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女机长》 1、考航校,拒当小娇妻 “妈,你和俺爸不会真出钱让凌微月去上那个学吧。” “呸,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还想上天?” 凌微月睡得迷迷糊糊,耳边两个女人的声音跟绿头苍蝇似的嗡嗡响。她皱眉转过头,缓缓睁开眼。 恰正午时分,毒辣的阳光被白纱窗帘挡去大半,灰白的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床侧杵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吊梢眼,上翘眉,穿着白色劳动布工装,额前的刘海被汗浸得一缕一缕的。她的手正贼兮兮地探向床头柜上的两瓶罐头——一瓶黄桃,一瓶糖水梨。 只见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两相权衡下,最终拿了黄桃的揣进怀里,背对着身后打毛衣的中年妇女,悄悄拧着瓶盖,龇牙咧嘴地默默用力。 凌微月盯着那瓶罐头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上面夹着一行很小的生产日期:【1978年5月26日。】 她下意识去摸鼻梁。 眼镜不见了。 但罐头上那么小的字,隔这么远她都能看清。 不近视了? 这不可能。 她从十五岁近视,摘了眼镜就是个瞎子。 “小月这丫头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床尾打毛衣的中年妇女低声抱怨,“人家小傅那样的条件,咋可能看得上她?要不是当年两家家长在部队定的娃娃亲,人家能正眼瞧她?现在闹这一出,我看正好,退了干净。” 女孩沿着瓶沿默不作声吸溜一口糖水,甜得眯了眯眼:“堂姐多读了几年书,那可是心比天高——” “呸!别是命比纸薄就好!这婚事吹了,看她上哪再找这么好的对象去!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凌微月恍惚地眨眨眼。 她想起自己刚刚明明是坐在夜航飞机上,准备去国外出公差,结果遇上突发恶劣天气,电闪雷鸣,剧烈颠簸后竟然失控下坠,机舱内绝望的尖叫声差点刺破她的耳膜,只记得眼前不停闪过一片白光。 “妈——”女孩眼睛忽然一亮,手背胡乱抹一把嘴唇,回头拽住她妈的袖子,“凌微月不要这门亲事,那把傅以渐介绍给我吧。” 女人剜她一眼:“凌学香,你可真敢想!小傅在部队前途一片光明,要不是娃娃亲,他也不是你表姐能攀上的,更别提你了。要怪呀,就怪你没个有出息的爹……” 傅以渐? 凌微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在飞机上没看完的那本双男主男频小说,里面的男主之一就叫傅以渐…… 里面还有个和她同名的女n号,死活不肯嫁给娃娃亲对象傅以渐,闹着喝肥皂水退婚,后来被送去洗胃,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嘴里突然涌上一股涩味,像嚼了一嘴肥皂。 她干呕了一下。 前身的记忆大量涌入脑海。 眼前闪过她为了拒亲事,冲到男方家指着鼻子骂癞虫合虫莫想吃天鹅肉,骂完豪气干云灌下小半瓶肥皂水的场景。 所以,她穿书了?!穿进了年代文里,成了文里男主之一的女炮灰娃娃亲对象?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来放在眼前。 这不是她的手。 她为了这次出公差刚做的渐变美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修剪干净的淡色甲床,看着就有些贫血。 凌微月腾地坐了起来。 凌学香冷不丁被吓得一哆嗦,藏在怀里的黄桃罐头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汁水四溅。 “你……你怎么醒啦?” “造孽哟!”中年妇女甩开手里的毛衣,蹲在地上捡起黄桃马虎吹一吹浮灰就往嘴里塞,“凌学香你这个没出息的,怎么还偷吃上了!” 凌微月看着这个嘴里骂骂咧咧的女人。 根据大脑传来的信息,她知道这是前身的大伯母马丽芬。大伯母一向觉得爹死娘再嫁的前身是累赘,却又贪心那点烈属福利,毕竟自己男人的工作和眼下住的房子,都是沾了他死去弟弟的光。 “真是让你气死了!”马丽芬戳着凌学香的头,跟她分食了地上的黄桃,“本来想一罐送你姥姥家,另一瓶留给你弟弟。你说说,都比我高的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馋!” 凌学香不敢吱声,嘴里含着黄桃嘟哝:“还不是都怪堂姐突然坐起来……” 马丽芬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她收拾好地上站起来,拿起包把铝饭盒和那瓶糖水梨都麻利装了进去。 “那啥,小月,罐头是你姑姑来看你时拿的,你这刚洗了胃也吃不了,我拿回去给学文吃了啊,今晚我再回来陪你。” 她面不改色地先斩后奏,拽了拽还在舔嘴角的凌学香:“你还不走?下午迟到,纺织厂又得扣钱。” 凌学香喔了一声,又拿羡慕嫉妒恨的眼光扫了一眼呆坐在床上的凌微月,跟着她妈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走廊里不时传来护士说笑的声音,间或有孩子扎针的哭声。 凌微月发现这具身体很虚弱,胃里还残留着洗胃后的钝痛。想到洗胃就想到肥皂水,她恶心地呸呸两下,缓缓下床趿上鞋,想找点温水漱口。 暖壶放在墙角,外面包着一层竹条编的壶套。她蹲下身拎起来,转身往窗台上的搪瓷缸里倒水,忽然看见窗户上映出的自己。 那是一张鹅蛋脸。 两道英气的浓眉下,是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美得淳朴自然,深邃清馨。 只是唇色很淡,大约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洗胃造成的虚弱。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小说她只读了一半,只知道是本双男主飞行员文。一个草根男主,一个高干男主,两人谁也不服谁,最后在一次次合作中成为最佳战友。 边回忆剧情边弯腰放暖壶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背心内衬硌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硬地塞在那里。 她蹙眉将手伸进去摸索,探到一个折起来的纸信封。 抽出来展开。 “华国第一空军航校录取通知书……”她轻轻念着,看到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一九七八年,空军航校恢复从地方招生。原身拼死拒婚,就是为了这个。 她忽然心生敬意。 在这个年代,不,就算是在几十年后,一个女孩要当飞行员,应是比登天还难。 但前身考上了。 前身不想嫁给傅以渐,不是看不上他,而是不能嫁人。嫁了人,就意味被拴在家里,这张用无法想象的努力血汗换来的通知书就是一张废纸。 或许她也知道,就算没有这场婚约,她大抵也不会被家里允许去上航校的。 凌微月无法想象,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是如何躲着家人,通过招飞队那一道道刁难的体检和政审的。 前身喝肥皂水闹退婚,大概是真的没办法了。 在这本小说里,前身的父亲因为极其优秀的身体素质在部队被招飞,后来又被选为试飞员,结果在一次试新机时坠亡,所以大伯绝对不会允许她再跟飞行扯上一点关系。 她宁愿被人当成疯子,也不肯放弃那一点点机会。 为书中的凌微月震撼之余,她想到了自己。 她在现实世界中也同前身一样,有一个不完满的原生家庭。父母早年离婚,父亲从不缴纳抚养费,母亲性格要强,一手掌控她的人生,她从小到大都活得跟个牵线木偶一样。报大学时,母亲也不许她报自己喜欢的传媒专业,而是帮她报了枯燥无味的土木工程。 毕业以后,做着自己不喜欢母亲却觉得有前途的工作,相亲着母亲认可自己却没有感觉的男人。 其实她的状况比书中的前身要好上很多,可自己却没有她孤掷一注的勇气。 起码,前身肯为自己的梦想破釜沉舟一次。 凌微月蹙眉,攥紧了那张通知书,把它重新叠好,塞回贴着心口的位置。 就算被淘汰也没关系,起码为之反抗过,努力过。七十年代末,正是经济即将发展的腾飞时期,一切都还可以从头再来。 这辈子她也不想再被任何人掌控。 她要好好活一次,为书里的凌微月,也为书外的凌微月。 她才不要做气运之子身边的炮灰女配,她要成为被时代记住名字的人。 凌微月端起搪瓷缸,慢慢喝水。 激昂的决心过后,现实的问题浮上来。 首先婚约应当是已经告吹了,最大的阻碍就是怎么劝说自己的大伯父同意自己去航校报道。 钱自然不是问题,因为在前身记忆中,她从中获取到读这种高等航校,所有衣食住行都是学校包办,甚至还会发票证等补贴,毕业就是军官飞行员。 那只剩下对家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她正凝眉想着办法,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 “这男同志长得真板正……” “哪个单位的?你看那身条,部队的吧……” 护士们交头接耳。 “护士同志您好,请问凌微月同志住哪个病房?”一个干净沉稳的男声响起。 “看望病人是吗?叫什么名字,我登记一下。”护士压着嗓音里的兴奋。 “好的,我叫傅以渐。”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的病房门口。 凌微月迅速放下搪瓷缸,三两步跳回床上,靠好枕头。 他来做什么? 不会是报仇吧。 凌微月在前身记忆里看到她到男主家里撒豆踹鹅大放厥词的场景,她尴尬地扶额,忍不住看了看四周有没有自卫的家伙事儿。 她在飞机上看这本小说时,对傅以渐这个角色的印象就是烈士之子,男主光环爆表,仕途一路顺畅。 小说里,他退了婚就再也没提过这个未婚妻。 但现在,她成了他的倒霉未婚妻。 门把手转动了。 她抬眼。 2、我们假结婚吧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随着门徐徐展开,她先看到的是他的腰。 挺括的白衬衫扎进棕色皮带下的军绿长裤里,衬得他肩宽腿长,挺拔板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寸头利落,冷白调的肤色带着几分斯文。此刻他淡敛着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以渐站在门口,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地上糊着一摊不明水渍。他淡淡收回视线,落在凌微月脸上。 此刻的她靠在枕头上,头发散着,苍白虚弱,一脸恹恹的。 坦白说,昨天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那双眼睛坚毅又明亮,让他不自觉想到了内蒙古广阔草原的温厚坚韧,还有大兴安岭森林里那种生机勃勃。 可惜,一切美好的初印象,在她开口之前就被打破了。 他这次来医院,纯粹是碍于情面。 外婆小姨又轮番在他耳边念紧箍咒,说人家姑娘进了医院,你不去看看,这说不过去。 “醒了?”他先开了口。 凌微月想起前身昨天还指着人家鼻子骂的样子,尴尬得不行,蚊子似的嗯了一声,也不好意思再赖在床上,赶紧坐直了。 傅以渐迈着长腿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子上。 她悄悄瞟了一眼,是两罐乐口福麦乳精,还有两桶光明牌全脂甜奶粉。 “听说你洗胃了。”他说,“外婆让我来看看你。” 本地人管妈妈的妈妈叫姥姥,但傅以渐妈妈是南方人,所以他一直喊外婆,书里提过这一茬。 “哦。”凌微月垂着眼,有点不好意思,“替我谢谢你外婆。” 傅以渐没接话。 病房安静了两秒,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他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两个空弹壳,钻了孔用一根红绳穿着。 前身的记忆告诉凌微月,这是两家当年定娃娃亲的信物。 “我是来退婚的。”傅以渐神色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侧身看向窗外的大榕树,“其实你不用演喝肥皂水这种苦肉计。你不想结,直接说就好。这样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凌微月没接话。她忽然想到一招以退为进的妙计。 沉默了一阵,傅以渐等不到回应,转过脸来,皱着眉扫了她一眼,眼睁睁看着她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 她嘴唇抖了抖,身子往床沿一歪,手攥着被角,光流泪不出声,看着十分惹人怜。 傅以渐神色微顿,不知道这丫头又唱的哪一出。他现在严重怀疑她的精神状态。 他没哄过人,也不会哄。 “你……”他一双黑眸定定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傅以渐。”凌微月仓促地坐直身子,带着哭腔喊他名字,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他,鼻尖红红的,“我知道我昨天实在太过分了。” 傅以渐眉心微凝。 “我考上了空军第一航校。”她咬着唇,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长长的眼睫上,“我大伯不会让我去的,他只想我早点嫁人,稳定下来。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她抹了把眼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你也是烈士子女,你懂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家人怕我会像我爸那样重蹈覆辙,可那是我的梦想……” 傅以渐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昨天她还跑到他家院子里,指着他骂癞虫合虫莫想吃天鹅肉,闹得鸡飞狗跳,还豪气冲天地灌了半瓶肥皂水,被拉去洗胃。 现在她坐在病床上,头发凌乱地粘在湿漉漉的脸庞上,柔柔弱弱的,像是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一样诉着苦。 “我很同情,也理解你的处境。”傅以渐沉眸望着她,声音很冷静,“但抱歉,这事我帮不上忙。” “不,你可以!”凌微月坚定地抬起脸看他,忽然对上那双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睛,又心虚地垂下眼,咬住唇瓣,继续示弱,“你就帮我做一场戏,骗我大伯说咱俩履行婚约。我们去办张假的结婚状,面上是随你去部队落户,实际上我就能顺利去航校报到。” 傅以渐垂下眼,把手插进裤兜,目光微闪。 “其实昨天就算你不闹那一场,我这次从部队请假回来,本来也是要退婚的。”他说,“你可能也听说了,今年开始全国都在大力提倡晚婚晚育,部队执行得非常严。男性初婚年龄普遍推迟到二十五周岁以上。就算我打了结婚报告,大概率也会被组织劝回去,把审批往后拖。说白了,就算我不怕影响前途,领导也不会在我的报告上签字。” 这话他回来就跟外婆说过部队关于晚婚晚育的消息。可外婆怎么都不听,非说他诓她。 “再说了,就算我外婆容易被这张假结婚状糊弄过去,你大伯呢?你想得太简单了。” 夏天的青城晌午,知了叫得正欢。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 “你被招飞的事,”凌微月压低声音,“你外婆不知道吧。” 傅以渐眼神倏地一沉。 他看着凌微月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再次觉得自己刚才又被她那副柔弱样子给骗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在武装部招飞体检,我看见你了。”凌微月眼神坚定,面不改色,“我排在你后面没多远。” 傅以渐没接话。 凌微月纯粹是占了上帝视角的便宜。 书里的那个凌微月,大概压根不关心傅以渐什么背景,可她不一样。 她看过小说,知道傅以渐的父母都曾在部队任职,后来双双牺牲在一次抗洪抢险任务里。 因此,傅以渐的外婆是无论如何都不许他碰任何有危险的事。就连当初他进部队,也是她干儿子,也就是他父亲生前的战友许师长三番五次上门做工作,她才勉强点了头。 所以招飞这种事,换作别人家那是光宗耀祖,可搁在傅以渐外婆这儿,她绝不会引以为荣,反倒是避之不及。 傅以渐英俊逼人的眉眼直直盯着她,唇线慢慢抿紧。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凌微月毫不怯场地与他对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害你。你帮我,我帮你。咱们结婚,能让你外婆安心,你帮我顺利离开这儿。” “与其想成是威胁,不如说是个互惠互利的交易。” 凌微月眼含期待地望着他。 傅以渐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回去想想。”他说。 凌微月注意到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白墙上。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凌微月叫住他。 傅以渐回过头。 凌微月犹豫了半秒,然后伸手往病号服里掏。傅以渐眉头一皱,迅速别过脸去。 “你又干什么?” 凌微月抽出通知书,展开举到他面前。 “免得你觉得我骗你,给你看看。” 傅以渐慢慢转回头。 “你真的考上了。”他的目光从通知书上移回她脸上。 “我当然没骗你。”凌微月放下通知书,眉眼弯弯地笑了,透着真诚。 傅以渐看着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走过同一条路的人,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以后还喝肥皂水吗?”他忽然问。 凌微月一愣,随即拼命摇头。 “不喝了!” 傅以渐移开目光,拿起柜子上的信物重新揣回兜里,转身出了门。 凌微月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她遇上的是傅以渐。 她读过原小说,知道傅以渐在书里的人设虽然威严隐忍,骨子里却是柔软悲悯的。要是今天她的娃娃亲对象是另一个男主顾云铮,这些小伎俩,万万不可能得逞。 …… 傅以渐刚拐进巷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蓝底白花的宽松人造棉绸长裙,一小步一小步顶着大太阳往前挪,正往巷口的邮电局走。 外婆。 傅以渐笑了一下,放轻脚步跟上去。 打算从后面吓她一跳。 外婆走进邮电局,跟工作人员笑着寒暄了几句,拿起了电话。 傅以渐脚步一顿。 他看见外婆颤巍巍地举起听筒,拨了一串号码。 接通后,她跟接线员说了句什么,便挂机等着电话打回来。 傅以渐站在墙根后面,侧着耳朵听外婆跟里面的人嬉笑几句,刚想进去找她,就听电话响了起来。 “喂?哦!大鸟啊,是我,你干妈!”外婆声音又急又冲,凶巴巴地把老脸一垮,“你们部队凭啥子不让我外孙结婚?啊?他都二十了!他老汉二十岁的时候,他都会满地跑了!你们不让结,这是啥子道理嘛?我跟你讲,我老太婆还没死哦,这个事情我做主!” 傅以渐头皮一炸。 大鸟? 外婆怎么给他师长许鹏波打去电话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夺过听筒。 “外婆!” 外婆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就来抢电话。 “你给我拿过来!我还没说完喃!” “外婆!”傅以渐一只手举高听筒,另一只手护着外婆的肩膀,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许师长,是我,小傅。不好意思,我外婆她——” 3、系统终于上线了 电话那头笑声爽朗。 “小傅啊?干妈刚才跟我吼了半天,我还想着这是谁家老太太呢,嗓门可真不小!” 傅以渐闭了闭眼。 “许师长,真对不住——” “行了行了,”许鹏波笑着说,“你把电话还给干妈,我来跟她说。” 傅以渐无奈地看向一旁的小老太太。 外婆仰着脸叉腰瞪他,瘪着嘴角一脸不服气。 他把电话递回去。 也好,有师长亲自跟她讲这个新政策,也省得他白费那口舌。 “大鸟,我给你说,你也晓得,国彰走之前,跟他战友把娃儿的娃娃亲都定好了的,你也懂干妈这些年好恼火嘛,是不是。结果咧,现在娃儿大了,不睬我了……” 外婆说着说着,嘴角一瘪,眼圈泛了红。 傅以渐无奈地扶额,听外婆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他的短。 “我咋个不操心嘛?”外婆犟着嘴,对着电话那头吼,“他爸妈走的时候他才好大点哦?我辛辛苦苦把他盘大,就盼着他成个家,有个人知冷知热的……” 说着说着,真掉下泪来。 傅以渐喉结微微滚动,轻轻叹了口气。 他大概命中注定被女人拿捏。 被外婆胡搅蛮缠,还要被那个娃娃亲对象威胁。 “要得要得!干妈你莫哭了嘛,我喊傅以渐马上回来打报告!” 傅以渐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电话,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结!马上结!” 许师长的大嗓门透过话筒,响彻整个邮电局。 …… 没有手机刷的第一百零九个钟头。 没电视,没小说,凌微月这个重度网瘾的现代人简直要抓狂。 出院那天是大伯母来接的。 办完手续,两人一前一后往国棉厂家属院走。大伯母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凌微月也不在意,跟在后头好奇地打量着七十年代末的青城。 拐进一条窄巷子,眼前就是国棉厂的家属楼。 六层红砖筒子楼,每层一条长长的走廊贯通东西,阳台上晾着各色被单和衣物。树荫下几个老太太围坐在一起择菜,旁边一群小孩追着一只脏兮兮的皮球跑。 凌微月跟着大伯母上了三楼。 走廊里黑黢黢的,各种杂物挤挤挨挨。搁在二十一世纪,非得被邻居投诉消防不可,可这会儿谁管那个。 “哟,丽芬回来啦?”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从屋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嗑着瓜子,饶有兴致地把凌微月上下扫了一圈,“小月出院啦?瘦了不少嘛。” “嗯,玉红,可不瘦了嘛。”大伯母马丽芬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来,“洗胃折腾了好几天,能不掉几斤肉?” “唉,这丫头,你说你闹啥不好。”叫玉红的女人啧了一声,又打量凌微月一番,“长得倒是越来越水灵了,就是这性子得收收。” 凌微月垂下眼,没吭声。 反正前身本身就是个闷葫芦。 马丽芬也不接这茬,用手扇了扇走廊里的热风,转过话头说:“热死了,这鬼天气。你家老张还在锅炉房呢?” “可不,三班倒,这周天天夜班。” “好歹有个班上不是?我们家老凌啊,这两天也在厂里检修机器,忙得脚不沾地。你是不知道,他们保全工那一摊子,车间里离了不行。” “那是,凌师傅可是五级保全工,咱们厂里哪个不服?”殷玉红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羡慕,“你们家学香也沾了光,要不是她爸在厂里说话顶用,前两年纺织车间哪能那么容易进刚下学的小丫头?” 马丽芬眉尾一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嘴上却谦虚:“哎,那还不是她自己运气好,初中毕业正赶上厂里招工。” “那也是你们家老凌有面子。”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马丽芬才领着凌微月继续往前走。 凌微月走在后面,把前身关于家人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过。 大伯凌占华,国棉厂五级保全工。在这个以厂为家的年代,这个身份确实够体面。保全工管的是机器的维修保养,技术活,级别越高越受人尊重。难怪大伯母在家属院走路都带风。 到了家门口,马丽芬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着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凌微月站在门口,把屋里扫了一圈。 两间套,顶多三十平米。 可这个面积,在这栋筒子楼里已经是头一份了。 前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房子是沾了去世爸的光。烈士遗属,厂里分房时给了特殊照顾。换了别家,二十平米挤五六口人的多了去了,有的甚至十几平米,拉几道帘子就当隔开了。 大伯母径直进了里屋换衣裳,凌微月一个人站在堂屋,慢慢打量。 里面那间是卧室,用布帘隔成两半,一面住大伯和大伯母,靠里的帘子后面是她堂弟凌学文的地盘。 外面的堂屋就挤了。 一.大半算是客厅,摆着张吃饭的方桌,几把凳子,一个老式柜子。 剩下那一小半,被一张帘子隔开,靠墙架着上下铺。 凌微月走过去,站在下铺跟前。 这是前身睡觉的地方。 上铺是堂妹凌学香的。 靠窗的位置支着一个小桌子。说它是桌子都抬举了,其实就是个高点的大平凳,有条腿短了些,前身垫了本词典在下面。凳面上摞着一堆书,码得整整齐齐。 凌微月弯腰凑近了看。 最上面是一本数学,封面用旧报纸包着。数学底下是物理,物理下面是化学,化学底下还压着一本翻得发黄的英语词典。 她随手翻了翻。 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注释。 【飞机airplane——埃尔普兰】 【男人man——曼】 【天空sky——死盖】 凌微月盯着那几行谐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完,眼眶忽然有点酸。 前身英语底子不好,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学。 这是七十年代末,学习资源匮乏得很。不比后世,只要想学,条条大路通罗马,缺的从来不是资源,而是非要学会不可的那股劲儿。 可偏偏,前身最不缺的就是这股劲儿。 一个想当飞行员的女孩,走得磕磕绊绊,谁会去笑话她标的谐音呢。 她到底是怎么考过招飞的外语考试的? 凌微月想不出来。 但她能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里,看到一个十八岁女孩使出的全部力气。 她把书放回原处,站直了身子。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动静。 “系统!穿书系统,圆梦系统,随便什么系统,给我出来。” 还是鸦雀无声。 凌微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吼:“我看过这本小说。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就去破坏男主的所有剧情线。一、二——” “行了行了,别数了。” 脑海里终于响起一个声音,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起床气。 “你谁啊?”凌微月问。 “重生系统,工号5176。”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沉默。 那个声音更虚了:“……实习生。刚在后台交接,没听见。” 凌微月愣了一下。 实习生? 系统还有实习生? “那你说说吧,”她靠在上铺的柱子上,双手抱胸,“既然是重生系统,我为什么穿进来了?换句话说,来跟我交接的应该是穿书系统才对吧?” 5176叹了口气。 “本来吧,我们负责一个重生项目。这本书的原女主林莉,上一世过得不如意,这一世给她安排重生,让她弥补遗憾。结果——” “结果?” “结果我.操作失误,把她的重生数据搞紊乱了。”5176的声音越说越小,“连带跟书中炮灰女配同名的你也被卷进来了,本来你在书里连台词都没几句的。” 凌微月沉默了一下。 对,没几句台词,高光时刻全在喝肥皂水上了是吧。 “……所以我是误伤?”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在现实世界呢?” “坠机了。”系统尽量在保持机械感的基础上,挤出一点同情的语气,“你死在了那趟航班上,所以这边就是你眼下最好的去处。” 走廊里传来熊孩子打碎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他爸妈乒里乓啷地混合双打。 凌微月听着那鬼热闹,忽然觉得自己手也有点痒。 “那原女主的重生呢,”她问,“有影响吗?” “数据乱了,正在修。但她肯定没问题,人家是重点客户。”5176顿了顿,“至于你……你本来就是书里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只要不影响两个男主的主线剧情,随你怎么折腾。” “随便?” “随便。” 凌微月攥了攥拳头。 “那我提个条件。” “什么条件?” “金手指给我一个。” 5176又叹了口气:“你这个炮灰,哪来的金手指权限啊……” “我不管。”凌微月斩钉截铁,“你不经我允许就把我塞进一个喝肥皂水洗胃的身体里,还不给我点补偿?天理呢?王法呢?你们公司投诉电话多少?我要告到中.央!” 5176被噎住了。 半晌,它说:“……你想要什么。” 凌微月早就想好了。 其他困难她都不怕,都可以靠自己实力和努力解决,只有…… 4、娃娃亲对象上门了 “我要在这本书里平平安安、四肢健全地寿终正寝。” “那我不能保证。”系统一口否定,“我哪有那么多功夫盯着你,现有的业务已经让我一个头两个大了。再说原来的女配又想从事高危职业,那简直就是在找死……咳,你,换一个。” 凌微月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她翻了个白眼,清了清嗓子。 “那,就换成我跟两个气运之子在同一场景的时候,不能有坠机或者其他任何风险。就这个吧。” 5176犹豫了几秒:“还是不行。” “怎么还不行?!我要告到中——” 凌微月怒目圆睁。 “不不不,你听我解释呀,”5176郁闷地说,“你不是看过书吗?两个气运之子的飞行事业线里,会遇到很多危险场景,以及别人受伤甚至送命的剧情。就算你只是和他们同在一个场景里,我也不能保证你不是倒霉的那一个……” 凌微月一听,蹙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不如这样吧,只要你和两个气运之子有肢体接触,或者有必须共同完成的剧情线时,没有坠机或其他任何风险,超出范围我不负责。”系统最后不耐烦地说,“总之别离气运之子太远。” 这年代的飞行员事故一定少不了,好歹蹭了个低保,也算有个最低限度的保命保障。 凌微月怕重生系统后悔,没犹豫太久。 “成交。” 她睁开眼。 堂屋里很安静,走廊里传来大伯母做饭滋啦滋啦的声音。 她转身,忽然看见门口露出半个脑袋。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圆乎乎的脸,嘴角还挂着饼渣,穿着改小的衣服,正站在门框后面,冲她笑着吐了下舌头。 “姐。”他喊了一声。 凌微月认出来了。 凌学文,她的堂弟,大伯母的心头肉,这栋筒子楼的小霸王。 她笑了一下,冲他招招手:“学文,放学了?” 凌学文这才蹿了进来,跑到她跟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捧在手心里递过来。 是一个煮鸡蛋,壳已经磕裂了,露出里面白嫩的蛋清。 “姐,给你补充营养。”他把鸡蛋塞到凌微月手里,挺着小胸脯,“我今早吃饭的时候专门给你留的,没让我姐看见。” 凌微月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鸡蛋,心里一暖。 这还是到了这个世界以后,第一个关心她的人。 “你不饿吗?” “我刚吃饱了!”凌学文拍了拍肚子,笑嘻嘻地说,“我妈刚在摊土豆饼呢,我守着锅吃了好几块。” 凌微月笑着摸摸他的头。 他凑过来,小大人似的神秘兮兮地说:“姐,我跟你说个事。这几天你不在,凌学香肯定偷用你雪花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闻到的嘛!她手上那个味儿,跟你的雪花膏一个味儿。”凌学文一脸得意,“姐,你回头收拾她!” 凌微月笑着点头。 “行,回头收拾她。” 凌学文嘿嘿笑了两声,吸吸鼻子又跑出去了。 凌微月把鸡蛋剥了,靠着上下铺的柱子,慢慢地嚼。 鸡蛋刚吃完,就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 门被推开,马丽芬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这人四十来岁,眉眼跟大伯母有几分像,穿着件碎花裙,手里提着两包牛皮纸裹着的东西,大概是糕点一类的。 “小月,你大姨来了。”马丽芬朝凌微月努努嘴。 凌微月在脑子里搜了一下前身的记忆。 这人叫马丽芳,是马丽芬的亲姐姐,嫁给隔壁汽水厂的一个车间主任,日子过得也不算差,就是爱占小便宜,嘴还碎。 “哟,小月出院啦?”马丽芳把东西往饭桌上一放,眯着眼睛把凌微月上下溜了几眼,“瘦是瘦了不少,不过这气色还行。年轻嘛,恢复得快。” 凌微月叫了声大姨。 两个人进了里屋卧室,说起话来。 凌微月坐在下铺,随手找了个本子,开始列自己需要带走的东西。她看过入校通知书,八月初就要报到,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了,没多少日子就该出发了。 自从上次傅以渐说要考虑一下后,这近一周都没再出现。她有些焦躁,想着明天再没消息,就上门堵他去。 “我跟你讲,这孩子的事你得抓紧。”马丽芳喝了口水,故意压低声音,“她那个学,我看别上了。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你也省心。” 马丽芬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她不听啊。你也看见了,闹成什么样了吧?肥皂水都敢喝。再逼她,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那是你没找对路子。”马丽芳凑近了些,“那个傅家的婚事,彻底黄了?” “黄了黄了。”马丽芬摆摆手,撇了撇嘴。 “黄了啊……”马丽芳眼珠子转了转,“退就退了,那种高枝,咱本来也不好攀。不过我跟你讲,趁她现在还没着落,你得赶紧给她物色。” “上哪物色去?”马丽芬皱眉。 “你忘了?”马丽芳一拍大腿,“我家建国,今年二十三,在汽水厂当工长,一个月四十多块。配你小月,门当户对吧?” 凌微月手中的笔一顿。 都怪前身不仅眼睛好用,连耳朵都超好用。 “建国啊?”马丽芬想了想,“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是个老实肯干的。” “可不是嘛。再说了,”马丽芳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小月她爹每月的烈属补助,她要是嫁给了别人,岂不是打水漂了。她要是嫁到我家来,这些钱自然也跟着过来了。咱们两家一分为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马丽芬没接话,眼神闪了一下。 她之前没跟大姐提过,凌微月的烈属补助不是一直有的,只供到她上完学。她不愿凌微月出去上大学,就是这个原因。那补助直接跟着人打到外地了,家里沾不上光,想想就怄气。 “我先跟小月说说。”马丽芬道。 马丽芳笑笑:“行,你先说说,不着急。” 凌微月默不作声地在纸上写了个shit。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 “老凌回来了。”马丽芬站起来,拉着姐姐走出卧室。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中等个头,国字脸,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 是凌占华。 他在门口换了鞋,抬头看见马丽芳,客气地笑了笑:“她大姨来了啊。” “哎,刚来。”马丽芳笑着应道。 马丽芬接过他手里的工具包:“吃饭了吗?” “在食堂吃了。” 凌占华走到方桌旁坐下。 凌微月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大伯,”她走过去递上一杯温开水,在他对面坐下,“我想跟您说个事。” 凌占华抬眼看了她一下:“什么事?” “我想去航校上学。”凌微月决定先啃一啃这块硬骨头试试,实在不行再去找傅以渐帮忙,“航校食宿全包,还会发补贴,不用家里出钱。”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马丽芬和马丽芳交换了一个眼神。 凌占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搁。 “不行。”态度斩钉截铁。 “大伯——”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凌占华拉下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激动道,“你爸怎么死的你忘了?我亲弟弟,你亲爹!就是开飞机死的!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也去送死?” 凌微月深吸一口气:“那不一样。他是试飞员,要挖飞机的极限,可我不——” “有什么不一样?”凌占华打断她,脸更黑了,脖子上青筋暴起,“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放着好好的部队领导不做,非要去上天,简直是疯了!” “还有,你知道飞行员淘汰率多高吗?你去了,万一被退回来,你还有脸在这院子里待?” “运气不好再摔断个胳膊腿儿,你还怎么嫁人?谁伺候你下半辈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攥紧拳头气得掀了桌子,水泼了一地。 鸦雀无声。 “你从小不爱吃、不爱穿,不跟学香抢东西,我知道你懂事……可你怎么就偏偏要去做这种事呢!”他拧紧眉头,无奈地看着她,“咱就是一普通老百姓,就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吗?做什么上天的梦!” 马丽芬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撇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凌学香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她妈身后,不怀好意地翻了个白眼。 凌微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了。 其实前身一直没开口,就是了解她的大伯。 她能感觉到,凌占华的情绪里不只有愤怒,还有怕。 他怕再次失去一个亲人。 “大伯,我——” 话没说完,门被敲响了。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 凌占华皱着眉看向门口。 马丽芬也收了看热闹的表情,跟凌学香交换了个眼色。 门外响起一个干净舒朗的男声。 “请问,是凌占华凌师傅家吗?” 凌微月心跳漏了一拍。 凌占华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开门。 门拉开,屋里的灯光照在来人身上。 傅以渐穿了件淡蓝色衬衫,下摆依旧扎进棕色长裤里。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个头太高,发顶险些碰到门框,眼睛依然明亮有神。 5、二人转演技大赏 他的目光先落在凌占华脸上,笑了笑:“凌伯伯好。” 然后往里扫了一眼。 方桌歪在地上,板凳东倒西歪,水洒了一地。凌微月站在她大伯身后,脸上还带着激动过后的红。 他只看了一眼,目光就移向屋里的其他人,依旧温和地笑着。 “我是傅以渐。” 凌占华反应过来,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哦哦,小傅啊,快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路,脸上有些挂不住。家里这副样子,让人看了不像话。 凌学香把碎发往耳后一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傅同志,我来我来——” 傅以渐手里拎的东西确实不少。 两瓶茅台、三条大前门、一网兜苹果。 还有一提稻香村的点心匣子。 可以说是贴心地把全家都考虑到了。 这些东西搁在1978年,够普通人家过个好年的。 凌学香伸手去接那网兜苹果,手指蹭过傅以渐的手背。 傅以渐面不改色地让她接过去,不动声色地把手撤了回来。 凌学香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重新堆上去,把东西一件件往方桌上搬。 马丽芬盯着那两瓶茅台,一时忘了该招呼。 她家还真没有阔到送茅台的亲戚,还一送就是两瓶。平时老凌喝的都是去供销社打的散酒,自己泡点枸杞五味子什么的。 “小傅啊,”凌占华搓了搓手,脸微微泛红,“家里乱,见笑了。小月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就算要退婚,也该大人出面。她一个姑娘家,莽莽撞撞跑上门去发疯,还做出那种极端举动,是我没教育好——” “凌伯伯。” 话没说完,傅以渐忽然开了口。 “其实我还挺喜欢她这脾气。”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凌占华怔了一下。 马丽芬眨了眨眼。 凌学香站在方桌边上,嘴微微张成o型,脸上的表情从殷勤一点点变成了不可置信。 原本打定主意坐在这儿看好戏的马丽芳坐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巴巴地说:“那什么,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啊。” 也没等人送,自己就仓皇出了门。 凌微月忍不住翘起嘴角。 她在心里给傅以渐的演技打了个满分。 这人前几天在医院还一板一眼、公事公办的样子,到了长辈面前就换了副面孔,笑得温和亲切,话也说得到位。 他应该是答应了那天在医院的提议。 她配合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凌占华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男俊女美,天生一对。慢慢地,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看来这煮熟的鸭子又飞回来了,还有戏。 他扭头冲马丽芬使了个眼色。 马丽芬干笑两声:“小傅,让你见笑了啊——”说着弯腰把桌子扶正,拿抹布飞快地擦了一遍。三两下,屋里好歹能坐人了。 “坐坐坐,”凌占华招呼道,“小傅,你坐。” 傅以渐在方桌边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坐姿里都带着部队的干练劲儿。 “凌伯伯,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几件事。” 凌占华点点头:“你说。” “我想和小月继续处对象。”他眼神沉稳,一脸认真,“只是现在有个难处。” “部队刚下了晚婚晚育的政策,”傅以渐说,“男性初婚年龄要推迟到二十五周岁以上。就算我现在打了结婚报告,领导那边也批不下来。外婆这些年身体不好,现在也有些糊涂了,逼着我们马上领证。我也不想违她的心愿,只能哄着她,说我们这几天就领。” 凌微月心里一紧。 刚还给他打满分,怎么转眼就傻到把假结婚的事直接抖出来了。 凌占华皱了皱眉,跟马丽芬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一头雾水。 “小傅,”凌占华为难地说,“你今年也就二十出头吧?照你这么说,我们家小月岂不是要干等你五年?这……” “这点您放心。”傅以渐笑着解释,“虽然我们只是哄外婆说已经领了证,但我不会让小月一个人留在这儿。这次回部队,我想带上她,在那边给她找个工作先做着。等过几年到了年纪,我们再真领证办酒。眼下只要小月同意,一切都好办。” 凌占华的表情从为难变成了沉思。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若真给小月在部队找个工作,那就是铁饭碗啊。就算以后跟小傅不成,近水楼台,接触的都是部队上的人,随便找一个也比在青城强。以小月的学历,留在这儿只能是高不成低不就,让她跟学香一样进车间做纺织女工,她更是未必愿意。 所以这事,成了更好,不成也不亏。 凌占华心里已经算明白了,脸上还是故意带着几分犹豫,叹了口气:“唉,其实我也觉得小月还小。要是马上结婚,我也怕她不懂事。照你这么说,在部队给她找个闲职,你们好好接触、互相了解几年再结婚也好。” 马丽芬在旁边跟着点头,脸上堆着笑。 能把这个赖在自己家多年的拖油瓶赶紧送走,她求之不得。 只有凌学香不高兴。 她打量着傅以渐那结实硬朗的身板、英俊逼人的眉眼,心里着实喜欢得不行。又听他说要给表姐在部队找个好工作,更是气得牙痒痒。 怎么这些好事都不是她的? 她咬着嘴唇,蔫头耷脑地跑到帘子后,恨恨地用脏鞋底在下铺的干净床单上碾了碾泄愤,这才甩了鞋爬去上铺。 大家又言笑晏晏地聊了一阵,无非是些客套话。 傅以渐多数时间在听,但也不冷场,但凡开口,话都说得得体。马丽芬给他续了两回茶,他都双手捧着杯子接了道谢。 又坐了大概半小时,傅以渐起身告辞。 凌占华和凌微月送他出门。 夜风凉爽,楼下聚了不少纳凉的人。老太太们摇着蒲扇,男人们光着膀子打牌,小孩你追我赶跑得一身汗,蚊子在灯下飞成一团。 “老凌!”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这大俊俊的青年是谁啊?” 凌占华摸摸肚子,笑得憨厚:“小月正谈的对象。” “喔——”一群纳凉的人同时发出长长的一声,目光齐刷刷落在傅以渐身上,又转到凌微月脸上,眼里带着几分羡慕。 “老凌,你可熬出头了,马上跟着小月享福喽!”大家嬉笑着调侃。 “哎!”凌占华笑着应了一声。 凌微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端着尴尬的笑。 三个人又往前送了一段,走到人少的地方,傅以渐转身道别:“凌伯伯,送到这儿就行了,您回吧。明早我来接小月去见外婆。” “好好好,”凌占华拍拍他的肩膀,“路上慢点啊。” 傅以渐点点头,和凌微月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她趁大伯转身的工夫,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傅以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嘴角这才弯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走了。 凌占华朝凌微月招招手:“小月,走一走。”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小月啊,”凌占华颇有些感慨,“大伯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凌微月刚要顺势说点客套话。 “你听我说完。”凌占华摆摆手,“跟着大伯,你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天天得让着弟弟妹妹,看你大伯母脸色,这些大伯都知道。” 凌微月急忙说:“没有,大伯,我一直很感激你们。要不是你们收留我,我不知道这些年该怎么长大。反倒是我的存在,肯定给您和大伯母添了不少堵——” “行了行了。”凌占华打断她,叹了口气,“你说这些客套话,大伯心里更不好受。”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考上别的大学,”他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去。可你偏偏考上的是航校,那是万万不能去的……你爸就是折在飞机上的,我坚决不同意。” 凌微月没吭声。 “如今这小傅看着很靠谱。”凌占华如释重负地感叹道,“跟着他肯定能过好日子。你早点离开这个家也好,去经营自己的幸福,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了。” 路灯下,他的眼角有些红。 凌微月心里一酸。 对不起。 但这种幸福不是我想要的。 “大伯,”她含羞带怯地说,“我想我之前确实太冲动了。我决定不去上学了,开飞机确实很危险,可能也就是一时热情罢了。前些日子去闹那一场,也是不知道小傅他原来长那么好看,早知道就不去闹了。” 凌占华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 凌微月也笑了。 “等几年后你嫁过去,”凌占华开始畅想起来,“大伯给你陪嫁一套好被子,再打一个柜子,哦对了,还得买辆自行车……” 凌微月笑着应了。 …… 晚上睡前,凌微月端着洗脸盆和暖壶去了公共厕所。 筒子楼的厕所是公用的。她摸黑兑了点温水,胡乱擦了擦身上。 回到屋里上了床,没什么睡意,她随手摸了本书翻开,也不敢看太久,怕伤眼睛。 没一会儿,凌学香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进来,见灯还亮着,没好气地伸手一拽灯绳。 凌微月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到床尾一震。 6、假领证,真拍照 月光下,凌学香正往上铺爬。 她脚上还带着水,在凌微月的床单上蹭了好几下才翻身上去。 凌微月在黑暗里皱了皱眉,听见头顶传来擦头发的声音。 “都要嫁人了还看书,”凌学香没好气地嘟囔,“装什么大学问。天天熬灯费油,不用你花钱是吧。” 凌微月懒得理她。反正要走了,犯不着置气。 第二天醒来,屋里静悄悄的,都上班上学去了。 凌微月换床单时,手指探进枕套,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是一块卷起来的手绢,里面整齐地裹着钱。 她数了数,整整二十四块八毛。 不知道前身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攒下来的。 人真是要及时行乐啊。 凌微月替前身叹了口气,把钱重新卷好放回去。 凌微月又从床底箱子里翻出一条粉色碎花布拉吉。前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去年过生日时,嫁去省城的姑姑凌美兰给她们姐妹俩一人买了一条。 凌学香那条是蓝色碎花的,夏天只要不上工就穿着,早就洗得变了形,领口的扣子都换过一回了。 而这条粉色的,前身一次都没穿过。 凌微月套上裙子,把耳朵以上的前半部分头发向后梳拢,用皮筋扎成一个小马尾,再将那条粉色丝巾在马尾上系了个蝴蝶结,其余的头发就那么披散在肩上。 一下子洋气淑女了不少。 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打算去走廊看看锅里有没有剩饭。 【叮铃铃——】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凌微月脚步一顿,探出头往下一看。 楼下停着一辆自行车,车主人将一只长腿支在地上。 往上看,白衬衫,额前的毛寸发茬被风吹得微微上扬。 傅以渐。 他下颌微抬,正蹙眉往楼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眼神顿了一下。 不自然地移开半秒,又移回来,唇线微微抿起。 “稍等,我马上就下去!”凌微月冲他挥挥手,笑得眉眼弯弯,转瞬间消失在窗口。 傅以渐嘴角牵了牵,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车铃。 …… 凌微月一溜小跑下楼,在傅以渐面前站定,微微赧然一笑。 “傅以渐,去你外婆那儿之前,得麻烦你先跟我去趟供销社。” 他没接话,岔开了话题:“你吃饭了吗?” “额……”凌微月一怔,老实交代,“还没吃呢。” 傅以渐扬起下颌示意:“上车。” “喔。” 凌微月侧身坐上后座,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揽他的腰,好像有点冒犯。不揽,又怕不稳当。 还没纠结出个结果,傅以渐已经蹬了出去。 她整个人惯性往后一仰,吓得眼疾手快,伸出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他腰侧的衬衫。 傅以渐眼角余光往下扫了一眼,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看向前方。 夏天的青城清晨,太阳还不算毒。路两边的树连着树,风吹过来,裹着不知谁家院子里飘出的栀子花甜香,沁人心脾。 车子在一家国营早餐店门口停下来。傅以渐停好车,两人找了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 “有忌口的吗?”傅以渐问。 凌微月迅速摇了摇头。 他便自己去了窗口点餐。 凌微月一个人坐着,无聊地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在心里算起了账。 她现在手里就那二十四块八毛钱。 过几天要坐火车去航校报到。住院那几天她在值班室看过火车时刻表,从青城到吉市大概三十几块,学生票打五折,得先留出至少二十块。 待会儿去傅以渐外婆家,总不能空着手。傅以渐已经拎了那么多东西过去,虽然吃不到她肚子里。再说人家老太太被前身无差别攻击过,再怎么着也得买点东西赔个不是。红糖也好,糕点也罢,算来算去,怎么也得花个三五块才拿得出手。 到了航校那边,学校包吃包住,倒不用操心生存问题。可兜里就剩那么几块钱,万一有个急用,总还得想点办法赚点外快。 她想到系统5176,心里就来气。 穿书不给金手指也就算了,连点经济扶持都没有。 周扒皮! 馄饨端到了眼前。汤头清亮,飘着几滴油花和紫菜丝。 凌微月赶紧说了声谢谢。 傅以渐在她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用茶水烫了两只汤勺,递了一只给她。 凌微月接过来,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抬眼看他:“下次我请。” 傅以渐正舀起一只馄饨轻轻吹气,微微挑起眉头听了,自然地点了点头:“好。” 他吃相很好。 咀嚼时嘴唇微闭,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喉结偶尔滚动一下。 凌微月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问:“话说办那假证,你有渠道么,需要我做什么吗?” 傅以渐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伸手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从桌面上推了过来。 “已经办妥了。”他又舀起一个馄饨,徐徐吹着,“待会儿就能一起拿给外婆看,就说今天上午领的。” “这么快?” 凌微月瞪大眼睛,放下筷子,赶紧把那张纸展开。 说是结婚证,其实就是一张纸,比a4纸大一圈,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上头印着花样边框,写着结婚证书四个大字,下面分行写着他们俩的姓名、年龄、籍贯,还有发证机关的名称,落款处盖了个红戳。 说实话,她也没见过这个年代真正的结婚证长什么样。 应该不容易露馅吧? 她小心地折好,递还给他。 傅以渐接过去,低头继续吃馄饨。 凌微月不知道,这张纸着实费了他不少周折。 那天在邮电局,师长许鹏波那通电话打得他一头雾水。当天他就连夜坐火车回了省城的部队,第二天一早径直去了师长办公室。 许鹏波四十来岁,是他爸生前的战友,又和他.妈认了干亲,傅以渐小时候一直喊他干舅舅。这些年,许鹏波对他照顾不少。 只见他抽着烟,眯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傅以渐面前的桌上。 “拿去吧。” 傅以渐低头一看。 结婚证。 他愣了一下。 “找了人,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许鹏波靠在椅背上,徐徐吐着烟圈,“以前淘汰过时的空结婚状,印了一批没用完就废止了。盖的也是早就作废的戳,骗骗你外婆、我.干妈,应该够了。” 他在烟灰缸上掸了掸烟灰:“小傅,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让人知道了,影响很不好。” 傅以渐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站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许师长,谢谢您。我们一家给您添麻烦了。” 许鹏波摆摆手,叹了口气。 “小傅啊,”他深吸一口烟,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咱们国家培养一个飞行员,是真不容易呐。像你这样的好苗子,一万个人里头也挑不出一个。” 他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呢,就只能做这个坏人,狠心骗骗干妈了。唉。” 傅以渐舀起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放下勺子,用纸擦了擦嘴。 “待会儿得麻烦你陪我去拍张合照。”他自然地看向凌微月,“我外婆说了,要留张合照给她看。” 凌微月正低头喝汤,听他这么说,赶紧抬起头来,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好。”她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应该的。” …… 照相馆。 凌微月跟在傅以渐后头推门进去,柜台后头没人,只有里间传来人声。 一个戴着大黑框眼镜的大姐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个粉扑,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照相?” “嗯。”傅以渐点点头。 “等着啊,前面还有一对儿。”大姐说完头又缩回去了。 凌微月往里间瞟了一眼,这才看见里头站着一对男女,男摄像师在前面调光。 女的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头发卷卷蓬蓬地堆在肩上。男的穿了件军装,看似站得直挺挺的,实则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旁边站着刚才那个大姐,正拿着一块粉扑往新娘子脸上补妆。 大姐化妆的手艺,怎么说呢,很奔放。 白粉底往脸上糊,像是在和水泥。两坨高原红附在脸蛋上,嘴唇勾了粗粗的唇线,掩盖了人家本身就很好看的唇形。 准新娘二十出头的模样,被大姐这么一画,眼看着往三十岁奔去了。 凌微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从幕布后探出头来,笑盈盈地跟那大姐说:“大姐,看您挺忙的,要不我自己画?我看您这边有家伙什儿闲着。” 大姐爽快地一点头:“行,大妹子,那边台子上有,你自个儿画吧。” 凌微月道了谢,走到旁边的镜台前。台子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化妆品。 她在镜台前坐下来,打开粉饼盒,蘸了点粉轻轻按在脸上,只薄薄地擦了一层。 十八岁的少女,本来就天然去雕饰。擦完又蘸了点腮红,在手背上涂匀了,再往颧骨上抹,那颜色便像是自己皮肤里透出来的,自然得很。 傅以渐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随手从报架上抽了张报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无意识地把头往右偏了偏,目光从报纸上方掠过去,落在镜台的侧面。 凌微月正侧对着他。 7、本能地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用指腹蘸了点口红,正轻轻往唇上点按,像在纸上渲染水彩。 他见过小姨涂口红,总是直接拿起口红往嘴上涂一圈,有时还会用唇线笔勾一遍。 可眼前的少女不是这样。 她画过的唇雾蒙蒙的,由深到浅,徐徐漫开一圈,没人信这是一支口红就能涂出来的效果。 傅以渐喉结微微滚动。 她的额头饱满,山根不算高,鼻梁却挺秀,鼻头微翘,唇瓣丰润,微微翘着。 抬眼时,好看的杏眼里像倒映着一潭绿泉,清凌凌的水光晃啊晃的。晃得他一阵心虚,赶紧低头看手上的报纸,竟连字都在乱跳。可又按捺不住,忍不住再偷偷去瞻仰她的美丽。 目光从她的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她正用指腹轻轻地在唇瓣上拍最后一遍。 最后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左右侧了侧脸,满意地弯起嘴角。 她站起身,把用过的几样化妆品归回原位。正好那对新人拍完了,大姐扯开幕布,回来放道具。 “大姐,我用完了,谢谢您啊。” 大姐抽空扭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哎哟,”大姐惊艳地扬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真俊!这不把那些电影明星都比下去了?” 凌微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姐您过奖了。” 里间的摄像师朝外面喊了一声:“进来吧,下一组!” 大姐帮摄像师换了个背景布,然后指了指前面:“站那儿去吧。” 两个人走过去。 傅以渐站在左边,凌微月站在右边。中间空出的距离,再站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摄像师从后面探出头,瞅了一眼,皱着眉说:“近点儿,近点儿!这是结婚照,又不是离婚照。” 大姐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嗔道:“当家的,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凌微月尴尬地笑了笑,往他那边挪了挪。 傅以渐也微微向她靠近了一点。 大姐一手拽着傅以渐的袖子往右拉,一手推着凌微月的肩膀往左靠。两个人被她摆弄了一阵,肩膀终于碰到了一起。 “手。”大姐说,“你——”她指了指傅以渐,“搂着她腰。” 傅以渐眉头轻轻一蹙。 他缓缓抬起右手,悬在凌微月腰侧,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别站那么僵啊,笑一笑,自然点儿。” 摄像师在一旁引导着。 凌微月想起即将奔赴的那段向往激扬的新生活,忍不住发自心底地笑了。 傅以渐却觉得,这比让他罚站军姿还难受。 他忍不住想,要是这真是在拍结婚照,此刻大概就不会这么尴尬难堪了吧。 摄像师继续指挥:“那个女同志,往男同志那边靠一靠,头歪一歪。” 凌微月听话地把头往左歪了歪。 傅以渐呼吸微微一紧,闻到她脸上淡淡的脂粉气,唇线瞬间绷成了一条线。 “男同志,”大姐笑着说,“你这笑得比哭还难看。结婚是大喜的事,又不是上刑场。” 傅以渐这下更不会笑了,只觉得要是有面镜子,自己的脸一定是抽搐的。 凌微月好奇地侧扬起下巴看过去,望见他那一本正经硬挤出来的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把头转了回去。 傅以渐见她笑得那么灿烂,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扬了扬。 “对对对,就这样!”摄像师喊,“别动啊——” 【咔嚓!】 …… “一共三块六毛。”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扫了一眼柜面上的东西,麻利地用纸绳把桃酥捆好,和罐头并排放在柜台上,报了数。 凌微月摸出一把毛票,习惯了手机支付,这会儿忽然有点手忙脚乱。她抿着嘴,仔细辨认着钱的单位,确认了两遍,才双手递过去。 售货员数了数,抬眼看着她。 “还差一张糕点票和一张副食品票。” 凌微月一愣,脑子嗡了一下。 对了,这个年代买东西要票。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脸一下子红了。 柜台后面的大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糕点票和副食品票,有吗?” 凌微月清了清嗓子,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 傅以渐就站在路边,背着手正低头看两个老头下棋。两个老头坐在树荫底下,为了耍赖皮拌嘴,傅以渐看得好像还挺认真,嘴角挂着抹淡淡的笑,偶尔插一句嘴调和几句。 “女同志?女同志!” 售货员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凌微月转回脸,对上那大姐的目光,满脸尴尬。 怎么办?太丢人了。这辈子没这么窘过。 傅以渐从棋盘上抬起眼,看见凌微月站在柜台前咬着唇,一脸赧然,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他眉头微微一蹙,抬脚就往供销社里走。 “怎么了?” 他神色淡然,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凌微月更尴尬了,但心下因为他过来稍稍安定了些。她在心里腹诽:本姑娘这辈子没被钱逼到这份上过,几张票难倒英雄汉! 她抿着嘴唇,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说:“我……忘带票证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丢人。前几天还跟人谈条件,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现在买东西连票都不带,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想占便宜。 傅以渐垂睫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眼,脸红扑扑的,一副想钻地底的窘迫模样。 他压了压嘴角,修长的手指从裤袋里摸出钱包,抽了两张票证出来,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去,把东西推过来。 出了供销社,凌微月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等傅以渐骑出去一小段,才迟疑着开了口。 “我……我以后一定还你票。”她不自然地挠了挠额头,“还有之前拎去我家的那些东西,我以后也折现还你。” “不用。” 傅以渐的话被夏风送过来,飘进她耳朵。 “不行。”凌微月急急地说,“一码归一码。咱俩本来就是交易,不能让你吃亏。” 从前她就最怕欠别人人情。 傅以渐没出声。 白衬衫被风鼓起来一点。 他默默扫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际两侧。 鬼使神差地,刚刚帮她解围那点愉快成就感,霎时烟消云散。 前面是个拐弯,傅以渐拧了一下车把,车头迅速一偏。 凌微月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往一侧歪过去。她低呼一声,本能地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手臂贴着他的腰侧,能感觉到他腰腹间结实的肌肉。 凌微月红了脸,小嘴终于不再叭叭了。 …… 傅以渐外婆家住在巷子最里头。 他把车停在门口,凌微月从后座上跳下来,傅以渐伸手一推门。 院子里头比外头凉快不少。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院子当中择菜,手指头飞快地掐着豆角两头,掰成段丢进旁边的盆里。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一张瓜子脸,眉眼跟傅以渐有几分像。她笑眯眯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急忙站起身迎上来。 “舅舅!”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塑料水枪,虎头虎脑地一头扎进傅以渐怀里。 傅以渐弯腰一把将他捞起来,扛在肩头上。小虎.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耳朵,笑得嘎嘎的。 “妈,你快来看,小凌来喽!”余思巧朝屋里喊了一声。 “哎——” 屋里这一声答应得欢天喜地。 门帘一掀,外婆出来了。 老太太六十来岁,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瘦瘦小小的,精神头却足得很。她迈着小碎步急急走过来,像是怕凌微月跑了似的,一双手伸过来,紧紧握住凌微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 “今天硬是热得很哦,”外婆眼睛亮亮的,满脸是笑,“小凌渴不渴嘛?快跟我进屋吃西瓜,浸了一上午井水,安逸得很咧!” 凌微月被那双干瘦却温热的手握着,看着老太太脸上明媚亲切的笑,鼻子忽然有点酸。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毕竟前身那样大闹一场之后,她以为自己对他们家来说,应该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的存在。 唯独没想到是这样。 她咬了咬唇,声音有点闷:“外婆,我跟您和小姨道歉,那天我——” “嗨呀!”外婆一挥手,不让她说下去,“一家人,莫说两家话咯。” 小虎.骑在傅以渐肩膀上,歪着脑袋打量凌微月,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这大姐姐是哪个嘛,长得恁个好看。” 余思巧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在他腚上轻轻拍了一下:“啥子大姐姐哦,这是你舅舅的对象,快叫舅妈!” 凌微月脸腾地红了,刚要摆手说不用不用,小虎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如洪钟。 “舅妈!” 余思巧笑得前仰后合,外婆也跟着笑,连傅以渐都垂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凌微月被笑声围着,红着脸,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余思巧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往屋里让:“来来来,进屋坐,外头晒。” 一进客厅,就看见茶几上放着个果盘,盘里是切好的西瓜,旁边是早就泡好的茶水。 凌微月一进门就被余思巧按着肩膀坐到了沙发上。 外婆挑了一块最大的西瓜,颤巍巍地举到她面前。 “吃,吃嘛。”她说。 凌微月赶紧双手接过来。 果然是在井水里浸过的。她咬了一口红瓤,凉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身上的燥热散了大半。 “谢谢外婆。”她说。 外婆在对面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吃,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看了一会儿,又扭头去看正跟小虎闹着的傅以渐,眉头一皱,伸手拽了他一把。 “猪娃,乖猪儿,”外婆嗔怪道,“快把结婚证拿来给你外婆我瞅瞅嘛。” 凌微月正低头咬了一口西瓜,听见这话,西瓜汁呛进了嗓子眼。 她眼泪都呛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傅以渐回过头。 凌微月抬起头,隔着咳出来的那层水雾看他,想笑又不敢笑。 8、被偷家了 外婆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搁在膝盖上,用手掌抚了又抚,生怕它长翅膀飞了似的。 傅以渐坐在凌微月和外婆中间,扯了张纸递给凌微月。凌微月根本不敢跟他对视,唯恐笑出声来,只垂着眼擦下巴上的西瓜汁。 “外婆,”傅以渐无奈地劝道,“我都恁个大了,以后在外人面前,莫喊我小名了嘛。” 外婆眉头一拧,斜了他一眼:“怕啥子嘛!小凌哪里是外人?她现在是你媳妇儿喽!” 凌微月刚擦干净的脸又烫起来,只垂着眼啃瓜皮。 傅以渐没再争。 他把结婚证从外婆手里拿回来,重新揣进裤袋。外婆取下脖子上的老花镜,忽然就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虎在门口玩水枪,余思巧在灶间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笃笃笃的。 外婆抬起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 凌微月看见了。 傅以渐也看见了。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表情一下子软了下来。他伸手揽过外婆的肩膀,把她瘦小的身子拢过来,另一只手抽了张纸,轻轻按在她眼角。 “好端端的,”他扯出个笑来,眉眼温柔,“又是做啥子嘛。” 外婆吸了吸鼻子,带起哭腔:“都怪你妈那个没福气的……你结婚了她也看不到。老太婆我好不容易把你盘这么大,那个没良心的,在地下头也不晓得过成啥子样子了……” 傅以渐下巴绷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神落寞地垂了下去。 凌微月的眼睛忽然也酸了。 她低下头,想起那天在医院里,她跟傅以渐说“你也是烈士子女,你懂那种感觉”的时候,其实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想到自己,她根本不是前身,无法像她一样与傅以渐感同身受。她没想过傅以渐的外婆是怎么把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拉扯大的,也没想过她拿来威胁傅以渐的招飞秘密,对这个老太太意味着什么。 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拿人家外婆当筹码,还理直气壮的。 “对啰。”外婆突然抬头,眼泪花儿都还没干,嗓子就亮起来了,“小凌,你娘屋头那边要来好多人?老太婆要好好生给你们办一台酒席,办得闹闹热热的——” “外婆!”傅以渐赶紧打断她,“你搞忘了喃?我给你说过的嘛,现在新政策出来咯,我要是大操大办地整酒席,那不是戳人家的眼睛嘛!能拿到这张证,都已经是师长看你的面子,悄咪咪地格外开恩咯,旁人都晓不得。你要我遭人告发,遣送回来哇?” 外婆遭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瘪起嘴巴想顶两句,又好像找不到啥理,最后面色不虞地哼了一声:“要是不办酒席,小凌娘屋头那边也对不起人家得嘛!人家把女儿嫁给我们,我们倒……” “外婆,”凌微月赶紧接了话,眉眼怯生生的,“昨天傅同志已经跟我大伯解释过了。我大伯也同意,也说怕影响不好。他让我先随他去部队那边落户,等五年后再正式办酒。” “还叫傅同志?”外婆嗔笑着看了她一眼,满脸揶揄。 凌微月眨了眨眼,脸上烧得厉害,下意识地看向傅以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沉着双黑眸望着她。 “咳。”她一脸无辜地说。“以渐。” 傅以渐神色没变,但耳根红了。 他嗯了一声。 外婆笑眯眯地看着这天造地设的两个娃娃,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凌微月和傅以渐同时松了口气。 …… 本来吃过午饭,凌微月就想告辞的。 可外婆实在太热情了,拉着她的手不放,说要好好说说话。小虎也跟她混熟了,舅妈长舅妈短的,拉着她玩这玩那。 这一留就留到了晚上。 正好傅以渐的小姨夫吴毅建下班回来,又是一番介绍。 等从外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傅以渐去推车,凌微月跟在后头走了几步,摸了摸鼓鼓的肚子。 “要不我自己走回去吧,”她说,“撑得慌,正好消消食。” 傅以渐没拒绝,但仍旧跟在她旁边一起走。 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 凌微月偶尔回头看看身后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高高低低,看着倒是很登对。 她忽然想起系统5176。它说她只要靠近气运之子,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说实话,她虽然对去航校这件事充满热情和期待,但毕竟不是原主。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飞行的天赋,不知道能不能扛过那些残酷的淘汰。 如果被淘汰了,要想在这个世界里活得高枕无忧,还是得跟这两个气运之子中的某一个绑在一起。 眼下的傅以渐,就是她的近水楼台,就是她的唯二后路。 她回忆了一下看过的前半本小说。那是一部男频事业文,大部分篇幅都在写两个男主怎么在蓝天上你追我赶。女性角色不多,出场的基本都是挂件。 也不知道傅以渐最后跟谁在一起了。 那为什么不能是她? 凌微月胆大地想了想。 人都是自私的。 她先占个位,有什么不行的? 何况他们本来就有婚约,这也不算小人行径吧。 她忽然又皱起了眉。 不对。 她可是新时代女性,怎么能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凌微月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 必须奋斗。 必须不被淘汰。 她握了握拳头,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傅以渐微微侧过脸。 他看见身旁的姑娘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点头,率真又可爱。她的眉毛生得英气,脸颊粉粉的,人中把上唇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唇瓣微微翘着,饱满欲滴。 他一时有些心神摇曳,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微微攥了下拳头,懊恼自己的不规矩。 快到国棉厂家属院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把双手支在腰胯上,步子放慢了一点。 “五天后,”他打破沉寂,“早上八点,我去你家楼下等你。对外就说你随我去部队。” 凌微月点点头。 “到家把学生证和录取通知书给我,”他细心叮嘱,“我去买火车票,免得你那边被人发现。” 凌微月脚步一顿,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学生证和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麻烦你了!” 傅以渐微微挑了下眉尾。 “我怕放家里被扔了,”凌微月懂他的讶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就随身带着。” 傅以渐了然,把东西收好。 “多少钱,”凌微月急忙去翻包,“我先给你——” “不用。”他说。 “那怎么行?”凌微月皱起眉头,语气认真起来,“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她在标榜自己跟他关系匪浅似的? 她懊恼地抿了下唇角,只顾低头数钱。 “等买完再给我吧。”傅以渐说。 凌微月想了想,点点头,把钱收回包里。这样也好,省得他还要找零。 傅以渐的手指碰到裤袋里的结婚证。 “这张还是放在你那里吧。”他把结婚证摸出来递给她,“我怕外婆走之前跟我要,没事在家端详,再发现是假的就不好了。” 凌微月接过去,顺手放好。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傅以渐停下脚步。 “那明天,”他说,“我买完票先过来把证件还你。你明天中午在家吧?” 凌微月点点头:“在的。” 傅以渐应了一声。 “那我上去了。”凌微月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路上慢点。” 傅以渐点了下头,也转身走了。 凌微月转身背着手,心里兴奋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一蹦一跳地往里走。 傅以渐缓缓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背影,嘴角也浮上一抹淡笑。 …… 第二天中午,自行车的铃声果然准时在楼下响了起来。 凌微月趿着拖鞋跑下去。 “给。”傅以渐从裤袋里掏出学生证和录取通知书递过来,“证件还你,票还是我拿着。” 凌微月知道他的顾虑,点了点头:“花了多少?我找给你。” 傅以渐摇摇头,示意不用。 人来人往地看着,凌微月不想惹人眼,便说:“你等我一下,我上午做的腌黄瓜你拿回去些。天热,外婆吃一点开胃。” 没等他回应就转身跑上楼去,又很快跑下来,手里抱着个包。 傅以渐接过布包,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呀,”凌微月笑了笑,“快回去吧,别让外婆等。” 晚上做饭的时候,翻出腌黄瓜的小姨余思巧忽然咦了一声。 “乖猪儿,”余思巧捏着一把钱走进傅以渐房间,“你咋个把二十块钱放在布包包头了嘛?好生放好哦,丢了要心疼的。” 傅以渐愣了一下。 …… 今天是凌微月跟家人谎称随傅以渐出发去部队的日子。 临出门前,大伯把她叫进里屋,嘱咐了几句,又悄悄往她手里塞了十块钱。 堂妹凌学香趁她不在,想着凌微月都要走了,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揩她油水了,便想拿点零花钱,到时候死活不承认就是了。 她蹲在她昨晚就收拾好的行李包旁边,拉开拉链翻了一阵,钱没找到。 又去搜她的背包。 忽然翻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打开一看,竟是空军航校的入学通知书。 都要嫁人了,还拿这个做什么,贼心不死吗? 她偏不要她如愿。 凌学香恨恨地哼了一声,把通知书攥在了手心里,虎着脸到处找地方要藏起来这张纸。 9、奔向她的新生活 青城火车站。 凌微月和傅以渐在家属院楼下碰了头,一起往火车站去。 火车站人潮拥挤,挤挤挨挨,到处都是人。凌微月肩上挎着帆布包,手里拎着大行李包,被人流带得东倒西歪。 傅以渐默默伸手拿过她手里那个大行李包,侧了侧身,走在她前头。 “跟紧我,小心扒手。”他说。 凌微月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心里暖了一下。这个小傅同学,怪不得在书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他眼里有活呀。 进了候车室,找了两张空椅子坐下。凌微月早上急着走,连早饭都没吃,这会儿肚子有些饿。她问傅以渐:“你想吃什么?我去买点。” “早上吃过了。”他说。 凌微月点点头,自顾低头翻包找零钱。习惯性地摸到最里层夹层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夹层里只躺着一本学生证,通知书没了。 她一下子慌了,把包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摊了一椅子,四处翻找。 傅以渐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什么东西丢了?” “入学通知书……”凌微月颤着声说,“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这年代可不像后世有什么大数据,去了学校现调就能补。现在一切死板教条的,没了入学通知书,基本上就跟学校说再见了。 她闭上眼使劲回想。昨晚她明明亲手把通知书和学生证放在一起,塞进夹层里的,记得清清楚楚。如今不见了,肯定是中间出了岔子。 是谁?大伯,大伯母,还是堂妹凌学香? 她在心里把三个人过了一遍,左思右想,觉得不可能是丢了。要是真丢了,学生证怎么还好端端在里面?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我得回去找。”她睁开眼站起来,重新收拾行李,“你先上车,我想办法坐下一班。”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前身一定要把通知书贴身放在内衣里。之前她虽然出门也随身带着,但在家里就松懈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傅以渐看着她眉心紧蹙,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行。” 他迅速从钱包里抽出五张十块的大团结,塞进她手里。 “如果赶不回来,重新买张火车票。”他定定地看着她,“我在航校等你。” 凌微月手里攥着那五十块钱,又郁闷又感动,鼻子酸了一下,但来不及感情用事了。 她郑重点点头,把钱放好,拎起行李就往候车室外走。 刚走出火车站大门,就听见远远地有人在喊。 “姐——姐——” 声音很熟悉。 凌微月转过头去,是凌学文正朝她跑过来。小脸跑得通红,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张纸,老远就开始晃。 她急忙迎上去。 “姐!”凌学文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把那张纸递过来,“给!” 是通知书。 凌微月接过来,手指都在抖。 “今早上,”凌学文直起腰,一边喘一边说,“我看见我姐鬼鬼祟祟地翻你行李。她把你的通知书翻出来,放进她自己放私房钱的饼干盒子里了。” 他挺了挺小胸脯。 “我就知道没好事。于是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偷你的,我偷她的。” 说完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蓝黑色的钞票,塞进凌微月手里。 “我还倒拿了她六张——不对,七张大团结!老底都让我掏了!反正她这些年也揩了你不少油。姐,穷家富路,在外面多吃点,别饿着肚子!” 他伸出小手,装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凌微月的肚子。 凌微月一把搂住他,眼泪差点没忍住。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感动得咬紧下唇:“学文,谢谢你。” 凌学文被她搂得喘不过气,瓮声瓮气地说:“哎呀我的好姐,你快要勒死我了。” 凌微月松开他,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沾了满手的汗。 “快回去吧,”她说,“别让你妈知道。” “知道!”凌学文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姐,你当上飞行员,记得给我寄张照片!” “你怎么知道……”凌微月微微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点了点头。 “好。” 凌学文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跑进人堆里,又探出头来,一脸苦大仇深:“姐,还是别寄了!露馅儿就不好了!”说完就钻进人群,一溜烟没影了。 凌微月瘪了瘪嘴角,眼角热乎乎的,有泪想涌出来。 没想到,这么多大人都不如一个孩子了解前身。 前身是宁愿喝肥皂水抗议也要去上学的人啊,怎么可能轻易就妥协嫁人了呢。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凌微月替前身抹去眼泪,拎起行李,重新朝检票口跑去。 …… 凌微月跑回去的时候,火车已经开始鸣笛了。 检票口的大姐举着铁皮喇叭喊:“快点儿快点儿!要开了!”凌微月气喘吁吁地递过票,大姐撕了个口子,往旁边一推,她拎着包就冲了进去。 站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火车头冒着白烟,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她使出吃奶的劲儿跑,行李包在手里荡来荡去。 傅以渐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往外看了好几回。 列车员在车厢那头喊:“关门了啊——关门了——” 他紧锁眉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凌微月正从站台那头跑过来,两只麻花辫甩来甩去,跌跌撞撞的。 傅以渐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忽然在胸腔里鼓胀起来,撑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嗖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挤过过道,往车门跑去。 列车员正要把门关上,傅以渐一把拦住:“等一下,还有人!” 火车开始慢慢往前挪。 凌微月跑到车门口,傅以渐伸手下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包,使劲往上一拽。 她整个人被他提了上来,脚刚踩上踏板,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 车门关上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他身上有一股让人心安的皂角清香。 傅以渐一只手拎着行李,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没动。 站台上的风吹进来,掀起她的头发,拂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咳咳咳!”刚才关门的列车员清了清嗓子。 傅以渐回过神来,迅速往后退了半步。 凌微月也低着头理刘海,垂着眼,耳朵尖红红的。 火车咣当咣当地晃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往后退。 两人回到座位坐好,凌微月才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她没提堂弟偷钱的事,只说堂妹拿走了通知书,堂弟又偷回来送到了车站。 傅以渐听着,看着她的脸。她说到堂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是有些无奈。 他也是烈士子女。从小没爹没妈,但外婆疼他,小姨小姨夫也把他当亲儿子待。家里虽说不上富裕,但他没缺过什么,更没看人脸色活过一天。 可她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里,她说“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演。现在想来,那大概是真的。 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 窗外的景色绿油油的,望不到头。 车厢像个蒸笼,这个年代的火车,哪有什么空调。到处都是行李和人,对面的老大爷光着膀子,拿一把芭蕉扇呼啦呼啦地扇,扇出来的风都带着汗味。 凌微月热得汗流浃背,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可她心里头高兴。 那个窄小.逼仄的筒子楼,那个看人脸色的家,都随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了。 从此以后,她就是她自己了。 一个可以为自己做选择的独立自由人。 她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想着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抿唇露出一个柔软明媚的笑。 傅以渐侧脸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很好看。 他昨晚没睡好,现在眼皮开始打架了,便缓缓微笑着阖上眼睛。 凌微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本书,正准备翻开消遣,过道里站着的一个人男人忽然朝她递了个东西。 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一怔,顺着那颗糖往上看。男人黑黑瘦瘦的,穿着件发黄的白汗衫,看着挺朴实。 凌微月笑了笑,客气地摇了摇头。 “小妹妹,”他也不在意,收回糖自己剥开吃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到哪站下车?” 凌微月刚要回答,袖子忽然被人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 她转过头。 傅以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刚才还闭着的眼睛,此刻变得锋锐警醒,眉目间又恢复了初识时的冷淡与凌厉。他看着过道里那个男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前站就下车。”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在傅以渐和凌微月之间扫了一圈,大概看出了什么名堂,讪讪地把糖揣回兜里,摸着鼻子走开了。 凌微月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过道里挤来挤去,最后不见了。 “怎么了?”她小声问傅以渐。 10、另个气运之子上线 傅以渐侧了侧身,压低声音说:“出门坐火车,千万别说自己坐得远。问你的人,有可能就是小偷。路途远的乘客,身上肯定带钱多。他们先踩好盘子,瞅准机会就下手。” 凌微月听完连忙点头,赶紧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傅以渐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压了压嘴角。 其实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话。小偷踩点这种事确实有,但刚才那个人,看那样子多半就是个出门打工的,想找个漂亮姑娘说说话解解闷罢了。 可他不想让她跟那人说话。 更不想听她笑盈盈地告诉别人自己要去哪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凌微月彻底蔫了。 来的时候那股壮志雄心,在硬座车厢里咣当了四十八个小时之后,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她蔫头耷脑地靠在椅背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低头闻了闻白衬衫的领口,嫌弃地皱了皱眉。 馊了。 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冲澡。 火车终于开进了吉市站。 外面下着小雨,站台上到处都是人。凌微月跟着傅以渐下了车,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把困意打散了几分。 出了站,广场上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头上挂着块牌子,写着【空军第一航校新生专车】几个字。 凌微月的劲儿忽然又回来了。 她挺了挺腰,笑盈盈地跟着傅以渐往卡车那边走。 卡车上临时搭了块油布,车厢里已经分散着坐了几个人,都是年轻男生。 傅以渐先把行李扔上去,双手扒着车栏板,一撑一蹬,利落地翻了上去。站稳后把行李归拢到一边,弯腰把手伸下来。 “来。” 凌微月把手递给他,一只脚踩住下面的车栏。 雨势渐大,打得她睁不开眼。她一手攥着傅以渐的手,一手扒着车栏板,脚底踩上铁栏,忽然一滑。 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从栏板上滑脱,身子忽地往下一坠,正仰进一个宽大的怀抱里,还误踩上了那人的脚。 她狼狈地稳住身子,急忙回过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刘海被抿到一边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被雨打得眯缝着,连声道歉,“这位同学,你没事吧?” 那人没出声。 凌微月眯着眼,先看见的是他的胸口。 雨已经把他身上的白衬衫浇透了,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精壮胸膛的轮廓。肩宽腰窄,骨架舒展开阔。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洇进衣领里。 她慢慢抬起头。 突出的喉结,干净光滑的下巴线条分明。头发三七分,被雨浇透了也没乱,反倒衬得眉骨更高了。 那人的眉尾微微压下来,眼窝深邃沉静,一双眼睛正往下看着自己被踩脏的鞋。 他缓缓抬起眼,默不作声扫了凌微月一下,眼神陡然生出几分不经意的锐利。 好正点。 凌微月在心里啧了两声。 正准备再道一遍歉,身后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拖得长长,尾音向上翘。 “顾云铮!你等等我嘛——” 凌微月一愣。 顾云铮? 她眨了眨眼,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重新好好打量了一遍面前这张脸。 眉高眼深,鼻梁挺拔,唇线抿紧,显得寡淡疏离。 这就是书里另一个气运之子。 顾云铮。 她在飞机上看那本小说的时候,对这个人印象很深。不是因为他的戏份多,说起来他和傅以渐的篇幅差不多,印象深纯粹是因为他这个人实在不好惹。 桀骜,冷淡,话少,凡事只相信自己,对谁都不热络,不擅长团队合作。 可以说是那种让对手恨得牙痒痒、让领导又爱又恨的刺头。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靠家里才拥有这一切,所以他才固执地要用实力来证明自己。军区首长的父亲要他读军校,他读了两年,最后还是通过招飞一意孤行来了航校,气得父亲要跟他断绝关系。 顾云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神色寡淡地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扯了下领口。 “没事。” 说完这两个字,他就侧过身子,从凌微月旁边绕了过去。 凌微月站在雨里,看着他翻身上了卡车。 那个娇娇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哎呀你走那么快干嘛呀——” 一个穿浅蓝布拉吉裙子的姑娘小跑着追过来,撑着伞娇娇气气的。她跑到卡车旁边,仰头看着已经坐稳的顾云铮,语气里带着嗔怪:“人家叫你你都不应的。” 顾云铮没理她。 姑娘不依不饶,跺了跺脚,仰着脸喊:“顾云铮,过来拉我一把。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到顾伯伯办公室,让他把你抓回去。” 顾云铮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凌厉地扫过来,眼神倏然一沉,嘴唇紧抿成线。 他来到这里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就是想摆脱家里带给他的所有光环,她还在这敲锣打鼓地唯恐人不知! 不知这丫头是从哪儿得知他通过了招飞,竟然也去报了名,还通过了! “林莉!” 他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里全是警告。 林莉? 凌微月愣了一下,又看过去。 这就是原书女主林莉? 害她被误穿进来的重生女主! 啧,也不能说害她啦。 毕竟她都坠机了,来到这也算托她的福重生了。 只是这画风有点不对啊。 原书中提到,女主林莉是个冷美人。高干家庭的出身给了她优越感,也给了她孤独。她内心缺爱,极度喜欢顾云铮,可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低头,于是越喜欢就越跟他对着干,仿佛这样才能吸引他的注意。 可现在她怎么这样娇滴滴的了,她不是一向走高冷路线吗? 凌微月分析,这次重生她大概是想改变些什么,故而换了性格。她记得书里航校前段剧情的时候,林莉还没出场,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让她重生的执念,难道就是顾云铮? 傅以渐拍拍她的头顶,朝她伸出手。 “还不上来?” 凌微月回过神,赶紧又扒住车栏板。傅以渐拽着她的手腕往上一提,她总算爬了上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她看见顾云铮坐在车厢另一头,姿态散漫。雨把他全身浇透了,他好像也不在意,微微侧着脸,看向车外灰蒙蒙的天。 林莉坐在他旁边,取出手绢想给他擦擦额头的雨水,他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她把手绢收回来,攥在手心里,落寞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前世顾云铮升空军少将的庆功宴上,她喝了很多酒。他穿着少将军服,被人群围着,笑得客气疏远。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可她知道,他的心离她很远。 后来她醉酒开车冲进了海里。 水灌进来的时候,她想,如果重来一次,她不要骄傲了。骄傲有什么用?骄傲让她连他的手都没牵过。 没关系,现在重来了。 她坐在他旁边,咫尺的距离。 这次,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林莉缓缓抬起眼睛,再次亮晶晶地看向她喜欢的男人。 凌微月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傅以渐一眼。他正扯着头顶的油布往她这边拽了拽,好歹遮住了一点雨。 “谢谢。”她说。 傅以渐摇摇头,坐下来开始拧自己的衣角。 凌微月忽然想起来,他之前塞给她的那五十块钱还在包里。火车上人多眼杂,她一直没敢拿出来还他,后来又颠了一路,给忘了。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索了一阵,侧过身挡住后面的视线,偷偷塞进他手里,抬眼使了个眼色。 傅以渐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拒绝,便手指一拢,把那几张钱收了。 卡车在泥泞的土路上又开了一个多小时。 凌微月颠得胃里翻腾,只能努力盯着车后倒退的景色,以此缓解想吐的难受。 到了学校,大家跳下车,三三两两拎着行李去办手续。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大厅。 凌微月跟在傅以渐后面排了会儿队,交了通知书,填了几张表,领了些生活用品和床褥。 手续办完,刚要走出大厅,就被吆喝到一边去拍照。 她这才看见旁边支着一架相机。 一个板着脸的男摄影师站在旁边,不停地指挥一个个被淋得湿透狼狈的新生站到白墙前,一张张地拍着。 一个黑黑瘦瘦的女生凑过去,弯着腰看相机,新奇地笑着搭讪:“师傅,这是拍入学照吗?我在家还没什么机会拍过照呢。” 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凌乱的湿刘海,在旁边的窗户旁对着玻璃仔细整理了头发,想留下个好形象。 摄影师低着头摆弄快门线,连眼皮都没抬。 他拍完眼前的学生,才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嘴里冷冷地回答两个字: “遗照。” 11、航校初体验 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气氛有点诡异。 一个娃娃脸的女生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呸呸呸了三声,皱着鼻子说:“不吉利不吉利,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摄影师冷笑一声。 “下一个谁来?”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刚刚还跃跃欲试的几个新生,这会儿都没了动静。 “我先来。” 一个柔美的女声从人群后面传出来。 大家循声看过去。 林莉从人群中走出来,高扬着下巴,优雅地走到墙前面,转过身对着镜头。 即使浅蓝布拉吉的裙摆被雨打湿了,头发也有些散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笑,笃定又从容。 “拍吧。”她说。 摄影师看了她一眼,低头对焦。 【咔嚓。】 林莉始终大方自然地微笑着。 凌微月站在人群里,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才是书里那个高傲自信的林莉嘛。 “好了。”摄影师说。 林莉笑着冲后面排队的顾云铮俏皮地眨了眨眼。顾云铮不知趣地皱了皱眉,转眼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林莉也不在乎,得意一笑,跟旁边登记名字的人说:“我叫林莉。” 方才被吓到的大家,被她那副游刃有余的表现带动了,有人小声说“我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走上前去。 其实但凡当初去报名招飞的,又有几个是怕死的胆小鬼。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只是这位摄像师说得太直白,一下子把他们唬住了。 可仔细想想,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知道哪天会在这世上消失,自然要早早留下最好看的照片。 “我来我来!我叫周挽兰!”那个刚刚还说不吉利的娃娃脸女生跳着跑过去,站在墙前面,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严肃点。”摄影师说。 她吐了下舌头,赶紧把手放下来,站得笔直,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又一个人上去了。 安静的人群重新热闹起来,大家排队等着,有的还在后面自发地互相整理衣领。 傅以渐走了上去,站定后肩背自然挺直,两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额前垂下几缕被雨打湿的碎发,稍稍柔化了凌厉的眉峰,透出少年的清俊。 人群中渐渐有了窃窃私语。 “天哪,是他!” “谁啊?” “这次招飞体能成绩第一名呐!我看过他资料,来自陆军第20军第129师,叫傅以渐!” “那么牛的吗?” 顾云铮站在人群后面,眉头微微一皱。他的目光淡淡扫向那个正在拍照的男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就是他考了体能第一? 这次他只考了文化课第一。若不是这个人,自己就是双料第一名了。 他绷紧下巴,唇角隐约有丝讥诮的弧度。 等傅以渐拍完,他放下手里的行李,准备上去拍照。 巧的是,凌微月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同时从两个方向往相机那边走。顾云铮没注意脚底下,一脚踩上了凌微月的脚后跟。 凌微月的劣质鞋本就是老演员了,被雨浇透后更是打滑。被他这一踩,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趴在了地上。 她疼得龇牙咧嘴。 傅以渐刚报完名字,听见动静急忙回过头,迅速穿过人群走过来,弯下腰朝凌微月伸出手。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从旁边探了过来。 两只手同时伸到凌微月面前。 全场寂静。 凌微月疼得直吸冷气,膝盖估计磨破了皮,火辣辣的。她抬起头,正对上两个人的目光。 一个温和平静,一个冷淡疏离。 傅以渐的手。 和顾云铮的手。 两个气运之子隔着她,对上了眼。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响了一下。 凌微月趴在地上,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风云变色》的旋律。她眨了眨眼,想象中的两个人甩着头发、踩着节拍斗舞的画面,当然没有出现。 “对不起。”顾云铮先开了口,顺便收回手,语气疏离。 傅以渐握住凌微月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没事吧?”顾云铮问。 凌微月摇摇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扯平了,上午我也踩了你,呵呵呵呵呵。” 笑声干巴巴地飘在空气里。 顾云铮点点头,上前拍照去了。 凌微月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郁闷地揉了揉膝盖。 不对啊,这是个笑点啊,他怎么不笑? 一点都不懂幽默。 话说一共才见他两次,一次从车上掉下来栽他怀里,一次被他踩得趴在地上,这八字是有多不合。 …… 凌微月拉着大包小包去了女生宿舍。说是女生宿舍,其实就一间,跟男生宿舍都在同一栋二层小楼里。厕所和水房东西各一间,女生用二楼最西面的,剩下的一楼两侧和二楼东侧都归男生。 这一届没招几个女生,能来的都算凤毛麟角了。 她和刚才那个叫周挽兰的娃娃脸女生一起进了宿舍。凌微月选了靠窗的上铺,周挽兰在临近她的上铺。等大家都到齐了,开始自发闲聊,数了数人头,发现有个床位空着。 “那个床位的人呢?”有人问。 周挽兰正用浸了花露水的小手巾擦脸,嘴一撇:“你们不知道?听说那个女生一接到招飞通过的消息,兴奋得手舞足蹈,结果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掉了,航校最后就没要她。” 凌微月正在铺床,闻言惊讶地转过头:“不会吧?” “真的!”周挽兰郑重其事道,“不光女生这边,男生那边有一个是我之前的同学,身体壮得像牛一样。你们猜怎么着?参加招飞最后被筛掉的原因,竟然是脑袋太大,戴不下飞行员头盔,啊哈哈哈。” 几个女生全笑了。 下铺有个女生面对着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凌微月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她只是赶路累了。 等她和周挽兰从澡堂洗完澡回来,那姑娘还躺着,姿势都没换过。 凌微月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走过去看了看床头的铭牌。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怎么烫,但有一层凉凉的虚汗。 “余慧君?”凌微月轻声叫她,“你还好吗,要不要我扶你去医务室?” 余慧君慢慢转过来,面色发灰,嘴唇发白,一双细眉紧锁。她是江沪人,身体素质一向不错,谁曾想初次来东北这边,竟一时水土不服。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不用,身子忽然一歪,趴在床沿上呕的一声,些许呕吐物溅在上铺庄宝菊放在下面的鞋面上。 宿舍一片寂静。 庄宝菊探出头来本想看热闹,结果一看自己的鞋遭了殃,急忙从上铺跳下来,脸当场就绿了。 “你干什么呀!”她抓狂地跺脚,“你吐哪儿不好你吐我鞋上!我这鞋是新买的!” 余慧君被这一嗓子吓得脸更白了,忍着头晕,手撑在床沿上,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声音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鞋我给你刷,你要是不嫌弃,你先穿我的,你穿多大码?” 庄宝菊冷笑一声:“我这鞋是我舅舅出差从香江带回来的牌子货,你那双破鞋能比吗?谁稀罕穿你的?” 余慧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委屈:“那……你先穿我的,我现在就下地给你刷鞋,明天应该就能干了……” 庄宝菊不搭腔,抱臂拿眼角瞟人。 林莉坐在庄宝菊对头的上铺,手里翻着一本书,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过。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顾云铮,其他的闲事与她无关,不值得费半点心力。 凌微月看了余慧君一眼,见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想着自己的实际心理年龄比这屋里的女生们都要大上小十岁,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弯腰从余慧君床下拿出那双鞋,递到庄宝菊面前。 “庄宝菊,”她说,“教练员要是知道余慧君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她不仅可能留不下来,你也会因为对舍友不友好被特别记上一笔,你应该能想到吧?” 庄宝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反正到时候我会如实反映今天的情况。”凌微月微微扬眉,语气平淡。 庄宝菊看了看凌微月手里的鞋,又看了看周围。女生们都在看着这边,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假装没看但耳朵竖着。 “哼。”她一把从凌微月手里拽过那双鞋,转身去拿自己的饭盒。换鞋的工夫,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笑眯眯地凑到林莉床前,仰着脸说:“莉莉,我们去食堂吃晚饭吧。” 林莉嗯了一声,合上书下了床,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凌微月这才去取了打扫工具收拾地面上的残局。 余慧君的眼泪这才落了下来:“谢谢你,同学,给你们添麻烦了……” “孤单一人在外面谁没个难时候,咱们互帮互助,坚强起来。”凌微月安慰她,顺便出去扔垃圾。 凌微月下铺的罗超英这才开口:“余慧君,要不你请几天假吧,你这样硬撑着也不是办法。” 余慧君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哑哑的:“不用。我知道这次机会来得不容易,如果一开始就这么脆弱,只会给教练员留下不好的印象。” 周挽兰下铺的严胜楠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那可别给大家拖后腿。” 大家都没再出声。 余慧君垂下眼,又面朝墙躺下了。 晚上大家去食堂吃饭,周挽兰路上也在嘁嘁喳喳地讨论。 “顾云铮,你们都见到了吧?他呀……” 12、怎么碰见他就没好事! “什么?他爸是北部军区首长?那他还来这儿?” 严胜楠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疯了呗。大家绞尽脑汁想成为人上人,人家已经是人上人了,还来这儿吃苦,搞不懂。” 周挽兰嘟了嘟嘴,罗超英无语地摇头。 “这些大少爷,还是饭吃得太饱了。” 凌微月忍住笑,暗想幸好林莉不在,不然非把罗超英撕巴了不可。 她还惦记着余慧君,想着她虚弱得吃不下什么东西,还是打点粥回去,多少吃一些。下午报道时已经领了饭票,她和周挽兰商量好了分工合作。 周挽兰去打炸鱼,她去打红烧肉,两人一起分享。 炸鱼窗口排了老长的队,周挽兰踮着脚往前看,急得直晃悠。红烧肉这边人少一些,凌微月兴高采烈地端着饭盒冲过去,正好看见最后一勺红烧肉浇进前面那个大高个的饭盒里。 她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红烧肉被人端走了。 抬头一看,顾云铮。 他端着那碗红烧肉,大步流星地去旁边的空位坐下,眼风都不给她一个。 凌微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饭盒,心里头那个无语。 碰见他果然就没好事。 正想着,手里的饭盒忽然一沉。 她转过脸,傅以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把自己饭盒里的那份红烧肉一整勺都扣进了她的饭盒里。 “你——” “我不爱吃红烧肉。”傅以渐说完转身走了。 我们小傅同学真是大善人呀! 凌微月感动地皱皱鼻子。 ……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周挽兰用胳膊肘碰了碰凌微月,笑得一脸坏样。 “老实交代,我刚刚看见傅以渐把自己的红烧肉给你了,”她兴奋地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凌微月打着哈哈说:“什么关系?老乡呗。” “老乡?”周挽兰郁闷地嘟起嘴,下巴一抬,“我怎么没有这么好又这么优秀的老乡?我老乡尽是些小时候抢我糖吃、长大了见了面还叫我外号的讨厌鬼。” 凌微月被她逗笑了。 到了宿舍,余慧君的床铺空着。凌微月把从食堂打回来的粥放在她柜子上,然后和周挽兰端着盆去水房洗漱。 走廊里,正碰上余慧君从水房那边慢慢挪过来,盆里放着刚刷好的那双鞋,虚弱得像被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三个人互相点头笑了笑。 余慧君回宿舍后,把鞋在窗台上小心放好,转身才看见自己柜子上搁着碗热粥。 她愣了一下,慢慢咬住嘴唇垂下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两人到了水房,周挽兰哼着小曲拧开手里的小玻璃瓶,往自己盆里倒了几滴花露水,扭头问凌微月:“你要不要也来点?晚上蚊子多,擦洗完身上凉快,还能少咬几个包。” 凌微月笑着说:“好呀。”把自己的盆递了过去,周挽兰往她盆里也浇了几滴。 旁边水龙头底下,严胜楠正洗袜子,嘴里低声嘟哝了一句:“穷讲究。” …… 第二天一早,集体进行身体复检。 体检室在一排高大的平房里,几间屋子打通了,摆满了各种器械。 周挽兰缩在凌微月身后排队,脑袋凑过来,贴着耳朵小声嘀咕:“你看看这阵仗,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万里挑一的选拔标准。” 凌微月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器械,几个军医正盯着做测验的新生,手里的笔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余慧君站在她前头两位,面如土色。本来水土不服就没好利索,这会儿看见这么多项检测,心里更发怵了。 凌微月看了她一眼,凑到她耳边:“你别硬撑,身体不行的话,连开始都不要开始。硬撑着表现不好,反而容易被教练员注意记录下来,到时候更麻烦。” 余慧君咬着嘴唇,也怕自己状态不好第一环就被刷下去,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迟疑地点了点头。 凌微月拉着她往前走,绕过排队的人群,走到坐在门口登记桌后面的军医跟前。那军医是个小姑娘,跟她们年纪相仿,一头利落的短发,圆脸泛着水润的光,两只眼睛像小鹿似的,亮晶晶的。 “怎么了?” “同志,”凌微月替余慧君开了口,“她来月经了,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请个假,这次先不检?” 余慧君配合地捂着肚子,弯了弯腰,脸色苍白。 “什么名字?” “余慧君。” 女军医没有迟疑,迅速翻了翻手里的名单,刷刷开了张假条:“行,回去好好休息,过两天来补检。” 余慧君感激地看了凌微月一眼,接过假条,慢慢走了出去。 工作人员让身体初检完的大家排成一排,每人发了一条黑布眼罩,严严实实地蒙上眼睛。 这是检测身体平衡性的项目。要求先在原地转十圈,然后听教练员指令做前进、后退、左转、右转的动作,最后凭着感觉走回刚才站定的原点。 凌微月转了十来圈之后,脑子就开始发懵了。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一个水球扔进了大海,整个世界都在晃,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 她努力支着耳朵听教练员的指令,可转圈的时候方向感早就乱了,走了一步就不知道偏到哪儿去了。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摘下眼罩,眼前一阵阵发黑。 前身这个身体底子实在太差,常年营养不良加贫血,这一通转下来,整个人都快废了。她咬着嘴唇,按住狂跳的心脏,根本不敢再睁眼,手贴着墙壁慢慢挪到墙角,想缓一缓那股眩晕。 身后传来一阵掌声和喝彩声,好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傅以渐好厉害!” “顾云铮太牛了吧,转了这么多圈还能走直线!” 凌微月把头抵在墙上,暗暗叹了口气。没有主角光环的她,果然很脆皮。 好像开始有点低血糖了,身体控制不住地打颤。她微张着唇瓣大口喘气,手指扣住墙皮,不想被教练员发现。 正手颤心慌腿软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手心里忽然被偷偷塞进一个东西。 她微微皱眉,讶异地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还带着重影,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身旁的人。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兜里插着两支笔,正是刚才给余慧君开假条的那个年轻女军医。 “快含嘴里。”她小声叮嘱。 凌微月不敢低头,实在晕得难受。她猜到是糖果,手迅速搓开糖纸,颤着手把糖压在舌头底下。 “黄朝玉!又偷懒!赶紧过来登记数据!” 不远处办公桌后面,一个也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抬起头来,黑着脸朝这边喊了一声。 被叫作黄朝玉的女生朝凌微月俏皮地吐了下舌头,迅速跑了回去。 凌微月靠在墙上,微阖着眼皮,感觉到嘴里的糖块缓缓化开。 耳朵里传来黄朝玉被她师傅劈头盖脸训斥的声音。 黄朝玉也不服气,歪着头顶嘴:“我那不是开小差,人有三急嘛。” “你还顶嘴?” “我实事求是。” 凌微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嘴里的糖又甜了一点,眼前发黑的感觉也慢慢散开了。 …… “大家好,我是你们一中队的中队长薛阙武,是你们第24期飞行学员在航校这几年的军事主官,负责你们的飞行训练和军事管理。” 教室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讲台上,身姿笔挺,穿着一身空军军装。他长相威严肃穆,眉毛浓黑,嘴角微微往下压着,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不怒自威。 另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衬衫,看起来面目和善许多。他笑了笑,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 “大家好,我是咱们一中队的指导员乔志东,是你们第24期飞行学员的政治主官,负责你们的思想教育和日常生活。” 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在教室里慢慢踱起步来。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认真温和地记着每一张脸。 “大家应该都知道,”他掷地有声地开口,“今年是第一年空军招飞恢复从地方高中毕业生中直接选拔学员的体制。我们空军第一航校今年收了一百六十多人,分了四个中队。你们之中,有从部队招飞选来的,也有从高校招飞来的,还有通过高考来到这里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大家,表情渐渐有些激扬起来。 “但不管你们来自哪里,我都要为你们骄傲,为你们鼓掌!你们有至高无上的勇气和本事,你们是天之骄子!来,为自己鼓掌!” 教室里掌声雷动。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被点燃的激动。 乔志东满意地点点头,等掌声渐渐落下,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在这些天之骄子的人群中,”他意味深长地一笑,“看到了几张天之骄女的面孔。” 台下安静了。 “或许你们不知道,今年全国一共招飞通过了三十名女性飞行员。十几家航校一分,有资格来到我们第一航校的,只有八个女生。有一个女生因为个人原因被劝退,剩下的七个女生,都分到了我们一中队。” 他眼中满是赞许。 “能走到这里,她们不输给任何一个男性,付出的努力只多不少,甚至更加优秀。来,请这七位女同学站起来,大家为她们的勇敢坚强鼓掌!” 13、为什么来到这里 林莉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女生宿舍剩下的五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好意思,陆续站了起来。 男生们鼓起掌来,比刚才更起劲,还有人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下后脑勺。 凌微月被掌声包围着,耳朵有些发烫。 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前身靠自己努力得来的,自己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她暗暗攥了攥拳头,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有加倍努力,才能对得起前身的那份执着。 掌声渐渐落下。 乔志东抬起手示意女生们坐下,继续说道:“薛队长和我将和你们一同度过四年的时光。第一年半呢,我们会留在吉市这边强化体能,打下扎实的航空理论功底。只有通过体能、心理、文化课等所有严格考核,才能获得进入下一阶段的资格。” 他说得平和,可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份严肃。 “等你们通过淘汰赛之后,大二下学期,我们会带合格的学生转去哈市,进行真正的飞行专业训练,包括初教机、高教机、歼击机。淘汰制会贯穿始终,所以你们要时刻紧绷神经,不能有一丝懈怠。” 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全场的每一张脸,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成为一名真正的飞行员?” “有!” 所有人的声音响彻屋顶,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很好。”乔志东一笑,微挑起眉头,转过身喝了口茶,徐徐放下杯子,“大家放松一下,我们来每个人轮流起来说一说,为什么你们要来当飞行员?又为什么而战?这只是交流,不用紧张,如实讨论就好。” 大家面面相觑。 坐在右边第一排的一个个头不高的男生先站了起来。 他长一张敦实圆脸,皮肤黑里透红,憨憨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肚皮:“俺从小就没敞开肚皮吃过饱饭。听俺当陆军的舅舅说,当空军能吃饱饭,还能天天吃肉!俺就来了!谁让俺和家人吃不上饭,俺就干谁!” 话音刚落,哄堂大笑。 连一脸严肃的薛队长都笑了。 乔志东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语气温和:“大家不要笑啊,他说得很对。不光自己要吃饱饭,吃饱饭还要维护好天空边界线,让每个老百姓都能安心吃饭!” 大家自发鼓起掌来,那个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坐下了。 下一位是周挽兰。 她笑盈盈地站起来,声音清脆:“我爸妈都是空军,女承父业嘛。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反正从小就听他们讲天上的事,听着听着就来了。” 后面的严胜楠等她一坐下,蹭地站起来,站得笔直,声音洪亮:“我来这是为了光宗耀祖!为荣誉而战!我要让家里所有人以我为荣!让他们知道,不是只有生儿子才能给家里挣脸!” 大家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有人还给她叫了声好。 严胜楠昂着下巴坐下了。 气氛越来越热烈,大家满脸红光,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五花八门。 轮到傅以渐的时候,大家自发安静下来,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他双肩舒展,脊背挺直,站定了才开口。 “我不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他目光坦然,语气诚恳,“我只需要让每一颗子弹都打中该打的地方,让开出去的每一架飞机都能平安回来。” 掌声热烈。 轮到顾云铮的时候,大家再次安静下来。 他双眼沉静,不起一丝波澜,目光平平地看向前方。 “我只为自己而战。” 说完就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乔志东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 薛队长无声摇了摇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凌微月瘪了瘪嘴角。 果然是自私自利不合群的大男主,她在心里暗暗吐槽。 不过没关系,等着我们小傅同学慢慢去融化你冰冷的心吧! 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嘛,孤狼总有一天会被大金毛捂热的。 嘿嘿嘿! 轮到凌微月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腰背挺直,站了起来。 “我是为了自由而战。” 乔志东眉尾一挑,放下茶杯,认认真真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好奇的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当兵是来受约束的,要什么自由,胡说八道。” 严胜楠低声嘟哝了一句。 周挽兰啧了一声,白她一眼,小声怼了句“你闭嘴吧”,严胜楠撇了撇嘴。 凌微月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话听着不规矩,但我说的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想起在现世的时候,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志愿表,圈了她不喜欢的土木工程专业。 “从小到大,我都被严格管束,”她微蹙眉头,“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样样都有人替我.操心。我不是不领情,可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自己选一回。”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报道,说有一架外国飞机停在咱们上空,屡屡犯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咱们的兵喊话,人家飞行员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目光清亮。 “我忽然明白了,我想要的自由,光靠自己是行不通的。如果连头顶这片天都是别人说了算,我在哪儿都不会有真正的自由。古人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家要是站不直,个人就别想抬起头。” 薛队长目不转睛地看着凌微月,低头在本子上迅速写了几笔。 “所以我来航校,就是为了自由。我要的自由是有一天,咱们的飞机想飞就飞,别人想侵犯我们的领空,也只能忌惮,只剩贼心没了贼胆。等那一天到了,我也才能真正去实现我的个人自由。” “报告完毕。” 她轻轻呼了口气,红着脸笑了笑,坐了下来。 她一点都不心虚,因为她曾亲眼看到过那一天。 全场安静。 第一个鼓掌的是薛阙武。 严肃的他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轰地炸开了。 乔志东也在鼓掌,他看着凌微月,满眼都是欣慰。 傅以渐胸口又涨了一下,像上次在火车上看见她朝自己跑过来时一样,充盈得有点发紧。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微笑的侧脸,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顾云铮转了一下头,目光从凌微月那个方向掠过去。 等所有人都回答完,乔志东笑着走到讲台正中间,望向下面一张张脸。 “我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是想让你们明白,你们站在这里,到底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努力。” 他直起身,微蹙眉头,语气稍稍严肃起来。 “但是,请一定要保护好你们自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你们知道吗?咱们国家目前能自己制造生产的飞机有歼六、歼七。歼六从零件到装配,再到调试和试飞,生产周期大约三到六个月。歼七更复杂一些,要六到十二个月。”他微微一笑,“大家一定觉得这个时间挺长的吧?” 有几个同学点了点头。 “可是呢,”乔志东抿了抿唇,“如果几十条生产线一起开动,全速运转,几天就能生产出一架新飞机。” 他挑起眉头,看向台下。 “但你们知道,飞行员需要多少年才能培训出师?” 没人回答。 “就算往最乐观了算,从一名飞行学员到合格的战斗机飞行员,也得花上好几年。几年啊同志们!几十年才能攒出那点宝贵的飞行经验!”他激动地扶了扶眼镜,“说白了,就算外星人来了,也没法儿几天工夫就训出一个飞行员。” 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想讲的。咱们国家现在技术虽然欠缺,飞机固然珍贵,可更珍贵的,是坐在这个教室里的你们!” 乔志东的指节轻轻叩了一下讲台。 “飞机没了可以再造,生产线能加班,零件也能重新打磨。可你们呢?你们每个人,都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国家要在你们身上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多少心血,才能把你们培养出来!你们每个人,都比任何一架飞机更珍贵。”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也愈发坚定。 “所以,请务必珍惜自己,保护好自己。这不是为了你们自己,是为了这片天空,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在地面上抬头仰望你们的人。” 掌声再次雷动。 很多人都红了眼眶。 凌微月坐在座位上,拼命拍着双手。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眼眶有点热。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来错地方。 …… 次日五点。 嘹亮的军号声突然划破长空。 正睡得香的凌微月吓得一哆嗦,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一片慌乱,昏暗中全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凌微月摸黑抓过床尾昨晚叠好的训练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伸手去拍睡在对头上铺的周挽兰。 周挽兰侧着身子,嘴角亮晶晶的,口水早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凌微月又捏了捏她的腮帮,她吧唧吧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凌微月顾不上她了,跳下床趿着鞋就往水房冲。 “挽兰,快点起来,迟到了要扣分的!” 余慧君穿好衣服,连忙走到周挽兰床边,伸着胳膊推她。她歇了一天,身体好了大半,精神头也回来了。 凌微月从水房冲回来,嘴里还含着牙刷,含糊地喊了声“慧君让开”。余慧君侧身一闪,凌微月把手里浸得滴水的毛巾一把飞到了周挽兰脸上。 14、魔鬼训练,开启! “姆妈哎,落雨了,快点儿收衣裳呀!” 周挽兰一个骨碌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喊出了乡音。 凌微月冲余慧君一笑,两个人赶紧洗漱去了。 晨风带着凉意,五公里拉练是开胃小菜。 跑了不到一半,周挽兰就不行了。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凌微月也没好到哪儿去,两眼冒金星,肺快炸了,离前面的队伍越来越远,脚步越来越沉。 让她意外的是余慧君。她的耐力竟然这么足,跑了大半程还脸不红气不喘,看来水土不服是真的好了。 余慧君一手拽着周挽兰的袖子,一手在背后推她,嘴里不停念叨:“别停,停下来就更跑不动了……” 傅以渐本来跑在最前面,男生那一拨领头的,一直是他和顾云铮换着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就悄悄从前面慢了下来,落在了队伍最后头。他不紧不慢地跑在三个女生身后,帮她们喊步子。 他向前与凌微月并排,看到她嘴唇泛白,微微皱了皱眉,小声提醒:“还有十分钟就结束了,再坚持一会儿。” 凌微月已经觉得自己没法自主呼吸了,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两条腿像灌了铅。她艰难地点了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晨间的初阳从东边慢慢升起,耀眼的光透过茂密的树林,洒在少年少女身上。 终于到了终点。 凌微月停下来的时候,汗水流进眼睛里,煞得生疼。 早到的同学已经开始做蛙跳和地转。 周挽兰趴在一棵小树旁,弯腰吐了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凌微月一手按着左腹岔气的地方,一手轻轻拍着周挽兰的背,喘得说不出话。 另一边,林莉正跟在顾云铮后面做动作,脸不红气不喘,边做边跟顾云铮搭话,嬉皮笑脸的。 凌微月眯眼看过去,心里头那个酸。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跑那五公里像死过一回,人家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这次重生,她该不会管系统要了什么金手指吧? 凌微月在心底阴暗地揣测。 周挽兰终于吐完了,三个人死气沉沉地往蛙跳那边挪。 凌微月刚蹲下去往前一跳,重心一偏,整个人栽进了沙地里。 “呸呸呸!” 她吐了一嘴沙子,余慧君赶紧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林莉和顾云铮同时看了过来。 林莉蹲着背着手,嘴角一撇,侧头跟顾云铮说:“真是什么人都能招飞进来。” 顾云铮难得地嗯了一声。 林莉眼睛一亮,以为他是在附和自己,正要笑着接话,顾云铮却偏过头,上下扫了她一眼。 嘴角微微一挑,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 “可真是什么人都能来了。” 没等林莉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跳开,跃出去老远。 “你!” 林莉气噎。 …… 下午第一节课,大家被带到人工湖旁边的器材室门口。 教练员站在台阶上,按人头一个一个发泳衣。 凌微月把泳衣抖开看了看,有些尺码偏大,黑色弹力尼龙料子,有的地方线头都崩开了,被粗针大线地缝过。 周挽兰拎着自己的那件,翻来覆去地看,小声嘀咕:“这都多少人穿过了……” 教练员在前面听见了,拍了拍手:“物资匮乏,大家将就着穿。谁嫌不合身,自己登记好,拿回去缝两针。” 又说游泳是飞行必学项目,航校没有游泳池,他们的前辈们也一直用这人工湖练。将来上机实操以后,跳伞是家常便饭,万一落到水里,不会游就是死路一条。 这年代的人大多没下过水,听教练员这么一说,都有点发怵畏难的情绪。 “先都在岸上跟我学基本动作,”教练员说,“待会儿下水练漂浮。原来就会游泳的,举个手我看看,一会儿帮忙带带不会的同学。” 凌微月举了手。 林莉也举了手。 还有几个男生稀稀拉拉举了手,都是南方来的,说从小在河里泡大的。 难得有傅以渐和顾云铮不擅长的项目。 凌微月暗自欢呼。 上辈子她常年伏案画图,颈椎腰椎都不太好,办了游泳卡每周去游几次,没想到这技能在这辈子派上了用场。 “会游泳的,先下去游一个来回,”教练员指了指湖面,“让我看看水平,游得最好的有奖励。” 一穷二白的凌微月当然不嫌弃任何奖品,能给就是白赚的。 她和几个人一起站到对岸,做了几个热身动作。教练员哨声一响,她没犹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人工湖的水不像游泳池那么清,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凌微月一边往前游一边想,这湖里应该没什么怪物吧。 弹力尼龙泳衣在水里兜着水,沉甸甸的还不如不穿,她咬牙只管拼命往前划。 湖对岸越来越近。 她伸手扒住岸边,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头一看,其他人还在后头扑腾。 凌微月趴在岸边喘气,听见周挽兰兴奋地喊:“教练员!凌微月第一!第一个到的!” 教练员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岸。 凌微月甩了甩头上的水,走到教练员身旁。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票递给她:“奖励你一张布票。” 她双手接过来,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亲手挣到的第一张票证! 林莉从湖里上来,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面无表情地喘着气。 庄宝菊赶紧凑过去递毛巾,小声奉承道:“莉莉,你游得比她优雅多了!她跟个水猴子似的,还是你游得好看。” 林莉懒得搭腔,接过毛巾擦头发,嘟哝了一句:“都怪这泳衣不合身,兜水游不快。要是合身,第一肯定是我。” 庄宝菊连忙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你这件太宽松了,回头我给你缝两针收收腰。” 巧了,凌微月也是这么想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泳衣,不合身也就罢了,更让她膈应的是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一想到这个夏天要跟不知多少个女生共用同一件泳衣,她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是得等有机会出去买件自己的,公用的万一交叉感染呢。 …… 入学第一周,每天下午大家都是在人工湖里泡着度过的。 教练员说趁天还热,必须赶在天凉之前学会基础游泳。 凌微月和林莉被分去教其他五个女生。庄宝菊和严胜楠自告奋勇跟着林莉,剩下三个归凌微月。 周挽兰学得快,第二天就能扑腾得有模有样了。余慧君慢一些,但每天都安安静静地练,不叫苦不抱怨,第三天也能游出去三四米远。 唯独罗超英,凌微月带了几天,她还在岸上趴着打腿,一点不敢下水。 凌微月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耗在这四天里了。 “真笨,”罗超英趴在岸边打腿,“我真是太笨了。” 凌微月的火气快要按不住了。 已经数不清这是罗超英第多少次说“我真笨”了,跟祥林嫂似的。 一开始她是很认真地教,讲完理论又下水示范,但罗超英的领悟力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凌微月慢慢发现,罗超英根本不是学不会,而是太在乎别人的目光。 周挽兰学狗刨的时候,两只手在前面胡乱扒拉,有男生笑她,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也跟着哈哈笑。 可罗超英在岸上学打腿,只要有人靠近就尴尬地停下来,唯恐被人笑话。 凌微月一开始很有同理心:“你不要怕动作笨拙,大大方方地学,没有人是一开始就会的。” 她刚说完,罗超英眼圈就红了:“我就知道你们笑话我,谁像你们来自大地方,我们那大山里连年干旱,水比油贵,哪有机会学这个……” 凌微月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她跟她讲前门楼子,她跟她讲胯骨轴子。 凌微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笑脸,拉她入水:“咱们再来一次,你好好看我的动作。” 可罗超英还是老样子。 凌微月一松手,她就往下沉,手脚慌张地乱扑腾,刚刚讲的注意事项全忘了。 不出意外又呛了好大一口水。 她咳嗽着站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凌微月。 “我真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凌微月想,自己毕竟拿了教练员的布票,怎么着也得把人教会。 “没关系,再来。” …… 连着一周晨练,上午文化课,下午紧锣密鼓地游泳训练,凌微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要不是食堂伙食好,她真觉得自己要嗝屁了。 她从澡堂洗澡回来,找出个替换的干毛巾挂在床尾,把洗过的毛巾晒去阳台,便去了图书馆找资料。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经过床尾时,指尖无意蹭过毛巾。 湿的。 半干不干的潮意。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 晨练结束后,乔指导员来到教室,说每周五学生们都要帮航校对点帮扶的乡亲们干农活,最近赶上秋收,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在讲台上放了个纸箱,让大家排队抽签,抽到什么干什么。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抽到收玉米,有人抽到割高粱,还有人抽到晒谷子。 凌微月没急着上去,正坐在座位上收尾昨天记的空气动力学笔记,认真把知识点画成树状图,旁边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周挽兰哭唧唧地走回来,把纸条往桌上一拍:“阿要叫我轧牛奶!天呐,我该勿会拿牛脚蹄甩到墙角头去哦?” 凌微月噗嗤一笑,合上笔记本走上讲台。等前面的人抽完,才把手伸进纸箱。 手指刚探进去,忽然另一只手也从旁边伸了进来。两个人的手背碰到一起,温热一触。 凌微月微微一怔,侧过头去。 视线先落在那截小臂上。 墨蓝色校服短袖,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再往上。 她一愣。 他的睫毛很长,长得有些过分,像画了眼线一样。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顾云铮的眼睛。 15、纳尼?!掏猪粪?! 他慵懒地掀起眼帘,琥珀色的眸子与她对上。 凌微月手一缩,胡乱抓了个纸团就抽出来,往旁边退了两步,移开目光。 顾云铮面无表情地抽了一张,转身走了。 凌微月攥着纸团回到座位上,周挽兰把脑袋凑过来:“是什么是什么?” 纸条缓缓展开。 周挽兰低头一看,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噗哈哈哈哈哈!小月你太惨了,竟然是掏猪粪!” 凌微月无语。 掏猪粪。 她居然抽到了掏猪粪。 果然,一靠近顾云铮就没好事。 …… 田贵家是航校附近有名的养猪户,专给航校供应猪肉。他一看来了三个航校的新生蛋子,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热情地提溜起茶壶,在三个粗瓷碗里倒了茶水。 “娃们走了一路吧?来,先喝碗水歇歇。” 凌微月顶着太阳七拐八拐走了一路,正渴得嗓子冒烟,笑着道了谢,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大麦茶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微苦回甘。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田大哥,这是大麦茶吧?” 田贵常年被烈日晒得黑红的脸憨厚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哎,丫头嘴真好使!今早熬了一.大锅,喜欢喝管够,可劲儿喝!” 他顺手端起另一碗递给林莉。 林莉看了一眼那只粗瓷碗,碗沿有几道洗不掉的灰印子,端碗的那双手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她蹙了下秀眉,嫌恶地摇了摇头。 田贵的笑容僵了僵,举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收回来还是再劝一劝。 顾云铮微微蹙了下眉,伸手接过那只茶碗,顺便道了声谢,端起来徐徐喝了几口。 田贵松了一口气,憨厚地冲顾云铮一笑:“你们吃过早饭了吗?今早我婆娘插了一锅苞米面子粥,你们要是饿,先进屋吃个饱!” 凌微月笑着摇摇头:“田大哥,我们在学校吃过了。” 田贵恍然一笑,拍拍脑袋:“看我这猪脑子,忘了你们航校生伙食是最好的了!哈哈哈!” 他把茶壶放回地上,指了指头顶的草棚:“你们这段路走过来也不近,先歇歇脚,等歇好了再干也不迟。” 顾云铮嗯了一声,把茶碗搁回桌上。 凌微月把两条麻花辫在脑后交叉一卷再一拧,重新用皮筋箍紧盘成一个髻,省得干活时散下来甩来甩去。她边戴麻线手套边抬头问田贵:“田大哥,我不累,你先跟我说说这活怎么个干法。” 田贵笑了,连声应着,从棚子角翻出三双长到小腿肚的黑胶靴,鞋面还沾着干掉的泥巴印子,让她挑合脚的。 凌微月蹲下来选了一双,套上脚试了试。 她倒不是真热爱劳动,只是活就那么多,早干完早回去。今天大家四散出去帮农,谁先回来谁先用澡堂,晚了的全挤在一块,花洒头都不够抢的。 再说她还有个私心,明天是周六,按学校规定可以外出,但名额有限,得找乔指导员批条子。虽然批不批准还不一定,但总得留出时间去争取。要是干到天黑才回去,乔指导员下了班,明天想出去也白搭。 林莉站在旁边用手扇着风,饱满的额头上沁出一层亮亮的细汗。她看着凌微月跟田贵走远,嘴角一撇,扭过脸冲顾云铮嫌弃道:“假积极,这里又没有教练员,装什么啊。” 她原本抽到的是晒谷子,后来听说顾云铮分到的是掏猪粪,二话不说就去找抽到猪粪正哀声遍地的庄宝菊换了签。等出发时才发现凌微月也在这一组,心里头那个堵。 若是让凌微月和顾云铮单独待半天,她实在不放心。 云铮她自然不担心,像凌微月这种土妮子,云铮天之骄子,自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她怕的是凌微月对云铮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云铮,”林莉扇着风,热得口干舌燥,“咱们多歇会儿,她愿意干就让她干,咱们还能少干些——咦,云铮,你干嘛去!” 正说着,她扭头看见顾云铮从地上捡起一双黑靴子,一声不吭换着。 顾云铮穿上靴子就大步流星离开,留她一个人坐在草棚下。 林莉气得小嘴一扭,狠狠咬住嘴唇,心里那股火腾地窜上来,差点就像上辈子一样追上去跟他掰扯个明白。可气归气,她咬着牙忍了半天,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她不能重蹈覆辙。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双剩下的黑靴子,靴筒上沾着不知什么脏泥,靴底还嵌着干掉的猪粪渣子。她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却还是把脚上的布鞋直接套了进去,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跟了上去。 还好她脚小,穿着鞋也能塞得进去。 “这马上快到秋天了,为了给猪保暖,就得把猪圈里的猪粪清出来,再重新铺上一层厚厚的麦秸秆,让它们过个暖冬,这就是你们今天的活儿。”田贵早让几个儿子把猪都赶到外面去了,自己拿一把铁叉站在猪圈边上,给凌微月和顾云铮示范,“先把旧秸秆和猪粪铲出来,铲干净了再铺几层新的,每铺一层就用脚踩实一遍,再往上铺一层,来回循环几遍。” 凌微月看了几下就明白了。 她忍着一股发酵猪粪直冲鼻子的气味,认真点了点头,接过田贵手里的铁叉:“田大哥,你忙你的去吧,有不懂的我们再找你。” 田贵笑着点点头,又递了一把叉子给顾云铮:“你们歇着干,别累着。干不完也没事,累了就出去喝口水歇一歇。”他说完往外走,抬眼看见林莉正站在猪圈门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一脸不情不愿。田贵也没敢搭话,把多余那把叉子倚在猪圈墙上,擦了把额头的汗就走了。 凌微月从猪圈一角开始下手。先用叉子把混着猪粪的烂草掀起来,堆成一个小土坡,再换铁锨铲到中间那辆小推车上。等车装满了,田大哥的儿子们就会进来推出去,送到菜地里当肥料。 陈年旧粪一翻出来,那股味道实在冲得人头晕。凌微月紧抿着嘴唇不敢大口喘气,铲几下就用胳膊挡住鼻子偏过头去换口气,再低下头猛干一阵。 前身这小身板干这活儿实在吃力,没几下就开始头晕眼花,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她鼓着腮帮子给自己打气,想着一定要趁早想法子增强体质,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被航校刷下去了。她可不想再回那个筒子楼,回到大伯母眼皮底下过那种被人管遭人嫌的日子。冲着这股劲儿,她又埋头热火朝天地干了一阵。 林莉站在猪圈门口,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扇着风,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娇气的干呕。她看着满地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脚都不知道往哪儿踩,干活儿是一点儿指望不上。 凌微月余光扫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碰见顾云铮真没好事,他能不能干活先不说,关键是他去哪儿林莉就跟到哪儿。林莉在原书里可是文工团跳舞的扛把子,一朵阳春白雪的小娇花,让她来掏猪粪,那不就是张飞绣花,力不从心嘛。 凌微月用手臂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下次抽签,一定等她们都抽完了再上去,坚决不能再跟顾云铮分到一组,不然真能把人累死。 她实在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靠近傅以渐就有好事,靠近顾云铮就净是倒霉事儿? 边干边琢磨,凌微月推测,难道是因为前身的剧情线从前只跟傅以渐有交集,所以她一旦跟顾云铮产生书里从未有过的新剧情,就会被排斥、生出些不好的反应? 说不好就是这样。 她胡思乱想着干了一会儿,把叉子插进泥里,手搭在杆子上喘气。余光瞥见顾云铮那边已经清了一.大片,比她快得多,而且干得又利落又稳当,若不是早知道他是公子哥,光看这架势还真瞧不出来。 小车眼看着就要满了。 好容易歇过劲儿,凌微月重新走到墙根继续翻搅。这儿的猪粪更厚,叉子刚插进去就被粘住了,她咬牙使劲往外拔,使了吃奶的劲儿才豁开一个口子。拔出叉子的当口,竟露出一个洞来。 凌微月微微皱眉,听见洞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弯下腰凑近了看,忽然间洞里窜出几只大老鼠,紧接着越来越多。原来她翻得太深,一下把老鼠窝给豁开了。 眼看着老鼠爬上自己的靴面,凌微月呼吸一滞,当即吓得叫出声来,手里的叉子也扔了出去,脑袋里一片空白。 满眼都是黑黢黢的大老鼠在地上乱蹿,她头皮发麻,恍惚间只看见顾云铮走过来查看情况,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觉得来了救星,一下跳到他身上,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两条腿牢牢扒住他的腰,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再也不敢松手。 顾云铮被她这一扑弄得有些发懵。 她忽然跳过来,手脚并用地攀上来,干活时散乱的碎发蹭在他脖颈边,痒得他偏了一下头。 两个人汗湿的校服贴在一起,热度隔着薄薄布料传递过来,因干活而滚烫的掌心不自觉托着她的腿,底下全是柔软温热的触感。 16、凌微月这小妖精!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敢抬头。他有些无措地蹙了下眉,握着铁叉的手指一紧。 正蹲在猪圈外面阴凉地偷懒的林莉,透过半开的棚子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下就眯了起来。 果然!凌微月这小妖精趁她不在准没安好心。 林莉撸起袖子冲进猪圈,刚要伸手把凌微月扯下来,结果一眼看见满地乱窜的大老鼠,自己先吓得尖叫起来,不管不顾地也想往顾云铮身上爬。 顾云铮身上这下挂着两个女生,甩都甩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有些无语地开口:“请两位女同学从我身上下来。” 当然没人下去。 猪圈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田贵的几个儿子听见动静,拎着麻袋就冲了进来,脸上全是兴奋的光。几个小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那个还穿着开裆裤,跑都跑不稳当。 “这儿这儿!跑那边去了!” 大儿子往墙角一蹲,两手一扣,一只大老鼠就被他拎着尾巴提起来,往麻袋里一扔。二儿子手里拿根木棍,三捅两捅就把老鼠从草堆底下赶了出来。最小的那个直接上手抓,一把攥住老鼠的后脖,悬在半空中蹬来蹬去,他也不怕,还咧嘴咯咯笑。 “又一只!又一只!” 几个小孩在猪圈里蹿来蹿去,满手是泥地追着老鼠跑。凌微月还挂在顾云铮身上,看着那几个小子徒手抓老鼠抓得兴致勃勃的样子,整个人都麻了。 不理解,但尊重。 她知道这个年代农村很少用老鼠药,田鼠还真是被人吃的东西。 理解归理解,可她真的怕啊。 等几个男孩把老鼠悉数抓净,猪圈里总算消停下来。林莉不再寒毛直竖,转过头来与凌微月面面相觑,眉头一皱,伸手就霸道地推了她一把。 凌微月被她推得一晃,差点栽进猪粪堆里。幸好顾云铮一把攥住她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子。 她狼狈地站稳,抽回胳膊,尴尬地道了声谢,弯腰捡起叉子,继续干活。这回可不敢再莽撞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小心翼翼地翻着墙根底下的草,唯恐再捅出个耗子窝来。 “你也下去。”顾云铮侧过头,看了一眼还挂在自己身上的林莉。 林莉扭着嘴哼了一声,就是不撒手。 顾云铮径直松开手,身子一转去够铁叉。林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甩脱了,一屁.股墩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黑乎乎的烂泥里,糊了满手的猪粪。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一向用来弹钢琴的手沾着臭烘烘的黑泥,当即红了眼。 “顾云铮你!” 林莉从地上爬起来,恶心得浑身发颤,又气又羞,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顾云铮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了林莉,两个人闷着头一直干活,一个上午竟然就把一天的活计都干完了。 田贵说什么也要留两个人吃午饭。 凌微月本来想拒绝,虽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身上全是猪粪味,只想第一时间冲回去洗个澡。可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学校放午饭的点儿,回去食堂早就没饭了。不吃这顿,下顿得饿到晚饭。 田贵老婆是个朴实大嗓门的女人,一见凌微月和顾云铮走进院子,就热情地迎上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菜都做好了,让他们赶紧进屋。 凌微月在院子里换了鞋,又认真洗了手和脸,就被田贵老婆扯着进了屋,一进门就是厨房。 灶台边上热气腾腾,锅头里烧着火,几个小子正围着灶台扎着脑袋往里头看。凌微月好奇地探过头去,问他们:“大热天的,你们围着锅头做什么呢,不热呀?” 换牙的大儿子回过头来,咧着嘴笑得漏风,从锅头火堆里夹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举到她面前。那东西被火烤得焦黑,但还能看出四肢的形状。 烤老鼠! 我滴个乖乖隆地咚! 凌微月吓得连着倒退了好几步,差点干呕出来。她脸色发白,逃也似的窜进了堂屋。 “坐坐坐,”田贵老婆正把一碗刚出锅的土豆炖扁豆端上桌,“小凌小顾可要敞开肚皮吃啊,锅里还有呐!” 凌微月干了一上午力气活儿,这会儿闻到土豆炖肉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田贵老婆给她添了一碗玉米饼子,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孩子大老远来咱这儿念书,也不容易。” 田贵端着碗,夹了一块肉放进顾云铮碗里:“年轻娃娃长身体,可要多吃点肉哇。” 顾云铮礼貌地道了声谢。 凌微月刚咬下一口玉米饼,田贵的大儿子举着烤老鼠跑进来,热情地往她面前一伸:“姐,你尝尝!可香了!” 她睁大眼睛捂住嘴,身子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碗翻下炕。田贵老婆一巴掌拍在大儿子后脑勺上:“去去去!上锅台那边吃去!别在这儿碍眼!” 大儿子瘪了瘪嘴,到底不敢跟他娘顶嘴,扭头就往灶台那边跑了。田贵老婆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着凌微月抱歉地笑了笑:“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这地方穷,打不着肉吃,孩子们逮着什么吃什么,也习惯了,让你们城里人见笑了。” 凌微月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重新端起碗来,却再没什么食欲。 吃完饭歇了一会儿,两人告别了田家。田贵的大儿子追出来,把一捆甜杆塞进凌微月手里,说带回去嚼着吃,里面的汁水可甜了。 “小凌姐姐,其实老鼠肉才是最香的,但看你实在不喜欢,就一定要把这些甜杆带走!” 看他那副不带甜杆走就要她带老鼠肉走的坚决模样,凌微月推辞不过,笑着道了谢。转头问顾云铮要不要,顾云铮摇了摇头。 凌微月便抱着那捆甜杆走在前面,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去洗个澡,然后找乔指导员批假条。全程和顾云铮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快到航校的时候,路边有一条小溪,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只大黄狗,吐着舌头哈着气,涎水从嘴角往下淌,眼神不善地盯住了凌微月。 凌微月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最怕两样东西,一是老鼠二是狗,今天全让她赶上了。 那狗见她露出畏惧的眼神,反而更嚣张了,凑过来低头就要嗅她的裤腿。凌微月吓得失声叫了一下,转身就往回跑。大黄狗一看她跑,瞬间兴奋起来,嗷嗷叫了几声就追了上去。 她吓得腿都软了。 “别跑!” 落在后面的顾云铮几步就追到了她身边。他顺手折了路边一根粗树枝,对着那只狗凶戾地甩了几下,大黄狗嗷了一声,夹着尾巴扭头就蹿进草丛里跑了。 凌微月狼狈地抱着甜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云铮把树枝甩到一边,一脸生人勿近的严肃:“见到狗不能跑,它知道你怕,就更——” 话没说完,凌微月把脸一拉。 “它要咬我,我不跑,那不是傻吗?!” 她实在是被狗吓怕了,余惊未消,又想起今天倒霉的桩桩件件兴许都跟他有关,气不打一处来。 顾云铮站在原地,见一向闷不吭声文文静静的凌微月竟然狠狠白他一眼,一甩两条麻花辫转身就走。 他嘴角动了一下,眉头一皱。 …… 回到宿舍,凌微月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莉蒙着被子在床上睡大觉,头发还有些湿,搭在床沿上,应该是洗过澡了。 可自己的床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身心疲惫的凌微月心里腾地燃气一团火。 罗超英躺在她的上铺,今天干活后的鞋子也没脱,有泥巴都蹭在她床单上,手里还不请自拿地翻着她的英语笔记。 她闻声坐起来,也没有被抓包的慌张,云淡风轻把笔记合上往枕边一搁:“微月,你英语好,我看看你笔记啊。” “下次先说一声。”凌微月说。 “行。”罗超英跳下床,回自己床去了。 凌微月走到床边,看见自己的枕头上散落着几根发黄的头发。 罗超英一向有些营养不良,发丝发黄。 她呼口气,拈起来扔进垃圾桶里,憋着火轻手轻脚翻出干净衣服,十万火急地往澡堂跑。 澡堂门口正好碰上顾云铮。 凌微月与他对视一眼,想起刚才怼他的那些话,又想起人家还帮自己赶了狗,心虚得不行,侧着身子从他旁边挤了进去。 洗完澡回到宿舍,大家差不多都回来了,一个个累得唧唧歪歪的。看着倒是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像她和林莉那样搞得一身狼狈的。 凌微月把从田家拿回来的那捆甜杆放在桌上:“这是帮扶的乡亲给的甜杆,谁要尝尝?” 严胜楠溜了一眼,撇撇嘴:“乡下人能有什么好东西,这玩意儿烂在地里都没人吃。” 罗超英跟着符合:“我们老家山里头这东西到处都是,都是喂牲口的。” 庄宝菊对镜梳头,轻飘飘地说了句风凉话:“我们城里人才不吃这种给牲畜吃的东西。” 罗超英听她这么一说,又上赶着对号入座。又气又恼,扭头朝墙蒙上被子生闷气去了。 凌微月也不恼,她走到柜子前归置洗澡的东西,忽然看到自己的擦脸霜换了位置,盖子没拧紧,瓶口还有一圈黏糊糊的白渍。 她默不吭声拿起来用纸擦干净,重新把盖子拧紧了放回去。 余慧君笑嘻嘻地抽了一根甜杆,周挽兰凑过来也拿了一根,吸溜着汁水说:“哎!还真挺甜的!比甘蔗好咬!” 凌微月笑了笑,重新扎好头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显示刚好下午三点半。乔指导员应该还在办公室,她一身清爽地出了门。 走到乔指导员办公室门口,身后忽然有人喊她。 “小月。” 凌微月一顿,回过头去。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进来,逆光的方向,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朝她小跑过来。她眯了眯眼,等人跑到跟前才看清是傅以渐。 17、抱紧气运之子,保命要紧! 她发自内心地笑了:“以渐,你割完小麦回来啦?” 傅以渐点点头,发梢还有些湿,一看就是刚冲过澡。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麦穗,在掌心搓了搓,吹掉麦皮,露出里面嫩绿色的麦仁。 “尝尝,”他递过来,“老乡给我的,说麦仁生吃也甜。” 凌微月笑着接过来倒进嘴里嚼了嚼。麦仁的浆水迸出来,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清鲜的青草香。 她笑着点头:“好吃!” 还想再说什么,她忽然一怔,目光落在他脖颈处。 那里起了一片一片红肿的风团,从领口往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耳后。她皱了皱眉,伸手拉过他的手臂卷起袖子一看,小臂和手背上全是细密的小红疹子。 “你小麦过敏,”她抬头看他,“赶紧去看医生!” 傅以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轻轻挠了挠:“什么是小麦过敏?” “就是你对麦子过敏,碰到就会起疹子。”凌微月眉头紧锁,“你割了一整个下午的小麦,这是过敏反应,得赶紧处理。” 傅以渐摇摇头,把袖子放下来:“没事,痒一阵就过去了。” 凌微月拿他没办法,又多看了两眼那片红疹,心里想着这个年代大概也没什么抗过敏的药,只能硬扛。 “下次你要是再抽到割小麦,就跟我换。”她说,“这样太难受了,肯定又痛又痒吧。” 傅以渐笑了笑,还是摇头:“我一个大男人都这样,哪还能让你去。”他岔开话头,“你来找乔指导员有事?” 凌微月点点头:“想批个明天的外出条,你呢?” “我也是。” 两人说着话,一起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乔指导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推门进去,乔指导员看见他俩,和蔼地笑了笑:“来找我批条的吧?” 两人点头。 乔指导员从桌子底下搬出一个纸箱:“你们也知道,每周出去的名额都是固定的,控制在十五人左右。今天来找我的少说也有三十来个了。所以我弄了四十个条放在里头,只有十五个是能出去的。抽吧,抽中是你们运气。” 凌微月心说也只能这样,不然放了这个不放那个,大家都有意见,还是抽签最公平。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张出来,傅以渐也跟着抽了一张。 两个人各自展开纸条。 凌微月展开纸条一看,是个红色的对号,侧过头去看傅以渐手里的,也是红色对号。 “哟,”乔指导员扶了扶眼镜框,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挺幸运的,两个都中了。” 他拉开抽屉,填了批条,分别递给他俩。 “明天注意时间,晚上七点前必须回来销假。” “谢谢乔指导员!” 出了办公室,凌微月心里美滋滋的,偷偷看了走在她旁边的傅以渐一眼。靠近他,果然就有好事发生。 看来她推测得没错,蹭和她有剧情交集的气运之子的好运,就会做什么都开挂,以后可得好好抱他大腿。 两人一起走回宿舍楼。凌微月让他等一等,自己跑回宿舍取了几根甜杆,又跑出来塞进他手里。 “我帮扶的那家乡亲家小孩给的,”她说,“这个很甜,嚼里面的汁水就行。我也是头一回吃,分你一些。” 傅以渐看着手里那几根甜杆,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转身跑了。 回到男生宿舍,雷道清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正朝对面床铺的何蜀江炫耀:“看到了嘛,这块表可是我姑父托人从厂里拿的,外面买都买不着。” 何蜀江凑过头去看,啧啧称赞。雷道清正美着呢,一扭头看见傅以渐进来,手里还拎着几根甜杆,也不客气,顺手抽了一根,咔嚓咬了一口嚼嚼:“挺甜,哪来的?” 傅以渐把剩下的甜杆放在桌上,示意大家分分吃:“别人给的。” 顾云铮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书,余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甜杆,眉头微蹙起来。 雷道清叹了口气,咬了一口甜杆抱怨道:“哎,以渐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我今天去给老乡挤了一天牛奶,被牛蹄子撅了好几回,差点没把门牙豁了。最后临走,连顿饭都没混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扔。” 何蜀江放下报纸,嘿嘿一笑:“那谁让雷同学不是女儿身呢?你要是长得漂亮的女同志,老乡指定得好好款待你一顿。” “别胡说,嘴上没个把门的,私下拿咱们男同志逗乐也就罢了,”雷道清最烦他拿女同志开涮,“今天跟我分一组那周挽兰,干起活来一点不比男同志差,人家也没受什么特殊待遇啊。” “那是她长得不够漂亮,”何蜀江不以为意,“只要女同志长得好看,到哪儿都有特殊待遇。咱们辛辛苦苦练半天,还不如人家笑一笑管用。换成咱班的林莉,哦,还有那凌微月,情形肯定就不一样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你说咱们航校招这些花瓶进来干啥?又不是招文工团,飞上天了还能靠脸开飞机?” 屋里几个人跟着笑了几声。 “何蜀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傅以渐换下鞋子,拿起盆准备出去洗漱,站在床边冷眼看着他,“不合适。” 何蜀江眨了眨眼,嘴角还挂着没散尽的笑:“班长,我开个玩笑嘛,你那么认真干啥。” “这不是玩笑。” 傅以渐目光认真,语气也沉了下来:“咱们能在这儿做同学,都是通过了同一套体检、同一套考试、同一套选拔。你过得去的,她们也过了。跟男生的天生体力优势比,她们不占半点便宜。” 何蜀江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我也没说啥嘛。” 傅以渐看他有些退让,眉心微松,语气很认真:“下次别那么说了。” 雷道清看气氛不对,连忙又抽了一根甜杆走到顾云铮桌前递过去。顾云铮轻轻用手推开,示意不用。 “我滴个乖乖,以渐,你拿到乔指导员的批条啦!”雷道清瞥见傅以渐正从裤袋摸出批条,一时激动得口沫横飞,嘴里的甜汁喷出来,溅了不少在顾云铮书页上,“我和何蜀江去抽都没中!” 顾云铮推了他一把,面色不善:“你嘴漏啊?一边吃去。” 雷道清郁闷地看着合上书坐到床铺上的顾云铮,自己嘟哝道:“这是都吃了枪药了?至于的嘛。” …… 一早,凌微月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赶到校门口等公交。 航校门口的公交站是个露天点儿,等了快半小时,才见一辆绿白漆的公交车从远处路口晃晃悠悠开过来。 车门一开,里头挤得满满当当。凌微月皱了皱眉,若等下一班,且不说挤不挤,光等就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她咬咬牙,抓着扶手挤了上去。 前面一位大姨挪了挪身子,她拎的鸡往这边一摆,凌微月怕被啄,本能地一躲,脚下踩空,身子朝后倒去。她心里一紧,忽然想起身后的车门好像还没关。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后腰就稳稳地贴上一只温热的手掌,将她扶正了。 她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急忙回头道谢,正对上一双如山般沉稳的瑞凤眼。 “以渐?”她眼睛一亮,“你也今天出去?” 傅以渐点点头,半只脚还踩在车门外。凌微月赶紧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好让他也上来。 售票员大姐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毛票,走到两人跟前:“两位去哪?” “十字街。”凌微月说。 “十字街。”傅以渐也答。 “一毛五一位。”售票员说着,把包拉到身前准备找零。 凌微月连忙低头翻布包,车子正转弯,她左摇右晃站不稳。傅以渐默默看了一眼,左手穿过她身后抓住竖杆,手臂自然地挡在她背后,默不作声地给她做了个借力点,另一只手也去裤袋里摸钱。 有了倚靠,凌微月很快从包里翻出三角钱递过去:“我们一起的。” 傅以渐刚把钱掏出来,听她这么说,微微一怔。凌微月回头冲他一笑,嘴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礼尚往来。” 她笑眼弯弯,眼睛水润润的。傅以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沉眸望着她。 只见她正侧头朝车窗外看路边的店铺,眼神里满是好奇,傅以渐心情忽然松快了许多。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非要跟他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车子刚晃过两个路口,那位带鸡的大姨打了个盹,手里的绳子一松,芦花鸡一下子扑棱开翅膀,直直朝凌微月这边飞了过来。 “啊——” 她只来得及叫出半声,傅以渐已迅速拽住她的胳膊往怀里一带,用后背挡住了那只乱扑的鸡。鸡爪子在他肩上蹬了一脚,又扑棱着往前飞,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 凌微月一头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鼻尖满是他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气。 那只鸡扑腾着翅膀竟直接冲去了驾驶室,啪啪扇在挡风玻璃上。司机视线被挡,一下子慌了神,整辆车在路上扭了起来,车厢里的人全往一边倒,惊叫声此起彼伏。 眼见就要撞上对面驶来的大货车。 凌微月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想起系统说过,只要跟气运之子有身体接触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想也没想,两只手一把穿过傅以渐劲瘦的腰际,牢牢环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