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猫与南飞鸟》 1、第一章 《冬猫与南飞鸟》25/06/2026 九月末,盛夏迟迟不肯褪去,天像是生了场怪病。风掠树梢,蝉鸣不息,空气里弥漫着潮气,溽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elise,化学是你的薄弱学科,能在igcse大考中拿到a*非常不错,其余7门也都接近于满分,这是一份相当优秀的成绩,有助于未来大学的申请……” 升学指导老师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离近时,玻璃房里传来讨论声。 “你想考虑心理和经济专业?”升导老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继而思考后给出答复,“很好的方向,历年来,像剑桥和ucl、lse等等,心理学都要求选课包含数学、心理和生物。我看一看啊,你的学习计划中是有这三门学科,物理和经济你也有选,物理有些多余,可以暂时保留……” “竞赛上,我记得你去年没有参加smc,今年报名了,这对你来说裸考拿金奖不是问题,再晋级一下bmo1,还有amc12也可以准备……” 约莫几分钟后,一位个子高挑、身着夏季运动校服的女生推开门。她黑发及肩,唇角噙笑,右侧脸颊有颗浅浅的梨涡,边走边向路过的老师同学打起招呼,爽朗的声音在廊间回荡。 “找升导探讨完了?”走到储物柜前,留着狼尾长发的男生接过钟予希手里的一沓纸张,向她问道。 “嗯。”钟予希回应。 男生名叫沈予望,是她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 他们从小就读于和平国际,国内第一梯队的国际学校。 这一学期正式学习a-level课程(英国高中课程),学制两年,分为as和a2两个阶段。今年春天和八月开学时,钟予希同升导讨论过未来的学习方向。 最近临近十月考试季,她没有报名这次的大考,但和一些报名了的同学保持着联系,也有个别学长学姐决定重考,难免被焦虑的情绪影响到,下午放学又去找升导规划一下未来的目标。 “行,”沈予望没过多询问,弹了弹手上薄薄的书单,“明天就国庆了,你今天应该不用去心理社了吧。不去的话待会儿我们先不回家,陪我去书店买一下课本吧。” 钟予希疑惑抬头,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你不是已经买过一套书了吗?又被你弄丢啦?” “什么叫‘又’?书好好的呢。”沈予望解释,夸张道,“我打算再买一套,一份放家里,一份放储物柜。不知道怎么设计的,每本书都那么厚,天天来回背着跑真是要累死我。电子版是方便,但看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行吧。”钟予希慵懒开口,朝沈予望点点头,欣然答应。 她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然而除了来来往往的同学,什么新鲜事都没发生。 “祝铮铮呢?”钟予希跨上背包,把手腕上的发绳摘下,抓了抓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她啊。”沈予望顺手将钟予希的背包接过来,拎在手里掂了掂,“她不过来我还轻松呢,少背一个包。” 说完把钟予希的背包跨在自己的肩膀上。 “难道她不愿意陪你买书?不应该吧,你又惹她生气了?”钟予希边走边聊。 祝铮铮从小从京北来到海城,搬进别墅区楼王那栋房子,和钟予希一家住在同个小区,几人一同入学和平国际,有着十几年的交情,平时经常一起出入校园,形同手足。 “哎呦我的老妹,你这话敢说我都不敢听,我有胆量惹她吗?”沈予望仰头嚎叫,两人一同下楼,“她一放学就去校外买奶茶了,说在中庭等我们,待会儿应该就能看到她。给你带的还是老样子啊。” “多冰无糖?”钟予希不嗜甜,饮品上的选择有独特的口味。 “你还有别的喜好?不是一直这个口味吗?”沈予望问。 “那倒没有,顺嘴提一下嘛。“钟予希答。 走到室外,阳光直直从侧面照射过来。钟予希伸手挡了一下,眯着眼叹口气:“这都快十月了,天还是这么热,要是去年都能穿长袖了。哦对,amc12近几年的真题你那边有吧,回去记得发我一份。” 说完,她猫着腰躲到沈予望身后的那片阴影下,唇角一勾,洁净的牙齿露出,俏皮道了一声“谢谢老哥”,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闲聊。 沈予望余光瞥了一眼,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他两手交叠背在后脑勺上,慢悠悠踱着步,打探起钟予希国庆的计划。 “怎么?有事啊。”钟予希诧异,不用想都知道他没安好心,她懒洋洋开口,“说出来吧,老妹我今天心情好,尽心尽力而为。” “嗯哼。”沈予望没卖关子,直白道,“我有个兄弟喜欢你,想约你吃顿饭。” 其实他本来不打算给那位朋友接触的机会,钟予希可是他亲妹,和男生单独相处这种事,他指定要把着关。 结果朋友说半年前就暗恋钟予希了。 半年啊,多么长久的暗恋。 他当时一下子被感动到了。 朋友又道,上个月钟予希救活了他养在教室里濒死的小番茄,还贴心疏导情绪,他一直想找机会感谢,顺带表个白。 闻言,钟予希明白要约自己的人是谁,随口问了一句:“他想什么时候约我?” 沈予望想了想:“国庆吧,假期时间充足。” 钟予希对“番茄小学弟”没兴趣,摇了摇头,委婉拒绝:“恐怕不行啊。你忘记给脑细胞发工资了?假期被你报满了一对一,空出来的一天我没空,要去游泳。” 沈予望嘴角一扯,满是不屑:“你要在水里泡24小时啊?” “昂——” “昂什么?请奔赴你的爱情!” 国际学校没有早恋这一概念,青春期的情感萌动属于正常的生理现象,懵懂又美好。 同学之间谈情说爱也是常有的事情,学校不仅不反对,还会开展有关性教育和青春期健康相关的讲座,帮助学生建立安全负责任的认知。 钟予希又气又笑,懒得和他多辩,抬脚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全是无奈。 祝铮铮说是约好在校园中庭汇合,结果留下两杯奶茶让同学交给他们,自己先走了。 钟予希的目光停留在同学手中提着的两大桶奶茶上。 ——喂猪呢。 这一桶奶茶看起来比自己的头还大。 此时祝铮铮发来消息。 铮铮:【太晒了这天,我和陆知行先回去了。奶茶你看到了吧,这两天的新品,超超超超超大杯!还有巨无霸冰淇淋,我也给你们整上了两份】 钟予希不可置信瞥了眼,看起来有五斤重吧。 她接过奶茶向同学道谢,这一刻忽然明白祝铮铮为什么没等他们了,奶茶到她手里还未停留一分钟,手腕竟有点发酸。 辛苦你了铮铮。 她点了个表情包回应,转头和沈予望说了一声,走出校园上车前往书店。 一进书店的门,钟予希就后悔了。 她不该来这儿。沈予望买书还要人陪,跟没长大的小孩一样,她当时就应该和祝铮铮学习,不管他,让他自己一个人来。 这样就不会发生眼下如此糟糕的事情。 “不好意思啊。” 钟予希后退一步,拉开和眼前人的距离。 失手泼出去的奶茶打湿了对方胸口。 他一身黑白灰穿搭,深棕色的水渍格外明显,顺着衣料一路往下淌,连灰色裤子和大腿的位置都被溅上了湿漉漉的印记。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看去,刚好落在了格外尴尬的位置,可真会挑地方啊……钟予希心底吐槽,手倒是轻松了不少,但眼前的男生看起来和尿裤子没两差。 她生涩地扯了扯嘴角,这场面挺搞笑的,都不知道要说声“感谢”还是“抱歉”。 “你还好吗?”钟予希下意识问出口,问完她意识到自己和奶茶一样不懂事,任谁经历这样的事情,心情都不会好吧。 她没有再盯着那个部位,落落大方挪开视线,微微抬头向上看去。 男生带着一顶棒球帽,黑色口罩遮住他的大半张脸。 他的皮肤很白,甚至能看见脖颈处浅青色的血管,喉结微微凸起,有颗极浅的褐色小痣落在棱角分明的位置。 情绪可真稳定,钟予希忍不住感慨。 “抱歉啊同学,刚刚我没看路,一个不小心奶茶就跑你身上了,真不是故意的。”她从口袋里翻出手帕纸,拆开大大方方递给男生,晃了晃手里空荡荡的桶瓶,懊恼的神色挂在脸颊。 男生淡然地别过头,极轻地摇了摇,同时将帽檐压得更低。 四周人来人往,室内冷空气与纸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清冽的凉,她站在灯光下,他在阴影边缘。彼此之间的距离很近,甜腻的香味悄然笼罩在两人之间。 何止是情绪稳定,木头人成精了吧。 钟予希擦过男生身侧,上手抓住他的手腕,轻抬下颌挑眉道:“这样,你先在这儿等我。两分钟左右吧,别走啊。” 说完她蹙了一下眉头:“诶你这裤子湿了,也没法出去,总之别离开,我一会儿回来。” 没等男生回答,她便匆匆向书店一楼的尽头跑去,还不忘转头隔着遥遥的距离比了个手势。 沈予望在认真挑书,没注意到钟予希闯了祸。 钟予希过来时,他被吓到抖了一下。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钟予希摇摇头,她二话不说从背包里抽出一件格子外套搭在手肘边,又踮起脚尖翻了翻包,取出一颗糖。 这时才回应,狡黠一笑:“你妹妹我又惹麻烦了。” 沈予望习以为常,没有问她做了什么,他无可奈何闭眼摇头:“你不是我妹妹,我不认识你。” “滚啊,”钟予希上手揪了一下他的发尾,“我一会儿再来帮你找书。” 话音落下,她又跑回男生身边,喘着气,唇角一勾,率先递上一颗没有贴纸的费列罗,金色的铝箔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光芒汇聚在她眼中,她问道:“巧克力,吃吗?” 男生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节蜷起,又贴回裤边,似乎在犹豫。 细小的迟疑没逃过钟予希的眼睛,她觉得男生可能认为自己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居然让他站在原地等一颗糖。 钟予希轻呼口气,索性抓住他的手腕,把糖放进他的掌心:“甜食能让人开心,尝一尝吧,别不高兴啦。” 说完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紧接着把自己的格子外套递给男生:“这个是我的衣服,你先把它围在腰上吧。你腰挺细的,应该系得上,至少出去的时候不会那么难堪。” 见男生没动作,钟予希把格子外套往前一伸,贴了贴男生的腹部:“拿着吧,不然我帮你穿啦?” 男生依旧没动作,钟予希觉得这人真是奇怪,一点反应都没有啊,索性上手,抓住格子外套衣袖两边,抖了抖,在他周身转了一圈,帮他系好。 动作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完成后她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你看啊同学,和你今天的穿搭还挺配的,都是深色系,穿出门也不别扭,所以别不高兴啦。” “不过你的心跳声好大哦,我刚刚听得一清二楚。”钟予希顺口把感想说了出来。她格外热情真诚,拿出手机翻到扫码页面:“你调一下付款码。” 男生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短暂地阖了一下眼,默默将巧克力圈在手心,再次睁开时,垂眸望着钟予希,帽檐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钟予希催促:“我把你衣服弄脏了,赔钱是理所当然的事,快点吧同学。” “是我。”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清亮的少年嗓音,很轻很淡,微微沙哑带着颗粒感。同时修长白净的指节勾到耳后,摘下棒球帽和口罩,报了名字: “任飞。” 2、第二章 彼此沉默了将近十几秒,街道外的蝉鸣一声声拉着暑气。钟予希像是在思索,视线勾勒着他五官的轮廓,片刻后了然一笑,勾起唇角。 “你啊。” 记忆拉回印象最为深刻的初遇。 那是今年六月的最后一天,她igcse大考结束,为了丰富社会实践活动经验,跟随学校安排,前往泉清镇支教。 车辆停靠在泉清镇中心小学。 下车时,右侧道路成荫的槐树下,身形单薄的少年半蹲着,指节蹭着狸花猫的软毛,他洁白的衬衣被风吹鼓,里面像藏了只鸽子。 同一批支教的学生里,钟予希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人。 镇中心小学的校长解释,少年名叫“任飞”。 “任尔东西南北风”的“任”,说完指了一下天空飞过的群鸟,道:“这个‘飞’。他呢,是我们这儿优秀的学生,今年中考成绩在市区排第一,这会儿放假了,闲来无事,参加你们此次的七日志愿者活动。” 走近时,风停了。 阳光从树叶间落了下来,任飞显然没料到他们的到来,直愣愣地站起身,不知所措,一副木讷的学霸模样。 他深邃的眼眸直勾勾望过来——此时此刻,目光再次相触,双眼对视的瞬间,仿佛涌动起整个夏天。 哪怕夏天属于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七天。 钟予希的目光从他那双漂亮的深灰色眼眸移开。 “是你我也得赔钱啊。”她浓密的长睫煽动,将手机举得更高了一点,“快点快点,别犹豫啦,我一会儿还有其他的事。”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说动了任飞,他沉默着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滑过屏幕,停顿了两秒。 还没有钟予希的联系方式。 他将视线落在钟予希的眉目,少女的面部表情相当丰富,青涩的脸庞还未张开,她眼里攒着光,格外明亮,喜怒哀乐都毫无防备地表现在脸上,灿烂的笑容和洁净的牙齿是她开心的表现,还有一颗浅浅的梨涡。 此刻,五官有些不好看地拧在一起,像是不耐烦的表情。 任飞喉咙滚动,极轻地叹了口气。 钟予希看起来没有添加联系方式的意思。 正当他准备打开收款码页面,身后传来呼唤。 “老妹啊——钟予希———” 一个男生猝不及防的出现,打破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 任飞闻声望去,来人留着长发,额前刘海遮住一点眉眼,后颈发丝层次锋利,长短错落,利落又带着几分随性不羁。 “这就是你说的麻烦?”沈予望低头看着脚下的一片狼籍,奶茶滩了一地,笑出声,“身上没弄脏吧,刚才那么火急火燎,我还以为你把书店砸了呢,才这点小事。” 随后给钟予希递了一包湿巾,余光注意到任飞,“嘶”了一声,摸了摸下巴,两颊的梨涡浅浅,漫不经心的视线里多了几分兴味,像在评估什么新鲜玩意儿。 “终于知道你说的麻烦了。”沈予望看到任飞的衣服被弄脏,裤子那一块可能也沾上了水渍,位置挺尴尬的,所以才用衣服围住。他想了想道:“哥们不好意思啊,别跟我妹妹计较。” 他伸手指了一下外面,停着一辆加长版宾利添越:“我们车那儿呢,车上有我的新衣服,咱俩体型差不多,我让司机给你送一套过来,别生气啊。” 说完沈予望给张叔发了条消息,向任飞展示了一下,捋了捋自己的狼尾,前去书店前台结账,赔了地板清洁的费用。 钟予希望着他一副行云流水的操作,不屑的眼神一点都不掩饰,她那不正经的哥哥又开始装正经,准备在陌生人面前立好形象了。 碍于以前经常被人误会和沈予望是情侣关系,她特地向任飞解释:“喏——,任飞。那人是我的哥哥,叫沈予望。一个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不要多想。还有啊,他就这性子,你别理他,以前没跟你提过他,是因为他实在没什么可介绍的。” 任飞淡淡应声,语气听不出波澜。 他微垂的眸光却轻轻一动,闪过一丝希冀。 钟予希倏然笑了一下:“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像小猫,暹罗猫。” 任飞明显愣了一下神:“我不是猫。” “诶你这人真无趣。”钟予希摆摆手,“没有说你是猫的意思啦,我家有一只暹罗猫,它叫‘老婆’,和你一样,会变色。” “会变色?”任飞疑惑。 “是啊。”钟予希隔空点了点他的耳尖,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粉,“你的耳朵有点红呢。暹罗猫的毛发受气温的影响,越热越浅,越冷越黑。你们都是会变色的小猫。” 解释完,见任飞深思抿着唇,她开朗地笑出声,注视着任飞道:“还有你们的眼睛很像,瞳孔外围都是一圈清透的浅灰色,汪着泉水似的,含情脉脉,很容易让人陷落啊。” 尾音轻飘飘的,勾着任飞的心,令他不知所措。 沈予望结完帐,把衣服交递给任飞,至于任飞在哪换,他可一点都不想管,处理完事情便提着钟予希的衣领离开。 “诶你别拧着我呀,我不要面子的吗?”钟予希拍开沈予望,不轻不重掐了他一下,吐着气不满道。 “你还有面子啊!”沈予望惊呼,拍了拍她的脑门儿,“还有我兄弟和你那约会你去不去?他刚才发消息催我了,给我个答复,老妹。” “为什么不去?” 不去怎么拒绝小学弟。 两人的话断断续续传入任飞耳中。 约会? 约会。 所以钟予希还是有男友的。 任飞用一个暑期弄明白自己的感情。 他喜欢钟予希,不奢望钟予希能注意到自己,可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脏还是莫名一抽。 想了想也是应该,钟予希这么优秀,明媚又自信,对待每一个人都格外热忱,谁会不被她吸引呢? 另一边钟予希和沈予望唠完嗑,将要上车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转过身。夕阳落在她的身上,连带着她的发丝都在闪闪发光,她扬起单只手臂,轻快地蹦了起来,冲任飞眨了眨眼,高呼道: “seeu!任飞!” 遇见已足够幸运,哪怕以旁观者的身份在她身边,看着她幸福,也是一种幸福。 *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周五,钟予希突然收到一条消息,提示学校的主接待前台有物品待领取。 “亲自把衣服送过来了?”早上第二节课间,她同祝铮铮一起去往行政楼,祝铮铮好奇问道,“我们支教认识的那个男生?你们没加个联系方式提前沟通吗?” “这算不算沟通?”钟予希在签收本上写下名字,笔尖点了一下,她还真没有任飞的联系方式,“那天我见到他在海城,挺惊讶的,大脑一激动,把这事整忘了。” 她愁苦拍了拍纸袋子:“还有他还回来的衣服,不知道怎么处理呢,我哥肯定不会要了。” “这事很莫名奇妙。”祝铮铮若有所思,她对任飞优越的外貌一直有着深刻的印象,忽地捧住钟予希的脸颊,“予希你也莫名奇妙。” “走开啊。”钟予希笑着抓住祝铮铮的手,反客为主,“我向来助人为乐好吧。倒是你啊,铮铮,我随口一提这件事,你就把任飞记得那么清楚。” “才没有,你都知道,我能记住任飞是因为你提起他,按理说在意的人明明是你嘛。他现在是在海城上学?” “应该吧。”钟予希想了想,她也不是很确定,“我记得最后一天在泉清镇的时候,他收到了高中志愿的填报单,当时我逗他报考海城一中来着,至于之后去了哪,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一中、二中、附中、一二八……” 祝铮铮脑海里闪过无数所学校,一一报了起来。两人聊得正欢时,滑板轮胎摩擦地板的声响扬过耳边,带起一阵风。 钟予希的后背冷不防被轻拍一下,她背手摸过去,感受到丝带微凉的触感。 “今天这么有趣的日子,给你加点粉色。” 来人是钟予希的发小,两家为世交。 发小身着棕色短袖短裤,套了件剪裁得体的粉衬衫,万年不变的“壮壮妈”卷毛发型换了个新颜色,比原先的棕一点,又往钟予希身上别了个粉丝带。 他的身旁是同样装扮的沈予望,一脸贱兮兮的熊样,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玩乐,吐了吐舌尖傻笑。 钟予希的眉头拧成一团。 十月是世界乳腺癌防治月,又称粉红十月。 今天学校举办了主题日,鼓励师生穿着粉色衣物,这项活动旨在关注女性健康,入口处的走廊布置了许多摊位,只需要上上午的课,下午集市会售卖粉色丝带和点心,最后进行募捐。 她也算响应号召,早上把扎头发的发绳和外衣都换了颜色,还穿了双粉色的袜子,但跟积极的沈予望比起来,依旧差点意思。 这下找到和他旗鼓相当的好兄弟了。 “谢谢你啊,陆知行。”钟予希取下传递力量的粉色丝带,毫不犹豫别在沈予望胸前,“给我哥吧,他有一颗少男心。” “whatthehell!” 沈予望大叫,空气安静了一瞬。 小巧思不被理解,陆知行在一旁鼓起腮帮子,他的视线扫过钟予希手里的纸袋:“早就看你和铮铮在这里了,拿的是什么?” “那人还真把衣服还回来了啊!”沈予望眼尖,瞧见里面的物品,同样惊讶,他伸手摸了摸,“哟,还塞了盒糖。” 把费列罗巧克力挑出来,沈予望三两下拆开包装,撕下其中一颗的贴纸,粘在钟予希身上:“恭喜你啊老妹,又收集到一张。” 钟予希不爱吃甜食,巧克力也很少沾。对费列罗情有独钟单纯因为它的贴纸很有个性,做装饰品相当好看。书本、手机、家里的书桌……处处可见小小的椭圆形标志,她还集齐了好几本粘满贴纸的手帐。 任飞塞糖的行为令她诧异。 陆知行打起警惕:“哪个人?怎么没听你们提过?” 沈予望摆手:“不重要,她国庆前不小心把一个陌生人的衣服撞上奶茶了,就是那个陌生人,长得挺帅的哥们。” 陆知行神色凝重:“你这么自恋的人都能夸对方的颜值……” “可见是真帅,巨无敌帅!”祝铮铮在一旁补充,“那张脸简直可以用无可挑剔来形容,相信我,见过的人绝对都会过目不忘。” 沈予望哼唧:“怎么?你没见过就爱上啦?” “滚蛋啊!”祝铮铮吼了他一下,抬手揪住他的发尾,“谁说我没见过?今年暑假我和予希支教的时候,他也是志愿者中的一员,比你还早见到呢。” “还有这身份!”沈予望疼得嗷嗷叫,突然被祝铮铮的话吓机灵了。 这小子不会在勾引自己的妹妹吧,毕竟自己的妹妹和自己的魅力一样大。他又是色诱又是送巧克力,心思不纯啊。性格怎么样?看起来像闷葫芦。人品…… 沈予望还没胡思乱想完,上课时间快到了,各自不得不前往下一节课堂。 陆知行学习艺术,要去的教学楼和他们不在同一栋,望着他们结伴而行的背影,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紧紧黏在钟予希身上,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 青梅竹马三人这节课在同一个物理老师的教室,没有固定的座位,但同学之间都有下意识的习惯,钟予希和祝铮铮自然而然坐在一起。 平时常穿深色正装的外教,今日系了条粉色的领带。投影仪亮起来的时候,ppt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的紫色页面。 “kahoot?”前排有人抬头确认一眼。 kahoot是各科老师常用的教学互动平台,主要以小游戏的形式进行随堂检测。 教室里渐渐吵闹起来。 大家都很兴奋,看来物理老师又准备水一节课了。 钟予希拿起ipad扫码,随手取了个名字进入。 猫加皇冠是她常用的头像,游戏启动,没一会儿第一题弹了出来: whichofthefollowingisavectorquantity?(下面哪一个是矢量?) a、speed(速率) b、distance(路程) c、time(时间) d、velocity(速度) 倒计时开始,简单到扫一眼便能确定答案的题目,钟予希压根不用思考,条件反射直接落在velocity上,有人在最后一秒才点选,音乐停下,正确答案亮起。 第二题:whichofthefollowingisansiunitforstress? 答案是nm????。 紧接着第三题、第四题—— 钟予希不停连对。 祝铮铮向来对学习不感兴趣,选物理只是因为这一学科好出分。 刚开始祝铮铮还坚持看钟予希的屏幕,跟着选一样的答案,没做几题,干脆将ipad切到后台,随心所欲刷起视频。 物理老师是个相当随和的塞尔维亚人,典型的地中海发型,年纪偏大,曾经祝铮铮还在课堂上酣畅淋漓上过一把王者。 测试题都在巩固之前学到的知识点,钟予希点完后,任由屏幕亮着,支起下巴懒懒等待,笔尖好似有自己的想法,随着她无意识的动作,在空中勾勒出一双漂亮的眉眼。 分数排行榜刷新时,她排第一。 她没有在意,手指轻轻滑动,顺带描绘出脑海里完整的轮廓。 那是一张清隽的少年侧颜。 祝铮铮提起她的奇怪行为,是在集市收摊离校后。 唇齿间巧克力的余甜未散,钟予希在至亲的好友面前从来不是扭捏的人。她短时间内认清自己的内心,和上午的说辞不同,大方承认:“我想到他了。” “他”指的是任飞,在课堂上勾走她思绪的人,也是任飞。 明明交集甚少,却总能靠一个又一个不经意的小事件,勾起她的好奇心与探索欲。 “你中邪了?”祝铮铮张大了嘴巴,斟酌用词,“没开玩笑吧,区区一个穷小子?” 穷小子……钟予希眉头紧锁,这不是褒义的形容,也并不贴合任飞。 祝铮铮从哪学的词啊? 如果与她们身边的人相比,任飞的家庭条件确实略逊一筹,但这不是个人能决定的,倘若拥有选择的能力,世界上渴望家境优渥的人排起队来,恐怕没有尽头。 他身上的真诚与干净,野心与努力,以及无论在哪都引人瞩目的长相,足以覆盖原生家庭条件的不足。 钟予希表示:“与生俱来的富有和连带着的资源没什么值得歌颂的,反而逆境中向上生长的韧劲,正是人格的魅力所在。” “这话挺有道理。”祝铮铮咂嘴揣摩。 她一心向着钟予希,钟予希说什么便是什么,也立马改变了想法,顺水推舟问道:“看你的样子,是打算去找他?” 3、第三章 找任飞? 这对钟予希来说可是个大难题。 她没有任飞的联系方式,不清楚任飞就读于哪所学校,不知道任飞的家庭住址。少有的接触,仅是泉清镇的支教和那日在书店短暂的偶遇。 不过她得到一则非常有效的消息。 海城一中新一批入学的学生里,有一位长相极其出众的男生。入学仅一个多月,几乎全校人都在私下讨论他——身高腿长,成绩优异,帅到失语,往人群里一站特别扎眼。 唯一的遗憾是这位帅哥性格冷淡,声音好听,但平时话少得可怜,连同班同学的联系方式非必要都不加,拒绝女生的表白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形容,大概就是任飞了吧。 钟予希尝试在海城一中门口偶遇,然而许久都没能捕捉到相似的身影。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于是索性搭讪出入校园的学生,询问他们是否认识任飞,可不可以把任飞的微信好友推荐过来。 但得到的回复皆是: 他啊,没有。他从不加陌生人。 和别人口中描述的一模一样,真让钟予希头疼。 祝铮铮知晓她屡次蹲点无果的事情,招拢着手凑到她耳边给出提议。 钟予希迟疑:“是个好方法,但可行性有待考究。” 祝铮铮拍了拍胸脯:“听我的准没错。” 周末,祝铮铮嚷嚷要陪钟予希前往一中,实施她绞尽脑汁想出的方案,结果临近出发日期,突然变卦。 原因是她的舅舅从澳洲出差回来了。 夜里,钟予希收到一连串的卖萌表情包。 祝铮铮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从小落户于舅舅名下,舅舅陪伴她长大,钟予希能理解她,陪家人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哪天妈妈突然回国,她也会毫不犹豫改掉所有计划。 看来只能自己一个人去了。 * 清晨违背生物钟被闹钟叫醒,钟予希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六点整,饶是再有仪式感的人也受不了此等折磨。 重点高中的上课时间为什么这么早啊! 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忍不住干嚎。 起床收拾一番,司机将她送到一中附近下车。 早上没吃东西,胃隐隐作空,她转进身后的甜品店买了两个菠萝包,用餐完毕人也精神抖擞了许多。 抬腕看眼表,七点半,正是入校的高峰期。 从马路对面望去,天边浮起鱼肚白,人潮人涌,各个年级的学生陆陆续续进入校园。 钟予希牢记祝铮铮的叮嘱—— “今天他们举办运动会,不用穿校服。” “你看这个时间点多好啊,你随便选件衣服,走路时自信一点,假装是学校的学生,专门挑人多的时候混进去。” “被发现?不可能。放心!保安绝对不会拦你,拦你你就说机器又坏了。我可是特地厚着脸皮问来的经验。” 祝铮铮信誓旦旦向她保证。 钟予希心想,这事没强大的心理素质做不来,看起来很荒谬,但也暂时找不到其他的办法。 刚开始确实没人起疑心,她顺利通过大门,正庆幸呢,下一秒人脸识别系统亮起红灯。 “滴——” 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人员未注册。” 旁边值岗的保安抬起头,伸手拦了一下:“同学,你等一下。” 人群仍旧往校园里走,广播正在试音,嘈杂又热闹,偏偏她这一小块地方突然安静下来。 保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屏幕:“你哪个班的?” 钟予希的大脑飞速运转,不是说不会被发现么?原本准备好的“自信混进去”理论,在真正被问到的这一刻,忘得一干二净。 周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保安叔叔。” 身着哥特风洛丽塔,戴着一顶华丽礼帽的女生,走到门卫室旁的闸门前。 系统同样发出“滴滴”的警报。 “哎呀!最烦这时候了。”女生摘下帽子吐槽,“妆稍微浓点,就识别不出来。” 一中举办运动会的期间,允许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哪怕个性点也没关系。 保安习以为常,紧接着女生扬了扬下巴,报了班级,直接从一旁的过道跨了进去。 钟予希微微一怔,还能这样? 她心生一计,活学活用。 * 海城一中入口的两旁,是延伸极远的光荣墙。上方搭了个棚顶,学校简介、教师名录、优秀毕业生,一个个版块清晰排列。 走在大道上,钟予希暗自想着,既然张贴了毕业生的信息,肯定也会有应届生。 她加快脚步,目光带着别样的心思逐行扫过密密麻麻的小字,直到看到认识姓名和面庞,才停止前进的步伐。 标准的证件照,任飞穿着简单的蓝白校服,眉眼清浅,气质凌厉,不同于平日里的腼腆温顺。 一中光高一年级便有上千人,比和平国际全校师生还要多,钟予希有些震惊,重点高中居然会把每个学生的成绩进行排名,公之于众。 任飞在这上千人中脱颖而出,他上月月考年级第三,还是学生会副会长。 “不善言辞却彬彬有礼、上进坚韧的好学生……” 乱打标签向来是不尊重人的行为,钟予希自己也非常反感,奈何任飞的形象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 她环顾四周,猜测任飞可能出现的地方。 有男生见她神色认真,主动过来询问。 钟予希笑颜舒展,唇角弯起:“没事,我在找只小猫。” 校园里流浪猫不少,对方也没多想。 廊道旁吹过一阵凉风,她的鬓发被带起。 随之远处传来闷如雷般的脚步声,人群乌泱泱一片,浩浩荡荡涌了过来,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欢腾。 钟予希还没弄明白情况,空中忽地炸开一道靛蓝,如同绽放的巨型花朵,紧接着是明黄、橙色……彩色的淀粉像人造烟雾炸弹般在空中弥漫。 她打量不远处的长桌,上面整整齐齐码了几十个塑料桶,配着各式各样的喷枪和袋子。 “这是什么活动?”她朝正在倒各色淀粉的志愿者学生问道。 “彩虹跑。” 彩虹跑环绕一中校园进行,不计时,不计名次。 所有人身穿白色衣物,以操场为起点出发,每跑一段路,都设有不同颜色的站点,经过时会被喷上彩色的粉末。 志愿者告诉钟予希,这里是终点站,又递给她一副护目镜。 她愣了一下接过,揪起衣服下摆——今天穿的正好是件正肩白t,左侧胸口还有彩虹样式的爱心。 这也太巧了吧!钟予希简直不敢相信。 和平国际每年举办三次运动会,全校学生被打乱,平均分到红蓝黄绿四个不同颜色的队伍。今年她在黄组。 她想着运动会大差不差,尽管出现白色队伍的可能性不大,出于私心,仍旧选了自己喜欢的衣物——这件t恤是她与同学创办社团时统一购买的团服。 脚步声再次响起,又一批人蜂拥而至。 拥抱,尖叫,呐喊。 更快,更吵,更沸腾。 虽然稀里糊涂获得参与的资格,但钟予希没有加入奔跑。 她只是站在长桌旁,学着其他志愿者的样子扬起粉末,朝迎面而来的人群挥洒出去,顺带关注着这群人中会不会突然出现她想见到的那一个。 忽然,有人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入跑道。 她一怔,扶正护目镜,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先被人抹上颜色,没一会儿白色的衣服也看不出本色。 一张张面庞都近在咫尺,洋溢着笑容,彩色的汗水从额角流下。 每个人都是青春的代名词,人生的主角。 钟予希很快融入集体的氛围,嬉笑打闹间,她背过身将手里的玩具喷枪高高举过头顶,扳机扣下的那一刻,比预想中枪响先来的,是自己心跳的砰砰声。 ——任飞。 睁眼的刹那,任飞出现在她面前。 他们隔着三五个人,隔着漫天飘散的烟雾,隔着挥舞的手臂和飞扬的粉末。 彼此的目光在号角声与风扬起的年纪里相遇。 只有一瞬。 也许更长,一秒、十秒、一分钟。 一团粉色的烟雾在空中盛开,细小的粉末落在任飞肩头。 风灌入他的胸腔。 任飞只愣神一瞬,便低头看向自己。 今天穿的衣服有些发皱,被汗水浸透,鞋边还有跑步沾上的泥点,而钟予希站在夺目光彩的跑道中央,干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不要过来,任飞在心里默念。 目光却像是被钉住般,贪婪地、一秒都舍不得离开。 他的眼神变化极快,惊讶、迟疑、喜悦、慌乱,像是风吹过水面,涟漪一层层荡开,钟予希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散。 她弯了弯眼,歪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了回去,正对着任飞。喧嚣声中,用口语说道——我等你。 运气真好,这才进来没一会儿,就遇到她要找的小猫。 人群拥挤,钟予希的注意力被分散,脚步不稳,差点摔倒。 任飞一惊,手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他加速上前,勇敢地抓住了她,将她揽到身边。 她的皮肤微凉,可他的掌心却在发烫,烫到他迅速松开手腕,缩回想触碰却无法触碰的手,最后以一种礼貌的姿势将她隔空护在怀中。 活动结束时,他们一同离开。 钟予希对着女卫生间的镜子擦拭脸上的粉末,惹得路过的女生频频望过来,又和人对上目光,她顺势问道:“我脸上擦干净了吗?” “啊……擦干净了。”对视女生羞赧躲开视线,脸颊烧红,“学姐你好漂亮啊。抱歉,刚才一直忍不住看你。” 钟予希是格外英气的长相,眉宇间透着凌厉和清雅,两种风格的美交融,第一眼便会被她的气质吸引,整个人洋溢着自信向上的朝气,无形中散发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轻轻一笑,学生八卦的心真是藏不住啊。 女生还想夸赞钟予希健康的肤色和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碍于现场人多,没有提出,最后羞涩问了句:“我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 虽然钟予希年仅十六,但言语艺术早已拿捏,说话炉火纯青,一套接着一套,无论是对谁。 她眼眸含笑:“我们不是认识了么?” 谈笑的间隙,外面传来一阵哗然。 人群自动围成一个小圈,四周响起哄闹声,推搡的推搡,探头的探头。 周围人讨论,有人准备向任飞表白。 刚来一中就碰上这么大的场面,她来了兴致,透过人与人肩膀之间的缝隙,朝圈里望去。 不巧与男主角撞上视线。 任飞一如既往,一副清冷的模样。 两人对视的瞬间,他长长的睫毛轻颤,垂下眸,遮住眼里翻涌的情绪。 表白的女生强硬上前一步,将笔和纸递到任飞面前:“留个联系方式,做朋友总可以吧。” “抱歉。” 任飞不留一丝情面,后退拉开距离,不让女生触碰到自己分毫。 真高冷啊,钟予希倚在墙角,吃味打量。 这么一看,任飞在学校很受欢迎。 个子高,长得帅,成绩好,有礼貌,妥妥的天之骄子。 就是性格太直了,当众拒绝表白会让女孩子难堪的,说好听点是高岭之花,实际上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 等人群散开,她才走到任飞身边,慵懒地靠在栏杆上。 微风轻拂,云卷云舒。 阳光透过交错起伏的教学楼,落在她的眼中,藏了一整片碧蓝色的晴空。 任飞愣了神,仿佛被吸了进去,都忘记要和她说什么了。 钟予希见他呆住的模样,笑了起来,又咳了一声,打趣道:“同学,我们是朋友吧?” 是朋友吗? 任飞不敢擅自给他们的关系下定义。 如果钟予希没有开口询问,与她成为朋友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种幻想,一种奢望。 他怔忪点头应下的功夫,钟予希的肩膀都因笑意而颤抖。 她虎口掩唇,漾开明媚的笑,几乎是抵在他的肩头,低声轻问:“那可不可以加个好友啊?” 4、第四章 少女坦然地靠近,风撩起她的发丝,轻轻蹭过任飞的脖颈,如同一个若有若无的吻,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密。 这份率真与坦荡,令任飞无从自持。 他的喉结不经意攒动,呼吸都重了几分。 在认识钟予希之前,任飞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钟予希是有男友的吧。 她的男朋友不介意吗? 刚冒出这一念头,又暗自纳罕自己心眼真小,这是正常社交,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得到回应,钟予希微微偏头,打量任飞脖颈上养眼的小痣,直接换了个说法:“给个面子嘛。” “可不可以嘛?” 她伸了个懒腰,又重复一遍。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的耐心有限,如果任飞还是这副木讷样子,她保证自己一定会留下洒脱的背影,和这段突如其来不值得的友情说声再见,再优越的颜值在她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 狠话还没放完,任飞的手机已然递至眼前。 “一中可以带手机啊?”钟予希直勾勾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不对不对,你突然给我干嘛?” 任飞解释:“加好友。” 钟予希迟疑地接了过来,手机这种私人的物品,任飞甚至不设置密码,完完全全放心交给她。 她既错愕,又为难。 “我划开锁屏了。” 她不好操作,于是每点开一个软件,就向任飞汇报一下,对话莫名诡异起来。 “我点开你的微信了。” “好。” “我点开你的qq了。” “好。” “我点开你的通讯录了。” “好。” “我点开你的——” “好。” “我话还没说完呢。”钟予希抬头。 任飞垂下眸:“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真的?” “不假。” 她输入号码的最后一位数字,从容交还:“等我回家再同意好友申请,还以为一中不给使用电子设备,早上除了我自己,什么都没带,没想到啊。” 任飞说:“运动会期间可以使用,不被老师发现就行。” 钟予希笑出声:“好学生也这样嘛?” 她没等任飞的回答,而是紧接着又问:“不过,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任飞淡然摇了摇头。 相当意外,钟予希循循善诱:“那猜猜我是怎么进来的吧?” 任飞没有猜测,而是给了她言外之意的答复:“运动会期间,校外人员进入校内不会产生影响,你不用担心。” 钟予希微微挑起眉头,满心惊诧。 眼前相识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少年,竟然精准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简明扼要地解开她心中的忧虑。 说实话,除了祝铮铮和陆知行,还没有人能如此迅速。 这下她可以放心留在一中了。 如此明显的白色谎言,因她不了解体制内学校的规矩,才轻易信以为真。 任飞的身份也在短时间内,从“朋友”转变为“限定专属导游”。 午餐时间,他们前往学校的食堂。 钟予希跟在任飞身后,进入的餐厅提供中餐和面食,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队伍已经排了起来。 最后两人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找了靠窗的空桌坐下,任飞顺带帮她的那份也摆好。 周围同学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望了过来。 “我的天……那是任飞吧?他旁边的女生是谁?” “他居然会帮人打饭?他不是从来都独来独往的吗?” “你看那盘菜,他是把整个窗口都包下来了啊?想不到品学兼优的帅哥居然有如此心细的一面。” “重点不是菜,是他居然带女生来吃饭!任飞啊!那可是任飞!” 有人筷子掉了都没发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眼睛一直往钟予希身上瞟。 钟予希非但没躲,反而冲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女生笑了笑。 隔壁桌又传来议论声—— “她好自然啊……还跟我们笑了一下。” “也好漂亮……好张扬的美啊,是我喜欢的风格,感觉没在学校见过,你们有印象吗?” “说不定是西校区的,今天运动会,有不认识的新面孔蛮正常。” 钟予希挺享受被人关注的感觉,没什么不自在,大大方方扫视了一圈那些打量的人。 至于任飞……她微微抬眼看向桌子对面的人,任飞正安安静静的吃着饭,不知何时,他的耳尖又红了一点。 这么腼腆? 单论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啊。 运动会的缘故,各个年级的学生分散在校园的各个区域,随处可见。饭后任飞带钟予希来到高一一班门口,他所在的班级。 钟予希视线透过门缝的夹角,朝里望去。 窗帘拉被得严严实实,把光亮全挡在外面,几个人将教室前排的桌子拼在一起,专注观看多媒体屏幕上放映的恐怖片,后边聚着一群带着耳机偷偷摸摸打游戏的学生。 她随任飞走到中间的座位,前排的同学被动静吸引,转头时噤声的手势悬在半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怎么都这副表情?和餐厅的同学无差。 正纳闷呢,钟予希好奇环顾四周,同学们却又转了回去,只留下圆滚滚的后脑勺。 * “你要去巡检?” 当钟予希看到到任飞从桌肚抽出一块夹板,上面固着一沓印满表格的纸张,再联想到任飞身为学生会副会长,不用他解释,便先问出口。 她为了不影响看电影的同学的体验感,刻意压低声音,气息几乎喷薄在任飞耳边。 “嗯。”任飞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嗓音温润,“白天老师管控不严,像综合楼的琴房或者空教室,可能有学生躲在里面,需要人去检查。” “原来如此。”钟予希露出恍悟的表情,她歪头,指向自己的胸口,“那我在你的检查范围之内嘛?” 倏然的凑近,任飞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光线昏暗,钟予希没有察觉。 他轻轻摇头,说:“不在。” “你一个人?” “嗯。” 钟予希眼珠悄悄一转,一脸盘算鬼点子的坏笑。 这不简单?她去综合楼,不就纳入检查范围了嘛。 为什么要纳入检查范围嘛?钟予希没多想,只是单纯想看到任飞耳廓慢慢爬上淡红的模样。 “我在这里午休,保证安安静静。” 她斯文坐着,说着违心的话,举起左手,四指并拢向任飞发誓。 视线里任飞推开了门,他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直到彻底消失,钟予希蹭地站起身。 啪嗒! 放置在桌沿的书本齐齐砸向地面。 周围的同学全看向她,钟予希边小声说抱歉,边有条不紊地将书本捡起。 说起来刚进门时,她便注意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高一一班每个人的书桌上都垒着课本,占据了桌面的一小半空间。 各位的习惯还大有不同,有的人放的是习题册,有的人放的是教材,有的仅是薄薄一两本,有的恨不得把所有书都堆上来,尤其是后排,几十厘米高,坐在椅子上都快看不见人头了。 任飞对书籍的好词好句进行了赏析,他字迹工工整整,干净利落,像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带着劲儿。 钟予希抽出手帕纸,擦拭沾到表面的灰尘,没想到夹页里竟掉出一张照片。 她眼疾手快接住,发现照片是夏天在泉清镇支教时,在餐桌上拍摄的大合照。 人数不多,加上后方的老师和领导也就十来个。 那时任飞站在最左侧,她和其余四位和平国际的学生,位居正中。 表面看着一本正经的人居然把合照当书签,也太可爱了吧,钟予希想着下次可得故意逗逗任飞。 她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离开教室,根据指示标识找到综合楼。 * 钟予希对自己的定位向来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尽管并非如此。 当她将手中满满一瓶的矿泉水拧开,倒在眼前女生捧着金鱼的手上,她意识到自己又做了多余的事情。 女生抬头看她。 金鱼沾上水后,摆动着鳍,在掌心缓缓转了一个小小的圈。 钟予希挑眉,或许救了一条生命,也不算多管闲事。 这是一间空教室,她无意闯入。 她对女生好心提醒道:“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不能随便进入。学生会在外面巡查,你快点离开吧。” 女生轻轻呼出一口气,注意力还在金鱼身上:“谢谢你,它差点脱水了。” 钟予希被她的说法逗笑:“客气什么。” 见水从女生的指缝流出,金鱼又开始跳动,钟予希蹲下身,把矿泉水瓶口凑过去:“放进来。” 水珠掉落在地面的声音与门外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的,危机感拉满。 钟予希意识到不对,压低嗓音催促:“快走,不好,学生会的来了——” 话还没说完,吱呀一声,门开了。 来人三五个,站成一排,一身全黑的紧身高街风穿搭,衣物全是劣质的假货。 任飞不在其中。 钟予希察觉到自己的判断有误,她的视线落在他们手中,也没有巡检表。 貌似是成群结队的不良少年。 “喂!”中间的刺头男生抹了把下颌,将钟予希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冲她顶腮,“小妹妹长得真漂亮,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说话真粗鲁。钟予希缓缓抬眼,面前混混模样的学生丝毫没有礼貌可言,她一点都不想搭理。 “哟呵!来老子的地盘撒野,还不听老子的话,有意思。” 说着上手扣住她的下巴。 脏死了。 “别碰我。”钟予希蹙着眉头,严肃道。 身边的兄弟装起威风:“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学生会巡检,还不快说你是哪个班的?” 钟予希扯了扯嘴角:“怎么证明你是学生会的?” “喂!”刺头将目标转向钟予希旁边的女生,“你告诉她。” 女生不屑抬眼。 在学校可从来没有人敢无视刺头的话,他暴脾气上头,撸了撸袖角,二话不说手腕扬起来。 眼见就要扇到女生的脸颊,钟予希没来得及想,身体果断挡了上去,胳膊一伸,硬生生接住巴掌,小臂火辣辣的痛。 “我靠!”刺头甩了甩手,爆出粗口,“脾气真特么硬!” “还有更硬的呢。”钟予希嗤笑。 她站稳身体,因疼痛喘了口气,死死盯着刺头的眉间,高举红肿的手臂,一字一句冷静道:“在校伤人不仅学校会从重处分,根据治安管理法,只要年满16岁以上,构成伤情达到标准便会被拘留,留下违法记录。” 她一步一步逼近,言语有理有据,倔强的眼神看得刺头一波人战战兢兢向后踉跄,这群人正要逃跑,门口的光亮率先暗了下来。 “去哪?” 来人声线清冽,带着几分冷意。 任飞完完全全出现在钟予希的视野里。 他逆着光,身形挺拔,五官匿在阴影中,抬步走进来时虽步履平稳,怒意却藏不住。 钟予希欣然一笑,来得真及时,不用她多言,任飞就能明白眼下的情况。 校纪在前,滋事闹事本就不容姑息,上报是必然的,刺头一群人被带走。 女生将金鱼带在身边,向钟予希道谢,感慨:“谢谢你,你好勇敢,也好厉害,几句话就能把他们说得心服口服。” “哪有啊。”钟予希听完后笑了起来,“其实我是瞎编的,法律法规我自己也弄不明白,顺口就说出来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棒棒糖,随性靠在桌角,垂头搓了搓糖纸,塞给女生:“我们属于正当防卫,你不用担心。” 说完俏皮眨了眨眼:“正当防卫这句话是真的。” 她的声音像是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窗外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为她柔和的侧脸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连她的发丝都散发着光芒。 女生离开后,任飞默默抽出湿纸巾,钟予希顺手接过。事情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发现任飞并没有生气,笑迎迎道歉:“谢谢我们贴心的任副会长,抱歉给你添麻烦啦。” 任飞的视线停留在她胳膊的红肿处,没有说话,他用湿巾暂时包住伤口,又蹲下身,帮她擦拭裤脚上沾上的灰。 * 校医务室里,冰袋敷到伤口处,又凉又麻,钟予希忍不住轻吁口气。 任飞神色紧张:“疼?” “没有的事。”钟予希瞳仁亮亮的,唇角弯起,“以前经常和沈予望‘互殴’,早就练出了一副麒麟臂。” 说着还握拳展示了一下,骄傲道:“刚刚那个男生力气还没我的大呢。” 任飞轻轻“嗯”了一声:“你最厉害。” 钟予希同任飞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私心没有说明女生出入空教室的事情,而是把侧重点放在混混那边。 “不要给她记过呀。”她求情道。 任飞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就这么安静地将目光落在她的头顶,眼睫微垂,背脊极轻地紧绷了一下,垂在另一侧的手指蜷了又蜷。 眼神深了些,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情绪。 * 下午任飞代表班级参加男子三千米长跑项目。 同班同学上前给他加油打气,提前准备好葡萄糖水在终点迎接,其乐融融的氛围如同一个大家庭。 这种集体荣誉感在和平国际少有,钟予希眼神里带着真诚的羡慕。 看台的最高处,广播传来女声:“下面这张留言,送给高一四班男子三千米组……” 钟予希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临时搭建的广播台,不断有人挤上去,窗口堆满皱巴巴的纸张。 原来还有这种活动,她找人借了笔和便利贴。 * 三千米最后一圈铃响,全场炸开锅。 任飞弯道转直,遥遥领先,场外沸腾,终点线的红带子被阳光照得发亮。 离目标只剩几米距离,他微微仰头,调整呼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 最后一刻,压低身体,冲刺,撞线。 此起彼伏的欢呼盖过广播里的留言。 他在听到广播里熟悉的话语时,心跳一瞬间失速。 裁判在旁边举着秒表,看台上的人在欢呼,教练和同学为他贺喜。 任飞谁也没看,直直望向最高处的广播台。 那里人很多,挤来挤去,有的递着新纸条,有的伏在桌边书写加油词。 夕阳恰巧从那一侧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所有人的面庞,在他的视野里都变得模糊。 他眯起眼,扫过每一个站着、坐着、蹲着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她。 钟予希已经不在那里了。 准确来说,钟予希离开校园了。 广播开始播报下一个项目的通知。 任飞还站在终点线旁边,固执地往每一个钟予希可能存在的方向看。 一整节晚自习他都心不在焉。 回到宿舍,任飞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翻看手机。好友申请那一栏,发出去的验证消息依旧没有变化。 他盯了好几分钟,把手机扣回桌面。 室友催促他洗澡,水声哗哗淌了七八分钟,出来时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脖子上。 手机屏幕闪过光亮,消息弹了出来: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5、第五章 隔壁床的室友比任飞先洗漱完,见他眉宇间的凝重淡了几分,朝他问道:“你丢的东西找到了?” 任飞点开钟予希的聊天框,微微颔首。 “找到就好,广播社都撤台了,你还在那堆废纸面前翻个不停。”室友比了个手势,“你不知道你当时的神色,周围的空气就像这样,唰的一下降到冰点,我们都不敢上去打扰。” 说完又八卦起来:“今天你带到班里的是你女朋友啊?长得真带劲。” 室友的形容令任飞感到不适,像是在物化女性,他冷声道:“不是。” “那是你喜欢的人?肯定是。这才开学没多久,你收到的情书都能打草稿了,还是第一次见你和异性聊天。” 任飞不想搭理室友,随口编了个理由敷衍了事。 他的床铺正对宿舍的窗户,风一吹,干净整洁的桌面上,原本被书本稳稳压住的三张纸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行字迹。 贺词总共两三行,致高一一班任飞同学。 笔势开张,潦草里带着利落风骨。 见字如面,一笔一画都能联想到写下它的人。 * 钟予希的微信昵称很简单,她的英文名elise,棕脸淡黄毛小猫头像。个性签名iam>iwas,意思是现在的我大于过去的我。 任飞心想,很符合她的个性。 全开放的朋友圈,更多是分享自己的生活,每一条都用心且精致。常出镜的人里,除了祝铮铮和沈予望,有一个任飞从未见过,也没听她说过的人,锡纸烫的发型,俊朗周正的长相,也许是她的男友。 elise:【今天谢谢你啦,下午我有事,就提前回去了,你最后拿到奖了吗】 任飞:【拿到了】 elise:【恭喜你呀,让我看看呗】 任飞:[图片] elise:【你拍张照片嘛】 任飞:[更清晰的奖杯图片] 钟予希靠在床头,捧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戳得哒哒响。 elise:【重点是你,拍张照片】 重点是你,拍张你的照片。 消息一发送,与任飞的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跳了又消,消了又跳。 钟予希已经想象到他懵了一下,面红耳赤的样子。 任飞:[合照] 点开新发的图片,普通的室内光线,没滤镜、没角度、没构图。 任飞刚洗过澡,微湿的碎发半遮住清俊的眉眼,哪怕只是呆呆站着,也难掩出众气质。 他的耳尖通红,从照片里就能看出来。 钟予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带着点得逞的笑。 elise:【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庆祝吧】 任飞将文字反复看了好多遍,刚要打下“好”,钟予希又发来一条消息。 elise:【为了感谢你今天的陪伴,给我一次请客的机会吧】 她真的很好,无论对谁。 任飞的目光一转,看向桌子上的另外两张纸,一份是今天校内斗殴的批评通知,一份是带校外人员进入校内的警告。 宿舍敞亮的灯光下,被处分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姓名。 是他自己主动认领的。 他揽下所有责任,没必要告诉她。 * 十月末,很快便迎来万圣节。 今年的万圣夜在周六,和平国际周五举办活动,只需要上上午的课。 自从和任飞加上好友,钟予希每天都和他保持联系,所有的日子由任飞打起新一天的招呼,晚上再由他送上“晚安”,作为一日的结尾。 因为学业繁忙,迟迟未定下约定一起吃饭的日期。 有时钟予希赶due,一杯咖啡顶着熊猫眼写经济essay到凌晨,她心力交瘁之下会点开任飞的聊天框,发送一个抓耳挠腮的表情包,再转到四人名叫“pretty2+2”的小群发牢骚,表示自己快熬成秃头了。 祝铮铮早早休息,陆知行回复“加油”鼓励。 沈予望什么话都不说,发了个吐舌的黄脸,甩上一张带着时间地点水印正在刷题的照片。 任飞一般会在早上致以关心的问候。 但这份日复一日的早晚默契,两天前忽然断了。 “别看手机啦。”吃完午餐,不少学生去更衣室换上万圣节的装扮,祝铮铮挽着钟予希的胳膊,拿起操场上一个摊位售卖的南瓜灯,期待问道,“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万圣节活动的道具,一般由学校的美术生制作。 祝铮铮挑的南瓜灯,刻得乱七八糟,眼睛歪鼻子斜,五官挤成一团,说不上吓人,只觉得丑得滑稽。 “还行吧,陆知行做的?” 钟予希联想身为美术生的好友,按理说不应该,他刻着刻着睡着了? 祝铮铮垂着眼,嘴角轻轻下垮了点。 “不是陆知行就是我哥,这么难看,指定是他闹着要挑战自我,结果成了小丑。” 钟予希带着浓厚的个人主观情绪评价道。 祝铮铮眼神暗了一下,整个人都蔫了半截。 “该不会……是你帮忙刻的吧?” 祝铮铮问:“真的很丑吗?” 钟予希一口气差点没接上:“绝对没有!我这人挺感性的,铮铮你也知道,我说话对人不对物。” 她顿了一下,张开双臂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诚恳说明:“因此只要是出自铮铮你手中的东西,无论什么样,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棒的。” 这些都是钟予希的真心话,为了不让祝铮铮陷入失落的情绪,她又拉着她去参与其他活动。 操场除了摊位,还举办了套圈之类的比赛,赢了可以兑换糖和小奖品。钟予希玩了几轮,把祝铮铮刻的独一无二的南瓜灯收入囊中。 地下停车场在今天被改造成了鬼屋,入口用黑布遮住,里面几乎没有光,偶尔有人从出口冲出来,一边笑一边骂,还有明显被吓到的低年级学生,立在旁边缓不过来。 祝铮铮还没靠近,鸡皮疙瘩先掉了一地。 她看起来大大咧咧从没胆怯过什么,实际上格外怕黑,夜里从来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有时在钟予希家里玩到凌晨,住在同一个小区都要兄妹俩送到家门口,睡觉时房间更是要留一盏睡眠灯,不然不安心。 钟予希提议:“我们还是去讨糖吧。” 每一栋楼的每一层几乎都有参与者,教室这时候被装扮成了万圣节风格,大多数的门半掩着,贴了“trickortreat”的纸条,或者干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南瓜。 钟予希和祝铮铮提了个装糖的袋子,在楼层之间来回穿梭。 比较简单的,门口直接放了盒子,上面写着“takeone”,只能拿一个。 钟予希毫不客气,专选带贴纸的糖果,再帮祝铮铮挑她最爱的水果糖。 难一点的,需要抽卡或者猜字谜,又或者是完成一些挑战,才能拿到。 最后两人将战利品进行分配,还把沈予望和陆知行的两份搜刮过来。 钟予希在这天,给任飞发了条与往日人机互动不太一样的消息。 她把自己收集的各式各样的糖果堆在一起,中间放着唯一一颗没有贴纸的费列罗,拍了张照片。 elise:[图片] elise:【trickortreat】 要糖还是捣蛋? 想到任飞上次被自己“坑蒙拐骗”发的两张照片,公平起见,她也补上两张图。 一张是还算不错的天气,一张是和糖果的合影。 她没有化万圣节的妆容,素净的脸庞贴了张费列罗的贴纸,背手比“耶”。 任飞在周六中午回的消息。 钟予希也弄明白,他前两天手机被宿管没收了,这会儿才刚拿回来。 关于要糖还是捣蛋,任飞没有给回复。 当天下午,钟予希收到外卖电话,定位在学校附近的星巴克。 她没有点任何东西,再次确认是自己的号码后,让小哥拆开看看,小哥说是一盒糖果。 糖果?钟予希觉得奇怪,给小哥发了跑腿费,发送地址,让他把外卖送到家里。 熟悉的操作让她莫名联想到任飞。 有点意思,他也不是那么无趣。 于是她主动联系任飞在周末见面。 与任飞约的是晚餐,地点在市中心商场的海底捞。 任飞先一步到达,一个人杵在门口,握着手机,低头盯着屏幕,时不时抬眼扫一下路口。 也是奇怪,明明周遭人流如织,钟予希还是一眼注意到他了。 可能是他的长相太出众了。 她走到跟前,抬腕掀起袖口一角看了眼表:“下午15:25,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我没有迟到哦。” 任飞:“我也刚到。” 撒谎,钟予希心想。 脸颊都被风吹得泛红了,还嘴硬。 她笑了笑:“我可以碰你吗?” “嗯?”任飞没有听懂。 “嗯什么啊?”钟予希语气轻轻的,嘴角噙笑,“被风吹傻了么?” 说话的同时,右手手背已经贴上任飞的侧脸,短暂停留了一下,本来是想说辛苦他等这么久,结果任飞的脸颊意外烫。 甚至在她的手触碰到后,烫得更厉害了,原本微微浮着粉晕,现在直接从两侧红到脖子根。 任飞喉结滚了又滚,哑声问:“可以松开了嘛?” “好哈哈哈。”钟予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贴着呢,立马收回。 两人一同上楼,取号入座。 钟予希选了经典的四宫格,适合多数人的口味需求,菜品问了任飞有无忌口,她看着都点了一些。 锅底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气腾腾。 任飞的吃相很文静,不玩手机也不说话,小口小口嚼着,又小口小口地咽下,全程安安静静。 一餐结束,番茄锅底丁点儿变化都没有。 出了门,钟予希问:“你不吃番茄么?” 任飞顿了会儿,很认真地说:“偶尔吃。” “偶尔吃?没见你动番茄锅底诶。”钟予希顺手往他胳膊上搭了一下,“好巧,你知道吗,我也不爱吃番茄。” 任飞回应:“我以前不知道,不过我现在知道了。” “口癖啦。”一本正经的回答把钟予希逗乐,“没有真问你的意思。” 她憋着笑继续道:“除了番茄炒蛋,我能接受里面的蛋,其他的只要和番茄沾边,光是听到就提不起胃口。” 任飞将她随口说出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钟予希见任飞并不排斥这一话题,反倒听得认真,她兴致勃勃地同他分享:“大概刚开学那段时间,两三个月前吧,和你在书店碰面没多久的时候——” 任飞垂眼,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还是第一时间轻应一声。 钟予希接着道:“那时候学校十年级的一个学弟,他在教室里种的番茄植株快离世了,找不到原因,一个人蹲在地上啪嗒啪嗒掉眼泪。我过去帮了他一下,他说等番茄长大要第一个邀请我品尝。苍天啊,还以为是生物老师留给他的作业,结果整这出,吓得我好一段时间不敢主动联系他。” 言毕,见任飞发怔,钟予希转头晃了晃手:“小学弟约我吃饭那天,正好与你在书店碰面呢。” 任飞迟钝点头,他的大脑十分混乱。 如此来看,十年级的学弟是钟予希的男友,可又和朋友圈里疑似男友的人物对不上。 她的男友应该和她在同一年级。 钟予希现在是单身吗? 任飞很怕自己的存在,加上她无意识的亲昵行为,破坏了她的感情。 他深吸口气感慨:“是啊,真巧。” 钟予希笑意盈盈:“我们也蛮有缘分的呀。” 任飞心想,有缘无分。 是你太吸引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正是如此,当有人在他们面前停住脚步向钟予希索要联系方式时,任飞并没有外露太多的情绪。 钟予希先是说了“不好意思”,又道了“抱歉”,接连两次拒绝,男生依旧不依不饶。 任飞在一旁默默攥紧拳头。 “我没有手机啊。”钟予希无奈摆手,“天天忙作业,家里人说玩手机会影响学习。” “这不胡闹吗?”男生皱眉,从头到脚打量她,指了指她的手,“你左腕上的表,劳力士日志,你身上的衣服虽然没有外显的logo,但我又不是不识货的眼瞎。” “这有关联吗?”钟予希发问,“而且我男朋友就在旁边,你接二连三纠缠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她顺势挽住任飞的胳膊,将头靠向他的肩膀。掌心轻轻覆上任飞的手背,温柔解开他按耐不住的硬拳,同时指尖钻入指缝,与他牢牢十指相扣。 “宝宝,你说句话啊。” 6、第六章 钟予希的一声“宝宝”,格外蛊惑人心,还带着撒娇的尾音。 她情急之下想出的应急之策果然奏效。 任飞比那男生高了将近大半个头,光站着气势就足够震慑男生,接连的周旋,神色也从最开始的温和转为一身冷意,真给男生唬住了。 男生低骂几句脏话,转身离去,等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两人相牵的手才慢慢松开。 “你的男朋友不会介意吗?” 钟予希的“宝宝”抿着唇,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神色凝重,忐忑不安。 什么?男朋友?! 这给钟予希问懵了。 她疑惑:“我没有男友啊。” 任飞牙尖抵着下唇:“抱歉,是我误会了。” “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吗?”钟予希追问。 任飞轻阖眼皮,淡然摇了摇头。 这算哪门子回答? 钟予希加快走路的速度,快任飞两步,一个转身将他拦在身前。 她微微仰着头直视他的双眼:“道什么歉啊,你又没做错什么,我还得感谢你呢。还有说来听听嘛,‘男朋友’指的是谁?我好奇。” 任飞垂眸,抵挡不住她热切的目光,将自己的猜测全部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扑哧——”钟予希听后笑出声,恍悟道,“这样啊。” 原来这小子看了她的朋友圈。 加上任飞好友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也是点进他的朋友圈,然而只有一条孤寂的灰杠,她还误以为自己被屏蔽了,气呼呼地跑去质问,任飞解释自己从来不发这些。 沈予望和祝铮铮,任飞都见过,既然是翻看朋友圈,那他口中的男友,多半是陆知行了。 钟予希细想了一下,实在诡异。 陆知行? 她不明白任飞是怎么把她和陆知行联想到一起的,太奇怪了。 “泡面卷毛头,长相一身正气的那位?” 本想细细形容陆知行的外在形象,可话到嘴边,只有寥寥几句。 任飞点头,看起来些许赧然。 “他叫陆知行啦,我、我哥、还有祝铮铮,我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钟予希轻笑一声,略晃了晃头,“陆知行呢,他的爸爸和我的爸爸是发小,我们从幼儿园到现在也一直都在同一所学校,算是青梅竹马吧。” “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不过大部分人,都是把我哥当成我对象,因为我们不同姓,一个随妈妈,一个随爸爸,又经常一起出入各个的场所。”钟予希的表情有些嫌弃,“每次也不用我解释,沈予望自己会先恶心到炸毛,把人怼得哑口无言。” 任飞沉默,似乎是在消化钟予希的话,片刻后他问道:“那……你对陆知行有好感吗?” 语气小心翼翼,垂首敛目,不敢看向钟予希的眼睛。 钟予希便屈身歪头,抬眼望进他眼底:“打探我的感情啊?” 任飞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我不告诉你,你会怎么想?” “我不会怎么想,这是你的权利。” “那我选择告诉你。”钟予希眉眼弯弯,将手背在身后,“好感嘛,这个词挺笼统的。既能对人,也能对物,浅层一点便是不排斥,往深处想可以是欣赏……算有吧。” 她回答得坦荡,只当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此毫不在意。 任飞的心猛地一空,明明早有预感,可还是喉咙发紧,连一句勉强的祝福都开不了口。 钟予希的两句话,把他砸得发闷,失去所有力气。 “但仅是友情上的惺惺相惜,没有超越朋友情谊涉及男女之情的喜欢。”钟予希补充,看向任飞,“你知道韦斯特马克效应吗?” 任飞惊魂未定摇头。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早年共同长大的儿童在成年后通常不会对彼此产生性吸引力,反而会天然排斥,因为太熟,本能屏蔽了爱情,只剩下稳定的好感。普遍的倾向是这样,当然也存在例外,但我不认为会发生在我身上。” 钟予希三言两语将其解释得清清楚楚。 任飞很喜欢听她谈及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方才惊慌的情绪被欣赏所取代。 她长发及肩,微微仰头思索的样子比任何时刻都要动人,眼里攒着光亮,自信、明媚,谈吐间是从容不迫与耐心。他从她的言语中感受到更加具体、更加形象的闪闪发光的少女。 两人缓缓而行,并肩走出商场。 “今天谢谢你啦,还好有你在身边,不然指定要被那个男生纠缠好一会儿。” 任飞思来想去,说:“有时面对蛮横无理的男性,暂时顺从他们的想法,不做出明面的冲突,比如那个男生,加完好友回家再删除,对女性来说或许更加安全。” “你说的很有道理。”钟予希表示赞同,“但我才不要。行为不当的人不是我。就像你之前说的,回不回答你疑虑是我的权利,那么给不给别人联系方式也同样。我讨厌不真诚的人,也不想和乱七八糟带有目的的人扯上关系,一点都不。” 她的语气坚定,眼神格外认真:“我不是随便的人,也不做随意的事。” 钟予希注视着任飞,表完态后,便勾住他的衣袖,贴心为他叫了辆车,目的地定位在海城一中。 十一二月是相当充实的月份,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此后她几乎埋首学习,少有空闲。 可就在这样匆忙又单调的日常里,一件毫无征兆的小事发生了——她开始莫名收到糖果,一次接着一次,都是巧克力。 “已经是这周的第二颗了。”祝铮铮撕开糖纸,指尖一弹,巧克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嘴里,“而且每次都送到校外,想知道是谁都没办法。” 咖啡厅里,沈予望若有所思:“我要联系这家店的店长查一下监控。” “哦,你要查一下监控。”祝铮铮重复一遍,语气满是不看好,“你看人家理不理你。” “你这是什么话啊?”沈予望不满。 “人话啊。”祝铮铮无所谓道。 钟予希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此事,一颗糖而已,大概是有些追求者玩的小把戏,无聊,幼稚,多半坚持一段时间就放弃了,她才不要把情绪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情上。 可这次背后的人,始终没有停下。 学校下午三点半放学,经常因社团活动和竞赛辅导推迟到五六点,回家她还有一对一的补习,并不是每天都有机会来到校外的咖啡厅。 窗外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暖风轻吹树梢,枯黄的树叶簌簌脱离枝桠,又被风势一卷,盘旋在空中。 钟予希指尖捻着巧克力,沉默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含入口中。 她的第六感已经告诉她答案。 或许并非无关紧要。 时隔多日,当她见到猜测的送礼人,想说的话却没出口。 “为什么突然约你?”钟予希撑着下巴,重复念了一遍任飞的疑问。双人自习室内,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当然是想见你,才约你出来啊。” 张扬的笑挂在她的颊边。 任飞不解,她轻佻的话显然没有说服力,但耳尖还是无可避免的红了,微微偏开头,不敢对视。 望着眼前人含蓄的神态,钟予希没忍住将心里话说出口:“你怎么能这么乖啊。” 这么一看,有时收到糖果也挺好的,自己确实很忙,但分人,对于不想搭理的人,真是一点精力都不想浪费。 任飞显然属于第二类,钟予希的视线落在他攒动的喉结上,连浅棕色的小痣都那么完美,还是不拆穿他了。 从这天开始,两个人维系心照不宣的关系。 钟予希每周都会收到两盒糖果,他们每周都约在海城一中校外的双人自习室见面。 任飞以为,像钟予希这样高精力且目标明确的完美主义,深交下去会看到她严格苛刻的一面,没想到她的性格底色也意外随和。 她偶尔会辅导他的英语作业,放松时翻看重点高中的习题,试着解答。当要处理背诵的任务或者线上课题时,为了不影响他,会单独开间自习室,解决完再回来。 然而却在两人约见面的第三周突然冷脸,连自习室都来不及去,她的心情大概差到极点。 “马上就ddl了,derek敢不敢听一下你发给我的语音。拜托,当初是你邀请我的,结果现在你自己说算了?” 钟予希平日里作业大多要求个人独立完成,这次合作,是derek邀请她和另一位同学一起组队参加学校十一月的科学展,需要写报告和被评分,过程和结果会公开展示给家长和老师。 结果快到截止日期,derek因为拖延症没有完成他那一部分的任务,导致整个流程无法推进,索性选择放弃。 钟予希为此头痛。 每周的朝夕相处,任飞看在眼里,心疼,不忍。 有时生出帮她分担一点的想法,不重要的东西可以交给他来做,然而课程不同,全英的题目对他来说难度不容小觑。 他发呆思索的同时,钟予希一抬头恰巧对上他肃穆而沉静的神情。 她误会了他的意思,眉间漫开一点无奈:“怎么这副样子?很玩味的神态诶。你不会以为我每天都很轻松吧?” 简短的一句话,任飞想否认,但不知怎么开口。 于是他的沉默在钟予希眼里变成一种默认。 钟予希嘴角扯出淡淡的笑,带着仰天长啸的意味,往凳子上一靠:“我都快学得焦虑死啦,大考、竞赛、雅思,每天的任务完成了,但又好像没有完全完成……” “其实我挺讨厌外界对国际生的刻板印象。”她的声音泄出倦意和委屈,“准确点说说,是讨厌这一思维方式,像是单细胞生物无法进行深层次的思考,只会把一个人圈到固定的标签里,取其共性,而忽略个体的差异。” “常听到的,比如成绩很差才去国际学校,但实际上如果想转学或者升学进来,既要笔试入围还要通过英文和中文的面试;还有考不上国内的大学,选择去英澳水课这一言论,实则是两种体系下的目标和志向不同。就像鸟不能和鱼比谁游得快,鱼也不能和鸟比谁飞得高。相对应的,国内的考生为高考拼搏,我们也需要在母语不是英语的情况下,为自己申请到一所能让自己满意的学校。” 看似完美无缺的她,第一次在任飞面前露出疲惫,任飞也是第一次了解更深层次的她。 他同意钟予希的说法,也理解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如果拿地球做形容,或许是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晨昏线和时区。” 他的说法浪漫,钟予希神色微微一动。 任飞却没有注意到,他低头沉思,疑惑钟予希那么繁忙,为什么要参加不值一提的泉清镇支教。 “当然是为了遇见你。”钟予希明朗地笑了起来,转动椅子,反问,“你呢,支教活动对你的学业来说,没有任何帮助吧。” 任飞耳廓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他难得扳回一局,没有在钟予希面前露怯,一板一眼道:“我也是为了遇见你。” 钟予希被他呆若木鸡的含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和我说实话啦,我是真的好奇。” 任飞这才规规矩矩地解释,自己曾经受到好心人的帮助,想要把这份力量传递下去。 “那还真巧。”钟予希也正经起来,她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当然是因为对学业有帮助,但她没有这么说,而是轻咳了两声,结合自己的经历立了一个类似的好形象,“我是因为妈妈喜欢做慈善活动,从小耳濡目染受她的影响。” 说完狡黠笑了一下,她感慨:“如果我们俩都差一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 “永远都不会相遇。” 任飞不自觉将心底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两秒。 曾经,他始终清晰地明白,自己与钟予希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钟予希朝他走了一步,自由张扬的少女如朗月清风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虽然他们依旧是平行的状态,但或许他可以尝试,尝试努力、加倍努力让自己倾斜,他的期望不高,只要有一点点角度的变化就好。 这样……总有一天会相交的吧。 情绪渐渐伤感,钟予希鲜少露出深思的神色:“话题好沉重哦。” 任飞垂下眸:“抱歉。” “为什么要说抱歉?你不需要这样。”过多的解释无用,钟予希直截了当地道,“在我面前,请改掉这个习惯吧。朋友之间嘛,随心所欲,聊到哪就是哪,总是一口一个客套词,听得多了我也会心生隔阂的。” 说着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张a4纸,捏在手里掂了掂:“刚好我最近在收集数据,做调查问卷,择日不如撞日,你帮我一下吧。” 任飞伸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纸张。 “诶——”钟予希胳膊往后一拐,收了回去,“你也看到了,我刚刚被同学鸽了。这一块儿是他负责的,调查表都在他手上,我就直接问你,自己做记录吧。” 她脸不红心不跳现场编起谎话。 任飞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全都顺着她。 但是……问的题目,好像都涉及他个人信息,比如生日、口味、喜好之类的。 出于对钟予希的信任,他没多问。 “perfect!”完成后,钟予希手腕一扬,心满意足地在空白的纸上划上一个大大的勾,歪了歪头:“辛苦你啦。” 任飞下意识要说“不客气”,但一想到刚刚的话——少用客套词,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轻咬下唇,咽了口沫。 钟予希哑然一笑:“倒也不用这么拘谨啦。” 她把表格夹进书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一提:“哦对,有一件要和你说一下。” 任飞:“什么事?” 钟予希靥上浅含笑,她主动挑明了糖果的事情,对他说道:“下次把巧克力换成你们学校外面的菠萝包吧。” 7、第七章 雨落无声,空气里的风多了一点湿润的凉。 十二月初的前一两周,和平国际有场期中考试,成绩对学生来说,算不上至关重要,但也绝非无足轻重。 餐厅里祝铮铮抱着脑袋,思考人生:“osmosis那道题的percentagechange……” 她在讨论生物渗透实验的百分比数值,通过百分比变化曲线图,估算植物组织的水势,话还没说完,沈予望头也不抬就应了答案。 “真的是受够了,又错了!还有数学三角……我为数不多会做的题……怎么就按degree解了呢……” 距离数学这道题考完已经过去一周,经常有人因心急没看清是degree还是radians而解错,祝铮铮便是其中之一,她对此格外惋惜,时不时念叨。 钟予希咬着刚收到的菠萝包,还没来得及安慰,沈予望便又凑起热闹,哼了两声,跷着二郎腿吹口哨:“呦,会说话的猪。” “你什么意思啊?”祝铮铮抓起桌上的台卡扔了出去,愤愤道。 “我又没说你啊。”物件飞过来,沈予望抬手稳稳接住,“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的,话说铮铮你可以去改个名字了。叫什么好呢?把你的名字倒过来,真真猪怎么样?” “你有病吧,滚蛋啊!”祝铮铮揪住他的发尾,动作起伏较大,惹得附近的人都看了过来,陆知行也在这时候赶到他们身边。 祝铮铮立马收起方才的小性子,注意到钟予希在吃东西:“好饿啊,什么时候买的啊,给我也来一个。” “好可惜,”钟予希将菠萝包送进嘴里,擦了擦手,“这刚好是最后一个了。” 她看了眼陆知行:“人都到齐了,我们去吃饭吧。” 菠萝包是任飞送来的。 上个月钟予希和任飞提过后,他真的老老实实把原先的糖果替换掉,原本一周会收到两次糖果,现在转变为周二糖果,周五甜品。 钟予希觉得抗拒甜食的自己都快因此爱上甜食。 * 考试周结束,欢声笑语盖不住。 学业上的紧张氛围连同夏日的酷暑一齐离去。 和平国际的外籍教师占一大半,每年年末都会举办隆重的圣诞活动。 月初的时候,大厅早早运来了八米高的圣诞树作为装饰,校园里已经能够闻到节日的味道。 写愿望卡片时,钟予希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实现的事。 她看了眼身边的人—— 沈予望现阶段的愿望非常明确,他主申英国,只想在一年后收到剑桥的offer,如果要求太高,可以退而求其次,不被g5全聚德就行。* 祝铮铮神秘兮兮的,不给钟予希看,说等实现那天,一定第一个告诉她。 陆知行随手写下祝福,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看来都不具参考性啊,钟予希在圣诞树上挂了空白的卡片。 她想要的东西很多很多,她都可以靠自己实现。 和往年无差,每次举办活动都要先来一场开幕式完成签到,外方校长刚激情澎湃发言完,中方校长接过话筒,长时间的演讲后,圣诞演出开始。 偌大的礼堂里,钟予希昏昏欲睡。 左边是祝铮铮,右边是陆知行,陆知行的旁边是沈予望。 沈予望伸着胳膊,欲把她戳醒,祝铮铮见状,凑到她耳边吹气,几个人一闹腾,钟予希的困意全无。 交换礼物的环节是活动里必不可少的,几乎成了经典。 好几天前大家就已经提前抽签,决定自己要把礼物送给谁,也会收到别人送的礼物。 就像现在,已经有人迫不及待拆开,手里提着一双红白相间的圣诞袜,他一下子就猜到送礼的人,周围的人跟着起哄。 钟予希抽到的是同班的女生。那个女生有一对可爱的兔牙,每次聊天时,女生嘴唇微张,白净的牙齿露出,活像一只小兔子,于是她挑了个兔子玩偶。 而她收到的,则是一份被打乱的超大体量的、整整一万片的拼图! 苍天啊,究竟是谁这么缺德! “是我。” 陆知行仿佛看穿她的心声,对她说道。 钟予希生无可恋:“沈予望出的鬼主意吧!” 陆知行摇头。 “行吧行吧,看来我又错怪他了。”她尝试把拼图装进包里,因为太满了,完全塞不下,接着转过身和陆知行拉了个勾,无奈道,“我一定拼好,不辜负你的好心意。” 陆知行点头,片刻后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和支教时认识的男生,走得很近吗?” “嗯?怎么了?”钟予希知道他在说任飞,却不明用意。 “没事,只是问一下。” 他话里有话,顿了许久,视线转向流光溢彩的窗外,教室走廊暖色的灯光与少年们鲜活嘈杂的嬉闹相映衬。 “你每周收到的巧克力,是我送的。” “……什么?” 钟予希的声音在颤抖,其实她已经切切实实地听清,下意识问出口是想要再次确认。 陆知行没有回答,自顾自继续道:“刚好今天是周二,把它当成你的圣诞节礼物吧。” 看来他没有开玩笑。 钟予希的心头顿时百感交集。 人生中最荒谬的事,莫过于一份无声的馈赠,变成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她甚至还让任飞把巧克力换成菠萝包。 * 圣诞元旦假期连在一起,从12月21日直接放到1月5日,足足半个月。 在祝铮铮的提议下,他们一同前往香港度过。 钟予希这周与任飞断了见面,同他的聊天页面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新的动静。 夜里她把白天和祝铮铮互拍的图片挑出来,凑了九宫格发朋友圈,任飞第一时间给她送上一个赞。 原来在线啊。 钟予希躺在床上,妈妈突如其来的视频通话打断了她准备给任飞发消息的计划。 未成年人结伴出门在外的难处便是日常的行程家长全都了如指掌。和大陆不同,香港未满18周岁入住酒店的要求极其苛刻,也得亏祝铮铮的舅舅宠溺孩子,以监护人的身份陪同他们,不过刚办理完入住,他就赶往内地处理工作。 钟依琳这个点打电话过来,无非询问一下他们的情况。 钟予希聊着聊着,就把任飞的事情抛之脑后,再次见面是在元旦前一天。 她是悄悄前往一中的,没有给任飞提示,和上一次运动会一样。 不过处于假期,从任飞口中知晓他周末留宿,于是大清早就在校外等候。 他总会出来吃饭,她也一定会蹲到他。 四季辗转,寒暑更迭。 少年立在校门的风里,褪去了夏日单薄的白t,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冬衣,隔着不远的距离,钟予希遥遥望见了他。 她恍然想起初见的盛夏,偶然的机缘,青涩又仓促,弹指之间,时间成了最直白的印记。 风卷着岁末的寒意掠过,钟予希唇角的梨涡映出笑意,她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发送早已编辑好的消息。 elise:【抬头】 校门口原本气质清冷疏离的少年,呼吸微微一顿。 他迟疑抬眼,目光越过人群,穿过呼啸的冷风。 四目相对的瞬间,钟予希一路小步跑到任飞跟前,背着手挑眉道:“好久不见。” 任飞心里甚至不用估算日期,目光沉沉的。他迟钝应了一声,说:“嗯,十一天了。” 钟予希没料到他会来上这么一句,一般不都是附和一声,又或者说一句“新年快乐”吗? 这让她都不好接话了。 她也没卖关子,藏在身后的手指松动,轻轻甩出勾在小拇指上的挂件,灰白交织、似猫似犬的动物玩偶落在两人之间。 任飞好似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花香。 “小狗猫。”钟予希笑意盈盈,给不知道物种玩偶取了个身份,“上次去香港买的,看到它就特别想把它送到你身边。” “谢谢。”任飞的视线落在挂件上,耳尖悄悄爬上淡红。 他双手接过,捧在手心。 钟予希一直记得要和他解释菠萝包的事情,因她的断章取义造成的误会。她说:“我们十二月末放假了。” 任飞点头:“我知道。” 上周的周五,任飞一如既往在下午的课上完后,买上两个菠萝包,乘坐公交车前往和平国际,走进约定好的咖啡厅。 他手里揣着专程送给钟予希的东西,店员小哥已经认识他了,以为他是和平国际的学生,忍不住询问:“你们不是放假了吗?还过来啊?” 任飞怔忪片刻,淡淡“嗯”了一声。 店员小哥感慨:“那个女生在学校真是受欢迎,你这么坚持不懈,祝你早日把她追到手。我猜,肯定比另一个人快。” 任飞蹙眉:“另一个人?” “对啊,你不知道吗?不止你一个人这么干,在你把巧克力换成菠萝包之前,还有一个人,每周二也过来。” 店员小哥突然笑出声来:“那个人,好像还是她身边的朋友。” 他评价道:“暗恋真是够心酸。” 大抵像一枚清苦的黑巧,入口便是化不开的滞沉,满是涩意。 钟予希也顺其自然将事情说出口,她的视角,都是陆知行的所做所为。 任飞没有打断,也不辩解自己有同样的行为,只是静静听她说着,在她停顿的同时,给出应声。 “我真的要被自己无语到啦。” 钟予希眉眼间满是窘迫又好笑的神色。片刻后笑意缓缓敛去,她疑惑问道:“欸?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不过还是要跟你说声不好意思,之前是我太莽撞啦。” 任飞薄唇微抿,浅浅垂下眼:“你不是说,不要说客套话吗?” “哈?”钟予希发出大大的问号,“你的关注点好新奇哦。” 任飞身上总是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温和,那么云淡风轻,情绪永远干干净净。 如果用物品来形容,或许他是个透明的密封玻璃瓶吧。 瓶身澄澈,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纯粹的本质,可瓶口却严丝合缝,牢牢封紧,不泄露半分情绪,不让人触碰内里。 越是这样,越让人忍不住好奇。 钟予希总想伸手,试着撬开那层封闭的外壳。 * 祝铮铮元旦假期一直住在钟予希家里,夜里青梅竹马三人跨完年,窝一起打游戏。 钟予希使用了将近十年的游戏账号,在新年第一天的凌晨两点,因代肝开外挂导致永久封禁。 沈予望和祝铮铮商量着再过一次印度时间,于是说干就干,把家里的钟表和设备重新调时,推迟三个钟头,表示现在是12月31日晚上11点33分。不好的事都请停留在过去吧,也祝那位代肝新的一年所有日子如印度非酋般红红火火。 陆知行在元旦的下午来到他们家,钟予希正蹲在茶几边琢磨出自于他手中的拼图,甚至连参考图片都没有,全靠她盲猜,简直难上加难。 “加油啊,会有惊喜的。”陆知行双手插兜站在一旁鼓励。 四人打打闹闹,门铃响了,沈予望点的炸鸡可乐到了,他提议去影音房选部经典的电影,度过傍晚的美好时光。 钟予希心想此刻约任飞来家里意外合适,也是一个不错的时机把他介绍给身边的人,相互正式认识一下。 她胸有成竹发了消息,却收到拒绝的短信。 任飞:【元旦作业多】 钟予希将五个冰冷大字来来回回扫视好几遍。 作业多?好吧。姑且算是个正当的理由,毕竟对学生来说,凡事都以学业为重。 但任飞编谎话的水平实在太稚嫩了,她一眼便看穿。 钟予希细想了一下,这好像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拒绝,没有错愕、茫然与不甘,反而生出一丝怪诞的新鲜感。 她还挺兴奋的。 任飞是个问什么便答什么的性格,于是她控制变量,一口气发了好几串消息问询。 回复都很认真,拒绝的话也很果断。 他是真的不想来。 钟予希的胸口莫名发堵,热闹的兴致像被掐断了一截。 不来就不来吧。 假期结束,任飞仍旧保持着往日的习惯,上学日的清晨,准时发送“早安”。 钟予希提不起回复的兴趣。 人的心事永远无法用文字精确表达,没有刻意的赌气,也谈不上介怀,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被课业消磨了一整天之后,晚上又收到任飞的“晚安”,聊天记录竟然眉清目秀起来。 * 依旧是周五,任飞对钟予希元旦说的话置若罔闻,熟路乘上前往和平国际的公交车。 抵达咖啡店时,他第一次没有离开,而是选择坐在窗边的角落,等待着她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人来人往,匆匆忙忙。 天光褪淡,白日的喧嚣渐渐散尽。 钟予希约他看电影,他一开始是有一起的打算。 当问道去哪里,看什么,知道她家里有私人影厅,并且陆知行也在,他沉默了。 他不清楚自己在纠结什么,心仿佛被揪住一般,沉闷喘不上气。 也许是他想法古怪且胆小自卑,兜兜转转,磕磕绊绊,想说的话难宣于口,要做的事踟蹰不前。 任飞赶上这天的末班公交,夜色合拢时抬脚上车,却没有等到他渴望见到的人。 车内空旷寂寥,颠簸晃动。 他攥着手机,积攒的话翻来覆去,落到输入框里,只剩难言的迟疑。 【明天有时间吗?】 指尖在屏幕上游移,一字一顿敲打,斟酌措辞。 他的大脑乱得不成章法,忐忑、自卑、惶恐层层缠绕,甚至稀里糊涂,不明白为什么要编辑这条短信,但如果不主动一次,会不会因此慢慢淡出钟予希的世界。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钟予希回复迅速,简洁又明了,直直撞进他乱糟糟的心底。 elise:【有时间啊】 elise:【怎么,想约我啊?】 8、第八章 上帝在新年伊始给任飞带来两则消息。 一则是惊喜,一则是玩笑。 傍晚在公交车上,他邀请钟予希明日一起观看电影,钟予希毫不犹豫答应了,并表示期待见面。 但钟予希没有如约而至。 相约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他们准备观看三个月前上映的悬疑片,任飞提前购买好了两人的电影票。 其实他对这一类片子的兴趣不高,但根据钟予希的喜好来看,也许她会喜欢。 他苦恼于烧脑的剧情,为了和钟予希有共同的话题,避免结束后答不上她的话,特地搜索了电影超级详细的解析,并连夜背诵,把每一个细节全都深深记进脑海里。 中午起床时,任飞眼下泛着乌青。 室友见他把色系一样的衣服整齐摆在床上认真挑选,就知道他今天要出门。 见的还不是一般人。 “涂点素颜霜,遮一遮黑眼圈。”室友提议。 普通人若是熬了一个大通宵,怕是面色焦黄,见不得人。 任飞不一样,虽说他现在些许憔悴,但依旧挡不住帅气,加上冬日一贯灰配黑的穿搭,整个人散发着清冷又颓丧的气质。 室友是个相当精致的男生,最后给他喷了香水。 任飞总是能在钟予希身上闻到香味,有时是花香,有时是果香,脑海里不自觉回想她的面庞,他心绪躁动,深呼吸两口气,出门时脚步不由乱了分寸。 * 电影开场,人陆陆续续进入影院。 任飞站在影院大厅门口,却迟迟没有等见钟予希的身影,给她发的消息也一直没有回复。 她生气了吗? 气上次他拒绝她。 可不应该,他不值得她牵动情绪。 他又在门口驻留了半刻钟,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几乎是小跑到那人的身边,待那人转头时,才察觉不是钟予希。 太期待能见到钟予希了。 这个点几乎没人再进场,任飞像是确定钟予希不会来,垂头咬唇,独自一人选了最后排的座位。 昨晚没睡好,他眼皮发沉,耳边倒背如流的背景音像是催眠的魔咒。 不记得过去多久,只知道睁眼时,舌尖突然化开一股甜意,带着黄油香味,一颗爆米花猝不及防塞进他的嘴里。 眼前人修长白净的指节离他只有分毫距离。 任飞没反应过来,以为是陌生人戏弄他,正要恼怒,投喂者温热的食指严丝合缝贴在他的唇中间。 昏暗的灯光下,荧幕里的剧情发展到高潮。 他在看清钟予希的面庞之前,最先闻到的是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她长发及肩,带着一顶浅色的针织冷帽。 心脏的跳动声几乎盖过周遭的一切。 任飞方才的怒意全无,只剩下庆幸。 钟予希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将她的脸颊照亮。 她很漂亮,明明留着和大多数女生一样的黑长直,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五官精致,可就是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与常人不同的美。无论在哪,只要有她的存在,任飞的视线绝对不会再被任何事物吸引。 他的指节不自觉抚上方才被她触碰过的唇。 钟予希今天香水的味道很好闻,很甜。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塞给他甜食的那一刻,她自己就像一颗热气腾腾刚出炉的爆米花,暖暖的,撞进他心底。 可她的尾调有些苦涩。 是心情不好吗?眼白也泛着红血丝。 任飞的大脑乱成一团,维持着转头的动作,不知不觉盯着钟予希将近一分钟。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elise:【今天的我很特别吗?】 任飞这才慌忙将视线挪开。 一场电影,两人一起观看的时长只有二十几分钟。 钟予希不知道故事的前情,任飞虽对剧情了如指掌,但终究没派上用场。 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出影院。 “我妈妈昨天晚上突然回来啦。”钟予希双手插兜,打了个哈欠,解释道,“她说准备给我和我哥一个惊喜,没提前通知我们。夜里倒时差睡不着,拉着我们聊天到凌晨。我忘记定闹钟,睡过头了。” 原来是这样。任飞走路盯着脚尖,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钟予希注意到他的情绪低落,伸出手勾了勾他的衣袖。任飞那片布料下的皮肤,像是被猫爪垫挠了似的,痒痒的。 他转头,钟予希盯着他,眨了下眼,试探问:“你生气了么?” “没有。” 能见面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只是胡思乱想时失落了一下,怎么会生气。 钟予希走路摇摇晃晃,脚步不稳,看起来真的很困,肩膀时不时贴到他,轻轻擦过,又拉开距离,走着走着又贴到一起。 布料之间细微的摩擦声响在任飞的耳边无限放大,他紧张到左右手步调全然乱了节奏。 到了大厅,任飞望着前方门口,对钟予希说道:“我打辆车,送你回去吧。” “嗯?”犯困时的泪花从钟予希的眼尾渗了出来,“为什么啊?” 任飞很担心的样子:“你看起来没睡好,回去再休息会儿吧。” “你又不是我呀,怎么知道我的感受。”钟予希眼睛微眯,叉腰闷闷道,“而且我都买好下一场的电影票了,准备和你一起,又要拒绝我吗?” 平日里任飞大脑思路条理清晰,语文拿高分不在话下,父母和老师对他赞不绝口,同学也经常向他请教阅读理解的题目。 可一旦面对钟予希,他就转不过来弯,甚至连话都不会说了。 钟予希拉住他的衣摆:“说话——” 尾音没落完,突然卡在她的喉咙里。她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下,眉头轻皱。 任飞神色紧张:“怎么了?” 钟予希摇摇头,没回答。 她扶着任飞的手肘,借力踮起脚尖凑到他肩膀边,短暂轻嗅了片刻,香草的甜包裹住广藿香的苦。 “你喷香水了?” 任飞的耳尖在她刚来影院时便红透,原先还能藏一藏,现在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操作下来,简直完完全全暴露在她面前。 他没想到钟予希对气味这么敏感,赧然点了点头:“嗯,室友提议的。” 钟予希笑了起来,佯装贪恋地深吸一口,挑眉夸赞:“还不错。下一场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这场是口碑极佳的爱情片。 钟予希不喜欢情情爱爱的故事,她不明白两个人拉扯来拉扯去、总是不断错过有什么意思,一点都不直爽,令人心急,然而可选的影片只剩这一部了。 本意是坚持看完,再不济也要撑到快散场,结果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自己都不清楚。 迷迷糊糊中感觉被人托住了脑袋,温暖的、柔软的,太阳穴紧贴着,她渐渐放松,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模糊。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步一个脚印朝她走来的少年,像是一阵清风拨动她的心弦。 电影播放到诙谐有趣的桥段,全场响起轻快的笑声。 钟予希被骤然的声响惊醒,懵懵回过神,低头才惊觉自己竟然一直枕着任飞的掌心酣睡。 难怪那么舒服,脖颈也不酸痛。 周遭的人都沉浸在影片的趣味中开怀大笑,唯有任飞安安静静坐着,脊背紧贴在椅背上。 他的手似乎是麻了,在她的头挪开后,不动声色缩回身侧,目光温柔,一瞬不瞬地凝着刚睡醒的她。 怎么会有这么好心又这么傻的人,钟予希心想。 任飞没办法平静地欣赏这部电影。 钟予希在旁边,他全身紧绷,如同火球,一碰就爆炸。 elise:【看来今天的我真的很特别啊,你都盯着我看好多次了】 钟予希清醒过来后,给任飞发了条消息,冲他笑了笑。 她虽然说是因为没睡好才姗姗来迟,但任飞能看出来,或许并非如此。 她的笑很勉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开心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眉尾上挑,眼尾微垂,像一只猫,眸中攒了一整片星空,亮晶晶的,洁净整齐的牙齿露出,连右侧唇边的梨涡也浅浅陷了出来。 她是开朗洒脱的性格,也是心思缜密的女生。 如果是平时,她也许会在被吵醒时就贴到他耳边,小声询问方才的情节,知晓后恍悟一声,然后学着影片的剧情,对他做同样的动作。 散场时,会调皮拉住他的手腕,缓缓揉着他的筋骨,问他“酸不酸”,但今天的钟予希仿佛没有心情开这种玩笑,她自己像是将耗尽的油灯,很累。 电影结束,两人各怀心事分别,连饭都没一起吃。 任飞望着钟予希上车的背影,目送她离开。 他像往常一样,下意识抬手做出“拜拜”的手势,钟予希却没有如曾经那般,从车窗探出脑袋对他笑道“期待下次见面”。 寒冬冷风扑面,任飞的手缓缓垂落,他不安又窘迫,局促地僵在原地。 * 一月没上几天学,便迎来寒假,独属于中国的新年假期。 钟予希的妈妈是闽南祖籍的新加坡华人,父亲年轻时在新加坡留学,结识她的母亲,一家人一直保持着庆祝中国新年的习惯。 小时候,钟予希和沈予望上一年在阿公阿嬷家捞鱼生、拜太岁,下一年前往爷爷奶奶家收红包、走亲戚,来回交替庆祝。 后来,老一辈相继离世,父母的工作渐渐忙碌起来,每年一半时间居住在中国和新加坡,另一半时间在美国处理工作,他们便在寒假飞往美国,一家四口再前往坎昆度假,偶尔是父母回到国内陪伴他们。 大概是十三四岁那年,正处青春期,兄妹俩有了自己的想法,懒得飞来飞去,直接在国内度过,往后几年也一样。 沈予望一放假给自己报了封闭式雅思培训班,顺带问钟予希去不去。 雅思是申请大学要提交的语言成绩。青梅竹马四人在去年七月一同报名了首考,还因是未成年,各自从工作人员手中收到一只小鸭贴纸。 出分时,祝铮铮拿了5.5分,陆知行6.5分。 口语和笔试的考试时间不在同一天。 沈予望口语考完跟疯了似的,车上和钟予希吐槽不停。 沈予望碰到的是一位眼皮打颤的白人男考官,睡眼惺忪,嘴巴毫无血色。他自信满满开口,结果屏幕前外国人深邃的大眼如同百叶窗一样轻轻合上,一看就是熬夜通宵了偷偷补觉,最后给个6分敷衍行事,气到他都懒得复议,直接给雅思官方写投诉邮件,收到2170元的退款。 兄妹俩的运气如出一辙,钟予希那天也不好过。 三天前听力、阅读和写作都很完美,她认为不是什么大问题。直到口语,看到自己抽到的是大名鼎鼎的亚裔女考官,她的心直接凉了一半——这场要完蛋! 当时恨不得一脚把网线踹了重新连一个。 口语分为三部分,part1、part2和part3。从part2开始,钟予希不停被打断,到了part3又被追问刁钻古怪的问题。 她认真回答,对面的考官却总是紧皱眉头、耷拉嘴角,于是陷入一边被打断一边被追问的漩涡,结束时连拜拜都没说就被挂断。 意想不到的口语分数比她平日模拟低了整整一分,虽然她总分拿了7分,但依旧惨不忍睹。 沈予望心急得不行,扬言这次一定要考到8分,不然他打算改姓叫钟予望。不是什么狠毒的发誓,不过体现了他势在必得的决心,说完便扬长而去。 前一段时间剑桥夏校开始报名,钟予希的语言成绩已经达到今年的要求,她的计划是等暑假再扎进补习班把雅思刷到理想的分数。一步一步来,寒假开始,她需要逐步在四月末完成epq(extendedprojectqualification,独立研究学习项目),时间非常紧迫。 钟予希的epq选题,去年末便已确定几个大致的方向,迟迟未开始,只因as的选课,她文理兼顾,进可报考理工科,退可选择社科,几乎全覆盖,跨度较大,还不确定专业。 夜里,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住家阿姨被她支回老家带薪过新年。 妈妈的视频通话来电音,打破了寂静。 两人叙了会儿家里长短。今天钟予希带老婆去洗澡,它又胖了两斤,时间真快,刚捡到小猫的日子好似发生在昨日,那时它只有四个月,瘦瘦小小的,现在是个足足十四斤重的大姑娘了。 钟依琳夸道爱人如养花,是钟予希把暹罗猫养得这么漂亮。 钟予希笑着抱起老婆,贴近屏幕。她舍不得挂断电话,还想聊点别的,妈妈那边却突然安静了片刻,问:“宝贝,上次晚上和你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钟予希哑然失笑,因为妈妈聊到她不想提却又不得不提的话题。 父母上一次回国,一家人交心到凌晨,致使她没能准时赴与任飞的邀约。 父亲要让他们兄妹俩未来接手家里的生意。 钟依琳的祖辈20世纪初下南洋,在马来西亚做橡胶园起家,后在新加坡从事贸易。父辈有远见,当时用很低的价格承包了东南亚的部分海岛,没多久亚洲顶奢旅游兴起,家里持有的海岛价值暴增,转型做海岛开发运营商。 沈玮家族的投资业务,既有实业,也有金融板块,与钟依琳相识时,她家刚巧需要一笔大额融资,沈玮家投进去成了股东,感情上情深意笃,事业上并肩共赢。 沈玮计划让儿子和女儿选择能与家里生意相匹配的专业,比如金融、商科又或者经济,对未来有帮助,想去哪边发展都可以。 沈予望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口头上答应了,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钟予希对心理学感兴趣,但这不合父亲的意愿,软磨硬泡许久,还是妈妈在中间当调和人。 父亲撂下一句:“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自己做决定,但我希望你能够深思熟虑后再给我一个答复。” 钟予希还需要继续考虑,挂断聊天通话,她的脑海里浮现父亲严峻的面庞。 妈妈给她发了条消息:【宝贝,你已经很漂亮了,我无法责备你现在的审美或要求你的审美和我一致,但浅发色压不住你的五官,把头发染回黑色或许更适合你】 钟予希的父母在外一贯是开明的形象,对待两个孩子也是放养式教育,可在一些事情上,又是掌控欲极强的中式家长模样。 她的头发,是和任飞在电影院见面后一天染的,一个月都没满,发根还是浅金色。当时她还想在左边耳骨打个耳桥,因为怕疼,到预约的店门口根本不用纠结便放弃了。 钟予希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本来要点顿夜宵,现在也没心情加餐。 她把头闷进被子里,没一会儿热得喘不过气,又讪讪钻了出来,拿起手机,退出同妈妈的聊天页面。 与沈予望的聊天停留在下午,他问她午餐吃什么。 祝铮铮一放假去澳洲过夏天了。 陆知行家回了老家。 这些都是她置顶的人,当然为数不多的人里,今年多了一个人——任飞。 一中现在放假了吗? 钟予希单臂悬空举着手机,翻看和任飞的聊天记录,不小心误触到语音发送键。 她愣了一瞬,也懒得收回手,索性就这般轻声开口。 “好想吃你们学校门口的菠萝包啊。” 语气恹恹的,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发,不知不觉看着消息有两分钟,撤回的时效已过,现在是夜里十二点半,任飞大概睡了,她也没再管。 只是没想到任飞第二天真的买了菠萝包。 他在她们学校外面的咖啡厅,钟予希这才知道任飞也放假了。 她随口一句话,他专门回海城。 钟予希说不清心底的滋味,她看了眼脚边蹭着自己亲热的老婆,鼻尖一酸,又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她脑瓜子转了转,借用网络上的热梗询问任飞: 【我家猫会后空翻,你要来看看吗?】 9、第九章 钟予希并非热情好客的人,她还挺怕麻烦。 住家阿姨和司机在家里工作二十几年,看着她和沈予望长大,有一点风吹草动和不对劲,就会汇报给妈妈。 她不喜琐事唠叨,平日单独与异性见面,都尽量选在外面,带到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偌大的房子空无一人,连沈予望都不在,真是够凑巧,才有机会邀请任飞过来。 钟予希给保安打了招呼,叫了辆车去接任飞,自己没去,而是等任飞快到的时候,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躲在猫眼后面。 看着直直立在前院门外的乖巧少年,她忍不住笑弯了腰。在门铃将要被按时,咔哒一声把门拉开,从角落里扑了出来,送上一个温暖的拥抱。 任飞明显愣了一下,没敢回拥,他的手腕悬在她的腰际,微微蹙眉。 “干嘛这幅表情啊?” 钟予希笑意也在瞬间敛去。 任飞的视线很安静,两两相望,钟予希仿佛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挪到炯炯有神的双眼,又下移到肩膀。 钟予希没有扎马尾,浅金色的长发拢在左右两侧。 她上手摸一下:“头发啊?” 任飞点点头。 “想换就换了。”钟予希忽然说道,她招呼任飞进入玄关,顺手关上门,“这个颜色还挺亮眼的,不好看吗?” 任飞听她的话,视线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巡睃了好几遍。他耳尖又红了,垂下眸,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看来是真不好看。 “我妈妈也说不适合我,我打算再染回去。” “不是,很漂亮。”任飞解释。 黑发时的钟予希,五官被衬得恰到好处,清爽干练,英气感突出,金发又多出别样的张扬洒脱气场。 不管哪种,在任飞眼中,她始终都是最耀眼的存在。 只是任飞曾经从书中看到过,当一个人对未来或者人生无法把控时,会通过外在的改变寻求内在的掌控感,比如更换发型,增添耳饰和纹身,又或者是换一种穿衣风格。 昨晚钟予希的消息,是加上好友以来,她给他发的第一条语音。 他循环播放了十几分钟,试图从她只言片语的低落情绪里找寻缘由。 不过现在,钟予希从门口蹦出,好似烤好的吐司从面包机里弹出来一样,又恢复往日的活力,说着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钟予希取来一双干净的新拖鞋递到任飞面前。 等任飞弯腰换好站直身子,她便饶有兴致地倚在墙边,目光顺着他的身形上下细细打量。 一身深色的衣物衬得任飞的身躯格外颀长挺拔。 他体态匀称舒展,宽肩线条隐约可见,清隽又惹眼。 “没想到你的个子一点都不水。”钟予希笑着开口。见任飞满脸茫然,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显然没听懂话里的意思,她干脆直接了当地问道:“你多高?” 任飞报了个数字:“182。” 不少男生为了面子虚报身高,179会说180,182直接成185。比如沈予望,对外声称188,实际上全靠厚底鞋和增高垫,鞋一脱直接原型毕露。 得到答案,钟予希走到任飞身边,她需要轻抬下颌才能看清他的全貌,显然不止182。 “照你这个长势,以后应该还会再窜一大截。” 说完,她转身迈步上楼,听着身后亦步亦趋的动静,食指拎着的菠萝包被她晃得左右轻荡。 * 别墅足足有四层高,配备了两处独立会客厅。 一楼客厅宽敞明亮,紧挨落地窗又能避免阳光直射的地方,摆着一架黑色亮光三角钢琴。楼梯盘旋向上,正上方悬着一座艺术吊顶,灯饰错落排布,一旁还配有专属电梯。二楼相比较而言,更加休闲,外围绿植修建得错落有致,隐私性极强。 柔软的羊毛地毯吸走了任飞的脚步声,他垂落的视线迟迟无法聚焦,倍感局促。在满目的奢华与巨大的落差面前,他是如此微不足道,浓重的自卑在心底不断发酵、蔓延、膨胀。 任飞不敢随意四处张望,头也低着。 然而还没走两步,一截浅色的发丝撞入他的眼帘。 钟予希微微屈身,与他对视。 他差点摔倒,眼前人却扬起唇角,笑着迅速塞了一颗糖到他的口中。 即便到了冬日,钟予希的指节依旧温热,整个人血气充沛。 “你尝尝,很甜。” 糖果卷入舌尖,任飞轻轻点头,学着回应:“嗯,很甜。” 他的心也暖了起来,抬眼看向钟予希,预想中温柔的笑容没有出现,而是猝不及防与楼梯脚下的淡黄色小猫对上视线。 两双近乎一样的深灰色眼眸撞在一起,任飞心头微微一动。 猫儿似乎是察觉到这份对视,耳尖轻颤,警觉地弓下了身子,旋即纵身蹿上楼梯,飞快地沿着台阶逃离。 “欸!?老婆!”钟予希呼唤声回荡在屋里。 她望着暹罗猫窜走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 “老婆今天也太不给面子了。”怕任飞误会,她解释道,“应该没和你说过,老婆以前是只被遗弃的小流浪,捡到它那天下着倾盆大雨,当时看到我哥也龇牙咧嘴,后来带去医院,医生说暹罗猫这种绝世粘人好猫对男性如此排斥,可能是曾经有男性欺负过它,或者是被男主人抛弃的,心里留下了创伤。” 钟予希早上一时心急,给任飞发消息竟然把这档子事给忘了,她有些内疚挠了挠后脖颈,转头对任飞道:“要不我带你参观一下家里?” 没想到任飞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没意思。 钟予希也就作罢,但她发现任飞的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陈列柜上。 明明就是感兴趣的嘛,于是索性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小跑到陈列柜前。 他们在一组照片旁停住脚步,钟予希勾唇,指了一下:“你刚刚在看这个嘛?” 任飞垂下眸,神色有些复杂。 钟予希以为他害羞,对他说道:“不用不好意思啦,想看就看嘛,又没什么,随心所欲一点啦。” 于是顺着任飞的目光,介绍起合照上的家人。 这张家庭合影来自于七年前,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已经去了汪星的陨石边牧安哥,相框上粘着老婆的贴纸,一个不落,是她小小的世界。 “安哥”是“uncle”的音译,叔叔的意思,新加坡那边常用的叫法,钟予希无意随口带过,任飞悄然一怔。 他没有如曾经的习惯一样听她继续唠道,而是定定望着合照上几人,反常问了一句:“新加坡人说话……是不是很独特?” “你居然知道这个!?”钟予希双手一拍,对此惊讶,“确实如此,毕竟多语言环境和文化下融合了不同的口音。以前妈妈热衷于支教,爸爸嘴上支持,但也会委婉劝两句她不算特别标准的普通话和singlish会把人带偏的啦。” 任飞浓密的长睫轻轻翕动,心中了然。 “wandotree……”钟予希突然笑道,边歪头边懒懒报起英文,发音类似于报数。 她学着妈妈说话:“那边口音大概是这样,会有一些生造词,说话时再精简主谓宾,吞掉一些发音,用lah、lor、ah之类的语气做尾音。还有can这个词,适用于任何场合,比如问一件事canornothuh可不可以?可以用canlah回复,不可以用cannotlah。” 说完,见任飞垂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钟予希问:“是有心事吗?” 任飞的思绪被唤回,视线转向她的眉目,静静停留了片刻。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摇头,询问:“你呢,你最近的心情怎么样?” “啊?”钟予希懵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反问,甚至还是一句出其不意的话。她说:“我啊,我挺好的呀。就是前段时间因为专业的事迷茫了一下,不过现在都解决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最近是不是快文理分科了?” “嗯……” “有想好未来的方向吗?” “……还在考虑。” 钟予希挑眉:“在纠结?” 任飞点头,他确实在文理选科上犹豫,但没有多说。他不想让自己彷徨的情绪影响到钟予希,钟予希也没有义务分担他的迷茫。 钟予希没多问,招呼任飞落座沙发,自己则径直坐在地毯上。 她把堆满茶几的拼图往旁边推了推,从桌底抽出一个本子,翻到干净的空白页面,画了个十字,将纸张一分为四。 任飞不明用意,为了看得更清晰,也缓缓蹲下,坐在她身旁。 钟予希在每块格子上依次写下字母,又向任飞提出一个又一个学科上的问题,并详细记录,她结合任飞的自身条件,分析了优势利弊,为他出谋划策。 最后得出任飞选择理科对发展更加有利,但他本身理科薄弱,学起来不是轻松的事,未来可能从事不喜欢的工作。 昨晚钟予希也用这一方法对自己进行分析,同样是选择父亲安排好的道路会比选择自己喜欢的更加通顺。 她的笔尖落在第二块写着“w”的格子上,这块记录的是任飞的劣势学科,一排排文字中,“化学”二字被她圈了起来,相当清晰。 她转头看向任飞,说:“我也不喜欢,我的化学成绩很差。” 任飞离她很近,他听她的话入迷了,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他的嗓音清冽:“这在我的意料之外。” 钟予希抿着唇,眼睛弯了起来:“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人又不是全能的。” 钟予希说道,国际学校的教师流动相当高,有的年轻教师入职半年还没待满就离开了。 她升高年级时,选课是包含化学这一学科,在教过她的所有教师里,印象最深的归十年级的化学老师莫属。那时刚开学没几天,因为更换教学楼,她对楼层还不是特别熟悉。课间她已经很努力地往下一堂课的教室方向奔跑,却还是因晚到一分钟被人美心不善的christina记了学业生涯中的第一个迟到。 christina是个浓眉大眼的外国人,曾经有学生在她的课堂上不小心说了国粹,被她训了一顿,在此之前谁都没料到她有个中国老公,听得懂中文,甚至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爱屋及乌,恶其余胥,这么形容情感过于浓烈,但钟予希也确实因此对christina留下不好的印象,从而对化学这一学科提不起兴趣。 她既可以理性对待一件事,也感性随心所欲,一切都取决于她本身,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钟予希双手托着下巴,撑在拼图上,视线与任飞对齐。 任飞有些生疏地回应,冬天开着暖气,他的身体也渐渐热了起来,悄悄把领口的拉链往下扯了扯,一截白皙的脖颈露出。 “热?”钟予希注意到他的动作,尾音上扬问道。 “还行。”任飞不动声色咽了口沫。 “你的耳根都红透了。”钟予希挪动身子,离任飞近了些,抬手示意他,“外套可以脱下放沙发上。” 任飞乖乖点头,脱掉外衣,小心翼翼地搭在扶手边缘,他单穿一件黑色的毛线衫,缓缓坐回钟予希身旁,背脊挺得格外直。 钟予希感受到他视线,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用这么拘谨啦。” 她继续道:“刚刚和你说的方法,我觉得在大部分事情上都适用,也不是一定要追求一个答案,而是能更好地结合外界分析我们自己。” “人生短短三万天。”她的语气铿锵有力,从容又坚定,“有种说法叫‘失去某样东西的痛苦,远大于得到它的快乐,需要两倍的快乐去弥补’。选择没有对与错。人总会美化没有走过的那条路,无措时会想如果当初做出另一个决定,结果会不会更好?但实际上从来没有正真意义上的一帆风顺。与其勉强自己,不如顺从当下的内心。” 任飞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对她诚恳点头,说道:“好。” 钟予希一笑:“嗯嗯,我知道啦。” 她透过眼前含情的桃花般的眸子,知道他的想法,也通过这双明亮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倒影。 钟予希更加坚定内心追求,父亲给她安排好的路或许通畅无阻,但她更想自己去探索人生道路上的风景。 她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合适的事。 钟予希认真表达想法的时候,有个小习惯——手总是闲不住。 任飞也注意到了,他垂眼望着她白净的指节。她剪了指甲,在电影院的时候甲面边缘刚好露出游离缘,这会儿已经打磨圆润。 她捏着笔杆的手不停转动,又拿起桌上的拼图把玩起来。 很可爱。 钟予希顺着任飞的视线,看向手中的拼图,轻轻抛起,又收拢在掌心:“陆知行送的。” 她说明:“整整一万片,把我累的够呛。我还打算在他生日之前拼好,把它当生日礼物还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任飞沉默了片刻,轻抬眼眸,小声询问:“我帮你,可以嘛?” “真的?!”钟予希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当然没问题,我可当真了啊!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她情绪格外高昂,恨不得抱住任飞转两圈,继而绕着茶几将拼图聚拢在桌子中间,又坐回原位,很快进入状态,没两分钟便认真琢磨起来。 两人伸向同一块拼片,指尖轻轻相触。 钟予希莞尔一笑,坦然收回手,把这块让了出来。 任飞顺势拿起仔细打量,凭着纹样判断它也许属于画面正中。他的指尖蹭到背面,明显的凹凸不平,和别处顺滑的质感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翻面,一行突兀的文字映入眼帘——[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原来异样触感来自旁人暗藏的告白。 10、第十章 字迹很轻,褪色了,像是写下来很久。 任飞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把它藏起来。 拼图已经完成了大半,配色舒适的手绘合照渐渐显露全貌。清晨的天空清澈明朗,少男少女四人相依并肩,坐在海边,等待着日出。 他垂着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钟予希。 钟予希正端详手里的一片不规则形状的拼片。她高高举起,又低头对比。 阳光从左侧的落地窗透了进来,暖融融的,树叶斑驳的光影轻轻落在她的身上,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甚至能看清细细的绒毛。 她高挺的鼻梁线条与完美的侧颜轮廓简直漂亮得不像话。 神情专注,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带着一股沉静又笃定的吸引力。明媚澄澈的她,恬静温婉的她,自信从容的她,熠熠生辉的她。她又何尝不是光。 任飞一直都知道她很美好,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她笑起来干净得像初夏的风,灌进他的心底。 所有人都喜欢她,他也不过是所有人里的一个。他连其他人都不如,他不敢表露喜欢,不敢有近距离的接触,是一个因她随口一句话而兵荒马乱的胆小自卑者。 “怎么了?” 钟予希正好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她温声询问。 任飞感觉自己的脸在发僵,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这块放错了。” 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拼片翻了出来。 水蓝色的大海像他见不着底的心事,他把它按进了该在的地方,严丝合缝,和其他拼图连在一起,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云遮了一下,房间里暗了一瞬,光斑浮上茶几的边缘,浮在钟予希的袖口,她什么都没察觉。 任飞的指尖还在轻轻发抖,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桌面,继续帮忙。 脚边突然蹭过的毛茸茸促感打断他的思绪。 任飞低头一看,方才在楼梯口只留下一道身影的暹罗猫,这会儿从他的脚踝绕到小腿侧面。 它圆滚滚的,眯着眼,脑袋往他裤腿上拱。 “老……” 他想开口向钟予希报告,小猫的名字还没喊完,大脑先短路了整整两秒,就这么半张着嘴。 老婆。 任飞的耳根霎时间红透。 “喵——” 直到小猫叫出声,钟予希才注意到。 她身子向后靠了靠,看向两人的双腿中间。 这还是老婆第一次短时间内和一个陌生人亲热,连她亲哥都没有的待遇。 钟予希太了解它的脾性,怕它一会儿突然袭击,又或者发生什么意外咬伤任飞,顺势抱起,鼻尖轻轻蹭了蹭它的头顶:“老婆女士,你居然过来了,什么时候这么大胆啦?” 她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客厅,说完朝任飞弯了弯眼,浅浅的梨涡陷了出来:“你要不要哄它一下?” 钟予希的胳膊抵在老婆的嘴巴下方,把它的四肢圈在怀里,只露出一双汪汪的大眼睛和一对高高竖起的深褐色猫耳。 任飞侧身垂眸,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亲昵的一人一猫身上,他点头,修长的指节轻轻抚过小猫的头顶。 这是钟予希刚才亲过的地方。他的动作格外轻柔,只是短暂触碰一下,便克制收回手。 谁知老婆的头顶一下子蹭了过来,贴上他的掌心,整只猫蠢蠢欲动,几乎要跳出钟予希的怀里,爬上他的膝盖。 钟予希给老婆顺了顺毛,它才安静下来。她轻笑一声,调侃道:“你这只色小猫可以申请外貌协会会长了,看到帅哥就走不动道。” “这位哥哥是不是很好看?”她抱着它晃来晃去,“你说是不是呀,老婆女士?” 任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钟予希自认为话里没什么不妥。任飞的脸蛋完全按照她的取向长的,老婆又是她养大的,虽说人猫不是同一物种,但若非要扯上点联系,也不是什么荒谬的说法。 她起身去猫舍给老婆倒好猫粮,开了个罐头,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竟然到下午一点了,没有阿姨在家的日子,她一般会叫常吃的餐厅送餐过来。 钟予希回到客厅,正要询问任飞午餐想吃点什么,话还没开口,看到任飞正襟危坐帮她拼拼图的乖巧模样,她忽然灵机一动,有了新的想法。 “饿了吗?”她走到任飞身旁,开了瓶水递给他。 任飞手中还握着拼图,他另一只手接过水,说道:“还行。” “‘还行’的意思是?”钟予希想笑但忍住了,她直球开口,“可我饿了哎。” 语气轻轻的,弯起一抹狡黠的笑。 任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抿了下唇,似乎在斟酌要说什么。 钟予希注意到他的神情,和她预料中的一样。任飞好像很容易因她的一句话而走神,也不能说是走神,更像是他在揣摩她话里的意思,给她万无一失的回答。 钟予希没有再憋笑,眼底的明媚彻底漾开,像是唠家常一样随口问道:“欸?你会做饭吗?” 这个问题把任飞问住了,他先点头,很小的幅度,然后才回答:“会一点。” “‘会一点’就当你会啦。”钟予希微微俯身,冲他挑眉,“我们的午餐交给你,好不好?” 其实她已经提前订好餐,只是单纯好奇任飞这样清冷的男生在厨房里会是什么模样。 她的声音放得很缓,带着哄人的意味。 任飞没有再犹豫。得到肯定的答复,钟予希满意地弯起眼睛,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奖励一只听话的猫,随后转身去厨房准备食材。 任飞在原地怔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柔软的触感还在,他不自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连忙起身跟上钟予希的步伐。 毫不夸张地说,钟予希是位厨房杀手。 曾经在学校的国际日上,有一项活动是各个国籍的学生在操场上扎起亭子分享自己国家的美食。那时钟予希的计划是和父母、哥哥一起准备中国的年糕。 结果可想而知,厨房被不会做饭的四人弄得一团糟。最后她和沈予望买了两大箱旺旺雪饼——只能说和年糕毫不相干,但至少都是米粉做的,拆袋即食,干净、安全,还方便。 * 任飞围上粉色的围裙,挽起两边的袖口,他拿起刀在岛台边准备食材,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低头切菜的时候,几缕软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前,随着动作轻晃。 钟予希放轻脚步,悄悄躲在他身后。 从这个角度看去,任飞露出的一截小臂白得晃眼,肌肉线条流畅,青筋微微凸起,紧实有力,利落地延展到手腕。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是微微泛着粉色的,小拇指修长漂亮,很适合弹钢琴。 这大概是天赋吧,钟予希心想,弹八度对他来说或许轻而易举。她自己从小就苦恼于练八度时手使不上劲儿,每次都格外费力,考完英皇八级后便没再继续学习下去。 明明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忙碌时却又极其熟练。 钟予希向右微微倾斜了一下头,她的视线从下往上,细细打量任飞的侧面。 任飞的喉结攒动了一下。 黑色高领的毛线衫刚好裹住脖颈,领口边缘卡在下方,浅褐色的小痣若影若现。 “在做什么?”钟予希问。 “可乐鸡翅。”任飞答。 他像是早就知道钟予希的存在,一点都惊讶,在钟予希的注视下,继续给鸡翅脱骨。忙完手中的一只后,才轻轻开口,说道:“厨房我已经熟悉了,你可以先去忙,做好我叫你。” 钟予希轻哼一声:“我很碍事?” 任飞的动作明显顿住,手里的鸡翅骨头脱错位了。他转身,个子比钟予希高出一个头,姿态却如他垂下的羽睫。他的呼吸乱了,说道:“……不碍事。” 随即迅速看了钟予希一眼,忐忑补充:“我怕碰伤你。” “哈?” “因为你看起来有些小只。” “啊?” 钟予希撇了下嘴,带着点无奈。 她没有离开,任飞再次转身的时候,发现她只比自己矮半个头了,视线几乎齐平,身体摇摇晃晃的,站不稳。 任飞低头看了一眼。 钟予希正踮着脚尖。 米白色的九分裤悬在她的脚踝上方,脚脖子都露出来了一截,她傲娇开口:“是你太大只,我的身高在南方属于正常水平。” 任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他脱下手套,在洗手池边把指节搓得干干净净,随后默默屈身,帮钟予希松垮在足弓处的长袜向上提了提。 突如其来的亲密令钟予希顿感不适——她讨厌被当做需要照顾的对象。 比如她可以慷慨给任飞系上自己的外套、找机会规划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但若身份对掉一下,是任飞对她这么做,她会怀疑这个男的脑子是不是有病,她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甚至可以说是在挑衅。 任何人表现出的成熟包容又或者是让她察觉到试图掌控她的行为,她都不喜欢。 钟予希知道任飞没有这层意思,一中运动会的时候,他也蹲下身帮她擦拭裤脚上的灰尘,她只当这是任飞下意识的暖心举动,很快把心底的那层烦躁捋顺。 皮肤还残留着任飞指节的余温,她尴尬咳了两声,超不经意看了眼岛台上堆着的生疏果肉,提议道:“做个番茄炒蛋?” 任飞点点头,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行为的不妥,他后退两步,拉开了和钟予希之间的距离,给足她安全感,不确定问道:“你开始吃番茄了?” 钟予希没有因为他的退让而心情好转,反而别扭的情绪她自己也道不明。 “不吃啊。” “嗯。” “我吃鸡蛋。”钟予希道,“只想吃你做的。” 任飞下厨干脆利落,刚开始她只是好奇,后来她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就知道他的“会一点”并非只是“一点”。 他做的每一道菜,都格外合胃口。 糖醋里脊、清蒸鱼、香菇炖鸡、蚝油生菜……还有番茄炒蛋,色香味俱全。如果不是亲眼目睹,钟予希都要怀疑是不是从酒店叫的外带。任谁都想不到,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几岁就有如此了得的厨艺。 任飞饭后收拾完残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边,不知何时窗外乌云密布,一层一层席卷而来,天光黯淡。 钟予希打开了客厅的灯,屋内瞬间明亮,她大大咧咧坐在沙发正中间,后背轻轻一靠,伸长脖子往任飞的方向瞄了一眼。 他在看回泉清镇的车票。 这么着急?钟予希心想。 天空似乎要下雨。 她没有打扰任飞,休息片刻便独自上楼。 等任飞给她发消息,准备动身向她告别之际,楼道旁传来轿厢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钟予希推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她手握拉杆缓缓抬眼,笑着开口:“任飞同学,把我也带回家吧。” 11、第十一章 距离钟予希上一次去往泉清镇已有半年之久。 向任飞提出这一想法,纯属她的临时起意。 方才她在书房里简单规划了一下日程表。 学业上,大概会以“社交媒体与青少年的心理健康”为主题展开epq,但还要和导师商讨可行性进行调整,得到epq协调员的批准才能开始研究。 学校已放假,钟予希不打算写邮件叨扰。 比较巧的是,jonhlocke论文竞赛的题目在今天公布,没多久社交媒体上便有人分享破题思路,钟予希也是直接走捷径,刚才大致浏览了一遍,对她来说问题不大。 假期说忙不忙,说闲不闲。 她想着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不如跟任飞去镇上小住几日,顺带还可以看望一下她暑期资助的女孩。 钟予希每个月都给女孩发一笔生活费,并寄去应季的衣物和当月的生理用品。 女孩也相当优秀,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泉清镇地处靠近海城的省市,搭乘飞机不是最优选择,前往机场的路上和等待起飞耗费的时间不少。 钟予希买了和任飞同一班直达市区的高铁票。 她出门在外,一贯默认选择商务座。任飞已经提前买好二等座的票,钟予希本来还想着帮他升舱,奈何商务座早已满座,计划落了空。 于是她主动同任飞身旁的人换座,宽敞舒适的空间变得局促,整整三小时,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与座椅之间的“磨合”。 并非钟予希不能忍受,毕竟是她提出的。 让她难耐的是心中倏然生出复杂的情绪。 她在查看高铁票前,注意到夜里有几班从泉清镇抵达海城的火车。任飞已经放了寒假,却能在一早赶到校门口为她买上新鲜的菠萝包……钟予希没敢细想下去。 列车平稳行驶,窗外细雨绵绵,模糊了沿途的风景,她将原本望着景色的眸子悄然转向任飞。 ——他微微垂着头小憩。 五味杂陈的情绪更加浓烈,涌上她的心头。 既有满足,也有酸涩。 高铁抵达市区站点,钟予希不熟悉这座陌生的城市,全程跟在任飞身后,按理接下来还要搭乘长途大巴赶路,她没想到任飞直接包了一辆车,免去一路转程的折腾。 雨还在下,狭小的伞面勉强容纳两个人,雨水层层叠叠叩击,淅沥声响缠绕在周身,钟予希的肩膀不自觉与任飞贴在一起,布料相互摩挲,传递过来一股温热的体温。 她抬头看向任飞。 任飞单手擎着黑伞,大半伞面都朝她这边倾斜,风雨都落在他的肩头,深色衣物洇出一片片湿痕,他的另一只手自然拎住她的行李箱拉杆。 她迟疑片刻,抬手轻轻覆在他握住伞柄的手背上,借着力道,慢慢将偏移的伞身拨回正中间。 * 钟予希入住上次支教时的酒店,小镇的管控非常轻松,未成年单独一个人甚至不需要拨打电话向父母确认,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她早在出发前给妈妈报备了行程。 任飞将她送到房间门口。 “或许应该提前说声‘晚安’?”她倚靠在门框边,尾音是个问句。 钟予希想任飞大概会轻轻抿一下唇,耳尖悄悄泛红,正正经经回一句“晚安”。这个时候,她再大展身手,笑着调侃道“明天——” “明天见。”任飞垂下头,约莫过了三秒,抬眼看向她。 这话挺让钟予希诧异的,她轻笑了一下,自己的预测居然出现了误差。 “明天见。”她明朗道。 不过任飞的耳尖确实红了,他背对着走廊的光亮,钟予希仿佛能看见他耳廓周围浅浅的绒毛。 第二天泉清镇天气转晴,钟予希与任飞约好早上九点半前往资助的女孩的家里。女孩是个单亲家庭,跟随妈妈生活,奖状贴了整整一面墙,钟予希竖起大拇指。 见任飞像木头一样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她生出一丝“恶劣”的小心思——随即垂下自己的手突然拉住他,趁他不注意抓起他的手腕高高举过头顶,手动帮他比了个鼓励的手势,弯了弯眼:“你笑一下,好不好嘛?” 虽然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但任飞很听钟予希的话,接受到指令,认真地笑了一下。 他们的午餐是在女孩家里解决的,用餐完毕,两人一起走在人行道上,身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 临近春节,不少在外做工大人和读书的孩子都回到家乡,热闹非凡。 钟予希不由好奇任飞家里是什么样的情况。 她有些出神,没想到任飞主动提出晚餐要不要去他家里。 “今天是南方的小年。”他没有解释原因,而是说道是这么特殊的一个日子。 “哦,原来如此。”钟予希恍悟了一下,没有过多的情绪,她看了眼旁边小店,一个孩子抱着成捆的仙女棒从门口窜了出来,“怪不得小朋友们都在买炮竹。” 任飞抿了下唇,他走路很慢,语气也缓缓的:“很多家庭会在小年的夜晚小聚,你呢?” “你不是邀请我去你家么?”钟予希歪头。 任飞紧张地咽了口沫,全被她望进眼底。 钟予希知道任飞是在试探询问她是否回海城,只不过一套话问下来,他仿佛把自己绕糊涂了。 她笑着看向任飞:“我哥的补习计划腊月二十八号结束,爸爸妈妈还在美国,他们今年不回来。” 她注意到任飞的头发真的有些长了,几乎快要遮住他那一双漂亮又清俊的眉眼。 原来时间的参照物不止是物品,也可以是人。 * 任飞是家里的独子,他家在镇上经营着一家小卖部,总共三层高,一楼用来售卖烟酒杂货之类的商品,二楼和三楼是他们平日居住的地方。 钟予希抬眼将整栋楼收进眼底,三楼还有个露天小阳台,藤蔓沿着立柱蔓延。 夏天来临,也许会是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任父任母临时有事出门,钟予希没有见到他们,她跟着上了二楼,没有客厅,又紧跟其后进了卧室。 任飞贴心地不动声色地把门窗大大敞开。 钟予希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实在太可爱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像冬日的阳光。 任飞的房间比她想象的还要整洁。 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边,深灰色的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窗户朝南,能看见对面的矮屋顶,景色还算不错。 他的书桌靠窗,几摞文科的课本垒得整整齐齐。 钟予希看见一个熟悉的物件——小狗猫。 她在圣诞节假期给任飞的小狗猫。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摆在书桌正中间,底下垫着一张对折的软毛垫子。 还没来得及细看,楼下传来一道呼唤声。 任飞的妈妈回来了。 他的爸爸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将其堆在桌子上。 钟予希挺不可思议的,任飞的父母和她想象中的差距有些大。 他们的肤色与任飞与几乎可以看见血管的冷白皮截然相反,皮肤黝黑,个子不是很高。相貌特别普通,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也许是隐性基因开盲盒中彩票,生出这么一个俊朗的儿子。 任父任母皆身着深色的衣服,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任母看见钟予希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落在她的头顶和脸颊,似乎是在惊讶,但转瞬即逝,随即笑脸盈盈走到面前:“娃娃你就是小飞说的朋友吧,欢迎欢迎。” 任母的手指向桌上新鲜采购的菜,热心道:“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忌口,菜我们就看着都买了一点。” 钟予希礼貌道谢。 虽说长相上,任飞一家三口生得毫不相干,但他们的性格底色都非常温和。 任母面对钟予希的一头黄发,也仅是震惊了两秒便收回打量的目光,不存在带着有色眼镜与偏见看人,给足人空间和距离。 本以为今夜在泉清镇度过小年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下午沈予望突然打来一通视频通话截胡。 钟予希点了挂断,压根没有接听的打算,她不耐烦戳着屏幕。 沈予望又唰唰发来好几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钟予希不用听都知道是什么,多半是一些大男子主义的发言,说道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十分危险,一个人去偏远小镇和学校组织去不一样,让她速速回家。 她不理他,沈予望又开始诉苦一个人在家寂寞又孤独,连铮铮和陆知行都不在海城,哭道她们一个个心好冷。 钟予希征得任飞父母的同意,给沈予望发送了泉清镇的定位,什么解释都没有补充。 沈予望几乎在下一秒就给出回复。 老害:【五小时后见】 他这个死傲娇,一说邀请他过来,屁颠屁颠的,也不阻拦钟予希了。 还厚脸皮地发了句:【希望晚餐有蒜蓉龙虾和香煎和牛,这样我勉为其难不找那小子计较他“拐”走你的事情】 沈予望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见面礼,他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客客气气的,和微信聊天判若两人。 任飞的妈妈在今天打击不小。 一是任飞从小到大从未邀请同学来过家里做客,他的个性一直很冷淡,只知道埋首学习。她曾经还劝他不要这么辛苦,成绩是好是坏都没有身心健康重要。 二是来到家里的两位同学,一位染着浅金色的头发,一位是留着长发的男生。她不理解现在年轻人的审美,但表示尊重。来者皆是客,尤其是小年这么温馨的日子,更是要好好款待。 晚餐相当美味,连沈予望都赞不绝口,把任飞妈妈夸得合不拢嘴。他目光微微一扫,落在任飞身上,像是在检验妹妹看中的人,顿了一下:“你也还行。” 饭后钟予希和任飞上了三楼露台,沈予望暗戳戳跟了上去,还时不时发消息在家庭小群向爸妈汇报情况,表示他们的女儿要恋爱了。 钟予希无语地回道:字典里有个词叫“朋友”,纯友谊。 钟依琳和沈玮不反对孩子恋爱,他们的接受能力强于不少家长,曾经听说有个比自己儿子女儿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在美国和对象闹掰了拿刀互砍对方,差点把爹妈送进局子,他们也只是笑笑,私下告诉兄妹俩可以趁着年轻多谈几段,体验不同的情绪,以后遇到门当户对的人再好好收心,但千万不能乱玩,一切都以自身安全和利益为前提。 钟予希和沈予望的恋爱细胞仿佛已经死透了,两个学习狂魔在收到满意的offer之前,绝无此打算。 三楼是间空的客房,阳台摆了桌椅和吊床。 沈予望毫不客气地向吊床扑过去,他看了眼任飞,细细打量了一下,忽然“嘶”了一声,皱眉道:“你和你爸妈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嗯。”任飞的语气闷在喉咙里,“我知道,不用你复述。” 猝不及防的烟花骤然炸响,跃上天际,任飞清冷的嗓音被彻底盖过。 沈予望直接跳了起来:“whatthehell!这儿不禁烟花?!吓我一跳!” 即使周身嘈杂,钟予希还是将任飞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 沈予望说是替爸妈监督他俩,结果没多久自己先睡着了,让钟予希准备回酒店的时候喊他起来。 他还挺会享受的,大大咧咧晃进屋里,倒在床上。 钟予希目光凝重,注视着任飞。她的眉头微敛,没有嬉笑的神色,嘴唇动了几下,迟迟没出声,像是在斟酌用词,怕冒犯到对方。 “怎么了?”任飞有些担忧。钟予希的脸色不佳,他误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赶忙问询。 “没事。”钟予希摇了摇头,试探着道,“你和你的爸爸妈妈……” 任飞是任父任母在火灾中捡来的孩子。 那是炎炎夏日傍晚,任父任母被无良的老板拖欠将近半年的薪资,一众人不满,赶到老板度假的城市讨要说法。 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火灾发生在附近的商场,三楼一家餐厅的油烟管道着火,任母正在这栋商场里歇脚。 火警铃响起,浓烟顺着排烟管道迅速蔓延到整楼层,混乱中,每个人的唯一执念只有逃生,羊群效应,哪怕这场火势的影响并不大。 人员密集且出口相对固定,任母在商场中间遇到被人撞倒的孩子。 小时候的任飞穿戴整齐,却哭个不停,他的身边没有一个大人,小小的身躯艰难地从地板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两步又被人碰倒。 任母于心不忍,逆着人流跑到他身边,将他一把抱起,护到外边的安全区域。 但这些记忆任飞都没有印象了。 是后来任母告诉他的。 任飞被任母救出商场,死活拉着任母的手不放,那时的他约莫三四岁,话都说不明白,更别提遇到混乱的场面,没被吓傻已经很不错了。 任父想带孩子去警察局,寻找他的家人,可孩子走两步就嚎啕大哭,死活都不愿离开他们,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误以为他们当街打骂孩子。 他们在商场附近待到深夜,询问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孩子的监护人,便计划将孩子先带回酒店暂住一晚,明天送去警察局。 没想到孩子夜里发了高烧,第二天又哭又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停喊他们爸爸妈妈。他们不能生育,小时候的任飞又长得格外水灵,出于私心,便一直抚养至今,也没有向任飞隐瞒过往的事情。 阵阵烟花陡然响起,璀璨的流光从空中倾泻而下,钟予希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错愕、心疼与几分无措交织在一起。 她望着满天烟火,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上任飞的话。 她问道:“那你有想过去寻找亲生父母吗?” 任飞淡然承认:“以前想过,但也仅限于没开智前。” 没开智? 他用的居然是“开智”这个词,钟予希赧然地将视线挪开。挺新鲜的,她在任飞眼中不会是个没开智的人吧?竟然会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 身旁清冽的嗓音再次传入钟予希的耳中。 余光里,烟火将任飞的面庞尽数照亮。他的眉眼轮廓分明,清俊的容颜在流光里格外夺目:“如果是他们趁乱把我丢弃,我因此遇到妈妈一家,或许是我这十年来最大的幸运。” 钟予希点头:“确实,毕竟在爱与精神世界富足的环境下长大,远大于一切。” 她转头,问道:“如果你的亲生父母也在寻找你呢?” 任飞顿了片刻,色泽浅淡的薄唇轻翕:“那或许是上天对我的怜悯。”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攒足了情绪。 他说道,他是如此庆幸,在有限的生命里与一个又一个美好的人产生交集,在各种机遇巧合下遇到他想倾心去爱、去守护的人。 任飞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原本望着星空的双眼转向钟予希,他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 冷风吹过,他提议道:“我们进屋吧。” 钟予希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各种情感沉淀下来,只剩心疼,她弯了弯眼回应:“好。” 推开玻璃门,沈予望的鼾声粗重洪亮,阵阵回荡。他睡得可香了,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还时不时磨牙。 钟予希虎口扶额,无奈道:“我哥没少给你添麻烦。” 任飞摇了摇头:“不算麻烦。” 钟予希打算叫醒沈予望,任飞却忽然拽住了她的袖角,他的头微垂,整个人姿态放得很低。 “怎么了?”钟予希疑惑。 任飞小心翼翼抬眸与她对视,忐忑问道:“今晚要不……住在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