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小瞎子如何攻略炮灰太子》 1. 选秀 偌大皇城,粉艳海棠灼灼盛放,淡香丝丝缕缕一路飘进东宫,太子选秀正如期进行。 “你们这批秀女怎的这般不中用!都还未到东宫见着太子殿下呢,就有人想着去死了。” 芳嬷嬷看着那个一头扎进水井中求死的女子,面色愠怒。 她的身旁还站着几名及笄之年的女子,正是参与此次太子选秀的秀女们,此时无不是面若死灰,一副即将赴死的表情。 芳嬷嬷冷漠地挥挥手道: “别管她了,她既一心求死,就让她死,咱们走,太子殿下还在东宫正殿候着呢。” 一行人离开了,沉重的氛围又笼罩上一层死亡的阴影。 “咳咳……” 掉入水井的女子呛了几口水,睁开一双灰暗空洞的瞳孔。 “救命……这是哪儿?” 沈枝意使劲睁大双眼,眼前却始终是一片漆黑,只感受到冰冷刺骨的水将她包裹淹没。 感受到死亡威胁的沈枝意出于求生本能,双手扑腾着想要浮出水面。 慌乱间抓到了一根形似木棍的东西,轻微的浮力勉强使她的脑袋能够仰起呼吸。 【宿主您好,我是系统109号,您已成功进入本书《谋权》,接下来发布您的任务,完成任务方可回到现实世界。】 【主线任务:拯救本书炮灰太子萧临川,改变他被篡位惨死的结局,助其顺利登基为帝。】 【支线任务:攻略萧临川,将其好感度刷满五颗星,并成为太子正妃。】 【任务若失败,抹杀。】 【请注意:您的身份为,盲女路人甲沈枝意,不提供原主记忆,不附赠金手指,任务期间有机会获取随机奖励。特别提醒,与萧临川成婚后可解锁隐藏技能。】 沈枝意脑海中响起系统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 谋权?这不是她最近看的那本书吗?她这是穿书了? 沈枝意是一名心灵辅导师,今日在医院午休时她看完了这本槽点满满的书,随口吐槽了几句,压着摊开的书本趴在桌面睡了会午觉,突然就感觉身子一凉,场面就变成了此时快要被淹死的情景。 她现在来不及去思考什么系统任务,因为眼下她就快死了啊…… 这系统让她睁眼就面临死亡威胁,还让她穿成个双目失明的盲女,不仅不给金手指,还夺了她5.0的视力,太坑了吧! “系统,我要是淹死了能重新安排个好点的身份吗?” 【不能,在书中死亡将会真正死亡。】 果然是坑货系统。 沈枝意不再寄希望于系统,她死死抓着那根木棍,回忆着曾经学过的游泳动作。 尽力模仿着游泳的姿势,沈枝意半像游泳半像狗刨地在水里扑腾,期间又喝了好几大口水。 忽然间手触到了一面墙,沈枝意微愣,顺着那面墙摸过去,发现四周都是墙。 沈枝意瞬间反应了过来,她应该是在井里! 完了,这种情况就算游泳冠军来了也是游不出去的。 “救命!有人吗!”沈枝意大声呼喊,希冀能有路过的人发现她。 呼救声从井底传到上头却变得极其微弱,根本难以察觉。 沈枝意抓着木棍四肢扑腾着尽力让自己浮在水面,继续大声呼救。 体力终究是渐渐不支,沈枝意抓着木棍的手逐渐脱了力,身体向后仰倒,缓缓沉入水中。 窒息感和恐惧感瞬间交织着扑面而来。 恍惚间听见上头忽然传来一名女子略显轻佻的嗓音: “方才不是还义无反顾地跳井吗?这会儿又听见你求救,所以你到底是想死还是不想死啊?” 沈枝意瞬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腾着浮出水面: “救救我!” 只听一声水花溅起的声音,沈枝意感觉自己被一只手臂捞了起来,仿若腾空而起,随后脚底稳稳触到平坦的地面。 但此刻她只觉腿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给,你的盲杖。” 身旁再度响起那女子的声音,她将那把被沈枝意当做救命浮木的檀木盲杖递到了沈枝意的手上,又问道: “你是参加太子选秀的秀女吧?” “太子是谁啊?”沈枝意接过盲杖,方才的极度恐惧使她脑袋空空。 “萧临川啊,你这是被吓傻了?” 萧临川? 沈枝意顿时回过了神来。 逐渐冷静下来的沈枝意细细回忆思索方才系统说过的话,说服自己接受了穿书的事实,她的确穿进了那本名为《谋权》的男频爽文里。 沈枝意回忆着书中内容,记得男主是六皇子,桓王萧鹤言,设定是风流倜傥一心夺权的纨绔子弟,而书中女性角色众多,全是追随拥护他的女配,快要分不清女主是谁。 因为是男频爽文,所以萧鹤言一路平步青云,最终成功刺杀炮灰太子萧临川,夺得皇位,还将那萧临川的尸体曝尸荒野以示君威。 可怜萧临川半生尽心为皇帝协理天下之事,最终却落得个猛兽围剿,死无全尸的下场。 系统方才给她安排的任务,就是改变萧临川惨死的结局拯救他。 呃……好像还有攻略萧临川。 沈枝意回想起书中对萧临川的描述,一时有些如鲠在喉。 萧临川这个炮灰角色,说起来一言难尽…… “姐姐,太子在哪里选秀?可以带我过去吗?”沈枝意杵着盲杖站起身。 正好碰上太子选秀,沈枝意觉得此时她还是先完成任务之一,成为太子正妃这个任务吧,后续近水楼台,正好攻略,也好合力对抗萧鹤言,还可以看看系统所说的成婚后的隐藏技能到底是什么。 女子对沈枝意主动提出继续参与选秀的态度略感惊讶,但还是平静回道: “你身上都湿透了,我先带你换身襦裙再去吧。” “谢谢姐姐。”沈枝意连忙道谢,心想真是遇到好姐姐了。 简洁的屋内,沈枝意在女子的协助下擦干了头发,换好干净的襦裙,简单梳妆后,在她的指引下去往了东宫正殿。 “你保重。” 女子将沈枝意送到东宫正殿门口,让她站在了整齐排成一列的秀女的队伍中,随后迅速离开了。 “姐姐等等……”沈枝意忽然想起忘了问问女子的名字,好生道个谢,毕竟女子是她的救命恩人,也算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但女子已经消失了。 身边没了陪伴的人,沈枝意在一片漆黑中十分没有安全感,周遭安静得仿佛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但这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宫殿内响起一名女子绝望的嗓音: “太子殿下,民女父兄因家境贫寒逼迫民女参与选秀,民女本就绝望至极,若是太子殿下执意要选民女,恕民女不从!请太子殿下直接赐死民女吧!” 此时的东宫正殿内,太子萧临川倚坐在上位,听到下方女子的那番话,面色未改,但内心已然弥漫起阴霾。 又是这样,这些女子宁愿去死也不愿嫁与他为妃。 跪在下方的女子见萧临川没有回应,以为他依然执意要选自己,心一横,直接解下头上发带缠住脖颈就要自缢。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站在宫殿门口待召的几名秀女吓得花容失色,趁乱四散逃离,但都被周遭的侍卫拦住。 只有沈枝意是个例外,她面色平静,微闭着双眼,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这女子为何求死。 不知是不是作者为了着重体现男主的盛世美颜和受欢迎程度,作为炮灰的萧临川被作者描写得貌若夜叉,甚至还被民间传言为不祥之煞,嫁与他者会与凶煞结契,不仅无福消受荣华,还会胎胎死于腹中最终变得不人不鬼生不如死。 以致萧临川从上场到下线,东宫内院都是空空如也,天下女子宁死不嫁。 殿内的萧临川见此情景神色一凛: “让她住手!” 几名宫女冲上前拦住女子的动作,快速将她脖颈的发带抽离。 女子跪坐在地,哭得梨花带雨。 萧临川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他本就对这次的选秀仪式并不抱希望,周围来的人大多都是来看他纳妃失败的笑话的。 连皇上和皇后都没来观仪,都见多了这场面,眼不见心不烦。 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他年少时的那次意外,令他容颜尽毁,还进而牵扯出一系列危言耸听的谣言。 “命是你自己的,你不珍惜,没人替你珍惜。” 萧临川神情阴郁晦暗,但还是平静大度地说道: “你走吧。” 女子连连谢恩后逃似的离开了。 沈枝意在殿门外被逃得飞快的女子撞到了肩膀,差点没站稳。 心下吐槽,东宫这动静,知道的是太子在选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子在选人殉葬呢。 宫殿内突然响起一阵略显刺耳的嗤笑声: “哈哈哈,我说皇兄,你可真仁慈,要是我直接就绑几个女人来,自尽了就再去绑几个,至少让内院不至于空着,不然照这快要断子绝孙的形势,怕是太子之位难保。” 语言毫不避讳,话语间分明意有所指。 沈枝意一听,就猜到这胆大狂妄的话绝对来自男主萧鹤言之口。 这本书沈枝意最想吐槽的点,就是萧鹤言几乎全靠主角光环,本身并无太大能耐,事业上却能一路畅通,感情上还能吸引众多女配追随相助,其中不乏文武双全的优秀女子。 当时沈枝意本着花钱买了书就别浪费的原则,一目十行地勉强看完了,现在穿进书里只后悔没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读完。 殿内的萧临川没有理会萧鹤言的嘲讽,转头冲身侧的温公公吩咐道: “让后面的秀女都不用进来了,直接走吧。” 他对这次的选秀再也提不起兴趣,不想再自取其辱。 温公公连忙劝慰道: “太子殿下,您千万莫急,万一有姑娘愿意呢?” “哪家姑娘瞎了眼会看上孤?”萧临川自嘲般反问道。 温公公似突然 想起了什么,双眼一亮: “太子殿下您别说,还真有个瞎了眼的。” 萧临川闻言愣住了,一脸的问号。 站在宫殿门口待召的沈枝意忽然被一名嬷嬷拉着进了宫殿: “你就是那个瞎了眼的吧?赶紧随我进殿。” 沈枝意身着浅紫色襦裙,绾着双髻,如墨的发丝垂在双肩,杵着盲杖缓缓走进殿内。 她进来时,周围人都禁不住呼吸一滞。 这女子,长得太美了。 朱唇玉面,如出水芙蓉。 只可惜那双美目一直闭着,是个失明的盲女。 萧临川怔怔盯着眼前女子。 还真是瞎了眼的? 沈枝意由身旁嬷嬷拉着在宫殿中央站定,随后跪下身: “民女沈枝意,参见太子殿下。” “你愿意嫁与孤?”萧临川其实还是不抱太大希望,尽管此女子眼盲,但也必定听闻过关于他的容貌和谣传。 “回太子殿下,民女愿意。”沈枝意毫不犹豫地回道。 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答却令萧临川不禁起疑。 萧临川并非贪恋美色之人,虽纳妃心切,但心态仍旧保持谨慎,走一步看百步。 若家世清白只为财权而来,他能接受,他如今这般也不敢要求太高,但若是有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或是受某些党羽的指派而来,那可就得不偿失。 温公公见萧临川沉默,忙低声劝说道: “太子殿下您别想那么多,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封她为侧妃,这么好的机会可得珍惜。” 萧临川微微蹙眉,看向沈枝意: “你为何愿意?你难道没有听闻过,孤貌若夜叉,是为不祥吗?” 本以为沈枝意会和寻常女子一般闻之色变,没想到她竟微微一笑,嗓音灵动婉转: “太子殿下,哪有这样说自己的呀,民女听太子殿下的声音,倒觉得温润悦耳,民女想您一定是温和善良之人,您值得有人愿意。” 萧临川的心弦仿佛被一双柔荑温柔地拨动了一下,这是他头一次听见有人对自己这般言语。 一旁的萧鹤言坐不住了,冲沈枝意威胁道: “你个瞎子休要在这谎话连篇蛊惑太子殿下,为了攀龙附凤连羞耻心都不要了。” 沈枝意闻言未露丝毫惧色,淡定道: “民女所言,字字真心,断不敢诓骗太子殿下。” “哼,天下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无人敢嫁,你这么着急上杆子讨好太子殿下,怕是另有居心吧。”萧鹤言冷哼一声,言语间分明是在刻意想要引起萧临川的疑心。 沈枝意自然知晓萧鹤言的意图。 想阻止我完成任务?我可是熟读各类古典权谋的新时代打工人,工作中被领导阴阳不敢回怼,在书里难道还得沉默隐忍? 沈枝意的语气楚楚可怜: “桓王殿下,为何要为难民女呢?民女家乡遭遇洪涝,父母兄长皆因此丧命,是太子殿下拨款赈灾,救民女和乡亲于水火,民女一直有报恩之心,民女一介盲眼孤女,本就无处可去,恰逢太子殿下选秀,民女才想到来侍奉太子殿下以报救命之恩。” 萧鹤言冷笑回道: “大胆,所以你是在指责我堂堂桓王心眼小故意为难你吗?” 沈枝意低下头故作瑟缩,话锋却一转: “民女不敢,桓王殿下必然心胸宽广,应该只是担心太子殿下纳了妃,内院有了人气儿,扰了太子殿下清净吧。” 话毕周围的人顿时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不禁替沈枝意捏了把汗。 沈枝意此言分明在暗示萧临川,萧鹤言此番是因为不想萧临川成功纳妃绵延子嗣。 但谁不知萧临川纳妃心切,皇上和皇后也着急此事,哪位储君会愿意自己内院一直无人,走上断子绝孙的路。 这话,相当于直接把萧鹤言推到了太子甚至还有皇上皇后的对立面。 萧鹤言没料到沈枝意敢公然暗刺他,明显急了,瞟了一眼萧临川,见他没作反应,遂拍案而起冲沈枝意怒道: “放肆!一介草民还敢对本王不敬,来人,拖下去赐死!” 萧鹤言身边随侍的两名公公上前按住沈枝意,拖着她往殿外走。 沈枝意的盲杖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这是真要赐死她? 感受到情况危急,她大喊道: “太子殿下爱民如子,庇佑苍生,请太子殿下明鉴!” “把她嘴给我堵上!”萧鹤言命令道。 身后拖着沈枝意的公公一把捂住她的嘴,沈枝意的双臂被反剪在背后,挣扎未果。 沈枝意连忙呼唤脑海中的系统。 系统系统!这一幕我可以读档重来吗? 【滴滴,不可,本次任务无新手保护期,请宿主自行应对】 系统你害我眼盲,不给我金手指就算了,连新手保护期都不给吗?! 沈枝意心中无声呐喊,拖拽间后背撞到门槛,意识到自己就快要被拖出殿外再无转圜余地。 2. 婚礼 情急之间沈枝意一口咬下捂着她嘴的手,那只手吃痛地松开了,沈枝意睁开那双灰暗空洞的瞳孔,“看”向萧临川: “太子殿下,你会死,我是来救你的!” 萧鹤言闻言没忍住嗤笑一声: “我看是你要死了吧,赶紧拖下去,别碍了太子殿下的眼。” 萧临川对上沈枝意那双瞳色浅淡空洞无神的眼,抬手开口道: “慢着。” 拖着沈枝意的两名公公闻言停了手,松开沈枝意。 萧临川本就不会轻易让沈枝意死,他自是不会听进萧鹤言的鬼话,但也对方才沈枝意毫不畏惧回怼萧鹤言的言语略感惊讶。 这女子,不简单。 “方才为何咒孤死?”萧临川其实并没有生气,他明白人在恐惧和情急下乱说话很正常,但确实没想到沈枝意会那般说。 沈枝意方才也是急了,现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有多大逆不道,居然自曝了萧临川的结局。 完了,这下不会连萧临川也想赐死她了吧。 沈枝意跪在地上低着头,方才太过紧张,现下身体不禁微微颤抖。 萧临川看着门槛边的沈枝意,她低垂着头,跪缩着的瘦俏身子一抖一抖。 她这是哭了? 萧临川心生怜悯,看来她是真的被吓得不轻,还是别难为她了。 萧临川不再继续问话,半作玩笑般冲她说道: “既然想救孤,那就救吧。” 沈枝意闻言诧异地抬起头。 萧临川没生气?不会赐死她了? “你方才说是为报恩而来,是真的吗?”萧临川问道。 沈枝意急忙回道: “回太子殿下,民女真心真意。” “好。” 萧临川顿了顿,思考了片刻,说道: “孤宣布,封你为太子侧妃,明日就行册封礼。” 怎么是侧妃?! 沈枝意愣住了。 不是说萧临川一直很想有个太子妃吗?她都这般诚意满满了,怎么只成为侧妃? 可是她的任务是成为太子正妃啊。 沈枝意一时连谢恩都忘了。 萧鹤言见状趁机污蔑: “不谢恩,是想临时反悔吧?赶紧向太子殿下赔罪,承认你方才都是欺骗太子殿下的。” 沈枝意闻言反应了过来,忙叩首谢恩: “民女谢太子殿下恩典。” 萧鹤言转向萧临川,想要进一步影响他的心态: “哼,皇兄你日后可得留个心眼儿,这女子绝不简单,定是有备而来。” 沈枝意愈发讨厌这萧鹤言了,看书时这个男主给她的印象就是除了长得帅之外毫无优点,但是长得再帅她现在也看不见,这会儿抛开外貌只看行为,真是有够嘴毒又心狠。 萧临川闻言看向萧鹤言,冷厉的视线如锋利匕首般一寸寸剜向他: “再不简单,会有桓王你不简单吗?桓王才貌出众美人争相入怀,还在孤选秀之时大放厥词,竟越过孤替孤决定起了秀女的生死,桓王怕不是忘了自己的位置,你在你莺莺燕燕的内院颐指气使孤不管,但在孤这里,你就给孤收起你那纨绔子弟的派头,低头好好做个人,你若肖想太子之位,大可以去向父皇明示,休在这哗众取宠!” 萧鹤言顿时愣住了,萧临川以往对他如此行径都是坐视不理,眼下竟当众教训起了他。 心有怒而不敢言,萧鹤言最终还是起身恭敬地冲萧临川俯首: “太子殿下,臣知错。” “既知错,那就给沈姑娘也道个歉,天下以民为本,作为皇子,致歉于民,应不难吧?”萧临川回道。 萧鹤言一阵怒火攻心,他堂堂桓王怎能和草民道歉?但在储君之怒面前,他再生气也不能表露出来。 周围人都还看着呢,萧鹤言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强忍下这颜面扫地之辱。 “沈姑娘,抱歉。” 沈枝意没想到眼下局势竟完全反了过来,竟轮到萧鹤言给她道歉了? 沈枝意心中暗爽,但面上不显,神情冷漠地接受了萧鹤言的道歉: “无碍。” 萧临川见沈枝意接受了道歉,不再继续为难萧鹤言,冲沈枝意道了句: “平身吧。” 沈枝意缓缓站起身,却不知盲杖掉到了何处,于是又蹲下身向周围摸索着。 半天没摸到,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将那根盲杖放在了她的手中。 “拿好,孤安排人扶你去寝殿。”面前响起萧临川的声音。 “民女谢过太子殿下。”沈枝意又想跪下行礼,但被萧临川有力的手臂扶住了,直接将她扶了起来。 沈枝意杵着盲杖站稳了身子。 盲人可真不好当啊,若是没有这根盲杖,她怕是在一片漆黑中连站都站不稳。 “石榴,葡萄,你们扶沈侧妃去瑶光殿休息,以后由你们贴身侍奉沈侧妃。”萧临川冲一旁的两名宫女吩咐道。 “奴婢遵旨。” 话毕沈枝意就被两名宫女搀扶着走出了宫殿。 “太子殿下,后面的秀女,还要继续选吗?”温公公在一旁询问萧临川。 萧临川的视线一直跟随着沈枝意的背影而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外,才收回视线,回道: “不用了。” 他觉得,这一次,可能已经花光了他未来几年的好运气。 一旁的萧鹤言咬着牙,眼神淬了毒般恨恨瞪着萧临川。 你们且给我等着,早晚让你们生不如死! * 当晚桓王萧鹤言的寝殿内。 “今日居然有个瞎了眼的愿意做那个丑八怪的侧妃,还伶牙俐齿当众让我难堪,丑八怪竟还命我当众给她道歉?我真恨不得将他们都碎尸万段!” 萧鹤言坐在桌案边,气愤地一拳砸在桌面,连带着手边的茶杯剧烈震动。 “殿下,需要我帮您除掉那瞎子吗?” 一个头戴黑色幂蓠的女子回道。 她站在萧鹤言对面,风微微吹起黑纱,露出一双轻佻缱绻的眼。 “这个祸患当然得除,但那丑八怪好不容易纳了妃,定是里三层外三层护着,看得比他自己的眼珠子还紧,祝云窈,你有把握吗?” “殿下不用担心。”祝云窈微微撩起黑纱的一角,“一个小瞎子而已,我动动手指便能除掉。” 萧鹤言眼底泛起阴狠之色: “那你务必把这件事给我办好了。” * 沈枝意没想到第二日的太子侧妃册封礼竟是与婚礼同步进行。 不仅史无前例,还进行得特别匆忙仓促,仿佛生怕慢了一秒沈枝意就会突然反悔似的。 婢女们刚为沈枝意梳妆打扮好,她就被扶进花轿急急送到了行礼的未央宫。 未央宫内层层叠叠摆满了数箱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毫无疑问都是萧临川赐的聘礼。 萧临川好不容易纳了妃,又念及沈枝意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孑然一身,聘礼下得极为奢侈,能多就多能贵则贵。 沈枝意身着华贵的大红婚服,手持婚扇遮面,未杵盲杖,扶着萧临川的手臂踏进未央宫。 此时皇上和皇后端坐在未央宫上位。 册封使者宣读完册封诏书后,沈枝意根据事先教过她的流程礼仪,跪下身恭敬地给皇上和皇后奉茶。 皇上看上去身体欠佳,没有多言什么,只是嘱咐他们要尽快诞下子嗣。 倒是皇后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她亲昵地握住沈枝意的手,将腕上的翡翠玉镯取下来放到沈枝意的手上: “以后你就是自家儿女,不必拘泥于过多礼节,只要能早些让本宫抱上太孙就好。” 沈枝意握着手中冰凉的玉镯,神情略显僵硬: “臣妾谢皇后娘娘。” 但子嗣这事,令沈枝意脑袋疼,她只是来完成任务的,真的不想在这儿生孩子,这不要老命了吗? 天色渐暗,婚礼尾声,微醺的沈枝意稀里糊涂地被抬到了萧临川寝殿的床榻上。 “侧妃娘娘,太子殿下还在未央宫敬酒,您在这里等等吧,等太子殿下忙完,就来和您洞房,奴婢先出去候着了。”身旁响起了贴身婢女石榴的声音。 沈枝意闻言从床榻上惊坐而起。 这么快就进行到洞房的环节了?? 虽然她是 得攻略萧临川没错,但可不想一上来就和他坦诚相见奔着生孩子去,这不就跑偏了吗? 她可不想用这种拿孩子拴住男人心的蠢办法,她会循序渐进地在可控范围内攻略萧临川。 正焦急此刻应该怎么办,只听门口传来一声: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侧妃娘娘正在里头候着呢。” 这么快就来了?? 沈枝意手足无措地想要下床,不料因为看不见一脚踩空,摔在了地上,红盖头随之滑落。 萧临川刚踏进来就发现沈枝意摔倒在地,盖头滑落一侧,露出一张施了粉黛但仍显清秀的脸,朱唇微张,双目微闭,睫羽卷翘如扇,颇有种我见犹怜的气息。 沈枝意并不知她这一跤摔得如此动人,她只意外萧临川见她失态,并没有不满,只是冷静地俯身将她扶起: “当心些。” “臣妾谢太子殿下。”沈枝意站稳了身子道谢。 萧临川将沈枝意扶到桌案边坐下,执起大红的酒壶,将两盏用红绳相连的酒杯斟满。 “先喝合卺酒吧。”萧临川将其中一杯酒递到沈枝意的手上。 “好。”沈枝意握着酒杯,喝了一口。 萧临川饮下半杯,又将自己的酒杯与沈枝意的交换,将沈枝意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沈枝意象征性抿了一口,将酒杯放在了桌案上。 她现在顾不得此时形似间接接吻的合卺酒,满脑子都是待会要洞房了该怎么办,怎么脱身? 萧临川似乎并不急着进入正题,他放下酒杯,问沈枝意: “沈侧妃,天下人口耳相传孤貌若夜叉,为不祥之煞,多年来无人愿嫁,你也定然听闻过,为报恩嫁与孤,今后可会后悔?” 沈枝意脑中快速思考着,萧临川此时的状态,就好似她曾接触的那些有心结,需要心灵疏导的少年。 他定因自身容貌与民间传言,或多或少有些忧郁敏感缺乏安全感。 没关系,作为心灵辅导师的沈枝意最擅长帮人打开心结。 沈枝意抿嘴温婉地笑了笑回道: “殿下,您听说过蚌壳吗?” “那是一个生于水中的生命,外表毫不起眼,但打开它的壳,会发现它的内里可以生出最美丽无暇的珍珠,许多人因看不起蚌壳的外表,就错过了美丽珍贵的珍珠,而那些将偶然见到的蚌壳视作魔物之人,只因他们没有打开蚌壳的力量和勇气罢了。” “强大到内心可生出至纯至美之珠的蚌壳,本身就与众不同万里挑一,寻常之人,如何有力量打开它?又如何有运气拥有珍珠呢?” “太子殿下爱民如子,数次赈灾救民,福泽百姓,庇佑苍生,应比蚌壳更强大,比珍珠更耀眼,您该确信,您当得起储君,当得起万民景仰,更当得起臣妾的终生不悔。” 沈枝意的嗓音柔婉,却如一记重锤击在萧临川的心间。 他当真如沈枝意所言那般吗? 以往从未有人如这般温柔地开解鼓励过他,大多都是对他退避三舍敬而远之,仿佛自打他毁容后,他就变为了洪水猛兽,而他为天下人所做之事,都是不该为人所肯定和称赞的。 沈枝意此刻就如一缕柔暖阳光,一点点净化心底阴霾。 凝视着沈枝意温婉的眉眼,萧临川禁不住伸出一只手,轻触沈枝意柔和的眉间。 沈枝意微愣,感受到萧临川指尖的温热,仿佛顺着眉心流动在麻木的眼底。 【叮咚,恭喜宿主,萧临川好感度升为一颗星】 【奖励:可选择任意时间让双眼恢复十分钟光明】 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在沈枝意脑海中响起。 萧临川很快放下手,掩饰情绪般轻咳了一声,冲沈枝意道: “你眼盲,洞房花烛多有不便,就不劳烦你侍奉孤替孤宽衣了,孤自己来罢。” 洞房这一步终究还是要来了吗? 沈枝意在现实世界守身如玉二十多年,难道刚穿书就要面临失身?虽然身体不是自己的,但她实在过不了心里那关。 萧临川正取下头顶发冠之时,沈枝意突然一把捂住心口,做出一副极为痛苦的表情: “殿下,臣妾的身体突然好难受……” 3. 暗杀 “你怎么了?孤这就传太医。” 萧临川扶住沈枝意,正准备冲门口的石榴传话,却被沈枝意一把抓住手臂: “殿下,不用传太医,臣妾这是老毛病了,您让石榴带臣妾回瑶光殿吧,臣妾好好休息一晚就会好了。” 萧临川眉宇微蹙,似是有些疑虑。 沈枝意摇晃着萧临川的手臂: “殿下,臣妾求求您了……” 沈枝意一脸的楚楚可怜,萧临川见状微微叹了口气: “好。” 随后就让石榴进来扶着沈枝意离开了寝殿。 萧临川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起疑。 沈枝意看上去极像在装病,是不是因为嫌弃他? 随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沈枝意愿意嫁与他,应当并不嫌弃。 但那又是为何?要在新婚之夜留他独守空房。 是真的病了? “希望你不是在欺骗孤。” 萧临川望向墙上贴的大红囍字,眸底晦暗不明,似要将这一屋的红艳喜庆笼上阴影。 他又斟满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被重重放下,杯底随之泛起裂纹。 * 沈枝意回到瑶光殿,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躲过去了。 但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得想个更长远的办法。 沈枝意坐在床榻上,咬着手指沉思着。 【叮咚,宿主请注意,隐藏技能现已解锁】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枝意想起了系统曾说过的,与萧临川成婚后会解锁隐藏技能。 可她这会儿没觉出有任何不同寻常的感觉啊。 “系统,可以说下隐藏技能到底是什么吗?” 系统却不吱声了。 沈枝意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正打算躺下放松会儿,忽然听见窗户吱呀响了一声,一阵风穿堂而过,屋内的烛火随之熄灭。 “谁?”沈枝意察觉异常,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手紧紧握住床榻边的盲杖。 有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沈枝意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直觉来者绝非善类,仿佛深夜来索命的厉鬼。 系统,我要使用奖励! 【好的宿主,现为您恢复十分钟光明】 脚步声已逼近至身前,沈枝意睁开双眼的瞬间,紧握着盲杖就朝面前砸去。 不料盲杖被来人一把抓住夺走,暂且恢复光明的沈枝意看见眼前人是一名长发束起,身着黑衣,以黑纱遮面的女子,一双狭长的凤眼轻佻妩媚。 女子启唇: “小瞎子,我来取你的小命。” 沈枝意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快速回忆,顿时反应了过来: “你是之前救过我的那位姐姐?” “记性不错。” 沈枝意略感意外,忍不住道: “姐姐上次走得太快,我都还没来得及问姐姐的名字呢。” 祝云窈微微愣了愣,有点惊讶沈枝意死到临头竟然没有害怕,仿佛还当她是朋友,当她方才那句话只是玩笑。 “看在我们的那份露水之缘,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祝云窈。” 祝云窈? 听到这个名字沈枝意瞬间明白了。 祝云窈是萧鹤言庞大后院中的一员,也是第一个陪伴在萧鹤言身边的女子,才貌双全,武艺高强。 在书中她一直是一个默默守护着萧鹤言的忠心女配。 在关键时刻替萧鹤言挡下不少危险,却也总被萧鹤言理所当然地用在前线,当炮灰使。 萧鹤言只在需要她时才想到她,可她却把萧鹤言的每一次需要当做恩赐,认为她的守护和付出终会换来萧鹤言的真心。 是个可怜的傻姑娘。 祝云窈这次深夜造访,也定然是受萧鹤言指使,来除掉她这个潜在威胁。 沈枝意脑海中极速分析转动着。 让她和武艺高强的祝云窈硬碰硬,一定必死无疑。 既然打不过,能不能想办法谈个有利双方的交易,让祝云窈暂时放下杀她的念头。 抑或是,想办法将祝云窈拉到和自己同一阵线。 据她了解,书中的祝云窈是个仗义勇敢的女孩,只是脑袋有点轴,始终迈不过萧鹤言这道坎儿。 倘若没有萧鹤言这层阻碍,她们未必不能成为朋友。 “死前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祝云窈少见地耐下性子,决定给沈枝意一个做心理准备的时间。 “祝姐姐,桓王殿下平日对你好吗?”沈枝意面露关切问道。 “你怎知我是桓王殿下的人?”祝云窈神色一凛,腰间的匕首瞬间滑落到手掌心,对准了沈枝意的脖颈。 眼见冰冷的刀锋抵在脖颈,沈枝意冷汗直冒,但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用真诚的眼神直视着祝云窈道: “这不难推测,现下最想杀我的人,非桓王莫属,祝姐姐,我不知你为何甘愿为桓王赴汤蹈火,但请你相信我,他真的不值得你为他做这么多,他这样的人薄情寡义,只爱他自己,不会爱任何人。” “你真好笑,你怎知殿下会是薄情寡义之人?”祝云窈听见沈枝意说起萧鹤言,虽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能相信,但还是忍不住进一步询问。 沈枝意留意着祝云窈的表情变化,看出了她对一切有关萧鹤言之事都会产生好奇和关注,便继续抽丝剥茧: “祝姐姐先别管我如何知晓的,你应是个聪明人,就好好想想,他倘若爱你怎会让你冲在最为涉险的前线?怎会不娶你进门?你该知杀我若被太子殿下发现,会有怎样的后果,可桓王却总把这种染上罪孽的脏活交给你,他根本不珍惜你,他只是把你当做他的棋子罢了。” “胡说!我陪伴殿下多年,他定是真心待我,怎会把我当做棋子!” 祝云窈闻言心中略有破防,将匕首更重地抵上沈枝意的脖颈。 但握着匕首的手却微微颤抖,没有真的置沈枝意于死地。 祝云窈虽专情,但也不傻。 以往没有人如此直白地戳破她和萧鹤言之间那层恶意的窗户纸。 她也就装作看不见,一心为着萧鹤言,不惜当他的刀。 这么多年,萧鹤言一直用甜言蜜语将她留在身边,却从未求娶过她。 她没有想到,她一直闭眼装看不见的东西,此时会被一个瞎了眼的人道破。 眼盲之人都尚且能够看出,她身处局中却还在装作看不见。 沈枝意感受到脖颈的刺痛,似乎有鲜血缓缓流出,后背不断渗出冷汗,她能感受到此时祝云窈浓烈的杀意。 沈枝意嘴唇轻颤着开口: “祝姐姐,你若是不相信我,这几日可以去鸿雁酒楼看看,那时你就会明白了,若你还是不相信我,大可以到那时再回来杀我,我的命是你救的,把命还给你,我无话可说,只希望祝姐姐能看清桓王的本性,不再被他利用。” 祝云窈此时心中充斥着万般复杂的情绪。 她不断说服自己,沈枝意就是在挑拨离 间蛊惑人心,现在不杀她还待何时? 可心中却有个声音叫嚣着出现。 照她说的,去看看吧,到那时再杀她也不迟。 祝云窈最终缓缓放下了匕首,神情阴鸷冷漠: “你若是敢耍我,我定会让你死得很惨。” 说罢将匕首别在腰间,跳窗离开了。 沈枝意脱力般呼出一口气,瘫软在床,捂住渗血的脖颈,就在前一秒,她的眼前又变回了一片漆黑。 不得不说,她有赌的成分在,方才祝云窈若是铁了心要杀她,她今日怕是就交代在这儿了。 她就是赌,赌一个在看见她深陷险境之时会仗义相救之人,应是心怀善意之人。 赌这样的人倘若对萧鹤言的信任与忠心动摇,断不会滥杀无辜。 沈枝意方才根据书中剧情走向,估摸着近期萧鹤言应该会在鸿雁酒楼宴请宾客。 那时他会和书中算是女主的柳映梨相遇。 因柳映梨是柳大将军的嫡女,他意欲拉拢这位开国大将军,丰自己党羽的羽翼,便借着柳映梨对自己的一见钟情顺势求娶。 他和柳映梨的婚姻,只为功利,但祝云窈的真心,比起功利一文不值。 沈枝意相信祝云窈看见这一幕,应是会明白自己所言非虚,希望到那时祝云窈能彻底清醒,不要再想着杀她了。 * 太子寝殿内,萧临川冲面前装束干练,腰间别着佩剑的黑衣男子道: “凌晟,今晚可有留意沈侧妃的动向?” “殿下命属下留意侧妃娘娘,属下自然不敢懈怠。”凌晟恭敬回道。 “所以你看见什么了?把你看见的都告与孤。” 凌晟脸色微变,但还是把他看见的都告知了萧临川。 “你是说,萧鹤言的人去瑶光殿找过沈侧妃?”萧临川眼神凌厉地盯着凌晟。 “是的,那女子是晚上偷偷翻窗户进了侧妃娘娘的寝殿。” “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属下恐暴露,只在远处留意着,未能听清她们具体说了什么,只是侧妃娘娘似乎一眼认出了那女子是谁,她们好似早已相识,两人中途似乎起了矛盾,令那女子持刀威胁侧妃娘娘,属下本想出面,但见侧妃娘娘镇定自若并未慌乱,就决定暂且再观察一下,最终那女子并未刺杀侧妃娘娘。” “一眼认出?沈侧妃不是因眼盲长日闭眼吗?”萧临川缜密的心思令他一下抓住了凌晟话中不易察觉的细节。 凌晟眉心一跳,霎时回忆起了他漏掉的细节: “侧妃娘娘和那女子会面时一直都是睁眼的。” “眼盲许是假的。”萧临川神色幽暗,眼底暗流涌动,“萧鹤言的人,去找沈侧妃,倘若不是为了除掉她,那就是为别的见不得光的事了。” 凌晟瞳孔微缩,细细揣摩: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侧妃娘娘也是桓王的人,那日东宫选秀,她和桓王是故意做戏掩人耳目?” 萧临川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恶意的揣测如淬毒的液体般无孔不入渗进心底: “她必定有问题。” “那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她?” 萧临川的眼前浮现出沈枝意那张眉目温婉清隽,微闭着双眼的脸。 之前对他所言的种种,都是欺骗他的吗? 他竟犯了傻,相信了,他本就不该奢望这世间能有女子真心待他。 眼神逐渐变得幽寒锐利,仿若利刃寒鞘般将心中回忆割裂,斩断。 “她若是欺骗孤,孤定让她万劫不复!” 4. 梦境 【滴滴,系统提示,萧临川好感度降为零颗星,请宿主多加注意。】 正用绣帕擦拭脖颈血迹的沈枝意忽然听见系统的声音。 萧临川的好感度怎么突然降了? 不应该啊,她这会儿都没和萧临川有任何接触。 难道是因为她让萧临川新婚之夜独守空房,萧临川心怀不满,连带着对她没好感了? 若真是这般她现下也没有办法,她目前还做不到与萧临川圆房,只有从其他方面入手,尽力赚取萧临川的好感。 沈枝意擦拭干净了脖颈的血迹,伤口不深已不再渗血,她躺回床榻,思索着明日该如何哄好萧临川。 困意袭来,沈枝意逐渐进入了梦乡…… * 沈枝意感觉到自己身处一片迷雾之中,看不清眼前景象。 揉了揉眼,眼前迷雾渐渐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古色古韵的花园。 似乎正值春分,海棠花开得正艳。 沈枝意略显迷茫地望过去,只见一个瘦小的小男孩忽然踏进了花园,走到远处的那棵海棠树下,伸出手,似乎想要轻触开得娇艳的海棠。 “萧临川!没想到你跟丫头一样还喜欢赏花!哈哈哈哈……” 一阵略显刺耳的哄笑声传来,几个小男孩似凭空出现一般,围着他就是指指点点地嘲笑。 萧临川? 沈枝意再度揉了揉眼,眼前景象虽模糊,但内心却莫名有种真实的感受,只是她感觉此刻自己的思维略显迟缓不似平常。 萧临川怎么变成小孩子了? 沈枝意稍微走近了几步,在暗处端详着那个小男孩的模样。 小男孩还未长开的小脸格外俊秀,神色淡漠的五官透着清逸出尘的气质。 小小年纪,就已是一副阅尽千帆的神情。 “这莫非是幼时的萧临川?”沈枝意轻声自言自语。 “你不是喜欢花吗?我们送给你!” 周围的几个小男孩伸手抓扯掉海棠树上的海棠花,扔向小萧临川,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不断扯下枝叶间的海棠花,一把一把扔向他。 小萧临川站在原地没动,任凭海棠花瓣从头落下,身上到处都沾满了粉艳的花瓣,月白的长衫仿若被织上了艳丽的花纹。 “哈哈!你看他像不像个花魁?” “肯定像啊,他就是花魁生的啊!” 嘲讽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句话引得沈枝意蹙起了眉头。 花魁生的?这是什么意思? 萧临川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吗? 几个小男孩随后的行为更加过分,上前对小萧临川拳打脚踢起来。 沈枝意终于按捺不住,冲上前阻止: “喂!你们怎么能以多欺少呢?” 沈枝意拉开那几个围着小萧临川拳打脚踢的小男孩,正准备好好教育一下,那些小男孩的脸上忽然浮现起诡异的笑容。 沈枝意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转瞬间,那些小男孩突然全部凭空消失,只余下她和小萧临川两人立在海棠树下。 “小朋友你没事吧?” 沈枝意虽惊讶那些小男孩为何会忽然消失,但她还是决定把重心放在小萧临川身上,直直走近小萧临川,伸手帮他拍掉衣衫上沾上的海棠花瓣。 可这花瓣不知怎的竟纹丝不动,仿佛已和小萧临川融为一体。 “你是……沈侧妃?”小萧临川迟疑地开口。 “所以你是太子萧临川吗?你怎么变成孩童了?” 沈枝意看着小萧临川那张稚嫩俊秀水蜜桃般的小脸,莫名生出想要捏一把的想法。 而她下一秒就控制不住把想法付诸了行动,一把捏住了小萧临川的脸蛋。 “真软。”沈枝意微勾嘴角笑道。 “放肆。”小萧临川挣脱开沈枝意的手。 “捏一下都不行?小气鬼。”沈枝意说罢又想上手。 小萧临川躲开沈枝意向他伸来的爪子,直勾勾地盯着沈枝意,视线仿若想要穿透她的衣衫和皮肤窥见灵魂深处。 “你为何要骗孤?” 小萧临川忽然沉声问道。 “这……你是指哪方面?”沈枝意挠了挠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你为何要骗孤!”小萧临川又问了一遍,神情愤怒中夹杂着一丝痛苦。 “……”沈枝意沉默了。 她穿书来到这里,若是不编排些漂亮的谎话,又如何顺利攻略他呢? “你为何要骗孤。” “你为何要骗孤……” 小萧临川见沈枝意没反应,执着地一遍又一遍问着,却始终不见沈枝意的回答。 小小的身躯忽然一头钻进沈枝意怀中,小手紧紧攥着沈枝意的裙摆,脸埋进沈枝意柔软的襦裙布料里。 “孤选择了信你,可你为何要骗孤啊……” 小萧临川稚气未脱的嗓音却透着而立之年才会有的沉重哀伤之感。 听见小萧临川痛苦中交织着一丝绝望的质问,沈枝意的心仿若被几根软刺扎中,泛起细密的疼意,禁不住蹲下身,将小萧临川揽进怀中: “若是伤害了你,那对不起。” 几缕海棠花瓣徐徐飘落,停留在沈枝意的肩头,也停留在小萧临川的眉间。 海棠树消失了,连带着落满一地的海棠花瓣也消融不见。 四周再次漫上迷雾,沈枝意感觉到怀中的小男孩似乎也在逐渐消散。 周围的一切都逐渐被迷雾吞噬,再也看不真切。 沈枝意用力眨了眨眼,忽然间眼前变为了一片漆黑,她方才迷蒙的状态也完全清醒了过来。 窗外传来鸟儿的鸣叫,沈枝意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清晨夹杂着湿润感的空气。 “侧妃娘娘,您醒了?让奴婢为娘娘先梳洗一番吧。”身边响起石榴的声音。 原来方才是做了一场梦。 她竟把萧临川梦成了孩童模样。 沈枝意莫名觉得这场梦有种亦真亦幻的感觉,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小萧临川一遍遍质问的嗓音。 算了,不想了,先起床梳洗吧。 石榴在给沈枝意梳洗时,留意到她脖颈的伤口。 “侧妃娘娘,您脖子上的伤……” 沈枝意直接回道: “没事儿没事儿,不小心伤到的而已,别在意。” 石榴却突然跪下了: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照顾好娘娘,竟让娘娘受了伤,让太子殿下瞧见,定是会心疼娘娘了,娘娘您罚我吧。” “你说什么胡话呢, 怎么就成了你的错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罢了,别太在意,继续梳头吧。”沈枝意连忙宽慰道。 石榴起身,去取了一条项链,为沈枝意戴上,恰好遮住了脖颈的伤口。 沈枝意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发现有一种圆润光滑的手感。 “石榴,这是什么项链?”沈枝意问道。 “这是用珠崖郡进贡来的顶级南珠制成的项链,是太子殿下赐予娘娘的聘礼之一。” 原来是珍珠项链啊。 沈枝意手指摩挲着那条项链,心下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石榴,可否帮我寻一块可以用于雕刻的木料?还有雕刻用的刻刀。” “奴婢一定尽快为娘娘把东西寻来。” 石榴的效率特别高,不过多久就寻来了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和一把精巧的雕刻小刀。 “娘娘是想做木雕解闷吗?可是娘娘您看不见,奴婢担心您会不小心伤到自己。”石榴担忧道。 “没关系,有你在旁边帮我留意着就好,我还需要你帮我看看我雕刻对了没。” “我想雕一个蚌壳。” 沈枝意神情柔和。 “蚌壳?”石榴微微歪了歪脑袋。 “对,就是包裹着珍珠的蚌壳。”沈枝意给石榴细细描述了一番蚌壳的形态。 “娘娘,奴婢明白了,一定尽心帮娘娘留意着。” * 沈枝意和石榴合作着一同雕刻,到了午膳时间,葡萄忽然来报: “侧妃娘娘,太子殿下邀您今日一同用午膳。” 沈枝意放下刻刀,抚摸着还未成型的“蚌壳”,回道: “好的,我知道了。” “娘娘,让奴婢扶您去景宸殿同太子殿下用午膳吧。”石榴冲沈枝意道。 “好,走吧。” 沈枝意放下手中的“蚌壳”,拿过一旁的盲杖,在石榴的搀扶下去往了太子寝殿景宸殿。 景宸殿内,萧临川坐在八仙桌主位,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菜肴。 “来了?”萧临川看见沈枝意进来,眉峰微挑。 “臣妾参见太子殿下。”沈枝意微微俯首。 “坐吧。”萧临川淡淡道。 石榴搀扶着沈枝意坐到了萧临川旁边的位置。 萧临川冲石榴摆了摆手,示意让其回避,石榴立刻心领神会地退下了,站在殿外等候。 “身体可有感觉好些?”萧临川问沈枝意。 “回太子殿下,好些了。”沈枝意微微笑着回应。 “孤有东西要赠予你。”萧临川缓缓站起身,走向一旁的桌案,拿起桌案上一个精致的木盒。 沈枝意心道,这么巧?她过几日也要送萧临川一个礼物。 沈枝意温婉地笑了笑: “太子殿下,您要赠予臣妾的,是什么东西呀?” “你自己过来亲手摸摸看吧,把眼睛睁开或许还能感受到它的光泽。” 萧临川的神色变得晦暗不明,眼底滑过一丝狠意。 “是吗?这么神奇?” 沈枝意闻言便站起身,杵着盲杖,睁开了那双灰暗的瞳孔,循着萧临川声音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他。 萧临川忽然一声不响地抽出一旁架着的长剑,对准了沈枝意的心口。 5. 试探 沈枝意浑然未觉,毫不设防地继续一步步走向萧临川。 身体距离萧临川对准她的剑锋愈来愈近,萧临川紧抿双唇,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枝意。 意料之外的,沈枝意未表现出丝毫的异常,那双灰暗空洞的眸子没有焦距地望向萧临川的方向。 剑锋直指,她的脚步却未有一丝停驻。 就在沈枝意的心口堪堪要抵上剑锋之时,萧临川咬着牙,收回了剑锋。 莫非眼盲不是假的?还是说,她也赌了一把? “太子殿下,是何礼物?”沈枝意在萧临川面前停驻脚步,好奇询问。 萧临川凝眉递上那木盒,将其打开: “你昨日忽然身体不适,孤有些担忧,就去为你寻了一副温补药材,这药材稀少珍贵,孤将它赠予你。” “臣妾谢过太子殿下。”沈枝意接过木盒,眉眼弯弯,“太子殿下对臣妾真好。” 被方才差点被他置于死地的沈枝意说好,萧临川眸底变得幽深,未做回应。 沈枝意没想到萧临川竟未因昨夜独守空房而责怪于她,还关切地送了药材,她届时也得好好把那蚌壳雕刻好,赠予萧临川,争取把下降的好感尽快提升起来。 “先用膳吧。”萧临川将沈枝意轻扶到桌边坐下。 没有石榴帮忙布菜,沈枝意握着筷子凭直觉在桌上夹菜,好几次都夹空了。 萧临川见状,帮沈枝意夹了一些菜放入她的碗中。 两人沉默地用膳,气氛略有一丝微妙。 “沈侧妃。” 萧临川忽然开口。 沈枝意停下用膳的动作: “太子殿下有何指示?” 萧临川沉默了两秒,看着沈枝意的眼神含着几分审视,嗓音低沉道: “可以告诉孤,选秀那日,你既眼盲,为何却能确定与你为难之人为桓王呢?你如何分辨出来的?” 沈枝意闻言愣住了,握着筷子的手指不禁一抖,其中一只筷子吧嗒一声掉落在桌面。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若在缓慢凝结。 她是真的没想到,萧临川心细至此,还能留意到这一点。 这是她无意间出的一个bug,她看过原书,十分了解男主萧鹤言的个性,才通过萧鹤言的言语立刻锁定了他的身份。 可她忘了,对萧临川来说,她一介盲眼孤女应从未接触过萧鹤言才对,怎能仅凭声音就能判定? 她当时大意了。 但此刻她必须立刻做出合理的解释,否则定会引起萧临川的疑心。 “太子殿下,臣妾选秀期间曾问过教导嬷嬷有关所有皇子殿下的性格与行事之风,嬷嬷详细为臣妾解答了,故而臣妾才通过桓王殿下的言语判断出了他的身份。” 沈枝意谨慎回道。 萧临川微挑眉宇,右手自然地继续夹菜,将一块鲜美的鱼肉夹起放入沈枝意的碗中,瓷筷碰到白瓷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沈枝意的心也随着这声脆响重重跳动起来。 “既是做孤的秀女,为何还要询问其他皇子的性格与行事作风?”萧临川嗓音淡淡,眼神却格外锐利,视线如银针般直直刺向沈枝意垂下的眼睫。 沈枝意虽紧张,但还是尽力保持着冷静,稳住了心态,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 “臣妾眼盲,看不见画像,初入皇宫,自是要问清楚所有王公贵胄的个性与言谈之风,仔细分辨确认,以免冲撞了贵人。” “是吗?”萧临川微勾唇角,思忖了几秒,嗓音清缓,“孤的侧妃,行事果真周全心细。” 沈枝意温柔地笑笑: “太子殿下谬赞了。” “快用膳吧,菜快凉了。” 沈枝意点点头,低头继续用膳。 可菜肴再美味,她都已然食之无味,咀嚼的动作都显得略微僵硬。 萧临川疑心她与萧鹤言的关系。 也不知她方才的回答是否消除了萧临川的怀疑。 好感度下降,应是也有这层原因吧。 看来这次任务,还真是任重道远。 * 同萧临川一同用完午膳后,沈枝意刚回到瑶光殿,就急急地让石榴翻出了一些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随后又冲葡萄吩咐道: “葡萄,你赶紧去寻一位之前选秀期间的教导嬷嬷,把这些珠宝赠予她,让她在有任何人问起,我是否有询问过她有关各个皇子的性格做派时,都坚定回答是,并承认为我详解过此问题。” “你在宫中呆得久,应该对宫内嬷嬷比我熟悉,你就尽量选择那种见钱眼开的,可以只用钱财就能解决的嬷嬷,记得行事一定要谨慎低调,拜托了。” 葡萄接过那些珠宝,恭敬俯首: “奴婢遵旨,定不负娘娘所托。” 葡萄离开后,沈枝意继续同石榴一起做着雕刻。 沈枝意细细雕刻着,脑海中却忍不住回想起萧临川今日问话时的语气。 淡淡的询问,仿若只是在同她聊一些家常。 但她能感受到,这份淡然的背后定然暗藏汹涌。 她该如何努力,才能获得萧临川的信任与更多好感? 沈枝意分了神,没留意让锋利的刻刀划伤了手指,鲜血顿时顺着指尖汩汩流下。 “娘娘!您当心啊。” 石榴瞧见惊呼一声,忙不迭地去寻了药膏和纱布,细细为沈枝意上药包扎。 “娘娘,您别再雕刻这玩意了,好好歇着吧。”石榴担忧地看着沈枝意,眼眶略显湿润。 沈枝意却再度拿起刻刀: “不,我得继续雕,就是十只手指都受伤了,也得把它雕完,赠予太子殿下。” “娘娘当真对太子殿下用情至深,太子殿下若知晓娘娘对他用心至此,定会更加疼惜娘娘。”石榴吸了吸鼻子,似乎略有感动。 真的会因此疼惜她么? 眼下沈枝意无从确定。 但她必须要尽力,尽力去弥补和挽救。 * 夜里,景宸殿内静若无声,凌晟踏进殿宇内,冲桌案边正饮茶的萧临川微微俯首,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太子殿下,属下已询问了选秀期间所有的教导嬷嬷,她们中的确有人承认,同侧妃娘娘详讲过皇宫内各个身份显贵之人的性格做派。” “还有一事……”凌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着此事若道出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你但说无妨。”萧临川直视着凌晟道。 “太子殿下,其中一位嬷嬷反应,侧妃娘娘曾在正式选秀当日,跳井自尽……” “但不知为何,最后还是出现在了选秀现场。” 凌晟恭敬回道。 “跳井自尽?” 萧临川闻言手中的茶杯不慎滑落,掉落在膝头,茶水浸湿了杏黄的袍角。 “这沈侧妃倒是愈发复杂难懂了。”萧临川蹙眉,“若她真是萧鹤言派来的人,怎会莫名其妙自尽?” “或许,是侧妃娘娘为了万事周全,演了一出苦肉戏?”凌晟推测道。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萧临川微垂着头沉思着。 莫非这桩事其实另有隐情? 还有一个疑点就是,沈枝意既在选秀现场坚定言道她愿意嫁与他,那为何还会有自尽这一出? “明日孤会再次试探其一番。” 萧临川握住那个掉落膝头的茶杯,将其倒扣着重重放回桌案。 * 沈枝意废寝忘食地做着雕刻,夜深也还未就寝。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映在她白净的脸颊,显出几分脆弱的憔悴感。 她眼盲,虽有石榴在旁指导,但依然雕刻得很慢,却力求着精细完美。 “娘娘,夜深了,奴婢伺候您沐浴吧,咱们明日再继续雕刻,好吗?”石榴轻声劝道。 沈枝意放下刻刀,神情略显疲倦,点了点头。 沐浴时,石榴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冲沈枝意道: “娘娘,太子殿下赠娘娘的那副上等药材,明日可要安排葡萄熬煮?给娘娘补补身子。” 沈枝意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本来身体就没问题,干嘛还要服药? 当时装病也只是为了不和萧临川洞房罢了。 可是看得出来,萧临川和皇上皇后应是都急切地需要她绵延子嗣。 日后,若是萧临川执意想要她诞下子嗣,不知还能用什么理由躲侍寝。 “那副药材若搁置久了,不知药力会不会散呢,届时倒是可惜了一副上好的药材。”石榴喃喃自语。 药材? 沈枝意闻言忽然间灵光一现。 她似乎想到能长久躲避侍寝的法子了。 她差点就忘了,她大学时也曾修习过现代中医药理。 “石榴,快去拿纸笔来。”沈枝意吩咐道。 石榴很快就拿了纸笔过来。 沈枝意让石榴在纸上记下了十几味药材,随后继续吩咐: “石榴,明日去寻这些药材,别去太医院,托宫外的人采买。” 石榴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恭顺地应下了。 沐浴完毕后,沈枝意侧躺在床榻,耳边控制不住回响的都是今日,萧临川于她淡漠的语气与极不信任的试探。 bug已经出了,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扭转当下局面,让萧临川信任她? 沈枝意极不安稳地渐渐睡去…… * 沈枝意此刻只感到双眼迷蒙,脚步轻浮,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画面模糊的丛林。 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此处,一路走下去,绿色的丛林却逐渐变为了血红色。 沈枝意心下涌起一丝慌乱,直觉这不是个好地方。 刚停驻脚步,丛林深处忽然跳出一头满身血红似是老虎的巨兽。 它冲沈枝意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阵哈哈哈地大笑,随后血红的双眼对上沈枝意的双眼: “他就是疑心你!你不可能获得他的信任与好感的!你注定失败,永远消散在这个世界!” 沈枝意见状惊惧万分,本能地转身就逃。 可那巨兽却在身后穷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大喊: “他不会信你!你注定失败……” “他不会信你!你注定失败……” 沈枝意捂住双耳,拼命向前奔跑,想要把身后可怕的巨兽甩掉。 却突然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沈枝意抬眸,那人的脸模糊不清,她看不真切,可却莫名让她有了一丝安全感。 身后巨兽追逐的脚步声消失了,周围的景象忽然变为了一片海棠树林,粉艳的海棠花随风飘曳,天边升起一抹温暖的晨曦。 “你在怕什么?” 耳边响起那人的呢喃,沈枝意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莫名觉得这个人就是萧临川。 沈枝意忍不住将脸埋进那人宽厚的胸膛,嗓音略带哭腔: “萧临川,你为何不信我?” 沈枝意伸出拳头软软地捶在那人身上: “你信我吧,我是为你而来。” “我们夫妻一体,命运相连,你为何不信我?” “你为何不愿信我呢……” 沈枝意感到那人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而后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安抚般轻拍着。 沈枝意方才恐惧的情绪也在这一下一下的轻拍安抚中,逐渐安稳,平静。 “孤想信你。” 一阵大风呼啸而来,满园的海棠花瓣随风簌簌而落,将他们整个掩盖,淹没。 6. 蚌壳 沈枝意睁开双眼,眼前虽依然是漆黑一片,可她似乎还能依稀看见梦里那片粉艳的海棠花海。 又做梦了。 她最近有些多梦啊,是不是因为太焦虑了。 石榴一大早就起床了,托宫外那些专门做替宫内之人采买物品这行当的人买回了药材。 石榴揣着药材,得到沈枝意的许可后,将药材熬煮成一碗汤药。 这汤药苦得发涩,沈枝意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嘱咐石榴明日还得再熬一碗。 “侧妃娘娘,太子殿下来了。”葡萄忽然来报。 沈枝意忙让石榴将药碗收好,而后管理好表情,端坐在桌案边微笑着迎接萧临川的到来。 萧临川信步踏进寝殿。 不知为何,他在望见沈枝意带笑的眉眼时,含着疑虑的眼底今日却多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听见脚步声的沈枝意轻声询问道: “太子殿下,是您吗?” “嗯。”萧临川回应。 “臣妾参见太子殿下。” 沈枝意杵着盲杖站起身,微微俯首后,凭记忆摸索着执起桌案上的茶壶,小心翼翼地为萧临川倒茶。 滚烫的茶水还是不小心洒了点出来,洒在沈枝意那只包裹着纱布的受伤的手指上。 “嘶。”被烫到的沈枝意轻轻嘶了一声,随后将斟满的茶杯朝萧临川的方向奉上。 萧临川凝眉注视着沈枝意,接过茶杯,将其放回了桌案,随后一把握住沈枝意那只受伤的手: “这是怎么弄的?” 沈枝意白皙光洁的手背因昨日废寝忘食地雕刻,多了几道隐隐的伤痕,食指指尖的伤口最为严重,包裹着的纱布上渗出一丝血迹。 “太子殿下,臣妾只是因为眼盲看不见,有时候难免不注意受点小伤,无碍的。”沈枝意柔声回道。 “石榴和葡萄也不知怎么看顾你的,她们有好好侍奉吗?需要孤再为你添置些婢女吗?” “太子殿下,石榴和葡萄很好,有她俩足够了,不必再添置。” 萧临川闻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松开了沈枝意的手: “先坐吧。” 说罢就坐到了桌案边,沈枝意也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两人相对而坐,萧临川低头轻抿了一口茶,抬眸看向沈枝意恬静柔和的眉眼,视线禁不住描摹起她的轮廓。 忽然来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侧妃,你可有觉得,你与孤,夫妻一体?” 沈枝意微愣,似乎没料到萧临川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但很快微笑回道: “太子殿下,臣妾既嫁与您,自然与殿下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滴水不漏的回答。 萧临川看着沈枝意含笑的眉眼,此刻只觉思绪略微杂乱。 快速理清思绪后,萧临川的心态逐渐恢复了理智,眼神亦恢复冷淡,试探道: “沈侧妃,孤无意间听闻,你在正式选秀当日,跳井自尽?” “……” 这个问题把沈枝意给问住了。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有关她的身世也是她自己现编的。 可是原主所做之事非她本意,现下落到了她的头上,她又该如何解释清楚? 又是一个难题。 沈枝意冷静思忖片刻,快速想好了说辞,容不得迟疑,忽然一下跪倒在地,嗓音透着哭腔,眼眶略有湿润: “太子殿下,请原谅臣妾那日的一时想不开!” “臣妾的本心的确是想报恩于殿下,可去往皇城的一路,听进太多谣言,一时被左右了思想,到达皇城之时,被同时期的其他秀女影响,初心动摇,臣妾一介盲眼孤女,早已厌恶苟活世间,全靠着对殿下的仰慕和希冀努力活到现在,可那时臣妾愚笨听信谗言,对殿下的信念倒塌,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在臣妾心中,殿下就是天,天塌了,臣妾便再无意苟活世间,冲动下便跳了井……” “可被冰冷井水淹没之时,臣妾幡然醒悟,臣妾该相信心中的太子殿下,而非他人口中的,庆幸有路过之人相救,臣妾才得以嫁与殿下。” “那次跳井,对臣妾来说,恍若重生,臣妾被救起的那一刻,就决定从今往后,一定要坚守本心,再不被他人影响。” “太子殿下,请原谅臣妾吧……” 沈枝意这一通言语真挚非常,眼角含泪的模样一点也不似说谎,仿佛萧临川真的就是她存活世间的希望。 萧临川终究还是被这番话触动,心软了下来,禁不住伸手扶着沈枝意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 “你无需请求孤的原谅,孤不怪你。” 可心中疑虑仍在。 沈枝意,当真那般真心么?那为何,她又会暗中和萧鹤言的人有来往? 沈枝意吸了吸鼻子,擦拭掉眼角的泪光: “太子殿下,您真的很好,臣妾永远相信太子殿下,殿下也会相信臣妾的,对吧?” 萧临川沉默未语。 跳井一事究竟另有隐情还是真如沈枝意所言,他眼下难以分辨。 他其实很想相信沈枝意,这两日他早已心烦意乱,只想要快些解决此事。 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被沈枝意的一面之词牵着走,尽管沈枝意状若坦诚,但凡事讲求客观依据,他必须冷静看待。 “孤会命太医院给你送些上好的药膏来,孤的侧妃冰肌玉骨,可万不能留下伤疤。”萧临川轻握住沈枝意那只受伤的手。 “臣妾谢太子殿下。”沈枝意温柔地笑了笑。 “孤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改日再来寻你。”萧临川说罢站起身。 “臣妾恭送太子殿下。” 萧临川踏出瑶光殿,门口的一棵海棠树徐徐飘下几缕花瓣。 萧临川接住一缕花瓣,握拳揉进掌心。 这次的试探,可以说毫无进展,倒是更令他乱了心绪。 * 时隔两日,沈枝意的蚌壳木雕终于成形。 将脖颈上的珍珠项链取下拆解开,沈枝意将一颗最大最光洁的珍珠粘进了微微开口的“蚌壳”。 “太好了,娘娘您终于成功了。”石榴欣慰地说道。 沈枝意却忽然手一软,手中的蚌壳木雕啪的一声掉落桌案。 “娘娘您怎么了?”石榴见沈枝意脸色苍白,担忧问道。 沈枝意知晓自己为何会忽然变得虚弱。 她所服的那副药,药理相冲,服用后的副作用会让她变得体虚。 但没有办法,为了不生孩子,只有出此下策。 “石榴,带我去寻太子殿下。” “是,娘娘。” 石榴扶着沈枝意,去往了萧临川的寝殿。 * 萧临川此时正坐在寝殿的砚台边,帮忙处理皇上的奏折,温公公忽然来 报: “太子殿下,侧妃娘娘来了。” 萧临川抬眸,停下批阅奏折的动作,回道: “让她进来吧。” “是。” 沈枝意在石榴的搀扶下踏进殿内。 “沈侧妃,专程来寻孤,可是有什么要事?”萧临川合上奏折,望向沈枝意。 “对臣妾来说,自然是要事,只是不知对殿下来说,可会认为此事重要?” 沈枝意温婉地微微一笑,杵着盲杖缓步走近萧临川,在砚台边停驻,与萧临川相对而立。 随后,沈枝意从袖口取出一个瓷盒,捧在手心,揭开了那瓷盒的盖子。 一枚蚌壳形状的紫檀木雕静静地躺在里头。 “这是……”萧临川迟疑开口。 “太子殿下,这是臣妾赠予您的礼物,殿下关切臣妾身体赠予名贵药材,臣妾也一直想着赠予殿下一个礼物,也不知殿下需要什么,就以这木雕相赠。”沈枝意柔声道。 “殿下,您可以拿起来仔细看看。” 萧临川拿起那枚木雕,惊讶地发现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木雕,里头竟镶嵌着一颗洁白透亮的珍珠。 “所以这是……” “这是蚌壳。”沈枝意笑眼弯弯道。 “殿下,可还记得婚礼那日,臣妾同您道过的话么?殿下正如这蚌壳,与众不同,万里挑一,强大到内心可磨砺出至纯至美的珍珠。” 萧临川微怔,仔细端详着这枚蚌壳木雕,发现它表面的纹理并不细腻,甚至略显粗糙,看上去并非出自专业的雕刻师之手。 萧临川放下蚌壳木雕,看向沈枝意那双泛着隐隐伤痕的手: “所以,你手上的伤,是因为它吗?” 沈枝意忙将手背在背后,嗫嚅道: “一点小伤罢了……” 萧临川站起身,将沈枝意扶到砚台旁坐下,拉过她的手,发现手背和手指又添了几道新伤。 萧临川眼底幽深不可捉摸,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小罐药膏。 药膏的盖子一启开,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萧临川双指并拢蘸取了一些药膏,拉过沈枝意的手,轻柔缓慢地替她上药。 药膏抹在手背凉丝丝的,沈枝意乖顺地任凭萧临川在她的伤处上药,安安静静不吭一声。 清晨和暖的阳光从窗外洒进屋内,刚磨好的墨在晨光映射下泛起星星点点的亮光,两人的轮廓仿若被描摹上温暖的金边。 一旁的温公公和石榴望向他们的眼神透着欣慰和感动。 太子殿下和侧妃娘娘的这一幕实在太和谐,太美好了。 真有种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之感。 不知是不是这凉凉的药膏抹在手背太过舒适,沈枝意竟泛起了困意。 而这困意还愈来愈浓,毫无消散之意,脑袋一阵晕乎乎的感觉。 “太子殿下……”沈枝意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忍不住轻唤了一声萧临川。 “嗯?”萧临川抬眸,却见沈枝意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直接倒进了他的怀中。 “沈侧妃?”萧临川疑惑地瞧着怀中软绵绵的沈枝意,轻轻摇晃了一下。 察觉到不对劲,萧临川一只手轻轻抚上沈枝意的脸颊,探了探鼻息。 呼吸尚存,但此刻沈枝意面色苍白,毫无反应。 萧临川的神情变得严肃: “温公公,快传太医,沈侧妃晕过去了。” 7. 映梨 萧临川将晕倒的沈枝意拦腰抱起,放在了寝殿内的床榻上,掖好被角。 李太医很快闻讯赶来了,伸出手指细细给沈枝意把脉。 李太医把了好一会儿,眉头紧蹙却不言语。 萧临川有点等不住了,直接问道: “李太医,沈侧妃是怎么了?” 李太医收回手,蹙眉凝重道: “回太子殿下,侧妃娘娘并无大碍,应该不久就会醒来。” 萧临川察觉到李太医凝重的脸色,问道: “那你为何这副表情?” 李太医微微叹了口气: “微臣方才把脉,探出侧妃娘娘体虚身弱,体内阴阳互损,虽不危及性命,可是……” “可是什么?”萧临川直直盯着李太医,他不喜欢这会儿的欲言又止。 “可是侧妃娘娘这副身子,实在不宜圆房,若强行圆房,不仅极难孕育子嗣,恐还会加快身体衰弱,逐渐步入膏肓。”李太医蹙眉回道。 萧临川闻言瞳孔微缩: “可有治愈之法?” 李太医轻轻摇了摇头: “侧妃娘娘这应是天生体弱,只有慢慢调理,若期间能做到不圆房不过度劳累,应是不会有什么大碍,后续倘若调养得极好,也有望诞下子嗣。” 李太医说得极为谨慎,并没有完全断了萧临川想要子嗣的心,尽管那希望看起来很渺茫。 “那就给沈侧妃好生调养着。”萧临川面色冷静,似乎这件事对他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只是心口处莫名传来的那一丝钝痛令他无法忽略。 一旁的温公公和石榴的心瞬间都沉了下去。 太子殿下和侧妃娘娘方才还是那般温馨和谐的模样,此刻竟来了这当头一棒。 当真是天妒有情之人吗?这也太令人扼腕叹息了。 “你们都退下吧,今日之事,断不可向任何人提起!”萧临川沉声道。 “是。” 屋内的几人退下了,只余下萧临川和昏迷的沈枝意。 萧临川望着床榻上微闭着双眼的沈枝意,视线描摹着她柔和的五官线条。 “所以,新婚之夜,你是因为知晓自己体弱不宜行房,才会留孤独守空房的吗?” 萧临川注视着沈枝意,禁不住伸手轻轻抚过她散在肩头的青丝,让那柔软的青丝在指尖缠绕起来。 “为何你明明浑身都疑点重重,孤明知不能信任你,却还是忍不住在意你呢?” “你真是令孤太难懂了。” “从未有人告诉过孤,感情竟是比协理天下之事都还要难的难题。” 萧临川将指尖缠绕着的青丝贴上自己的侧脸,沈枝意顺直的青丝从他的指尖一缕一缕滑落,萧临川的心仿若也化为一片一片,滑落到未知的暗处。 * 祝云窈这几日都暗中蹲守在鸿雁酒楼,果不其然在第三日的酉时看见萧鹤言在此设宴。 宴席上不乏京城的高门世家,萧鹤言坐于主位,与众人谈笑风生,好不快活的模样。 “在下听闻太子殿下近日成功纳了位侧妃,看来太子殿下那是为不祥之煞,定会断子绝孙的传言要不攻自破了啊,桓王殿下,看您这般高兴好似也并不介怀?” 席间忽然响起一阵不太和谐的话语。 萧鹤言闻言放下酒杯,不屑地微勾嘴角轻哼一声: “纳了侧妃又如何?那侧妃怕是不久后就会自尽而亡了。” “哦?可在下听闻那侧妃娘娘可是主动自愿嫁与太子殿下的。” 萧鹤言仰头饮了一口酒,眼底阴狠之色一闪而过: “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我说她会自尽,她就定会自尽。” “是吗?那在下可就等着看好戏了,哈哈哈……” 众人都不约而同心照不宣地笑起来,似乎都领会到了萧鹤言言语中暗藏的信号。 “要我说,这当朝太子当得也太过窝囊,放眼整个京城,竟无一位高门贵族之女愿嫁,就连民间之女也对其避如蛇蝎。” “可不是嘛,圣上也真是位心软明君,竟也顾及朝堂上下与天下民意,未曾强行赐婚,到最后,堂堂太子竟只能迎娶一个瞎了眼的孤女,真是可怜又可笑。” 席间谈笑的谈资顺势变为了太子。 萧鹤言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摩挲着酒杯上的花纹,嗤笑一声: “太子貌若夜叉是为不祥凶煞,哪家姑娘会单为财权葬送后半生?更何况,太子如今也并未在朝堂站稳脚跟,与之对立之人不在少数,他这太子之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是啊,太子哪及桓王殿下,殿下才华出众,天资过人,还得圣上偏爱特许留居皇宫,咱们这些自当效忠于桓王殿下了。” “是啊是啊,桓王殿下日后自当成为天下之主。” 恭维之语接连不断,萧鹤言的虚荣之心被满足不少,连喝了几杯酒,脸颊微红,忽然站起身,一脚踏上了圈椅,咧开嘴角恣意地哈哈笑道: “承蒙诸位厚爱,那本王就为大家即兴作诗一首,有想斗诗的尽管来!” 说罢,当即就作出一首精彩的五言律诗,引得席间掌声不断,赞不绝口。 柳大将军之女柳映梨就是这会儿留意到萧鹤言的。 她与萧鹤言两桌之隔,正同久未谋面的闺阁好友相聚谈心。 视线却不自觉被不远处萧鹤言的身影吸引。 她眼中的萧鹤言恣意快活地大笑着,眉眼清雅绝尘却又透着桀骜不驯,潇洒不羁地立于圈椅之上,仰头饮下一杯酒,直接一气呵成一首出神入化的豪迈诗词。 自由洒脱的模样,仿佛从未被牵制束缚,就如一匹恣意驰骋于江湖的野马,拒被套上缰绳,只想尽情地快活于人间。 柳映梨自小被养于深闺之中,虽是将门之女,却打小被约束着一言一行,修习着她并不喜爱的琴棋书画。 她想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身后却总是跟随着一众仆从与护卫,无论做了什么,都会被一一上报给母亲. 就连今日与旧友相聚,还是偷偷溜出来的。 萧鹤言周身散发的这股狂狷不羁的自由之气,正正好好打中了柳映梨的心。 “诸位可有想与本王斗诗之人?尽管来!”萧鹤言哈哈笑着,脸色染了酒气泛起红晕,下一秒竟直接举起桌上的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不敢不敢,谁敢与桓王殿下斗诗呀。” 席间众人连连摆手。 “殿下,小女子有一诗,可否请殿下指点一二。” 一旁忽然响起一阵娇俏的女声,众人转头望去,萧鹤言的视线也被吸引。 一名长相俏丽,看上去极有灵气的女子立于旁侧,面带极 为标准的端淑微笑,眼神温和中透着一丝机灵。 “映梨姐姐,咱们还是回去吧,闺阁之女主动与男子斗诗,怕是不妥。”柳映梨的好友在一旁劝说道。 而萧鹤言却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 他记得,柳大将军之女,名唤映梨。 “姑娘可是柳将军之女,柳映梨?”萧鹤言问道。 “正是。”柳映梨回道,“但殿下不必顾及小女子身份,把小女子当作与您斗诗的普通人便可。” 萧鹤言挑眉,微勾嘴角: “好。” * 祝云窈此时立于阁楼暗处,留意着楼下萧鹤言和柳映梨的一举一动。 两人在几番对诗后,萧鹤言似乎心情大好,竟包下鸿雁酒楼顶层最为奢侈的明月阁间,邀柳映梨一同吟诗作赋,共赏月色。 京城之人都知,鸿雁酒楼顶层的“明月阁间”,可一览整个上京城,也是赏月的最佳地点,亦是许多有情之人私定终生之处。 萧鹤言独邀柳映梨一同前去明月阁间,明眼之人都能看出,绝不单是为了作诗赏月。 柳映梨在几番推拒后,还是没能抵过萧鹤言的热情相邀,与他一同去往了顶层的明月阁间。 祝云窈脚步极轻地在暗中跟了过去。 * 萧鹤言与柳映梨落座在明月阁间的露台边,从上头往下望去,上京城灯火通明的夜色尽收眼底。 柳映梨此时微微垂首,似乎略显羞怯。 她这次本就是跟随着自己的心,大着胆子应了萧鹤言的邀约,但自小严格的家教还是会令她觉得此举有些冲动不妥。 “柳大小姐,我听闻这明月阁间甚是神奇,在此私定终生的有情之人,最终都得以成眷属。” 萧鹤言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双眼直视着柳映梨,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的表情变化。 他心中早已有拉拢柳大将军之意,可这柳将军是个死脑筋,一心效忠于皇上,自然也就偏向皇上所立的储君萧临川。 柳将军虽平日里镇守边关几乎不问政事,但他所言,任是皇上也会听取几分。 更别提他手中所握的兵权,正是萧鹤言梦寐以求的。 他若能成功迎娶柳将军的嫡女柳映梨,那柳将军就是心中再偏向萧临川,也不得不为了家族,助他一臂之力。 “是吗?那确实神奇。”柳映梨轻声回道,双手略显拘谨地放在膝头。 “在下好奇,可否问问,柳大小姐可有心悦之人?”萧鹤言执起桌上的琉璃茶壶,为柳映梨斟上一杯茶。 “未有。”柳映梨手指轻敲桌面,以示对萧鹤言为其斟茶的感谢,而后端起茶杯低头饮了一口。 轻轻放下茶杯,柳映梨鼓起勇气,问道: “那殿下呢?可有心悦之人?” 萧鹤言闻言微微勾起唇角,手指转动着桌上的琉璃茶杯,启唇: “以往从未有,但眼下有了。” 柳映梨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 萧鹤言这句话,令她不由自主就把自己代入了萧鹤言的心悦之人。 祝云窈此时立于明月阁间轻掩的房门外,萧鹤言和柳映梨的对话,她此刻都听得真真切切。 “以往,从未有?” 祝云窈低声自语,眸色晦暗阴沉,双拳逐渐握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皮肤。 8. 离场 “其实……小女子眼下也有,心悦之人了。” 柳映梨不敢直视萧鹤言的双眼,鼓足勇气低声嗫嚅道。 萧鹤言于她,就如同她心底深处所向往的那份自由与洒脱,她想要抓住,想要拥有这份自由。 与其说一见钟情,倒不如说她是受够了眼下的生活,执着地想要给这平静枯燥的日子添上一抹别样的色彩。 哪怕那色彩其实会将她眼下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都没关系,只要能让她的生活不同以往。 内心贫瘠的土壤若是能偶然开出一朵绚烂的花朵,哪怕那花朵含有剧毒,也会想要将它浇灌,珍藏。 “在下斗胆问,柳大小姐所说的心悦之人,可是在下?” 萧鹤言眉宇微挑,露出一抹看似极为欣喜的笑容。 “……”柳映梨低垂着头没有回应。 “那在下就当柳大小姐是默认了。”萧鹤言嘴角带笑,“过几日,在下会将三书六礼送于柳大小姐的府邸,柳大小姐既心悦在下,在下自当明媒正娶。” 祝云窈立于门外,牙关紧咬,眉目阴鸷。 明媒正娶? 以往萧鹤言从不会轻易道出这个词。 虽投怀送抱之人不少,但大多都只能作为萧鹤言的侍妾,正妻之位,那是断不可肖想。 祝云窈曾以为,那正妻之位,定然是留给自己的,毕竟她与萧鹤言相伴数载,萧鹤言迟迟未纳正妻,定是在为她考虑。 可她没想到,萧鹤言如今,竟如此轻易地将这个位置许诺给了一个只一面之缘的姑娘。 她能猜到,原因无他,只因这姑娘是柳大将军的嫡女罢了。 自己真是可笑至极,那正妻之位,原从不是为她保留,那只不过是萧鹤言用于博取功利的工具和武器罢了。 她的身份,对萧鹤言来讲,根本不够资格得到正妻之位,甚至连侍妾这个卑微的名分,他都懒得给。 “看来这明月阁间,今日又成就了一对有情之人。” 阁间的门被一脚踢开,一阵轻佻妩媚的女声传进萧鹤言和柳映梨的耳朵。 柳映梨惊讶地看着来人,萧鹤言嘴角的笑容已全然收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 萧鹤言凝眉质问。 祝云窈却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柳映梨,言语直白道: “这位姑娘,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清楚,婚姻大事,绝非儿戏,你怎知这个仅有一面之缘就求娶于你的人,是否有所图谋呢?” “祝云窈你休要在这胡言!”萧鹤言站起身沉声道,“安排你去办的事情,办好了吗?没办好就别来打搅我。” “原来殿下在意的只是我的任务,而非我这个人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祝云窈凤眼微眯,语气懒散却透着凌厉。 “事情没办好之前别来见我,办好了再来复命,你赶紧走,别惊扰到柳大小姐。” 萧鹤言留意着柳映梨的脸色,只想快点将祝云窈这不速之客撵走,千万别扰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复命?”祝云窈冷哼一声,“我做殿下的刀已有数年了吧,现下这刀已有裂隙,恕从今往后,再无法为殿下染血。” 祝云窈说罢转身离开,神情平静,眼底却是酸涩异常。 原来数载的相伴,终是场笑话。 她是时候离场了。 “祝云窈。”萧鹤言在身后叫住了她。 祝云窈微愣一瞬,裂痕遍布的心还是控制不住涌起了一丝期待。 她回过身,望向萧鹤言,等待着他的愧疚与挽留。 “脾气闹够了吧?闹够了就赶紧办事,限你三日之内复命,你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的位置自会有其他人接应。” 萧鹤言冷漠开口。 祝云窈心底最后一丝期待被彻底湮灭。 嘴角勾起嘲讽的弧线,祝云窈未作回应,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女人真是麻烦。”萧鹤言低声吐槽了一句。 重新将重心放在了柳映梨身上,萧鹤言温和地笑笑,冲柳映梨解释道: “那人只是我的护卫罢了,我交给她的事情办不好不说,还生出旁的心思来了,回去我定会好好教导一番,若是柳大小姐因此误会在下,在下可真的会伤心至极。” 说罢,萧鹤言露出一抹略显委屈忧伤的神情。 柳映梨微抿双唇,此刻脑袋经过方才祝云窈的那一番倒是清醒了不少,礼貌地笑了笑回道: “小女子自是不会误解殿下,天色已晚,小女子得先行回府了,告辞。” 说罢,起身离开了明月阁间,只余萧鹤言一人立于茶案边。 一脚踢在一旁的圈椅上,萧鹤言气愤自语: “最近可真是诸事不顺!” * 祝云窈离开鸿雁酒楼,穿过热闹的街巷,在河边一处安静的阶梯前停驻。 坐在阶梯上,祝云窈取下腰间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酒味醇而烈,烧灼着喉头,连带着眼底仿佛也开始发涩。 跟着萧鹤言的这些年,她与家人联系甚少,亲情早已淡漠,而这些年来,她一心都扑在萧鹤言的身上,也未曾结交过什么好友。 如今打算离开萧鹤言,竟一时不知她还有何处可去。 又喝了几口烈酒,祝云窈将腰间随身佩戴的匕首取下,握在手中。 银色的匕首锋利锃亮,刀柄上镶嵌的玉石经过经年洗礼,已不再散发最初的光泽。 这把匕首尝过许多鲜血的味道,在那些人的鲜血溅在刀锋之时,他们的眼神无一例外都是恐惧与不甘。 除了一人。 祝云窈的脑海中浮现起沈枝意的模样。 在被她的匕首扼住咽喉之时,沈枝意是唯一一个没有显露恐惧之人。 甚至还像昔日好友一般,耐心真诚地规劝她,提醒她。 哪怕刀锋再近一寸沈枝意就会一命呜呼,可她却如此冷静地与她拉扯了好几个来回,硬是生生地让祝云窈没有下得去死手。 她的神情从未有过对自己的畏惧抑或是贪生怕死,不同常人的,那双灰暗的瞳孔里,只有对她的相信。 仿若相信只是救过她一次的自己,就应是个好人,就不会痛下杀手。 甚至,她的眼神似乎在道她们就本应该成为朋友。 朋友这个词,祝云窈已太久未体 会过了。 祝云窈静静倚坐在河边,饮下酒壶里最后一滴酒,将酒壶重新挂于腰间,站起身。 已然有些醉意的祝云窈,忽然很想去寻沈枝意。 似乎现下愿接纳她之人,只余下沈枝意,似乎只有在沈枝意那里,她才可以变得更加清醒一点,彻底放下萧鹤言。 半迷蒙半清醒之间,祝云窈已循着东宫的方向而去。 * 沈枝意感觉自己睡了很久,醒来时已回到了瑶光殿。 此刻正值深夜,石榴还在旁侧守着她。 “娘娘,您终于醒了,您晕倒了一整日呢,可把奴婢担心坏了,眼下定饿了吧?奴婢这就去为娘娘准备吃食。” 石榴说罢嗒嗒嗒地跑走了,没过多久就提来了一篮食盒。 沈枝意在石榴的搀扶下下了床,坐在桌案边一点点吃着刚热好的小菜。 石榴忽然间泪眼盈盈,心疼地轻抚着沈枝意的后背: “娘娘,您怎的这般命苦?眼盲就算了,还这般体虚身弱,连侍寝都不行……” 沈枝意微愣,忙问石榴: “有太医诊断出来了?太子殿下他知道了?” “是的,娘娘。” 沈枝意闻言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下可以理所应当地不侍寝了。 “娘娘您别难过,李太医说娘娘的身体还是有机会调养好的,太子殿下不会放弃娘娘的。”石榴含泪安慰道。 她难过啥呀,这个躲侍寝的计划顺利执行,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无碍的,天命如此,我自当顺应。”沈枝意轻松地笑了笑。 石榴不再言语,只觉娘娘是在强颜欢笑,一个人偷偷难过去了。 沈枝意刚吃饱喝足,葡萄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侧妃娘娘,太子殿下那边出事了,听闻太子殿下的暗卫抓住了一个女刺客,现下太子殿下正审问呢,似乎想要将其处置了。” “女刺客?”沈枝意愣了愣。 思忖片刻,沈枝意问道: “葡萄,那女刺客长什么模样?” “据说还挺漂亮的,柳叶眉丹凤眼,用的武器是一把匕首。”葡萄回道。 沈枝意的心沉了下来。 这眉眼和武器,沈枝意太熟悉了,她在这里唯一恢复光明的那十分钟,眼中都是那副眉眼,还有那把银色的匕首。 那女刺客,莫非就是祝云窈? 算算时间,祝云窈大概已经去过鸿雁酒楼了,应是已目睹了萧鹤言和柳映梨的邂逅。 可祝云窈为何会突然来东宫? 是为了杀她吗?还是为了别的? “葡萄,你快带我去看看。” 沈枝意心下略感不妙,着急道。 石榴和葡萄安排了轿辇,一路抬着沈枝意去往第一现场。 沈枝意坐于轿辇之上,她深知祝云窈武力高深,绝不是寻常武士可比,应是不会被轻易抓住,若是要杀她,也定然会和上一次一样,如影子似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来。 要么就是萧临川的暗卫武功比祝云窈更为高强,要么,这件事另有隐情。 她必须要一探究竟。 9. 误会 东宫一处小桥流水的花园,海棠花瓣散落满地。 祝云窈被两名暗卫牵制,半跪在一片空旷之地,锋利的长剑架在脖颈,双臂被反扣住,动弹不得。 萧临川倚坐在海棠树下的一把太师椅上,手肘弯曲抵在扶手之上,慵懒地撑着微微歪在一侧的脑袋,眼神淡淡瞟向祝云窈,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凌晟立于萧临川左侧,低声提醒萧临川: “太子殿下,她便是之前那个去寻过侧妃娘娘的女子,桓王的人。” “是么?”萧临川略显懒散地回应,眼神却已锐利如刀锋般刺向面前的祝云窈,做好了细细盘问的打算。 “你与沈侧妃是什么关系?那夜偷偷去寻沈侧妃所为何事?”萧临川淡淡问道。 祝云窈却冷笑出声: “太子殿下,她既是你的侧妃,为何你不直接去问她呢?” 萧临川凝眉,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还是耐下性子与之周旋: “那你直接告诉孤,沈侧妃与桓王是什么关系?” 祝云窈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太子殿下,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未料你面对那小瞎子竟是丝毫也不聪明了,竟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问出的问题没得到任何实质的回答,萧临川蹙起了眉头,快要失去耐性。 凌晟忍不住道: “放肆!休得对太子殿下不敬!” 随后低声冲萧临川道: “太子殿下,倘若实在问不出来,需要将她丢进诏狱用刑逼供吗?” 萧临川微微蹙眉,他少有用刑,用刑都是对穷凶极恶之人,但他又确实很想了解清楚有关沈枝意之事,眼下这祝云窈的确是个突破口。 凌晟见萧临川未作回应,兀自冲祝云窈威胁道: “你若再不如实告知太子殿下,就休怪太子殿下对你用刑了。” 沈枝意刚被抬至此处,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心下泛起寒意,慌忙大喊道: “太子殿下住手!不可用刑!” 几人的视线纷纷投向坐于轿辇上的沈枝意。 “沈侧妃?你怎么来了?”萧临川放下撑着脑袋的右手,略显意外。 抬着轿辇的几人放下轿辇,沈枝意杵着盲杖在葡萄的搀扶下走到萧临川身前。 沈枝意直接跪下: “太子殿下,祝姐姐不是坏人,可否允臣妾与祝姐姐交谈一二?” “所以,你当真与她关系匪浅?”萧临川心下一沉,他的侧妃与萧鹤言的人关系匪浅,这和打了他的脸没有任何区别。 沈枝意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解释,这件事说起来实在太过复杂。 她和祝云窈的关系,眼下也极其微妙,祝云窈究竟是想置她于死地的敌人,还是于她有过救命之恩的朋友? 她只有与祝云窈正面交谈,知晓祝云窈现下的心态是否因萧鹤言和柳映梨之事有所改变后,才能确认祝云窈究竟是敌是友。 “太子殿下倘若对臣妾有任何疑虑,事后可一一细问,臣妾定如实相告,但眼下,求太子殿下允臣妾与祝姐姐交谈一二。”沈枝意叩首请求道。 萧临川沉默地看向沈枝意跪在身前的身影,眼神阴鸷中透出几丝冷厉,最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回道: “行,孤准允。” 他倒是想看看,沈枝意究竟要和那祝云窈交谈个什么名堂。 “臣妾谢太子殿下。” 沈枝意杵着盲杖站起身,由葡萄搀扶着去到了半跪着的祝云窈面前。 祝云窈微微仰起头看向沈枝意,轻笑一声: “我不是坏人?小瞎子,你怕是高看我了。” “祝姐姐于我有救命之恩,哪怕全天下都觉得你是坏人,在我这里,你也不是。”沈枝意嗓音温婉,却格外坚定。 祝云窈闻言微怔,她莫名觉得,沈枝意柔婉的外表下实际藏着一颗坚韧的心。 “祝姐姐,你此次前来东宫,可是为了寻我?”沈枝意试探地询问道。 祝云窈却沉默了,她的确是为寻沈枝意而来,可此刻见到沈枝意,却是不知该作何言语。 “你……都看见了?” 沈枝意所指,祝云窈自然明白。 “看见了。”祝云窈垂下眼睫,淡淡回道。 “那你……来东宫所为何事?”沈枝意继续询问。 “……” 祝云窈低下头,似乎难以开口,最终咬着牙吐出一句: “我已无处可去……” 随后她仰起那张倔强的脸,看向沈枝意。 眸底交织着苦涩与不甘,在月光下泛起一丝潮湿: “我可信之人,只有你了。” 沈枝意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计划成功了,成功劝回了这名忠心女配,祝云窈日后再也不会对她怀有杀意了。 眼下她们,应是朋友。 既是朋友,沈枝意自然是要想办法保下祝云窈,为其求情。 沈枝意转过身,面对着萧临川再度跪下身: “臣妾求太子殿下,放过祝云窈。” 萧临川已然怒火攻心。 既已确定沈枝意与萧鹤言的人关系匪浅,都已到了要替其求情的地步,那她与萧鹤言之间,也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事到如今,她终究是欺骗了他。 而他这几日还一度生出想要相信沈枝意的心。 他被沈枝意的一言一行牵动着心绪,可眼下沈枝意竟是直接给了他当头棒喝。 他仿佛能听见嘲讽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笑他竟会相信他能得到沈枝意的真心。 “所以,沈侧妃,你是承认了你与这女刺客是一伙的?你也是萧鹤言的人?”萧临川的神色阴冷,发出最后的质问。 沈枝意愣了愣,意识到萧临川对她的误解,忙摇头否认: “不是的,太子殿下,臣妾不是桓王的人,祝姐姐现在也不是了,此时非彼时,臣妾眼下难以讲清其中缘由,日后定细细告知,请太子殿下相信臣妾。” “不是?” 萧临川露出一抹冷笑,忽然站起身,抽出一旁凌晟随身携带的长剑。 垂下的手握着长剑,萧临川嘴角噙着的笑冷峭凉薄: “相信?” 说罢一步步走向沈枝意,将长剑递到她的手中。 萧临川握住沈枝意握着剑柄的手,将剑尖抵 上祝云窈的心口: “那你现在杀了她,孤就信你不是。” 沈枝意握着冰凉剑柄的手指轻颤,脸色煞白。 她没料到此时的萧临川竟会逼她杀人。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萧临川的心此时已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几近黑化。 “殿下,臣妾从未杀过人……” 沈枝意嗓音颤动,似乎被萧临川的举动吓到了。 “要孤信你,就动手。” 萧临川松开沈枝意的手。 沈枝意手中的长剑,随着萧临川的松手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太子殿下,求您放过祝姐姐吧,事情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随即重重叩首。 “你不敢?”萧临川拾起地上的长剑,“那孤替你杀吧。” 说罢一剑朝着祝云窈的方向刺去。 “不要!”沈枝意闻声几乎本能地扑向祝云窈的方向,张开双臂挡在祝云窈身前。 萧临川神色一凛,剑尖在堪堪刺向沈枝意时猛地收回,剑锋向上划过,沈枝意脸侧的一缕青丝被削断,散落在空气中。 时间仿佛在此刻放慢了,萧临川手握长剑,与沈枝意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沈枝意的双目仍是微闭着,可萧临川仿佛能在那双闭着的眼眸中看见她眼底的倔强和坚韧。 他为何,心底还是隐隐希冀着沈枝意的真心,哪怕已然知晓她与之对立的身份。 为何他终究还是不愿她受到一丝伤害。 若这一剑真的刺过去了,世间便再无沈枝意。 再无那个手捧着蚌壳温婉地冲他笑着的人。 萧临川脱力般将手中长剑扔向地面,地上的几片海棠花瓣随之溅起,又重重落下。 萧临川背过身,道了句: “孤可以饶她性命,但她只能先囚于东宫偏院,待孤彻查清楚此事,再行决断。” “沈侧妃,禁足瑶光殿,非召不得出。” 萧临川说罢,踩着满地的海棠花瓣缓步离开,白金锦袍包裹的颀长背影被月光照映得苍凉黯然。 他终是不舍沈枝意,他输给了沈枝意,亦输给了自己的心。 “臣妾谢太子殿下宽恕……”沈枝意在萧临川身后重重叩首。 萧临川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微微摇头,嘴角扯开一抹自嘲的微笑,走远了。 祝云窈直直注视着沈枝意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神情复杂,心中百感交集。 那一刻,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这柔弱的身影竟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自己身前,而前不久她还差点将其置于死地。 她从未见过如沈枝意这般的人。 “小瞎子,你傻啊,万一你真的被一剑刺死了怎么办?为了我这样的人,值得吗?”祝云窈嗓音低哑,神色黯然。 沈枝意其实也吓到了,她当时来不及去想太多,本能地护在了祝云窈身前。 “没事的,若是真被刺死了,就当把命还给祝姐姐了。” 沈枝意尽力放松心态,半开玩笑般冲祝云窈道。 祝云窈欲言又止,垂下的睫羽掩不住眼底的动容,最终缓缓启唇: “谢谢你,小瞎子。” 10. 欺骗 这几日沈枝意被禁足于瑶光殿,祝云窈被软禁于偏院一处空置的房间。 萧临川此时正坐在景宸殿的书案旁,同一旁的凌晟交代事宜: “凌晟,这两日你去探查一下沈侧妃的身世,孤最初就觉着,她定不简单,可惜孤近年来的选秀都进行得太过仓促敷衍,下头办事之人几乎是有适龄女子愿来就召进宫,连她们的生平都未有彻查记录。” “属下遵旨,立刻探查此事。”凌晟恭敬应道。 可未曾预料的是,还不等凌晟彻查沈枝意的身世,她的真实身世就自行暴露了。 缘由只因,沈枝意的父母兄长,也就是原主的父母兄长,竟主动找上了门。 三人穿着朴素,背着包袱,一看就是普通布衣。 此时正立于皇宫城门外,申请求见太子侧妃。 “依皇城宫规,所有入宫妃嫔非特殊情形不得准允娘家人探视,你们还是走吧。”看守城门的侍卫冲他们道。 “大人,能否通融通融,民妇唯一的女儿嫁与太子殿下,可不知为何,女儿再未与娘家联络,就连正常的回门之日,都未见到女儿,民妇实在担忧,便想来看望一下女儿。”沈母面露担忧,语气谦卑。 “据我所知,侧妃娘娘一切安好,你们现在知晓了,就快走吧。”侍卫态度强硬地下了逐客令。 正欲出宫的凌晟恰好瞅见了这一幕,遂掉头回身,将此事告知了萧临川。 “你说什么?你确定没看错?他们真是沈侧妃的父母兄长?”萧临川闻言惊讶地直接从座上站起身。 “沈侧妃不是说过他的父母兄长皆命丧于洪涝吗?她不是孤女吗?”萧临川在书案边来回踱步,似乎略有些不敢置信。 “所以她之前对孤所言的身世,亦是假的?”萧临川停驻脚步,眸底的温度逐渐降至冰点。 她究竟,还有什么是他可以信的? 沈枝意的疑点,实在太多,若她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 身世是假的,报恩之说是假的,曾经那些他以为真心的言语都是假的,还与萧鹤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女,不可再留。 萧临川脑海中沈枝意的身影一点点碎裂,心上仿若也泛起裂纹。 为何呢?他想要相信之人,却一直都在欺骗他。 或许,他真的该狠下心来,结果了她,也结束了这场欺骗,和他心底难以掌控不断滋生的怀疑和揣测。 沈枝意彻底乱了他的心。 只有结果了她,他的心才能恢复往日的平静。 萧临川眼底暗流涌动,眸色愈发冰冷,冲凌晟道: “想办法让他们进宫来面见孤。” * 当天夜里,沈枝意的父母兄长三人就被藏在蔬果车内,悄悄潜进了皇宫,随后被暗中送往东宫。 三人刚被送到萧临川面前,就慌忙跪下磕头。 “小人参加太子殿下。” 萧临川坐于书案旁,端起茶盏略显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淡淡道: “你们是沈侧妃的父母兄长?” “正是。”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回太子殿下,族谱上都有记名的。”沈母从包袱里掏出一本简易的族谱,双手奉上。 一旁的凌晟接过族谱,递给了萧临川。 萧临川翻看了一下,这族谱内容明晰,记有沈枝意的名字和生辰,看上去不像假的。 “而且民妇知晓咱们女儿耳后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沈母忽然想到这一点,急忙补充道。 萧临川回忆了一下,之前的确有留意到过沈枝意耳后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月牙印记。 眼底渐渐漫上阴霾,看来他们的确是沈枝意的父母兄长没错了。 萧临川继续问道: “你们家乡,可有遭遇过洪涝?”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沈父回道: “未曾啊。” 萧临川闻言,手中的茶盏被重重放回桌案,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温热的茶水从杯口旋出,洒在萧临川的手背。 面前三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微微颤抖着低头俯首。 “你们来寻沈侧妃,所为何事?”萧临川再度问道。 “太子殿下,小人们家境贫寒已快撑不住了,可枝意嫁入东宫后再无消息,也未曾拨过银两补贴娘家……” 沈父刚说到这里,就被沈母暗暗拍了一下,打断道: “太子殿下,枝意嫁入东宫后未曾回门,小人们担忧,才专门来寻她的。” “是吗?”萧临川微微挑眉。 看样子,这沈枝意的娘家人,来此也不单是为了探望吧。 “凌晟,带他们去见沈侧妃吧。”萧临川语气平常,神色却极为阴鸷冷漠。 “属下遵旨。”凌晟说罢,就领着三人离开了景宸殿。 萧临川面色冷淡地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将茶盏再次斟满,低头轻抿了一口,抬眼间,眸色阴郁冷厉。 既是将死之人,让她最后见一面家人,也可。 * 沈枝意此时略显无聊地坐在桌案边,同石榴和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虽表面平静,但内心已然十分忧心。 不知祝云窈怎么样了,萧临川还会不会处置她? 其实沈枝意一直很想找个机会和萧临川解释清楚,她并非萧鹤言派来的人,她与祝云窈相识,只是因为祝云窈偶然救过她一命罢了。 可显然,萧临川经上次一事已对她误会极深,至今都没来寻过她,她如今被禁足,也无法主动去寻萧临川。 现在这任务进度就尴尬地卡在这儿了。 如今这般混乱低迷的情形,她该如何才能攻略萧临川啊…… 沈枝意正郁闷着,忽然传来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有人踏进了她的寝殿。 随后一阵激动中带着哭腔的夸张嗓音传来: “枝意啊!我的好女儿,快让娘亲瞧瞧!” 语毕沈枝意就感到有人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娘亲? 莫非是原主的家人? 沈枝意表情略显僵硬。 她没有原主记忆,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原主的家人。 沈父进门直接毫不拘谨地坐在了沈枝意旁侧的位置,冲一旁的石榴道: “站着干啥?不知道给侧妃娘娘的父亲倒杯茶吗?” 石榴闻言,恭敬地给沈父倒了杯茶。 沈父喝了口茶,低声吐槽了一句: “是想烫死我吗?” “抱歉抱歉。”石榴慌忙给沈父重新换了杯茶。 闻此动静,沈枝意微微蹙起眉头。 这原主的家人突然造访,仗她之势颐指气使,看样子不像是淳厚朴实的普通百姓,倒是有点仗势欺人的小人做派。 “父亲母亲,你们来此所为何事?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沈枝意问道。 毕竟是原主的家人,那现在也就是她的家 人,还是先尊重为好吧。 沈母松开沈枝意,站在一旁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说道: “咱们枝意现在出息了,成为太子殿下的侧妃,日后定然是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咱们家也再不会被人瞧不起了……” “母亲,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沈枝意直觉沈母话里有话。 “唉,咱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真的是家徒四壁,你兄长至今都还未娶妻呢……”沈母叹了口气。 “听闻太子殿下赐了你不少聘礼,也不见你拨给娘家一点,还有你兄长,你也未曾帮扶举荐一番,你兄长也曾习过武,在皇宫做个侍卫也是没问题的……” 闻此言,沈枝意顿时对原主的家庭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原主的父母,怕不是想吸原主的血吧。 在书中,萧临川可是民间口耳相传的不祥凶煞,嫁与他者最终必然不人不鬼生不如死。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民间封建时代应是极信这类谣传的,但凡是心疼自家女儿的家庭,都不会轻易让女儿参与太子选秀。 而书中那些参与选秀的普通女子,大多都是其家人为了钱财和名利,逼迫她们参与选秀。 毕竟,只要成功嫁入东宫,日后钱财银两定是少不了的,地位也能上升好几个档次。 至于女儿最终会不会生不如死,他们不会在乎,因为他们根本不爱自己的女儿。 想必原主的家人,就是如此了。 如今没收到原主的好处,这才着急寻了过来。 她现在得想办法把这些人给尽快打发走,免得影响她的任务进度。 “石榴,去把太子殿下赐的聘礼拿一些过来,再拿一些银票来。”沈枝意吩咐道。 石榴拿来了一大盒金银珠宝,还有一沓银票。 “父亲母亲,这些你们先拿着,应是足够未来多年的开销了,也足够兄长娶个朴素的妻子。”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沈母嘴上推辞着,手上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过了石榴递来的珠宝和银票。 沈枝意总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细节。 低头沉思片刻,脑海中仿佛有一根细弦被狠狠拨断了,骤然抬头问道: “父亲母亲,你们是如何得以进入这皇宫的?” “有人安排咱们偷偷进来的,我们方才还见过了太子殿下。”沈母乐呵呵地数着手中的那沓银票,头也没抬一下。 沈枝意的周身顿时泛起冰冷的寒意。 完了。 萧临川知晓她之前为自己编的身世是假的了,定然亦是知晓,报恩之说,纯属谎言。 萧临川定然会因此笃信她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误会又深一层,再难自圆其说。 可她真的不是萧鹤言的人,萧鹤言想杀她都来不及呢,她是来拯救攻略萧临川的,可忙活了这么一阵儿,最终竟是把萧临川越推越远。 挫败感袭来,沈枝意的双拳紧握。 这个任务,不仅天崩开局,还是地狱模式吗? 等等。 萧临川既已知晓自己欺骗了他,为何还愿意放她的家人来寻她,不应该盛怒之下,即刻前来审问她吗? 除非,萧临川已然对她失望透顶,连最后一丝信任与情分也无…… 除非,他已经决定舍弃她。 在让她死之前,允她和家人最后团聚。 这个直觉和想法刚一冒出来,沈枝意的心就瞬间跌落深渊,从头到脚寒了个彻底。 11. 恨意值 【滴滴,请宿主注意,萧临川好感度直线下降,目前为:负两颗星。】 【系统检测到萧临川因极度失望生出恨意值,目前恨意值为:三颗星。】 【系统提示:恨意值的出现十分危险,于宿主有生命威胁,恨意值达五颗星时,宿主必死无疑。】 果然啊。 听见系统的声音,沈枝意已确信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萧临川对她生出了杀意。 控制不住打了个寒噤,沈枝意努力让自己的心态冷静下来。 这件事可以解释清楚的,还有机会。 横亘在她和萧临川之间最大的误会,应是萧临川对她和萧鹤言关系的误会。 她本就和萧鹤言没有任何关系,更不可能是萧鹤言派出的人,只要把这个最主要的误会说清了,其他的一些小误会,应就迎刃而解了。 “枝意啊,这聘礼,按理说应是放在娘家的,咱不说全部都给爹娘,好歹,也得给个七成吧。” 沈母数完了手中的银票,直觉手中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便得寸进尺了起来。 行走皇宫,有足够的银两傍身是很有必要的,许多麻烦事都会用到银子,沈枝意断然不能将萧临川赐她的聘礼抽出七成这么大的数目给原主父母。 “父亲母亲,日后女儿会每月从俸禄里抽出一部分补贴娘家,你们若有什么需要,也可写信告知女儿,女儿定竭尽所能。”沈枝意回道,眼下她只想快些把人打发走。 沈父闻言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 “每月补贴定然是必须的,可这聘礼,于情于理,也得给到娘家,我和你娘只要七成,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你可别不懂事啊。” “是啊枝意,日后你定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少不了了,我和你爹还有你兄长定是没有这福分,把聘礼给我们,也算报了养育之恩不是么?”沈母在一旁随声附和。 “……” 沈枝意算看出来了,这原主父母简直是厚颜无耻,把女儿卖了还想继续吸女儿的血,也难怪原主当初会选择跳井自尽了。 对于厚颜无耻之人,定然不能一味迁就,沈枝意的神色不再温顺,转而变为了冷漠疏离,似要与他们划清界限: “父亲母亲,你们当初全然不顾女儿死活,哪怕传言嫁与太子殿下之人最终会生不如死,也要逼女儿参与太子选秀。” “现下女儿这荣华富贵或许也是暂时的,保不准哪天就成了不人不鬼之人,女儿定然是要抓住这短暂的荣光,好好为自己而活。” “至于你们,在将我弃之于家门外之时,跟我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但念及生养之恩,日后可以少量补贴,但聘礼,奉劝你们就别再肖想,这聘礼是靠我自己所得,也当是对我以后可能会生不如死的补偿了。” 沈枝意刚说完,沈父沈母就跳了脚,沈父急道: “你这逆女!这世道哪有聘礼不归娘家所有的?你这是要忤逆家族和长辈吗?” 沈枝意轻哼一声: “聘礼给你们也不是不可,只要你们能拿出同等的嫁妆来,这聘礼你们就直接拿走,当初我嫁入东宫之时,身无分文,娘家可谓是一毛不拔,丝毫不担心女儿是否会在宫中寸步难行。” “你…你痴心妄想!就你这瞎了眼的货色,能嫁出去就算祖上积德了,还想要嫁妆?”沈父怒目圆瞪,抬手似乎想打人,但被沈母拉住了。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兄长沈砚修忽然开口道: “父亲母亲,你们适可而止吧,当初让舍妹去参与太子选秀你们有问过她的意愿吗?既然当初逼迫舍妹,现下舍妹怨恨你们也是无可厚非,既然舍妹愿意每月补贴娘家,聘礼就别强求了吧。” 沈砚修突然出现的声音令沈枝意微微一愣,若不是他开口说话,她根本不知来的还有这第三人。 “沈砚修,你胡说啥呢,聘礼于情于理都该放在娘家,你可别惯着你妹。”沈母蹙起眉头,驳斥沈砚修。 “现下舍妹贵为侧妃娘娘,我劝父亲母亲还是自己掂量清楚。” 沈砚修嗓音低沉,这句话简单却极有分量,竟让沈父沈母不知从何反驳,一时间都闭了嘴。 沈枝意若有所思地望向声音来源处,这沈砚修,倒是有点意思。 恰好这时守在殿外的凌晟进了殿,告知三人到时间该出宫了。 沈父还有些不甘心,冲沈枝意道: “五成吧,这聘礼我们就拿五成。” “一成都别想。”沈枝意冷冷回应。 “你!”沈父指着沈枝意,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 凌晟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冲沈父笑道: “沈父可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告与我,我定会第一时间上报太子殿下,为您排忧。” 沈父自然是不敢惊动太子殿下,只有忍气吞声道: “没有没有,谢过大人了。” “那,三位请吧。”凌晟让开一条路。 沈父沈母不情不愿地踏出了寝殿,一旁的沈砚修却站在原地没动,冲凌晟道了句: “大人可否允小人和舍妹单独一叙,不会很久的。” 凌晟点了点头,遂走出寝殿,石榴和葡萄闻言也退下了。 望向坐在桌案边的沈枝意,沈砚修走过去,在沈枝意面前轻轻蹲下身,一只手覆上沈枝意垂在膝头的手: “小妹,受苦了,是哥没护好你。” 沈枝意对于原主的兄长亦无任何记忆,但看得出应是比原主父母靠谱,至少方才帮自己说了话。 “天命如此,兄长不必自责。”沈枝意回道。 “小妹,当初你对参加太子选秀一事是死活不愿,几乎到了寻死觅活的地步,我一直担心你会想不开,虽不知为何眼下你成为了太子侧妃,但只要你说一句你想回家,我定想尽一切办法带你逃离这里。”沈砚修的语气格外坚定。 沈枝意微微叹了口气,眼下她虽可能面临性命之忧,但她不能逃避,她终究不是沈砚修记忆中的那个沈枝意,她不是他的妹妹。 “兄长,若连最初都无法从爹娘手中救下小妹,事已至此,便更无希望救出小妹了。” 沈砚修闻言微怔,眼眶酸涩起来,情急间一把握住沈枝意的手: “你怪哥当初没能拦下爹娘?事情不是那样的……” “好了,兄长快走吧,别让爹娘等急了。”沈枝意打断了沈砚修欲解释的言语,将手从沈砚修的手中抽出,轻轻推了推他。 “砚修,你还要同她说多久?”殿门外传来沈母催促的声音。 沈砚修缓缓起身,最后冲沈枝意道了句: “皇城之内,最是凉薄,小妹,照顾好自己。”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沈枝意轻叹。 她又怎会不知,这看似锦绣的宫墙之内,最是人心凉薄。 * 几人离开后,沈枝意已想好对策,她决定届时要和萧临川讲清一切,从她如何与祝云窈相识,到祝云窈为何现下不再效忠于萧鹤言,明明白白地都与萧临川讲清楚。 但眼下她需要先去寻祝云窈,与之统一好口径,照萧临川这多疑的性子,定然还会再审问祝云窈一番,届时可别再出别的岔子。 可沈枝意眼下还在禁足期,寝殿门口都有侍卫守着,她无法走出这瑶光殿。 与石榴和葡萄商量好计策,沈枝意与葡萄互换了衣装,乔装成了葡萄的模样。 随后与石榴一同走出瑶光殿。 门口两名侍卫拦住了她们: “你们去哪?” “侧妃娘娘着凉了,我们去太医院寻些温补药材来。”石榴开口道。 “现在是禁足期。” “太子殿下只是禁足了侧妃娘娘,可没有禁足我们,两位别那么死板,侧妃娘娘身体可重要着呢。”石榴说罢,从袖口掏出数枚银元,偷偷塞给两名侍卫。 两名侍卫对视了一眼,让了路。 沈枝意未杵盲杖,尽力保持着步履平稳,挽着石榴的手臂走出了那两人的视线。 石榴搀扶着沈枝意,一路走到了东宫后院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屋子。 很意外的,软禁着祝云窈的这处屋子,竟没有看见侍卫把守。 “娘娘,没有看守的人,咱们直接进去吧。”石榴轻声道。 “小心为上。”沈枝意总觉得心下不安。 和石榴一同走到那房屋门前,发现房门上了把锁。 “娘娘怎么办?门锁上了,没有钥匙。”石榴着急道。 “没事,看我的。”沈枝意取下头上发簪,摸索到那门锁,将簪尖插进锁孔转动着。 用现代邪修手艺开这老式锁,应是不难。 在锁孔里左右转动了一阵, 门锁果真咔的一声打开了。 “娘娘太厉害了吧。”石榴忍不住赞叹。 随后石榴扶着沈枝意踏进屋内,带上了房门。 屋内烛光微弱,祝云窈倚坐在简陋的木桌旁,一只手撑着额头,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沈枝意和石榴的脚步声,祝云窈缓缓睁开双眼: “我就猜到你闲不住会来寻我。” “祝姐姐,你还好吧?”沈枝意在石榴的搀扶下走到了祝云窈旁边的木椅坐下。 “挺好的,暂时死不了。”祝云窈的语气云淡风轻。 “祝姐姐,太子殿下眼下对我的误会极深,我想和他解释清楚一切的缘由,届时可能也需要祝姐姐的配合。” “说吧,要我怎么配合?” “只需要祝姐姐和我统一口径就好,从我们是如何相识,到你为何不再跟随桓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想和太子殿下讲清,消除误会,我猜想届时太子殿下还会来询问你一番的。” “好。” 祝云窈毫不犹疑地答应了,视线却徐徐扫过面前微闭着双眼的沈枝意,状似无意般开口: “但我想知道,小瞎子,你又是如何晓得,那萧鹤言在鸿雁酒楼会有那般令人寒心的行径?” 沈枝意闻言微微一愣,祝云窈的疑惑也算情理之中,毕竟沈枝意是因为提前知晓后续剧情走向,才让祝云窈去鸿雁酒楼蹲守的。 不然按正常情况,祝云窈根本不会窥见萧鹤言和柳映梨的邂逅,更不会在极度失望下选择离开萧鹤言。 但沈枝意也早已想好了说辞: “祝姐姐,桓王本就意欲拉拢柳大将军,我直觉以桓王的性子,定是会从柳大小姐入手,听闻过桓王喜在鸿雁酒楼设宴,而柳大小姐也喜在那处和朋友小聚……” “依此来看,桓王是定不会放过在鸿雁酒楼和柳大小姐相识的机会的,当时性命攸关,我也只是赌了一把,但好在,赌赢了。” “总之,要恭喜祝姐姐,看清了桓王,日后再不会被他利用,也不用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沈枝意说罢冲祝云窈微微一笑,看起来是发自真心地为祝云窈高兴。 祝云窈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有何好恭喜的,被他利用了这么久,现在我只觉得曾经的我太傻,一想起他,我就恨我自己。” 沈枝意抿着嘴唇,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指。 她能感受到祝云窈此刻内心的痛苦,但凡是有感情的人,决定放弃和离开曾经所挚爱之人的那一刻,都是会痛心的吧。 何况祝云窈曾经对萧鹤言是那般忠心地守护着。 沈枝意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祝云窈的手臂,随后顺着她的手臂将手覆在了祝云窈垂于膝间的手背上。 “祝姐姐,我理解你的心情,饶是再冷漠之人,离开相伴数载的人,都会心痛的吧,何况祝姐姐还是那般重情重义之人。” “但是祝姐姐,你要记得,你可以恨任何人,却唯独不要恨自己……放下一个人,从不是靠忘记,而是学会为自己而活,学会好好爱自己。” 祝云窈睫羽轻颤,往日的她,的确像是为了守护萧鹤言而活,从未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她的确该如沈枝意所言,好好地爱自己。 祝云窈经历这一遭,感觉自己似乎从某种固定程序中醒来了,那程序安排并要求她要忠心地守护萧鹤言,而此时,她的内心打破了那套程序,似如梦初醒一般,眼前突然变得明朗开阔起来。 “谢谢你的安慰了,小瞎子。” “那我斗胆问祝姐姐,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沈枝意微微笑着问道。 “嗯,日后你需要我之时,我都会帮你。”祝云窈直视着沈枝意,轻声许诺,其实她早已经把沈枝意当作了自己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太好了!能和祝姐姐成为朋友,我真的非常开心。”沈枝意高兴地站起了身,摸索着,弯腰轻轻抱住了祝云窈,“祝姐姐,你以后可再也别傻傻的了。” “说谁傻呢?”祝云窈闻言轻笑了一声,握着拳头轻轻打了一下沈枝意的肩膀。 沈枝意刚松开怀抱,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犷的惊呼。 “咱们就去偷偷喝个酒的功夫,这门锁怎么被撬开了!” 随后,房门被砰的一声一脚踹开了。 12. 别用计谋解题,用真心 几乎是在同一秒,祝云窈呼的一声吹灭了桌面的蜡烛,随后以极快的身法一把将身边的沈枝意和石榴揽到自己身后,藏匿在了墙角的那堆木柴杂物后头。 两名侍卫踹开房门就瞅见屋内漆黑一片,窗户紧闭,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完了,那女刺客不会跑了吧?”其中一名侍卫担心道。 “放心,我没跑。”黑暗中传来祝云窈淡漠的嗓音。 随后祝云窈从黑暗中走出,来到房门前,正视着门口的两名侍卫。 月光下能分辨出来人正是祝云窈 “门上的锁怎么开了?”一名侍卫质问道。 “这我就不晓得了,或许你们该问问太子殿下这把劣质锁是从哪里采买的。” “哼,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两名侍卫说罢砰的一声阖上房门,门外传来锁链碰撞的叮当声,应是他们重新锁住了房门。 祝云窈轻轻撕开窗纸的一角,望见屋外的两名侍卫把守在门前的空地,似乎暂时不会离开了。 走到那堆木柴后头,祝云窈蹲下身,将脸凑到窝在角落的沈枝意的耳边,低声道: “小瞎子,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看守的侍卫回来了,门也被锁上了,你若是不想被发现,只有在这里先委屈一晚,待明早他们换岗之时的值守空窗期,我想法子破开窗户助你们离开。” 沈枝意微微一怔,虽然瑶光殿那边的侍卫恐怕会发觉异常,但目前若是不想惊动萧临川,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但她同时心中也生出了一个疑问,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祝姐姐,你既有逃离这里的法子,为何自己不逃呢?” 祝云窈略一失神,似乎自己也说不清这其中缘由,但很快就做出一副洒脱的神情: “我只是暂时还没想好去哪儿罢了,在这里至少还能管吃管住,要是察觉到情况于我不利了,我随时都可以抽身。” 祝云窈拍了拍旁边床榻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被褥,冲沈枝意和石榴低声道: “你们俩睡床吧,我今晚帮你们守夜。” 石榴起身,将沈枝意扶到了床榻边坐下,随后自己坐到了木桌边,轻声道: “奴婢怎能与娘娘同榻?奴婢也守夜。今晚真是苦了娘娘了,娘娘累了就快歇息吧。” “行,那咱俩守夜。”祝云窈说罢,在木桌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沈枝意伸手摸索过整个床榻,似乎是在估摸着这床榻的尺寸大小: “祝姐姐,石榴,夜里凉,你们这样会受风寒的,这床榻不算窄,咱们仨挤一挤也可以的。” “无碍的,小瞎子你快睡吧,别担心我们。”祝云窈低声回道。 沈枝意闻言却站起了身,一点点摸索着想要走近祝云窈,石榴见状急忙起身搀扶住沈枝意,生怕她一不小心身体被磕着碰着了。 沈枝意走到祝云窈身边,一手紧紧挽住祝云窈的手臂,另一只手紧抓着石榴扶着她的双手,执着地想要将她们一同拉到床榻边。 “既然这床榻可以勉强挤下咱们三人,为何不一起?眼下这天气阴冷潮湿,我不能眼瞅着你们有谁因我受了风寒。” “娘娘……”石榴的神情略显纠结,但也有感动。 “好了好了,我看我们要是今晚不同你一块儿呆在榻上,你怕是会担忧得整夜都睡不着吧?”祝云窈也不再推拒,褪下脚上的鞋履上了床榻,“石榴,你也就顺了你家娘娘的意吧。” 石榴纠结半天,最终还是顺从了沈枝意: “多谢娘娘体恤。” 三人一同挤在墙边的床榻上。 石榴在靠墙的里侧,祝云窈在床榻边缘靠外的一侧,沈枝意则挤在两人中间,只是沈枝意是躺着的,祝云窈和石榴为了守夜,便靠坐在床榻上没有躺下。 一张破旧但宽厚的被褥覆在三人的身上,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倒是让她们感受到了难得的暖意。 沈枝意怀揣着心事,在这湿冷伴着虫鸣的夜晚里,轻轻阖上双眼,来自身旁人的温度,让原本不安的心绪生出了一丝丝安定感。 沈枝意抵着左右两人温热的身子,脑中思索着下次面对萧临川,她该用何种状态与言语将这场误会完美解除。 困倦终于一点点袭来,沈枝意脑海中的思考逐渐断了线…… * 沈枝意感受到一阵清凉透着花香的风拂面而来,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微微垂首,映入眼帘的是一方茶褐色棋盘,黑白棋子在棋盘之上错综相连,形成一盘扑朔迷离的棋局。 一只执着黑子,玉白纤长的手自对面而来,在棋盘上的半空停驻,似在思索该如何走下这步棋。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的手背隐隐可见淡青的血管,中指和食指指尖执着一枚黑子。 嗒的一声,黑子落子。 沈枝意缓缓抬头,便见对面坐着一名眉清目秀,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少年眉眼含笑,目光温和地看着沈枝意,似在示意该轮到她落子了。 沈枝意从棋奁里执起一枚白子,迟疑地看着眼前棋局。 她并不擅下棋,更别提像眼前这般错综复杂的棋局了。 “抱歉,我不知该如何走这步棋了。” 沈枝意微微低下头。 “有时候,棋局就如心路,你心中,可是有未解的难题?”少年缓缓开口,嗓音温润悦耳。 未解的难题,自然是有的。 与她命运环环相扣之人,眼下对她误会到已起了杀心。 见沈枝意沉默,少年轻轻握住她执着白子的手,引导着她将那枚棋子落下: “世上其实并无难题,只是解题之人,在自己的心中迷了路。” 沈枝意知晓,她虽能帮千万人解开心结,走出迷失,可唯独帮不了自己。 看似冷静沉稳游刃有余的她,其实早已迷失在这个世界。 “公子可否为我指路?” 或许是因为这少年看上去温柔良善,沈枝意心中莫名对眼前之人心生信任。 “万般困境,唯有真心可破。”少年再度执起一枚黑子,缓缓落于棋盘,“你只需用真心,便可破局。” “真心?”沈枝意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世间难题并无标准答案,别用计谋解题,用真心。” 少年收回方才执棋落子的手,微笑道: “该你了。” 眼前的棋局在沈枝意眼中竟仿佛活了过来,再不是方才于她而言的死局。 “我明白了。”沈枝意双目明亮灿若繁星,“世间万般多变,唯有真心,可破万重阻碍。” 沈枝意执起一枚白子,随着自己心的指引,缓缓落下。 棋子落于棋盘的那一刻,白光乍现,亮到已看 不清眼前景象。 白光刺目,沈枝意微微闭上双眼,再睁眼时,方才的棋盘已不见了。 眼前变为了一处灶屋,她正站在灶台边,台面上整齐放置着各种瓜果蔬菜,砧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青菜。 这是……到厨房来了? 沈枝意的脑袋有些迷蒙,但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指引她,她此时就该炒两个小菜,做一顿家常的午餐。 随后右手便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面前砧板上的菜刀,继续切着那颗只切了一半的青菜。 可没想到迷蒙间竟一不留神切到了手指。 沈枝意没有感觉到疼痛,但看着渗出血来的手指,还是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呀!” “怎么了怎么了?” 随着沈枝意的轻呼,有人匆忙踏进灶屋,语气甚是担忧。 沈枝意扭头,只见一名少年郎朝她跑来,一把握住她出血的手,眼里满是心疼自责: “以后灶屋里的活儿别做了,让我来吧,你每天就种种花草晒晒太阳就好。” 沈枝意盯着眼前少年郎清隽的眉眼,此刻那眉宇正因担忧拧在了一起。 这不就是方才教她下棋的少年吗? 不知为何,沈枝意心中莫名涌起对眼前之人的亲近感。 仿若他们相伴已久,今日只是他们朝夕相伴的数个日夜中,某个再平常不过的一日。 沈枝意微微一笑,不由自主地松开握着刀柄的右手,抬手轻轻抚平少年微蹙的眉头: “一点都不疼,别担心。” “都流血了,还说不疼?” 少年拉着沈枝意走出灶屋,坐在院落里的藤椅上。 正午的阳光洒在这处偏僻的瓦屋,菜园的蔬果在光影下青翠欲滴。 少年为沈枝意细细地包扎伤口,还不忘轻轻吹气,生怕弄疼了她。 沈枝意静静注视着少年,俊秀的五官有着独属少年人的朝气和生命力,让人一看便移不开眼。 不知为何,沈枝意只想牢牢记住他的模样。 仿佛以后都再难见到。 仿佛,这模样终将枯萎。 她不知为何心中会涌现这般思想,但此刻只想遵从内心。 沈枝意终于忍不住开口: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闻言诧异地抬眸,手背贴上沈枝意的额头: “你可别吓我啊,你怎会突然不认识我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现在就想听听你做个自我介绍。”沈枝意眉眼微弯,笑意温婉。 少年放下手,也笑了: “好呀!” 而后他清了清嗓子,道: “萧临川,年方十七……” 沈枝意听见前三个字瞬间愣住了,直接打断了少年兴致盎然的言语: “你是萧临川?” 纵是沈枝意此刻脑袋再迷蒙,在听见萧临川这三个字时,还是只觉如雷贯耳,如梦初醒。 “对啊,你怎么了?为何这般惊讶?” 少年目露困惑。 沈枝意沉默了两秒,手指在不经意间攥紧,半晌才迟疑道: “那你知晓,我是谁吗?” “当然!” 少年闻言,眉眼弯弯,笑容璀璨,黑亮的瞳孔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你是我的妻子呀。” 13. 她说,她从未后悔过做他的妻子^…… “你是我的妻子呀。” 这句话犹如炎炎夏日里的一缕凉风,浸润了满园的果香,飘进沈枝意的耳畔。 令沈枝意的耳廓泛起一丝细不可察的红晕。 “这大抵是梦吧……”沈枝意忍不住喃喃自语,周遭的一切在她眼中忽然就变得不真实起来。 随着沈枝意的如梦初醒,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模糊。 连眼前少年含笑的眉眼也不再真实,仿若渐渐与模糊的背景融为一体,消融在虚无的梦境。 果然是梦啊…… 渐渐恢复了清醒的沈枝意,发现眼前已变为一片漆黑,便确定方才那些情景的确只是梦境罢了。 可她为何总是梦见萧临川? 这一次,还把他梦成了一名清俊的少年郎。 她明明深知萧临川容颜尽毁,可她梦中的萧临川却与这四个字毫不相干,甚至天差地别。 莫非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认为萧临川应是如此容貌,应是这般美好的? 沈枝意想到这儿慌忙摇了摇头将此想法甩出脑海。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闲心瞎想这些? 只是做了个梦罢了,忘记吧。 【叮咚,系统提示,萧临川恨意值减少为两颗星。】 【恨意值未清零之前,请宿主不要放松警惕。】 沈枝意微愣。 她什么都还未做,为何过了一晚上萧临川的恨意值忽然降了? 难不成萧临川自己想通了什么? 听上去有点牵强。 沈枝意忍不住陷入沉思。 * 天刚蒙蒙亮。 景宸殿内,凌晟望着正擦拭着那把锋利长剑的萧临川,迟疑地开口道: “太子殿下,您当真要处置侧妃娘娘?” 萧临川擦拭剑锋的手微微一顿: “她这般疑点重重,满口谎言的人,留在身边,恐生变数。” “太子殿下不打算再继续查证一番吗?” 萧临川擦拭好了剑锋,将长剑收回剑鞘: “孤已不想再费力查证了,就让这场闹剧赶紧结束吧。” “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呢?” “这件事不宜闹大,对外就道侧妃是病逝了。” 萧临川将长剑别于腰间,视线徐徐望向窗外的一棵海棠树,昨夜散落窗台的花瓣眼下已然枯萎了。 神色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痛苦,萧临川轻轻阖上双目,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然。 “去瑶光殿。” * 此时值守瑶光殿的两名侍卫已然发觉了异常。 “那两个婢女怎一夜未归?” “不知啊,咱们需要禀告太子殿下吗?” 两人正低声交谈,却听前方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喊声: “太子殿下到——” “参见太子殿下。”两名侍卫忙跪下行礼。 萧临川神色冷厉,未执一言,径直走进瑶光殿。 瑶光殿内的葡萄闻见殿外的动静,急得团团转: “娘娘怎的还未回来?眼下太子殿下又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刚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寝殿的门被一把推开了。 葡萄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参见太子殿下。” 萧临川凝眉望着眼前跪在地上埋首磕头的女子,她虽身着沈枝意的齐腰襦裙,埋着头看不清面容,可萧临川几乎一眼就确定了此人不是沈枝意。 心下一惊,萧临川沉声道: “抬头。” 葡萄胆战心惊地微微抬起头。 “沈侧妃呢?”萧临川直直盯着微微颤抖的葡萄。 “娘娘她……她……”葡萄实在不敢道出实情,语气慌乱无措。 凌晟见状拔出佩剑,直指葡萄: “还不快如实交代!” 葡萄埋头一连磕了三个头,泪眼婆娑道: “太子殿下……娘娘她…她说要去寻个人。” 萧临川的拳头渐渐攥紧,眼底阴云密布,几乎只用一秒就猜到了沈枝意所寻之人是谁。 “孤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 软禁祝云窈的那处简陋房屋内。 “小瞎子,就快到侍卫换岗的时间了,待会儿趁他们值守的空窗期,我破开这窗户助你们离开。”祝云窈冲沈枝意轻声道。 “好,先谢过祝姐姐了。” 祝云窈透过窗纸被撕开的一角留意着屋外的情况,终于等到了门口把守的侍卫离开。 她再清楚不过,晚间把守的这两名侍卫,最是渎职,经常还未等换岗的侍卫前来,就擅自提前离开,偶尔还会在晚间偷偷离岗去喝酒。 这短短几分钟的空窗时间,将是沈枝意逃离这里的绝佳时机。 “就是现在。” 祝云窈拿过一旁的木椅,重重打在窗棂上。 窗户瞬间泛起了裂纹。 又是一下重重的敲打,窗户四分五裂,被凿出了一个可以供人翻出的大洞。 “小瞎子,快。” 祝云窈拉过沈枝意的手腕,石榴在一侧扶稳了沈枝意,两人合力助她翻出窗户。 沈枝意双手扒在窗边,努力抬腿想要爬上窗台,窗户虽然不算很高,但对于眼盲的沈枝意来说,还是略有难度。 祝云窈抬起手臂,让沈枝意踩在自己的臂弯,用力向上推,终于让沈枝意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 沈枝意正欲翻出窗台,却听见了一阵破门而入的巨响。 “哐当!” 锁住房门的锁链被斩断,门被一下破开,紧接着一阵略显漫不经心的脚步声踏进屋内。 “沈侧妃,你这是在做什么?”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沈枝意顿时打了个寒噤,脚下不慎一滑,从窗台上跌了下来。 “小瞎子!”祝云窈惊呼,想要接住跌落的沈枝意。 几乎是一瞬,沈枝意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和温度,让沈枝意立刻判定,怀抱着她的人,绝不是祝云窈。 “沈侧妃,孤记得你还在禁足期间,为何出现在此处?你与这贼寇在密谋什么?” 头顶传来阴沉冷淡的质问,令沈枝意心口一缩。 萧临川此时的语调和气息,和往常大不相同。 此时的他,周身的气息像是自地狱而来。 像是,要索她命的鬼魅。 沈枝意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搏了。 沈枝意挣脱开萧临川的怀抱,随即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请允许臣妾同您解释清楚这一切的缘由。” “缘由?”萧临川略显自嘲地笑了笑,“又要编什么谎话来欺骗孤?” “不是的殿下,今日臣妾绝不会有半句谎言。”沈枝意咬牙,“以往的那些事,还请太子殿下原谅臣妾,臣妾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沈枝意说罢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再抬头时,冰冷的剑锋已抵在了她的脖颈。 “殿下……” 沈枝意怔住了。 萧临川眉宇微挑,语气轻蔑: “孤为何要原谅你?孤只想结束这一切,也结果了你。” 沈枝意的后背渗出冷汗,嘴唇微微颤抖。 萧临川的杀意很浓,她心下知晓自己大抵是难逃此劫了。 心脏在混乱地跳动,沈枝意微微垂下头,慌乱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昨夜梦里那个少年郎的脸。 少年笑意温和,告诉她: “万般困境,唯有真心可破。” “你只需用真心,便可破局。” 真心吗…… 沈枝意抬头,微微睁开那双灰暗空洞的瞳孔,“看”向对她执剑相向的萧临川。 嘴角勾起苦涩的微笑,沈枝意的眼尾却控制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或许是为她穿书来此的劫难,或许是为萧临川最终的命运,又或许,是为她誓要逆天改命的决心。 萧临川在她眼中不是炮灰,她也不是路人甲,他们都应是主角,他们本应是救赎彼此的存在。 “殿下,我的确曾为了留在你身边,说过一些好听的谎话。” “但殿下,请相信,我沈枝意,从未后悔过做你的妻子。” “殿下若要杀我,我自是无力抵抗,我只想最后告知殿下一句,我自始至终从未有过谋害殿下之心,我是为殿下而来,就如我曾对殿下说过的……” 沈枝意说到这里,双目轻阖,咬唇垂下头,低声道: “殿下,我是来救你的。” 萧临川紧紧握着剑柄,指尖微微发白,他只需轻轻一动,沈枝意就会死在他的剑下。 “你方才说什么?” 沈枝意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太轻,萧临川并未听清。 她的话在他心中本应是无足轻重的,可眼下他却如此迫切地想要知晓。 也想听她再多说一点。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她吗? 【系统提示,萧临川恨意值降为一颗星,恨意值未清零之前,宿主不可放松警惕。】 沈枝意留意到脖颈边的剑锋在微微颤动,系统忽然出现的声音让她意识到,她方才的话是起到了效果的。 赌一把吧。 沈枝意抬眸,笑意苍白: “我说,殿下,动手吧。” 萧临川闻言心口猛然一痛,才发觉到方才想要杀她的决心,此刻已然动摇。 沈枝意是他的妻子,唯一一个义无反顾嫁与他的女子。 他真的,要杀了这世上唯一给予过他温暖的人吗? 萧临川紧握着剑柄,手臂却在控制不住微微颤动。 “啪嗒。” 有什么东西从他微颤的袖口滑落了出来。 那圆圆的物什滚落到他的脚边,像在提醒着他什么。 是那枚蚌壳木雕。 萧临川不知为何,总忍不住将这“蚌壳”随身带着。 仿佛他带着的不仅仅是一枚蚌壳,更是一份时刻温暖着他心间的信物,亦是他成为那一代明君的信念。 那蚌壳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他,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对他好。 “太子殿下爱民如子,数次赈灾救民,福泽百姓,庇佑苍生,应比蚌壳更强大,比珍珠更耀眼,您该确信,您当得起储君,当得起万民景仰,更当得起臣妾的终生不悔。” 耳畔仿若再度回响起了新婚之夜沈枝意柔婉的嗓音。 心口霎时传来一阵钝痛。 她说,她从未后悔过做他的妻子。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在对他的妻子做什么? 14. 恨意值清零 【系统提示,萧临川恨意值已清零,请宿主用心完成任务,莫再出此意外。】 沈枝意听见系统的提示后,终于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 思想斗争间,萧临川正欲将剑缓缓放下,不料一旁的祝云窈忽然掏出匕首,飞快地向前一步,用刀尖一把将悬在沈枝意颈侧的剑锋抵开,随后揽过沈枝意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萧临川身后的暗卫顿时一齐拔剑,一时间两边的气氛剑拔弩张。 “太子殿下何不愿听听她如何解释这一切?夫妻一场,没有情分也有名分吧?”祝云窈手握匕首挡在自己胸前,随时准备进攻的状态,将沈枝意牢牢护在身后。 “若太子殿下一意孤行,那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护小瞎子周全。” 祝云窈眼神坚定,眸光锐利地盯着萧临川一行人。 萧临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看向祝云窈身后的沈枝意,她的眉眼依旧是柔婉却自带坚韧。 萧临川最终将长剑收回了剑鞘,缓缓启唇: “沈侧妃,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吧。” 说罢将身后的暗卫遣到了屋外。 沈枝意闻言,握住身前祝云窈的手臂,安抚地轻拍了一下,走到她的前侧,随后缓缓跪下身,朱唇轻启: “太子殿下,臣妾知晓殿下一直怀疑臣妾和桓王的关系,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臣妾与祝姐姐相识。” “祝姐姐曾是桓王的人,因此殿下疑心臣妾嫁与您,并非真心实意,而是桓王暗中安排,与臣妾合谋着什么阴谋。” “事出有因,殿下怀疑臣妾也是情理之中,但臣妾想告知殿下,臣妾和桓王绝无半点关系,甚至桓王还想置臣妾于死地,殿下请一定要相信,臣妾是完完全全,和殿下站在一起的。” 萧临川听到此处,微微蹙眉: “你说萧鹤言想置你于死地,此话怎讲?” 沈枝意继续道: “臣妾与祝姐姐相识,是因为选秀那日,是祝姐姐将落井的臣妾救起,祝姐姐是臣妾的救命恩人。” “不曾想,桓王忌惮臣妾的存在,竟指派祝姐姐在新婚之夜当晚暗杀臣妾……” “臣妾认为曾仗义相救的祝姐姐,定是受桓王蛊惑,断不会轻易杀害无辜,臣妾想助祝姐姐清醒,心生一计……” 沈枝意缓缓道出那一日的经过。 “如今祝姐姐已看清桓王真面目,不再为他所用,眼下祝姐姐已不再是桓王的人,她是臣妾的朋友,更是臣妾的救命恩人。” “所以也还请殿下,饶过祝姐姐。” 萧临川双唇紧抿,神色警醒: “孤怎知,她是否真的已不再是萧鹤言的人?孤为何要信她?” 沈枝意正欲开口,却被祝云窈抢先一步道: “太子殿下,您最近可得留神了,那萧鹤言盯上了柳大将军的嫡女柳映梨,太子殿下是个聪明人,应是明白,他盯上的,可不单单是个女子。” “我亦是因此事看透了萧鹤言,决心不再效忠于他,若是太子殿下愿意放过我和小瞎子,我可以把我在萧鹤言那里所知晓的,全数告知于您。” 萧临川听闻此言,眉宇微挑,他的确很想知晓有关萧鹤言的谋划: “你继续说。” “那太子殿下先承诺放过我们。”祝云窈道。 “好,孤答应。” 祝云窈心知萧临川不似萧鹤言,应是不会做出出尔反尔的小人行径,略微思考后开口道: “萧鹤言最近的计划,就是掌控柳将军的兵权。” “多年来他虽已暗中掌控皇城内的大部分禁军,但他觉得那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更强的兵力,然后在关键时刻给予你致命一击,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太子殿下,你可曾想过,任何事情,都不是空穴来风,民间那些关于你的危言耸听的谣传,你难道觉得,只是无意间流传下去的吗?” 萧临川闻言双拳攥紧。 他怎会没想过,关于他的谣传是否是有心之人谋划,意在不断削弱他在朝堂的话语权。 “太子殿下,我以我项上人头担保,小瞎子绝不是萧鹤言的人,她对萧鹤言来讲,是个意外,亦是个威胁。” “她的出现,极有可能打破萧鹤言苦心经营的一切,关于你的谣传极有可能会不攻自破,天下人恐会重新审视你,而你极有可能扭转当下局面。” “所以萧鹤言派我杀了她。” “我是真没想到,萧鹤言没能杀死她,她却差点死在你的手里。” “太子殿下,你是否太过自负?你的多疑,让你差点亲手杀死那个唯一能助你扭转命运之人。” 被祝云窈谴责,萧临川并未显露恼意,而是控制不住望向面前的沈枝意。 他当真,误解了沈枝意? 而这场误会,竟差点让沈枝意死在他的手上。 他无法想象,若方才那一剑真的划过她的脖颈…… 他大概会抱着悔恨,痛苦地度过余生吧。 “那沈侧妃,你为何要骗孤?你并非孤女,你的家乡也并未遭遇过洪涝,你说你为报恩而来,让孤如何相信?”萧临川望着沈枝意,问出心中疑问。 沈枝意回道: “太子殿下已见过臣妾的父母了,想必也能看出,臣妾的娘家是怎样的一个家。” “于臣妾来讲,从他们将臣妾逼走的那一刻起,臣妾就与他们再无关系了,臣妾从今往后,与孤女无异。” “报恩虽是臣妾为顺利嫁与殿下所编的谎话,但臣妾真的是为您而来,父母所为已是让臣妾看透世态炎凉,从臣妾离家之时,就心知只有殿下才是臣妾唯一能够依靠之人,殿下虽未于臣妾有过救命之恩,但臣妾亦是真心愿嫁与殿下。” “殿下贵为储君,既不嫌弃臣妾一介盲眼孤女,臣妾又怎会因区区谣传厌弃殿下。” “臣妾与殿下今生结为夫妻,便是夫妻一体,命运相连,势必与殿下同心。” 沈枝意双眼微闭,但盖不住眼底的坚定。 萧临川望着沈枝意柔和但透着坚韧的眉眼,心底的那些猜疑早已摇摇欲坠,分崩瓦解。 即便多疑的心性使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但此刻,他却很想相信沈枝意。 他想要相信,沈枝意即使骗了他,但她的内心还是心悦于他的,那些谎言,都只是一些想要和他在一起耍的一点小心机罢了, 何足挂齿。 他好不容易娶到的妻子,怎么可能会和萧鹤言是一伙。 萧临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视线不再流连于沈枝意,转向祝云窈,道: “光凭这点信息,还不足以让孤信你,除非你再告与孤更多有用的来。” 祝云窈微微挑眉: “好,那太子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 景宸殿内,沉默许久的凌晟终于忍不住冲萧临川道: “殿下,您真的就这般轻易地相信她们了?还要放过桓王手下的那个祝云窈,放任她留在侧妃娘娘身边?” 萧临川正欲饮茶的动作顿了顿,低头轻抿了一口,徐徐放下茶杯,回道: “或许就是因为孤只相信眼睛看见的,才会被一叶障目,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只用眼睛去了解,该用心。” 他该用心,去慢慢了解沈枝意。 “用心?殿下,属下不解。” “好了,你不必多想,这件事就翻篇过去吧,那祝云窈告知了孤一些有关萧鹤言的计划,孤也当好好利用,挫挫那萧鹤言的锐气。” “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祝云窈说,萧鹤言想借七日后在他承办的春耕宴上舞剑作诗,而作那首诗的目的,是想置孤于死地。”萧临川漫不经心道。 “什么?他竟敢谋害太子殿下!”凌晟表情愤怒。 “那孤,届时可得好好看看,他要演一出怎样的戏码。”萧临川唇角微勾,指尖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面。 * 沈枝意与祝云窈一同走在皇宫内一处花团锦簇的小径上。 “如今太子殿下已解了我的禁足,也同意了祝姐姐留在瑶光殿,祝姐姐前几日在那破屋里想必也憋闷坏了,今日我就陪祝姐姐好好散散心。”沈枝意一手杵着盲杖,一手挽着祝云窈的胳膊,笑意盈盈道。 祝云窈稳稳扶着沈枝意,引导着她避开前路障碍,状似无意般开口道: “小瞎子,那日你对太子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真的,喜欢太子?” “啊?”沈枝意愣了愣,没料到祝云窈会突然这般发问。 “是……也不是……”沈枝意抿了抿嘴唇,摇摇头道: “反正吧,这事儿挺复杂的,我一时也说不清。” 祝云窈却笑了,轻拍了一下沈枝意的脑门: “我看你那日,不像是撒谎啊,你怕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对这天下女子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太子殿下,情根深种之人了。” “祝姐姐你胡说什么呢?”沈枝意轻轻掐了掐祝云窈的胳膊。 她绝没有喜欢萧临川,她只是,需要完成系统任务,需要帮萧临川扭转结局罢了。 “那你还说什么,从未后悔过做他的妻子……”祝云窈继续打趣道。 “打住打住,祝姐姐快别说了。”沈枝意伸手想要捂住祝云窈的嘴巴,奈何看不见扑了个空。 “哈哈,小瞎子对太子情根深种咯!”祝云窈哈哈笑道。 “快住嘴。”沈枝意的耳根因着急微微泛红。 二人正打闹之际,不料身后传来一阵阴戾的嗓音: “祝云窈,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15. 春耕宴 沈枝意和祝云窈闻言转过身,便见萧鹤言和他身边的侍从朝她们走来。 祝云窈在看见萧鹤言的那一刻眉眼瞬间变得锐利,眼里尽显防备之意,下意识就将沈枝意护在了自己身后。 “祝云窈,你和太子侧妃,这是结为姐妹了?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萧鹤言一步一步走近祝云窈,两人的视线直直撞上,仿若能听见刀光剑影的声响。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过,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做你的刀。”祝云窈冷冷启唇。 “祝云窈你别不知好歹!我好心留你在我身边那么久,不是让你来背刺我的!”萧鹤言一时气急。 沈枝意闻言蹙眉,向前一步开口道: “桓王殿下言重了,祝姐姐本是自由身,她想去何处,就去何处,她想和谁结为姐妹,就和谁结为姐妹,何来背刺一说?” “你给我闭嘴,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不入流的瞎子插手!”萧鹤言怒道。 祝云窈抬手护住沈枝意,语气染了怒意: “这是太子殿下的侧妃娘娘,岂容你如此不敬!” “哼,不过就是个侧妃,难道我堂堂桓王还要对她三叩九拜不成?”萧鹤言冷哼一声。 “桓王殿下,你休要再纠缠祝姐姐,祝姐姐是活生生的人,她不是你的傀儡,你若执意纠缠,这件事我定会插手到底!”沈枝意语气坚定,随后拉过祝云窈的手臂: “祝姐姐,咱们走吧。” “好。”祝云窈亦不愿再和萧鹤言多言,扶着沈枝意转身离开了。 “可恶!”萧鹤言狠狠将脚边的石子踢开,随后冲身边的侍从江千交代: “派人去查,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属下遵旨。”江千俯首领命。 * 沈枝意和祝云窈回到瑶光殿,坐到桌案边饮茶。 “这个桓王也太过分了。”沈枝意嘟囔道。 祝云窈在一旁徐徐饮茶,未作言语。 “祝姐姐,咱们一定要去坏了他的好事,别再让柳将军的女儿也为他所害。”沈枝意重重放下茶杯。 “小瞎子,你到底是因为讨厌桓王才想去对付他,还是,为了暗中帮你的太子殿下呢?”祝云窈勾唇道。 沈枝意愣了愣,忙道: “当然是因为我看不惯桓王啊,我怎么能眼看着又一个女孩被他欺骗伤害呢?” 祝云窈微勾嘴角,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哦?看来小瞎子还挺仗义。” “好啦祝姐姐,你别打趣我了,你就说你帮不帮我吧?”沈枝意微微瘪了瘪嘴道。 祝云窈缓缓收起了笑容,忽然从座位上起身,在沈枝意面前站定,随后单膝跪地拱手: “民女今生愿效忠侧妃娘娘,若侧妃娘娘不弃,民女愿做娘娘的近身护卫,就如同民女曾经保护桓王那样,保护您。” 感受到祝云窈忽然变得严肃又充满敬意的言语,沈枝意忙伸手向前摸索着,扶住祝云窈的手臂想将她从地上扶起: “祝姐姐,干嘛突然那么严肃啊,你想做我的护卫,我当然愿意呀。” “民女谢侧妃娘娘不弃!”祝云窈说罢弯腰垂头行礼。 “哎呀,祝姐姐快起来吧,祝姐姐想留在我这里,就留在我这里,想去江湖游历,也可以去游历,我这瑶光殿的大门,随时都为祝姐姐敞开。”沈枝意用力将祝云窈从地上扶起。 “侧妃娘娘,属下愿留在您身边,助您一臂之力。”祝云窈回道。 “好啦好啦,祝姐姐还是喊我小瞎子吧,我习惯些。”沈枝意微微笑道。 “属下既决心效忠娘娘,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好吧好吧,祝姐姐怎么舒服怎么来。”沈枝意轻拍祝云窈的肩膀。 两人相对而立,都露出了笑容。 * 这几日萧临川都没有来瑶光殿寻过沈枝意,只是夜间时而会坐在花园的凉亭内抚琴。 清脆空灵的琴音似涓涓细流自花园流淌而出,淌过沈枝意的耳畔。 沈枝意虽看不见,听力却是极好,这般宛转的琴音,于她而言是种治愈,给她略显枯燥的失明的生活增添了几分音乐带来的鲜活。 沈枝意知晓眼下萧临川的好感度为负,她觉得她该做些什么了,但萧临川不来寻她,想必也是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后劲儿还没过,需要时间静静吧。 她该不该去打扰此时正在抚琴的萧临川呢? 罢了,她还想多听听这治愈的琴音呢,若是萧临川看见她便没心情抚琴了怎么办。 沈枝意坐在寝殿门口的石阶上,跟随着琴音轻轻哼唱着。 萧临川望向不远处的瑶光殿,看着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他知晓她在听。 可她为何不愿来到他的身边? 琴音忽然混杂进了几丝抚琴人的烦躁,急促了几分。 沈枝意亦察觉到了旋律的变化,像是抚琴之人生了杂念。 沈枝意站起身来,生出一丝想要去到萧临川身边的想法,想要抚平他此刻的烦躁。 但最终还是又缓缓坐下了。 过几日就是春耕宴了,萧临川届时会带着她出席,等到那时她再看看萧临川的态度吧,看看他是否已经原谅了她。 这几日,她还是让萧临川自己好好静一静,不去打扰。 * 春耕宴如期而至,宾客满座,露台上的舞姬载歌载舞着,台下人把酒言欢。 沈枝意坐于萧临川的身侧,这还是自那日后两人第一次离对方那么近,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口打破这沉默的氛围。 “殿下……” “沈侧妃……” 两人同时开口。 沈枝意愣了愣,忙道: “殿下,您先说。” 萧临川沉默两秒,说道: “沈侧妃这几日,为何从不来寻孤?” “殿下,臣妾是怕殿下还不愿原谅臣妾……”沈枝意支支吾吾地开口。 “孤那日,吓到你了吧?”萧临川微微叹了口气,抬手轻轻覆上沈枝意的手背,似是在安慰。 “没有没有,殿下素来平易近人,怎会吓到臣妾。”沈枝意低头回道。 “你不必害怕孤,以后有什么都可以直接告与孤,孤愿意信你。”萧临川说罢,帮沈枝意斟了一杯茶。 “所以……殿下相信臣妾,愿意原谅臣妾了?”沈枝意微微歪了歪脑袋“看”向萧 临川。 “孤只是,相信自己的心。”萧临川微微垂眸,望着手中的琉璃茶盏,低声道。 沈枝意执起刚被斟满的茶杯,轻抿了一口,两人又再度沉默了下来。 “恭请桓王殿下!桓王殿下为办好这场春耕宴可谓是处处亲力亲为,还特地作了诗为诸位助兴。”露台旁的刘公公忽然高声道。 众人的视线顿时都被吸引了,全都注视着正信步走上露台的萧鹤言。 落座高位的皇上见状笑道: “朕还不知六郎为春耕宴特地作了诗,那朕可得好好听听了。” “父皇,儿臣这首诗,定不会让父皇失望。”萧鹤言拱手尊敬道,视线却瞟过台下的萧临川,眼中尽显轻蔑。 萧临川理了理衣袖,嘴角轻勾,嗓音几不可闻: “看来某人又要开始哗众取宠了。” 露台四周鼓声骤响,萧鹤言立于露台正中,拔出佩剑,随着鼓声的节奏舞动起来。 萧鹤言舞剑的身姿刚中带柔,并不全然是刚硬的剑术,更带了几分柔和的舞姿,乍一看去,倒有种铁血柔情之感。 “好!好!”台下开始响起掌声。 沈枝意苦恼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这萧鹤言搞了出怎样的戏码。 萧鹤言舞着剑,适时地开口吟诗: “海棠落东苑,幽人抚素琴,清曲辞风月,心事系戈林,北厥传密诏,边关改亲兵,深宫藏幽密,何须慰疾心?” 这首诗一出现,全场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沈枝意也觉得这首诗细品起来怪怪的。 左侧桌边的两人低声议论着,但还是尽数被耳力极好的沈枝意听见了: “桓王殿下这是在暗指什么呢?” “你傻呀?这还不明显,东苑自然是指东宫了,桓王殿下就是暗指东宫太子和北厥勾结,大概意思就是,太子为了权势将势力都渗透到了敌营,这般迫不及待,何必还假意关心皇上的龙体?” 沈枝意明白了萧鹤言这首诗的意思,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这完完全全就是在诬蔑萧临川。 通敌可是死罪,萧鹤言就这般心急想要除掉萧临川? “殿下……您不反驳他吗?”沈枝意忍不住冲身边的萧临川道。 萧临川只是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桌面的茶杯,并未言语。 沈枝意快着急死了,其他人暂且不论,要是皇上真听了进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好诗!先不论太子是否真的通敌,但这太子本就德不配位,霸占着储君之位,还顶着那张骇人的脸到处示人,我要成了他那样,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怎好意思还来参加春耕宴。” 旁人一句话冷不丁传进沈枝意的耳畔。 沈枝意闻言没忍住直接站起了身,冲着声音来源处道: “也不知这位阁下是貌若潘安,还是美如宋玉了?但可惜你长成什么样在我这都看不见,不过听你这般出言不逊满嘴恶臭,想必嘴脸也是要多丑陋有多丑陋,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他不与你计较,但我可容不得你在这丑人多作怪!” 萧临川转动茶杯的手指停驻了,视线投向身侧站直了身板,忿忿不平维护着他的沈枝意,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16. 陷害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沈枝意竟然敢当众回怼他,也站起了身,冲沈枝意怒道: “你一个太子侧室,还帮太子殿下做起主来了?太子殿下都没说什么,你怎还急了?” 随后又转向萧临川道: “太子殿下,您这侧妃到底还是民间女子,比不得高门贵女,您可得找人好好教养一番。” 萧临川挑眉,轻轻握住身旁沈枝意的手,将她重新拉回到座位坐下,安抚地拍了拍沈枝意的手背。 而后神色冷厉道: “孤的侧妃,比任何的高门贵女都要尊贵,孤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孤自会帮她扫清一切障碍。” 沈枝意闻言扭头“看”向萧临川,心头禁不住微微一动。 “太子殿下,太过纵容妻妾可不是件好事!”那人忿忿道。 不等萧临川开口,一直沉默的皇上忽然猛地拍了下桌案: “行了!宴席上叽叽喳喳的成何体统?” 鼓声顿停,萧鹤言舞剑的动作亦停驻,在场所有人都噤了声。 “六郎,你作诗指控太子通敌,可有证据?”皇上冲露台中央站定的萧鹤言道。 “若无证据,儿臣自然不敢妄议太子。”萧鹤言说罢从衣襟内摸出一张折叠的信纸,呈上前,“父皇,这是儿臣无意间截到的一只信鸽所携的信件。” 皇上接过信纸,仔细看完后,手微微颤抖,随即气愤地将信纸重重扔在地上。 那是萧临川与北厥首领来往的信件,信上还盖有独属于东宫的玺印,以及北厥的密印。 “太子,你……当真通敌?咳咳……”皇上气得禁不住一阵猛烈地咳嗽。 一旁的皇后忙轻拍皇上的后背: “陛下,臣妾不信临川会通敌,此事定是有什么误会。” 萧鹤言勾唇道: “皇后娘娘,您可别袒护太子啊,这证据确凿,难道还是我构陷太子不成?” 皇上顺了顺气,望向萧临川的方向: “太子,你作何解释?” 沈枝意焦灼地扯了扯萧临川的衣袖,低声道: “殿下,怎么办?” 萧临川轻轻握了握沈枝意的手,似在安抚,随后站起身,走到露台上,捡起被扔在地上的信纸看了看。 萧临川面向皇帝俯身拱手: “父皇,儿臣从未通敌,但这封信定然不会是空穴来风,信可以作假,可这北厥密印却做不了假,想来宫中确有通敌之人,那人顶着孤的身份与北厥往来,亦是为了借此栽赃于孤,好除之而后快。” “胡说!我并未栽赃你,信上可是有你东宫的玺印,你怎敢如此抵赖!”萧鹤言闻言怒道。 “桓王别急啊,孤还未说完呢。”萧临川冷冷道,“世人皆知桓王才貌卓绝,堪当大任,这次应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才会当众指控孤。” 皇帝蹙眉,一只手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太子,你拿不出证据证明清白,光凭三言两语,朕无法信你,你该知,通敌是死罪。” 沈枝意在席间焦灼地搓着手指,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萧临川走入绝境。 “看样子,这回太子是真要栽了,太子之位恐要易主。”席间有人窃窃私语道。 太子之位恐要易主? 沈枝意不禁睁开灰暗的瞳孔。 她记得原书中,是有这一幕的。 萧临川被萧鹤言构陷通敌,萧临川因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皇上为平息朝廷稳住百官,废除了萧临川的太子之位,但念及萧临川协理天下多年,留了他一命。 后来太子之位空缺多年,诸皇子明争暗斗,那些年萧临川亦吃了不少苦头,被厌弃,被欺压,就连下人也对这个废太子不留好脸色,任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但没想到,多年后萧临川竟找到了自证清白的证据。 他截获了一只信鸽,那信鸽脚上绑着真正通敌之人与北厥的往来信件,冤情才终得昭雪,萧临川才得以恢复太子之位。 而那真正通敌之人,是禁军统领姜旻。 但沈枝意知道,姜旻背后之人,是萧鹤言。 不行,她断不能让原书剧情再度上演。 她绝不能让太子被废,绝不能眼看着萧临川隐忍卑屈地熬过那漫长的几年。 沈枝意拉过一旁的石榴: “石榴,快带我去太子殿下那里。” 石榴搀扶着沈枝意走到了萧临川身边。 萧临川见状,微微讶异,忙道: “沈侧妃,你过来干什么,快回去。” 沈枝意状若未闻,兀自跪下身冲皇上重重磕头: “陛下,太子殿下素来品行端正,心系苍生,断然不会做出通敌之事的,求陛下看在太子殿下多年来尽心协理劳苦功高,暂缓定罪,给太子殿下一些时间,他定能自证清白的。” 皇上闻言未作表态,似乎是在纠结。 皇后见状温和地冲皇上道: “陛下,臣妾也认为临川不会是通敌之人,此事不宜过早决断,臣妾以为,此事可交由大理寺先调查一番,也给临川留了时间,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行决断不迟。” 皇上叹了口气,似是有些疲惫了: “那此事就交由大理寺督办。” 大理寺卿陈景走上前接旨: “微臣遵旨。”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沈枝意再度重重磕头。 萧临川望着沈枝意跪在地上的瘦削身影,眼底暗流涌动,最终化作嘴角一抹无奈的微笑。 其实他自己完全有把握争取到时间,但没想到,沈枝意会为他出这个头。 此刻明智之人定然是和他划清界限,可沈枝意坚定地和他站在了一起。 * 【叮咚,恭喜宿主,萧临川好感度升为零颗星,请宿主再接再厉。】 【奖励:攻略手册。】 【提示:这是系统为宿主量身打造的攻略指导手册,当宿主不知从何下手攻略时,可根据系统指导行动,也许会事半功倍哦。】 沈枝意听见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微怔了两秒,但很快恢复如常。 春耕宴因这场突发事件提前散了席,沈枝意随萧临川一同回东宫。 萧临川见沈枝意一路无言,表情略显凝重,安抚道: “不必担忧孤,孤会处理好此事的。”</p >沈枝意抿了抿唇,心想原书里萧临川可未能处理好此事啊,可是被废了太子之位,隐忍多年才自证了清白的。 她对于萧临川能否处理好此事还是抱着深深的担忧,作为提前知晓剧情之人,她一定要提醒一下萧临川。 “殿下,宫中定然有真正通敌之人,此人一定还会和北厥首领联络,只要您能在大理寺调查期间,截获此人和北厥首领的来往信件,就能自证清白。” 毕竟原书中,萧临川就是如此自证清白的。 萧临川闻言微微一笑: “辛苦沈侧妃为孤出谋划策了,你说得在理,只是近期大理寺会严格调查此事,通敌之人亦会万般谨慎,想必在大理寺结案之前,他定不会冒险与北厥首领联络。” 见沈枝意眉间微凝,萧临川语气放松地安抚道: “你无需担忧,亦无需参与此事,一切交给孤。” 说罢轻轻拍了拍沈枝意的肩。 “时辰不早了,带你主子回瑶光殿歇息吧。”萧临川嘱咐石榴看顾好沈枝意后,转身离开了。 沈枝意听着萧临川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中依然无法平静。 她不敢完全相信萧临川能处理好此事,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大理寺卿身上。 她必须要想办法帮助萧临川。 石榴扶着沉思的沈枝意回到了瑶光殿,为沈枝意解下发簪和首饰,备好浴桶。 “娘娘,奴婢伺候您沐浴。” 沈枝意在石榴的帮助下褪去齐腰襦裙,踏进铺满花瓣的浴桶。 石榴轻轻舀起一瓢含着花香的水,淋在沈枝意的肩膀和锁骨。 沈枝意不发一言,朱唇紧抿。 石榴亦察觉到了此时的沈枝意内心凝重,出言安抚道: “娘娘不必担忧,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解决好此事的。” 沈枝意微微点头,内心还在思考着。 她已知晓通敌之人是禁军统领姜旻,姜旻那里,说不定能找到通敌的罪证。 可她若将此事告知萧临川,萧临川定会疑心她是如何知晓的。 沈枝意不想再和萧临川产生任何误会。 她得自己去姜旻那里寻找证据。 可她一个弱小的盲女,如何能只身前往姜旻处找寻证据?怕不是刚去就白白送了人头。 必须得有人帮她。 沈枝意立马想到了一个人。 “石榴,沐浴完后帮我把祝姐姐喊过来吧。”沈枝意冲石榴道。 “是,娘娘。”石榴回道。 沐浴完后的沈枝意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缎中衣,坐在美人榻上,等石榴唤祝云窈来。 “娘娘,唤我来有何事?”祝云窈跟随着石榴踏进寝殿,问道。 石榴察觉出沈枝意定是有要事和祝云窈商谈,很自觉地退出寝殿,关上房门。 “祝姐姐,太子殿下他……” 沈枝意还未说完,祝云窈就回道: “我知道,太子被指控通敌了,现在整个皇宫传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沈枝意捏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祝姐姐,我需要你帮我。” 17. 内鬼 “好,娘娘需要我做什么?”祝云窈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陪我潜进禁军统领姜旻府上,找他通敌的罪证。”沈枝意冲祝云窈道。 祝云窈微微蹙眉,表情变得严肃: “娘娘的意思是,通敌之人,是姜旻?可你又是如何确定的?” “我知太子殿下是被诬陷的,那么诬陷他之人,定然十有八九是真正通敌之人,桓王当众指控,我很难不怀疑他,而他既然敢当众出面指控,他就定然已把自己摘干净了,根本不怕我们找他的通敌罪证,那么只有一个原因,他有挡刀的人,他不是亲自与北厥首领联络之人,而在他的党羽中,姜旻与他往来最为密切,虽不能确定,但我定要一试,我不能眼看着太子殿下被诬陷,也不可能寄希望于大理寺卿。” 沈枝意眉眼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好,我帮你。”祝云窈手指轻轻摩挲过腰间的匕首,“可你去太危险了,我一人去即可。” “不,我得和你一起,这一趟危机四伏,若你无法全身而退,有我这个太子侧妃在,他们便会忌惮几分,至少能够保住你的性命。”沈枝意的眉眼依旧坚定。 祝云窈闻言抿唇,微微垂眸,以往的每一次她都是孤身犯险,她从未想过会有人愿意陪她一同涉险,而这个人还是个柔弱的小瞎子。 祝云窈本该拒绝,但她心知沈枝意决定了的事情定不会轻易动摇,遂点了头: “好。” * 景宸殿内,点燃的香炉徐徐飘散出浓厚的乌木沉香。 萧临川执起紫砂壶斟了一杯茶,缓缓仰头饮尽。 “殿下,您还喝得下茶啊?”凌晟站在一旁道。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殿下看上去竟像置身事外的模样。 “这天底下每天要出多少事,若每次孤都因此茶饭不思,那孤如何活得下去?”萧临川淡淡道。 “可是……”凌晟欲言又止。 这次可是事关通敌死罪的大事啊。 “凌晟,东宫有内鬼。”萧临川又斟了一杯茶,语气淡然,可眼神却透出一股冷厉来。 “啊?是谁?”凌晟惊讶地微微瞪圆双眼。 “萧鹤言今日递上的那封信,有东宫的玺印,定然是东宫出了内鬼,盗用了东宫玉玺。”萧临川握着茶杯,微微垂头抿了一口,“只要找出那个内鬼,就可以顺藤摸瓜逼问出真正通敌之人。” “还真是。”凌晟非常认同,“可是该如何找出内鬼?” “萧鹤言可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他可不会任由大理寺调查下去,万一真查到他头上了呢?以他心急的性子,定还会继续利用孤宫中的内鬼,再次伪造孤的罪证,好让大理寺觉得铁证如山,尽早定孤的罪。” 萧临川眸光微闪: “先暂且将东宫玉玺放置在孤寝殿内相对明显的地方吧,内鬼很快,就会露出马脚了。” * 结果正如萧临川所料,第二日的午时,一名内侍鬼鬼祟祟潜进了太子寝殿,一眼就发现这次东宫玉玺竟然没有锁在宝匣内,而是置于书案的砚台旁,心道天助我也,而后从袖口取出一张信纸,拿起东宫玉玺盖了上去。 “大胆!谁人竟敢擅动东宫玉玺!”早就隐匿在寝殿周围的几名暗卫闯了过来。 不曾想,此人为销毁证据,竟直接将那张盖了玺印的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欲吞下去,但还是被眼疾手快的暗卫扼住咽喉从嘴里抠出了那团信纸。 那人辩解道: “我没有动玉玺!我只是来太子殿下的寝殿看看有没有需要打扫的。” “证据确凿,还敢抵赖!”为首的凌晟拔出泛着寒光的长剑,吓得那内鬼后退了几步。 “凌晟,你可别吓着孤的内侍。”寝殿门口传来一阵低沉的嗓音。 几名暗卫让出一条道,萧临川缓步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奴是冤枉的,奴没有擅动玉玺。”那内鬼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地磕头。 凌晟为萧临川搬来一把椅子,另一名暗卫将方才内鬼欲吞下的信纸交与他。 萧临川一边展开信纸看了看,一边慢条斯理地坐下,随后淡淡冲内鬼道: “是何人指使你这样做的?” “太子殿下,奴没有擅动玉玺,奴冤枉啊!”内鬼继续磕头,还是不肯承认。 萧临川似乎很有耐性,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巾擦了擦手,声音不急不徐: “孤记得,你叫小六,年方十七,多好的一个年纪啊,应该不想被锦衣卫丢进诏狱,受尽酷刑,严刑拷打后才松口吧?” 小六的身体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锦衣卫的狠辣手段,他是有耳闻的,但他知道此刻他擅动玉玺的罪证确凿,他就算老实交代也定然难逃一死,而他的家人还在幕后之人的手上,他不能连累他的爹娘和阿姊。 小六继续磕头,额头磕破了,淌下几缕血迹,流在眉眼间,透着几丝可怖: “太子殿下,奴真的冤枉啊!” 萧临川用指尖揉了揉微蹙的眉间,似乎快要失去耐性,挥挥手道: “拖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是!”</ p>两名暗卫将小六拖走了。 小六已然心如死灰,恐惧万分,连冤枉都没再继续喊。 “殿下,这样做他真的会供出幕后之人吗?”凌晟略显迟疑地问道。 “晚些时候,孤去会会他,他自会和孤老实交代。”萧临川从椅子上站起身,眉眼凛若冰霜。 * 当晚深夜,月黑风高,凉风习习。 祝云窈带着沈枝意,在朦胧月光下跳跃在房顶,最终停在了姜旻府邸的房顶之上。 “这里就是姜旻的寝屋,我提前调查过,今晚姜旻当值,他现在不在府上。”祝云窈轻声冲沈枝意道。 “我们进去吧。”沈枝意回道。 “好,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解决一下他寝屋门口的守卫。” 祝云窈说罢,跃下房顶,在守卫发现她之时,洒出迷药,那守卫顿时就晕了过去。 而后她将那名守卫拖进一旁的草丛隐蔽起来。 确定周围没人后,祝云窈跃上房顶,带着沈枝意一跃而下,两人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进去。 寝屋内未点烛火,祝云窈点燃火折子,借着火光环视着屋内。 “祝姐姐,你快帮我找找,有没有可疑之物,比如信件之类的。”沈枝意道。 “好,我找找。” 祝云窈仔细寻找着,从书架到案几,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她忽然留意到一个不起眼的炭火盆。 祝云窈走过去,炭火盆内大都是燃烧后的灰烬,但有一小片碎纸,像是信纸的一个角,未能全然烧尽。 祝云窈拾起那片碎纸,定睛一看,碎纸上覆着蜿蜒的红色印记,看上去很像是某个残缺的玺印,只留有一半未烧尽,其余的已全数化作了灰烬。 这莫非是北厥的密印? 无论如何,这也是个重要线索,祝云窈将它交给了沈枝意。 “这上面真的有半个玺印?”沈枝意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碎纸。 “是的,这玺印看上去蜿蜒奇特,我瞅着不像是皇宫内会出现的玺印。”祝云窈回道。 “太好了,这一定是姜旻销毁罪证时没留意到的蛛丝马迹。”沈枝意内心不禁小小激动,“祝姐姐,你快去趟大理寺,将大理寺卿叫来,就说我们找到了真正通敌之人。” 正激动着,房门却在此时被砰的一声踢开,冷风瞬间灌进屋内,像把利刃刺进沈枝意的骨骼。 “你们怕是没命去寻大理寺卿了。”一阵轻蔑的嗓音响起。 门口的一群人影背着光,黑压压一片。 18. 对峙 只见禁军统领姜旻踏进屋内,身后十几个握着横刀剑拔弩张的禁军涌了进来。 祝云窈眸中闪动着狠厉的光,抽出腰间匕首,挡在沈枝意身前。 “侧妃娘娘,我没想到你竟如此聪慧,竟能猜到我就是通敌之人,还偷偷潜入我这里寻找罪证,在下实在佩服娘娘的成算。”姜旻眸色阴狠,缓缓踱步走近,“可惜这么聪慧的娘娘,却是太子的侧妃,不得不杀。” 沈枝意强压下内心的紧张,尽管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显,从容道: “姜统领,你既知晓我为太子侧妃,你还敢杀我?” “哈哈哈……”姜旻像是听见了什么多可笑的事,笑得微微弯下腰,“太子侧妃?现如今太子都自身难保,哪还会管什么侧妃?” 沈枝意凝眉冷冷道: “太子殿下一日未定罪,就一日是太子。” “那又如何?桓王殿下早想杀你了,我何不趁此机会立一功?”姜旻渐渐收起笑容,视线转向祝云窈,“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祝云窈,桓王殿下的人,桓王殿下曾和我说过,你若诚心悔过,他还会待你和当初一样,你若执迷不悟,可以不用手下留情,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是否要站到我这边来,若五秒之内你不站到我这边,我只有连你一并杀了。” 祝云窈没有答话,握着匕首的手指紧了紧,手心有粘腻的汗液浸出。 沈枝意感觉指尖的冰凉顺着血管浸入心脉,冷意游走在四肢百骸。 若祝云窈不选择她,她必将九死一生。 祝云窈缓缓启唇: “他为了谋权要杀侧妃娘娘,我忤逆则会连我这个故人一并杀之,我与他相伴数载的情谊都比不过他的杀心,他根本不在乎我的生死,若我今日选择了他,那他明日也会为了其他利益将我献祭!” “侧妃娘娘,我护定了!” 祝云窈的嗓音如破开松竹的利刃,视死如归。 也是在那一刻,她彻底觉醒,彻底将萧鹤言在心中撕得四分五裂。 姜旻见状怒道: “杀了她们!今晚过后有人问起,就说皇城内进了刺客,禁军为护圣驾就地斩杀!” 十几名手持横刀的禁军冲向祝云窈和沈枝意。 祝云窈神色凛冽,将沈枝意推到后头,手持匕首与他们厮杀在一起。 * 漆黑的天空看不见一颗星辰,只有一弯残月悬挂,透着几丝苍白的凄凉。 一道颀长的身影走进锦衣卫北镇抚司,他一身暗夜般的黑袍,仿若要隐进夜色中,可脸上那张形若罗刹的面具却格外醒目突出,远远望去,让人不禁以为是黑夜中一张诡异的鬼脸。 门口的锦衣卫将其拦下,那人掏出一张令牌,锦衣卫一看,立即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指挥使大人。” 那人走进北镇抚司,穿过幽暗的长廊,去往诏狱。 脚步停在一间牢房门前。 小六被关在里面,身上只有些小伤,看来锦衣卫还未对他用刑,但他整个人还是万念俱灰一般,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吱——”牢房门被推开。 小六恍若惊醒般,瑟缩着身子: “干什么?终于要对我动刑了吗?” 进来之人在他身前站定,缓缓取下面具。 “太子?”小六微微怔愣。 萧临川将罗刹面具随手放在一旁破旧的木桌上,面朝小六道: “你可知,盗用玉玺构陷当朝太子,会株连九族?” 小六低下头,不回应。 萧临川也不恼,继续道: “孤不是心狠手辣之人,狠厉的手段只对穷凶极恶之徒,你在孤身边有些时日了,孤知晓你并非极恶之人,应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才会做出此等事来。” “孤不论你是心甘情愿为你背后之人效忠,还是被威胁,只要你告与孤你背后之人是谁,孤向你保证,让你罪不牵连九族,护你爹娘和阿姊平安。” “你该知道,你若不供出背后之人,那人定会用你挡刀,让你扛下一切罪责,更不可能,保下你的家人。” 小六的眼眸动了动,心中确有犹疑,他确实不敢确定,他不供出背后之人,那人就会保下他的家人,可他若现在供出,他的家人被报复杀害怎么办? 纠结犹疑半晌,小六缓缓抬起头来: “你如何能保证,我爹娘和阿姊的平安?” “只要你承认罪行,并供出背后之人,父皇知晓孤是被诬陷,定会对孤这个受害者怀有愧疚,到那时,只要孤这个苦主提出免了对你家人的惩戒,父皇定会同意。”萧临川微勾嘴角,回道。 小六再次垂下头,双拳握紧,紧咬着牙关,又道: “可我的爹娘和阿姊如今在他的手上,我怕……” 萧临川微蹙眉宇,知晓了小六是被威胁: “你现在告与孤,孤并不会声张,待孤抓住那人,第一时间就去解救你的家人。” 小六沉默了,最终,他还是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仰头轻声道: “是禁军统领,姜旻。” “好,孤会履行对你的承诺的。”萧临川说罢,拿过破旧木桌上的罗刹面具,再度戴在脸上,转身离去。 萧临川刚走出北镇抚司,右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一直揣在袖口里的那枚贝壳木雕毫无征兆地滚落了出来,他伸手想抓住,可那贝壳却从指尖溜走,重重掉落在地。 萧临川捡起贝壳,却发现贝壳的表面竟泛起了一丝裂纹。 此时右眼皮又跳了起来,萧临川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慌乱,似是快要失去什么般的慌乱。 萧临川取下面具,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快速回了东宫。 不想刚踏进东宫,石榴就冲上前来扑通一声朝他跪下了,语气焦急担忧: “太子殿下,可算找到您了,侧妃娘娘亥时同祝护卫一同出去了,她临走之前曾对奴婢说,若她子时还未归来,就让奴婢转告太子殿下,到禁军统领府上寻她……太子殿下,此刻已是子时了。” 萧临川心下一紧,仿佛心脏被谁打了一闷棍,泛起钝钝的疼。 她为何会去姜旻那里?莫非是发现了什么?姜旻是萧鹤言一党,萧鹤言既想置她于死地,那姜旻又岂会放过她? “孤去寻她。”萧临川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禁军统领府上,祝云窈手握匕首,单枪匹马地和数十名禁军厮杀。 她杀退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禁军,白净的脸颊沾上不知是谁的血,空气中尽是刀光剑影和浓重的血腥气。 沈枝意看不见眼前场景,只闻刀剑相撞的金属刮擦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心跳如擂鼓,沈枝意知晓她和祝云窈此次凶多吉少。 沈枝意手中紧紧攥着那一小片碎纸,仿佛攥着的是她的未来,萧临川的未来,东宫所有人的未来。 她将那片碎纸揣进胸前的衣襟,紧贴着自己的心口,仿若和她的生命一般重要。 算算时辰,这会儿该到子时了,石榴应当已经转达了萧临川。 他会来的吧…… 沈枝意正沉思,忽听祝云窈一声:“小心!” 沈枝意感到耳旁有阵带着血腥气的风朝她刮来,她本能地后退,只听“铛”地一声,似乎是有人将那阵风挡开了。 沈枝意惊惧地连连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重重摔倒在地。 方才祝云窈替她抵挡开了朝她劈来的一刀。 祝云窈亦因抵挡那一刀被其他禁军抓住破绽,肩膀被劈来的横刀砍伤。 左肩顿时血流如注,祝云窈眼眶发红,嘴角却莫名扬起嗜血般的笑意,握住匕首继续迎战接连而来的禁军,似抱着拼死一搏的决心。 站在门口的姜旻注意到摔倒在地的沈枝意,想到萧鹤言曾对他说过,沈枝意是他目前最想杀的人之一。 他看了眼与禁军缠斗的祝云窈,快要失去耐性。 他得出手了,省得夜长梦多。 姜旻伸出右手,只见他食指与中指并拢,指间夹着一根泛着寒光的毒针。 微微抬手,对准了沈枝意的方向。 19. 可以摸摸您的脸吗 萧临川赶来之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姜旻手中的那根毒针,和毒针对准的方向。 姜旻正欲射出毒针之时,手却被一块石头精准击中,吃痛地偏向一旁,毒针射出,却偏离了方向,从沈枝意肩上飞过,直直插进墙上挂着的一卷书画。 随即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上前来,一阵刀光剑影闪过,几道鲜血喷洒在四周悬挂的书画,那些正和祝云窈缠斗的禁军被一剑封喉,杀得片甲不留。 那人背对着姜旻,握着长剑的手垂在身侧,有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流下,滴落在地。 他站在一堆尸体之间,缓缓转过身。 “太子?”姜旻看见来人愣住了。 祝云窈终于得空喘息,微微蹲下身,撑着插进地面的匕首,另一只手捂住仍在流血的伤口。 “姜旻,你敢动孤的人。”萧临川用手背擦了把脸颊沾上的血迹,抬手将剑锋逼向姜旻脖颈,眼神似嗜血的利刃剜向对方。 “太子殿下。”姜旻见状却没有紧张,还礼貌地行了个礼,“今晚有人擅闯微臣府邸,微臣以为是刺客,便想就地斩杀,没料到竟是太子殿下的人啊,原来是误会一场,恕微臣失礼了。” 萧临川微眯杀戮后略显发红的双眼,审视的眸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旻,并未接受姜旻的道歉。 余光瞥见了身后摔倒在地的沈枝意,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架在姜旻脖颈的长剑,径直走到沈枝意面前,将她扶了起来。 沈枝意刚起身就紧紧攥住萧临川的袖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殿下,姜旻此人与桓王来往密切,臣妾怀疑姜旻,便想来此看看能否找到线索,结果真的找到了姜旻通敌的罪证,终于可以证明您的清白了。” 萧临川扶着沈枝意的手微微紧了紧,眼底的血红渐渐褪去,眸中流动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都这个时候了,她差点快要保不住命的时刻,心里竟还想着帮他证明清白? 她一介柔弱盲女,手无缚鸡之力,竟然敢为了他冒着生命危险闯禁军统领府。 他不是说过的,他会处理好一切的吗? “你胆子太大了,不怕死吗?”萧临川沉声道,捕捉到了内心那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害怕了,怕永远地失去沈枝意。 “怕呀,可臣妾不想殿下出事。”沈枝意微低着头绞着手指嗫嚅道。 萧临川闻言微怔,垂眸看向沈枝意的发顶,她的发髻边插着一支翡翠竹叶步摇,发丝间隐约散发出几丝清雅的栀子花香。 他忽然很想抬手抚上沈枝意的头顶,伸出了手,却犹豫了。 沈枝意却在这时抬起了头,头顶自然地触到了萧临川的手掌。 她亦感受到了萧临川手掌的温度,微微仰脸,冲萧临川莞尔一笑。 萧临川心跳微乱。 【叮咚,恭喜宿主,萧临川好感度直线上升,目前为:两颗星。】 【奖励:自动保护机制。】 【提示:宿主在遇到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时,系统会为您自动开启保护机制,保护机制为,双眼可暂时性恢复光明。】 沈枝意微愣,心道系统终于良心发现了,之前可是不管她的死活的。 随后,沈枝意忽然想起了什么,冲萧临川道: “殿下,眼下得传大理寺卿来,才能证明您是被构陷的。” “别担心,孤早有打算。”萧临川放下手来,安抚道。 为保证沈枝意的安全和结案的万无一失,他在来的路上早已传信给凌晟,让其带着大理寺卿和人证一同前来,这会儿约莫也快到了。 刚说完,禁军统领府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只见凌晟带着大理寺卿和一队人马赶到,还把小六也带了过来。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姜统领。”大理寺卿陈景拱手行礼,“微臣是奉圣上之命来查案的。” 凌晟拍了拍小六道: “你说。” 小六扑通一声跪在陈景面前,磕头道: “陈大人,奴被姜统领用家人威胁,盗用了东宫玉玺,构陷于太子殿下,真正通敌之人,是姜统领!” 姜旻顿时站不住了: “胡说!此事分明是你一人所为!休要在这诬陷!” 小六继续冲陈景道: “陈大人,您若是不信,可以立刻派人搜查禁军统领府,奴的爹娘和阿姊就被关在此处!” 陈景听罢,马上唤来身后几名手下,下令搜查禁军统领府。 沈枝意知晓大理寺卿已到,抽出藏在衣襟内的那片碎纸,双手呈上: “陈大人,我和祝护卫今晚来禁军统领府亦寻到了姜统领通敌的罪证,被姜统领发现后,他竟还欲杀我们灭口!” 陈景的手下上前接过那片碎纸,递给陈景。 陈景仔细端详着碎纸上残缺的红色玺印,他自从接案后有仔细研究过北厥密印,这片碎纸上的玺印虽残缺,但却和北厥密印的某一处完全吻合。 此时,陈景的手下带着小六的爹娘和阿姊过来了,竟当真被囚在禁军统领府内。 几人声泪俱下地求陈景一定要为他们做主。 陈景见状,冲姜旻严肃道: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辩解?” 姜旻傻了眼,知晓此刻自己已无从辩驳,只有认罪伏法。 他实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原本,只是按萧鹤言的旨意构陷萧临川,可眼下,他是通敌之人已板上钉钉,再难抵赖。 整个人仿佛都脱了力,姜旻直接跪坐在了地上,嗓音颤抖: “臣,认罪。” 萧临川见状上前道: “可有受谁指使?” 姜旻微怔,最终坚定地摇头: “无人指使。” “姜旻,你的忠心用错了人。”萧临川拂袖,“你好自为之。” * 禁军统领姜旻认了通敌之罪,并将所有罪责一并揽下,皇上大怒,下令择日斩首示众。 小六因是被姜旻威胁,免除了死罪,流放岭南,他的家人因有萧临川为其求情,得以免于惩处。 此刻有个令皇上头疼的事情。 禁军统领之位的空缺,由谁填上? 期间有不少文武百官举荐,他都未能定下来。 萧鹤言如今失去姜旻,势力削弱如同断了右臂,迫切地想将自己的人安排进去,不停地向皇上举荐。 可每次都会被萧临川暗中阻拦。 萧临川亦有想举荐之人,他蛰伏多年已暗中掌握了锦衣卫,若能掌握禁军,他的太子之位也将难以撼动。 可皇上没有听从任何人的举荐,而是选择了一个平日里素来低调的武官。 此人行事一贯低调不惹人注意,但确是一名清官纯臣,只坚定效忠于皇上,不偏向任何一方。 萧鹤言恨得牙痒痒,愈发憎恶萧临川和他的侧妃沈枝意,且对沈枝意的杀意更甚,他知晓姜旻被定罪之事有沈枝意的手笔。 而沈枝意并不知晓萧鹤言的想法。 她此时坐在东宫的花园凉亭内,同祝云窈喝茶聊天。 “祝姐姐,你的伤好些了吗?”沈枝意关切道。 “小伤而已,无碍的。”祝云窈表现得毫不在意。 沈枝意对祝云窈受伤一事一直抱有愧疚,请了太医为她医治,又去寻了最好的祛疤药膏。 “祝姐姐,你不怪我让你涉险?”沈枝意微微垂下头,语气依旧含着歉意。 “我是你的护卫,护卫的职责,不就是保护主子吗?好了,别再愧疚了,不然我可就不陪你喝茶了啊。”祝云窈轻拍了一下沈枝意的肩膀。 “祝姐姐,我还是要谢谢你。”沈枝意咬了咬嘴唇道。 “现在先别着急谢我,万一你以后要谢我的还多着呢?”祝云窈说罢哈哈笑起来。 沈枝意也忍不住笑了。 两名少女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花园,飘进不远处萧临川的耳畔。 萧临川面色未改,只是感叹,东宫好久没有过这样的笑声了。 好久,都没有像现在这般,鲜活,又充满生息。 * 春末夏初,天气渐渐转暖,东宫的海棠逐渐凋零,但池塘里的粉莲却在悄悄绽放。 沈枝意百无聊赖地倚在寝殿的美人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 自禁军统领姜旻认罪伏诛后,一切似乎都变得风平浪静,但沈枝意却总觉得这平静下面,潜伏着巨大的危机,只待时机成熟,就能一口将她吞噬。 但眼下还未有任何事情发生,沈枝意心知不能提前焦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可她总该做点什么,不能这般陷进摆烂舒适区。 她忽然想起系统奖励过她一本攻略手册,可以指导她如何攻略萧临川。 不如这会儿看看? 系统系统,我要看看攻略手册。沈枝意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好的宿主,现为您提供攻略指导。】 【对了宿主,您有好奇过萧临川究竟是何模样吗?】 沈枝意想了想回道: “有一点好奇吧。” 【虽然宿主看不见,但是可以用触觉感受哦。】 【攻略指导:请宿主用手抚摸萧临川的脸,用触觉感知他是何模样,暧昧的肢体动作可以迅速升温。请注意:此次提供攻略指导后,攻略手册将被冻结半月,半月后解冻可继续使用。】 沈枝意愣了愣,总感觉这个攻略方法有些尴尬,还需要点勇气。 “系统,这方法当真能行?” 【放心吧宿主,本系统可是无所不能的系统。】 “好吧,我尽量试试。” 沈枝意思考着该用何种契机去抚摸萧临川的脸。 * 当天夜里,沈枝意邀萧临川在莲花池相见。 晚风习习,池塘里未□□的莲花随风轻轻摇动。 沈枝意独自杵着盲杖站在池塘上方的一座小桥上,风拂过她耳畔的发丝,有几绺长发沾在略施粉黛的脸颊,她似浑然未觉,只静静站在那里,微闭着双眼仿若在认真地听着晚风和蝉鸣。 处理完公务的萧临川来到莲花池,便望见沈枝意正立于小桥流水之上,红裙翩然,青丝飘曳。 东宫的莲花池,仿若比往年更加明艳了。 “枝意,你邀孤来此,所为何事?”萧临川踏上小桥,走到沈枝意身边。 沈枝意从发呆的状态回过神来,笑道: “臣妾想邀殿下赏荷。” 萧临川的视线投向小桥下的荷塘: “现下还未到莲花开得最盛之时,等莲花都开了,孤带你好好赏……” 萧临川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打住了。 他差点忘了,沈枝意看不见,又该如何赏荷? 纵使这世间万般美景,沈枝意皆无法看见。 “抱歉。”萧临川嗓音低哑。 “没关系的殿下,有殿下替臣妾看见就好啦,殿下快告诉臣妾,这儿的荷花是何颜色?又是何模样?”沈枝意笑意温婉。 萧临川沉默地放眼望向整片荷塘,缓缓道: “有粉色的荷花,也有白色的,眼下未到盛花期,荷花都还未□□。” “一定很漂亮。”沈枝意眉眼弯弯。 “嗯。”萧临川低声回应,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她的眼睛,治不好了吗? 大抵是很难医治的。 萧临川忽然隐隐生出想为沈枝意医治双眼的想法。 可当他再次望向沈枝意微闭的双眼时,又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她若能看见了,看见他的模样,定会想要远离他的吧,再不会有这样一同站在小桥上赏荷的机会了。 就在萧临川陷入沉思之时,沈枝意却忽然抬起右手,手指轻轻触碰到他的左脸。 萧临川忙握住沈枝意的手腕,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 “你……这是做何?” “殿下,臣妾看不见您,可以让臣妾摸摸您的脸吗?”沈枝意的嘴角仍旧含着温婉的笑意。 萧临川的神色晦暗了几分: “你可以去问旁人孤的模样。” “殿下,臣妾从未问过旁人殿下是何模样,臣妾不想从旁人口中听见,只想自己感知,殿下在臣妾心中的模样,应由臣妾自己定义。”沈枝意嗓音柔婉,像一朵棉花轻轻扫过心间。 萧临川微微抿唇,握着沈枝意手腕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萧临川放下了手,任由沈枝意的素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那种感觉难以言说。 沈枝意柔软的指腹一寸一寸抚过他的脸,带着几丝过电般的酥麻。 他仿若一片干涸的土地,希冀着沈枝意用似水的柔情浇灌,却又忍不住心生紧张,害怕她厌弃他那干涸的裂纹。 沈枝意认真地用手指抚过萧临川的脸,感知着他的模样。 她触到他脸颊交错的伤疤,触到他微微卷翘的睫羽,触到光洁的额间,手指轻轻滑过他挺拔的鼻梁,停在他湿润柔软线条分明的双唇。 萧临川嘴唇微颤,沈枝意指尖的栀子花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令他微微失神。 但沈枝意的手指很快就离开了他的嘴唇,滑向轮廓分明的下颌。 沈枝意此刻对于萧临川的模样,有了基本的感知。 她放下了手。 萧临川应当并不难看,只是脸颊的疤痕掩盖了他的夺目。 若是没有那些交错的伤疤,他的相貌定是非常好看的。 他的脸,是如何伤的…… 沈枝意产生了好奇,但眼下并不打算问出来。 揭开别人内心伤疤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殿下,您很好看,至少在臣妾心中是。”沈枝意微微一笑道。 萧临川感觉自己的呼吸乱了。 他已太久太久没有听见有人用好看这个词来形容他了。 久远到他快忘了,曾经也时常有人赞美他的容颜。 沈枝意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心地冲萧临川道: “殿下别担心,臣妾有办法了!” 说罢唤来退在不远处的石榴,而后又冲萧临川道: “过几日,臣妾送殿下一个礼物,天色已晚,殿下快歇息吧,臣妾也要回去啦。” 石榴搀扶着沈枝意离开了。 萧临川站在小桥之上,表情平静,内心却是久久无法平息。 20. 鎏金面具 几日后,萧临川收到了沈枝意的礼物。 是一副鎏金的面具。 面具的做工很巧妙,没有严严实实遮挡住整张脸,却能恰到好处地遮挡他脸颊的伤疤。 额头双眼嘴唇下颌,这些没有伤疤的五官,都未有遮挡,只从左耳到鼻尖,再到右耳处,用一个形似雄鹰展翅的图案连接起来,看上去英气威严。 萧临川戴着这副面具直视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让他可以暂且忘记自己脸颊上交错的伤疤,回到曾经那个未曾受伤毁容的自己。 “怎么样殿下?喜欢吗?”沈枝意在一旁略显期待地问道。 石榴站在沈枝意旁边,盯着萧临川差点出了神。 戴上这副鎏金面具的太子殿下,真的给人一种和平日不太一样的感觉,眉眼英气冷锐,透着淡淡的沉郁,下颌线清晰利落,额上的美人尖柔和了略显冷峭的五官,一眼望去俊逸夺目,都快忘了他面具下的伤疤。 原来太子殿下也是可以好看的呀…… 果然真爱可以让人变得更好,太子殿下现如今便是被侧妃娘娘用爱变得更好了。 石榴内心一通感慨,眼中尽是欣慰与感动。 萧临川望向沈枝意,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喜欢。” “殿下喜欢就好,便不枉臣妾一番精挑细选了。”沈枝意虽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此时的萧临川,应是变得好看了。 自那以后,萧临川便日日都戴着沈枝意送的面具,以致最近宫中很多人都在讨论着这个戴上面具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的太子。 其实萧临川并不惧以真面目示人,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但沈枝意送的这个面具,他莫名就想日日戴着,仿若这面具就如同那晚沈枝意抚上自己脸颊的素手一般。 瑶光殿内,石榴一边为沈枝意梳妆,一边开心地把这个消息讲给她听: “娘娘您是不知道,太子殿下日日都戴着娘娘送的面具,别提有多喜欢了。” “是么?他喜欢就好。”沈枝意垂眸轻笑。 “而且最近有关太子殿下的评价好转了许多,奴婢昨儿还听见有宫女悄悄说,突然觉得太子殿下还挺好看的。”石榴眼角的笑意完全收不住。 “是么?”沈枝意不禁开始想象,戴着面具的萧临川是何模样了。 许是白日里想象了不少,夜里,萧临川竟跑进她的梦里来了。 梦里,沈枝意坐在荷塘边,赤着的脚丫一下一下地划过水面,掀起一阵阵水花,池塘里的粉荷开得清雅脱俗,水面倒映出沈枝意此时轻松愉悦的模样。 晨曦微露,荷塘边清晨的雾霭还未完全散去,沈枝意听见脚步声,扭头便见有人从雾霭中朝她走来,身影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沈枝意仔细端详着那人。 一袭白金锦袍,身形颀长,轮廓分明的脸上戴着一副似雄鹰展翅般的鎏金面具,剑眉英气,眼尾上翘,神色冷静自持,透着几丝冷峭矜贵。 那人红润的薄唇动了动: “枝意?” 沈枝意反应过来,没再仔细打量对方,笑了笑道: “你是太子殿下?” 萧临川颔首: “你怎会在此?” “我也不知呀,不过这荷塘真好看,太子殿下来同我一起坐下赏荷吧。”沈枝意眉眼弯弯笑道。 “你……能看见了?”萧临川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脸上的面具后,稍稍安定地放下了手。 “对呀!殿下快过来一起赏荷。” 萧临川顿了顿,还是走上前去,坐在了沈枝意旁边。 沈枝意赤着脚丫掀起一阵小水花,有水滴落在萧临川的衣领。 “殿下,你也把鞋脱掉吧,这池水凉凉的,可舒服了。”沈枝意用肩膀碰了碰身旁的萧临川。 “不了吧。”萧临川微微摇头。 沈枝意再次仔细端详起萧临川的脸,忍不住道: “殿下,原来你戴上我送的面具,是这个模样啊,我想象了好久,眼下终于亲眼见到了。”沈枝意的脚丫轻轻晃荡在水中,“不过可惜,这是场梦,梦里见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你为何认为这是场梦?”萧临川问道。 “当然是梦了,因为我只有在梦中,双眼才看得见。”沈枝意回道。 “若孤说,孤也认为自己是在梦中呢?”萧临川忽然这般道,瞳色浅淡的眸子深深望进沈枝意的双眸,含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沈枝意此时的双眸不再是灰暗空洞的,明亮而又神采奕奕: “那咱们就在梦里开开心心地玩一场!” 说罢,沈枝意掬起一捧水,朝萧临川挥洒过去,看见萧临川的脸颊和头发都沾上了水珠,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现实里不敢对你这样,但现在是在我的梦中,可不得任我搓圆捏扁,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沈枝意知晓自己身处梦中,胆子自然大,竟还用手揪了揪萧临川的耳朵。 “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萧临川一把握住沈枝意那只捣蛋的手,忽然欺身上前,将沈枝意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脸靠近沈枝意的脸,两人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脸颊上。 沈枝意望着这张戴着鎏金面具的脸,那双摄人心魄的瑞凤眼略显玩味地盯着自己,感觉他的嘴唇都快要碰到自己的嘴角。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沈枝意一把推开萧临川,脸颊微微发热。 可恶,为何明明在自己的梦里,她竟还有点心虚了。 没曾想,萧临川竟弯腰轻轻握住沈枝意的脚踝,将她的双脚从池水中捞出: “水再舒服,也别着凉了。” 而后拿过一旁的鞋袜,温和地帮沈枝意套上。 沈枝意忍不住感叹: “没想到我梦里的太子殿下竟这般温柔体贴,我简直都不想醒来了。” “梦里的东西,亦真亦幻,你怎知,你梦见的,全是假的呢?”萧临川抬眸望向沈枝意。 有那么一瞬间,沈枝意觉得眼前的萧临川很真实,让她无法把他只当作梦中的幻影。 天空忽然开始落下雨点,啪嗒啪嗒敲打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下雨了,该回去了。”萧临川用手掌替沈枝意挡下头顶落下的雨滴。 该回去了吗? 沈枝意 刚想到这里,眼前的画面被愈来愈猛烈的雨点侵蚀,模糊了双眼,无法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沈枝意知晓,该醒来了。 * 沈枝意睁开双眼,眼前又是熟悉的一片漆黑,但方才梦中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她忽然觉得挺喜欢做梦的,毕竟只有在梦中,她才能看得见。 但梦醒后,她依然要面对自己双目失明的事实。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了。 沈枝意唤来石榴,在石榴的帮助下更衣。 今日似乎又是不会发生什么特别事情的平常一日。 可越这样想,事情却越要来。 石榴正给沈枝意梳妆时,葡萄忽然急急慌慌地跑了进来: “侧妃娘娘!”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石榴停下为沈枝意梳头的动作,看向葡萄。 “侧妃娘娘,奴婢方才听闻,皇后娘娘要为太子殿下安排选秀。”葡萄看起来是真着急了。 沈枝意微微一怔,感觉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牵拉了一下,定了定心神,问道: “为何突然又要安排选秀?” “奴婢也不知……”葡萄低垂着脑袋,表情闷闷不乐。 “太子殿下对此事是什么态度?”沈枝意又问道。 “太子殿下今日一早就被传唤到皇后娘娘宫里了,现下还未回来,奴婢暂时也不知晓太子殿下的态度。” “若太子殿下回来了,第一时间告知我。”沈枝意吩咐道。 “是,娘娘。”葡萄退下了。 石榴亦被这个消息乱了心神,一时竟忘了继续为沈枝意梳妆。 “没关系的石榴,继续梳头吧。”沈枝意察觉出石榴的异样,安抚道。 “娘娘您别担心,无论如何太子殿下定然是最爱娘娘您的。”石榴压下心中的难过,继续为沈枝意梳头。 沈枝意陷入沉思,若是东宫来了新人,这绝对是不利于她继续完成任务的,她眼下得先知道萧临川的态度。 没关系没关系,萧临川遇见她之前那么多次选秀都无人愿嫁,兴许这次也是同样呢? 沈枝意在心中安慰自己。 * 此时皇后娘娘的寝宫内,宫女为倚在美人榻上的皇后扇着扇子,萧临川立于皇后面前几步远,态度恭敬中透着几分疏离。 “临川,你为何不愿本宫为你安排选秀?”皇后身姿略显慵懒,眼神却是凌厉。 “皇后娘娘,孤已有沈侧妃,且孤知晓自己是天下无人愿嫁的不祥之煞,不愿再让别人给看了笑话。”萧临川恭敬回道。 皇后戴着纤长纯金护甲的手重重拍在旁侧的扶手上,周围的宫女顿时都跪下了。 “休得胡说!你若自己都看轻了你自己,那谁都扶不起你!” 萧临川俯身垂首道: “恕孤不愿再选秀,孤此生有沈侧妃一人足矣。” “沈侧妃?”皇后忽然冷笑了一声,和周围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们都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你别以为瞒得住本宫,本宫已听闻沈侧妃身弱难孕子嗣一事,一个连侍寝都做不到的侧妃,你竟还当个宝贝似的。” 21. 意外 萧临川闻言微怔,抬头看向皇后。 “哼,你是想问本宫是如何知晓的?”皇后冷哼一声,“你先别管本宫如何能知晓,本宫不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已是给你面子,你若不愿选秀,本宫可不敢确定这件事不会闹得人尽皆知,沈侧妃本就出身低微,到头来还无法绵延子嗣,此事若传到皇上耳朵里,可就是误了国之根本,到那时,怕是沈侧妃也不能留在东宫了,但若你同意选秀,本宫可保住她侧妃的位份,她还尚能留在你身边。” 萧临川紧咬牙关,并未言语。 沈枝意身弱无法侍寝一事,绝不可传开,于她于自己,都实属不利。 若皇后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皇上知晓后,怕是真的不会容一个无法侍寝的侧妃继续留在东宫。 他不能失去沈枝意。 也许就算安排选秀,也还是和以往一般无人愿嫁与他,就相当于走个过场罢了。 萧临川握紧拳头,理智让他最终妥协: “孤同意选秀,皇后娘娘,那孤先退下了。” 萧临川说罢就转身离开了。 既然同意了选秀,那他也必须和沈枝意解释清楚此事,不能让她难过。 萧临川刚回到东宫,就直接去到了瑶光殿。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石榴看见来人,忙行礼。 坐在美人榻上的沈枝意听见动静忙站起身: “臣妾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了。”萧临川走到沈枝意身旁,扶她坐下。 沈枝意感受到萧临川的手掌扶着自己的臂弯,脑海中总忍不住浮现出梦里萧临川的模样,竟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罢了,就姑且当萧临川是梦中的那个模样吧。 “太子殿下,您是有事情要与臣妾说?”沈枝意问道。 “嗯。”萧临川颔首,“不知枝意可有听闻,皇后娘娘她……” “臣妾略有耳闻,是皇后娘娘要为殿下安排选秀吗?” 原来她已知晓了。 萧临川垂眸:“嗯。” “那殿下呢?殿下也想选秀吗?”沈枝意继续问道。 萧临川忙否认: “不,孤不愿。” “那殿下拒绝皇后娘娘了?” 萧临川闻言缓缓低下头,似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沈枝意: “孤……不能拒绝。” “为何?” “皇后娘娘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你的身体状况,若是孤不同意选秀,这件事恐会传开,于你于孤都十分不利,孤也怕传到父皇那里,他会容不下你继续留在孤身边……” “原来是这样。”沈枝意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如此,那皇后此举也是情有可原,毕竟绵延子嗣一事于皇室来讲何其重要。 沈枝意也不愿自己身弱无法侍寝一事闹得人尽皆知,这非常不利于萧临川稳固太子之位,若是皇上真因此容不下她,那她还如何继续留在萧临川身边完成任务啊。 事到如今,也只有顺从皇后了。 “枝意,你放心,这次选秀,应当是不会有人愿意嫁与孤的,到那时,皇后娘娘也只能作罢。”萧临川安抚道。 沈枝意沉默了,但愿如此吧。 可为何,心中却涌起一丝隐隐的不安呢? * 太子将择吉日安排选秀一事很快在宫中传开。 萧鹤言亦知晓了此事。 “哼,这丑八怪不会以为戴了个面具就是天人之姿了吧,还又要安排选秀了。”萧鹤言露出嘲讽一笑。 身旁的贴身侍从江千递出情报: “之前殿下让属下查的沈侧妃和祝云窈的事情查清楚了,祝云窈曾在上一次太子选秀那日救过沈侧妃一命,两人因此相识,后来经祝云窈和您在鸿雁酒楼一事之后,祝云窈去了趟东宫,据说,太子本欲将其处置,是沈侧妃拦下了太子,自那之后,祝云窈就追随了沈侧妃,还做了沈侧妃的护卫。” “什么?!”萧鹤言气愤地一掌拍在桌案上,直接站起了身,“这祝云窈竟敢背叛我!” “是的殿下,也不知这沈侧妃给祝云窈灌了什么迷魂汤,祝云窈曾经可是最忠心的。” “这个瞎子,能耐倒是不小,就连姜旻也栽在了她手上,不行,有此人在必然后患无穷,必须尽早除掉。”萧鹤言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殿下打算如何做?” “萧临川不是要选秀了吗?那本王就送他份大礼。”萧鹤言放下茶杯,眉目尽显阴狠。 * 太子选秀如期举行,这一次,皇后也亲自参与了擢选。 选秀当日,沈枝意亦在现场,她坐在萧临川旁侧,吃着萧临川替她剥好的葡萄。 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沈枝意咀嚼着果肉心想着。 萧临川为了让沈枝意安心,执意当日选秀一定要她陪在身侧,沈枝意没有异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秀女到——”宫殿门口的温公公尖着嗓子喊道。 殿外待选的秀女整齐地排成一列待诏。 第一位秀女踏进殿中。 萧临川以为这名女子亦会像以往的选秀一样,宁死也不愿嫁。 原本这名女子来此之前亦是这般想的,可当她踏进殿内看清萧临川的脸后,竟发现萧临川并不如世间所传闻的那般貌若夜叉。 戴着面具的萧临川,光看他露出的眉眼和下颌,竟给人一种他长得还挺好看的感觉。 虽然知晓面具下也许藏着什么,但女子宁死不嫁的心还是动摇了几分,没在选秀现场失态。 皇后打量了一下此女子,挥手道: “退下吧。” 知晓这是落选的意思,女子还是松了口气,毕竟萧临川虽看起来并非貌若夜叉,但他终归是不祥之煞,落选了也好。 选秀继续进行,沈枝意吃着水果喝着茶,心中却纳闷了。 这次的选秀,怎么和她上一次亲身经历的选秀不太一样了。 这一次没再闹出一些鸡飞狗跳的场面,尽管依旧有女子不愿,但也不似上一次那般闹得要死要活,总体进行得还算平稳。 萧临川也察觉到了此番变化,嘴唇轻抿,兀自将脸上的面具取下了。 皇后瞥了他一眼,虽未说什么,但心知萧临川在同她作对,脸色沉了下来。 直到一名女子的到来,让皇后眼前一亮。 这名女子名唤白兮月,是江南首富白氏的庶女,因庶母病重,近几年一直陪着庶母在京城治病养病,从此定居在了京城。 这已是秀女中家境拔尖的了,且相貌还生得肤若凝脂,明艳动人。 “身子可康健?”皇后问白兮月,这是她很关心的问题。 “回皇后娘娘,小女子从不娇生惯养,身子就似野草一般坚韧。”白兮月回道。 皇后点点头,扭头问萧临川: “本宫觉得白姑娘不错,你意下如何?” “孤觉得不行,让她退下吧。”萧临川回道。 皇后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了,白兮月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便道: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小女子自知配不上太子殿下,但临走之前还是想说一句,小女子是真的因为钦佩太子殿下的才华,才来参与选秀的,并非为了攀龙附凤,若太子殿下不喜小女子,小女子便退下了,祝太子殿下能尽早选到心仪之人。” 白兮月正要退下,被皇后喊住了: “你留下吧。” “皇后娘娘……”萧临川正欲反驳,被皇后打断: “本宫知你眼下心中只有沈侧妃一人,但你听本宫的,留白姑娘在东宫一些时日,先相处一下,若你觉得白姑娘尚可,便封个位份,若实在不行,再让她离开东宫也不迟。” “不可,孤不喜之人,怎能留在东宫。”萧临川语气坚定。 “你是要忤逆本宫?没让你立刻封妃已是本宫对你最大的让步,你别不知好歹,别忘了本宫曾说过的话。”皇后言语中尽显威胁之意。 萧临川下意识握住了身侧沈枝意的手。 沈枝意能感受到萧临川此刻的左右为难。 罢了,看来还是出意外了,任务难度要增加了。 没关系,办法总比困难多。 沈枝意安抚地拍了拍萧临川的手背,轻声道: “没关系的。” 萧临川握着沈枝意的手紧了紧,他没想到沈枝意竟如此平静地接受了此事。 她不为此生气难过吗? 她是不是,并不爱他? 萧临川把莫名冒出的想法压了回去,他宁愿相信沈枝意是不想他为难。 皇后见萧临川没答话,便自作主张安排好了此事。 白兮月谢过了皇后,被宫女带去了东宫安排住处。 萧临川的手垂在桌面,指甲不易察觉地深深地划过桌案,五指泛起疼意,指尖已然发红。 他绝不会给白兮月封任何的位份,他会让白兮月知难而退。 白兮月本就排在待选的末尾,她走之后,选秀也很快结束了。 皇后回了寝宫,萧临川送沈枝意回瑶光殿。 “枝意,你……”萧临川看着沈枝意闭着眼的侧颜,欲言又止。 沈枝意安慰道: “真的没关系的殿下,您别愧疚,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臣妾自然不会怪罪殿下的。” 这般懂事识大体的言语,却让萧临川心中不是滋味。 他宁愿沈枝意为此一哭二闹三上吊般任性,也不愿她是这般平静懂事的模样。 “孤不会留下她的,等孤应付好了皇后娘娘,就让她离开。”萧临川道。 “好,臣妾相信殿下。”沈枝意回道。 瑶光殿到了。 “谢谢殿下送臣妾回来,殿下今日也累了,早点歇息吧。”沈枝意说罢,在石榴的搀扶下踏进瑶光殿。 萧临川望着瑶光殿的门阖上,门内亮起的烛光似能灼烧他的心脏,他只觉心仿佛被烛火缓慢地灼烧出了一个窟窿,一点一点渗出血丝来。 22. 白兮月 白兮月被安排入住了听竹殿,一个很偏僻的寝殿,她现下没有任何位份,能入住东宫全靠皇后为她争取来的“考察期”,但她不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位份不位份,能顺利进入东宫,她已很满意。 第二日一早,白兮月就去向沈枝意请安了。 “小女子见过侧妃娘娘。”白兮月朝坐在美人榻上的沈枝意行礼。 沈枝意看不见白兮月是何模样,但听她的嗓音娇柔似水,应是个美人儿。 就是不知对方是何段位,本性是善是恶?她能应付吗? “白姑娘不必多礼。”沈枝意回道。 “小女子初入东宫,日后还需侧妃娘娘多多照拂。”白兮月的嗓音不卑不亢。 沈枝意点了点头。 希望这姑娘不会在东宫呆太久吧,但愿萧临川能尽快应付好皇后那边,她是真的不想搞出雌竞那一套,她也不擅长那一套。 “小女子谢过侧妃娘娘,娘娘平日里有什么爱好?小女子可以陪娘娘解解闷。”白兮月的语气甚是友善,察觉不出雌竞的信号。 “我一介盲女,什么也看不见,能有什么爱好?无非就是喝喝茶吃吃点心,再让人扶着四处走走罢了。”沈枝意嗓音淡然道。 “娘娘,这世间亦有许多爱好是可以不用借助双眼完成的。”白兮月微微一笑,“若是在宫外,小女子定会带娘娘去各处的茶馆听说书人讲各种故事,或是去戏院听各种戏曲,如今在宫内,对娘娘来说的确闷了些,不过没关系,小女子精通好几种乐器,可以为娘娘解闷。” “是吗?”沈枝意想起东宫夜间偶尔会响起的宛转琴音,有了一点兴趣。 “娘娘喜欢听哪种乐器的音乐?”白兮月问道。 “古琴吧。” 白兮月冲身旁的贴身宫女轻声说了句什么,宫女便退下了。 过了一会儿,那宫女拿来了一把古琴和一支竹笛。 白兮月将古琴放在案几上,盘腿坐下,纤指抚上琴弦。 琴音空灵宛转,如山涧清风,干净悠长。 “真好听。”沈枝意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一曲毕,白兮月放下抚琴的双手,冲沈枝意道: “娘娘想学吗?小女子可以教您。” “不了吧,我看不见,怕是学不会的。”沈枝意本能地拒绝。 “娘娘别因为眼盲就妄自菲薄,若是觉得古琴比较难学,也可以学竹笛,竹笛对视力的要求没有那么高。”白兮月说罢,拿过那支淡绿的竹笛,递给沈枝意,“娘娘可以试试。” 沈枝意略显犹豫地接过了竹笛,将竹笛横在嘴边,试着吹响。 可吹出的声音实在算不得好听。 白兮月掩嘴轻笑: “娘娘别着急,学习乐理是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的。” 白兮月手把手地教沈枝意学起了竹笛。 一上午,白兮月都耐心地教着,竟还真让沈枝意对竹笛生了兴趣。 白兮月刚进东宫第一天,就整日都呆在瑶光殿同沈枝意一起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萧临川那里。 当天晚上,萧临川去到了瑶光殿。 沈枝意学了一天的竹笛,有些乏了,正准备沐浴休息。 石榴见萧临川来了,停下正准备为沈枝意更衣的双手,俯身行礼: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萧临川径直走向沈枝意,扶着沈枝意在美人榻上坐下: “孤听闻,枝意同白姑娘学了一整天的竹笛?” “是的,殿下。”沈枝意并没有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毕竟她也确实对学习竹笛有兴趣,萧临川今日忙公务,她闲来无事学学竹笛应是无碍。 “你喜欢竹笛?”萧临川问道。 “嗯,喜欢。”沈枝意点了点头。 “孤尚且还未弄清白姑娘的底细,此人不可轻信,你若喜欢竹笛,孤可以教你。”萧临川道。 “殿下还会吹竹笛?”沈枝意略显意外地“看”向萧临川。 “嗯。”萧临川应道,“明日,孤处理完公务,就来教你。” 若是萧临川能教她,沈枝意自然是再乐意不过。 “那臣妾是不是该称呼殿下为师父了?”沈枝意咧开嘴角笑道。 萧临川未回答沈枝意这句话,只是临走之前最后道了一句: “枝意,皇宫之内,不可轻信任何人,尤其是主动示好之人,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和你一般心怀善意。” 沈枝意点头,“目送”着萧临川离开。 萧临川的话点醒了沈枝意,她眼下身处危机暗藏的宫墙之内,确是不该放松警惕,轻信他人。 * 第二日白兮月又来寻沈枝意了,但这次却被石榴拒之门外。 “娘娘身体不适,白姑娘请回吧。”石榴冷淡道。 白兮月点点头,并未多问,只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石榴: “那烦请石榴姑娘把这本乐谱交予娘娘,待娘娘身体好转,我再来教娘娘竹笛。” 石榴接过乐谱,阖上了房门。 白兮月转身离开时,与迎面走来的祝云窈擦肩而过,两人视线短暂交错,白兮月礼貌微笑后走远了。 祝云窈莫名觉得,这女子有点眼熟。 但她也并未多想,去到花园的空地上练习武艺了。 而沈枝意也并非真的身体不适,她此时倚在美人榻上,悠闲地吃着切好的西瓜。 石榴将白兮月赠予的乐谱交给了沈枝意,还顺带吐槽了一句: “她明知道娘娘眼睛看不见,还送乐谱,这不是存心给娘娘心里添堵呢吗?” “无妨。”沈枝意将吃剩的西瓜皮放下,掏出绢帕擦了擦手。 她不见白兮月并非因为厌烦对方,只是觉得她们不应交往过密,先不论白兮月此人是否可信,她入住东宫毕竟只是暂时的,最终定会离开。 少点接触,少点麻烦。 沈枝意再次拿起一块西瓜咬下去。 也不知道萧临川昨日说要教她竹笛是不是真的。 他那么忙,也许也只是随便说说吧。 沈枝意没料到萧临川竟十分守信,当日处理完公务,他就来瑶光殿寻沈枝意了,还带来了一支新的竹笛。 “这是赠予你的。”萧临川将那支做工精致,淡青色的竹笛递给沈枝意。 “臣妾谢过殿下。”沈枝意抚摸过那支竹笛,笛身光滑细腻,竹笛上悬挂的翠绿色流苏轻轻晃动,她能感受到这支竹笛定然价格不菲。 “殿下打算如何教臣妾吹奏竹笛?”沈枝意仰起脸,冲萧临川微微笑道。 “学习乐理的第一步,当然是要学习乐谱了。”萧临川回道。 沈枝意闻言微微低下头,嗓音略显沮丧: “那看来臣妾不适合学习乐理了,臣妾看不见,连看谱子这第一步都做不到。” “谁说你做不到?”萧临川说罢从袖口处拿出一本乐谱,在沈枝意面前翻开,而后握住沈枝意的手腕,将她的手指放在翻开的书页上。 “这是……”沈枝意略显惊讶地用手指抚摸过书页,发现书页上的文字凸起,她可以靠触觉识别到是何文字,有点类似现代的盲文。 沈枝意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她没想到萧临川用心至此,竟能 想到为她制作一本独一无二的盲文乐谱。 据她了解,盲文是她曾经所属的现代世界才会有的,萧临川能在这个世界为她量身定做一本专属盲文乐谱,应当是十分不易的。 “感觉怎么样?若是还觉得有些吃力……”萧临川将手覆上沈枝意的手背,“孤可以做你的眼睛。” 沈枝意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暖,心下亦传来丝丝暖意,忍不住扬起笑脸,冲萧临川点了点头: “谢谢殿下!” “不必客气,孤先教你识谱吧。” 萧临川引导着沈枝意用手指触摸书页上那一个个凸起的文字,耐心地教沈枝意识谱。 阳光洒在窗棂,折射出彩虹样的光斑,有一缕落在了书页之上两人相触的手,那些凸起的字迹仿若正熠熠生辉。 萧临川微微侧头,望向沈枝意轮廓分明的侧脸,她的表情认真,看得出在努力想要学会识谱,有风从敞开的窗户溜了进来,穿过沈枝意耳鬓的发丝,拂过萧临川跳动的心脏。 “唉,为什么乐理这么难学啊!”沈枝意勉强学完了一页,仰头叹气道。 “你已经很棒了。”萧临川微微笑道。 在他的心中,她已经很棒了。 比双目未曾失明的人,还要勇敢,坚韧。 萧临川将放置一旁的崭新竹笛递给沈枝意: “试试吹响它。” 沈枝意接过竹笛,刚递到唇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将竹笛塞给了萧临川: “殿下,还是您先来示范一下吧,臣妾还未听过殿下的笛声呢。” 萧临川垂眸望着手中那根淡青的竹笛,他的脑海中清晰地记得,方才沈枝意的双唇已触碰过这支竹笛。 “这是你的竹笛。”萧临川欲将竹笛还给沈枝意。 “哎呀,没事儿的,殿下快吹吧,臣妾已经等不及想听殿下的笛声了。”沈枝意面露期待道。 萧临川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将竹笛递到唇边。 竹笛上残留着独属沈枝意的栀子花香,萧临川亦尝到了那一丝香甜。 手指微动,空灵宛转的笛声随着指尖的轻动,徐徐流淌下来,淌过沈枝意的双耳,淌过桌面摊开的乐谱,淌过桌角插着粉荷的瓷瓶,再缓缓淌出窗外,令所有听见笛声的人都禁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聆听着。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随着笛声的戛然而止,沉浸其中的沈枝意心下竟涌起一丝空虚。 她喜欢来自萧临川的乐声,她很想天天都能听见。 “殿下,没想到你吹竹笛这么好听,比臣妾之前听见的殿下的琴声,有过之而无不及,殿下真是厉害。”沈枝意发自内心地夸赞道。 “你亦可以做到。”萧临川温和地笑着。 “我?我一个瞎子还是算了吧,能会点皮毛就不错了。”沈枝意笑着摆摆手。 萧临川缓缓收起笑容,他不喜欢听见沈枝意贬低自己。 于他而言,瞎子又如何?她依然是他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枝意,于孤而言,你从不是瞎子。”萧临川缓缓启唇。 “世人多数眼不盲,可却有人心是盲的,你虽眼盲,但心不盲。” “如果可以,孤愿做你的眼睛,带你看遍世间色彩,你愿意用你的心,看见孤吗?” 沈枝意闻言怔住了,她此刻仿若能够看见,萧临川此时望向她的神情,和他眼中那一丝温和的期待。 沈枝意莞然一笑: “早已看见了啊。” 在此时此刻,在朝朝暮暮,在午夜梦回,她都看见了萧临川。 萧临川微微垂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23. 出宫 这几日,萧临川每日忙完都会来教沈枝意学习竹笛,东宫的瑶光殿总是日日传来或动听或潦草的笛声,时而还参杂着两人轻快的笑声,引得东宫的下人都忍不住偷偷议论着,太子殿下和侧妃娘娘的感情真是愈发好了。 白兮月亦来寻过沈枝意,但都被石榴拒之门外。 “白姑娘若是为了教我家娘娘学竹笛,那可就免了,我家娘娘自有太子殿下亲自教,还轮不到白姑娘操心。”石榴斜睨着白兮月,冷冷道。 白兮月只是点了点头,并未生气石榴的态度,转身离开了。 走在青石板路上,白兮月紧紧握着手中的竹笛,指尖发白。 “这样下去可不行,我得想法子尽快完成计划。”白兮月喃喃自语着。 “什么计划?” 一阵略显轻佻的女声冷不丁在白兮月耳边响起。 白兮月一怔,警惕地看着来人。 祝云窈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眸光凛冽地盯着白兮月。 “祝护卫听错了,哪有什么计划。”白兮月微笑着回道,随后快步离开。 祝云窈冷冷看着白兮月渐渐走远的背影。 她终于想起来了。 之前只觉这女子眼熟,却一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现在她知道了,她曾和萧鹤言一起,见过白兮月一次。 白兮月,是萧鹤言养在外头的外室。 她来东宫的目的,绝对和萧鹤言有关。 祝云窈收起匕首,往瑶光殿的方向走去,她必须尽快告知沈枝意白兮月的身份。 * “你说什么?白兮月是萧鹤言的外室?”沈枝意惊讶地“看”着祝云窈,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的娘娘,她很可能是带着萧鹤言交代的任务来的,虽不知她是靠何种方法参与选秀混进了东宫,但此人,定然危险,娘娘千万要警惕此人。”祝云窈严肃道。 沈枝意回忆着原书剧情,萧鹤言的确在原书中有外室,但因沈枝意是一目十行地看完的,没记住那外室的名字。 没想到竟是白兮月。 白兮月该不会是来杀她的吧? “娘娘,需要我帮你解决掉她吗?”祝云窈沉声问道,摩挲着腰间的匕首。 沈枝意的脑子有点乱: “别,先别急,让我先捋捋。” 沈枝意对于原书中这个萧鹤言的外室还有点印象。 因娘亲病重,她独自带着娘亲在京城遍寻名医治病养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的娘亲,是个孝顺的姑娘。 她之所以会做萧鹤言的外室,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萧鹤言,而是萧鹤言可以帮她安排宫中太医为其娘亲医治,还愿意支持她在京城行商,给予她一笔不菲的启动资金。 可白兮月如今竟因为萧鹤言的要求,离开了她的娘亲,搁置了她的营生,奔赴到东宫,一个有可能进来了,就再也无法出去的地方。 定然是受过萧鹤言威胁的吧。 沈枝意竟莫名替白兮月感到不值,书中的白兮月,温柔孝顺,照顾娘亲的同时,还经营着一家乐器铺子,也经常会去各种场所做乐师赚取银钱,只为给她娘亲更好的生活。 “祝姐姐,可以带我偷偷出宫吗?”沈枝意问道。 “你出宫作甚?”祝云窈疑惑道。 “我想去寻白兮月的娘亲。” “你疯了吧,去寻她作甚,你难道不应该将此事立刻告诉太子,让太子尽快解决此威胁吗?” “我不想去麻烦太子殿下,我靠自己亦可以解决好此事。”沈枝意回道。 因为她知道,若是萧临川知晓了白兮月是萧鹤言的人,定然不会轻易放过白兮月。 她想用自己的方法解决好此事,不想把萧临川牵扯进来。 “好吧,我帮你。”祝云窈略显无奈道。 * 沈枝意出宫之前,和石榴交代了如果萧临川来寻她,就道自己最近身体不适不宜见人,过几日再找他学竹笛。 一切收拾妥当后,在夜间子时,祝云窈带着沈枝意翻越宫墙,偷偷溜出了宫。 沈枝意提前打听好了白兮月娘亲的住处,但天色已晚,她打算先在附近的客栈留宿一晚,第二日清晨再去寻白兮月的娘亲。 沈枝意躺在客栈的床榻上,心中思考着明日该如何行事。 她没有发现的是,客栈对面酒楼的某一处雅间,有人正坐在窗边,视线透过打开的窗户,望向对面沈枝意的寝屋。 直到沈枝意寝屋内的烛光熄灭,那人才挪开视线。 “太子殿下,您既发现了侧妃娘娘偷偷出宫,为何不拦她,还要偷偷跟着娘娘?”凌晟站在萧临川身旁,不解道。 “她出宫定然有她的原因,许是在宫里憋久了想出来玩玩,孤也不想她余生都困于宫墙,但她眼盲孤放心不下,这才偷偷跟着她,顺便看看她出宫所为何事。”萧临川身着常服,盘腿坐在茶案旁,漫不经心地舀起一瓢水徐徐倒入茶壶。 “属下也好奇娘娘为何要出宫,难道真的是因为整日呆在宫里太无趣了吗?”凌晟面露好奇道。 “咱们不可惊扰她,只需在暗处跟随着,确保她的安全即可。” “可娘娘不是有祝护卫一起吗?据属下所知,祝护卫武艺不凡,应当能护好娘娘的。” 萧临川斜过眼睨了一脸单纯的凌晟一眼,只觉这人太没眼力见儿: “光有祝护卫孤就能放心得下?何况那祝护卫曾经是谁的部下你忘了?枝意眼盲,柔弱不能自理,这辈子除了孤,还有谁能全心全意护好她?” 凌晟挠了挠脑袋,轻声嘟囔了一句: “侧妃娘娘眼盲是没错,可哪点看出她柔弱不能自 理了,偷偷出宫这种事都做得出……” “你说什么?”萧临川瞟了凌晟一眼。 “哦,没什么殿下,属下是说,殿下说得对,这世上确实只有殿下能护娘娘周全。”凌晟忙改了口。 * 沈枝意平躺在客栈的床榻上,睡得迷迷糊糊,期间好几次将薄被踢开了。 迷蒙间,她仿佛感到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将她乱动的脚放进了薄被下面,而后身子重新被薄被覆上。 沈枝意迷迷糊糊,只觉自己是在做梦。 一只微凉的手抚过她的额头,将她额间的一绺碎发撩开,而后那只手又缓缓顺着额头滑向脸侧,仿佛在描摹着她的轮廓。 沈枝意迷蒙地向外翻了个身,换成了侧躺的姿势,那只手微顿,随后又将盖住她侧脸的发丝抚到了耳后。 感受到似乎有旁人的呼吸和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脸颊,那只抚在沈枝意脸侧的手缓缓移动到了她的唇瓣,令她觉得有点痒酥酥的,沈枝意终于从半梦半醒中醒来,睁开了双眼。 萧临川看见沈枝意睁开了双眼,条件反射地缩回了触在她朱唇的手,微微退后了一步,动了动唇想要解释。 可看见沈枝意灰暗的双眼没有焦距地望向他,又仿若穿透了他的身体正望着他的身后时,萧临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枝意是看不见的。 正打算解释的嘴闭上了,萧临川就站在沈枝意的床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没弄出任何的响动。 沈枝意缓缓坐起身: “是有人吗?” 萧临川并未开腔。 沈枝意隐隐觉得身边有人正看着自己,但却察觉不到任何的动静,莫非是她敏感了? 沈枝意又重新躺回了床榻,可心中却莫名紧张,没法再度入睡。 忽然感到窗边似乎有阵风吹过,沈枝意莫名就感觉身边那道盯着自己的视线消失了。 到底是有人来过还是她太敏感了啊? 算了算了,反正也没出什么事情,应当是她想多了吧。 沈枝意再度阖上双眼。 跳出窗外在街边站定的萧临川,看了看自己触摸过沈枝意朱唇的手指。 不知为何,他不敢在沈枝意清醒时这般。 仿若那是对她的僭越,他莫名觉得,沈枝意不会喜欢他这样做,甚至还可能因此厌弃他。 尽管他们已是夫妻,但萧临川心底却莫名感觉,沈枝意其实,并没有像她口中那般喜欢着他,仿佛她选择嫁与他,是有别的原因,可萧临川却说不清楚是何原因。 这种莫名的感觉,令萧临川从始至终,都无法把沈枝意当正常的妻子对待,他甚至连方才那般主动的亲近,都只有在沈枝意睡着的时候才敢做。 不知要到何时,他才能和沈枝意如普通的夫妻一般,琴瑟和鸣,休戚与共。 24. 萧云之 沈枝意起了个大早,同祝云窈一起用过早膳后,便离开了客栈。 在去白兮月娘亲的住处之前,沈枝意打算去寻京城中素有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之名的余大夫。 传闻余大夫医术高明,甚至连宫里的太医都无法比拟,只是这余大夫的人气太过火爆,寻他治病之人排着长队,可谓是一看难求。 白兮月亦是难以求到余大夫上门为其娘亲看病,毕竟余大夫的医馆每日排着长队,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可以上门治病,且需他救命之人不在少数,白兮月的娘亲虽体弱多病,却还没到要命的程度,余大夫自是不会开特例。 可白兮月的娘亲身子骨弱,不宜出门,自然也无法亲自去余大夫的医馆。 沈枝意一大早就去到了余大夫所在的医馆。 医馆虽还未到开门营业的时间,但门口已然排起了几人。 祝云窈搀扶着沈枝意上前,敲了敲医馆的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的药童站在门内,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口的两名头戴白色幂篱看不清面容的女子,随后道: “二位姑娘,此时还未到师父看诊的时间,二位可先排队稍作等待。” “余大夫此时可有空?可以找他聊聊吗?”沈枝意礼貌地问道。 “你是师父的朋友吗?”药童问道。 “我……” 沈枝意正思考着如何回答,医馆门口的长街忽然乱了。 有马车飞快地奔来,惊得周边行人纷纷退让。 那马车在医馆门口急停,扬起一阵沙尘,随后有两名男子搀扶着一名男子下了马车,中间被搀扶着的男子身着青衣,胸口靠近左心房的位置插着一支箭,有鲜血不断涌出滴落在地。 中箭的男子闭着双眼,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门口的药童一看情况紧急,连忙开门让三人进去了,大声呼喊着余大夫。 “怎么回事?”沈枝意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询问身旁的祝云窈。 “有人受了重伤,中了箭,看样子那箭像是射中心口了,正找余大夫救命呢。”祝云窈回道。 “咱们进去看看。” 祝云窈扶着沈枝意进了医馆。 余大夫为负伤的青衣男子处理着伤口,箭已取出,但伤口汩汩涌出的血却怎么都止不住。 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屏风内端出,余大夫满头大汗,却只能勉强止住一点血。 “伤口离心脏有点近,稍有不慎就恐危及性命,虽然眼下他的心脏是没问题的,可这血若一直止不住,也终会失血过多而亡啊……”余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冲青衣男子的同行者说道。 “请余大夫一定要尽全力救治,咱们主子醒来后定会重赏你的。”一旁的男子焦急回道。 “老夫尽力……”余大夫说罢唤药童取来更多的止血药粉。 沈枝意听见屏风内的声音,问身旁的祝云窈: “祝姐姐认得出受伤之人是谁吗?” “我看应当是广平王府世子,萧云之。”祝云窈回道。 萧云之? 这个名字在原书中有出现过。 萧云之是广平王的嫡长子,而广平王是当今皇上关系最好的兄弟,传闻两人幼时便是形影不离。 萧鹤言在原书中曾一度想要拉拢萧云之,只因皇上对广平王的看重,而广平王最是宠爱嫡长子萧云之,只要萧云之能和他成为一党,自然也能顺利拉拢广平王。 广平王说的话皇上自然看重,届时广平王便可为萧鹤言明里暗里铺路。 可萧鹤言在原书中拉拢萧云之还是费了不少力气,甚至一度气到想要用暗中威胁萧云之性命的方法逼其从命。 只因萧云之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从不愿参与朝堂之争,更是对于结党营私一事嗤之以鼻,只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练练武,打打猎,喝喝茶。 沈枝意还有印象,萧云之年少时似乎曾和萧临川的关系不错,两人曾为同窗,但后来两人的关系随着时间渐行渐远。 萧云之背后牵扯的关系势力确实至关重要,若他不愿与萧鹤言结党,萧临川若能和萧云之结交,这层关系利用得当,定能成为萧临川极强的助力。 随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只听余大夫长叹一声: “唉,所有的止血药粉都用尽了,这血竟还是无法完全止住。” “那怎么办?余大夫可还有其他办法?”萧云之的随从语气焦急。 “办法倒是有,只是……”余大夫欲言又止。 “余大夫快说,是什么办法?” “眼下的情况,只有用雪魂草才可完全止血,可这雪魂草生于极寒之地,千金难求啊……”余大夫叹了口气。 萧云之的随从沉默了,他知晓雪魂草是极难求到之物,就连皇亲贵族都未必能得到。 沈枝意听见这句话,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祝云窈: “祝姐姐,我记得我们出发前带了一些珍贵药草,这其中,可有雪魂草?” 祝云窈点了点头: “有的,那是太子曾赠与你的聘礼之一。” 沈枝意本打算这次去拜访白兮月的娘亲,带上一些珍贵药草赠予对方,不曾想这听上去如此千金难求的雪魂草也携带在其中。 “娘娘,你不会是想……”祝云窈猜到了沈枝意所想。 沈枝意点点头: “将雪魂草给我。” 祝云窈从包袱里拿出冰蓝的雪魂草,递到沈枝意手中。 “带我过去。” 祝云窈扶着沈枝意进到了屏风里面。 沈枝意刚一进去就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不知这萧云之究竟流了多少血。 “余大夫,我这里有雪魂草,愿赠与此公子救命。”沈枝意将雪魂草递出,因双眼看不见,没有察觉她递出的方向不是余大夫,而是躺在榻上的萧云之。 萧云之方才从晕厥中艰难醒来,微微睁开双眼,第一眼便见一个身着素白齐腰襦裙,身材纤瘦,头戴白色幂篱的女子,将那能救他命的雪魂草递出。 那女子指尖飘散的香气格外好闻,是一缕清雅的栀子花香。 “太好了,真是雪魂草!”余大夫上前接过雪魂草,惊喜道,“姑娘大善,必有福报。” 说罢余大夫便用雪魂草为萧云之的伤口止血。 祝云窈扶着沈枝意退到了屏风外。 约莫过了一刻钟,萧云之的血终于 止住了,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 听到这个消息,沈枝意微微松了口气,冲祝云窈道: “咱们走吧。” “娘娘,你为了救他消耗了如此珍贵的雪魂草,就这般不声不响地走了吗?”祝云窈忍不住问道,她总觉得,沈枝意救萧云之应是有意图的,不单单只是为了在危急时刻救人一命。 “走吧。”沈枝意拉过祝云窈的手臂。 沈枝意确实有想过借此拉拢萧云之,让其成为萧临川的助力,但她不能如此直白地与之结交,她不能让萧云之觉得她在协恩图报,这般萧云之未必会真心相助。 何况她现下是偷偷出宫,还有重要的事情未完成,得避人耳目,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与其主动与萧云之谈判,倒不如先看看萧云之会不会主动来寻她。 沈枝意状似无意地用手碰了碰头上那支翡翠竹叶步摇,步摇被碰得松动,顺着发丝滑落,掉落在地。 * 沈枝意和祝云窈刚走出医馆大门,余大夫就追了出来。 “二位姑娘真是善莫大焉,如此珍贵的雪魂草也愿赠出救人,没有二位姑娘,老夫怕也束手无策,老夫谢过二位姑娘了。”余大夫恭敬道谢。 “余大夫不必言谢,雪魂草本就是用来救人的,性命攸关,我也只是将它用在了它该用的地方。”沈枝意礼貌回应道。 “姑娘真可谓菩萨心肠,以后若是有需要老夫的地方,老夫定当竭力。”余大夫冲沈枝意行了一礼。 沈枝意微微一笑: “眼下小女子还真有需要余大夫的地方。” “何事?老夫定当相助。” “可以请余大夫随我去个地方吗?我有位朋友的娘亲久病在床,一直想寻余大夫诊治,可是身子弱无法亲临医馆,余大夫可否同我去一趟,上门为其诊治?”沈枝意道。 “此事好说,姑娘稍候片刻,老夫收拾一下就同姑娘去一趟。” 不过一会儿,余大夫便提着药箱,同沈枝意一起离开医馆,去往白兮月娘亲的住处。 一直在对面酒馆二楼包厢暗中观察的萧临川,望着沈枝意和祝云窈带着余大夫离开的身影,微微蹙起眉头。 “殿下,方才受伤之人好像是广平王世子,殿下要去看看吗?”凌晟在一旁问道。 “不必,我们现在不宜暴露身份,余大夫已随枝意离开,应是已处理好此事,看样子,这其中还有枝意的功劳,否则忙碌如余大夫,怎会听枝意的差遣。”萧临川回道。 “那咱们现在要如何做?” “保持原计划,暗中跟着枝意确保她的安全。”萧临川说罢,领着凌晟离开了酒馆,暗中跟上沈枝意。 萧临川与沈枝意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着沈枝意的行踪。 望着沈枝意的背影,萧临川突然发现沈枝意常戴的那支翡翠竹叶步摇不见了。 不知是何时不慎掉落的。 而掉落的步摇终会落入他人之手。 那是他赠与她的步摇,他不想此物落于别处。 “凌晟,空了派人寻寻枝意的那支翡翠竹叶步摇。”萧临川冲身侧的凌晟低声道。 “是,殿下。”凌晟点头。 25. 探访 午时,萧云之的精气神总算恢复了些,伤口已被仔细地包扎好,他略显吃力地坐起了身。 身旁的随从忙递上了一杯水: “世子,可感觉好些了?” 萧云之接过水杯抿了一口,他此时的脸色和唇色都略显苍白,但却盖不住五官透出的英锐狷介,双眸似寒星,眼底精光内敛: “我知晓这箭上含有破坏凝血的毒药,非雪魂草不可止血,是谁赠与的雪魂草?” “回世子,是一名女子,她戴着幂篱,看不清容貌,她赠与了雪魂草,确定世子无碍后,就离开了。” “女子?”萧云之回忆起他中途醒来看见的一幕,那女子头戴白色幂篱,纤细的手朝他递出了一株雪魂草,以及女子指尖飘来的一缕栀子花香。 “是的,那女子也并未向咱们讨要什么,救了世子后就离开了。” “这世上当真有人,愿意不求回报救人?”萧云之微微垂首自语,又抬眸问道,“她可有留下名字?” “回世子,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既不留名,亦不讨回报,此女子当真别无所求?”萧云之的神色若有所思。 “是的世子,她应该只是路过想救人一命罢了。” “抓到放冷箭的人了吗?”萧云之没再继续讨论救他之人,眼神变得严肃。 “世子恕罪,属下未能抓到暗害世子之人。”随从慌忙跪下了。 “想置我于死地之人,究竟是谁……”萧云之抿唇沉思着。 他这人素来不轻易与他人结怨,最近唯一有些不对付的,就是桓王萧鹤言,因为萧鹤言总明里暗里想要拉拢他,与他结交,他能不知萧鹤言心中的算盘?他才不想去搅朝廷的这趟浑水,自然是能避开萧鹤言就避开,对萧鹤言的拉拢冷淡处之。 可萧鹤言应当没理由杀他,毕竟他还想着要拉拢自己呢,应是不会下杀手。 那会是谁呢? 难不成成了一桩悬案了? 萧云之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 “能拥有雪魂草之人,绝非一般人,救我的女子,应当是皇亲贵族。”萧云之忽然冲身旁的随从道。 “是啊,属下差点忘了这一点,这雪魂草,岂非一般人能拥有?”随从闻言顿时也反应了过来。 萧云之的视线在医馆内游走飘忽,似乎想寻到什么遗落的痕迹。 他的视线在床榻不远处的一处地面停驻: “那是什么?” 随从顺着萧云之的视线看去,走过去将地面上掉落的物件拾起,递给萧云之。 萧云之接过那枚物件,是一支翡翠竹叶步摇,垂下的流苏连着几个银色的小铃铛,轻轻一晃,便能发出微微的脆响。 那支步摇,沾染着一缕似曾相识的栀子花香。 应是救他的女子不慎遗落下来的。 “想办法找到那名女子,将这支步摇还与她。”萧云之将那支步摇放进衣襟。 “世子,一支步摇而已,兴许人家根本不在意呢?何必大费周章地寻人啊。”随从略显不解。 “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捡到她遗落的物件理应还与她,万一这是对她来讲很重要的物件呢?有何不妥?”萧云之面色平静回道,眼底却隐隐流动着汹涌的暗潮。 “是,世子,那您好好休息,属下先退下了。” 随从退下后冲另一名随从无奈地摇摇头道: “唉,看样子世子是被救他那女子给勾了几丝魂走,以往世子哪会因为这点小事大费周章啊……” “那是世子的事,我们只需按命行事就好了,别妄议世子。” 两人都不再说话,默契地去看给萧云之煎的药好了没。 * 沈枝意和祝云窈带着余大夫去到了白兮月娘亲的住处。 祝云窈上前叩了叩门,一名穿着朴素的侍女开了门。 “你们是何人?有何事?”侍女问道。 “我们是白兮月的朋友,来寻她的娘亲。”沈枝意开口道。 “是二小姐的朋友?待我先去和林姨娘通传一声。”侍女说罢进屋了。 不一会儿,侍女便跑来打开大门,笑意盈盈道: “林姨娘让你们进来,快请进吧。” 沈枝意三人跟随着侍女,去到了林姨娘的寝屋。 寝屋弥漫着很浓的药香味,窗户紧闭着,鲜有阳光能照进来。 林姨娘靠坐在床榻上,绢帕掩面轻轻咳嗽了几声。 见沈枝意三人到来,林姨娘放下绢帕,露出一抹略显苍白的笑容,温和道: “你们是兮月的朋友?” “是的林姨娘,我们这次是专程来看望您的。”沈枝意回道,说罢又状似无意般道,“兮月不在家吗?” 林姨娘闻言轻叹了一声,语气有明显的担忧: “兮月这孩子,说是有重要事情要去处理,过几天就会回来,可这都好几天了,还未归家,连书信都不见一封。” “林姨娘不必担心,兮月前两日还与我联络过,她现在一切安好。”沈枝意安抚道。 “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了。”林姨娘闻言松了口气。 “林姨娘,我们帮您请来了余大夫,余大夫您知晓吧?”沈枝意说道。 “余大夫?之前兮月一直想请余大夫为我诊治的,只可惜始终没有机会。” “林姨娘,我们帮您把余大夫请来了,让他给您看看吧。”沈枝意回道。 余大夫闻言走上前几步,恭敬道: “这位夫人,可否容老夫上前为您把把脉?” 林姨娘点了点头。 余大夫走上前去,在床榻边为林姨娘诊脉。 “夫人应是气血两虚,且还有肺痨,还需慢慢调理,调理得当,亦可完全康复,老夫这就为夫人写药方抓药。”余大夫说罢,拿出纸笔开始书写药方。 林姨娘闻言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气血两虚?为何兮月之前请来的大夫说我是精气亏空,普通咳疾?” 余大夫闻言再次为林姨娘细细把脉,坚定道: “夫人确是气血两虚和肺痨,老夫治病救人几十年,这点病还是能看准的,不会有错。” 林姨娘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沉默了。 余大夫的医术名扬京都,应是不会误诊的,那难道是之前一直为自己看诊的大夫误诊了? “夫人若按精气亏空和普通咳疾的药方调理,不仅不会有所缓解,还会延误病情啊,这病要是拖得太久,可就不好医治了,好在,还来得及。”余大夫写好了药方,为林姨娘包好了药材,“夫人若不信,可试试老夫的药方,不出几日,便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林姨娘点了点头,她还是愿意相信余大夫,毕竟之前的药方吃了那么久,身体确实是未见好转。 沈枝意听到这里亦有点疑惑。 按理说,萧鹤言为白兮月娘亲请的可是宫中太医,宫中太医再怎么样,也不会不专业到误诊的程度吧? 随后一个突然冒出的想法令沈枝意心下一紧,不禁捏住了衣角。 萧鹤言该不会是想利用林姨娘的病,好持续控制白兮月吧? 若是林姨娘的病治好了,那白兮月便对他别无所求,只会渐渐脱离萧鹤言的掌控。 所以,林姨娘的病,不能好。 “可恶。”沈枝意低声道。 这萧鹤言惯会利用欺骗女子,让她们在前面为他赴汤蹈火,而他只需坐享其成。 余大夫走之前,沈枝意塞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恳请他日后林姨娘若是有需要,可以遣人来医馆寻他过来。 余大夫同意了,沈枝意谢过余大夫后,送他出了门。 随后沈枝意吩咐祝云窈帮林姨娘煎药,还顺带帮林姨娘打扫了一遍屋子,采来了一些色彩鲜亮的鲜花插在寝屋内,让整间屋子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命力。 沈枝意坐在林姨娘的床榻边,林姨娘握住沈枝意的手,和她一起促膝长谈着关于白兮月的事。 “兮月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竟还开起了什么乐器铺子,你说这世道女子行商该多艰难啊,难免被人指指点点,可她还是硬要上,我这个做娘亲的,看着能不心疼吗?”林姨娘说着说着,眼眶似泛起了湿润。 沈枝意拍了拍林姨娘的手背,安慰道: “林姨娘,兮月真的很棒,她能不畏世俗眼光,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日后不需倚仗夫家,您该为她骄傲呀。” “唉,我就是不想她过得太辛苦。”林姨娘轻叹一声。 “若是兮月一辈子都困于夫家的后宅,终日被困于后宅的尔虞我诈里,难道这样兮月就不辛苦了吗?林姨娘您莫担心,您要相信兮月,她一定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的。” “我还能不清楚后宅的那点腌臜事吗?若是兮月真的能过上她自己想要的生活,那我这个做娘亲的,此生也无憾了。” “就是嘛,所以林姨娘不要过于担忧,让兮月放开手大胆去闯吧,相信她一定可以的。”沈枝意莞尔一笑。 “唉,兮月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真的替她感到高兴,今日又是为我请来了余大夫,又是忙里忙外地帮我整理屋子,还愿意陪我这个一身病气的妇人唠唠家常,真的很感谢你们,日后一定要常来坐坐,我这屋子永远欢迎你们。” 林姨娘说罢,取下头顶唯一的一支金步摇,双手伸进沈枝意微微飘起的幂篱,将那支金步摇戴在了沈枝意的发髻间: “我看得出来,你的双眼应是看不见吧?你已经活得如此辛苦,比兮月还要辛苦百倍,却还想着来帮我,我真的很心疼你,那余大夫应是不好请吧?你赠我的那些药材应是也不好寻吧?这支金步摇是我娘亲在我幼时便赠与我的,本是一对,另一支我给了兮月,这支便给你吧,你是兮月的朋友,我亦把你当作我的干女儿。” 林姨娘看出沈枝意不愿收下,坚持道: “你一定要收下,否则可就是不给干娘我留面子了。” 沈枝意最终还是妥协了: “谢谢林姨娘。” 林姨娘笑笑: “日后唤干娘便可。” 说罢又让一旁的侍女拿了纸笔来,打算给白兮月写一封信。 林姨娘缓慢地写完了信件,放进信封,递给沈枝意: “若是兮月又联络你了,还请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她。” 沈枝意接过信封,放进衣襟内: “好的……” 沈枝意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唤了一声: “干娘。” 林姨娘露出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沈枝意的肩膀: “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在干娘家用晚膳,留宿一晚吧。” 沈枝意笑了笑,拒绝了林姨娘的好意: “不用麻烦了干娘,我们该回去了,日后有机会再来看您。” 林姨娘并未勉强,嘱咐了几句后,让侍女送她们出去了。 26. 别怕,是孤 萧临川和凌晟站在高处的房顶上,看着沈枝意和祝云窈离开了林姨娘家。 “侧妃娘娘为何要帮白姑娘的娘亲?”凌晟不解道。 “孤也有些猜不透,按理说她和白姑娘的关系也没那么好,看样子只有等她们回宫后孤再观察一下。”萧临川抱着手臂,脸上戴着一副诡异的罗刹面具,肩头的发丝被风微微扬起。 * 沈枝意和祝云窈打算今日回宫,本想租辆马车,可时间太晚车马行都已歇业,若想今日回宫就只有步行。 “娘娘,天色已晚,要不我们先在客栈留宿一晚,明早再回宫吧。”祝云窈道。 “不行,晚一日回宫便多一分风险,何况早晨回宫易被发现,夜间更好隐藏行踪。”沈枝意坚定道。 “好的,娘娘,那咱们步行回宫。” 天色已渐渐暗下来,一轮弯月悬挂在夜空,路边的小摊小贩都纷纷收拾好了摊位准备回家,街上的行人愈来愈少。 两人走在回宫的必经之路,夜间凉风习习,微微吹动两人的白色幂篱,姣好面容时隐时现。 夜空有群鸟飞过,随着群鸟出现的,还有冲着两人迎面走来的一群人。 祝云窈顿感来者不善,扶着沈枝意停下脚步,望着对面那群人。 那群人不似路过之人,似是专门冲着她们来的,走到她们面前几步远就停下了脚步。 “你们是何人?”祝云窈右手不易察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人群中走出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身着淡青长衫,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广平王世子?”祝云窈认出了来人。 沈枝意闻言眉间微蹙。 萧云之找上来了?怎么这么快? 她想过萧云之会找来,但不希望是现在。 她现在身处宫外,需得隐藏身份,她不希望她偷偷出宫一事被闹大。 本以为萧云之会在她回宫之后才会找上她,届时,她才好以太子侧妃的身份,替萧临川拉拢此人。 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只能见机行事了。 “二位姑娘莫怕,本世子并无恶意,只是想问二位姑娘一个问题。”萧云之缓缓踱步上前,在距二人两步远的地方停驻。 “有何问题?”祝云窈并未放松警惕,对方人多势众,实在不像是只为闲聊而来。 “二位姑娘,可认得此物?”萧云之从衣襟内拿出一支淡绿的翡翠竹叶步摇,递到二人面前。 祝云窈认出这是沈枝意常戴的那支步摇,禁不住微微扭头朝身旁的沈枝意瞟了一眼。 可没想到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被萧云之极敏锐地捕捉,他望向祝云窈身旁的沈枝意,眼底有一丝了然的神色。 萧云之转向沈枝意,握着步摇缓缓朝她走近了一步,目光透着审视。 两人的距离很近,萧云之又嗅到了那缕似曾相识的栀子花香,即刻便彻底了然于心。 “姑娘,这是你的?”萧云之将那支步摇递到沈枝意眼前。 可沈枝意却像没看见似的回道: “世子应是弄错了。” “我不会认错。”萧云之缓缓放下握着步摇的那只手,目光死死锁在沈枝意那张在幂篱遮挡下,若隐若现的脸。 他今日身体刚恢复了一些,就带着手下去寻找救他的女子,一路没放过街上任何一个头戴白色幂篱的女子,可一天下来却一无所获,直到方才,他终于确定了,眼前的女子,定是救他之人。 “为何要救我?”萧云之视线直直盯着沈枝意,似一把寒刃穿透沈枝意的幂篱,直指她的眉心。 “小女子听不懂世子所言,世子可否让路,天色已晚,我们要回家了。”沈枝意回道,嗓音平和温婉。 “你留下这支步摇,不就是想让我来寻你吗?为何见到我,却装不认识?”萧云之嘴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 沈枝意闻言一怔,双手在身侧微微捏紧。 萧云之是如何发现的步摇是她故意落下的? “原本只是猜想,但看姑娘的反应,我应是猜对了。”萧云之的眸光冷了下来。 沈枝意咬了咬嘴唇一时语塞,她突然发现,萧云之绝不是一般人,他洞察人心的能力强到可怕,她还是把他想得太简单了,拉拢他,没那么容易。 沈枝意果断放弃了想要帮萧临川拉拢此人的想法,这人让她觉得有点危险,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世子说笑了,小女子对世子所言简直一头雾水,世子就别为难小女子了。”沈枝意的嗓音仍旧温婉平和,听不出情绪变化。 沈枝意刚说完,突然感到一阵疾风扫过脸侧,随后她的幂篱就掉落在地。 萧云之方才极快地出剑将沈枝意的幂篱挑起,挥落在地,连祝云窈都未反应过来,沈枝意的面容就暴露在了夜色下。 祝云窈条件反射地护在了沈枝意身前,将她挡在自己身后,抽出腰间匕首。 “姑娘别着急舞刀弄枪,本世子只是觉得和这位姑娘甚是投缘,想邀她去鸿雁酒楼一叙。”萧云之面色未改,语气甚是真诚。 “世子未免太过无礼,你可知她是谁?”祝云窈眉眼凌厉道。 沈枝意察觉到祝云窈有自爆身份的冲动,亦知晓她们不能和萧云之硬碰硬,忙伸手握住祝云窈的手臂,走上前来: “世子盛情相邀,小女子怎敢拂了世子的面子。” 萧云之望着沈枝意温婉笑着的姣好面容,风抚过她发间丝绦,两绺淡紫丝绦随风扬起不同的弧度,耳鬓发丝亦凌乱地拂过面颊,使她精致的五官显得愈发有种乱花迷人眼的错觉。 可为何她一直微闭着双眼?莫非…… 萧云之握着步摇的手指紧了紧,缓缓抬手,将步摇靠近沈枝意的发髻。 沈枝意没有躲开或退后。 她是盲女? 萧云之内心波澜微起,再度朝沈枝意走近一步,两人此时的距离已越过了男女之间正常交流该有的界限。 沈枝意却浑然未觉。 萧云之忍不住想将那支步摇插进沈枝意的发髻间。 可当他正打算如此做时,两名黑衣男子忽然从天而降,一人面覆诡异的罗刹面具,一人黑布蒙面。 戴着罗刹面具的男子手握长剑在萧云之面前劈过,惊得他退后几步,与沈枝意拉开距离。 萧云之身后的随从纷纷拔剑,冲上前想要护住萧云之。 但那两名黑衣男子并不恋战,从袖间洒出一把药粉,一群人顿时倒的倒退的退,一时失去还击之力。 萧云之捂住口鼻退后几步,握着步摇的手忽然一空,那支步摇被面戴罗刹面具的男子抢走了。 “不好意思,这是我赠与她的,只有我才有资格为她戴上。” 萧云之刚反应过来,便见那两名黑衣男子已将沈枝意和祝云窈飞快地带走了,跳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 沈枝意感到有一双有力的手臂将自己拦腰抱着,左耳传来呼呼的风声,右耳贴在坚硬的胸膛,能听见均匀有力的心跳,鼻间萦绕着一缕乌木沉香。 “别怕,是孤。” 听见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沈枝意终于放下心来。 四人一路飞檐走壁,在漆黑的夜色中翻越宫墙,回了东宫。 回到瑶光殿,萧临川放下沈枝意,扶她坐在了美人榻上,而后从衣襟内拿出那支翡翠竹叶步摇,动作轻柔地插进沈枝意的发间。 沈枝意绞着手指,略显拘谨,迟疑地开口道: “殿下,您为何也出宫了?” “这句话应该孤问你吧?你为何要偷偷出宫?还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萧临川坐在了沈枝意身旁,看似漫不经心地询问。 “看来臣妾真是什么也瞒不住殿下啊。”沈枝意微微垂下脑袋。 “说吧,比起孤派人去查,孤更愿意听你解释。” 沈枝意微微捏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了,她知晓她无法再瞒着萧临川。 “殿下,白姑娘是桓王的人,她此番来,也定是受桓王指使,意图不轨。” “可臣妾听闻过白姑娘的身世,知晓她是因为她患病的娘亲才归顺桓王的,她有苦衷,臣妾之所以没有立刻告知殿下此事,是因为臣妾怕殿下武断,白姑娘虽是受桓王指使而来,可这并非她的本意,她罪不至死,所以臣妾才想靠自己处理好此事,不惊扰殿下。” 萧临川垂眸似在沉思,缓缓道: “所以,你是想从白姑娘的娘亲下手,先获取林姨娘的信任,帮其请来医术高超的余大夫,以此为筹码和白姑娘谈和,让白姑娘不再因为娘亲之事受制于萧鹤言,甚至,还可以釜底抽薪,让白姑娘愿意同你站在一边。” “殿下料事如神,臣妾果真是什么都瞒不住殿下。”沈枝意低头柔声道,认可了萧临川的猜测。 “可是枝意,独断专行,滥杀无辜,在你的心中,孤就是这样的人吗?”萧临川缓缓启唇,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 沈枝意慌忙摇头: “不是的殿下,臣妾没有这般想殿下。” “孤不怪你,一切只怪孤以往对你所行之事太过冲动,才让你有这样的想法。”萧临川神色晦暗,似有懊悔,“之前孤对你所行之事如此过激,你可会怪孤?” “臣妾怎会怪殿下呢,之前都是一场误会罢了,殿下当时亦身处迷雾中,不信任臣妾也是情理之中,误会说开了就好了,臣妾愿与殿下夫妻同心,又怎会责怪殿下。”沈枝意温婉的嗓音染上了些许着急,似乎怕萧临川会因此事难过,语气甚是真诚。 两人沉默了半晌,沈枝意又忽然想到了萧云之一事,忙冲萧临川道: “殿下,关于萧世子一事,臣妾不想瞒着殿下,萧世子受伤,是臣妾赠与雪魂草救了他一命,臣妾本想借此机会帮殿下拉拢萧世子,好让广平王在朝堂助力殿下,可不曾想,这萧世子不是个好相与之人,臣妾不打算再拉拢他了。” 萧临川微微叹了口气,轻轻将手覆上沈枝意放在膝头的双手: “你想帮孤,孤很高兴,萧世子看似平日里闲云野鹤不问世事,但依孤以往对他的了解,他并非表面上的单纯闲散之人,他从小就聪慧过人,细致入微,很擅长捕捉微表情窥探人心,想拉拢他,并非易事。” “唉,所以臣妾果断放弃了,日后可别再碰见他了。”沈枝意长吁了口气。 萧临川没再说话,眼底暗流涌动。 他依旧清楚地记得,萧云之欲将步摇插进沈枝意发间时,看向沈枝意的眼神。 那眼神,他几乎可以断定,那是想将眼前人侵略占有般的危险眼神。 萧临川握着沈枝意的手不禁微微收紧。 27. 再无其他人能走进他的心中 第二日清晨,白兮月邀沈枝意一同在花园凉亭品茗。 沈枝意这次应了邀,心底亦知晓,白兮月应是等不及要做出些行动了。 沈枝意和白兮月在凉亭内相对而坐,白兮月轻轻舀起一瓢热水,徐徐灌进琉璃盖碗,手指轻旋茶盖,有热气沿着茶碗边沿飘出,而后执起盖碗,让澄澈的茶汤自碗口徐徐流出,尽数灌进茶盏。 白兮月将斟满的茶盏推到沈枝意面前: “娘娘请用茶,这是我从江南老家带来的明前洞庭碧螺春,娘娘快尝尝。” 沈枝意沉默了两秒,听白兮月略显急切的语气,这茶,怕是有问题,她不能喝。 “白姑娘,你可知你娘亲近来可好?”沈枝意的手触到茶盏,却并不着急饮下,而是和白兮月闲谈了起来。 “娘娘为何忽然提我的娘亲?她一直都是老样子。”白兮月说着,又提醒道,“娘娘还是快尝尝这茶吧,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沈枝意轻轻端起茶盏,微微垂头似要饮茶,发间插着的金步摇在阳光下折射着点点亮光,流苏微微晃动,悬挂在尾端的铃铛碰撞间叮当作响。 白兮月望见沈枝意发间那支金步摇,瞳孔微缩,急忙按住沈枝意欲抬手饮茶的手臂: “先别喝!” 沈枝意放下茶盏: “怎么了白姑娘?” “你头上这支金步摇,从哪里来的?”白兮月死死盯着沈枝意发间那支金步摇。 “是你的娘亲赠与我的。”沈枝意语气平静道。 可白兮月的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我娘亲赠与你的?她为何要赠与你?你见过她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面对白兮月抛出的一连串问题,沈枝意垂头掩嘴轻笑了一声: “白姑娘,我清楚你来东宫的目的,也清楚是谁派你来的,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我面前这杯茶,是有毒的吧?” 白兮月瞳孔微微放大,牙关咬紧,额间有冷汗冒出: “我承认,这茶有毒,但此番来东宫陷害你是我一人所为,和我娘亲无关,你究竟对我娘亲做了什么?” 沈枝意微微笑着,笑意仍旧温婉,语气不显丝毫怒意: “我并未对你娘亲做什么,我只是帮她请来了余大夫为其诊治开药,送了一些珍贵药材,顺带帮忙整理了一下屋子,陪她聊了会儿天罢了。” “什么?”白兮月的表情透着不可置信,神色变得复杂,“你是说,你没有害她,还帮她请来了余大夫?” 沈枝意点了点头: “没错,你娘亲为表感激,将这支金步摇赠与了我。” “这……怎么会……”这一出将白兮月有点打懵了,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哦,对了,你娘亲还认我做了干女儿,这样算来,咱们现在还是姐妹。”沈枝意微微挑眉,嘴角带笑。 “不可能,你肯定是在骗我!我凭什么相信你!”白兮月感觉自己是被捉弄了,一拍桌案站起了身。 “你若不信,我这里有你娘亲的亲笔信,她托我转交给你的。”沈枝意从衣襟内取出林姨娘交给她的那封信,递上前去。 白兮月拿过那封信,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的确是她娘亲的字迹。 林姨娘在信中写道: “兮月,一切可安好?为娘一切都好,你的朋友今日来看望为娘了,还请来了余大夫,枝意是个很好的姑娘,你能结交到这般为你好的朋友,为娘替你高兴,枝意眼盲,你平日里也要多多照顾枝意,为娘已认她做了干女儿,日后你们就是姐妹,一定要互相关照。你要办的事情办好了吗?若是办好了,就早点回家吧。” 白兮月看完这封信件,从震惊中渐渐回过了神,放下信纸,看向眼前微闭着双眼的沈枝意: “你说的,都是真的?可你为何要帮我?” 沈枝意缓缓启唇: “我知晓你是因为你的娘亲才不得不受制于桓王,害我之心,非你本意,日后有余大夫为你娘亲治病,你可以不必再归顺于他,至于你的乐器铺,我会给你一笔银钱,也算我入股吧,帮你把生意维持下去,不必害怕桓王不再扶持你的营生。” 说罢,沈枝意从袖口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白兮月面前。 白兮月怔怔地盯着沈枝意,一时间百感交集,半晌,才咬了咬嘴唇开口道: “为何?我加害于你,你却帮我。” “我说过,我知晓你是被逼无奈,我欣赏你对你娘亲的孝顺,亦欣赏你不畏世俗眼光行商立业,我只是不想看你永远都受制于桓王那样的人,被他利用,做他的棋子。”沈枝意嗓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白兮月像是泄了气,脱力一般坐回了圈椅上,“对不起……娘娘。” 她差点害死了一个对她这般充满善意之人,沈枝意此刻的模样就如谪仙,点头抬手间,便能渡她,而她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沈枝意的姐妹。 “以后,别再让桓王请来的太医为你娘亲治病了,对桓王来讲,你娘亲的病一日不好,他便可多拿捏你一日。”沈枝意提醒道。 “你的意思是……”白兮月微微睁大双眼,欲言又止,但心中已然猜到了。 “桓王压根不会让你的娘亲好起来,甚至你娘亲的身子还会越来越弱,余大夫为你娘亲把过脉了,你娘亲之前所服药方,根本不对症,不过好在,现在开始调理,还来得及。”沈枝意嗓音平和道。 白兮月双拳紧握,眼底有愤怒,亦有懊悔。 “萧鹤言……我同你势不两立。”白兮月喃喃自语着。 “好了,眼下你得想办法出宫,回到你娘亲身边,你娘亲一定很担心你,你今日和太子殿下一同去拜见皇后娘娘吧,说清楚你对殿下无意,让皇后娘娘放你回去。”沈枝意温婉一笑,手指摩挲着茶盏,“以后有机会,再喝白姑娘泡的茶。” 白兮月缓缓站起身,紧咬牙关,双拳握紧,忽然冲沈枝意跪下叩首: “侧妃娘娘请受兮月一拜,娘娘大恩,兮月日后定会相报!” “快起来吧,姐妹之间就别拜来拜去的了,回去后,帮我向干娘问声好。”沈枝意微微笑着道,摸索着抓住面前白兮月的手臂,想要将她扶起。 白兮月起身,眼眶微微湿润,垂下的睫羽轻轻掩住了泪光,却掩不住眼底的万千思绪: “一定,阿姐。” * 当日白兮月就同萧临川一同去拜见了皇后。 见白兮月态度坚定,也见萧临川对白兮月完全无意,皇后最终还是无奈地松了口,放白兮月出宫了。 皇后本欲再为萧临川安排选秀,可最近北厥的侵略势头愈发猛烈,边关已被其占领一城,当地百姓流离失所,逃难的难民不断增多,皇上为此焦头烂额,急需萧临川为其分忧,皇后也不好在此节骨眼安排太子选秀,只好暂时作罢。 江千将白兮月离宫一事告知萧鹤言时,萧鹤言气得拍案而起: “她都还没杀死沈侧妃,怎么就离宫了?!” “属下也不知,难道是太子发现了什么?”江千道。 “太子发现了?不应该啊……”萧鹤言托着腮来回踱步,又道,“那萧世子那边呢?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已命人对萧世子放了暗箭,萧世子也中箭了,只是……我们的人刚准备用雪魂草为筹码和萧世子谈判,没想到被人抢先了一步,有人先我们一步赠予了雪魂草。” “什么!这雪魂草千金难求,除皇亲贵族外几乎没人能拥有,到底是谁?”萧鹤言快气得跳脚,两件事竟一件也没办成,叫他如何不气? “抱歉殿下,属下只 知是两名女子,具体身份,属下也不知。”江千俯首道。 “一群废物!”萧鹤言将桌案上的茶具一把扫落在地,茶壶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 这段时间沈枝意经常跟着萧临川学练竹笛,竟真能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太好了,终于摸到这竹笛的门道了。”沈枝意开心地冲萧临川道。 “嗯,枝意是最聪明的。”萧临川微笑颔首。 “我们可以来合奏一曲吗?殿下弹古琴与臣妾合奏如何?”沈枝意笑意盈盈道。 “好。” 萧临川盘腿坐在蒲团上,将古琴放于膝上,指尖滑过琴弦,空灵的琴声自指尖流淌而出。 沈枝意忙将竹笛横在唇边,轻轻吹奏出柔和的笛声。 琴声与笛声汇合,仿若融为一体,却又各有格调,听上去恍若是对双耳的一场洗礼,只让人叹这两位“乐师”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实际上,是萧临川一直在尽力配合沈枝意的笛声,将每一个偏离的音符都拉了回来。 萧临川微微抬眸,望向沈枝意正吹奏着竹笛的双唇。 湿润的红唇似泛着光,睫羽如扇般掩着双眸,玉指在竹笛的笛孔上微动,沈枝意眉眼如画,竟比那画中仙还要美上三分。 在萧临川心中,再无人比沈枝意美,也再无其他人,能走进他的心中。 【叮咚,系统提示,萧临川好感度升为三颗星,请宿主继续努力。】 【奖励:可以问系统一个任意问题,系统将无条件解答。】 沈枝意听见系统的声音微微一愣,吹错了一个音节,只得停下吹奏,缓缓放下了竹笛。 “别气馁,你已经很棒了。”萧临川停下弹奏古琴的双手,微微笑着道。 沈枝意正欲回应,凌晟忽然踏进了瑶光殿,冲萧临川道: “殿下,圣上唤您过去。” “好的。”萧临川站起身,将古琴放置一旁。 沈枝意察觉到最近萧临川似乎比平日更忙了,时常都会被唤去协助皇上,难道最近出了什么事? “殿下,最近外边可还太平?”沈枝意问道。 “北厥占了岚城,有不少难民流离失所,不过别担心,一切都会处理好的。”萧临川安抚地拍了拍沈枝意的肩,而后便随凌晟离开了。 北厥占了岚城? 沈枝意努力回忆着原书剧情,似乎是有某座城池被占一说,但最终这座城池还是被夺回。 具体是怎么夺回的,沈枝意实在想不起来了,但她记得皇上应是派出了太子督军北伐,作为男主的萧鹤言不甘示弱,主动请缨随太子一同出征。 这一趟,萧临川受了重伤,功劳却几乎全算在了萧鹤言的头上。 可这不是比较后头的剧情了吗?毕竟原书中萧临川被废太子之位也有好几年,恢复太子之位后,才有了接下来领兵出征的剧情,可此时距离萧临川被构陷一事才过了多久啊?两个月不到吧? 难道说,剧情推进的速度加快了? 因为她的出现,改变了剧情走向,使得原书剧情被迫加快? 沈枝意陷入沉思。 可若到时萧临川领兵出征,她又该怎么办? 她来到这个世界是要攻略并拯救萧临川的,若是长期和萧临川分隔两地,谁知会不会出什么变数?她不能让这件事脱离她的掌控,横生出别的枝节。 她也绝不能容许自己坐以待毙,等待着身受重伤的萧临川回来,她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绝不能让萧临川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功劳还全都被那萧鹤言抢了去。 可她该如何做呢?跟萧临川一起出征? 她一介盲女,几乎无自保之力,出征之路定然危机重重,萧临川会同意她一同出征吗? 沈枝意扶着额头,脑中凌乱。 28. 正是因为眼盲,才让我看见了他 沈枝意思考了半天都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最终决定先不想了,距离萧临川领兵出征应是还有些时日,到那时再看情况吧。 沈枝意唤来石榴,打算让石榴扶着自己四处逛逛活动活动身体。 “娘娘,东宫附近有一大片栀子花开了,可香可香了,可要让奴婢带您去逛逛?”石榴笑着提议道。 “好呀。”沈枝意点头。 东宫附近应是不远,去逛逛闻闻花香也可。 沈枝意一手牵着石榴,一手杵着盲杖,走出了东宫。 沈枝意发现自己对盲杖的依赖似乎并没有多强,也许是身边总有人周到细心地照顾着自己,所以她或许是少见的并不那么依赖盲杖的盲人吧。 栀子花田在出东宫往左几百米左右的位置,两人走了一会便到了。 沈枝意嗅到清新的栀子花香,顿时感觉心情都舒畅了一些,暂时将烦心事抛到了脑后。 “石榴,咱们摘一些栀子花回去吧,晒干了做成香囊。”沈枝意微笑道。 “好的娘娘。”石榴说罢便钻进了花丛深处,采摘起新鲜绽放的栀子花。 沈枝意摸索着摘下了一株栀子花,轻轻放在鼻尖嗅了嗅,清新的花香直入肺腑,令人神清气爽。 沈枝意忍不住露出一抹放松的笑容。 萧云之来时便是看见的这一幕。 眉目如画的美人,玉指握着一株洁白的栀子花,轻轻靠近鼻尖,栀子花洁白,她的面颊亦冷白似雪,一袭红裙立于纯白的栀子花丛中,耀人眼又惑人心。 萧云之一步一步走近沈枝意。 “你喜欢栀子花?” 沈枝意听见身边传来的声音,只觉这嗓音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你是……” 那声音却并未回答沈枝意的问题,只是略显散漫道: “看来我猜得没错,你的确是太子那个瞎了眼的侧妃。” 沈枝意微微蹙眉,怎么感觉这人像在骂她。 “我是太子侧妃没错,敢问阁下是……”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萧云之又朝沈枝意走近几步,嗓音极淡地在她耳边道,“救命恩人?” 沈枝意一个激灵,手中握着的栀子花掉落在地,条件反射地后退几步,和面前人拉开距离: “广平王世子?” 萧云之微勾唇角,似笑非笑,眼底透着危险的气息: “娘娘上次还未回答我,为何要救我?” “……”沈枝意没回应,她知晓萧云之最擅洞察人心,她之前故意留下步摇一事已被萧云之识破,此时无论她怎么说,萧云之都会认为她有所图。 “我仔细琢磨过,为何会有人对我放冷箭,还在箭上撒了能破坏凝血的毒药,非雪魂草不可医治。”萧云之的表情似在思考着什么,“若是要我死,直接用可当场致死的毒药就行,何必选择破坏凝血,还留着用雪魂草可医治的这一丝余地呢?对我放冷箭之人,定然是有别的图谋,若不是要我死,那便是想借此机会,用雪魂草逼我答应某些条件。” “而你,侧妃娘娘,你作为太子侧妃,却出现得那般凑巧,本应常年居于东宫的你,却在那时,身处宫外?” “你不觉得,你此行,太可疑了吗?” 萧云之说着,缓缓走近沈枝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与放冷箭伤我之人,是什么关系?” 沈枝意垂于身侧的双手轻颤,眼皮不由地跳了一下。 萧云之,这是怀疑她和伤他之人是同谋,用雪魂草救他,是有所图谋。 沈枝意承认自己救他是有过拉拢他的想法,但天地良心,她和伤他之人可没有半毛钱关系。 “世子,我并不知伤你之人是谁,伤你之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那日只是偷偷出宫恰巧碰见世子受伤,不忍见生命消逝,才赠与雪魂草的。”沈枝意平复了一下内心,镇定回道。 “所以,你当时只是为了救我一命,并无其他意图?”萧云之依旧笑着,可这笑意却令人胆寒,“那支步摇也只是无意间遗落的?” “世子,当时受伤的无论是谁,我都会赠与雪魂草相救的,毕竟人命一条,我不可能视若无睹。” 沈枝意捏了捏拳头,继续道: “至于步摇,我承认我是有意留下步摇,当时确有过想与世子结交之意,但我对世子并无半分不轨图谋,也从未想过挟恩图报,世子不是最擅洞悉人心,应是能看出,我没有说谎。” 萧云之的视线细细扫过沈枝意的脸,没放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的确不像说谎。 那伤他之人,另有其人? 萧云之微微收起笑意,神色却不似方才那般冷了: “你想与我结交?” 沈枝意一时语塞,她说了这么多萧云之就听见了这个?可真会抓重点。 “之前是有,但现在无了。”沈枝意淡淡道。 萧云之却像没听见这句话似的,继续道: “你为何想与我结交?莫非对我有意?” 沈枝意被这句话惊得睁开了双眼,一时间有种被唾沫呛到的感觉,差点咳嗽起来。 这萧云之,不会是自恋型人格吧? “世子您误会了,我是太子侧妃,又怎会对您有意呢?”沈枝意顺了顺气回道。 “是哦,你已有婚配。”萧云之单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可这也并不妨碍你对别的男人有意啊,毕竟你嫁的,可是天下女子宁死不嫁,被视为不详凶煞的太子啊,你嫁给他,最终可是会落得个不人不鬼生不如死的下场的。” 沈枝意听见这些话只觉格外刺耳,神色冷了下来,语气变得不甚友善: “那都是些市井谣言罢了,我既愿嫁与太子殿下,又怎会怕这些故弄玄虚的谣传。” “你若不眼盲,看见了太子的模样,你还会嫁与他? 左右是看不见胆子便大些,为了跨越阶层选了嫁与太子这条捷径。”萧云之并不相信这世间会有女子真心喜欢萧临川。 “你错了,正是因为眼盲,才让我看见了他。”沈枝意语气冷漠,“而你,世子,你随意出言诋毁贬低他人,我就算能看见你,我也看不起你。” “石榴!回东宫。”沈枝意喊道。 石榴闻声忙从花丛中钻出,方才她钻进了花丛深处,没有留意到沈枝意这边的情况,一出来便看见萧云之正站在沈枝意面前,忙行了一礼,而后扶着沈枝意离开了这片栀子花田。 萧云之望着沈枝意离开的背影,栀子花香飘散在周围,和沈枝意身上的栀子花香很像。 “就算能看见我,也看不起我?”萧云之喃喃自语,嘴角微勾,似在反复咀嚼着沈枝意方才那番话。 “好一个看不起我!那我便让你真的能看见我,看看到那时,你是否看得起我呢?” 萧云之扯下一旁的一株栀子花,放在掌心,垂眸凝视着,仿若在凝视着某个珍贵之物,他的手指描摹过那株栀子花的轮廓,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笑。 * 沈枝意和石榴刚回到东宫,萧临川也恰巧在这个时间回来了。 见沈枝意面色有些不好,萧临川关切道: “怎么了枝意,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唉,殿下别提了,遇到个疯子。”沈枝意一想起萧云之和他口出之言,就有些来气。 “疯子?”萧临川微微一愣,“是谁?” “广平王世子,唉,殿下别提他了,今日晚膳吃什么?臣妾都饿了。”沈枝意憋着嘴摸了摸肚子。 “走吧,一起用膳。”萧临川在听见萧云之的名号时眉峰微挑,但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扶着沈枝意走进景宸殿。 两人正一起用膳时,萧临川状似无意般问道: “你今日碰见世子,他同你说了什么?” 沈枝意咽下口中饭菜,没有立即回答。 萧云之说的那些贬损萧临川的话,沈枝意实在对萧临川说不出口。 “他就是怀疑臣妾救他是另有企图,不过臣妾已经解释清楚了,殿下别担心。” “就只说了这些吗?”萧临川语气平淡如常。 沈枝意想了想,突然想起萧云之还自恋地说过她对他有意之类的话,但沈枝意觉得这些还是别和萧临川讲了。 “对,就只有这些。”沈枝意点了点头。 “可你方才,为何说他是疯子?”萧临川嗓音依旧平淡。 可沈枝意听出了些不一样,萧临川似乎在担忧她,担忧萧云之对她说了或做了什么无礼之事。 “臣妾就是感觉他这人不靠谱,不像个好人。”沈枝意回道。 “那以后,就不必再和他多言。”萧临川说罢,夹了一块牛肉放入沈枝意的碗中。 “好。”沈枝意点点头,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嘴里。 29. 当年 当晚,略有些疲倦的沈枝意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当沈枝意发现自己的双眼又能看见了时,便立刻确定了自己现在正身处梦境之中。 眼前是一处三层楼高的阁楼,阁楼的大门敞开着,像是在邀请着沈枝意的踏入。 反正是在自己的梦中,又是难得的看得见的时光,进去四处看看也无妨。 沈枝意这般想着,双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踏进了阁楼大门。 沈枝意发现此处是一座书阁,阁楼内有许多高耸的书架,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一排排书籍,书阁中间一条木梯连通着三层楼。 沈枝意踏上木梯,一步一步走上书阁的第二层。 二层依旧是空无一人,给人一种毫无生气的,空洞的寂寥。 沈枝意继续上了三层,意外地发现,三层靠窗的书架前,站着一名少年,正垂头翻阅着一本书籍。 从沈枝意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少年的侧颜,轮廓线条流畅的侧脸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睫羽微垂的眼眸似是温和的,但却让人莫名觉得也是沉郁的,像沉闷的阴雨天。 沈枝意纠结要不要上前打招呼,但忽然想起自己是在梦里,那她有什么好纠结的,想做啥就做啥呗。 “这位公子,你在看什么呢?”沈枝意走上前去,探头去瞅那少年手中翻开的书。 少年像是从沉思中惊醒,扭头看向沈枝意。 待看清沈枝意的面容后,少年合上书本,略显无奈地笑了笑: “孤又梦见这一日了,只是,枝意,孤没想到这次的梦中还有你。” 沈枝意听见少年自称孤,忍不住问道: “是太子殿下?” 少年点了点头。 沈枝意有些意外,她端详起少年俊秀的五官,只觉在何处见过,细细回忆,终于想了起来。 这是在她曾经的某个梦境中见过的少年,他曾与她棋局对弈,教过她用真心破局…… 他是……十七岁的萧临川? 人的梦境总是变幻莫测难以解读的,沈枝意虽不明白为何她会再次梦见他,但她既然清楚自己身处虚幻的梦中,那就顺应梦境吧,毕竟这也是她难得的能看得见的空间。 “太子殿下又到我的梦中来了。”沈枝意嘟囔道,想再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想,“殿下,您现在,是不是十七岁?” 萧临川闻言微怔,眼眸似染上一丝晦暗,最终轻叹一声道: “是啊,这会儿,应是孤十七岁那年。” 沈枝意觉察到萧临川脸色细微的变化,直觉萧临川十七岁那年似乎是有什么故事,踟蹰了一下,问道: “殿下,那年,可是发生了什么?” 萧临川直视着沈枝意,他瞳色浅淡的眸子里,似是悄然燃起了一簇火苗,而那火苗愈燃愈烈,连带着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 沈枝意也莫名感到身体有些发热,像是有暖炉烤着自己: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有点热。” 萧临川神色平静: “你身后,着火了。” “什么?”沈枝意连忙转身。 身后的书架不知何时燃了起来,火焰愈烧愈烈,火势蔓延得极为迅速,很快四周的书架都接二连三地被大火波及,像是想把两人困于火海之中。 “着火了!”沈枝意惊道。 可她却见萧临川的神色极为平静,毫无身处火海中的紧张慌乱。 “殿下,咱们快逃吧!”沈枝意本能地抓住萧临川的手腕,想要带他冲出火海。 萧临川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没关系,梦境而已,况且孤也逃不掉的,孤总归要在这里,再经历一次当年的毁容之苦。” “你说什么?”沈枝意愣住了,直直望向萧临川此时俊秀清隽的容颜,而这副容颜,似乎即将枯萎似的,染着莫大的哀伤。 “不会的,殿下不会毁容的,我这就救殿下出去。”沈枝意推开书阁的窗,向外望去,只见窗下是一汪池水。 “殿下,咱们一起跳下去!”沈枝意紧握萧临川的手腕,想要将他拉到窗边。 就在这时,沈枝意头顶上方的一根被火燃起的房梁似有松动,摇摇欲坠着就要砸下来。 沈枝意浑然未觉,催促着萧临川: “快呀殿下!” 刚说完这句话,那根房梁就掉落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沈枝意看见萧临川的脸离自己很近很近,他紧紧抱着她,倾下身去,将她护在怀中。 那根燃着火焰的房梁砸向萧临川的双肩,被火烧得脆裂的房梁,在他的肩上彻底断成两截,两截房梁断裂的那头,尖锐锋利的木刺划过萧临川的脸颊两侧,顿时血流如注。 沈枝意呆呆地望着萧临川的脸,方才那张好看的脸此刻间沾满了鲜血,像一朵艳丽的玫瑰被人狠狠捏碎,从指缝间淌出红色的汁液来。 萧临川紧紧抱着沈枝意,跳出窗户,两人从三楼落下,跃入水中。 沈枝意在水中睁开双眼,萧临川脸上交错的伤痕像一根根锋利的细针,扎进沈枝意的心口,涌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密密麻麻的疼意。 “梦该结束了……” 沈枝意听见萧临川在她耳边低吟一声,语气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脱。 “不,为何会这样……”沈枝意眼角落下的泪和池水融为一体。 刹那间,她的眼前忽然变为一片漆黑。 “殿下!”沈枝意忍不住喊了一声,似乎是怕眼前的萧临川就此消失。 “娘娘,您怎么了?”身旁传来石榴担忧的声音。 梦醒了吗…… 沈枝意额上渗出一层薄汗,石榴用绢帕帮她擦了擦。 “娘娘是做噩梦了吗?”石榴一边帮沈枝意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关切道。 “石榴,你在宫中呆得久,你知晓太子殿下他……他的脸是如何伤的吗?”沈枝意坐起身,眼前似乎又浮现起萧临川那张血流如注的脸,只觉心口猛然一缩。 “太子殿下他……听闻是因为藏书阁走水才……”石榴提起这件事,似乎略有心痛。 “真的是藏书阁走水……”沈枝意喃喃自语着。 为何她会梦见萧临川毁容的那日?她以前并不知晓萧临川是如何毁容的,可为何她梦见的,竟和现实的情况是一样的? 沈枝意细细回忆着以往的每一场记忆深刻的梦境,发现这些梦境无一例外都有萧临川的身影,以前只觉是自己做梦罢了,但如今,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梦并不是一般的梦。 穿书的世界的确有可能无奇不有,沈枝意决定找系统问清楚。 系统系统!我有问题问你! 沈枝意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您好宿主,您是要使用可询问系统任意一个问题的奖励吗?】 系统的声音在沈枝意脑海中响起。 行吧,使用就使用,免得你还不乐意老实回答。 你告诉我,我的梦境是怎么回事?为何昨晚梦见的,和现实重 合了?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吧? 沈枝意直接在脑海里问道。 【宿主,你终于察觉出梦境的不一般了吗?】 【宿主可还记得,我曾说过,你与萧临川成婚后,会解锁隐藏技能。】 【这个隐藏技能就是,你会在随机的某些夜晚,与萧临川梦境共享。】 梦境共享? 沈枝意不禁微微睁大双眼。 你的意思是,在某些夜晚,我会与萧临川身处同一个梦境,我们做着同一个梦,我们也会在梦里遇见,我的梦境,亦是他的梦境? 【没错宿主。】 沈枝意一时间惊呆了,愣愣地不发一言。 系统也没声了。 “娘娘,您怎么了?”石榴见沈枝意瞪着眼睛发愣,担忧道。 “石榴,帮我更衣梳妆,然后带我去见太子殿下。”沈枝意忙道。 “是,娘娘。” 对镜梳妆时,沈枝意想着要不要把梦境共享一事告知萧临川,也不知萧临川是否有察觉出梦境的异常。 梳妆完毕后,石榴扶着沈枝意去往景宸殿。 萧临川上早朝去了,沈枝意只得在殿中等待萧临川退朝归来。 等得有些打呵欠时,萧临川回来了。 “枝意,这么早来寻孤,有何事?” 沈枝意听见这熟悉的嗓音,昨夜梦中的种种再次浮现眼前,萧临川俊秀干净的脸和血流如注的脸在脑海中重合了起来,令她心口揪起。 沈枝意忍不住直接站起身来,不等萧临川走过来,杵着盲杖就摸索着朝萧临川的方向走去。 “当心些。”萧临川大步走上前来,稳稳地扶住沈枝意。 沈枝意伸出一只手,想要碰触萧临川的脸,但没能碰到那些伤痕,只碰到了自己赠与萧临川的那副面具。 “怎么了枝意?”萧临川轻轻握住沈枝意的手腕。 “那日,一定很疼吧……”沈枝意低声道。 萧临川微愣,意识到沈枝意所言之事后,微微笑了笑,似不甚在意般道: “已经过去多年了,孤早就忘了当时的感觉。” “殿下,您说谎,若您早已忘记,又为何到如今还会梦见那一日呢?”沈枝意轻声道。 萧临川心下一惊,用眼神屏退了一旁的下人,只留自己和沈枝意单独在一处。 “枝意,你也察觉出来了?”萧临川其实早已对自己的梦境有所起疑,但迟迟没有和沈枝意当面对证,因为梦境共享这种事,听上去实在太玄乎了。 沈枝意点了点头: “臣妾以往并不知晓殿下的脸是如何伤的,可是昨晚却梦见了,与殿下共同经历了那一日,醒来后臣妾问了石榴,发现殿下竟真的是因为藏书阁走水才……” “所以,你才怀疑起了梦境的不寻常?” “是的殿下,倘若下次殿下再梦见那一日,臣妾一定,不会再让殿下再次遭受痛苦,臣妾一定会救殿下的!”沈枝意神色坚定道。 萧临川看着沈枝意散在脸侧的一绺发丝,忍不住抬手轻轻将它绕到她的耳后: “没关系的,只是一场梦罢了。” “不,就算是梦,臣妾也要救殿下。”沈枝意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眶似有些泛红,表情依旧坚定。 “傻。”萧临川忽然有种想把眼前瘦削的人儿拥入怀中的冲动。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轻轻用手指顺了顺沈枝意肩上披泻下来的青丝。 30. 围猎 几日后便是皇家每年都会举行的夏季围猎了。 虽然此时边关战事未平,但皇上觉得围猎正好可以锻炼各皇子的骑射和胆魄,若有一日需要亲临战场,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其实皇上心中,已有让太子领兵出征的念头了。 萧临川还未察觉到皇上的心思,只是知晓几日后将举行夏季围猎,想着沈枝意整日在东宫难免憋闷,决定届时带着沈枝意一起。 也许沈枝意会想试试骑马呢。 萧临川这样想着,便吩咐凌晟去买一匹温顺良驹,到时候还可以带着沈枝意骑骑马。 * 夏季围猎如期而至。 各皇子以及宗室子弟纷纷骑着自己的骏马来到野外的狩猎场地。 萧临川骑着一匹皮毛油亮,劲挺壮实的黑骏马,缓缓去到了女眷的区域,在沈枝意面前停驻。 随后跳下马背,冲沈枝意道: “枝意,可想试试骑马?” 沈枝意纠结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吧殿下,臣妾怕摔跤。” “不必害怕,孤专程为你准备了一匹温顺良驹,你完全可以驾驭的。”萧临川笑了笑,唤凌晟牵来那匹温顺的小白马,“这匹白马名唤柔桑,是很温顺的良驹,你可以摸摸它。” 沈枝意感受到面前白马的呼吸,缓缓伸出手来,抚上白马的额头。 白马呼呼地吐气,似乎很喜欢这样的触碰。 “骑上去试试?”萧临川道。 萧临川看着表情迟疑的沈枝意,嘴角微勾,竟直接拦腰抱起沈枝意,将她抱上了马鞍稳稳坐好。 沈枝意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弯腰一把抱住了马脖子。 “枝意你别紧张,抓住缰绳。”萧临川说着,伸手拉住白马一侧的缰绳。 沈枝意缓缓直起身子,双手紧紧握住了缰绳,双眼看不见仍旧使她格外紧张。 萧临川牵着白马,缓慢地带着沈枝意在附近走着,他的动作极慢,生怕吓着了沈枝意。 周围的女眷见状窃窃私语着。 “太子殿下也太宠爱这侧妃了吧。” “就是,别的皇子都已经进山林里去狩猎了,他还有闲心在这儿带侧妃骑马玩儿。” “可真是红颜祸水,怕是迷得太子殿下连正事儿都忘了吧。” 沈枝意的听觉极为敏锐,那些女眷的闲言碎语断断续续传进了她的耳朵。 “殿下,您扶我下马吧,围猎已经开始了,您快去狩猎,争取拿个头筹。”沈枝意道。 “好。” 萧临川松开缰绳,正准备将沈枝意抱下马,这匹平日里一向温顺的白马突然猛地抬起前蹄,嘶吼一声,眼眶发红,发了狂般冲进了山林。 “枝意!” 萧临川大惊,一跃跳上一旁自己的那匹黑骏马,狠狠地扬手挥鞭,骏马一声长嘶,飞快地冲进山林,奔向载着沈枝意的那匹白马。 沈枝意俯身紧紧抱住马脖子,耳边只余呼呼的风声,魂都要吓掉了。 暗处有人坐于马背之上,看着不远处那匹载着沈枝意狂奔的白马,手握弓箭,缓缓拉开弓弦,一松手,利箭离弦,飞快地朝着沈枝意的方向射去。 【滴滴,系统检测到危急情况,保护机制启动,为宿主恢复视力。】 沈枝意忽然感觉眼前一亮,双眼恢复了视力。 一眼便看见那支朝自己射来的箭。 沈枝意连忙侧身想躲开,却见旁侧飞来一枚燕尾镖,直接将那支箭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沈枝意微微松了口气,回过头,便看见了身后骑马追上来的人,那人面覆鎏金面具,青丝随风朝后飞舞着,应是萧临川没错,方才那只燕尾镖,显然是他掷来的。 【滴滴,系统检测到前方危险,保护机制将持续开启。】 沈枝意正想问系统是什么危险,便见前方是一处悬崖。 身下的白马正狂躁地奔向悬崖! 沈枝意一咬牙,用尽全力翻身跳下了马背,随后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翻滚几回,从一旁的山坡滚落了下去。 萧临川眼见着沈枝意跳下马背,身影滚落山坡不见踪影,那匹发了狂的白马直接冲向了悬崖,嘶吼着跌落了下去。 “吁——”萧临川几乎是悬崖勒马。 “枝意!”萧临川跳下马背,奔向沈枝意滚落的山坡,大喊着。 可山间只余他大喊后的回声,山坡下,迷雾漫漫,再不见沈枝意的踪影。 * 沈枝意一路滚下了山坡,襦裙被树枝勾破,手臂小腿遍布擦伤,一直滚到了最底下总算是停了下来。 沈枝意瘦削的身体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双眼紧闭,似乎晕了过去。 【滴滴,系统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较弱,保护机制将继续开启。】 沈枝意被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唤醒,手指动了动,强撑着努力睁开了双眼。 眼前似乎是丛林深处,四周都是茂密的草木。 沈枝意手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她的视力仍旧维持着正常,应是系统还未关闭保护机制。 沈枝意的手臂小腿不断有鲜血流出,滴落在草坪,她连忙撕下襦裙的一块布料,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 不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沈枝意听见由远及近的狼嚎声时,心道运气真是太衰了。 应是自己身上散发的血腥味吸引了附近的狼群。 沈枝意忙努力站起身来,想寻一处藏身的地方。 可这丛林除了树就是草,根本寻不到合适的藏身之处。 沈枝意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再次撕下襦裙的布料,将身上其余的伤口包扎了一下,避免再度散发出血腥气。 几匹狼从远处的迷雾中走出,一边嚎叫着一边寻着血腥气一步步走来。 它们在方才沈枝意摔落的地方停留了一阵,嗅着地面上滴落的血迹,而后仰头一阵嚎叫。 沈枝意躲在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狼群会听见她的动静冲上来。 沈枝意紧紧握住腰间携带的迷药和毒药,经历几遭生死,她还是明白随身携带护身之物的重要性,早已将迷药和毒药列为出门必带之物。 几匹狼嗅着地面,循着沈枝意的气味,一步步靠近了沈枝意藏身的那块石头。 沈枝意能感受到几匹狼就和她一石之隔了,她能听见属于狼的呼吸声,手中紧紧攥着药粉,随时准备进攻。 一匹狼似乎嗅到了沈枝意的气息,绕过石头走到了沈枝意面前。 几乎是在一瞬,沈枝意猛地洒出一把毒药粉,随后狂奔逃离。 那匹狼哀嚎着倒地,其余几匹狼见沈枝意逃跑,飞快地追了上去。 沈枝意到底是受了伤跑不快,狼群和她的距离逐渐缩短。 一匹狼飞扑上前,一把将沈枝意从背后扑倒。 沈枝意回身洒出毒药粉,那狼退后了两步,可剩下的两匹狼都纷纷朝倒在地上的沈枝意扑来。 沈枝意正要拖着身子站起来,只见身后射来一箭,直接将一匹狼的脑门射穿,紧接着又是一箭,另一匹狼的脖子被射穿。 沈枝意回头,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薄雾之中,一袭白金锦袍,脸上的鎏金面具在薄雾里灼灼发亮,一双鹰眸深邃沉敛,持着弓箭,朝她奔来。 沈枝意知晓他是谁,嘴角扬起一丝虚弱的笑意,而后脱离般倒在地上,放松地闭上了双眼。 【系统提示,检测到危急情形已解除,保护机制关闭。】 萧临川飞奔到沈枝意面前,一手托起沈枝意的腰: “枝意,你别吓孤,快醒醒。” 沈枝意微微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唉,她还想近距离看看萧临川的。 “殿下,臣妾没事的。”沈枝意略显虚弱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萧临川的嗓音沙哑,一把将沈枝意拥入怀中,似乎又怕勒疼了她,压到她的伤,又松了些力道,轻轻地抱着沈枝意,“都怪孤,孤不该让你骑马的……都怪孤……” 沈枝意贴在萧临川宽厚的怀中,萧临川身上的乌木沉香气味环绕在鼻间,她只觉他胸膛的温暖驱散了自己身体的寒意,不禁伸出双臂,加深了这个拥抱。 “不怪殿下,臣妾知晓殿下只是怕臣妾整日呆在宫中烦闷,想带臣妾解解闷罢了。”沈枝意的手掌轻拍萧临川的后背,安抚着。 萧临川缓缓松开怀抱,看见沈枝意满身的伤痕,心口猛地一痛。 沈枝意正要站起身,没想到萧临川竟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你的腿受伤了,行走不便,孤抱你离开这里。” “嗯。”沈枝意微微垂头,缩在萧临川怀中,一手环在他的脖颈。 萧临川锦袍遮挡下的脚踝处渗出鲜血,其实他也受伤了,方才,他直接顺着沈枝意滚落的山坡跳了下来,一路滑到了底,脚踝不慎被锋利的石刃划破。 他仿若浑然未觉,抱着沈枝意,一步一步走着,找寻着离开的路。 山间的空气逐渐冷了下来,迷雾渐起,有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的脸上。 “要下雨了,咱们得找地方先避一避。”萧临川道。 “好。” 沈枝意点头,伸出一只手来,用手背帮萧临川挡住头上落下的雨点。 萧临川见状嘴角微微扬起,一颗颗雨点砸在他的肩头,也落进了他的心湖,在湖中央,温柔地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31. 此人,留不得了 萧临川抱着沈枝意穿过山间迷雾,终于在雨下大之前,寻到了一处山洞。 下着雨的山林即使是在夏季,也令人不禁发冷,何况两人穿的还是单薄的夏装。 萧临川看着沈枝意有些破损的襦裙,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沈枝意的身上。 “殿下,您不冷吗?”沈枝意感受到那件还带着点萧临川体温的外袍披在了身上,不禁问道。 “无事,孤去找点木材生个火就好了。” 萧临川不一会儿就找来了一堆木材,点燃火折子生起了火。 幽暗的山洞顿时被燃起的火堆照得明亮,火光映在沈枝意略微苍白的脸上,脸颊仿佛微微透出点暖黄。 萧临川将沈枝意手臂和小腿上胡乱包扎的布料拆了下来,从衣襟内摸出一小罐金创药,用手指沾取,轻柔地给沈枝意上药。 药膏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沈枝意感觉疼痛似乎消去了一半,忍不住道: “殿下,这是什么药呀?效果真好。” 萧临川没有回复这句话,只说道: “还好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可沈枝意还是能嗅到两人之间有一股血腥气,她已经止血了,那是哪里传来的血腥气? 沈枝意忍不住凑近萧临川,仔细嗅了嗅,确定那股血腥气来自萧临川。 沈枝意用笃定的语气道: “殿下,您受伤了。” 萧临川低头看到自己的左脚脚踝正不断地渗出鲜血,便撕下自己衣摆的一块布料紧紧缠住伤口,勉强让血不再往外流。 “无事,孤已包扎好了。” “方才那个药膏呢?殿下快给自己也上点药。”沈枝意急道。 “好。” 萧临川握着那罐即将见底的药膏,并未打开。 若今日无法离开这里,再遇到什么意外,这罐金创药将是救命药,他舍不得用在自己身上,沈枝意到底是娇弱的女儿身,还是给她留着吧,他皮糙肉厚,可以自己扛过去。 “殿下,您上药了吗?”沈枝意仿佛不放心似的,又问了一句。 “已经上过了。”萧临川撒了谎。 沈枝意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便是一阵沉默。 山洞外的雨愈下愈大,哗啦哗啦顺着洞口倾泻而下,在洞口形成一道水帘。 山洞内的两人长久地沉默着,只余火星子时而微微溅起的噼啪声。 萧临川似在思考着什么事情,忽然出声打破了沉默: “枝意,你说那匹马,为何会突然发了狂?它是孤命人精挑细选的极温顺的良驹,按理说,不该这样的……还有那支暗箭,究竟是谁放的?” 沈枝意想了想,她只知道,这皇宫内最想杀她的,也就只有萧鹤言了,这次会不会又是他? “臣妾也不知晓,但臣妾知晓最想置臣妾于死地的人,是桓王。” 萧临川的神色漫上寒意,眸光如冰刃,似乎要将眼前的火堆都凝结成冰。 “这萧鹤言太过狂妄,孤的人他都敢下杀手,以往不惩治他,是看在父皇不愿见手足相残,可他三番五次寻机会杀你,此人,留不得了。” 沈枝意闻言,忙道: “殿下切莫冲动,桓王此人在朝廷树大根深,底下不知还牵扯了多少党羽,千万别一时冲动反伤到自己。” 沈枝意深知萧鹤言在原书中的主角光环有多强,哪里是萧临川这个炮灰角色能轻易杀得了的? 除掉萧鹤言,需慢慢抽丝剥茧,断其羽翼。 直接杀,怕是没有那么好杀的。 “枝意,他只要一日还对你怀有杀心,孤就一日不能留他,不过你放心,孤不是鲁莽之人,定能找到合适的机会除掉他。”萧临川眸若寒冰,嗓音亦是冷然。 “臣妾相信殿下,臣妾亦会尽全力协助殿下。”沈枝意回道。 她相信,萧临川在原书中被刺杀篡位的结局,定不会发生的。什么曝尸荒野,猛兽围剿的下场,只可以发生在萧鹤言身上,沈枝意绝不允许原书的结局上演。 她会和萧临川携手,逆天改命。 * 雨渐渐停了,洞外有几丝阴阴的阳光,洞内的火堆也快燃尽,只余一点小火苗。 “雨停了,咱们出去继续找找出山的路。”萧临川站起身,扶起沈枝意。 谁知刚出山洞,不远处就传来了呼唤他们的声音,听声音寻来之人应是祝云窈。 “是祝姐姐!”沈枝意高兴地握住了萧临川的手,随后大声回应着,“祝姐姐!我们在这儿!” 很快祝云窈就循着声音快速奔来了,身后还跟着凌晟和几名暗卫。 “娘娘,殿下,你们没事吧?”祝云窈问道。 凌晟也着急地问道: “殿下可有受伤?” “无事。”萧临川淡淡回应,又冲祝云窈道: “祝护卫且先和孤的暗卫一起带枝意出去吧,回去后传太医给枝意看伤,孤和凌晟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是。”祝云窈应道,随后将沈枝意扶到自己身边。 “殿下,你们还有何事要处理?天快黑了,咱们还是一起出去吧。”沈枝意忍不住担忧道,她知晓萧临川身上还有伤。 “孤会在天黑之前出去的,你乖乖回去等孤。”萧临川温和地安抚道。 “那殿下,臣妾会一直等着您的。” “不会久等的,快走吧。”萧临川催促着。 祝云窈和几名暗卫带着沈枝意离开了。 一旁的凌晟略显好奇道: “殿下,您要处理的,是何事啊?” “陪孤去寻寻那匹摔下悬崖的马。” “您是说,今日侧妃娘娘骑的那匹马?为何一定要找到它?”凌晟略微不解。 “孤怀疑,那匹马被动过手脚。”萧临川眼色锐利。 “确实啊,按理说那匹马是极温顺的,怎会突然发了狂。” “走吧,去下边找找。” “是,殿下。” 两人顺着山间野路,一路走到了悬崖下的山底。 山底乱石成堆,刚下过雨的崖底涨了水,一条不深不浅的溪流从乱石之间淌过,汇入前方更广阔的河流。 涨起来的水潮能没过人的膝盖,萧临川和凌晟淌着水走过,搜寻着马匹的尸体。 约莫走了一刻钟,萧临川发现溪流边横亘着一匹白马的尸体,潺潺水流从它身下淌过,血水已尽数被冲走了。 两人走上前去,仔细检查着马匹的尸体,看能否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萧临川用手掰开马嘴,发现马嘴内竟沾有一些黄色的粉末。 “凌晟,你看这是什么?”萧临川唤来凌晟。 凌晟走过来看了看,惊讶道: “这应该是某种药粉,可属下今日只给它喂了干草,并未投喂过其他的啊。” “你仔细回忆一下,今日除了你,还有谁接触过这匹马?”萧临川将马嘴里残留的药粉在手指间搓了搓,分辨着是何种药物。 “属下想想……”凌晟低头细细回想着,忽然猛地一抬头,“属下想起来了!当时属下在马厩内给柔桑喂干草时,有一名女眷来过,她看柔桑温顺可爱,就上前来摸了摸,还让属下分了一点干草给她喂马。” “是哪家的女眷?”萧临川闻言眉头紧蹙,眼神变得冷厉。 “属下也不知,那女眷面生得很,但看穿着打扮,应是皇室宗亲的女眷才有的穿着,而且这次参与围猎的也都是宫中之人……”凌晟思索着。 “你可还记得她的容貌?”萧临川问道。 “属下记得。”凌晟点头。 “那就一个一个查认。”萧临川眸光渗出寒意,似已决定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殿下。”凌晟领命。 * 萧临川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在天快彻底黑下来时回了东宫。 沈枝意果然还在寝殿内等着他,八仙桌上还摆着热好的饭菜。 “枝意,久等了。”萧临川坐到沈枝意旁侧的圈椅上。 “殿下?”沈枝意闻声开心地笑了笑,“您可算回来了,快用晚膳吧。” 两人一同用着晚膳,萧临川似随口般说道: “枝意,孤已寻到线索,今日害你之人是某个皇室女眷,孤会尽快把她找出来。” 沈枝意点了点头,轻轻放下瓷筷道: “殿下,其实这宫中谁最想杀我,咱们早就心知肚明,只是想除掉此人实属不易,即使殿下找出了今日害我之人,那人也只是他的棋子罢了,他弃掉一个棋子,多简单。” “就算是棋子,她也确实伤了你,孤不会轻易放过。”萧临川的语气略显冷硬。 沈枝意没有答话了。 只是心中猜想着,应该又是原书中某个萧鹤言身边的女配吧?在萧鹤言身边只有被利用被当棋子的份,也是个可怜人。 她的敌人是萧鹤言,不应该是这些可怜的女配,但看得出萧临川找出此人的意已决,届时,她再想法子让萧临川通融一下吧。 沈枝意沉默地扒拉着碗中的米饭,窗外的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殿内烛火通明,两人的身影在烛光折射下映在窗棂,形成两道模糊的剪影。 沈枝意莫名在一桌饭菜香气中,嗅到了一丝格格不入的血腥味。 自己的伤口已被太医妥善处理好了,那一定就是萧临川伤口的气味了。 “殿下,您还未找太医处理伤口吗?”沈枝意的语气染上着急。 32. 殿下一直都是祥瑞 萧临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脚踝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原本血已止住,估计是因为淌了水流,河水将伤口泡得发炎了,他一回来就想着寻沈枝意,也还未传太医看过。 沈枝意不等萧临川答话,直接冲身旁布菜的石榴道: “石榴,快去传太医。” “是,娘娘。”石榴赶忙出去传太医了。 “一点小伤,枝意不必太过担忧。”萧临川轻声道。 “殿下,您不可以这般不爱惜身体,小伤也马虎不得,万一拖得严重了……”沈枝意的语气依旧充满担忧。 “好好好,孤听枝意的。”萧临川微微勾起唇角,给沈枝意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快吃吧。” “臣妾现在没心情吃了,等太医来给殿下看过之后再吃吧。”沈枝意回道。 李太医很快就来了,仔细给萧临川脚踝的伤口上药包扎后,伤口总算不再渗血。 “太子殿下,您的伤已无大碍,微臣后续几日会每日来为殿下换药。”李太医恭敬道。 “嗯。”萧临川点头。 李太医忽然注意到一旁站着的沈枝意,又冲沈枝意恭敬道: “侧妃娘娘近日可有感觉身子好些?微臣开的那副调理的药方可还有效果?” 沈枝意表情微凝,略有些心虚道: “应该好些了吧。” 其实李太医给她开的调理身子的药她从未喝过,反而是那副让身子骨变弱的药,她还偶尔在喝。 “李太医,你再给枝意诊下脉,看看身子可有好些?”萧临川冲李太医道。 “是。”李太医点头,上前为沈枝意把脉。 沈枝意无从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让李太医给她把脉。 李太医把着脉,逐渐蹙起了眉头,神色稍显凝重。 萧临川注意到李太医的神色,问道: “可是有什么问题?” 李太医放开为沈枝意的把脉的手,冲萧临川恭敬道: “回太子殿下,侧妃娘娘的身子,并未好转。” 萧临川微蹙眉宇,问道: “为何?是你开的那副药方效果不佳吗?” 李太医沉默思考了一阵,回道: “按理说不应该啊,这副药方非常对症,若坚持服用,应是会有好转迹象的。” “那你再看看有无其他更有效的药方。”萧临川道。 “应是不会有比此药方更有效的药了,敢问侧妃娘娘,是否有每日按时服用?”李太医转向沈枝意。 萧临川的视线亦投向身旁的沈枝意。 沈枝意感觉手心微微冒汗,硬着头皮扯谎道: “有啊,每日都有在服用的。” “那这种情况确实罕见,容微臣回去再研究下别的调理法子吧。” 李太医退下了。 萧临川走到沈枝意身旁,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 “别担心,孤一定会让你的身子好起来的。” “谢谢殿下。”沈枝意垂头回道,她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萧临川,毕竟,这件事终归是她骗了他。 “殿下,您可会怨臣妾,不能为您绵延子嗣。”沈枝意轻声道,语气里含着一丝愧疚。 “不会,孤不着急,孤会等枝意慢慢调理好身子的。”萧临川感觉到沈枝意语气里的难过,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若是,臣妾的身子好不了了,永远无法为殿下绵延子嗣呢?”沈枝意咬了咬嘴唇,问道。 她知晓,她不会容许自己完成系统任务期间侍寝有孕,而完成任务后,她便会离开这里了。 她只能祝愿萧临川,在一切尘埃落定成功登基后,在她离开后,他可以拥有一位母仪天下的妻子,抑或是还有别的嫔妃,为他绵延子嗣,兴盛家族。 可想到这里,沈枝意莫名感到心口有点闷闷的。 “若是好不了,我们可以一起,收养那些因战乱失去父母和家园的孩子为义子,我们共同将他们养育成才。”萧临川温和道,他不愿沈枝意为此事愧疚难过。 沈枝意听见萧临川这般说,却是愧疚更盛: “殿下,您为什么这么……您就从没想过,再纳妻妾吗?” “孤就和枝意这样过一辈子,有何不可?何况,孤是天下女子唯恐避之不及的不祥之煞,除了枝意,无人会嫁与孤的。”萧临川笑了笑,回道。 “不是的,殿下绝不是不祥之煞,在臣妾心中,殿下一直都是祥瑞。”沈枝意听见萧临川这般贬低自己,不禁反驳道。 “好,枝意说孤是什么,孤便是什么。”萧临川眉眼含笑,眼底溢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情。 沈枝意轻抿嘴唇,没再说话。 萧临川,你若知晓,你的妻子亲手毁了自己的身子,只为不与你圆房,你会作何感想? 但没关系,她会助你,会对你好,这也算她补偿了对你的欺骗。 沈枝意这般想着,再“看”向萧临川时,眉眼间多了一分坚定。 萧临川望着沈枝意微闭的眼眸,尽管已尽力压下了心中的怀疑,可那疑心却如一丝捉不住的柳絮,飘落心底,泛起丝丝缕缕折磨人的痒意。 萧临川生生压下那折磨人的痒意,将那缕疑心,用力掐灭。 * 翌日,萧临川携凌晟挨个查认给沈枝意所骑之马下药的女眷,一时间皇宫内人心惶惶,女眷们都怕被冤枉错认了去。 桓王萧鹤言寝殿内,江千面露担忧地冲萧鹤言道: “殿下,眼下太子正在挨个查认给马下药之人,就快查到您这儿了。” 萧鹤言冷哼一声,不甚在意道: “他还敢查到本王头上来?本王压根不会让他见到本王的女眷!” 刚说完这句话,下人就来通传了,说太子殿下到访。 “来得真快,这是早就疑我了?”萧鹤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本王就会会他,让他进来吧。” 宫女领着萧临川和凌晟进了殿内,萧鹤言面带笑容迎上前去,可那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丝毫看不出一点喜悦。 “太子殿下,今儿怎么有闲心光顾我这崇曜殿?真是有失远迎,快坐下喝口茶吧。” “不必了,还请桓王将内院所有女眷请过来,孤要查认陷害沈侧妃之人。”萧临川淡淡道,并未落座。 萧鹤言缓缓收起笑容,神色透出一丝不容束缚的跋扈来: “太子殿下,您为了一个侧妃这般大动干戈,全然不顾礼数,恐会遭人诟病啊。” “孤心中有数,你只需按孤说的,将女眷请来即刻,其他事,不必桓王忧心。”萧临川不为所动,又强调了一遍方才的要求。 萧鹤言的神情冷下来,双眼闪烁着危险的光: “倘若我说,不呢?” 萧临川闻言,眼中霎时闪过一道凛冽寒光,似锋利寒刃直直刺向萧鹤言眉心。 萧临川不再维持表面的客套,面具之下眉眼自带不容侵犯的肃厉威仪: “桓王若一意孤行,那孤只有亲自为桓王清理门户,将那害群之马揪出,免得日后再败坏桓王声誉。” 萧鹤言的语气顿时染上怒意: “不可!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陷害沈侧妃之人就一定是本王殿内之人?公然以权谋私,仗势欺人,就不怕我上报陛下?” “孤知陛下对你偏爱,可你之前屡次对孤的侧妃行加害之事,就不怕孤带上人证,上报陛下?看陛下还会不会容许你继续留在宫中。”萧临川丝毫不惧,目若鹰隼,威严冷厉。 萧鹤言微怔,猛然想起祝云窈眼下已背叛自己投奔了沈枝意,那白兮月也未完成他的命令就离了宫,还搬离了居所和乐器铺,一夜之间如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踪迹,应是也背弃了他,若是这两人已在萧临川的掌控之下,那他谋害太子侧妃一事就坐实了,皇上也不可能坐视不管,届时定然于自己不利。 萧鹤言掩去面上桀骜,换了副曲意逢迎的笑脸: “太子殿下说笑了,我怎敢谋害侧妃娘娘?太子殿下要找人,那我便将女眷们都唤来便是。” 一个侍妾而已,弃了便弃了吧。 萧鹤言内院的女眷都被喊了过来,在庭院中整齐地排为两列,一个一个上前由萧临川和凌晟查认。 薛氏立于队列末尾,双手紧紧交握,指尖都握得发白,心底禁不住涌起恐惧。 她受萧鹤言指使,给沈枝意的马下了能致其发狂的药粉,萧鹤言说过他定会保她,不会叫她出事,可眼下竟毫无防备地被直接喊来接受查认,她不知道若是她被认出,在储君之威下,萧鹤言能否保得住她。 前方的女眷一个个上前,队列逐渐缩短,就快轮到她了。 薛氏微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轮到她时,萧临川道了句: “抬起头来。” 薛氏僵硬地微微抬起头。 凌晟看了眼薛氏,忍不住走近两步仔细辨认,随后用笃定的语气冲萧临川道: “太子殿下,就是她了。” 薛氏扑通一声跪下了,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太子殿下,妾身冤枉。” 萧临川看向凌晟: “确定吗?” 凌晟点头: “此人就是围猎当日,投喂过柔桑的女眷。” 萧临川眸光锐利,只道了句: “带走。” “不,太子殿下,妾身是冤枉的……”薛氏见萧临川不为所动,涕泗横流地跪爬到萧鹤言脚边,一把抱住萧鹤言的小腿,“殿下,您救救妾,妾是冤枉的……” 萧鹤言退后两步,略显嫌恶道: “你涉嫌谋害太子侧妃,理应由太子殿下处置。” “不!殿下,您说过会保护妾的,您说过会保护妾的……”薛氏再度抓住萧鹤言的小腿,精致的小脸梨花带雨。 可萧鹤言未有丝毫的怜香惜玉,只想和她撇清关系: “做错了事,该认罚就认罚,若真是被冤枉的,太子殿下办事公正,自然会放你回来。” “不,不是的,若不是殿下让妾……” 萧鹤言见薛氏欲供出自己,直接一脚踢上薛氏的肚子,将薛氏踹出几步开外,那一脚是卯足劲儿的,薛氏一时间脸色煞白,痛苦地约着身子再讲不出话来。 萧临川冷冷睨了萧鹤言一眼,命凌晟扶薛氏起来,带去东宫。 人带走后,萧临川对萧鹤言道了句: “桓王,借一步说话。” 33. 再敢谋害孤的人,定让你生不如死…… 萧临川和萧鹤言去到寝殿内,屏退了下人,大门关闭,殿内只余他们两人。 “太子殿下,还有何事?”萧鹤言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不曾想,萧临川竟直接拔出腰间佩剑,一把架在萧鹤言的脖颈上。 “你……你干什么?是要残害手足吗?”萧鹤言被萧临川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话都差点抖不利索。 “别以为孤不知道此事是你背后指使,不当众戳穿你,是看在父皇的面子,父皇不愿见手足相残,又对你偏爱,孤不想让你的这些腌臜事惹父皇烦忧。” “父皇治国已是不易,哪还有闲心来教导你?那便由孤代替父皇教导!” “孤也懒得同你讲道理,日后你若再敢谋害孤的人,那就休怪孤剑下无情!” 萧临川眉宇冷厉,吐出的字亦不带丝毫感情,剑锋又逼近一步,只要再近一寸,萧鹤言的脖颈就会被割开。 “你…你岂敢?残害手足,可是重罪!”萧鹤言嘴唇微颤,但气势仍不愿输给萧临川。 “你且看孤敢不敢,孤哪怕是不要这太子之位,也会送你下地狱。”萧临川剑锋微动,萧鹤言的颈侧就渗出一丝血迹来。 萧鹤言感觉到脖颈的刺痛,瞳孔微微放大: “你敢伤我?” 萧临川冷哼一声: “哼,你既敢伤孤的侧妃,孤伤了你又如何?” “……”萧鹤言紧咬牙关,一时间没再言语。 萧临川冲萧鹤言道: “沈侧妃的马失控后,那支射向她的暗箭,是不是你射的?还是你派的人射的?” 萧鹤言闻此言,眉头微蹙,目光流出一丝困惑: “暗箭?我并不知晓此事。” “还敢抵赖!这宫中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沈侧妃有杀心!”萧临川剑锋又逼近一寸,鲜血顿时顺着萧鹤言脖颈汩汩涌出。 萧鹤言眼眶发红,眼白泛起血丝,怒道: “我说不知晓就是不知晓!我可以承认马匹投毒一事是我安排,但那暗箭,绝不是我!今日你就算是杀了我,那暗箭也不关我的事!” 萧临川微微松开剑锋,看萧鹤言的模样,不像是撒谎。 可是还会有谁呢?还有谁会对沈枝意起杀心? 萧临川眉宇拧在一起,似在细细思考着。 “谁知太子殿下你又在何处树了敌,可以放开我了吗?”萧鹤言咬牙切齿道。 萧临川沉默两秒,缓缓放下了长剑。 萧鹤言捂住渗血的颈侧,恨恨地瞪着萧临川。 “记住今日孤说的话,再敢谋害孤的人,孤定让你生不如死!”萧临川说罢将长剑收回剑鞘,转身离开了寝殿。 萧鹤言忙唤来下人,帮自己包扎伤口。 瞪着萧临川离开的方向,萧鹤言恨恨开口: “你且等着,看你能威风几时!” * 沈枝意此时正倚在寝殿的美人榻上,剥开一瓣橘子吃着。 石榴忽然跑进来急急说道: “侧妃娘娘,太子殿下找到暗害娘娘的人了。” 沈枝意忙放下手中的橘子,问道: “人在何处?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人现下被关在偏院的一处废旧屋子,还不知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呢。”石榴回道。 “石榴,带我去见太子殿下。”沈枝意杵着盲杖站起身。 “是,娘娘。” 石榴扶着沈枝意去往萧临川的寝殿。 萧临川此时正坐在案几边,同凌晟商议着如何处置薛氏。 “依属下看,可将此人关进诏狱,看在其为女子,可免去刑罚,终身监禁即可。”凌晟提议道。 萧临川似在思考,并未回应。 石榴扶着沈枝意踏进了殿内。 “枝意?你怎么来了?”萧临川见状,起身迎上去,代替石榴扶住沈枝意。 “殿下,听闻您抓到谋害臣妾的人了?”沈枝意问道。 “嗯,孤正在考虑如何处置她。”萧临川回道。 沈枝意嗓音温婉地开口道: “殿下,臣妾有一个请求。” “枝意但说无妨。” “殿下,这次的事情既然受害的是臣妾,殿下可否将害臣妾之人交由臣妾来处置?”沈枝意嗓音柔柔道,如一片羽毛轻挠人的心间。 “枝意,你想如何处置?”萧临川闻言并不反驳,十分耐心地问道。 “女子的事,就交由女子处理吧,要是交由殿下,殿下难免被指冷酷无情,殿下放心,臣妾会将此事处理好的。”沈枝意温声细语,模样任谁见了都不忍回绝。 “好,枝意既是苦主,此事便交由你吧。”萧临川答应了。 “臣妾谢太子殿下。”沈枝意微笑着道谢。 * 当日申时,沈枝意同石榴一起去到了关薛氏的那处废旧屋子。 用钥匙打开锁住大门的铁链,石榴扶着沈枝意走进屋内。 屋内只亮了一盏微弱的烛火,到处堆满杂物,薛氏抱膝坐在一堆干草上,埋头啜泣着。 听见动静,薛氏抬起头来,泪水糊了一脸,妆容花得一塌糊涂。 见来人是沈枝意,薛氏抹了把脸上的眼泪: “侧妃娘娘,你是来处置我的吗?我承认我给你的马投了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薛氏嗓音哽咽,面露绝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沈枝意被石榴扶着走上前,从衣襟内拿出一张绢帕,递给薛氏: “擦擦吧,别哭了,为那样的人流泪,不值得。” 薛氏微愣,迟疑地伸手,接过了沈枝意递来的绢帕,轻轻擦了擦脸颊。 沈枝意温和道: “你唤何名?” “薛兰仪。”薛氏止住了哭泣,回道。 沈枝意轻叹一声,缓缓道: “我知晓你是受桓王指使,眼下沦落至此,定是已被他视为弃子。” 薛兰仪闻此言,又快忍不住眼泪了: “桓王殿下明明说过,会保我的,为何呢?为何……” “因为对桓王来说,他身边的女子都只是他的棋子,能利用时便物尽其用,没有价值了,便弃掉。”沈枝意嗓音温婉,说出的话却是直戳人心,“他眼中只有争权夺利,他根本,不需要感情。” “不会的……殿下以前真的对我很好……”薛兰仪喃喃道,眼神似在追忆往事。 “不管以往对你再好,他利用了你就是利用了 你,如今他弃了你,也确是弃了。”沈枝意道。 薛兰仪微微闭上双眼,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个残忍的事实,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困惑,尽是清明: “我知道了……侧妃娘娘,你若要杀我泄愤,便动手吧。” 沈枝意轻轻摇了摇头,温和道: “我若是想让你死,今日便不会来了,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会给你两条生路,由你自己选择。” 薛兰仪怔住了: “什么生路?” “第一条路,我判你无罪,对外就道是认错了人误会一场,将你送回桓王那里,你可以继续以往的生活,只是,你要记得,头脑清醒些,别再被他利用了,低调谨慎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第二条路,便是我给你一笔银钱,送你出宫,从此远离是非纷争,去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沈枝意嗓音平和,可听在薛兰仪的耳中,却感到十分震惊。 “侧妃娘娘,我差点害死了你,你……你不报复我,还愿意帮我?” “你我本无冤仇,你只是被桓王利用,做了替他挡刀的棋子,我就算报复,也应是报复桓王,而非你。”沈枝意平静道。 “女子的情关,比男子难过,你为情所困,才会被桓王利用,同为女子,我理解你对感情的看重,只是以后,别再把感情放在无情之人身上,这世上,还是有许多重情重义之人。”沈枝意眉眼温婉,语气充满善意。 薛兰仪听罢,眼眶微微潮湿,这次不为萧鹤言,却是为眼前的沈枝意。 沈枝意便是那重情重义之人罢,以德报怨,只是因为同为女子,她理解自己。 而自己,却只为了萧鹤言的一时欢心和甜言蜜语,差点害死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如今,沈枝意原谅她,她自己却无法原谅自己了。 “所以,你打算选择哪条路?”沈枝意问道,“我建议,你选择第二条路,离开这里吧,因为若是你回到桓王那里,桓王难免会疑心为何太子殿下会放过你,疑心你已被太子殿下收买或胁迫,在他那里会是个隐患,你以后的日子,怕是会更艰难。” 沈枝意让石榴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拿给自己,递到薛兰仪面前: “我帮你出宫吧,离开这里,别再和桓王扯上关系了。” 薛兰仪定定看着眼前那个绣着青竹的白色钱袋子,迟疑地缓缓伸手,却在快要触到钱袋子时,停下了。 薛兰仪收回手,眼神透着坚定,忽然在沈枝意面前跪下,轻轻叩首: “侧妃娘娘大恩,妾身无以为报,就让妾身回到桓王身边,妾身愿做侧妃娘娘的眼线,只为赎那日的一时糊涂,差点害死娘娘之罪!” 沈枝意闻言叹了口气: “你的心意,我很感激,只是这条路,不好走的,稍不留神,还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你还是拿上银钱,离开这里吧。” “娘娘,妾身心意已决,还请娘娘送妾身回到桓王那里……”薛兰仪再度磕了个头,“日后,妾身,便是娘娘的人了!” 沈枝意心知已劝不动薛兰仪,只好缓缓收回握着钱袋子的手,将钱袋子交回到石榴手上。 “好,我会让太子殿下许你回桓王那里,日后,万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