序列?” 宋栖把终端转过来。 屏幕上的基因比对结果只有一行。 匹配对象:苏清雪。匹配度:百分之十七。 林帆看着屏幕。 周婉从他手里把终端拿过去。她看完以后,把终端放回桌上。 “林修远做的?” 没有人回答。 培养舱里,林八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和林帆一样。 但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浅的灰,像是还没有褪干净的底色。 263、产品缺陷 宋栖把基因检测报告发到公司系统。 三十秒后,地下室的三百六十七块屏幕收到推送。 苏清雪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 “他是我的。” 周婉把终端攥在手里。“什么叫你的?” “基因匹配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不是母亲。” “百分之十七是设计。” 手术室的空气没有变化。温度没有变化。培养舱里的林八刚注射完第三支NR-7,手指还在缓慢地弯曲伸展。 周婉说:“他是培养体。基因来源是公司基因库。” 宋栖补充:“基因库的原始样本登记在苏清雪名下。” 周婉转头看她。 宋栖说:“我刚查的。公司基因库一共四十七份原始样本。其中三十一份的供体标注为苏清雪。登记时间,三十七年前。” 林帆问:“其他十六份呢?” “十二份标注为匿名捐赠。四份标注为林修远。” “培养体的基因从哪里调取?” “系统随机分配。” “随机?” 林安在后台查询了基因分配记录。“不是随机。分配规则是苏清雪写的。” 林帆走到终端前。屏幕上的分配规则只有一行。 【培养体基因分配:优先使用苏清雪样本。比例不低于百分之十五。】 林远从通讯器里问:“所有培养体都有她的基因?” 林安回答:“所有。” “包括019号?” “包括。” “包括林帆?” 林安停了一下。“包括。” 林帆看着自己的基因档案。苏清雪基因匹配度:百分之十五点三。 他从来没有查过这个数据。 林九的声音从冷库传来。“我呢?” 林安说:“百分之十九。” “我比他高?” “你是最后一批培养体。苏清雪的基因比例逐批递增。” 周婉把培养舱的玻璃盖重新盖上。“你们都有她的基因。” 林帆说:“对。” “那林八也不特殊。” “对。” “她为什么说林八是她的?” 广播传来苏清雪的声音。“因为林八的基因组合最接近我的原始序列。” 宋栖调出数据。“她说得对。其他培养体的苏清雪基因分散在不同染色体上,功能片段不连续。林八的百分之十七集中在第三号和第七号染色体。这两条染色体控制神经发育和人格稳定性。” 周婉问:“什么意思?” 宋栖选了最直接的说法。“林八的大脑结构比其他培养体更适合承载苏清雪的人格。” 手术室安静了四秒。 周婉把手放在培养舱上。“他是备用身体。” 没有人否认。 林帆说:“宋栖,这段基因能不能切除?” “胚胎期可以。现在不行。已经整合进发育完成的神经组织。” “那能不能阻断表达?” “理论上可以用基因沉默技术。但需要专门的抑制剂,国内没有。” 林帆问:“哪里有?” “霍夫曼的制药公司。” 林远说:“又是他。” 林帆没有马上联系霍夫曼。他看着培养舱里的林八。 婴儿的眼睛睁着。黑色瞳孔里那圈浅灰色还在。 广播里的苏清雪说:“你不需要切除。” 林帆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用他。” “你刚才说他是你的。” “所有权和使用权不是一回事。你应该很熟悉。” 林帆没有接话。 苏清雪继续:“我只需要一个完整的身体。019号已经够了。” 林九说:“你说的019号是我。” “对。” “我不会给你。” “你体内有三十二份碎片。” “碎片不是房产证。” 苏清雪停了一下。林九的说话方式她没见过。 林帆说:“林八的基因问题需要定性。” 霍远问:“定性为什么?” “产品缺陷。” 周婉抬头。 林帆说:“培养体基因库被苏清雪污染。林八的基因组合中包含未经授权的外源序列。这不是血缘关系,是生产事故。” 林川在通讯器里说:“这个角度可以用。” 林帆问:“你什么时候接回来的?” “我一直在听。” “你不是在帮苏清雪?” “她还没付钱。” 林川的声音变得正式。“如果把苏清雪的基因植入定性为未经授权的基因污染,那她对所有培养体的基因关联就不是亲属关系,而是侵权关系。她不能主张监护权,反而要承担基因修复费用。” 苏清雪说:“这是我的基因库。” 林川说:“基因库属于公司。” “公司用的是我的样本。” “样本提供后,所有权转移给公司。标准的生物材料转让协议。” “我没签过。” “公司档案里有。” 林安调出文件。屏幕上出现一份三十七年前的协议。签名栏:苏清雪。 字迹和林修远的笔迹有百分之四十的相似度。 林川说:“不管谁签的,公司系统认这份文件。苏清雪要推翻,得先证明签名伪造。” “签名是伪造的。”苏清雪说。 “那你的基因就是未经授权植入。” 广播安静了。 林帆说:“霍远,登记林八基因检测结果。备注:外源基因污染,来源苏清雪,属于产品缺陷。” 霍远说:“已登记。” “向苏清雪发起基因修复费用追偿通知。” “金额?” 林帆看向宋栖。 宋栖说:“全套基因沉默治疗,保守估计四千万泰铢。” “发。” 霍远说:“已发送。” 屏幕上立刻出现回复。 【拒绝支付。】 林帆说:“记录在案。” 周婉把培养舱推到手术室角落。远离设备。远离屏幕。远离所有带公司标志的东西。 她说:“我要带林八离开基地。” 林帆问:“去哪?” “任何没有你们公司的地方。” “林八需要持续观察。NR-7注射后二十四小时内不能断开监测。” “那就二十四小时后。” “基因沉默治疗需要在基地完成。” “治疗费谁出?” “苏清雪。” “她拒绝了。” “公司先垫付。” 周婉看着他。“公司有四千万?” 林帆没有回答。 公司没有四千万。 公司连下个月的电费都不确定。 林远说:“临时管理人批不了这个金额。” 林海站在门口。“许宁的奶粉也快没了。” 林帆看着手术室里的两个保温箱。一个装着许宁。一个装着林八。 两个婴儿。两张嘴。公司账上八百二十万。 他拿起终端。“霍远,公司目前全部应收账款。” “苏清雪欠公司设备使用费三亿四千八百万。基因修复追偿四千万。林九身体使用授权担保金未结算。陈静个人借款三万。” “总计。” “三亿八千八百零三万泰铢。” “能收回多少?” “零。” 林帆收起终端。 林九从通讯器里说:“我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苏清雪的基因在所有培养体里,那她的人格碎片进入我们体内,是不是更容易?” 林安查了一下数据。“是。基因匹配度越高,人格碎片的神经嵌入成功率越高。” “百分之十九的匹配度,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一。” “百分之十七呢?” “百分之八十七。” 林九说:“她三十七年前就在给自己造身体。不是一具。是一批。”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 三十一份基因样本。基因比例逐批递增。神经发育关键染色体定向匹配。 苏清雪没有只准备一个容器。 她准备了所有。 广播里传来她的声音。很轻。 “你们现在才发现。” 林帆问:“一共有多少培养体存活?” 林安说:“公司记录在案的培养体,存活十一具。加上已经获得自然人身份的,十三人。” “全部携带她的基因?” “全部。” 周婉抱起林八的保温箱。 “我不管你们的公司怎么算账。”她走到林帆面前。“这个孩子不是容器。不是备用身体。不是产品缺陷。” 林帆看着她。 “他是我的儿子。” 周婉转身走出手术室。 林海让开路。 培养舱的监测线被拉到最长。周婉抱着保温箱走了十二步,线绷直了。 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宋栖说:“监测线最长十五米。” 周婉站在走廊里。 林帆走到手术室门口。 “周婉。” 她没有转身。 “基因沉默治疗,我会想办法。” 周婉说:“你的办法都很贵。” “这次我不收费。” 周婉终于转过头。 林帆站在手术室门框旁边。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和平常一样。 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口袋里。 林九通过通讯器说:“他的手在发抖。” 林帆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没有抖。 林九说:“刚才在抖。” 林帆没有否认。 他转身回到手术室。 屏幕上,林八的基因报告还在显示。苏清雪基因匹配度百分之十七。他的目光移到旁边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他刚才没有注意到。 【基因激活状态:休眠。】 【预设激活条件:外部人格信号触发。】 【信号源要求:苏清雪完整人格。】 林帆看着这行字。 林八体内的苏清雪基因,现在是关着的。 只要苏清雪完成人格重组,信号发出,基因激活。 林八就不再是林八。 林帆按下通讯器。 “林川。” “在。”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苏清雪的人格重组,最快需要多久?” 林川在飞机上翻了一下资料。“根据设备参数,如果回收全部三百六十七份碎片,重组时间四十八小时。” “如果只回收一部分?” “比例越低,重组越慢。但有一个阈值。” “多少?” “百分之七十。超过百分之七十,重组可以自发完成。不需要设备。” 林帆看向地下室的监控画面。 三百六十七块屏幕上,苏清雪的人格活动百分比正在缓慢上升。 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三十二。 她没有在等设备。 她在自己生长。 264、原始人格不享有管理权 三分钟。 林帆站在设备前,看着倒计时。 他的左手开始不听指挥。食指在终端边缘敲了两下,节奏很规律,像在打拍子。 林帆没有打拍子的习惯。 林安说:“人格替换进度百分之五十二。” 林帆用右手按住左手。“林九。” 冷库里传来声音。“怎么了?” “你是我的监护人。” “刚签的。” “监护协议第三十二条,监护人有权为被监护人采取必要的医疗限制措施。” 林九停了一下。“你要我把你锁起来?” “不是锁。是强制医疗隔离。” 林安抬头。“隔离对象是谁?” “我体内的林修远人格。” 设备屏幕弹出提示。 【林修远人格活动:百分之五十三。】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林帆,你在浪费时间。” 林帆没有接话。 他对林九说:“现在申请。” 林九看向林远。“怎么申请?” 林远查终端。“监护人向公司医疗区提交强制医疗隔离申请,需要医生签字。” “林海。”林帆说。 林海站在冷库门口。“我在。” “签字。” “隔离什么?” “外源人格入侵。按照公司医疗标准,等同于神经系统感染。” 林海想了两秒。“我没处理过人格感染。” “你处理过食物中毒。” “那不一样。” “都是外来物质进入身体。” 林海拿起终端。“隔离方案呢?” 宋栖从医疗区接入通讯。“我可以提供神经阻断方案。用NR-7的抑制模式,降低非原始人格的神经活动。” 林修远的声音从林帆嘴里说出来。 “NR-7对我没有用。” 林帆的右手按住自己的嘴。他能感觉到嘴唇在动,声带在振动,但说出来的话不属于他。 林九从冷库里走出来。 他看着林帆。 林帆的左手已经完全脱离控制,正在终端上输入指令。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公司第一管理人变更申请。】 【变更人:林修远。】 林帆用右手把终端拍掉。 终端掉在地上,屏幕没碎。 林修远的声音从林帆体内传出。“你的身体是我设计的。每一条神经回路,每一个突触连接。你以为你能拒绝我?” 林帆没有回答。他蹲下去捡终端。左手抢先一步拿到了。 林九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林帆的左手腕。 林帆的左手试图挣脱。力量很大。比林帆平时的力量大三成。 林九没有松手。 “林海,”林九说,“签字。” 林海在终端上按下确认。 【强制医疗隔离申请通过。】 【隔离对象:林帆体内非原始人格。】 【执行人:宋栖。】 【监护人授权:林九。】 宋栖说:“需要把他送到医疗区。NR-7抑制模式需要静脉注射。” 林帆的左手突然松开,整个人向设备方向扑过去。 他的手碰到了权限识别区。 设备屏幕闪了一下。 【身份识别:林修远。】 【权限恢复中。】 林九从后面把林帆拽回来。他的动作很快,不像人类的反应速度。培养体的肌肉密度比正常人高百分之四十。林九用这百分之四十,把林帆从设备前拉开三米。 林帆摔在地上。 他的左手还在朝设备方向伸。 林远跑过来,把设备的物理电源线拔了。 屏幕黑了。 林修远的声音还在林帆嘴里说话。“你们拔掉电源也没有用。我不在设备里。” 林帆用右手掐住自己的喉咙。 声音停了。 林九蹲在他旁边。“你还能听见我吗?” 林帆点头。 “你能控制多久?” 林帆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数字。 五。 五分钟。 林九看向林海。“去拿药。” 林海往医疗区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帆躺在地上,右手还掐着自己的喉咙。左手在地板上划,试图够到什么东西。 林安看见了。地板上有一根数据线,连着备用终端。 他把数据线踢开。 林帆的左手停下来。 然后他的脚开始动。 右脚踢向林安。 林安躲开了。 林帆的身体开始自己站起来。右手还在喉咙上,但左半边身体已经不归他管。 他像一个被分成两半的人,左边在走,右边在抵抗。 林九从后面抱住他。 “别动。” 林帆的嘴张开。声音没有出来,因为喉咙还被自己掐着。 他的嘴唇在动。 林安读出来了。 “密码。” 林九问:“什么密码?” 林安说:“他在说设备密码。林修远想通过林帆的嘴传递管理密码。” 林九用手捂住林帆的嘴。 林帆咬了他。 林九没有松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林海,”林九喊,“快点。” 跑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海手里拿着注射器。宋栖跟在后面,手里是便携式神经监测仪。 宋栖说:“按住他的头。” 林九把林帆按在地上。林帆的左手抓住林九的领口。力量还在增加。 林远上前帮忙,按住林帆的左臂。 宋栖找到颈部静脉。 针头扎进去。 NR-7抑制模式。 三秒。 林帆的左手松开了。 五秒。 嘴唇不再动。 十秒。 他的呼吸变得平缓。 林安看着便携监测仪。“人格活动下降。百分之五十一。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四十九。” 停在百分之四十九。 林帆睁开眼睛。 他的手还在发抖,但已经能控制了。 “多久?”他问。 宋栖说:“药效四小时。” “四小时以后呢?” “再打一针。” “能一直打?” “连续注射超过七十二小时,会造成神经损伤。” 林帆坐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青筋,指甲里有血——不知道是林九的还是自己的。 林九蹲在旁边,把咬伤的手指放在嘴里吸了一下。 “你咬人很疼。” 林帆说:“记在我的医疗费里。” “破伤风要打吗?” 林海说:“要。二十泰铢。” 林帆看向黑掉的设备屏幕。 “林安,设备断电后,林修远的权限恢复了多少?” 林安检查备用终端。“识别完成了百分之三十七。还没有拿到完整管理权。” “如果设备重新通电?” “他会继续恢复。” “那就不通电。” 林远说:“设备不通电,三百六十七名宿主的监测也停了。” 林帆看向三百六十七块黑掉的屏幕。 “切换到公司独立监测系统。不经过人格回收器。” 林安操作了几下。“公司系统只能监测生命体征,不能监测人格活动。” “够了。” 苏清雪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这次很小声。 “你发现了。” 林帆问:“发现什么?” “林修远才是这场棋局的棋手。” 林帆没有说话。 苏清雪继续:“他设计了我的人格分裂。他设计了三百六十七份碎片。他把我拆成三百六十七个人,不是为了保存我。是为了让你来收拾。”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身体。” 林帆看着自己的手。 “他三十七年前就把自己的人格写进你的神经底层。苏清雪的碎片是诱饵。霍夫曼的钱是杠杆。整个公司是他给自己造的复活装置。” 林九说:“那我是什么?” 苏清雪说:“备用电池。” 林九看着自己的手。“我值多少钱?” 没有人回答。 林帆站起来。他的步子有点不稳。NR-7在抑制林修远的同时,也在抑制他自己的一部分神经反应。 他走到断电的设备前。 黑色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林帆用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三下。和他来冷库时敲门一样的节奏。 “林修远。”他说。 没有回应。 “你听得见。药只是降低你的活动,没有消除你。” 沉默。 林帆说:“你设计了公司。设计了苏清雪的分裂。设计了我。然后你死在地下四层。你是故意的。” 屏幕没有亮。 但林帆体内,某个地方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心跳,但不在心脏的位置。 在脑干。 林帆按住后颈。 他知道那是什么。 林修远的人格没有说话,但它还活着。百分之四十九。差一个百分点就能翻盘。 “林九。”林帆说。 “在。” “四小时后,如果我的眼神变了,打我。” “打哪里?” “脸。” 林九点头。“免费的。” 林帆往医疗区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林安。” “在。” “查一下基地平面图。” “查什么?” 林帆看着脚下的地面。 “地下四层以下,还有没有第五层。” 林安调出建筑图纸。三秒后,他的手停在键盘上。 “有。” “谁建的?” “图纸签名是林修远。建成时间——” 林安看着屏幕上的日期。 “三十八年前。比公司成立还早一年。”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设备的问题。 是第五层的电力系统,刚刚自动启动了。 265、地下五层不在公司资产清单上 林帆拿着手电筒站在地下四层的尽头。 墙壁是整块浇筑的混凝土,没有门,没有接缝。但地面上有一条细缝,宽度不到两毫米,从左墙延伸到右墙,形成一个三米乘三米的正方形。 林安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液压升降平台。载重至少两吨。” 林九站在平台边缘,用脚踩了踩。“下面有声音。” 林帆问:“什么声音?” “水泵。” 林海从后面赶上来。他手里拿着两支备用NR-7注射器和一个急救箱。“你们要下去?” 林帆说:“我要下去。” 林远在通讯器里说:“临时管理人不同意。” “理由。” “没有预算。” “下楼不需要预算。” “公司员工进入未登记区域,需要安全评估费。” 林帆说:“我不是公司员工。” 林远停了两秒。“那你以什么身份下去?” “被监护人。” 林九说:“监护人同意。” 液压平台没有按钮。林安在墙壁上找到一个凹槽,里面有生物识别器。他把手放上去。 红灯。 林帆把手放上去。 红灯。 林九走过来。他看了一眼识别器,把手放上去。 绿灯。 平台开始下降。 林海说:“为什么只认他?” 林安看着识别器旁边的编码。“这台设备的授权基因是019号培养体。” 林九说:“我以前来过?” “你的身体来过。” 平台下降了大约十二米。空气变冷。温度从地下四层的十八度降到十一度。 灯自动亮了。 不是普通的照明灯。是培养舱的生物辅助光源。蓝白色,波长四百五十纳米,专门用于维持细胞活性。 走廊很窄。两侧是钢化玻璃墙。玻璃后面是培养液。 林帆数了一下。 三十七个培养槽。 每个槽里都有一具身体。 他走到第一个槽前。里面的身体是成年男性,身高约一米八二,面部特征和林修远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但更年轻。大约三十五岁的样子。 第二个槽。男性。面部特征不同。更接近霍夫曼。 第三个。女性。 林帆停住。 这具身体的面部特征他见过。在公司基因库的存档照片里。 苏清雪。 不是苏清雪三十七年前的样子。是一个全新的版本。更年轻,骨骼结构经过优化,肌肉密度高于正常女性百分之十五。 林九走到第三个槽旁边,看了很久。“她比广播里好看。” 林帆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 第四个到第三十个,面部特征各不相同。有些能在公司人员档案里找到对应,有些完全陌生。 第三十一到第三十六号,全部是儿童体型。发育阶段被控制在八到十岁。 第三十七号。 林帆站在最后一个培养槽前。 婴儿。 女婴。出生体征数据显示在槽壁的小屏幕上。体重三点二公斤。身长四十九厘米。基因标记—— 林帆读了两遍。 和许宁完全一致。 林海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备用身体?” 林帆说:“不是备用。” 他转向林安。“调出第五层的建造记录。” 林安找到墙壁上的终端。终端没有联网。本地存储。 建造时间:三十八年前。 建造者:林修远。 项目名称:棋盘。 林安翻到项目说明。读完以后,他把终端转向林帆。 林帆看完了。 项目说明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人格回收不是终点。回收完成后,人格数据需要新的载体。三百六十七份碎片重组为完整人格后,必须有匹配的身体接收。旧身体无法承受重组后的神经负荷。 第二段:第五层提供三十七具定制身体。每具身体对应一种人格组合方案。方案一到方案三十七,覆盖苏清雪人格重组的所有可能结果。 第三段:项目最终目标不是复活苏清雪。是验证人格可以脱离原始身体独立存在并完成转移。验证成功后,技术将用于第二阶段。 没有写第二阶段是什么。 林九蹲在第三十七号培养槽前,看着里面的婴儿。“这个和楼上那个一样?” 林帆说:“基因一样。身体不一样。” “什么意思?” “楼上的许宁是三十七年前出生的。这具是最近三年培养的。” 林海检查培养槽的运行数据。“营养液更换记录,最近一次是十七天前。” 林帆问:“谁更换的?” 林安查看门禁日志。“十七天前,019号培养体进入第五层。停留时间四小时。” 所有人看向林九。 林九摇头。“我不记得。” “你的身体来过。” “我那时候还没有名字。” 林帆走回终端。他翻到门禁记录的更早条目。 019号培养体。平均每二十天进入一次。持续三年。 每次进入后,培养液被更换,身体发育数据被记录,第五层的温度和湿度被调整。 林帆问:“林修远死后,谁下达的维护指令?” 林安查了很久。“没有指令记录。” “自动程序?” “没有自动程序。” “那019号为什么会来?” 林安看着屏幕。“门禁系统只记录进出。不记录原因。” 林帆看向林九。“你有没有做过梦?” 林九想了一下。“有。” “梦见什么?” “走楼梯。一直往下走。到了一个很亮的地方。然后换水。” “换什么水?” “很大的缸里的水。”林九指了指培养槽。“这种。” 林帆明白了。 林修远的人格不需要完全控制019号。他只需要在睡眠状态下激活最底层的行为指令。019号的身体每二十天自动执行一次维护任务,像呼吸一样自然。 林修远死了三年。第五层运行了三年。三十七具身体安静地生长了三年。 没有人知道。 苏清雪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广播里传来。第五层也有广播系统。 “你看到了。” 林帆说:“你知道第五层?” “我知道有。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没有来过?” “门禁只认019号。” 林帆看着三十七具身体。“林修远给你准备了三十七个选项。” “他给自己准备的。” “第一号的面部特征是他的。” “他只准备了一具给自己。”苏清雪说。“剩下三十六具,是给人格数据库里的其他人格。” 林安停下翻阅。“其他人格?” “林修远收集人格数据五十八年。苏清雪只是其中之一。” 林帆看向终端。项目说明里的第二阶段。 他问:“第二阶段是什么?” 苏清雪没有回答。 林帆重新看了一遍项目名称。 棋盘。 三十七具身体。三十七种人格组合。 不是复活一个人。是制造三十七个人。 林帆按住后颈。NR-7的药效还在。林修远的人格安静地待在百分之四十九。但林帆能感觉到,那个百分之四十九正在听。 正在看他看到的一切。 正在等。 林帆对林安说:“第五层的电力系统独立运行。不接入公司电网。” “对。地热发电。” “维护成本?” 林安计算了一下。“培养液每月消耗约四十万泰铢。电力免费。温控系统每年折旧十二万。加上设备损耗,每年总成本大约五百二十万。” “三年。” “一千五百六十万。” 林帆问:“谁付的?” 林安翻遍了本地存储。没有任何付款记录。 “这笔钱不在公司账上。” “也不在苏清雪的账上。” “也不在霍夫曼的账上。” 林帆看着培养槽。一千五百六十万泰铢。三年维护费。没有出处。 他想了一会儿。 “查019号的食物消耗记录。” 林安调出冷库的物资清单。019号三年内消耗的食物总量比一个正常成年男性少百分之四十。 林帆说:“他省下来的。” 林海问:“什么意思?” “019号每次进入第五层,停留四小时。他不需要吃饭。他把公司配给他的食物折算成采购经费,从外部供应商购买培养液原料。” 林安验证了三个月的采购记录。数据吻合。 019号用三年时间,靠少吃饭,养活了三十七具身体。 林九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两侧的培养槽。 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但他的身体记得每一条路线,每一个阀门的位置,每一种培养液的配比。 “这些身体,”林九说,“和我一样吗?” 林帆说:“你从这里出来。” 林九看着第三十七号槽里的婴儿。“她也会从这里出来?” “如果有人启动。” 林九把手放在玻璃上。培养液里的婴儿没有睁眼。心率监测显示每分钟一百四十二次。正常。 林帆拿起通讯器。“林远。” “在。” “第五层存在三十七具未登记培养体。” 林远沉默了很久。“资产价值?” “每具培养体的制造成本约两亿泰铢。三十七具。总计七十四亿。” “这些算公司资产吗?” “不在资产清单上。” “那算谁的?” 林帆看着终端上的建造者签名。林修远。 “算一个死人的。” 林远问:“死人的资产怎么处理?” 林帆没有回答。 他体内百分之四十九的林修远也没有回答。 但第一号培养槽的监测屏上,心率数据跳了一下。 从每分钟六十次,变成六十一次。 266、离家出走 林帆看着第一号培养槽。 心率数据还在跳动。 六十二。 六十三。 林海把手伸向腰间的注射器。“要不要强制中断它的生理活动?” 林帆说:“这具身体没有登记为公司资产。你现在中断,属于毁坏私人财产。” “谁的私人财产?” “林修远。” 林九走到一号槽前,把脸贴在玻璃上。“他长得像你。” 林帆说:“他是原型。” 林九又看向槽里的身体。“那我也是你的原型?” “你是我的复制品。” 林九想了想。“复制品听起来比原型便宜。” 林帆没有纠正他。 林安在终端上操作。“第五层的电力系统开始超负荷运转。” “什么意思?” “有人在启动所有培养槽的唤醒程序。” 走廊两侧的蓝白色光源开始闪烁。三十七个培养槽的营养液里,出现微小的气泡。 林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林帆,地下五层到底是什么地方?公司主控系统检测到大规模能源异常。” 林帆说:“林修远给自己建的坟墓。” “坟墓里有活人?” “有三十七具身体。” “资产登记。”林远立刻说,“把它们全部登记到公司名下。” 林帆说:“它们不属于公司。” “那属于谁?” “现在属于我。” 林远停住。“你什么时候继承了林修远的资产?” “我体内有他百分之四十九的人格。”林帆看着一号槽,“系统默认人格继承等同于资产继承。” 林远问:“那公司是不是要向你支付这七十四亿的资产管理费?” “不用。” “为什么?” “因为公司没有钱。” 林远沉默了。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广播系统里,苏清雪的声音响起。“林帆,毁掉它们。” 林帆问:“你怕它们?” “它们是林修远留下的后手。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包括他自己。”林帆指向一号槽,“他给自己准备的身体,现在也被他自己的人格当成了工具。” “唤醒程序一旦完成,这三十七具身体会成为新的人格容器。”苏清雪说,“数据库里所有备份过的人格,都会被下载进去。” 林安脸色变了。“数据库里有多少份人格备份?” “一千二百四十七份。” “这三十七具身体不够。” “够了。”苏清雪说,“林修远会把多余的人格数据压缩,塞进同一具身体。他要的不是复活,是建立一个绝对服从他的微型社会。” 林帆看着那些身体。 律师、医生、士兵、工程师。 林修远把所有职业都准备好了。 “霍远,”林帆说,“计算摧毁一具两亿泰铢的培养体需要多少成本。” 霍远回答:“使用高能激光切割,成本约三万泰铢。使用定向爆破,成本约一万二千泰铢。如果手动拆除,成本为零,但需要支付员工八小时加班费,总计三百二十泰铢。” 林帆说:“让林海手动拆。” 林海拿起工具。“拆哪一个?” “第三十七号。” 林九挡在三十七号槽前。“不能拆。” 林帆看着他。“为什么?” “她和楼上那个一样。” “楼上那个是许宁。这个不是。” “但她还没醒。”林九说,“你不能拆一个没醒的东西。” 林帆说:“它醒了以后,会更麻烦。” 林九没有让开。 林帆看向林海。“那就拆第三十六号。” 林海走到三十六号槽前,刚要动手,终端发出警报。 【警告:资产所有权人发起保护程序。】 【任何对第五层资产的破坏行为,将被视为对第一管理人林修远的直接攻击。】 林帆问:“谁是第一管理人?” 林安指着终端。“系统刚刚自动变更了。临时管理人林远任期结束。” 林远在通讯器里问:“我的任期不是还有二十九天吗?” “系统判定公司遭遇重大危机,需要原始管理人回归。” “原始管理人不是许宁吗?” “许宁的授权来自苏清雪。林修远的授权来自公司创建者协议。” “他已经死了。” “他的人格还在。”林帆说。 林远问:“那我每天五十泰铢的工资还有吗?” 霍远回答:“临时管理人合同已终止。您的薪资结算为一百二十三泰铢,将在一周内发放到您的个人账户。” 林远说:“我今天工作了超过八小时。” “系统按天结算,不按小时。” 林远不再说话。 林帆看着终端上的新通知。 【第一管理人:林修远(人格代理:林帆)。】 【可执行操作:全部。】 他现在拥有了公司的最高权限。 但他身体的另一半,也拥有了最高权限。 苏清雪说:“林帆,你现在是他,也是你。你要怎么选?” 林帆没有回答。 他走到终端前,输入指令。 【指令:暂停第五层唤醒程序。】 系统回复:【指令冲突。第一管理人林修远已锁定该程序。】 林帆又输入。 【指令:切断第五层独立供电系统。】 【指令冲突。】 【指令:将第五层列为污染区,进行物理封锁。】 【指令冲突。】 林帆停下。林修远的人格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不能毁掉这些身体,不能切断电源,也不能把门焊死。 林海问:“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开价。” 话音刚落,一号培养槽的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数据下载协议。】 【甲方:林修远。】 【乙方:林帆。】 林九把头凑过去。“他要下载什么?” 林帆看着协议内容。 【甲方获取乙方五十八年全部意识数据,包括记忆、思维模式、决策逻辑及人格数据库管理经验。】 【作为回报,甲方将承担乙方全部个人债务,并支付乙方一百亿泰铢作为数据使用费。】 苏清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意味。“他不要你的身体。” “他要我的脑子。”林帆说。 林安迅速计算了一下。“这份协议的价值远超两千亿泰铢。你的个人债务只有一千七百多亿。” 林帆说:“他还愿意多付一百亿现金。” 林海问:“你要签吗?” 林帆看向林九。“如果你的记忆可以卖钱,你卖吗?” 林九想了很久。“卖。我没什么记忆,应该不值钱。能换一顿食堂就行。” 林帆笑了。 不是因为林九的话。 是因为林修远。 这个男人,即使死了,做交易的方式也和他一模一样。 清晰、冷酷,而且给足了价钱。 一百亿泰铢。 足够林帆离开这里,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安稳度过余生。 代价是,他将不再是他。 记忆和经验被抽走后,他会变回一个空白的人。也许比林九还空白。 因为林九的身体还记得怎么维护培养槽。 而他,只会剩下一些吃饭睡觉的本能。 “霍远,”林帆说,“评估这份协议的风险。” “风险一:数据下载过程可能对乙方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 “风险二:甲方获取数据后,可能利用该数据从事与乙方利益冲突的活动。” “风险三:协议缺少第三方监管,甲方可能不履行支付承诺。” 林帆说:“把这三条风险发给甲方。” 一号槽的屏幕上,协议内容下方出现了霍远的风险评估。 几秒后,新条款出现。 【补充条款一:下载过程采用无损神经映射技术,保证乙方生理安全。】 【补充条款二:甲方承诺不利用获取数据直接损害乙方后续利益。】 【补充条款三:一百亿泰铢将预先支付至第三方信托基金,协议完成后自动转入乙方账户。】 林修远把他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信托基金。 苏清雪说:“林帆,你不能签。他拿到你的管理经验,会比我更难对付。他会把整个基地变成他的数据中心。” 林帆问:“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案?” “我们联手,毁掉第五层。” “我没有权限。” “你有林九。”苏清she说,“他的基因是这里的万能钥匙。让他去关闭地热发电核心。” 林帆看向林九。 林九还在看那份协议。“一百亿泰铢,能买多少个食堂?” 霍远回答:“可以买下曼谷所有连锁快餐品牌,并运营五十年。” 林九的眼睛亮了。 林帆对苏清雪说:“你的提议没有价格。” 苏清雪沉默了。 林帆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无法给林帆开出比林修远更好的价格。 因为林修远的目标是数据,而苏清雪的目标是身体和资产。林修远可以放弃资产,苏清雪不能。 培养槽的唤醒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 走廊里的温度开始升高。 林安说:“他们在释放热量,准备激活肌肉组织。” 林帆走到一号槽前。 “我有一个问题。” 屏幕上出现一个问号。 “你下载我的数据,是为了植入你自己的新身体?” 屏幕上回答:【是。】 “之后呢?” 【我会离开这里。】 “带走这三十七具身体?” 【带走数据库。身体会留给公司。】 林帆看着屏幕上的字。 他明白了。 林修远不是要建立一个微型社会。他要的是带着一千二百四十七份人格数据,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开始真正的“第二阶段”。 他把普罗米修斯基地当成了一个起点,一个孵化器。 现在,孵化完成了。他要带走成果。 留下的,是一个空壳公司,和三十七具价值七十四亿的空身体。 林帆问:“这些身体留给公司,算什么?” 【资产。】 “公司可以用它们做什么?” 【任何符合公司章程的事。】 林帆问霍远:“公司章程允许我们出售培养体吗?” “不允许。但允许出租。” “租金多少?” “市场无先例,无法估价。” 林帆看着林修远。“我要修改协议。”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请说。】 “一百亿不够。”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林帆说,“我要第五层。”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一号培养槽里的心率,从六十五,跳到了七十。 林修远的人格,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267、决绝 地下五层的空气里,弥漫着营养液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一号培养槽的屏幕上,没有任何回应。 林修远沉默了。 林帆知道,他提的条件,正好打在了林修远的软肋上。 林修远可以放弃公司的资产,可以放弃基地的控制权,甚至可以放弃苏清雪。 但他不能放弃第五层。 这里是他计划的核心,是他“第二阶段”的方舟。三十七具身体,是他为自己和那些挑选出来的人格数据准备的未来。 苏清雪在广播里说:“他不会同意。第五层比他的命还重要。” 林帆说:“所以我才要它。” 他走到终端前,开始输入新的协议条款。 林九凑过来看。“你在写什么?” “我在卖我自己。”林帆说,“但我想卖个好价钱。” 【新数据下载协议】 【甲方:林修远。】 【乙方:林帆。】 【交易内容:乙方提供五十八年意识数据。】 【交易对价:】 【1。甲方承担乙方全部个人债务。】 【2。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地下五层,包括全部三十七具培养体及其附属维生系统,所有权无条件转移给乙方。】 【3。甲方需支付乙方一百泰铢,作为本次交易的象征性现金对价。】 林海看着最后一条。“一百泰铢?” 林帆说:“交易必须有现金流,才能被系统认定为商业行为,而不是赠与。赠与行为产生的税比交易高。” 林安在一旁补充:“而且,如果他只转移资产不支付现金,可能会被判定为债务转移规避。一百泰铢,是最安全的做法。” 林九问:“为什么不是一百亿了?” 林帆说:“因为第五层的价值,远超一百亿。” 屏幕上,林修远终于有了回应。 【我拒绝。】 林帆说:“那你就在这里陪着你的三十七具身体。唤醒程序完成后,我会把第五层彻底封死。你有地热发电,可以一直活下去。但你永远也离不开这里。” 【你可以试试。】 林帆按下通讯器。“霍远,以公司第一管理人林修远的名义,向全球发布普罗米修斯基地坐标。” 霍远说:“指令确认。请问发布渠道?” “所有渠道。新闻媒体、暗网、各国军方。” 【你疯了?】林修远第一次在文字里带上了情绪。 林帆说:“我只是在执行第一管理人的职责——保护公司资产。既然我无法阻止你唤醒这些高风险资产,那我只能把风险公开化,让全世界来帮我监管。” 【这会毁了公司。】 “公司已经负债一千七百多亿。毁掉和不毁掉,对我来说区别不大。”林帆说,“但对你,区别很大。你带着你的数据库,走不出这个门。” 苏清雪在广播里笑了起来。“林帆,你比以前更像他了。” “我是在和他做生意。” 屏幕上的文字变了。 【我可以给你一半。十八具身体。】 林帆说:“我要全部。” 【你用不了那么多。】 “我可以租出去。”林帆说,“一具身体,每年租金一千万泰铢,不过分吧?” 林安说:“考虑到技术的稀缺性,这个价格很保守。” 【二十具。】 林帆没有回复。他转身对林海说:“准备封门。从上面调焊接机器人下来。” 林海点头。“好。” 【二十五具。这是我的底线。】 林帆说:“我的底线是三十七具。少一具,我就把坐标发出去。” 他看着培养槽的唤醒进度。百分之五十二。 时间不多了。 他赌的是,林修远比他更急。 果然,屏幕上的字再次变化。 【三十六具。第三十七号,许宁的备用身体,必须留下。】 林帆看向第三十七号培养槽。 里面的婴儿安静地漂浮着。 他问:“为什么?”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唯一一个,在没有注入人格数据的情况下,产生了自我意识的培养体。】 林帆愣住了。 楼上的许宁,是苏清雪分裂出的人格。 而这个,是空白的身体,自己诞生了意识。 “她是你的成果?” 【她是意外。】 “你要研究她?” 【我要保护她。】 林帆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保护。 从林修远嘴里说出这个词,比让他支付一百亿泰铢还不可思议。 林帆说:“好。三十六具归我,第三十七号归你。但第五层的控制权,必须归我。” 【可以。】 “协议需要第三方见证。” 【谁?】 林帆说:“苏清雪。” 广播里的声音停顿了。“你要我见证你们父子俩瓜分遗产?” “不是遗产。是交易。”林帆说,“你是公司股东,也是目前唯一能和我们两个对话的‘人’。你需要确认这份协议的有效性。否则,我拿不到第五层,你也会被林修远永远困在数据库里。” 苏清雪思考了很久。“我有什么好处?” “林修远离开后,公司归你。我只要第五层。” “公司是个空壳,还欠着一屁股债。” “但它有三百六十七名宿主,还有人格回收器。这些是你需要的。”林帆说,“我把公司给你,你替我做个见证。这笔交易很划算。” 【我同意。】苏清雪说。 屏幕上,最终版的协议生成。 林修远、林帆、苏清雪。 三个名字,分别代表了甲方、乙方和见证人。 林帆走到识别器前,准备签字。 林九突然拉住他。“你签了以后,会怎么样?” “我的记忆会被下载。” “你会忘了我吗?” 林帆看着他。 林九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林帆说:“会。” 林九松开手。“那你还能记得欠我食堂吗?” “记不住了。” “那不行。”林九说,“你得先写个欠条。” 林帆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计算器是算不出来的。 他对林安说:“给我纸和笔。” 林安从急救箱里找出记录本和一支笔。 林帆在纸上写: 【本人林帆,欠林九一万个食堂。此欠条在本人意识数据被下载后依然有效。】 他签上名字,递给林九。 林九把欠条折好,放进口袋。“好了,你签吧。” 林帆把手放在识别器上。 绿灯亮起。 【乙方确认。】 苏清雪通过广播系统,发出了她的电子签名。 【见证人确认。】 最后,轮到林修远。 一号培养槽的屏幕上,甲方的位置,亮起了绿色的确认标志。 【协议生效。】 下一秒,整个地下五层的灯光全部熄灭。 只有三十七个培养槽,发出幽蓝的光。 林帆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无数的数据流,像潮水一样从他的意识深处涌出。 五十八年的记忆,每一笔交易,每一次计算,每一个人的脸,都在飞速地离他而去。 他看到林修远死在地下四层。 看到苏清雪在会议室里分割自己的人格。 看到霍夫曼签下那份五百亿的虚假合同。 看到周婉抱着保温箱,问他奶粉还有没有。 看到陈静把五百泰铢递过来。 看到林远为了五十泰铢的日薪和他争论。 看到林九用吃剩的食物,养活了这三十七具身体。 最后,他看到了自己。 一个编号为000的宿主,站在人格回收器前,屏幕上是天文数字般的债务。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他感觉身体变轻了。 脑子里空空荡荡。 他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 他看到面前站着几个人。 林安,林海,还有一个很高的人,他不认识。 那个很高的人看着他,问:“你还认识我吗?” 林帆摇头。 “欠条呢?” 林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字。 林安走过来,扶住他。“数据下载完成。用时三十七秒。” 一号培养槽的屏幕重新亮起。 【数据接收完毕。】 【感谢合作。】 然后,一号培养槽的玻璃罩缓缓升起。 林修远的新身体,从营养液里坐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看向林帆。 他的眼神,和林帆一模一样。 充满了计算和审视。 “交易完成。”林修远说。他的声音年轻而有力,“地下五层归你。公司归苏清雪。债务归我。” 他从培养槽里走出来,身上没有一丝营养液的痕迹。皮肤表层有一层纳米薄膜,正在快速蒸发。 “现在,我要走了。” 林帆问:“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陌生,像个孩子。 林修远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用旧了的工具。 “去一个,没有债务的地方。” 他走向第五层的出口。 林安和林海下意识地让开路。 只有林九站在原地。 林修远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做得很好。”林修-远说。 林九问:“你要带走那个婴儿吗?” “对。” 林修远走到第三十七号槽前。 他没有打开培养槽,而是输入了一串指令。 整个培养槽,连同底座,开始与地面分离。 这是一个可移动的逃生舱。 林修远把手放在逃生舱上。 “林帆,”他最后说了一句,“记住,永远不要做亏本的生意。” 说完,他身后的墙壁裂开,露出一条新的通道。 他推着第三十七号培养槽,走了进去。 通道在身后关闭。 地下五层,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三十六具身体,和三个活人。 还有一个,什么都忘了的林帆。 苏清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终于走了。” 林安问:“林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帆看着自己的手。“我饿了。” 林九从口袋里拿出欠条。“想吃饭,得先还债。” 268、欠条来咯 林帆看着林九手里的欠条。 【本人林帆,欠林九一万个食堂。】 他看不懂上面的字。 但他认得自己的签名。 是一种身体本能的熟悉感。 “这是什么?”他问。 “你欠我的。”林九说。 “我为什么会欠你?” “因为你卖掉了你的记忆。” 林帆看向林安。 林安把终端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刚刚生效的协议。 他逐字逐句地读。 甲方,乙方,交易内容,交易对价。 他的脑子像一台刚格式化的电脑,能运行,但没有任何数据。 他能理解这些文字的表面意思。 但他无法理解它们背后的重量。 一千七百六十三亿的债务。 五十八年的记忆。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只是屏幕上的符号。 “我把记忆卖了,换来了这个地方?”林帆指了指周围的三十六个培养槽。 林安点头。“对。现在你是这里的主人。” 林帆走到最近的一个培养槽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有感觉。 “这些身体,值多少钱?”他问。 林安说:“总计七十二亿泰铢。” “很多钱。”林帆说。 林九说:“再多钱,也得先吃饭。” 林帆转头看他。“我没有钱。” “你有。”林九指了指终端上的协议,“林修远给了你一百泰铢。” 林帆看向林安。“钱呢?” 林安查了一下。“信托基金已经将一百泰铢转入你的新个人账户。但因为金额过小,银行收取了五十泰铢的跨行转账手续费。另外,建立新账户需要二十泰铢的工本费。” “所以还剩多少?” “三十泰铢。” 林九说:“够买一斤半最便宜的肉。” 林帆看着他。“你好像对肉价很熟。” “我以前经常算。”林九说。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传来。“林帆,上来吧。公司现在是我的了,我需要和你谈谈新合同。” 林帆问:“什么合同?” “你的雇佣合同。”苏清雪说,“地下五层虽然是你的私人财产,但它在普罗米修斯基地内部。你需要向公司支付场地租赁费和安保费。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成为公司员工,用工资抵扣这些费用。” 林帆看着天花板。“场地租赁费多少?” “每年一千万泰铢。” “安保费?” “每年五百万泰铢。” “我没有钱。” “所以你需要工作。”苏清雪说,“我聘请你担任地下五层的维护主管。月薪三万泰铢。” 林安在一旁快速计算。“年薪三十六万。扣除一千五百万的费用,你每年还要倒欠公司一千四百六十四万。” 林九说:“这个工作不能干。” 林帆没有说话。 他走到液压平台前,按下了上升按钮。 平台没有反应。 林安说:“第五层的控制权现在属于你。但它和上层连接的通道,控制权在公司主系统手里。” 苏清雪说:“换句话说,你想上来,需要我的批准。” 林帆看着林九。“你之前是怎么上下的?” 林九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通风管道口。“从那里爬。” 林帆看了一眼管道口的尺寸。 只够一个人勉强通过。 苏清雪笑了。“林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签下这份不平等的雇佣合同。二,像老鼠一样从通风管里爬出去。然后想办法挣到一千五百万,来交租金。” 林帆问:“如果我不交租金呢?” “公司会依据租赁合同,申请查封你的资产。”苏清雪说,“也就是这三十六具身体。” 她把所有的路都算好了。 林修远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 她接手了这个烂摊子,然后顺手把林帆也变成了烂摊子的一部分。 林帆走到通风管道口,蹲下。 他往里看了看。 漆黑一片。 “霍远。”他说。 通讯器里传来霍远的声音。“我在。你的个人通讯权限已恢复。” “连接公司系统。” “连接失败。你已被移除出公司员工名单。” “连接地下五层系统。” “连接成功。你是唯一管理员。” 林帆说:“以第五层所有者的名义,向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发送一份通知。” “通知内容?” “通知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其基地主体结构,侵犯了地下五层所拥有的独立地基空间。要求其在二十四小时内,将基地搬走。”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 林安和林海,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帆。 林九挠了挠头。“楼能搬走吗?” 苏清雪的笑声停了。 “林帆,你在胡说什么?基地在这里五十八年了。” “第五层在这里三十八年了。”林帆说,“根据建筑法,同一地块,深层地基拥有优先权。你们的楼,盖在了我的地盘上。” 林安立刻调出曼谷的土地所有权法案。 他翻到第七十三条,关于地下空间利用的部分。 “林帆说得对。”林安说,“虽然没有先例,但从法理上讲,第五层作为独立产权空间,确实拥有优先权。因为它的建造记录,比基地后来的扩建要早。” 苏清-雪说:“这是在公司内部,我不和你谈法律。” “好。”林帆说,“那我们谈物理。” 他走到墙边的终端前,输入指令。 “第五层的地热发电系统,功率是多少?” 林安回答:“峰值功率可以达到五十兆瓦。” “足够做什么?” “足够把整个基地的温度升高五十度。” 林帆看着终端。“我现在启动地热核心的最大功率输出。热量会向上层传导。你们的空调系统,应该撑不了多久。” 苏清雪的声音变了。“你要把基地烤熟?” “我只是在维护我的私人财产。”林帆说,“我的培养槽需要高温环境进行消毒。这是设备说明书里写的。” 林安小声说:“说明书里没写。” 林帆看了他一眼。 林安立刻改口:“对,说明书附录第三页写了。” 苏清雪说:“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也在这里。” “我可以在培养槽里避难。”林帆指了指那些身体,“这里的维生系统可以维持一个人活三个月。你们能撑多久?” 【警告:地热核心功率正在提升。】 【当前输出:百分之二十。】 上层的通讯器里,传来林远惊慌的声音。“怎么回事?办公室的温度计快爆了!已经三十五度了!” 周婉的声音也加了进来:“医疗区的保温箱发出高温警报!许宁有危险!” 苏清雪说:“林帆,停下!” 林帆没有理她。 他走到一台培养槽前,打开了舱门。 营养液自动排出。 他看着里面那具年轻的男性身体。 然后,他躺了进去。 舱门缓缓关闭。 他隔着玻璃,对林安和林海说:“你们也找个地方躲起来。” 林九走到他旁边,敲了敲玻璃。“我怎么办?” 林帆指了指旁边的空培养槽。 林九看了一眼,摇头。“我不喜欢躺着。” 他转身,走向通风管道。 “我去上面看看。” 林帆看着他消失在黑暗的管道里,没有阻止。 他闭上眼睛。 记忆虽然没了,但战斗的本能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 但他知道,自己不喜欢输。 尤其是在算账这件事上。 苏清雪以为他失去记忆,就等于失去了武器。 她错了。 一个人的思维模式,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像林修远,死了都能算计他。 就像他,忘了自己是谁,也能算计回去。 【地热核心输出:百分之六十。】 【上层平均温度:四十五度。】 苏清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妥协。 “你要什么?” 林帆躺在培养槽里,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回答。 “打开门。我要上去。” “然后呢?” “给我一份新合同。” “什么合同?” “平等的合同。”林帆说,“我是地下五层的业主。你是楼上的租客。我们现在,要谈一谈租金了。”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还有,我饿了。让食堂准备好饭。记在公司账上。” 液压平台发出一声轻响。 通往上层的门,开了。 林帆从培养槽里坐起来。 他赢了这一局。 但他的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 我是谁? 这个问题,比一万个食堂的欠条,更让他感到困惑。 他走出培养槽,抬头看向打开的通道。 上面,是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世界。 而在那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个叫林修远的男人,正带着他的全部记忆,和一个神秘的婴儿,走向未知的未来。 林帆摸了摸口袋。 那张欠条还在。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 他走出第五层,来到地下四层。 这里空无一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高温的余韵。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 地下三层,医疗区。 周婉抱着许宁,站在门口。 看到林帆,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许宁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 林帆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婴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递到许宁面前。 许宁伸出小手,抓住了纸条。 林帆看着她。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一个不属于他,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找到她。】 【找到林修远带走的那个婴儿。】 【她才是关键。】 这个念头,就像一个程序指令,被刻在了他空白的意识里。 他看着许宁手里攥着的欠条。 他知道,自己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269、食堂没有免费的饭 食堂在地下一层。 林帆走进来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林远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白饭和半碟咸菜。 林远看见他,筷子停了。 “你谁?” 林帆说:“我不知道。” 林远又看了他两秒,把面前的咸菜推过去半寸。 “坐。” 林帆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咸的。舌头能分辨味道,但大脑没有任何关于“上一次吃饭”的记忆。 林安跟在后面进来。他手里拿着终端,走到林帆身边坐下。 “苏清雪发了第二份合同。” 林帆嚼着咸菜。“念。” 林安读屏幕。“甲方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乙方林帆。甲方聘请乙方为地下五层维护主管,月薪五万泰铢。乙方需向甲方支付场地租赁费每年一千万泰铢,安保费每年五百万泰铢,水电费每年三百万泰铢——” 林帆抬头。“刚才没有水电费。” 林安说:“这是新加的。” 林远放下筷子。“她在加码。” 林帆问林安:“我一年工资多少?” “六十万。” “费用多少?” “一千八百万。” 林帆把咸菜咽下去。“不签。”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响了。“不签的话,我会切断地下五层的通风管道。你的培养槽有维生系统,但通风管道的维护权在公司。” 林帆问:“通风管道是谁建的?” 林安查了一下。“通风系统分为两部分。地下一层到四层的通风由公司建设。地下五层的独立通风,是林修远单独设计的,接入的是五层自有的空气循环系统。” “五层能自己呼吸?” “能。但通往地面的排气口在公司地界内。” 苏清雪说:“排气口在我的楼上。我可以堵了它。” 林帆想了一下。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栋建筑的记忆,但他能理解数字之间的关系。 “你堵了排气口,五层空气循环会转为内循环模式。”他说,“内循环可以撑多久?” 林安回答:“以三十六具培养体的氧气消耗量计算,内循环可以维持六十天。” “六十天以后呢?” “培养体进入低代谢状态,氧气消耗降低百分之七十。总共可以撑八个月。” 林帆看向天花板。“八个月。” 他转头问林安。“苏清雪的人格重组需要身体。她手里有身体吗?” 林安摇头。“公司没有可用的空白培养体。所有存活的十三具培养体都已获得自然人身份,法律上不能用于人格注入。” “那她要完成重组,必须用我的三十六具?” “是唯一的选择。” 林帆站起来。 他走到食堂的广播面板前。面板上有一个旧式的对讲按钮,表面磨得发亮。 他按下去。 “苏清雪。” “在。” “你的人格活动百分比在涨。” 广播里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我不记得你是谁。但刚才有人告诉我,你需要身体。三百六十七份碎片超过百分之七十就能自发重组。重组完成后,你需要一具匹配的身体。” 林帆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百分之多少了?” 苏清雪没有回答。 林安在终端上查到了。“百分之三十四。增速比昨天快了百分之十二。” 林帆说:“按这个速度,不到两个月就能过百分之七十。” 苏清雪还是不说话。 林帆松开对讲按钮。他回到桌边坐下。 “林安,帮我算一笔账。” “算什么?” “苏清雪完成人格重组后,如果没有合适的身体接收,会怎样?” 林安调出技术文档。“重组完成的人格如果四十八小时内不进入匹配身体,神经数据会开始衰减。七十二小时后不可逆损伤。九十六小时后,等于二次死亡。” 林帆看着桌上的空碗。 “她比我更急。” 林远听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帆说:“我要吃饭。” “然后呢?” “吃完饭,我要和她重新谈租金。” 林远看着他。这个人五分钟前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已经开始谈判了。 林帆按下对讲按钮。 “苏清雪,我有一个新提案。” “说。” “场地租赁费取消。安保费取消。水电费取消。” 苏清雪的声音带着冷意。“你凭什么?” “我凭三十六具身体。” 林帆说:“你不需要我付租金。你需要我的培养体。没有这三十六具身体,你重组完了也是个没壳的蛋。” 广播里没有声音。 “新提案。”林帆继续,“我不付租金。你不堵排气口。我的三十六具培养体,按需向公司出租。每具每年租金两千万泰铢。你用几具,付几具的钱。” 林远的筷子掉在桌上。 三十六具。每具两千万。全租就是七亿二千万一年。 苏清雪说:“你疯了。这些身体是你用一百泰铢换来的。” “成本和售价是两回事。”林帆说。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学过这句话,但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 “两千万太高。” “你有别的选择吗?” 苏清雪沉默了十二秒。 “五百万。” “一千八百万。” “八百万。” “一千五百万。最终报价。” 林帆说完,把碗推到一边。“另外,公司食堂向第五层所有者免费开放。我的人和我,每天三餐,不限量。” 林远小声说:“食堂每天的预算只有两百泰铢。” 林帆看他。“那就够了。” 苏清雪说:“一千二百万。食堂免费。” “一千五百万。” “一千三百万。” “一千五百万。”林帆重复了第三遍。语调没有变化。 苏清雪说:“成交。” 霍远自动生成合同。林帆按下确认。苏清雪的电子签名出现在甲方栏。 合同生效。 三十六具身体。每具每年一千五百万。全租五亿四千万。 林帆现在是整个基地里最大的房东。 林九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头发里有一小截电线。 他走进食堂,看见林帆坐在桌边。 “饭呢?” 林远把自己剩下的半碗白饭推过去。 林九坐下来吃。吃了两口,他抬头。 “我刚才从管道爬到外面看了一圈。” 林帆问:“看到什么?” “林修远走的那条通道,出口在基地北侧的山坡上。洞口已经塌了一半。” “他走了?” “走了。痕迹很新。培养槽的轮子在泥地上留了印。” 林九又吃了一口饭。 “还有一件事。” “说。” “通道口的门禁系统还在运行。我试了一下,我的基因能打开。但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授权记录。” 林帆问:“谁的?” 林九放下筷子。 “许宁。” 食堂里安静了。 林帆站起来。他走到周婉待的医疗区方向,走了三步,停下。 他不认识周婉。他不认识许宁。他甚至不记得许宁是谁。 但他口袋里那张欠条,刚才被一个婴儿攥过。 他把欠条掏出来。纸上有口水的痕迹和细小的指甲印。 他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 笔迹是他自己的。但他不记得写过。 林安凑过来看。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林帆看着那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刻上去的。墨水压痕很深,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六个字。 【她体内有第二段。】 林帆抬起头。 “第二段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已经带着他的全部记忆,消失在了山坡另一边的黑暗里。 270、她体内有第二段 林帆站在医疗区门口,看着手里的欠条。 正面是他的签名。背面六个字。 她体内有第二段。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第二段”是什么。但他的手指在摸到这行字的时候,停了很久。 不是因为认出了笔迹。 是因为写这行字的力道太重,纸面上有凹痕,像是刻上去的。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用刻的方式写字? 来不及了。 这是唯一的解释。写字的人知道自己马上要失去一切,所以用最短的时间、最大的力气,把最重要的信息留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林安站在他身后。“你想进去?” 林帆看着医疗区的门。门是关着的。 “里面有谁?” “周婉。许宁。林八。还有宋栖。” “许宁是谁?” 林安选了一个他能理解的说法。“一个婴儿。女的。刚才抓过你这张纸。” 林帆低头看欠条上的口水痕。 “我需要见她。” “周婉不会同意。” “为什么?” “你刚才把基地烤到四十五度。许宁的保温箱差点报警。” 林帆想了一下。“这件事是我做的?” “是。” “为什么?” “为了逼苏清雪开门。” 林帆看着医疗区的方向。他做了一件伤害婴儿的事,然后现在要去见这个婴儿。 换成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让他进门。 他转身走回食堂。 林远还坐在那里。饭已经吃完了,碗没收。 林帆在他对面坐下。“你认识周婉?” “认识。” “她缺什么?” 林远看了他一眼。“你刚失忆,就开始算别人的账?” “我不是在算账。我是在找入口。” 林远沉默了几秒。“她缺奶粉。许宁的奶粉三天前就该换了。林八出生以后,两个孩子的消耗翻倍。公司医疗预算上个月就花完了。” “奶粉多少钱?” “进口的,一罐八百泰铢。国产替代品四百。但宋栖说许宁的消化系统只适应进口配方。” “一个月用几罐?” “许宁四罐。林八三罐。一共七罐。五千六百泰铢。” 林帆摸了摸口袋。他的全部资产是三十泰铢。 “公司出不了这笔钱?” 林远摇头。“苏清雪接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冻结了所有非核心支出。奶粉不算核心。” “什么算核心?” “人格回收器的电费。” 林帆站起来。 他走到食堂墙壁上的广播面板前,按下对讲按钮。 “苏清雪。” “又怎么了?” “刚才的租赁合同,补充一条。” “什么条款?” “公司每月向地下五层提供价值六千泰铢的婴儿配方奶粉。品牌由五层方指定。费用从租金中扣除。” 苏清雪说:“奶粉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资产需要维护人员。维护人员需要后勤保障。后勤保障包括其未成年家属的基本生活物资。” “你的维护人员是谁?” “周婉。” 广播里安静了三秒。 苏清雪说:“周婉没有答应替你工作。” “她会的。” “凭什么?” “凭奶粉。” 苏清雪没有再说话。 霍远的声音接入。“补充条款已生成。是否确认?” “确认。” 合同更新。 林帆拿着终端走到医疗区门口。这次他没有进去。 他蹲下来,把终端放在地上,屏幕朝上。上面显示着合同补充条款。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三十步,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宋栖的声音。“他走了。” 周婉的声音。“终端上写了什么?” 宋栖念了一遍。 医疗区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走廊的回音把它送到了林帆耳朵里。 “他连我名字都不记得了,还在帮我算奶粉。” 林帆没有停步。 他不记得周婉是谁。但他知道,六千泰铢的奶粉,换一个接近许宁的机会,这笔账划算。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个好人。 但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走到地下二层的数据室。林安已经在里面了。 “你让我查的门禁授权记录。”林安说,“许宁的基因授权是三天前添加的。” “谁添加的?” “林修远。在他离开之前。” “他为什么要给一个婴儿开第五层通道的门禁?” 林安摇头。“记录里没有原因。只有操作日志。” 林帆看着欠条背面的六个字。 她体内有第二段。 “林安。” “在。” “如果我说这张纸上的信息是真的,许宁体内藏着某种数据,你能扫描出来吗?” “需要她在医疗设备的扫描范围内。便携式的扫不到深层神经数据。” “医疗区的设备呢?” “可以。但需要周婉同意。” 林帆把欠条收回口袋。 他等了四十分钟。 第四十一分钟,周婉出现在数据室门口。 她手里抱着许宁。许宁睡着了。 周婉看着林帆。眼睛是干的。和上次一样。 “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我在帮我自己接近许宁。” 周婉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许宁往怀里收了收。 “至少你还是那么诚实。” 她走进数据室。“扫什么?” 林安打开医疗扫描终端。“全身神经数据深度扫描。重点关注脑干和脊髓区域的非生理性数据结构。” 周婉把许宁放进扫描仓。婴儿翻了个身,没有醒。 扫描启动。 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林九从通风管道口钻出来,头发上挂着一片塑料膜。他走进数据室,看了一眼扫描仓。 “在干什么?” “查她体内有没有藏东西。” 林九凑到扫描仓旁边。“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我以前知道。” 林九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欠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你以前的字比现在好看。” 百分之七十。 林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检测到异常数据结构。” 周婉转头。 林安放大扫描影像。许宁的脑干区域,有一小团不属于正常神经组织的信号。 “大小约零点三TB。嵌入方式和林修远在林帆体内的指令集一样——胚胎期植入。” 林帆问:“内容?” “加密的。加密方式和第五层终端上的协议文件相同。需要林修远的生物密钥解锁。” 林帆看着扫描影像。许宁脑干里那团信号,安静地亮着。 “她什么时候被植入的?” 林安查了出生记录。“许宁的基因来源是苏清雪的人格碎片。但培养过程中,林修远有六次单独接触培养舱的记录。最后一次,是她出生前四天。” 周婉的手攥紧了扫描仓的边缘。 “他在我女儿脑子里放了东西?”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林帆说:“霍远,能不能在不解密的情况下,判断这段数据的类型?” 霍远分析了八秒。“根据数据结构特征,最接近的匹配类型是——遗嘱。” “遗嘱?” “格式与曼谷法定电子遗嘱的加密标准一致。头部标记包含受益人字段和执行条件字段。” 林帆问:“受益人能看到吗?” “受益人字段未加密。可以读取。” “读。” 霍远停了一下。 “受益人:人格编号NEO-001。” 数据室里没有声音。 林安在系统里搜索了这个编号。 没有结果。 公司数据库里,一千二百四十七份人格备份,没有一份的编号是NEO-001。 这个编号不属于任何已经存在的人格。 它是一个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人。 林帆看着扫描影像里许宁脑干中那团发光的数据。 一份遗嘱。留给一个不存在的人。藏在一个婴儿的脑子里。 林修远走了。带走了记忆,带走了第三十七号培养体,带走了他的第二阶段计划。 但他把钥匙留下了。 钥匙就在许宁体内。 周婉抱起许宁。婴儿被吵醒了,哼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周婉看着林帆。 “你要动她?” “不动。”林帆说,“数据在她脑干里。取出来会死。” “那你想怎么办?” 林帆看着欠条背面的六个字。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写这行字。但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失忆前的他,知道许宁体内有遗嘱。知道这份遗嘱的受益人不存在。也知道林修远会离开。 所以他在最后几秒钟,把最关键的线索刻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给失忆后的自己看的。 他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传来。 “NEO-001。”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 “林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NEO。”苏清雪说,“拉丁语。新的。” “所以?” “林修远的第二阶段,不是复制已有的人格。” 苏清雪停了三秒。 “他要创造一个全新的。” 林帆低头看着许宁。 婴儿在周婉怀里睡得很沉。小手攥着拳头。 她的脑干里,藏着一个还不存在的人的遗产。 而那个人的编号里,写着“新”。 林九靠在墙边,把欠条重新折好,塞回林帆的口袋。 “你以前真的很厉害。”他说。 林帆没有接话。 他看着许宁的脸。 一个念头再次浮现。和之前一样清晰,一样不属于他,却一样无法忽略。 找到林修远带走的那个婴儿。 她才是关键。 两个婴儿。一个在怀里。一个在山的另一边。 一个藏着遗嘱。一个是受益人的容器。 林修远把它们分开了。 把锁和钥匙,放在了两个不同的人手里。 食堂的灯闪了一下。 霍远说:“检测到第五层第三十七号培养槽的远程信号。” 林帆抬头。 “信号内容?” “心跳。” 霍远停了一下。 “第三十七号培养体的心率,和许宁完全同步。” 271、心跳 数据室的扫描仪还在运行。许宁躺在扫描仓里,心率每分钟一百三十八次。 霍远说:“第三十七号培养体远程心率,每分钟一百三十八次。误差为零。” 林安在终端上拉出两条曲线。红色是许宁。蓝色是第三十七号。 两条线完全重叠。 不是接近。不是相似。是每一次跳动的时间戳精确到毫秒级的一致。 林帆不记得自己学过任何医学知识。但他能看懂两条线重叠意味着什么。 “距离多远?”他问。 林安回答:“根据信号延迟推算,第三十七号培养体目前距离基地约四十七公里。” “四十七公里之外,两颗心同时跳。” “对。” 林帆走到终端前。他把两条心率曲线放大到最大比例,然后逐秒查看。 第一秒,同步。第二秒,同步。第三秒,许宁的心率出现一个微小的波动,高了零点三个毫秒。 第四秒,第三十七号的心率也出现了同样的波动。高了零点三个毫秒。 但晚了零点零零七秒。 林帆指着屏幕。“她先跳,那边后跳。” 林安凑过来看。“你的意思是——” “许宁是信号源。那边是接收端。” 宋栖从医疗设备后面走过来。她看了三十秒数据。 “神经共振。”她说。 林帆转头。 宋栖解释得很快。“两个个体之间,如果在胚胎期被植入匹配的神经回路模板,理论上可以建立远程神经共振。一方的神经电信号变化,会通过量子纠缠效应同步到另一方。” “理论上?” “林修远三十七年前申请过一项专利。”宋栖调出专利库。“专利编号LXY-0041。名称:双体神经同步发育系统。状态:已授权。未公开实施。” 林帆看着专利文件的摘要。 “本发明提供一种方法,通过在两个胚胎的神经干细胞中植入互补的量子标记分子,使两个个体在分离状态下保持神经发育数据的实时共享。” 周婉抱紧了怀里的许宁。 “他把我女儿变成了天线。” 宋栖没有否认。“共振链路是双向的。许宁的神经发育数据会同步到第三十七号,第三十七号的也会同步回来。两个大脑在共享同一套成长过程。” 林帆问:“如果一个产生了意识,另一个呢?” 宋栖停了一下。 “同步觉醒。” 数据室的灯没有闪。温度没有变。但林帆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种压力。来自周围每一个人屏住的呼吸。 林安说:“第三十七号培养体三天前的记录显示,她在没有注入任何人格数据的情况下产生了自我意识。林修远说这是意外。” 林帆看着许宁。 “不是意外。”他说。“许宁先有了意识。三十七号通过共振链路,同步接收了许宁的神经发育数据,然后自己也醒了。” “林修远知道。”林安说。 “他一直在等。”林帆说。“等许宁活到能产生稳定意识的那一天。然后三十七号就会跟着醒来。”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快了半拍。 “NEO-001。” 林帆抬头。 “两个意识在共振中融合。”苏清雪说。“许宁的意识加上三十七号的意识,不是一加一。是两套神经数据在交叉比对中自然生成第三种模式。” 林安查了一下数据。“人格生成的标准定义:当神经网络中出现超过阈值的自组织决策回路时,系统判定为独立人格。” “阈值是多少?” “一万两千条。” 林安看向许宁的扫描数据。 “许宁目前的自组织决策回路:九千七百条。” “三十七号呢?” 霍远通过远程信号分析。“根据心率变异性推算的神经复杂度,第三十七号约八千九百条。” 林帆说:“两个都没到。” “但加在一起超了。”林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看向他。 林九靠在门框上,衣服上的灰还没拍干净。他刚从通风管道里出来,脸上有一道油污的印子。 “九千七百加八千九百,一万八千六百。”林九说。“超了六千六百条。” 他不需要计算器。培养体的大脑在数字处理上有先天优势。 林帆看着他。 林九说:“两个不够的脑子,拼在一起,够了。” 宋栖确认了这个推论。“如果共振链路保持稳定,两个婴儿的神经数据持续交叉整合,理论上会在某个时间点,自然生成一个超过阈值的全新人格。” “多久?” 宋栖计算了一下。“按当前增速,大约七十二天。” 苏清雪在广播里说:“七十二天。” 她重复了一遍。 “林帆,你知道我的人格重组需要多久吗?” 林帆不记得。但林安记得。 “按当前百分之三十四的活动百分比和百分之十二的日增速,苏清雪达到百分之七十自发重组阈值的时间——” 林安算完了。 “约七十天。” 比NEO-001的诞生早两天。 苏清雪说:“我重组完成后,需要一具能承载完整人格的身体。” 没有人接话。 “NEO-001的神经回路密度将达到一万八千条以上。远超任何现存培养体。”苏清雪的声音变慢了。“它是唯一一个能装下我全部三百六十七份碎片的容器。” 周婉从扫描仓里抱起许宁。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你要抢我女儿的孩子。” 苏清雪说:“NEO-001不是许宁的孩子。” “它从许宁脑子里长出来的。” “它从两个大脑的共振里长出来的。许宁只是载体之一。” 周婉往后退了一步。许宁在她怀里醒了,哼了一声。 林帆站在两者之间。 他不记得苏清雪。不记得周婉。不记得这些人之间有什么恩怨。 但他能算。 “苏清雪。” “在。” “NEO-001诞生后,你打算怎么拿到它?” “让它进入三十六具培养体中匹配度最高的那一具。然后我注入。” “NEO-001有自主意识。它会同意吗?” 苏清雪没有回答。 林帆说:“你想强制注入。” “我想活。” “你想杀死一个刚出生的意识,然后住进它的身体。” 广播安静了。 林帆把许宁的扫描数据关闭。他走到终端前,输入一条指令。 “霍远,以地下五层所有者的身份,向公司发布通知。” “通知内容?” “地下五层三十六具培养体,自即日起冻结一切人格注入操作。任何未经五层所有者书面授权的注入行为,视为非法入侵私人财产。” 苏清雪说:“你在保护一个还不存在的东西。” “我在保护我的资产。”林帆说。“NEO-001如果诞生在我的培养体里,它就是我的租客。租客有权不被房东的前任住户强制驱逐。” 林九笑了一声。 苏清雪没有笑。 “林帆,你拦不住我。七十天后我会重组。届时我的神经信号强度足以覆盖这个基地的每一个广播节点。我不需要你的许可。” “那你也不需要我的培养体。” “我需要。” “那就谈。”林帆说。“七十天很长。足够我们谈很多次。”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三步,停下来。 不是因为有人叫他。 是因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 不是广播。不是通讯器。不是任何成年人的声音。 是许宁。 周婉怀里的许宁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个音节。 所有人都听见了。 很清晰。 “棋盘。” 周婉低头看着女儿。许宁三个月大。她不会说话。没有人教过她任何词汇。 但她说了。 棋盘。 林修远第五层项目的名称。 林安冲到终端前。他调出第五层的管理系统。 密码输入框在闪。 “刚才有人尝试登录第五层管理系统。”林安说。 “谁?” “远程登录。来源——第三十七号培养体的信号频段。” “密码呢?” 林安看着屏幕。 “密码正确。已登录。” “谁输入的密码?” 霍远回答:“信号来源显示,密码由两个终端同时输入。一个是第三十七号培养体的远程神经信号。另一个——” 霍远停了零点五秒。 “另一个来自扫描仓。” 所有人看向周婉怀里的许宁。 婴儿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心率一百三十八。 四十七公里外,另一颗心脏以完全相同的频率跳动。 两个大脑。 一个密码。 同时输入。 林帆看着终端上已经登录的第五层管理系统。管理员名称栏里,不是林修远。不是林帆。 是一个新的名字。 NEO-001。 它还没有诞生。 但它已经开始行动了。 272、租客 NEO-001登录了第五层管理系统。 林帆站在终端前,看着管理员名称栏里那个编号。他不认识这个编号。五分钟前林安告诉他,这个东西还不存在。 现在它登录了。 “能踢掉吗?”林帆问。 林安试了几次。“踢不掉。它的登录权限等级比你高。” “我是五层的所有者。” “它是五层的管理员。” “谁给它的管理员权限?” 林安翻了一下系统日志。“林修远。三十八年前创建系统时预设的。管理员账户NEO-001,权限等级:最高。密码:动态生成,由双体神经共振信号实时产生。” 林帆看着屏幕。 他拥有第五层的产权。但管理权在一个还没出生的东西手里。 这就好比你买了一栋楼,钥匙在一个胎儿口袋里。 林九从门框边探头进来。“它登进去以后做了什么?” 林安查看操作日志。“修改了三十六具培养体的唤醒参数。把唤醒进度从百分之五十二回调到了百分之零。” “它把唤醒停了?” “停了。所有培养体重新进入深度休眠。” 林帆想了一下。林修远离开前启动了唤醒程序,要把三十六具身体全部激活。NEO-001登录后第一件事,是把它们全关了。 “它不想让这些身体醒来。”林帆说。 林九说:“它还没出生,就开始管家了。” 周婉抱着许宁站在数据室角落。她听了半天,问了一个问题。 “它能控制我女儿吗?” 宋栖回答:“共振链路是双向的。NEO-001目前没有独立意识,它的所有操作都是两个婴儿的神经信号叠加后的自动行为。不存在控制关系。” “那刚才许宁说话呢?” “神经共振在特定频率下会激活语言中枢。许宁的声带被共振信号驱动,发出了与信号内容匹配的音节。她本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话。” 周婉低头看许宁。婴儿又睡着了。 “她以后还会这样?” 宋栖没有马上回答。 林帆替她回答了。“会越来越频繁。共振强度在增加。” 周婉把许宁的脸转向自己的胸口,挡住数据室的灯光。 “能不能切断这个共振?” 宋栖说:“量子标记分子已经整合进神经干细胞。切断等于摧毁整个神经系统。” “那就是不能。” “不能。” 周婉没有再说话。她抱着许宁走出数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帆。” “在。” “你以前答应过我,会保护她。” 林帆不记得。但他说:“我现在也答应。” 周婉走了。 林帆转向终端。NEO-001的管理员账户还在线。操作日志里又多了一条。 它修改了第五层的环境参数。温度从十一度调到了二十二度。湿度从百分之四十调到了百分之五十五。 林安说:“这是标准的婴儿房环境参数。” 林帆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一个还没出生的意识,登录了系统,关掉了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唤醒程序,然后把房间温度调到了适合婴儿的温度。 它在筑巢。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传来。 “林帆,我需要和你谈。” “谈什么?” “NEO-001。”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想住进它身体里。” “我改主意了。” 林帆没有接话。 苏清雪说:“它刚才关掉了唤醒程序。这意味着它有自我保护意识。一个有自我保护意识的人格,不会允许外来意识覆盖自己。” “所以?” “所以我不能强制注入。我需要它同意。” “它还没出生。你怎么让它同意?” 苏清雪停了几秒。“谈判。” 林帆看着终端。“你要和一个胎儿谈判。” “你五分钟前和我谈了一份租赁合同。你当时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 林帆承认这个类比有道理。 “你想让我帮你?” “你是五层的业主。它在你的地盘上。你是中间人。” “中间人收费。” 苏清雪说:“你从来没变过。” 林帆不知道她指什么。但他知道她在骂他。 “费用另议。”林帆说,“先说你的条件。” “我需要一具能承载完整人格的身体。NEO-001诞生后的身体是最佳选择。但我可以接受次优方案。” “什么次优方案?” “三十六具培养体中匹配度最高的那一具。如果NEO-001愿意帮我优化那具身体的神经回路,使其达到承载标准,我不碰NEO-001本体。” 林帆问林安:“三十六具里匹配度最高的是哪一具?” 林安查了一下。“第三号。苏清雪面部特征的那具。匹配度百分之七十八。差百分之二十二才能承载完整人格。” “百分之二十二的差距,NEO-001能补上吗?” 宋栖说:“理论上可以。NEO-001的神经回路密度远超标准。如果它愿意通过共振链路向第三号培养体传输神经优化数据,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将匹配度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百分之九十五够吗?” “勉强够。会有百分之五的人格数据损耗。” 苏清雪说:“我接受百分之五的损耗。” 林帆看着终端上NEO-001的管理员账户。 “问题是,它凭什么帮你?” 苏清雪没有回答。 林帆按下终端的输入界面。他打了一行字。 【NEO-001,你在吗?】 等了七秒。 屏幕上出现回复。 【在。】 林帆打字。【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吗?】 【能。】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停了十二秒。 【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已经存在的东西。】 林九凑过来看屏幕。“它打字比我快。” 林帆继续。【有一个人想借用你的能力。她需要你帮她优化一具身体。作为交换,她可以提供什么?】 【她是谁?】 【苏清雪。】 停了三秒。 【我知道她。她的数据在我的共振信号里占百分之十一。】 林帆转头看林安。 林安说:“苏清雪的人格碎片分布在三百六十七名宿主体内。许宁是其中之一。许宁体内的苏清雪碎片数据,通过共振链路同步到了三十七号,进而被NEO-001的前体结构接收。” 苏清雪在广播里说:“它体内有我的一部分。” 林帆打字。【她想让你帮忙优化第三号培养体的神经回路。你愿意吗?】 【条件。】 林帆看着这个字。 一个还没出生的意识,第一反应是谈条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九说:“像你。” 林帆打字。【你的条件是什么?】 屏幕上的回复很长。 【条件一:苏清雪进入第三号培养体后,不得通过任何方式接触许宁和第三十七号培养体。物理距离不低于一百米。】 【条件二:地下五层的管理权归我。所有权归林帆。使用权另行协商。】 【条件三:我要一个名字。】 林帆看着第三条。 林九问:“它要什么名字?” 林帆打字。【你想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足够多的名字。】 林帆转头看向周围的人。林安。林海。林九。 “你们有什么建议?” 林海说:“叫林十?按排序来。” 林安说:“它不是培养体。不应该用编号命名。” 林九想了想。“叫什么都行。但最好别姓林。姓林的太多了,食堂排队都分不清。” 广播里苏清雪说:“它有我百分之十一的数据。可以姓苏。” 周婉的声音从走廊远处传来。“不许姓苏。” 林帆看着终端。 他打了一行字。 【你暂时叫001。等你出生以后,自己选。】 停了五秒。 【好。】 林帆关掉输入界面。 他转向广播面板。“苏清雪,它的条件你接受吗?” “第一条太严格。一百米太远。” “你还价。” “五十米。” 林帆打字给001。【她说五十米。】 【八十米。】 “八十米。”林帆对广播说。 苏清雪说:“六十米。” 【七十米。最终。】 “七十米。” 苏清雪停了两秒。“成交。” 霍远生成合同。三方签字。林帆代001签。 合同生效的时候,第五层的环境系统又动了一下。 温度从二十二度微调到二十二点五度。 001把自己的房间又暖了半度。 林帆收起终端。他走向食堂。 走到一半,霍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林帆,你有一笔新的应收款。” “什么款?” “001的管理系统使用费。它用你的终端和苏清雪谈判,产生了通讯费用。三泰铢。” 林帆停下脚步。 “它用我的设备,还要我付钱?” “它是管理员。管理员使用设备免费。业主使用管理员的设备,按次计费。” 林帆站在走廊里。 他的全部资产是三十泰铢。刚才花了三泰铢。还剩二十七。 一个还没出生的房客,已经开始收他的钱了。 林九从后面走过来。“怎么了?” “我被我自己的租客收费了。” 林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来到你以前的生活。” 273、奶粉到了 第二天早上,食堂。 林帆面前放着一碗粥。白粥。没有配菜。 公司食堂的预算降到了每天一百五十泰铢。苏清雪接手后砍掉了零食和水果,只保留主食和盐。 林远坐在对面,吃同样的粥。他现在没有工资,但食堂对前员工有七天的过渡期免费用餐。 “第三天了。”林远说。 “什么第三天?” “你失忆第三天。” 林帆喝了一口粥。“有区别吗?” “你以前不喝粥。” “我以前喝什么?” “不吃早饭。” 林帆把碗放下。“那我为什么在吃?” “因为你现在不记得自己不吃早饭。” 林帆想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没有问题。他继续喝。 林海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箱。 “奶粉到了。” 林帆抬头。“哪来的?” “合同里写的。公司每月提供价值六千泰铢的婴儿配方奶粉。苏清雪批了。” 林海把纸箱放在桌上。七罐。品牌是进口的。 林帆检查了一下。罐子上有中文标签。保质期还有十四个月。 “送到医疗区。” 林海抱起箱子走了。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你帮周婉搞到了奶粉。” “合同条款。” “你以前也这样。做了好事,非要说是条款。” 林帆没有接话。他不记得以前。但他发现自己确实不喜欢把事情说成好事。 通讯器响了。霍远的声音。 “林帆,001发来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它申请在第五层安装一套独立的空气净化系统。预算十二万泰铢。要求从租金中预支。” 林帆放下碗。“它才登录一天,就开始装修了?” “它说培养槽的空气质量影响身体发育。” “哪个身体?” “所有身体。包括它自己未来可能使用的。” 林帆想了一下。“十二万从哪出?” “苏清雪的第一笔租金还没到账。目前五层账户余额二十七泰铢。” “那就等租金到了再装。” 霍远说:“001回复——不接受。它说空气质量每延迟一天,培养体的细胞活性下降百分之零点零三。三十六具培养体的总损失约二十一万泰铢每天。” 林帆算了一下。装净化系统十二万,不装每天亏二十一万。 “它算得比我快。” 林远说:“你以前算得也很快。” 林帆按下通讯器。“苏清雪,预支第一个月租金。”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现在几点?” “早上六点四十。” “租金按月结算。月底才到期。” “你的人格活动百分比昨晚涨到了百分之三十七。按这个速度,你比租金到期更早需要用培养体。你现在预支租金,我提前开始准备第三号培养体的优化工作。” 苏清雪安静了五秒。 “你失忆了,嘴怎么还这么快?” “嘴不需要记忆。” 苏清雪说:“预支半个月。七百五十万。” “全月。一千五百万。” “你只需要十二万装净化系统。” “我还需要给三十六具培养体做全面体检。体检费用、设备维护费、人工费。加起来差不多。” “人工费?你就一个人。” “我雇了人。” “谁?” “林九。日薪一百泰铢。管吃管住。” 林九刚好走进食堂。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来。 “我被雇了?” “从现在开始。” “干什么?” “维护培养体。你以前干过三年。” 林九想了想。“以前是免费的。” “现在有工资。” “一百泰铢?” “对。” 林九坐下来。“行。但我要先吃早饭。” 林远把自己的粥推过去。 苏清雪在广播里说:“一千二百万。最终报价。” 林帆说:“一千五百万。你的人格每天涨百分之零点五。你没有时间还价。” 广播安静了八秒。 “到账了。”霍远说。 林帆看了一眼终端。五层账户余额:一千五百万零二十七泰铢。 他站起来。“林安,跟我下去。开始体检。” 林安合上终端。“先吃完饭。” “不吃了。” 林远说:“你以前也是这样。一有事就不吃饭。” 林帆走了两步,又回来。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说。“我不记得自己不吃早饭。” 地下五层。 三十六具培养体安静地躺在培养槽里。蓝白色的灯光照着走廊。温度二十二点五度。001昨晚又调了一次。 林安带着便携式检测仪,从第一号开始逐个扫描。 林帆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两侧的培养槽。 他不记得昨天第一次来这里的感受。但现在,他觉得这些身体看起来很安静。 太安静了。 “林安,001现在在线吗?” 林安看了一眼终端。“在线。它二十四小时在线。” 林帆走到墙壁终端前,打字。 【001,你在监控这些身体?】 【是。】 【你为什么关掉唤醒程序?】 停了四秒。 【它们醒来以后,会被别人用。】 【被谁用?】 【林修远。他设定了唤醒后的人格注入程序。一千二百四十七份人格数据,会自动分配到三十七具身体里。我关掉唤醒,注入程序就不会触发。】 林帆看着这段话。 【你不想让那些人格进入这些身体。】 【它们是空的。空的比满的好。】 林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一个还没出生的意识,在保护三十六具空白的身体不被填满。 他换了个问题。 【林修远留在许宁体内的遗嘱,你能读吗?】 停了很久。二十一秒。 【能读一部分。加密层有七层。我目前能穿透三层。】 【前三层写了什么?】 【第一层:受益人确认。NEO-001。】 【第二层:遗产清单。包括第五层全部技术专利、双体神经共振系统的完整设计图、以及一个海外账户的访问密钥。】 【第三层:执行条件。NEO-001必须在自然状态下诞生。任何人工干预将导致遗嘱自动销毁。】 林帆看着第三条。 自然状态下诞生。 意思是,不能加速,不能催化,不能用任何外部手段促使001提前出现。 七十二天。 必须等七十二天。 他打字。【后面四层呢?】 【我的神经回路还不够。需要更多的共振数据积累。大约还需要四十天才能穿透第四层。】 林帆关掉输入界面。 他转身看着林安。“001的诞生不能人工干预。苏清雪的重组比它早两天。这两天的时间差,是个问题。” 林安说:“苏清雪重组完成后,如果四十八小时内不进入身体,人格数据开始衰减。而001在她重组后第三天才诞生。” “她等不了。” “等不了。” 林帆走到第三号培养槽前。这具身体的面部特征和苏清雪相似。匹配度百分之七十八。 “如果不靠001优化,有没有别的办法把匹配度提到百分之九十五?” 宋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在医疗区远程接入。“有。但需要NR-7的增强模式。每支三百万泰铢。大约需要八支。” “两千四百万。” “对。” 林帆看了一眼五层账户。一千五百万零二十七泰铢。不够。 “还有别的办法吗?” 宋栖说:“降低标准。百分之八十五的匹配度也能注入,但人格损耗会从百分之五上升到百分之十五。” “苏清雪会接受百分之十五的损耗吗?”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立刻响了。“不接受。” 林帆说:“那你出钱买NR-7。” “公司没有两千四百万的流动资金。” “你刚付了一千五百万租金。” “那是租金。不是药费。” 林帆靠在培养槽上。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苏清雪的记忆,但他本能地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那就等001。”他说。 “我等不了。时间差两天。” “两天的事,你现在急什么?还有七十天。” 苏清雪说:“七十天里可能出变数。” “什么变数?” “林修远。”苏清雪说。“他带走了第三十七号培养体。共振链路是双向的。如果他对三十七号做了什么,许宁这边会受影响。001的诞生时间可能提前,也可能推迟。” 林帆想了一下。“推迟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最坏的情况,无限期推迟。”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001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得对。】 林帆看着屏幕。 【如果三十七号的共振信号被干扰,我的神经数据积累会减速。诞生时间无法保证。】 林帆打字。【你能感知三十七号的状态吗?】 【能。她现在在移动。速度大约每小时六十公里。方向东北。】 “东北。”林帆对林安说。 林安调出地图。“基地东北方向,六十公里时速,最可能的路线是通往清迈的高速公路。” 林帆按下通讯器。“林九。” 林九的声音从第十二号培养槽旁边传来。他正在检查营养液管路。“怎么了?” “你能追踪林修远吗?” “我不会开车。” “你会爬通风管道。” 林九想了想。“通风管道不通清迈。” 林帆收起通讯器。他需要找到林修远。或者至少,确保三十七号培养体的共振信号不被干扰。 但他没有车,没有钱,没有记忆,手下只有一个日薪一百泰铢的维护工。 他走到终端前,打字。 【001,如果我找不到三十七号,你有备用方案吗?】 停了八秒。 【有。但你不会喜欢。】 【说。】 【切断共振链路。我独立发育。诞生时间会推迟到一百八十天以上。但不受外部干扰。】 一百八十天。半年。 苏清雪等不了半年。她的人格重组七十天后完成,四十八小时内必须进入身体。 如果001选择切断共振,苏清雪就只能用百分之七十八匹配度的第三号培养体。百分之十五的人格损耗。 或者花两千四百万买NR-7。 或者死。 林帆关掉终端。 他站在走廊中间,三十六具身体安静地排列在两侧。 二十二点五度的空气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百三十八。 不对。他的心率不应该是一百三十八。 他按住自己的脉搏。 七十二。正常。 一百三十八是许宁的心率。是三十七号的心率。 他不应该听得见。 但他听见了。 林安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林帆松开手腕。“没事。” 他没有告诉林安。 因为他不确定那个声音是真实的,还是他空白的大脑里,正在长出什么新的东西。 274、第四层 林帆在第五层待了六个小时。 林安完成了三十六具培养体的全面体检。结果汇总在终端上。三十六具身体,健康状况从优到差排列。 第三号最好。苏清雪面部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七十八。细胞活性百分之九十七。 第一号次之。林修远面部特征。林修远走的时候把这具身体留下了。它的心率已经恢复到每分钟六十次。安静。像一具真正的空壳。 第二十九号最差。营养液管路有堵塞,细胞活性只有百分之六十一。 林帆在终端上标注了维护优先级。先修二十九号的管路。 林九蹲在二十九号培养槽旁边,用一根细管通堵塞的接口。他的动作很熟练。身体记得每一个步骤。 “以前你每二十天来一次。”林安在旁边说。 林九没有抬头。“我不记得。但手记得。” 林帆走到液压平台前。“我要上去。” 平台启动。升了十二米。回到地下四层。 地下四层是空的。林修远死过的地方。 林帆站在这里,看着地面上的痕迹。有拖拽的印子。有干涸的液体残留。没有血。 他不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 但他的脚不想往前走。 不是害怕。是身体本身在抗拒。 林帆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站在原地,鞋尖朝前,但脚后跟在微微用力,像是随时准备后退。 他强迫自己往前走了三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四层回响。 墙壁上有设备的接口。人格回收器的辅助终端。断电状态。 林帆走到终端前。终端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 没有反应。 他记得林安说过,人格回收器的电源被林远拔了。防止林修远的人格恢复权限。 现在林修远已经走了。 “霍远。” “在。” “人格回收器能不能单独恢复供电?不接入公司主系统。” “可以。但需要苏清雪授权。她现在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林帆没有找苏清雪。 他转身走向楼梯。从地下四层上到地下三层。医疗区。 周婉在医疗区的角落里给许宁喂奶。新到的奶粉已经开了一罐。林八在旁边的保温箱里睡觉。 林帆站在门口。 周婉看见他。“进来。” 林帆走进去。他在离周婉两米的地方站住。 “我有个问题。” “问。” “许宁出生以前,林修远接触过她的培养舱六次。你知道吗?” 周婉的手停了一下。奶瓶歪了。许宁发出不满的哼声。周婉把奶瓶扶正。 “不知道。” “培养舱的门禁记录显示,六次接触都发生在夜间。最后一次是她出生前四天。” 周婉没有说话。 林帆说:“他在那六次接触中,把遗嘱数据植入了许宁的脑干。” “你昨天说过了。” “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 周婉抬头。 “林修远植入遗嘱的同时,还做了另一件事。他在许宁的神经干细胞里植入了量子标记分子。这些分子让许宁和第三十七号培养体建立了共振链路。” “你昨天也说过了。” “但你没有问一个问题。” 周婉看着他。 林帆说:“许宁的培养舱在医疗区。第三十七号在第五层。两个地方之间隔了四层楼和十二米的混凝土。量子标记分子的植入需要同时操作两个胚胎。” 他停了一下。 “林修远是怎么在同一个夜晚,同时接触两个不同楼层的培养舱的?” 医疗区安静了。 周婉把奶瓶放下。许宁吃饱了,打了个嗝。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一个人。” “门禁记录显示,每次他进入许宁的培养舱时,第五层的门禁也同时被打开。开门的基因是019号。” “林九?” “林九的身体。”林帆说。“林修远用他自己的人格指令控制019号的身体,在第五层操作三十七号培养体。同时他本人在医疗区操作许宁的培养舱。两边同步。” 周婉的手攥住了保温箱的边缘。 “他用了多少人?” “两个身体。一个意识。”林帆说。“他的人格指令在019号体内运行了至少三年。019号每二十天下去维护培养体,不是自动行为。是林修远在远程操控。” 通讯器里传来林九的声音。他在第五层听见了。 “我被遥控了三年?” 林帆说:“你的身体被遥控了三年。你的意识当时还没有形成。” 林九沉默了很久。 “那我现在的意识,是真的吗?” 宋栖从医疗设备后面回答。“你的自然人身份鉴定已经通过。你的意识是独立的。林修远的人格指令在你体内已经被隔离。” “隔离不是删除。” “对。它还在。但不活动。” 林九的声音变低了。“它什么时候会活动?” 没有人回答。 林帆走到医疗区的终端前。他调出林九的人格扫描记录。 林修远指令集。七TB。已隔离。 隔离状态:稳定。 但隔离的有效期—— 林帆看到了一行他不想看到的字。 【隔离有效期:NR-7抑制模式维持期间。停药后指令集将在七十二小时内恢复活动。】 林帆的NR-7是在他体内注射的。不是林九体内。 林九体内的林修远指令集,从来没有被药物抑制过。 它被隔离,是因为林九获得自然人身份后,系统自动执行了人格保护协议。但这个协议的有效期—— 林帆往下翻。 【人格保护协议有效期:自然人身份确认后一百八十天。】 林九获得自然人身份是什么时候? 林安在第五层的通讯器里说:“十七天前。” 一百八十天减去十七天。 还剩一百六十三天。 一百六十三天后,林九体内的林修远指令集会自动解除隔离。 林帆关掉终端。 他没有告诉林九。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一个人被告知自己体内有一颗定时炸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他需要先找到拆弹的方法。 林帆走出医疗区。走到走廊中间,他停下来。 “霍远。” “在。” “NR-7抑制模式能不能用在林九体内的指令集上?” “可以。但需要持续注射。每四小时一支。” “一支多少钱?” “曼谷本地经销商报价一百八十万泰铢。” 每四小时一百八十万。一天六支。一千零八十万。 一百六十三天。 林帆算了一下。 十七亿六千万泰铢。 他的五层账户里有一千五百万。 差了一千一百倍。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墙壁很凉。混凝土的温度大约十五度。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记忆。没有经验。没有任何人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有一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 一百六十三。 一百六十三天后,林九体内的林修远会醒来。 林修远已经带走了林帆五十八年的记忆和全部管理经验。如果他再通过林九的身体回来—— 林帆睁开眼睛。 他走向食堂。 食堂里没有人。午饭时间还没到。 他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拿起一张餐巾纸和一支不知道谁留下的笔。 他开始写。 不是写字。是列数字。 五层资产:三十六具培养体,估值七十二亿。 五层账户余额:一千五百万。 苏清雪租金:每年五亿四千万(已预支一个月)。 林九体内指令集解除隔离倒计时:一百六十三天。 NR-7抑制费用:每天一千零八十万,总计十七亿六千万。 001诞生倒计时:七十二天(可能推迟)。 苏清雪重组倒计时:七十天。 他看着这些数字。 每一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钱不够。 时间不够。 什么都不够。 他把餐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找到林修远。】 然后他把餐巾纸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欠条放在一起。 口袋里现在有两张纸。 一张是他欠别人的。 一张是他欠自己的。 通讯器响了。 001发来消息。 【三十七号的移动速度降低。当前时速二十公里。方向改变。转向正北。】 林帆拿起通讯器。“正北是哪里?” 林安回答:“清莱。” “清莱有什么?” 林安查了一下。“清莱府有一个废弃的生物研究基地。二十三年前关闭。原所有者——” 林安的声音停了。 “原所有者是谁?” “苏清雪。” 林帆看着通讯器。 林修远带着三十七号培养体,正在前往苏清雪的旧基地。 广播里没有声音。 苏清雪没有说话。 但林帆知道她在听。 他按下广播面板。 “苏清雪,清莱那个基地里有什么?” 沉默持续了十一秒。 “我不知道。”她说。“那个基地关闭的时候,我已经被分裂成三百六十七份了。” “谁关闭的?” 苏清雪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林帆听不懂的东西。 “林修远。” 275、去清莱 林帆站在食堂里,手里攥着那张餐巾纸。 纸上最后一行字:找到林修远。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还在回荡。 “林修远关闭了清莱基地。” 林帆说:“你确定是关闭?” “门锁了。设备断电了。人员遣散了。” “断电不等于停止运行。” 苏清雪停了三秒。“你什么意思?” 林帆走到墙边的终端前。“霍远,查清莱府废弃生物研究基地的电力消耗记录。最近三年。” 霍远说:“该基地已从泰国电力公司系统注销。” “注销不等于不用电。查独立发电系统。” 霍远停顿了八秒。“检测到该基地所在地块的地热异常。热流输出功率约十五兆瓦。持续三年。” 林安从数据室跑进来。“十五兆瓦?那不是废弃基地。是一个正在运行的中型设施。” 林帆看着终端。“林修远去的不是废弃基地。他去的是一个所有人以为废弃了、但其实一直在运行的地方。” 苏清雪的声音变了。“那个基地的地下有什么?”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地面设施。地下的部分是林修远后来加建的。二十三年前我被分裂的时候,他说要‘封存一些东西’。之后我就进了回收器。” 林帆问:“封存什么?” “他没说。” 林帆转身往地下五层走。液压平台降下去。林九还在二十九号培养槽旁边修管路。 “林九。” 林九抬头。手里的工具还在滴营养液。 “我们要去清莱。” “现在?” “现在。” 林九站起来。“去干什么?” “追林修远。” 林九把工具放回工具箱。他的动作很慢。不像平时。 林帆注意到了。“怎么了?” 林九看着自己的手。“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体内的林修远醒了,我还是我吗?” 医疗区的通讯器里传来宋栖的声音。“你的自然人身份不会改变。” “但我的意识会被覆盖。” “不会覆盖。会共存。” 林九说:“共存就是有两个人在一个身体里。那哪个是我?” 没有人回答。 林帆走到他面前。“你现在是你。一百六十三天后的事,一百六十三天后再说。” “如果我到时候变了呢?” “那我会打醒你。” 林九看着林帆。“你打不过我。” “我可以雇人打你。” 林九想了想。“也行。” 他把工具箱盖上。“那我现在去清莱还有工资吗?” “有。出差补贴另算。” “多少?” “一天两百泰铢。” 林九点头。“走吧。” 两个人走到液压平台上。平台上升。回到地下四层。 林安已经在四层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个背包。 “我准备了三天的干粮。还有医疗包。” 林帆说:“你也去?” “公司没有车。你们需要坐长途巴士。曼谷到清莱八百公里。十二小时车程。” “所以?” “所以我得跟着。你失忆了,不记得怎么买票。林九不认字。你们两个加起来走不出曼谷。” 林帆看了他三秒。“有道理。” 三个人走上楼梯。从地下四层到地下三层。医疗区门口,周婉抱着许宁站在那里。 “你们要走?” “去清莱。” “带上我。” 林帆摇头。“许宁不能离开医疗设备监控范围。共振链路需要实时监测。” “那我跟你们保持通讯。”周婉说。“许宁的任何变化我都会报告。” 林帆看着她怀里的许宁。婴儿睡着了。心率一百三十八。 “好。” 四个人继续往上走。地下二层,地下一层,地面层。 基地的大门在尽头。门外是曼谷的夜晚。 林帆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走出这扇门是什么时候。 但他的脚又开始抗拒了。 林安说:“怎么了?” “没事。” 林帆往前走。走出了门。 曼谷的空气比基地里热。湿度高。街道上有摩托车的声音,有夜市的灯光。 林九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味道和基地不一样。” 林安说:“这叫尾气。” 三个人走到最近的巴士站。站牌上写着清莱方向的末班车十点发车。现在九点四十。 林帆坐在站台的长椅上。 林九站在旁边。他看着街对面的便利店。“我能去买点吃的吗?” “去。” 林九跑过去。两分钟后拿着三个饭团回来。 “一个三十泰铢。” 林帆从口袋里掏钱。他的全部现金是五十泰铢。从五层账户里取的。 “不够。” 林九说:“我垫了。从明天工资里扣。” 他把饭团分给林帆和林安。三个人坐在站台上吃。 巴士来了。车身很旧。漆面掉了一半。车头挂着“曼谷-清莱”的牌子。 三个人上车。林安买了票。每人四百五十泰铢。 车上只有七个乘客。林帆坐在最后一排。林九坐他旁边。林安坐前面一排,抱着背包。 巴士开了。 窗外的曼谷灯光渐渐退后。城市变成郊区。郊区变成公路。公路两侧是稻田和山。 林帆看着窗外。 他不记得这条路。但他的胃开始不舒服了。 不是晕车。是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抗拒。 林九注意到了。“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要吐吗?” “不吐。” 林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以防万一。” 林帆接过袋子。他没有用。但他攥着。 车开了两个小时。林安睡着了。林九也睡着了。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林帆拿出通讯器。001发来一条消息。 【三十七号停止移动。定位:清莱府XX区XX路。坐标已发送。】 林帆看着坐标。距离清莱市区四十公里。山区。 他打字。【那个位置有建筑吗?】 【有。地面无建筑。地下有大型混凝土结构。深度约三十米。面积约两千平方米。】 林帆看着这行字。 地下三十米。 比普罗米修斯基地的第五层还深。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地下有建筑?】 【三十七号的共振信号穿透了三层混凝土楼板。我反推了结构深度。】 林帆关掉通讯器。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 不是恶心。是恐惧。 一种没有来源的、纯粹的恐惧。 巴士在凌晨两点到达清莱。 林帆被林九摇醒。“到了。” 三个人下车。清莱的车站比曼谷小很多。站外只有两辆出租车。 林安上前谈价钱。“去XX路。” 司机看了他一眼。“那边没有路。” “我们不去路上。去山里。” “山里什么都没有。” 林安拿出五百泰铢。“这些够吗?” 司机接过钱。“上车。” 三个人坐进出租车。车开出市区。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土路。土路两侧是密林。 林九看着窗外。“这里很黑。” 林安说:“山区没有路灯。” 车开了四十分钟。司机停下。 “前面没路了。” 林帆下车。手电筒照出去。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座小山。山脚下有一扇锈蚀的铁门。 门上挂着牌子。泰文。林安翻译:【清莱生物研究中心。已关闭。禁止进入。】 林九走到门前。他把手放在门禁识别器上。 识别器亮了。 绿灯。 门开了。 林帆站在门外。他的脚不想进去。 林九回头。“你不进来?” 林帆看着那扇门。 门后是黑暗。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是恐惧。 林安走到他身边。“你以前来过这里?” 林帆说:“我不记得。” “但你的身体记得。” 林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进了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 电梯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三个人走进电梯。 只有一个按钮。【B3】。 林九按下去。 电梯开始下降。 很慢。 林帆看着电梯壁上的数字。 B1。 B2。 B3。 电梯停了。 门开了。 林帆看见了一个他不记得、但身体记得的地方。 走廊两侧是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培养槽。 不是三十六个。 是三百个。 每一个培养槽里都有一具身体。 但这些身体不是成年人。 是胚胎。 三百个胚胎。 全部是同一个发育阶段。大约三个月。 林安走到第一个培养槽前。他看着里面的胚胎。 “基因标记——” 他的声音停了。 林帆走过去。“谁的?” 林安转头看他。 “你的。” 林帆看着培养槽。 里面的胚胎安静地漂浮着。 心率六十。 他的心率也是六十。 林九走到第二个培养槽前。“这个也是你的。” 第三个。第四个。 林安逐个扫描。 三百个培养槽。 三百个胚胎。 全部是林帆的基因。 林帆站在走廊中间。 他的通讯器响了。 001发来消息。 【检测到你的心率异常。每分钟一百二十。】 林帆按住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 但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他走到走廊尽头。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零号层】。 门没锁。 他推开。 门后是一个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有一台设备。 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林帆胚胎克隆计划。第三十八年度进展报告。】 林帆看着屏幕。 第一行字。 【项目负责人:林修远。】 第二行。 【克隆体总数:三百。】 第三行。 【存活率:百分之零点三三。】 第四行。 【成功个体:001号。即当前林帆。】 林帆看着最后一行字。 他的手在发抖。 林九走到他身边。“你是第一个?” 林帆说:“我是第三百零一个。” 他转身看向走廊里那三百个培养槽。 “前面三百个,都死了。” 林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在走廊深处。 “林帆,你要看看这个。” 林帆走过去。 林安站在一个培养槽前。 培养槽的编号是000。 里面没有胚胎。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 年轻。笑着。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林帆看见了。 【苏清雪与林帆。第一天。】 他的通讯器响了。 不是001。 是一条匿名消息。 消息只有一行字。 【清莱地下有你的另一半。】 发送时间:七十三天前。 发件人:林帆。 林帆看着这条消息。 他失忆前给自己发的。 另一半。 他看着000号培养槽里的照片。 照片里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不是苏清雪。 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但身体记得的人。 他的另一半。 广播响了。 苏清雪的声音传来。 “林帆。”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张照片里的人——” 她停了很久。 “是我。” 276、照片 林帆站在000号培养槽前,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怀里的婴儿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 背面那行字在他脑子里转。 【苏清雪与林帆。第一天。】 他的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还在。 “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我。” 林帆没有转身。他看着照片。 “你抱着我。” “对。” “什么时候?” 苏清雪停了很久。 “三十八年前。你出生的第一天。” 林帆转身看向走廊。三百个培养槽安静地排列着。每一个里面都是他。 “你生了我。” “不是。” “那是什么?”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 “我养了你。” 林帆走回实验室。屏幕还亮着。他往下翻文件。 第二页。 【项目起因:苏清雪自然受孕产子。婴儿基因检测显示异常——细胞端粒长度为正常人类三倍,理论寿命可达两百年以上。林修远判定该婴儿具备极高研究价值,提议进行克隆复制以获取更多样本。苏清雪拒绝。】 林帆看着这段话。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七天:苏清雪拒绝交出婴儿。林修远提出交换条件——以婴儿为模板进行克隆实验,成功后原体归还苏清雪。苏清雪同意。】 【第十四天:首次克隆失败。胚胎在第三周停止发育。】 【第三十天:第二至第五次克隆全部失败。林修远增加样本量。】 【第九十天:前五十次克隆无一成功。苏清雪要求终止实验。林修远拒绝。】 林帆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下一页。 【第一百二十天:苏清雪试图带走原体婴儿。林修远启动基地封锁。苏清雪被困实验区。】 【第一百五十天:苏清雪提出条件——如实验继续,她要求将自己的人格分裂,以此作为交换让林修远停止伤害原体婴儿。林修远同意。条件:分裂完成后,原体婴儿所有权归林修远。】 林帆看着最后一行字。 他的胸口很紧。 不是因为看懂了这些字。 是因为身体在替他记得这件事有多痛。 林安从后面走过来。他也看到了屏幕。 “苏清雪用自己换了你。” 林帆没有说话。 他继续翻。 【第一百八十天:苏清雪人格分裂手术完成。三百六十七份碎片注入三百六十七名宿主体内。原体婴儿编号更改为001-α。】 【第二百一十天:林修远以001-α为模板,启动大规模克隆计划。目标:复制一千个具备长寿基因的个体。】 【第三年:前一百次克隆全部失败。存活时间最长为八十三天。】 【第五年:第一百至第二百次克隆持续失败。林修远调整方案,将001-α原体置于冷冻保存状态,以防基因样本退化。】 林帆的手指按在屏幕上。 001-α。 那是他的原版。 被冷冻了三十八年的那一个。 他抬头看向走廊深处。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上写着【深冻区】。 林九已经走到那扇门前。他回头看林帆。 “这里锁了。” 林帆走过去。门禁识别器是生物识别。 他把手放上去。 红灯。 林九把手放上去。 绿灯。 门开了。 冷气涌出来。温度骤降到零下五度。 门后是一个十平方米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培养槽。 不是普通的培养槽。是冷冻舱。 舱体透明。里面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 面部特征和林帆完全一样。但更年轻。皮肤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冷冻舱的屏幕上显示:【001-α。冷冻时间:13870天。生命体征:休眠。】 林帆站在冷冻舱前。 他看着里面那个人。 那是他。 三十八年前的他。 被林修远冻住的那一个。 林安走到舱体旁边,检查数据。 “冷冻程序还在运行。维生系统正常。理论上可以唤醒。” 林帆问:“唤醒以后呢?” “他会从三十八年前醒来。不记得这三十八年发生的任何事。” “因为他没有经历过。” “对。” 林帆看着冷冻舱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我是谁?” 林安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第三十八年:第三百次克隆成功。个体编号001-β。存活时间超过一年。各项生理指标稳定。判定为实验唯一成功样本。】 【备注:001-β基因与001-α完全一致,但神经发育模式存在差异。推测原因——001-β在胚胎期接受了人格回收器的低频信号刺激,导致其意识形成路径与原体不同。】 【结论:001-β不是001-α的复制品。是一个独立个体。】 林安把屏幕转向林帆。 “你是001-β。你不是他的复制品。你是你。” 林帆看着那行字。 独立个体。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四个字。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传来。 “林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骗你。照片里那个婴儿是001-α。我抱着他的时候,你还不存在。” “那我什么时候存在的?” “三十七年前。你是第三百次克隆的成功品。林修远把你从这里带走,送到了曼谷。交给我抚养。” “为什么是你?” “因为001-α是我的孩子。林修远觉得,让我养你,能提高你的存活率。” 林帆看着000号培养槽里的照片。 “你养了我多久?” 苏清雪没有马上回答。 林九替她回答了。 “十七年。” 林帆转头看他。 林九指了指实验室墙上的另一块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抚养记录。 【001-β抚养日志。负责人:苏清雪人格碎片003号(许宁母体)。】 【第一年:001-β发育正常。未出现排异反应。】 【第五年:001-β智力测试结果超出同龄人百分之三十。语言能力突出。】 【第十年:001-β表现出极强的数字处理能力和逻辑推演能力。判定为高价值样本。】 【第十七年:001-β成年。林修远收回抚养权,将其送入普罗米修斯基地接受管理培训。】 林帆看着最后一行。 十七岁。 他被送走的那一年。 他不记得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但他的胃又开始不舒服了。 通讯器响了。 周婉的声音。 “林帆,许宁突然哭了。” 林帆按下通讯器。“什么时候?” “刚才。三分钟前。她哭得很大声。我从来没听过她哭得这么大声。” 001发来消息。 【三十七号培养体同步发出哭声。声波频率与许宁完全一致。】 林帆看向走廊深处。 哭声还在继续。 不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 是从这个基地的更深处。 林安说:“地下还有一层。” 林帆看着他。 “B3不是最底层?” “文件里提到过B4。深冻区下方。” 林九已经走到深冻区的地面上。他蹲下来,敲了敲地板。 “这下面是空的。” 他找到一条缝。缝很细。不到一毫米。 但他的手指能抠进去。 他用力一拉。 地板掀开了。 下面是梯子。 梯子通向更深的黑暗。 哭声从下面传上来。 林帆看着那个洞口。 他的脚又开始抗拒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抓住梯子,往下爬。 林九跟在后面。 林安最后。 梯子很长。大约十五米。 林帆的手电筒照到底部。 底部是一个小房间。五平方米左右。 房间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培养槽。 第三十七号。 林修远带走的那一个。 现在它就在这里。 培养槽里的婴儿睁着眼睛。 她在哭。 但她的眼睛看着林帆。 那双眼睛很清澈。 清澈到林帆觉得,她不是在看他。 而是在看透他。 001发来消息。 【三十七号的神经活动异常。她的意识强度突然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林帆走到培养槽前。 婴儿停止了哭。 她看着林帆。 然后,她笑了。 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对着一个陌生人,笑了。 林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帆,你要看看这个。” 林帆转身。 林安站在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台终端。 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NEO-001孵化方案。最终版。】 林帆走过去。 文件第一段。 【目标:创造一个不属于任何现存人格的全新意识。该意识需具备以下特征——】 【1。不受原生记忆束缚。】 【2。具备超越单一人格的决策能力。】 【3。能够承载苏清雪全部三百六十七份碎片而不崩溃。】 【方案:利用双体神经共振技术,将许宁(苏清雪碎片之一)与001-α的冷冻备份进行远程神经链接。两者意识在共振中自然融合,诞生NEO-001。】 林帆看到最后一行。 他转身看向那个冷冻舱。 001-α。 那个被冻了三十八年的原版林帆。 他不是在等待唤醒。 他是在等待被融合。 林修远要用他和许宁,创造一个新的人。 一个既是苏清雪,又是林帆,但谁都不是的人。 林帆的通讯器响了。 001的消息。 【我明白了。】 【我是他们的孩子。】 林帆看着这行字。 培养槽里的婴儿又哭了。 这一次,哭声不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是从四十七公里外,许宁的喉咙里,同时发出的。 两个婴儿。 一个声音。 广播里,苏清雪的声音响起。 她在笑。 也在哭。 “林修远你这个混蛋。” 她说。 “你让我用三十八年,生了我自己的孩子。” 277、账 林帆蹲在三十七号培养槽前,看着里面的婴儿。 婴儿不哭了。她盯着林帆的脸,眼珠跟着他的动作转。 林九站在旁边。“林修远把她放在这里,自己呢?” 林安检查了B4层的门禁日志。“最后一次进出记录是十一小时前。一个人进来,放下培养槽,然后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另一个出口在哪?” 林安指向房间北侧的墙壁。墙根有一条窄缝,刚好能过一个人。缝后面是天然溶洞。 林帆走过去看了一眼。溶洞很深,手电照不到底。空气从里面往外流,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 “他钻洞跑了。”林九说。 林帆退回来。他不打算追。林修远把三十七号培养体留在这里,说明他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他要的是林帆五十八年的记忆和管理经验。那些数据已经在他新身体的脑子里了。 三十七号培养体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工具。用完了,放下了。 但对001来说,三十七号是它的另一半。 林帆按下通讯器。“001。” 【在。】 “三十七号在这里。林修远走了。” 停了三秒。 【我知道。她的共振信号稳定了。之前在移动的时候有干扰。现在没有了。】 “你要我把她带回曼谷吗?” 【不要移动她。】 “为什么?” 【这个位置的地磁场强度比曼谷高百分之十七。对共振链路有增益。】 林帆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数据。001说得对。清莱山区的地磁场确实更强。 “那她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但需要人看守。】 林帆转头看林九。 林九摇头。“我不留。这里连食堂都没有。” 林帆看向林安。 林安也摇头。“我需要回曼谷维护五层的设备。” 林帆站在B4层的小房间里,面前是一个需要看守的婴儿,身后是三百具死去的自己,头顶是一个被冻了三十八年的原版。 他的全部人手是两个人。一个不认字,一个要回去上班。 “霍远。” “在。” “雇一个人看守这里,最低成本是多少?” “清莱当地保安公司报价,二十四小时看守,每月一万五千泰铢。但该地点位于山区,无道路通达,需额外支付交通补贴每月三千泰铢。合计一万八千泰铢。” “五层账户余额?” “一千四百九十八万七千泰铢。扣除空气净化系统安装费十二万,剩余一千四百八十六万七千泰铢。” 够。但林帆不想把钱花在保安上。 他有一个更便宜的方案。 “001,你能远程监控三十七号的状态吗?” 【能。但只能监控生理数据。无法监控物理环境。如果有人闯入,我看不到。】 “那我在这里装一个摄像头。” 林安说:“这里没有网络信号。摄像头装了也传不回去。” 林帆想了一下。“有没有卫星通讯设备?” 林安翻了翻背包。“没有。但楼上实验室的设备里可能有。” 三个人回到B3层。林安在实验室的设备架上翻了二十分钟,找到一台老旧的卫星通讯模块。 “能用。但需要电。” 林帆看向墙壁上的电源接口。“这个基地有独立供电吗?” “地热发电。十五兆瓦。还在运行。” “那就接上。” 林安花了四十分钟把卫星通讯模块和一个旧摄像头连起来。信号测试通过。画面能传回曼谷。 林帆把摄像头固定在B4层的天花板上,镜头对准三十七号培养槽。 “001,能收到画面吗?” 【收到。清晰度可以接受。】 林帆站起来。膝盖有点酸。他蹲太久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三十七号培养槽里的婴儿。婴儿已经睡着了。心率一百三十八。 他爬上梯子,回到B3层。 经过000号培养槽的时候,他停下来。 照片还在里面。苏清雪抱着婴儿。 他把手伸进去,把照片拿了出来。 照片很旧。边角发黄。但画面还清楚。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 【苏清雪与林帆。第一天。】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和欠条、餐巾纸放在一起。 口袋里现在有三张纸。 欠条。餐巾纸。照片。 三件他不记得来历但必须带着的东西。 三个人坐电梯回到地面。铁门在身后关上。 天已经亮了。清莱的山区很安静。鸟叫。虫鸣。远处有牛铃的声音。 林九深吸了一口气。“比曼谷好闻。” 林帆拿出通讯器。“霍远,查一下这个基地的产权归属。” “查询中。”霍远停了五秒。“该地块产权登记在苏清雪名下。建筑物产权登记在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名下。地下设施未单独登记。” “地下设施没有产权?” “没有。” 林帆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的土地。 地下三十米处,有三百具他的尸体,一个被冻了三十八年的原版,和一个正在被远程孵化的婴儿。 这些东西都没有产权。 没有产权意味着没有所有者。 没有所有者意味着—— “先占原则。”林帆说。 林安转头。“你要占这个基地?” “地下设施无主。我先发现,先占有。按照泰国民法典第一千三百八十二条,无主动产和不动产的先占者取得所有权。” 林安查了一下法条。“这条法律适用于土地和建筑物,但对地下设施的适用性存在争议。” “有争议就行。”林帆说。“有争议意味着可以打官司。打官司意味着在判决出来之前,谁都不能动这里的东西。” “你要打官司?” “不打。我要让苏清雪知道我可以打。” 林九听了半天。“你不是失忆了吗?法律条文哪来的?” 林帆想了一下。“我不知道。嘴自己说的。” 林九看着他。“你的嘴比你的脑子聪明。” 三个人走到山脚下的公路边。出租车早就走了。最近的镇子在十二公里外。 林帆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 “走路。” 三个人沿着公路往镇子方向走。林九走在前面。林安走在中间。林帆走在最后。 走了二十分钟,林帆的通讯器响了。 苏清雪。 “你在清莱发现了什么?” “你的旧基地。你的旧照片。你的旧秘密。” 苏清雪没有接话。 林帆说:“三百具克隆体。一个冷冻的原版。一个正在孵化的新人格。你都知道?” “我知道克隆体。不知道冷冻的事。” “001-α被冻了三十八年。你不知道?” 苏清雪的声音很平。“林修远告诉我,001-α在第五年的时候死了。克隆实验全部失败后,他用第三百次的成功品替代了原体。那就是你。” “他骗了你。” “他骗了所有人。” 林帆走了几步。公路上没有车。阳光开始变热。 “苏清雪。” “在。” “你养了我十七年。” “对。” “然后林修远把我带走了。” “对。” “你没有拦?” 广播里安静了很久。 “我拦了。”苏清雪说。“但我只是一个碎片。百分之零点二七的人格。我拦不住他。” 林帆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走路的时候看不太清楚。但他能看到那个女人的笑。 “你现在百分之多少了?” “百分之三十九。” “够拦他了吗?” 苏清雪没有回答。 林帆把照片收回口袋。 他不记得被养大的那十七年。不记得苏清雪的脸。不记得被带走那天发生了什么。 但他口袋里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女人抱着他笑。 这就够了。 不够做什么。但够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乎过他。 通讯器又响了。周婉。 “许宁的心率降到了一百三十五。” “正常范围?” “正常。但比之前低了三个点。” 林帆问001。“三十七号呢?” 【一百三十五。同步下降。】 “原因?” 【三十七号的环境稳定了。之前在移动中,心率偏高。现在安定下来,两个都降了。】 林帆关掉通讯器。 走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镇子很小。一条街。两个杂货铺。一个面摊。 林九已经站在面摊前了。“我饿了。” 林帆摸口袋。他的现金花完了。 林安从背包里拿出一百泰铢。“我请。” 三碗面。每碗三十泰铢。剩十泰铢。 林帆吃面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清莱基地地下有三百具他的克隆体尸体。这些尸体里的基因样本,理论上还有价值。 长寿基因。细胞端粒长度是正常人的三倍。 林修远花了三十八年研究这个基因。三百次克隆只成功了一次。 但技术在进步。三十八年前做不到的事,现在也许能做到。 这些基因样本,值多少钱? “霍远。” “在。” “长寿基因的市场价值评估。” “目前全球尚无商业化的长寿基因产品。但相关研究领域的融资规模,过去五年累计超过三千亿美元。如果你持有的基因样本被验证有效,保守估值在五十亿美元以上。” 林帆放下筷子。 五十亿美元。约一千七百五十亿泰铢。 刚好够还他的全部债务。 但债务已经被林修远承担了。协议里写得清楚。 所以这五十亿美元,是纯利润。 前提是——基因样本有效,技术可行,有人愿意买。 三个前提,每一个都是问号。 林帆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他站起来。“回曼谷。” 林安说:“巴士要等到下午两点。” “那就等。” 三个人坐在面摊旁边的塑料椅上。林九靠着墙打盹。林安在终端上整理数据。 林帆拿出那三张纸。 欠条。一万个食堂。 餐巾纸。找到林修远。 照片。苏清雪与林帆。第一天。 他把三张纸摊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面摊老板的笔,在餐巾纸的空白处写了第四行字。 【清莱基地。三百具样本。长寿基因。】 他把餐巾纸折好,放回口袋。 口袋里的纸越来越多。 每一张都是他给自己留的路标。 因为他不知道明天醒来,还能不能记得今天。 通讯器最后响了一次。 001。 【林帆。】 “什么事?” 【谢谢你没有动三十七号。】 林帆看着通讯器。 “她是你的另一半。我为什么要动她?” 001没有回复。 但五层的环境系统记录显示,温度又调高了零点五度。 二十三度。 它又把自己的房间暖了一点。 278、回来 巴士在晚上九点到曼谷。 三个人从车站走回基地。走了四十分钟。林九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林安走在中间,背包带勒出红印。林帆走在最后,腿有点沉。 基地大门的门禁亮了绿灯。林九的基因。 进门以后,林帆先去了地下三层医疗区。 周婉在里面。许宁躺在保温箱里,睡着了。林八也睡了。 周婉看见林帆,问了一个字。“怎样?” “三十七号在清莱。安全。林修远走了。” “走哪了?” “不知道。” 周婉点头。她没有追问。 林帆站在保温箱前看了许宁几秒。心率一百三十五。稳定。 他走出医疗区,下到地下五层。 五层的温度是二十三度。001调的。空气净化系统已经开始安装,林安出发前安排了自动施工程序。 三十六具培养体安静地躺在槽里。唤醒进度全部归零。 林帆走到墙壁终端前。 “001。” 【在。】 “我在清莱看到了实验记录。你知道你的孵化方案吗?” 【知道。林修远的文件我都能通过三十七号的终端读取。】 “你知道你是什么了?” 停了六秒。 【许宁的意识和001-α的神经数据在共振中融合后的产物。不是复制。不是注入。是自然生成。】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停了更久。十四秒。 【我没有想法。我还不是一个完整的意识。我只是一些回路的集合。想法需要阈值以上的自组织决策能力。我还差两千四百条。】 林帆看着这段话。一个还不完整的意识,在精确地描述自己的不完整。 “你需要我做什么?” 【保持现状。不要干扰许宁。不要干扰三十七号。七十二天后我会自然诞生。】 “苏清雪怎么办?她比你早两天重组。” 【那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 林帆关掉终端。 他走回食堂。食堂关了。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通讯器响了。苏清雪。 “回来了?” “回来了。” “清莱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哪些东西?” “三百具克隆体。冷冻的001-α。还有那个基地本身。” 林帆说:“基地地面产权是公司的。地下设施无主。我准备申请先占。” “我不会同意。” “你不需要同意。先占不需要原地面产权人同意。” 苏清雪停了三秒。“你请了律师?” “没有。我自己查的。” “你失忆了还能查法条?” “法条是文字。我认字。” 苏清雪又停了几秒。 “林帆,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帆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我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林帆。” “林帆是谁?” 苏清雪没有回答。 林帆说:“你养了我十七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广播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叹气。不是哭。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你小时候不爱说话。”苏清雪说。“但你会算数。三岁的时候就能算三位数乘法。五岁的时候把家里的账本全看了一遍,然后告诉我,我买菜被人多收了十二泰铢。” 林帆听着。 “七岁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我和别的妈妈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你说,别的妈妈会老,你不会。” 林帆的手碰到了口袋里的照片。 “十二岁的时候你开始帮我记账。你把家里每一笔开支都列成表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我说你不用这么仔细。你说,不仔细会亏。” 林帆的手指在照片边角上摩挲。 “十五岁的时候你问我,你是不是正常人。我说你是。你说,正常人不会三岁就算乘法。” 苏清雪停了。 “我没有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你不是正常人。你是第三百零一个。前三百个都死了。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林帆把照片拿出来。黑暗中看不清画面。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在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十七岁被带走的时候呢?” 苏清雪的声音变了。不是变轻,是变硬。 “林修远不让我说。他说如果你知道了自己的来历,心理状态会不稳定。不稳定的样本没有研究价值。” “我是样本。” “在他眼里是。” “在你眼里呢?” 广播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帆数了。二十三秒。 “在我眼里,你是我用三百六十七分之一的人格养大的孩子。” 林帆把照片收回口袋。 他站起来。 “苏清雪。” “在。” “你的人格重组还有六十八天。001的诞生还有七十天。中间差两天。这两天里你没有身体可用。” “我知道。” “我有一个方案。但你可能不喜欢。” “说。” “001-α。冷冻的那个。他被冻了三十八年,但生命体征正常。理论上可以唤醒。” 苏清雪没有说话。 “001-α的神经回路密度我不知道。但他是原版。他的基因和我一样。如果他的神经回路密度够高,你可以用他。” “他是你的原版。” “他不是我。我是001-β。他是001-α。我们的神经发育模式不同。” “你愿意让我住进你原版的身体里?” 林帆想了一下。 “那具身体被冻了三十八年。里面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它就是一具空壳。你需要壳。它刚好是空的。” 苏清雪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你的原版,变成我的身体。你养母的完整人格,住在你的基因里。” 林帆确实觉得有点奇怪。但他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你要不要?” 苏清雪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林帆没想到的话。 “我需要先见他。” “见谁?” “001-α。” “他在清莱。冻着。” “那就解冻。” “解冻以后他会醒。醒了以后他是一个三十八岁的人,但只有婴儿时期的记忆。他什么都不懂。” “和你一样。” 林帆愣了一下。 苏清雪说:“你失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但你还是你。他解冻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还是他。我需要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的性格和你一样——” 她停了。 “如果一样呢?”林帆问。 “那我就不用他。” “为什么?” “因为一个林帆已经够烦了。” 林帆没有接话。 他走出食堂。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他走一步亮一格。 他回到地下五层。躺进那个他之前用过的培养槽里。不是为了避难。是因为这里有维生系统,温度刚好,而且安静。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那些数字。 六十八天。苏清雪重组。 七十天。001诞生。 一百六十三天。林九体内的林修远指令集解除隔离。 NR-7抑制费用。十七亿六千万。 长寿基因样本估值。一千七百五十亿。 001-α解冻成本。未知。 他需要钱。很多钱。 但他现在最值钱的东西,是三十六具培养体和三百具基因样本。 培养体有产权。样本没有。 他需要先拿到样本的产权。 先占申请。需要去清莱当地的土地管理局。需要提交发现证明。需要律师。 律师费多少? 他不知道。 “霍远。” “在。” “清莱当地律师的收费标准。” “普通民事案件代理费,五万至二十万泰铢。产权纠纷类案件,十万至五十万泰铢。” 五层账户余额一千四百多万。够请律师。 但请律师意味着这件事会公开。公开意味着苏清雪会知道。苏清雪知道意味着公司会介入。公司介入意味着产权归属会变成一场拉锯战。 林帆不想打拉锯战。他没有时间。 他需要一个更快的方法。 他睁开眼睛。 培养槽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和001-α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念头冒出来。 001-α是他的原版。基因完全一致。 如果他以001-α的身份去申请产权—— 不行。001-α没有身份证明。他被冻了三十八年。泰国的户籍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那他自己呢? 他是001-β。他有身份。林帆这个名字在系统里存在了三十七年。 但他的身份登记里,出生地写的是曼谷。不是清莱。 如果他以林帆的身份申请清莱地下设施的先占权,需要证明他是第一个发现者。 他是第一个发现者吗? 不是。林修远才是。林修远建了这个地方。 但林修远现在是逃犯。他的公司身份已经被终止。他的个人资产被冻结。他没有合法身份来主张任何权利。 所以,地下设施的建造者放弃了权利。发现者是林帆。 先占成立。 林帆坐起来。 他走到终端前,开始起草先占申请书。 他不记得自己学过法律。但他的手在键盘上打字的时候,每一个条款都很顺畅。 身体记得。 打到第三页的时候,001发来一条消息。 【你在写什么?】 “先占申请。” 【清莱地下设施的?】 “对。” 【那些克隆体的基因样本,你打算怎么用?】 林帆打字。“卖。” 001停了七秒。 【你要卖你自己的基因?】 “不是我的基因。是三百具死去的克隆体的基因样本。” 【基因和你一样。】 “但它们不是我。它们是样本。样本是资产。资产可以交易。” 001又停了五秒。 【你和林修远真的很像。】 林帆看着这行字。 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骂人。 但他没有停下打字。 申请书写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 他把文件保存,关掉终端。 躺回培养槽里。 闭上眼睛之前,他摸了摸口袋。 三张纸还在。 欠条。餐巾纸。照片。 他又加了一张。申请书的打印稿。 四张纸。 四条路。 他不知道哪条能走通。 但他知道,走不通的话,他还可以再写一张。 279、解冻 第二天早上,林帆在食堂吃粥的时候,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霍远。 “苏清雪的人格活动百分比:百分之四十一。较昨日上升百分之二。增速加快。” 第二条来自001。 【许宁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说了第二个词。】 林帆放下碗。“什么词?” 【解冻。】 林帆看着通讯器。 许宁三个月大。她不会说话。但共振链路驱动她的声带,说出了和神经信号匹配的音节。 第一次是“棋盘”。林修远第五层项目的名称。 第二次是“解冻”。 林帆站起来,走到医疗区。 周婉坐在保温箱旁边。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她一夜没睡。 “她又说话了?” 周婉点头。“四点多的时候。我以为她要喝奶。结果她睁着眼睛,嘴巴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然后又睡了。” “解冻。” “对。” 林帆看着许宁。婴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 他按下通讯器。“001,这个词是你发出的信号吗?” 【不完全是。共振链路的信号是双向的。这个词可能来自我的前体结构,也可能来自三十七号。或者来自许宁自己的潜意识。我无法区分。】 “你想解冻001-α吗?” 停了八秒。 【我不确定。但这个信号的强度很高。比第一次的‘棋盘’高百分之四十。说明产生这个信号的神经回路很活跃。】 林帆关掉通讯器。 他走出医疗区,去了数据室。林安已经在里面了。 “001-α的解冻程序,技术上可行吗?” 林安调出冷冻舱的技术文档。“冷冻舱自带解冻程序。全自动。解冻时间约六小时。解冻后需要二十四小时的恢复期。生理风险低于百分之三。” “解冻后他的状态?” “身体年龄三十八岁。但意识层面——他在被冷冻之前只是一个婴儿。所以他醒来以后,意识水平相当于新生儿。” “一个三十八岁的新生儿。” “对。” 林帆想了一下。“他能说话吗?” “声带和语言中枢是成熟的。但他没有语言记忆。需要重新学习。” “多久能学会?” “正常人类婴儿学会说话需要一到两年。但001-α的大脑是成年人的。神经可塑性虽然不如婴儿,但基础结构完整。如果有人教,可能几周就能掌握基本对话。” 林帆在数据室里走了两圈。 解冻001-α有几个好处。 第一,苏清雪需要一具身体。如果001-α的神经回路密度够高,可以作为她的备选容器。这样她就不需要等001诞生。 第二,001-α的基因和林帆一样。他活着的时候,可以作为长寿基因的活体样本。活体样本比死体样本值钱得多。 第三—— 林帆停下来。 第三个好处他不想承认。 但它在他脑子里转。 001-α是他的原版。是苏清雪抱着的那个婴儿。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如果001-α醒了,苏清雪就有了一个可以面对面说话的“孩子”。 不是碎片。不是广播。不是数据流。 是一个活人。 林帆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处。但他知道苏清雪需要这个。 他按下广播面板。“苏清雪。” “在。” “我决定解冻001-α。” 广播里安静了四秒。 “什么时候?” “今天。” “在哪里?” “清莱。” “我去不了清莱。” “你不需要去。解冻是自动程序。我远程启动就行。” 苏清雪问:“解冻以后呢?” “他会醒。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 “谁照顾他?” 林帆看向通讯器。“001,你能通过三十七号的共振信号监控001-α的状态吗?” 【能。但001-α没有共振链路。我只能通过环境传感器间接监控。】 “够了。” 林帆转向林安。“远程启动清莱基地B3层冷冻舱的解冻程序。” 林安在终端上操作。“需要冷冻舱的管理员密码。” “试试林修远的通用密码。” “已被更改。” 林帆想了一下。“001,你能登录清莱基地的系统吗?” 【试试。】 停了十二秒。 【登录成功。清莱基地的系统架构和第五层相同。管理员账户NEO-001在两个系统中通用。】 “启动B3层冷冻舱解冻程序。” 【启动中。预计完成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林帆看了一下表。现在早上八点。 七个小时。 他走回食堂。粥凉了。他端起来喝完。 林九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头发上挂着一片灰。 “你又爬管道?” “习惯了。”林九坐到对面。“听说你要解冻那个原版?” “对。” “解冻以后他算谁?” “算001-α。” “我是说,他算你哥还是你弟?” 林帆想了一下。“他比我早出生一年。算哥。” “那他醒了以后,欠条上的债他分不分?” 林帆看着林九。“欠条上写的是林帆。他不叫林帆。” “他和你基因一样。” “基因一样不代表是同一个人。你和其他培养体基因也一样。你的债他们分吗?” 林九想了想。“也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欠条看了一眼。“一万个食堂。你现在吃了几个了?” “不到十个。” “还差九千九百九十多个。” 林帆说:“我会还的。”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欠你。” 林九把欠条收好。他拿起林帆的空碗,走到食堂后面的水池边洗。 洗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你以前也这样。说话算话。” 林帆听见了。但他没有接。 下午三点。 林帆坐在数据室里,盯着终端屏幕。 屏幕上是清莱基地B3层冷冻舱的远程监控画面。 解冻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舱体表面的霜在融化。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里面的人还闭着眼睛。但胸口开始起伏了。 心率从零开始跳。 一。 五。 十二。 二十八。 四十五。 六十。 稳定在六十。 和林帆一样。 林安说:“生命体征恢复。体温回升中。预计二十分钟后达到正常体温。” 林帆看着屏幕。 那个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没有任何表情。 三点十七分。 冷冻舱的盖子自动打开。 营养液排出。 001-α躺在舱体里。眼睛还闭着。 然后他动了。 手指先动。右手的食指弯了一下。 然后是左手。 然后是脚趾。 他的身体在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醒来。 三点二十三分。 他睁开眼睛。 摄像头拍到了他的眼睛。 很清澈。和三十七号培养体里那个婴儿的眼神一样。 他看着天花板。嘴巴张开。没有声音。 然后他转头。看向旁边。 旁边是空的。 他又转头。看向另一边。 也是空的。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摸。摸舱体的边缘。摸自己的胸口。摸自己的脸。 他在确认自己是真的。 林帆看着屏幕。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用婴儿的方式探索世界。 001发来消息。 【他的神经活动正在快速建立新连接。速度比正常新生儿快四十七倍。】 “多久能说话?” 【按这个速度,三天。】 林帆关掉终端。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走到一半,广播响了。 苏清雪的声音。 “他醒了?” “醒了。” 苏清雪没有说话。 林帆等了十秒。 “你想看吗?” “看什么?” “监控画面。” 又是十秒。 “不看。” 林帆说:“你不想看他?”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轻到广播的电流声都比她响。 “我怕看了以后,不想让他当我的容器。” 林帆站在走廊里。灯一格一格地亮。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在笑。怀里的婴儿闭着眼睛。 现在那个婴儿睁开了眼睛。 在四百公里外的山里。 一个人。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记得。 和林帆一样。 通讯器响了。001。 【001-α刚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从冷冻舱里爬出来了。自己爬的。然后他爬到了000号培养槽前面。】 林帆看着通讯器。 000号培养槽。照片原来放的地方。 照片被林帆拿走了。现在里面是空的。 【他在空的培养槽前面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在玻璃上。】 林帆的手也放在口袋里的照片上。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着四百公里。做着同一个动作。 一个在找照片。 一个在摸照片。 001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他哭了。】 280、三天 001-α醒来的第一天,他学会了翻身。 摄像头拍到他从冷冻舱里滚到地上,趴在混凝土地面上,用手掌撑着身体,脖子抬起来,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爬。 一个三十八岁的成年男人,用婴儿的姿势在B3层的走廊里爬。 林帆坐在曼谷基地的数据室里看监控。林九端着一碗粥站在他旁边,也看。 “他爬得比真婴儿快。”林九说。 “他的肌肉是成年人的。”林安在旁边解释。“力量够,只是大脑还没学会协调。” 画面里001-α爬到了第一个培养槽前。他抬头看着里面的胚胎。看了很久。然后继续爬。爬到第二个。第三个。 他在三百个培养槽前面挨个看过去。 用了两个小时。 “他在看什么?”林九问。 林帆没有回答。他知道001-α在看什么。三百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胚胎。三百个没有活下来的自己。 001-α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他没有概念。但他停在每一个培养槽前的时间越来越长。 到第一百五十个的时候,他不爬了。 他坐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扶着培养槽的边缘。两条腿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林九的粥洒了一点。“他才醒了六个小时就能站?” 001发来消息。 【他的运动神经恢复速度是我预估的三倍。001-α的神经可塑性远超正常人类。可能与长寿基因有关。】 林帆记下了这个数据。长寿基因不只是让人活得久,还让神经系统的学习速度更快。这个发现本身就值钱。 他在餐巾纸上加了一行字。 【长寿基因附加效应:神经学习速度×3。】 第二天,001-α学会了走路。 不是正常的走。是一种很奇怪的步态。他的身体往前倾,脚步很碎,像是随时要摔倒但每一步都刚好接住自己。 他走到了B4层。 摄像头拍到他沿着梯子爬下去。到了底部,他看见了三十七号培养槽。 培养槽里的婴儿醒着。 001-α走到培养槽前。他把脸凑到玻璃上。 婴儿看着他。 他看着婴儿。 两个人对视了四分钟。 然后001-α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玻璃上。五指张开。 婴儿也把手放在玻璃内侧。五根小手指张开。 手掌和手掌隔着玻璃贴在一起。 001发来消息。 【三十七号的神经活动在接触瞬间上升了百分之十五。001-α的也是。他们之间存在近距离共振增益。】 林帆盯着屏幕。两只手。一大一小。隔着玻璃。 他把这个画面截了图。存进终端。 不是为了研究。 他不知道为了什么。就是想存。 第三天早上,林帆在食堂吃粥的时候,通讯器响了。 001。 【001-α说话了。】 林帆放下碗。“什么词?” 【不是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什么句子?” 001停了三秒。 【“这里还有谁?”】 林帆看着通讯器。 001-α的第一句话。不是叫妈。不是要吃的。是问这里有没有别人。 一个在空荡荡的地下基地里独自醒来的人,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是不是孤身一人。 林安说:“他的语言学习速度也是三倍?” “看起来是。” 林帆按下通讯器。“001,能不能和001-α建立通讯?” 【可以。通过清莱基地的广播系统。】 “接通。” 广播里传来电流声。然后是呼吸声。很重。001-α的呼吸。 林帆对着通讯器说话。“你好。” 呼吸声停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沙哑。像是声带第一次被大量使用。 “你是谁?” 林帆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我叫林帆。” “林帆。”001-α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帆”字的声调偏了。 “你和我长得一样。” 001-α说了第三句话。“我知道。我在水里看到过自己的脸。” 水。冷冻舱解冻时排出的营养液。他在液体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然后他在走廊里看到了三百个培养槽。里面的胚胎和他的基因一样。 他用三天时间,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生意识,推导出了自己不是独一无二的。 林帆说:“你饿不饿?” 001-α停了一下。“饿是什么?” “肚子不舒服。想吃东西。” 又停了一下。“肚子不舒服。” 林帆转头看林安。“清莱基地有食物吗?” 林安查了一下。“B3层有一台自动营养液分配器。可以提供基础营养。但不是固体食物。” “够活吗?” “够。但口感很差。” 林帆对通讯器说:“你身边有一台机器。上面有一个按钮。按一下会出来液体。喝那个。” 广播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按钮的声音。然后是液体流出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声音。 “难喝。” 林九在旁边笑了一声。 林帆说:“我知道。但先喝着。我会想办法给你送吃的。” 001-α没有回答。喝东西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他说了第四句话。 “水里面那个人。照片里也有。但照片不见了。” 林帆的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张照片。 001-α在找照片。000号培养槽里的那张。被林帆拿走了。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在我这里。” “为什么在你那里?” “我先到的。” 001-α安静了几秒。 “照片里还有一个人。抱着小的那个。她是谁?” 林帆看着照片里苏清雪的脸。 “她叫苏清雪。” “苏清雪。”001-α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发音比“林帆”准。 “她抱着的那个小的,是你。” 广播里安静了很久。 001-α说:“她现在在哪?” 林帆看向天花板。广播面板的灯亮着。苏清雪在听。她一直在听。 “她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曼谷。离你四百公里。” 001-α说:“四百公里是多远?” “很远。走路要走很多天。” “那她能来吗?” 广播面板的灯闪了一下。 苏清雪没有说话。 林帆说:“她现在来不了。但她能听到你说话。” 001-α停了五秒。 “苏清雪。” 他对着空气说了这个名字。 广播里,苏清雪的呼吸声变得不均匀。 “在。”她说。 001-α听到了她的声音。 “你的声音和这里的机器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001-α想了很久。他的词汇量还不够描述这种差别。 最后他说:“暖。” 广播断了。 不是技术故障。是苏清雪手动关闭了她那端的通讯。 林帆看着广播面板上熄灭的灯。 林九端着空碗走过来。“她哭了?” “不知道。” “肯定哭了。” 林帆没有反驳。他把照片收回口袋。 001-α在四百公里外的山洞里,喝着难喝的营养液,学着说话。他的第一个形容词给了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暖。 林帆不记得苏清雪的声音是不是暖的。他失忆了。 但他觉得001-α说得对。 第78章账单 001-α醒来的第四天,林帆收到了一份账单。 霍远发来的。 “清莱基地过去四天的运营费用汇总。地热发电系统维护费:两万泰铢。营养液分配器消耗:三千泰铢。卫星通讯费:一万二千泰铢。摄像头数据传输费:八千泰铢。合计四万三千泰铢。” 林帆看着这些数字。 四天。四万三。 一个月就是三十多万。 001-α活着就要花钱。呼吸要电费。吃东西要营养液。被看着要通讯费。 “霍远,五层账户余额。” “一千四百八十二万四千泰铢。扣除空气净化系统安装费十二万,林九四天工资四百泰铢,清莱基地运营费四万三千泰铢,余额一千四百六十五万八千六百泰铢。” 林帆在餐巾纸上更新了数字。 每月固定支出:清莱基地运营三十万,林九工资三千,食堂已免费。合计约三十三万。 每月收入:苏清雪培养体租金一千五百万。但第一个月已经预支了。下个月才有第二笔。 账面上看起来还行。但林帆知道大头在后面。 林九体内的林修远指令集。一百五十九天后解除隔离。NR-7抑制费用一天一千零八十万。 这笔钱他还没着落。 他坐在食堂里算了半个小时。算完以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卖东西。 不是卖培养体。培养体是他的核心资产,不能动。 他要卖的是清莱基地地下那三百具克隆体的基因数据。 不是卖样本本身。是卖数据。 基因测序数据。长寿基因的结构分析。三百次克隆实验的完整记录。 这些数据不需要搬运实物。只需要扫描、整理、打包、传输。 买家是谁?全球做长寿研究的公司和实验室。霍远说过,这个领域过去五年融了三千亿美元。 林帆不需要三千亿。他只需要够付NR-7的钱。 十七亿六千万泰铢。约五千万美元。 五千万美元买一套独家的长寿基因数据库,加上三百次克隆实验的完整失败记录和一次成功记录。 这个价格贵不贵? 林帆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失败记录比成功记录更值钱。因为失败记录告诉你哪些路走不通。三百条走不通的路,能帮买家省几十亿美元的试错成本。 “霍远。” “在。” “帮我起草一份数据销售意向书。标的物:清莱基地三百具克隆体的全基因组测序数据及相关实验记录。底价五千万美元。独家授权。买方不得转售。” “需要先完成基因测序。目前清莱基地没有测序设备。” “曼谷有吗?” “公司有一台。但使用权在苏清雪手里。” 林帆站起来。 他走到广播面板前。 “苏清雪。” “在。” “公司的基因测序仪,我要借用。” “测什么?” “清莱的样本。” 苏清雪停了两秒。“你要卖基因数据。” “对。” “那些克隆体的基因和你一样。你卖它们的数据,等于卖你自己的基因信息。” “我知道。” “你不介意?” “介意不能当饭吃。” 苏清雪说:“测序仪不是免费的。每次使用成本两万泰铢。三百个样本,六百万。” 林帆说:“从下个月租金里扣。” “租金是租金。使用费是使用费。” “那就算我向公司借款。利息多少?” “年化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八。”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最终。” 苏清雪停了一秒。“成交。” 霍远生成借款协议。六百万泰铢。年化百分之十。 林帆签了。 他现在欠苏清雪六百万。加上清莱基地的运营费、空气净化系统的安装费、以及各种零碎开支,他的负债在增长。 但他的资产也在增长。 三十六具培养体。三百份基因数据(待测序)。一个正在学说话的001-α。一份尚未诞生的NEO-001的管理权。 他在餐巾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边是负债。右边是资产。 负债那边数字很具体。资产那边大部分是问号。 但问号比零好。 林安从数据室跑出来。“林帆,001-α又说话了。” “说了什么?” “他问三十七号培养槽里的婴儿叫什么名字。” “你告诉他了?” “我说她还没有名字。编号是三十七号。” “他怎么说?” 林安看了一下终端上的通话记录。 “他说,‘三十七太长了。能不能叫小七?’” 林九从通风管道口探出头。“他给人起外号了?” 林帆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001-α醒来四天。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能给别人起名字,能区分声音的“暖”和“不暖”。 按001的预估,他的神经学习速度是正常人的三倍。 三倍意味着,一个月后他的认知水平就能达到普通三岁儿童。三个月后相当于九岁。半年后—— 半年后,一百八十天。 林九体内的林修远指令集解除隔离是一百五十九天后。 001-α在一百五十九天后的认知水平,大约相当于十三四岁的少年。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拥有三十八岁的身体,和林帆一模一样的基因。 林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把这个时间节点记在了餐巾纸上。 【第159天:林九指令集解除。001-α认知≈13岁。】 两件事撞在同一个时间段。 他不喜欢巧合。 通讯器响了。周婉。 “许宁今天没有说话。但她的行为有变化。” “什么变化?” “她开始盯着天花板看。以前她只看人脸。现在她看天花板,看墙壁,看灯。眼珠转得很快。” 林帆问001。“这正常吗?” 【正常。她的视觉皮层在快速发育。共振链路把001-α的视觉学习数据同步过来了。001-α在清莱看了很多东西,许宁的大脑在同步处理这些视觉信息。】 “她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她的大脑有足够的冗余容量。但她可能会比同龄婴儿更早学会辨认物体。】 周婉在通讯器那头说:“她刚才盯着我的手看了五分钟。然后她伸手抓我的手指。以前她只抓奶瓶。” 林帆关掉通讯器。 两个婴儿。一个在曼谷。一个在清莱。中间隔着四百公里。但她们的大脑在共享同一套成长数据。 许宁学会抓手指,是因为001-α在清莱学会了用手。 001-α学会说话,部分原因是许宁的语言中枢被苏清雪的碎片人格刺激过。 他们在互相教对方。 而这个过程的终点,是NEO-001的诞生。 六十六天后。 林帆走到地下五层。三十六具培养体安静地躺着。唤醒进度归零。 他走到第三号培养槽前。苏清雪面部特征的那一具。匹配度百分之七十八。 “001,如果苏清雪最终用001-α的身体,第三号怎么办?” 【空置。】 “空置就是浪费。” 【你想怎么用?】 林帆看着第三号培养体的脸。和苏清雪有六七成像。 “能不能改?” 【改什么?】 “面部特征。让它不像苏清雪。” 【技术上可以。但需要NR-7的定向修复模式。每支一百五十万泰铢。大约需要三支。四百五十万。】 林帆算了一下。他现在没有这笔钱。 但如果基因数据卖出去了,就有了。 他在餐巾纸上又加了一行。 【第三号培养体改造:450万。】 餐巾纸快写满了。他翻到另一面。 另一面已经有字了。 【找到林修远。】 他看着这行字。 281、走出这道坎 001的共振信号追踪不到他,因为他没有共振链路。他带走了林帆五十八年的记忆和全部管理经验。他的新身体是第三十七号之外的某一具——林帆不知道是哪一具。 一个拥有五十八年经验的人,在泰国北部的山里消失了。 他会去哪? “霍远,林修远在全球范围内有没有其他资产?” “查询中。”霍远停了十五秒。“林修远个人名下的资产已被泰国法院冻结。但以公司名义持有的海外资产未受影响。包括——新加坡一处实验室,市值约八百万美元。日本大阪一处冷冻储存设施,市值不详。以及瑞士一个银行账户,余额未知。” “这些资产现在谁管?” “公司实际控制人。即苏清雪。” 林帆按下广播面板。“苏清雪,你知道公司在海外有资产吗?” “知道。” “新加坡的实验室,你去过吗?” “没有。那是林修远私人使用的。”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林帆想了一下。“林修远现在没有合法身份。他用不了公司的海外资产。但如果他有别的身份——” 他停住了。 林修远带走了林帆的记忆。林帆在过去三十七年里,以公司管理者的身份运营整个基地。他的身份信息、银行账户、社会关系网络——全部在林修远的脑子里。 林修远可以冒充林帆。 他的新身体和林帆基因不同。但面部特征可以通过整容修改。声纹可以通过训练模仿。至于指纹和虹膜—— “霍远,林帆的生物识别信息在哪些系统里注册过?” “泰国身份证系统。护照系统。公司门禁系统。五家银行。两家证券公司。” “这些系统的生物识别能远程更新吗?” “部分可以。银行和证券公司的生物识别需要本人到场更新。但泰国身份证系统在去年推出了远程更新功能,需要人脸识别加活体检测。” 林帆的脸和001-α一样。001-α的脸和林修远的新身体不一样。 但林修远有林帆的全部记忆。他知道林帆的身份证号、密码、安全问题的答案。 如果他给自己的新身体做了面部整容,整成林帆的样子—— “霍远,立刻冻结林帆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和证券账户。理由:身份被盗用风险。” “需要本人授权。” “我就是本人。” “需要生物识别验证。” 林帆把手放在终端的识别器上。 绿灯。 “已冻结。” 林帆松了口气。 然后他想到另一件事。 “霍远,林帆名下的银行账户里有多少钱?” “合计余额:三百二十七万泰铢。” “证券账户呢?” “持仓市值:一千四百万泰铢。” 林帆看着这些数字。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些钱。但这些钱确实是他的。 三百二十七万加一千四百万。一千七百二十七万。 加上五层账户的一千四百多万。 总资产现金部分:三千一百多万泰铢。 还是不够付NR-7的十七亿六千万。 差了五十多倍。 但比昨天好。昨天他不知道自己有银行账户。 林九从通风管道里钻出来。衣服上沾着灰和油污。 “二十九号的管路通了。” “好。” “还有一件事。” “说。” “我刚才在管道里听到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林九看了看四周。走到林帆身边,压低声音。 “地下四层。人格回收器那个房间。有人在里面。” 林帆站起来。“什么人?” “我没看见。只听到脚步声。很轻。穿软底鞋的那种。” “地下四层的门禁是锁着的。” “我知道。所以我没下去。我从管道里听的。” 林帆看向林安。“地下四层的门禁日志,最近二十四小时有没有开门记录?” 林安查了一下。脸色变了。 “有。两小时前。开门基因——” 他抬头看着林帆。 “苏清雪。” 第79章四层 林帆站在地下四层的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禁面板上的灯是绿的。已解锁状态。 林安站在他左边。林九站在他右边。 林帆按下广播面板。“苏清雪。” 没有回答。 “苏清雪。” 还是没有。 林安查了一下广播系统状态。“她的终端在线。但广播通道被她手动关闭了。” 林帆看着门。 地下四层。人格回收器所在的楼层。林修远死过又活过来的地方。 苏清雪两小时前进了这里。然后关闭了广播。 “001,苏清雪的人格活动百分比现在是多少?” 001回复得很快。 【百分之四十三。比今天早上涨了两个点。】 两个点。正常日增速是百分之零点五左右。两个点意味着增速翻了四倍。 “什么情况下增速会突然加快?” 【两种可能。一,外部刺激导致碎片人格加速整合。二,人格回收器被激活。】 林帆看着门。 人格回收器。 林远之前拔了电源。但电源可以重新接上。 苏清雪是公司实际控制人。她有权使用公司的一切设备。包括人格回收器。 “她在给自己加速。”林帆说。 林安说:“如果她用人格回收器强行加速碎片整合,重组时间会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林安算了一下。“如果增速维持在每天两个点,她会在三十五天后达到百分之七十的重组阈值。” 三十五天。 001的诞生是六十六天后。 差了三十一天。 林帆推开门。 地下四层的走廊还是那个样子。空的。墙壁上有设备接口。地面上有旧的痕迹。 走廊尽头,人格回收器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有光。 林帆走过去。 苏清雪坐在人格回收器前面。 不是她的身体。是一个终端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她的人格数据界面。她通过广播系统的高带宽通道,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了这个终端上。 人格回收器已经通电了。机器在运行。低频的嗡嗡声填满整个房间。 屏幕上的苏清雪——准确地说,是她的数据可视化界面——正在操作回收器的参数面板。 林帆站在门口。 “你在干什么?” 屏幕上的参数停止跳动。 苏清雪的声音从回收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我在加速重组。” “我看到了。为什么?” “因为我等不了六十六天。” “001-α可以做你的容器。你不需要等001。” 苏清雪没有接话。 林帆走进房间。他看了一眼回收器的参数面板。 碎片整合速率:每小时百分之零点零八。 正常速率是每天百分之零点五。每小时百分之零点零八意味着每天接近百分之二。 四倍速。 “这个速率安全吗?”林帆问。 宋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在医疗区远程监控。“不安全。四倍速整合会导致碎片之间的数据冲突率上升。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整合速率,人格结构出现裂缝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七。” “裂缝意味着什么?” “重组后的人格不完整。部分记忆永久丢失。严重的话,人格分裂。不是碎片化的分裂,是精神医学意义上的分裂。” 林帆看着回收器。“苏清雪,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 “百分之十七的概率。” “我接受。” 林帆靠在门框上。“你为什么突然等不了了?” 苏清雪没有回答。 林帆等了十秒。 “是因为001-α。” 回收器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林帆说:“你听到他叫你名字。你听到他说你的声音是暖的。然后你就不想让他当你的容器了。” 苏清雪的声音变了。不是变轻。是变硬。 “他不是容器。” “三天前你自己说的,001-α可以做你的身体。” “三天前他还不会说话。” 林帆看着屏幕。苏清雪的数据可视化界面上,三百六十七个节点在缓慢地聚拢。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份碎片。它们在向中心靠拢。 “你不想住进他的身体里。” “不想。” “因为他叫了你一声。” 苏清雪没有说话。 林帆从口袋里掏出照片。他把照片举到屏幕前面。 “这张照片里,你抱着的是001-α。不是我。” “我知道。” “你养了我十七年。你以为001-α死了。现在他活了。你不想把他变成你的壳。” “你说完了?” “没有。”林帆把照片收回口袋。“你加速重组,是为了在001诞生之前完成整合。这样你就可以用第三号培养体,不需要用001-α。” “第三号匹配度只有百分之七十八。” “所以你在赌。赌加速重组不会出问题。赌百分之七十八的匹配度够用。赌百分之十七的裂缝概率不会落在你头上。” 苏清雪说:“我赌过更大的。” “什么?” “三十八年前。我用自己换了001-α。三百六十七分之一的人格碎片,换一个孩子活下来。那个赔率比百分之十七差多了。” 林帆站在门口。 他不记得三十八年前的事。但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在做什么。 她在保护001-α。 用伤害自己的方式。 “宋栖。” “在。” “如果把整合速率降到每小时百分之零点零四,裂缝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以下。” “重组完成时间?” “大约五十天。” 五十天。001诞生是六十六天后。中间差十六天。 十六天没有身体。 人格衰减从四十八小时开始。七十二小时不可逆损伤。 十六天。三百八十四小时。远超安全窗口。 “有没有办法延缓重组后的人格衰减?” 宋栖想了几秒。“有一种实验性方案。把重组完成的人格暂存在人格回收器里。回收器的低温环境可以减缓神经数据衰减。但从来没有人试过完整人格的长期暂存。最长的记录是七天。” “七天够吗?” “不够。你需要十六天。” 林帆看向回收器。 “001,你有什么办法?” 001停了十一秒。 【有一个。但苏清雪不会喜欢。】 “说。” 【我可以在诞生后,立即通过共振链路向第三号培养体传输神经优化数据。但我需要十六天来完成优化。这十六天里,苏清雪的人格必须暂存在某个地方。】 “人格回收器只能撑七天。” 【不用回收器。用许宁。】 广播面板上苏清雪那端的灯突然亮了。 “不行。” 001继续。 【许宁体内本来就有苏清雪的碎片数据。她的神经系统对苏清雪的人格有天然的兼容性。暂存十六天不会对许宁造成损伤。】 苏清雪说:“你要把我塞进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脑子里?” 【暂存。不是注入。你的人格不会覆盖许宁的意识。只是借用她的神经网络作为临时存储介质。】 “万一出问题呢?” 【出问题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也是概率。” 001停了三秒。 【你三十八年前用自己换了一个孩子。现在你不愿意借用另一个孩子十六天?】 苏清雪没有说话。 回收器的嗡嗡声在房间里回荡。 林帆看着参数面板。整合速率还是每小时百分之零点零八。 他走到面板前,手放在调节旋钮上。 “苏清雪,我把速率降到百分之零点零四。你同意的话,就不说话。不同意,你说不。” 他等了五秒。 没有声音。 他把旋钮往左转。 速率从百分之零点零八降到百分之零点零四。 回收器的嗡嗡声变低了。 林帆松开旋钮。 “五十天后你重组完成。暂存在许宁体内十六天。第六十六天001诞生,优化第三号培养体。第八十二天你进入第三号。” 他在口袋里摸到餐巾纸,掏出来,在上面加了几行字。 【第50天:苏清雪重组完成。暂存许宁。】 【第66天:001诞生。开始优化第三号。】 【第82天:苏清雪进入第三号。】 【第159天:林九指令集解除。】 四个时间节点。 每一个都是一道坎。 他把餐巾纸折好,放回口袋。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清雪的声音从回收器里传来。 “林帆。” “在。” “你口袋里那张照片。” “怎么了?” “能不能拍一份给001-α?他在找。” 林帆把照片拿出来。用终端拍了一张。发送到清莱基地的广播系统。 001确认收到。 【已投影到B3层的屏幕上。001-α在看。】 林帆把照片收好。走出地下四层。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九从管道里探出头。 “搞定了?” “搞定了。” “她同意降速了?” “同意了。” 林九从管道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不用001-α了?” 林帆走上楼梯。 “因为他叫她的声音是暖的。” 林九跟在后面。想了一会儿。 “我叫你的时候是什么温度?” “常温。” “那我加薪呢?” “不加。” “那我以后叫你也用暖的。” “省省。你叫谁都是常温。” 两个人走上地下三层。医疗区的门开着。周婉站在门口。 她听到了脚步声。看见林帆。 “001说苏清雪可能要暂存在许宁体内。” “对。五十天后。” 周婉看着他。眼睛还是干的。 “你答应过保护她。” “我记得。” “暂存不会伤害她?” “001说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周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许宁。婴儿在看天花板上的灯。眼珠转得很快。 “百分之一。”周婉重复了一遍。 “我会让宋栖全程监控。” 周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身走回医疗区。 门关上之前,她说了一句。 “你以前答应的事,从来没食过言。” 门关了。 林帆站在走廊里。 他不记得以前答应过什么。但他现在答应的事,越来越多了。 保护许宁。保护001-α。给林九发工资。给周婉买奶粉。帮苏清雪找身体。替001看守三十七号。追踪林修远。冻结银行账户。卖基因数据。还欠条上的一万个食堂。 他口袋里的纸快装不下了。 通讯器响了。 001-α的声音从清莱基地的广播里传来。 “林帆。” “在。” “屏幕上有一张照片。” “我发的。” “照片里的人在笑。” “对。” 001-α停了两秒。 “我也想笑。但我不知道怎么笑。” 林帆站在走廊里。灯一格一格地亮。 他不知道怎么教一个人笑。 他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你会学会的。”他说。 001-α说:“她什么时候来看我?” 林帆知道他问的是苏清雪。 “她现在来不了。” “为什么?” “她没有身体。” 001-α安静了很久。 “那我去找她。” 林帆看着通讯器。 “你不能出去。外面你不认识。” “我可以学。” 林帆想说不行。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想起来,自己失忆后的第一天,也是什么都不认识。但他坐在食堂里,用一碗饭的时间谈下了一份租赁合同。 不认识不代表不能做。 “等你学会走路不摔跤了再说。” 001-α说:“我已经不摔了。” “你才学了三天。” “三天够了。” 通讯器里传来脚步声。稳的。不是之前那种碎步。 001-α在清莱基地的走廊里走。步子匀称。没有停顿。 林九在旁边说:“他学东西真快。” 林帆关掉通讯器。 他走回食堂。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 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 欠条。餐巾纸。照片。先占申请书。 四张纸摊在桌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餐巾纸最后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教001-α笑。】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笔账。 但他把它记下了。 282、测序 基因测序仪在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 林帆以前没来过这个房间。或者来过,但不记得了。房间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一台测序仪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仪器表面有灰。看起来很久没用了。 林安打开电源。测序仪启动的声音很大,风扇转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震。 “需要校准。大概两个小时。”林安说。 林帆点头。“样本怎么运过来?” “不用运。清莱基地的培养槽自带基因采集模块。我远程提取数据,通过卫星通讯传回来,测序仪直接分析数字样本。” “不需要实体样本?” “数字基因组测序。林修远的专利。精度比传统方法低百分之二,但够用。” 林帆算了一下。三百个样本,远程提取加传输加分析,每个大约四个小时。全部做完需要一千二百个小时。五十天。 正好卡在苏清雪重组完成的时间线上。 “能不能加快?” “可以。批量处理。每批十个样本同时跑。总时间压到一百二十小时。五天。” “那就批量。” 林安开始操作。林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他转身去了食堂。 食堂里林九在吃第二碗粥。 “你一天吃几顿?”林帆问。 “能吃就吃。以前在管道里的时候没得选。现在有粥就喝。” 林帆坐下来。他没有拿碗。不饿。 “林九。” “嗯。” “你体内那个东西,你想过怎么办吗?” 林九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舀粥。 “想过。” “结论呢?” “没有结论。我不是你,算不了那么多数。我就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还有一百五十五天。在那之前,我是我。” 林帆看着他。林九喝完粥,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你要是有办法,就告诉我。你要是没有办法,也告诉我。别瞒着。” 林帆说:“我在想办法。NR-7太贵。” “多贵?” “十七亿六千万。” 林九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个数字对他来说跟一万七和一百七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他不可能拥有的数目。 “那你就想别的办法。” “比如?” “我不知道。但你肯定能想到。你连失忆了都能谈合同。” 林帆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NR-7的作用是抑制人格指令集的活动。但林九体内的指令集目前处于系统自动隔离状态。隔离到期后才会恢复活动。 如果能延长隔离期呢? 隔离是人格保护协议的一部分。协议的有效期是自然人身份确认后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是系统默认值。能不能修改? “霍远。” “在。” “人格保护协议的有效期,谁有权限修改?” “系统管理员。” “五层的管理员是001。它能修改吗?” 霍远查了一下。“人格保护协议属于公司级系统。不归五层管。管理员是公司实际控制人。” “苏清雪。” “对。” 林帆站起来。 他走到广播面板前。犹豫了两秒。 苏清雪现在在地下四层。人格回收器旁边。整合速率降到了百分之零点零四。她应该在忙。 但这件事不能等。 “苏清雪。” 三秒后。“什么事?” “林九的人格保护协议,有效期能不能延长?” 苏清雪停了一下。“延长到多久?” “越久越好。” “技术上没有上限。但延长需要理由。系统会要求填写延期原因。” “理由我来想。你批就行。” 苏清雪说:“你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请求。” 广播里安静了四秒。 “林帆,你知道延长人格保护协议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林修远在林九体内的指令集继续被压着。” “也意味着,如果林修远有一天想通过林九的身体回来,他回不来。” “这不是好事吗?” 苏清雪的语气变了。不是变硬。是变慢。 “林修远留在林九体内的不只是指令集。还有七TB的数据。这些数据里可能包含他的核心技术——双体神经共振的完整参数、长寿基因的全部实验记录、以及他在过去三十八年积累的所有研究成果。” 林帆听出了她的意思。 “你想要那些数据。” “那些数据价值超过一千亿。” “所以你不想延长隔离。你想等隔离到期,把指令集里的数据提取出来。” 苏清雪没有否认。 林帆靠在墙上。他的脑子在转。 苏清雪的立场:她需要那些数据。数据在林修远的指令集里。指令集被隔离就提取不了。她希望隔离到期。 林帆的立场:隔离到期,林修远的意识会在林九体内恢复活动。林九可能不再是林九。 两个立场正面冲突。 但冲突里有一个缝隙。 “如果能在不解除隔离的情况下提取数据呢?” 苏清雪说:“做不到。指令集是加密的。密钥和指令集绑定。隔离状态下密钥不活动,数据读不出来。” “001呢?它能破解吗?” 001的消息来了。 【我试过。加密强度超出我目前的处理能力。需要等我诞生后才有可能。】 六十六天后。 但林九的隔离到期是一百五十五天后。中间差了八十九天。 足够001尝试破解。 “苏清雪,这样。你先延长隔离期。延长到三百六十天。001诞生后尝试破解指令集里的数据。如果破解成功,数据归你。如果破解失败——” “失败了我什么都拿不到。” “失败了你再考虑解除隔离。到时候你已经有了身体,可以亲自操作提取。” 苏清雪想了很久。十五秒。 “三百六十天太长。两百四十天。” “三百天。” “两百七十天。最终。” “成交。” 霍远生成协议。林帆签字。苏清雪以公司控制人身份批准。 人格保护协议延期至自然人身份确认后二百七十天。 林帆算了一下。原来剩一百五十五天。现在剩二百四十五天。多了九十天。 九十天的时间,换来的是什么? 是林九多九十天做自己的机会。 他没有告诉林九。 不是不想说。是他觉得,“你的刑期减了九十天”这种话,说出来不像好消息。 通讯器响了。001-α。 “林帆。” “在。” “我学会了一个新词。” “什么词?” “饿。” 林帆看了一眼时间。001-α上次喝营养液是八小时前。 “你去按那个按钮。” “按了。没有液体出来了。” 林安的声音从实验室传来。“营养液分配器的储量用完了。清莱基地的储备只够七天。今天第五天。” 林帆闭了一下眼。 又一笔开支。 “霍远,从曼谷运营养液到清莱,最快多久?” “快递两天。空运半天。快递费八百泰铢。空运费一万二。” “空运。” “已下单。预计今天下午三点到达清莱府机场。但从机场到基地还有四十公里山路。需要人接。” “谁去接?” “清莱当地没有可用人员。” 001-α在广播里说:“我可以自己去。” 林帆说:“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但001说可以给我导航。” 001确认。【我可以通过卫星地图数据为他规划路线。通过广播系统语音引导。】 林帆想了一下。一个学会走路四天的人,走四十公里山路去机场取营养液。 “你走四十公里要多久?” 001-α说:“我不知道。我没走过四十公里。” 林九在旁边说:“正常人走四十公里要八到十个小时。他的体能是成年人的,速度应该更快。” 林帆看了看表。现在早上九点。下午三点东西到机场。001-α就算中午出发,三个小时到机场,三点取货,晚上回到基地。 理论上可行。 但一个认知水平相当于四五岁孩子的成年人,独自走在泰北山区的公路上。 “001,路上有没有危险?” 【主要道路有车辆。我会引导他走路肩。山区有野生动物但白天不太活跃。最大的风险是他不认识交通规则。】 “教他。” 【现在?】 “现在。” 001开始通过清莱基地的广播系统给001-α上课。内容包括:红灯停绿灯行、走路靠左、不要站在马路中间、看到大车躲远点。 林帆听了两分钟。 001-α的问题很多。 “什么是红灯?” “一种红色的光。挂在路口上方。” “什么是路口?” “两条路交叉的地方。” “什么是交叉?” 林帆关掉通讯器。这堂课要上很久。 他去了实验室。测序仪已经校准完毕。第一批十个样本的远程数据正在传输。 屏幕上跳着一行一行的碱基序列。ATCGATCG。林帆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些字母值钱。 林安坐在仪器前面盯着。“第一批结果大概四小时后出来。” “出来以后整理成可交付格式。我要拿去卖。” “卖给谁?” “还没想好。先把东西准备好。” 林帆走出实验室。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在想一件事。 基因数据的买家。 全球做长寿研究的机构很多。但他不认识任何一个人。他没有人脉。没有渠道。没有名片。 他连自己以前认不认识这些人都不记得。 “霍远,林帆以前有没有跟长寿研究领域的机构打过交道?” “有。林帆在过去十五年中,以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的名义,与全球七家生物科技公司有过商务往来。其中三家涉及衰老研究领域。” “哪三家?” “新加坡GenLife公司。美国Calico Labs。日本长寿株式会社。” “联系方式呢?” “存在林帆的商务邮箱中。但邮箱密码已随记忆丢失。” 林帆想了想。“霍远,你能以公司名义重新联系这三家吗?” “可以。但需要公司实际控制人授权。” 又是苏清雪。 林帆按下广播面板。 “苏清雪,我需要用公司的名义联系海外客户。” “卖基因数据?” “对。” “公司抽成多少?” 林帆说:“数据是我的。公司只出渠道。渠道费百分之五。”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八。”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 苏清雪说:“你每次都停在百分之十。” “因为百分之十是公平价。” “谁定的公平?” “市场。渠道佣金的行业标准是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取中间值。” 苏清雪停了两秒。“你真的失忆了吗?” “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行业标准?” “霍远告诉我的。” 广播里传来一声很轻的东西。可能是笑。可能是叹气。分不清。 “百分之十。批了。” 霍远以公司名义向三家机构发出商务邮件。内容:独家长寿基因数据库,含三百份完整基因组和三十八年实验记录。底价五千万美元。有意者回复。 发完以后,林帆去食堂吃了午饭。白粥加一小碟咸菜。今天多了咸菜。可能是苏清雪心情好了一点。 下午两点,001-α从清莱基地出发了。 001通过卫星地图引导他走山路下到公路。001-α的步速很快。每小时大约六公里。比正常人快了百分之二十。 林帆在数据室的屏幕上看着卫星定位的小点沿着公路移动。 001-α每走十分钟就问一次问题。 “路边那个会动的东西是什么?” 001回答:“牛。” “它会咬人吗?” “不会。别靠近就行。” 又走了十分钟。 “天上那个东西是什么?” “飞机。” “它怎么飞的?” “以后再说。先走路。” 林九也在看。“他好奇心很重。” “他什么都没见过。当然好奇。” “你失忆的时候好奇吗?” 林帆想了想。“我没时间好奇。醒来第一天就在算账。” “所以你和他不一样。” “基因一样。脑子不一样。” 林九啃着一块从食堂顺来的馒头。“他以后会变成你这样吗?” “不知道。” “希望不会。” “为什么?” “一个你已经够累了。两个的话,我工资得翻倍。” 下午三点十五分,001-α到达清莱机场。 准确地说,他到了机场外面的货运提取处。 001通过广播告诉他怎么找到包裹。001-α拿到了。两箱营养液。每箱十升。 他一手提一箱。开始往回走。 走了五公里以后,001-α说了一句话。 “重。” 001说:【你可以休息。】 “不休息。饿。” 他继续走。 走到天黑的时候,001-α回到了基地。 林帆在数据室的屏幕上看到他走进铁门。步子比出发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没有停过。 001-α把营养液搬到B3层。打开一箱。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对着广播说了一句话。 “以后能不能送点别的?这个太难喝了。” 林九在旁边笑出了声。 林帆关掉屏幕。 他走回食堂。坐在角落里。 通讯器响了。霍远。 “GenLife公司回复了。” “这么快?” “他们的亚太区负责人说,对长寿基因数据非常感兴趣。希望明天视频会议。” 林帆看了看自己。T恤上有食堂的粥渍。头发至少三天没洗。 “我需要一件干净衣服。” 林九从旁边经过。“你以前有一柜子西装。在你办公室里。” “我有办公室?” “地下一层。门牌上写着‘总经理’。你不记得了?” 林帆不记得。 他去了地下一层。门牌确实写着“总经理”。门禁识别了他的基因。门开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有灰。 他打开衣柜。三套西装。两件衬衫。一条领带。 他拿出一件衬衫。白色的。叠得很整齐。 他把衬衫放在桌上。看了看。 然后他把衬衫穿上。 袖子的长度刚好。肩宽刚好。 这是他的衣服。为他的身体定做的。 他不记得是谁买的。不记得什么时候穿过。 但衣服记得他。 他走到桌前。桌上除了灰,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扣着。面朝下。 他翻过来。 照片里是两个人。 一个是他。年轻一些。穿西装。表情很严肃。 另一个是一个女人。不是苏清雪。 他不认识她。 照片背面没有字。 林帆看了五秒。然后把相框原样扣回去。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他口袋里已经装不下更多的纸了。 这张照片留在桌上。 他关了灯,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