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骤雨_又见棠》 第1页 [GL百合] 《晴日骤雨<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又见棠【完结】 文案 认识十八年,相恋十五年,杨芷青在一个晴朗的午后突然被女友崔漪宁分手。 分手当天,杨芷青出车祸导致<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 ——现在她不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分手,连自己是谁都忘的差不多了。 杨芷青x崔漪宁 随便活活就好x人生在世绝不能凑合 -别人都不看好我们的恋情偏偏我们也不争气。 内容标签:都市 正剧 狗血 失忆 主角:杨芷青,崔漪宁;配角:谢兰升;其它:狗血 一句话简介:“我们真的无法改变自己是谁。” 立意:爱情故事 第1章 开门 崔漪宁打开门。 她手上用了点儿劲,黄色的海绵宝宝行李箱被她一把拉过门槛。 “那我先走了。” 崔漪宁对站在自己身后的杨芷青点点头。 白t牛仔裤的杨芷青单肩背一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鼓鼓囊囊,是相机、补光灯、充电宝……许多工作要用到的东西。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握成拳,两条眉毛正在打架,拧起又松开,松开又拧起,“我们认识十八年,在一起十五年,你到底为什么和我分手?” 杨芷青嗓子发涩,话问的也生硬。相较她,一身职业四件套,踩着黑色细高跟鞋的崔漪宁就显得大方干脆太多:“我说过了,我不爱你了。” “可……” 崔漪宁指一指她肩上的包,打断她的话:“你不是要去工作吗?快迟到了吧。” 丘市夏季的风吹在人身上是烤箱里的火,热的人脑发懵。杨芷青把摩托车飙到最快,热风变大,吹出她一头一身的汗。 汗珠顺着杨芷青的额发落进她的眼睛,她被迫闭上汗水灼痛的眼,腾出一只手去撤头盔。隐约间她在艳阳高照中看到细密的雨丝,好像天上落下太阳雨。 真邪门了。杨芷青最不喜欢这种天气,要么晴天要么下雨,太阳雨被她视为一种不阴不阳的异端。 ‘嘟——’ ‘嗵!’ 记忆中最后两道声音。 —— 消毒水味,脏兮兮的白色,聒噪的鸟叫,浑身痛。 杨芷青活动手指,手指不受控地抽搐。她眨眨眼睛,右眼皮突突的跳。 视线左斜方冒出一张陌生的女人面孔:巴掌大小,一张白皙的皮撑着骨。睫毛浓密,眼睛像是桃花眼和圆眼的结合,看人下意识的风情万种。漂亮,但是太瘦了,瘦的让人害怕。 “你醒了?”女人问她。 杨芷青张嘴,嗓子是破损的发动机,怎么都打不着火。只好点头。 “你真有本事啊,单手飙车,脑袋缝了十二针,差点没死了。”女人声线清冷,用责备说关心。 单手……飙车? 杨芷青的脑子里浮现一片茫茫的白雾,大雪似的。 女人说完这句话以后叫来医生。 三四个白大褂站在杨芷青身边,问她名字,她使劲咳嗽,清出卡在嗓子里的脓痰后发动机重新运作:“杨芷青。” 又问她年纪。杨芷青歪歪头:“二……十?”对上白大褂身边站着的女人错愕的眼神后,杨芷青改口:“应该不止。” 为首的医生顺着她视线扭头,指着女人问:“她是谁?” “额……” 女人长得快有天花板那么高,穿白色短袖牛仔裤,脚上还穿着一双小白鞋。最普通的穿着,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杨芷青知道自己应该认识她。见到她第一眼时,杨芷青对她就既陌生又亲近。 “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女人挑挑眉:“你推理啊?” “昂。” 女人漂亮的大眼睛翻出一个无比硕大和标准的白眼。 杨芷青被医生继续询问父母。 这个她倒是都记得。 她妈妈很早就得癌症去世,那年她大概十一二岁。她爸常年不着家,考上大学以后她们父女的联系也就少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发个短信。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给杨芷青下了个诊断判决:逆行性遗忘。 陌生女人很仔细地询问医生这病的来源和治疗方案。医生也一一交代给她,“多休息多睡觉。这个丢失的记忆说不定一觉醒了就恢复了。明天我再给她开个脑部CT做一下看看。” 临走前,医生又叮嘱女人给杨芷青说说过去的事情,“说不定她听着听着也能想起来。” 医生走了,女人拎了凳子在杨芷青床边坐下。 她对上杨芷青茫然的眼睛,遵从医嘱开始给杨芷青科普她的过去:“我已经联系你女朋友了,她在过来的路上。我叫谢兰升,是你最好,也算是唯一的朋友。” “我人缘这么差啊?” “你就算失忆了也还是要说烂梗吗?”谢兰升用青筋根根分明的手托住额头。 杨芷青满眼求知欲:“我女朋友是谁啊?” 谢兰升欲言又止,嘴唇颤动两下:“抱歉啊,准确说是你前女友。你出车祸前你们好像刚分手。” 杨芷青动一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怪不得我总觉得心口闷闷的。 “没关系,我女朋友,前女友,叫什么名字啊?” 崔漪宁像是和杨芷青心有灵犀,在她的提问后及时推开病房门为她解答疑惑。 杨芷青便看见一个身量应当同她差不多高的女性站在病房门口。头包脸,肩颈线条平直,漂亮的蝴蝶骨撑起身上的白衬衫。她的表情很冷淡,细弯的眉毛拧在一起,配以略有上挑的眼角和被紧紧抿起后薄薄的嘴唇,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无形的紧张和压迫感。 杨芷青右边的胳膊已经因为心脏跳动过速开始发麻,她盯着门口的崔漪宁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又是闹什么?”崔漪宁的声线和表情同样冷也同样紧绷,她的敌意非常明显,以至于杨芷青不敢说她对她一见钟情。 谢兰升见杨芷青呆滞,过度了解闺蜜的她不得不在这时帮忙说话:“抱歉啊漪宁,我真不知道你们分手才给你打的电话。情况就像我在电话里和你说的那样,但现在有一个新问题。” 崔漪宁站在病房门口,不进来也不出去,“什么?” 谢兰升细长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她失忆了,认为自己现在只有二十岁。但我看就算是二十岁的记忆也未必是完整的,她刚才连我都没有认出来。” 崔漪宁额头的青筋蹦出来跳了几跳,右眼皮也跟着跳起来。她用手揉一下眼睛,向谢兰升确认:“真的吗?” “真的。” 谢兰升的话是一把小锤子,敲的崔漪宁的右眼皮再度跳起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反复确认的必要。 崔漪宁越过谢兰升的肩,坐在床上的杨芷青一张脸红到耳根,和十八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十八年前,杨芷青就顶着一张和现在相同的煮熟的大虾似的脸,在大学里对崔漪宁一见钟情。 第2章 2 崔漪宁没有进病房。 她丢下谢兰升和杨芷青,以及这个玩笑似的狗血失忆的消息,亲自去找杨芷青的主治医师确认现在的状况。 谢兰升没有拦她。杨芷青则是在她离开后渐渐恢复神智:“好美啊,我的朋友,我前女友好美啊。” “嗯。那也是「前」女友了。”谢兰升咬文嚼字的提醒她,“你先冷静一点,看看手机,能不能找回一点记忆。手机密码能记得吗?” “现在手机还能设密码啊?这么高级。” “嗯嗯嗯,还是触屏的呢。翻盖都淘汰了。”谢兰升把手机塞到杨芷青怀里,忍着和原始人说话的不适感,“快看看吧太奶奶,试试你前女友的生日,851012。” 杨芷青嘟哝你怎么知道我前女友的生日啊?转念想她这么多年应该还是习惯所有需要用密码的东西都设定同一个密码。 杨芷青的手机消息很满。 她是摄影师,接客单拍cos成片。谢兰升说她最近几年不想干了,很多来找她的客妹她会介绍给别人。然而就算这样杨芷青的活儿也不算少。谢兰升又提醒她先看手机日历,杨芷青有把行程记在日历上的习惯。 她听话的点开日历,今天的日期下面标注:谢兰升。两天后的日期下是另一个名字,下周的周三还有一个预约。她一连看到半年后,发现比起找回记忆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先解决工作。 杨芷青按照日历上的名字去微信上找对应的人,解释清楚情况,根据聊天记录的收款去退款。日子离得久的客妹都还好,唯有两天后和下周三的两个客人比较麻烦。她们离拍摄时间太近了,不是退定金就能解决的事儿。 “你说我会把这些…额,客妹?介绍给别人。别人是谁啊?”杨芷青虽然没有记忆,但是也知道自己的意外耽误别人的事儿。她一向干脆利索,不和她们在口舌上浪费时间,直接解决问题。 第2页 谢兰升:“微信里翻翻牛妹和竹子,她们两个应该能接掉你这些单子。算了,手机给我,我来吧。” 杨芷青乖乖交出手机,看谢兰升翻她的手机和翻自己手机一样熟练。 真是我的好朋友啊……杨芷青后知后觉灵魂在这时进入□□,一切声音和感官都被放大至刚才的一百倍。她闻到的消毒水味道比刚才更浓,还有谢兰升身上的洗衣粉香味,药水的味道,重症病人伤口的腐烂味道;谢兰升打电话说情况的话一字不落的进入她的耳朵,医生在走廊上说着谁的病情,高跟鞋急促地敲在走廊上但突然又慢下来……谢兰升的电话打完了才察觉杨芷青的异样。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谢兰升拉着杨芷青的病号服一角,另一只长长的胳膊伸到墙边,只等杨芷青应一声就按下呼叫铃叫医生。 杨芷青倒吸一口气,慢慢的缓一缓:“有点头疼,好多事情要处理,我什么都不记得。” 谢兰升放在呼叫铃边上的手落到杨芷青裹着纱布的脑袋上摸一摸:“慢慢来吧。你缝了十二针呢。” “嗯。”杨芷青郑重点头,“解决完工作之后首要的任务是把我的前女友追回来。” 谢兰升对恋爱脑感到绝望:“……谁给你缝的十二针我要找人拆了它。” —— ‘咚咚。’ 杨芷青和谢兰升一起循声。病房门口崔漪宁手上拿着几张单子,见两人一起看过来后踏入病房内,越过其他几张空病床走到杨芷青床头。 “你的情况我问过医生了,目前没什么大问题,但还要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刚才给你升级了vip病房,你能动的话我们过去吧。” 崔漪宁讲话很快但很清晰,杨芷青盯着崔漪宁的脸看了又看,等到崔漪宁话的尾音消失后她恍然:“啊,不用vip,太麻烦你了。” 崔漪宁抿嘴,歪头无奈:“难道你指望我会每天来普通病房看你?” 杨芷青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谢兰升:“什么意思啊?” 谢兰升把杨芷青的脸推回去。崔漪宁自然会给自己的话做解释:“去vip病房住,我每天来照顾你。” “好的!” 谢兰升看着杨芷青中气十足的回应,首先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出车祸,其次怀疑她只听到了崔漪宁后半句的‘我每天来’。 —— vip病房和杨芷青醒来的普通病房差不多大。病房内除了配备一张病床,还有陪护的小床和一张长沙发。 谢兰升把杨芷青为数不多的东西放到长沙发前的茶几上,环顾四周,见到充沛的阳光时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杨芷青是病人,躺着看不出什么,站起来走路就开始发飘,步履蹒跚,左脚绊右脚,右脚虚浮着要软下去。崔漪宁眼疾手快地捞起她,问护士要了一张轮椅,推着她过来。 “太阳真好啊。哎呀——”杨芷青在谢兰升身后出声,懒洋洋的调门配合伸懒腰的惬意。谢兰升回头,没有看见预想中的崔漪宁黑着脸的画面。 崔漪宁面无表情,一双不厚不薄的嘴唇今天一直抿的紧紧的,试图把嘴巴变成一条线。 如果杨芷青没有失忆的话,现在的她就不会有心思管太阳好不好,她会知道崔漪宁的表情代表茫然和恐惧。她还会感叹这样的表情她已经有近十年没有在崔漪宁的脸上看到过了。 但杨芷青现在失忆了,所以一切都白搭。 她从轮椅下来,软着手脚爬到病床上。姿势很不雅观,但只要不回头看不见崔漪宁,她就默认自己的样子不会在前女友心里大打折扣。 等到在病床上躺好了,医院的探视时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明天再来看你。”崔漪宁说。 谢兰升抱着胳膊:“我就不来了。” 躺在病床上的杨芷青像一个幼儿园孩子,仰面看着大人,眼神纯真的保证自己能做一个‘乖孩子’:“好的,好的。” 崔漪宁压一压杨芷青的被角,“有事找医生。” “好的。”杨芷青闻到崔漪宁身上的香水味了,“对了,我想问一下。” “嗯?” “你叫什么名字啊……” 站在两人一边的谢兰升摸摸耳朵:她好像确实没有给杨芷青说过崔漪宁的名字。 “崔漪宁。涟漪的漪,宁静的宁。” 没有人知道十八年前的太阳和今天看见的太阳是不是同一个。但十八年前的阳光和今天的阳光一样好。崔漪宁眯着眼睛躲阳光,声音脆亮,调门愉悦。她面对着十八年前的杨芷青伸出自己的手,介绍自己的名字:“崔漪宁,涟漪的漪,宁静的宁。” 第3章 3 vip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上。杨芷青吃过饭以后没有下床,晚班查房的护士也没有多想,失去窗帘遮挡的夜的光影被病房外的大树割破,支离破碎的滩在杨芷青的病房里和她一起休养。 杨芷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白天睡多了还是认床,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在数完一百只羊以后还是毫无睡意。 她撑着床面费力地坐起来,撩开袖子看自己的手臂。 杨芷青的右胳膊上有几个纹身。从墨水的痕迹判断,她纹它们从新到旧的顺序应该是:展翅高飞的鸟、一串花的乱七八糟的英文字、躲在英文字底下的色彩斑斓看起来有剧毒的水母和一个大红蝴蝶结。 大红蝴蝶结的来路杨芷青记得。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拍成片,给cos毛利兰的谢兰升。当时她刚买来她的三手佳能相机,想做摄影师的梦从握住相机那一刻开始。 尽管三年之后杨芷青回头翻看那些照片就觉得丑的不能直视:光线不对,角度不好,毫无构图可言。 但当时谢兰升一口一个‘你好厉害啊’把她夸的感觉自己就是天才,命里注定要当摄影的。 和谢兰升第一次拍完成片以后,杨芷青原本想在胳膊上纹毛利兰做纪念。但谢兰升玩笑说这样显得杨芷青<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她,杨芷青就换成了蝴蝶结。 杨芷青摸着胳膊上的其他纹身,又屈起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 她什么都没想起来,怪不得脑子空空的诶。 杨芷青不和自己较劲,颓然的躺回病床上。 支离破碎的光影遍布病房的地面、墙面和天花板。杨芷青不管坐着还是躺着都能看到它破碎的样子。像是玻璃渣子,像是尖刀,像是……鬼手。 杨芷青迷迷糊糊要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失忆后空空的脑子现在满满当当,什么‘鬼娃娃花子’啦,什么‘凌晨三点敲门声’啦,什么‘太平间异响’啦……都是从前听来的鬼故事。 杨芷青把被子蒙过头顶:救命!我怕黑啊…… 杨芷青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吃过早饭,护士来查房,她顶着迷迷瞪瞪的眼神看护士,请她帮忙拉上窗帘。 崔漪宁拎着一包换洗衣物来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昏暗的房间里,头发乱糟糟的杨芷青躺在被摇起一些的病床上,两条胳膊都露在被子外昏睡的画面。 崔漪宁把杨芷青的黑色书包轻轻放到长沙发上。她今天没有穿高跟鞋,平底鞋踩在病房地面上发不出一丝声响。 崔漪宁确认过杨芷青的大概状态,回到长沙发边拉开黑色书包的拉链。取出里面的小夜灯,再蹑手蹑脚回到病床边,确保光源不会对准杨芷青后,崔漪宁把小夜灯打开。 杨芷青怕黑。 昨天崔漪宁着急走:一天之内经历分手和前女友车祸失忆,崔漪宁也需要时间缓一缓情绪和大脑。她没有记起杨芷青怕黑的事情。夜里睡不着觉,凌晨三点看着窗外的树影,崔漪宁想到她们两个人第一晚相拥而眠的时候,杨芷青嘟哝着说过她怕黑。 那时她们是热恋。崔漪宁把恋人的话听进耳朵里,自动翻译其背后的目的为撒娇。 后来崔漪宁知道杨芷青没有撒娇,是真的怕黑。她买来小夜灯摆在杨芷青睡的那一边的床头,无论她在不在家,小夜灯每天晚上都会开着。 睡不着的崔漪宁在她新搬的家的大床上翻来覆去三四十个回合,最后掀开夏凉被‘嚯’一下坐起来。她在凌晨三点半打开外卖软件,不计金额购入一个小夜灯。在小夜灯送到之后的凌晨四点,崔漪宁终于伴随着昏黄的灯光睡了过去。 今天早上醒来,崔漪宁关掉小夜灯。她回到从前和杨芷青一同住的家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杨芷青放在床头的小夜灯拆下来,装进杨芷青平时外出工作常背的黑色双肩包里带到医院。 —— 杨芷青这一觉睡到中午。来给她送药和饭的护士叫醒她。 她揉着眼睛,借着橙色的细弱的灯光,看见坐在病床对面翘着腿捧着电脑的崔漪宁。崔漪宁的眼睛越过屏幕,眼神如鹰,盯着她和护士交谈。 “你感觉怎么样?” “嗯嗯还好。”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 “你下午有个CT要做,等一下我来带你去。” 第3页 “好的。” 杨芷青的头很沉,四肢灌了棉花,难以操控。她看着护士,余光瞥着崔漪宁,观察着她面部表情的同时认为自己真的很像一个孩子。而她的家长对她有着严格的要求,一个字也不许她说错。 护士离开后,杨芷青发自肺腑地松了一口气。 床被摇高,崔漪宁拎着凳子在杨芷青床边放好。她没有坐下,关掉杨芷青病床边的小夜灯,转身拉开窗帘。 阳光扑面而来,她和杨芷青同时眯起眼睛。 “要不,还是把窗帘拉上吧?” “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崔漪宁先适应了阳光,到凳子上坐下的同时不容置喙的拒绝杨芷青,“你吃饭吧。” 医院的盒饭没什么好不好吃一说,营养均衡应该是有保证的,两荤两素大米饭,外加一碗形似涮锅水的汤。 杨芷青不挑食,一份盒饭吃的干净。崔漪宁坐在她的病床边,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只苹果,先去vip病房单独的洗手间洗干净,再用小刀削皮。 等到杨芷青的饭吃完,崔漪宁也找来一次性的碗,把切成小块的苹果装好递给她。 杨芷青用牙签扎着苹果块,眼风扫过床头的小夜灯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崔漪宁。她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她,可崔漪宁低垂着眼皮,不是看苹果就是看手机,不和杨芷青有任何眼神接触,摆明不给她机会。 杨芷青心急且尴尬的在病床上扭扭屁股,“崔……漪宁?我以前都叫你什么呀?崔崔?宁宁?阿宁?” “崔漪宁。”崔漪宁把手机屏幕锁上,上挑的眼睛在抬眸时无意识的凌厉,“你叫我大名。” “那好陌生啊。”杨芷青的右边脸颊鼓鼓的,含着没有咽下去的苹果,“从现在开始我叫你宁宁好不好?还是你更喜欢阿宁?” 崔漪宁的手指按在杨芷青的右边脸颊上,“吃苹果吧。” 杨芷青咽下苹果,问题还没有结束:“那我们为什么会分手呢?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崔漪宁站起来,“你吃完苹果就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 “很明显就是有问题呢!” 下午做完CT,杨芷青接到谢兰升打来的慰问电话。她提起自己中午问崔漪宁分手时的事情,言之凿凿地判断:“搞不好是她移情别恋了!” “你少胡说。”谢兰升在电话那头笑,“崔漪宁之前是做投行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来时间移情别恋?” “这样啊。”杨芷青扣着被子,“哎,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我现在看见她,又喜欢又害怕。” 谢兰升笑得更大声了:“你害怕的东西也太多了。又怕黑又怕她,你还怕什么?” 杨芷青撇嘴:“别的倒不了,怕她也就算了,等我想起来事情自然就不怕了。怕黑是真的。” 电话那头的谢兰升似乎思考了一下,说:“那我让人把抿嘴哥送来陪你吧。” 杨芷青提问生词:“谁是抿嘴哥?” 夜里她看着被谢兰升放在床头柜的做假发的模型人头,吓得直翻白眼。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杨芷青恶狠狠地敲打屏幕给谢兰升发消息:你肯定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凡我俩关系差一点,你都不能拿个假头来吓唬我!! 谢兰升秒回:哈哈。 她还‘哈哈’上了? 杨芷青忍着一口恶气,找来一块小毯子把假头盖住。 第4章 4 杨芷青在医院把全身反复检查两遍,确保她全身上下没有大问题,只是记忆还没有恢复以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出了院。 崔漪宁开车。她维持多年上班的习惯,职业套装时刻烙在身上,开车时把脚上的黑色高跟鞋换成黑色平底鞋。 “先去吃饭,然后我送你回你家。” 杨芷青坐在副驾驶座上,敏锐地抓住崔漪宁话中的‘你家’,“我们不住一起吗?” “分手了要怎么住一起?” 杨芷青摸着卡住自己的安全带,带子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制成,磨着她的指腹,“那你现在住哪儿啊?” “隔壁小区。”崔漪宁打转向灯,把车子停到路边,“吃这家吧。” 杨芷青解开安全带,从车窗看向崔漪宁指的‘这家’,是一家招牌都被油烟灰尘蒙住的小饭店。杨芷青看看崔漪宁全套价格不菲的职业装,再看看小饭店布满黄黑油污的塑料门帘,欲言又止。 崔漪宁下车后发现前女友还坐在副驾驶座。她一手撑着门框,俯下身来冲还留在车里面的人解释:“我们读大学的时候常吃这家。你不是失忆吗?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哦。”杨芷青打开车门,乖乖下了车。 掀开油腻腻的门帘,杨芷青踏进小饭店里。先入眼帘的是没有关上的厨房的门,现在离饭点还有一点时间,店里人很少,戴着围裙的厨师和看起来像是老板娘的人在分食一个西瓜。店里五张黄木桌子边上配五条长板凳,只有一张桌子被来吃饭的客人占用。 崔漪宁坐下后喊了一声‘老板’。正在吃西瓜的女人应了一声,洗了洗手,从围裙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点菜吗?” “恩。”崔漪宁指一指墙上,示意杨芷青去看贴在墙面上的菜单,但她本人已经先开始点菜,“一份鱼香茄子煲,清炒空心菜,萝卜排骨汤和蛋炒饭。你还要添什么?” 被问到的杨芷青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我还要一瓶可乐。” “那就这样。”崔漪宁对老板娘点头,“麻烦您做的清淡一点儿,她刚出院。” “好嘞。”老板娘刷刷几下在本子上写完菜名,扭头对着厨房再把几道菜给厨师报一遍,“少用点儿油!孩子刚出院!” 得到厨师肯定的答复以后,老板娘问:“可乐要常温的还是冰的?” 当然是……常温的。杨芷青在接收到崔漪宁的眼神后把‘冰’给咽下,改了口。 可乐拿到桌上来,油烟机的声音在厨房响起。杨芷青看着灶台上升起的猛火,不断试图想起当时和崔漪宁在这里吃饭的场景。 “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就在这里。”崔漪宁见杨芷青一脸空白的神情就知道对方根本一点记忆都没有,“大三的时候。你带我来的。” “啊,那时候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你在追我。”崔漪宁从桌上放筷子的盒子里翻出开瓶器,帮杨芷青打开玻璃瓶装的可乐,“这家店是你读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吃的饭店,便宜量大还好吃。你当时常常和谢兰升一起来。后来我们谈恋爱,就变成我们两个,或者我们三个一起来。” “这样啊……”完全没有印象。 “恩。我们在一起之后也是在这里请谢兰升吃的饭。”崔漪宁把打开的可乐递给杨芷青,又为她插上吸管,“大学毕业那天我们也在这里吃了饭。当时我们还没有确认关系。你那时候有点儿喝多了,抱着我的胳膊。” 崔漪宁的话到这里突然断了。杨芷青等了一会儿没见下文,她追问:“抱着你的胳膊干什么了?” 崔漪宁用餐巾纸擦着油腻腻的桌面,不看杨芷青,平铺直叙的陈述:“说想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 —— 少年人潮红的面孔酲态,眼瞳却是意料之外的明亮。在小饭馆的炒菜声、吆喝声、聊天声、碰杯声、大笑声中,杨芷青的话精准无误地传进崔漪宁的耳朵里。 她说:“好喜欢你,崔漪宁,我好喜欢你呀,好想永远永远,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 崔漪宁那年还没有满二十三周岁。遇见杨芷青之前她没有谈过恋爱,对爱情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家爸妈分工明确的一个做饭一个洗碗上。崔漪宁的爱情会是什么样的,哪怕在感情最丰富的十七八岁,她都没有幻想过。 杨芷青的话是打开崔漪宁的钥匙,崔漪宁开始拥有幻想。幻想的爱情故事里也有了另一个主角。 和杨芷青谈恋爱的话会是什么样呢? —— 鱼香茄子煲浓油赤酱。老板娘把它端上桌时提醒她们别碰煲边,很烫。杨芷青盯着汤煲里还在翻滚着热浪的鱼香茄子点点头,“好的,谢谢。” 老板娘离开后,杨芷青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她没急着递给崔漪宁。拿起桌上的热水壶把碗筷烫一遍。烫好的那份先给了崔漪宁,再把原本属于崔漪宁的那份碗拿过来给自己用。 杨芷青忙忙碌碌的烫碗筷的同时,清炒空心菜和蛋炒饭一起端了上来。杨芷青瞥见空心菜一眼,叫住老板娘又加了一份不放蒜的青菜。 老板娘转身朝厨房走去,崔漪宁明知故问:“为什么要加个青菜?” 杨芷青拿着崔漪宁的小碗正在给她盛蛋炒饭。原本清明的眼神在听到崔漪宁的问话后一瞬间变得朦胧迷惑,“啊,为什么?” “问你呀,为什么。” 杨芷青把盛好的蛋炒饭放到崔漪宁面前。她的双手撑在大腿上,肩膀耸起。杨芷青低下头,皱起眉来,无措的像是一个上课突然被老师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第4页 良久,杨芷青吐出困惑的,自从她醒来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我不记得了。” 只是在看到老板娘端上来的清炒空心菜里有蒜末的那一刻,杨芷青本能地伸手喊住她,问她店里有没有不放蒜的蔬菜。 杨芷青加菜,老板娘离开,这期间有什么问题?杨芷青本科学的是计算机,不是心理学。她没有想过,却在被崔漪宁莫名点了一下以后,这件小事就成为某种大事,是一个大问题。 “我是觉得……哦,你是不是不吃蒜呀?”杨芷青抬起头,‘小学生‘找到了她的答案,能逃过‘老师’的训斥了。 崔漪宁捧着小碗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蛋炒饭。她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是,我不吃蒜。” 杨芷青在她的肯定下放松笑了:“哦,我说呢。那应该从前也是这样吧,这应该是我的习惯。” —— “没事,这会成为我的习惯。” 还是在这家小饭店里。第一次和崔漪宁单独吃饭的杨芷青把一盘红烧羊肉拉向自己的方向,远离崔漪宁。 “真抱歉,我挺挑食的。”崔漪宁握着筷子,迟迟没有办法落定在某一道菜上。 杨芷青把鱼香茄子煲推给崔漪宁,“挑食很正常啊。我记住了,你不吃姜蒜,不吃内脏,不爱吃羊肉。下一次吃饭我就知道了,我会选你能吃又好吃的东西。” 杨芷青确实记住了,并且在往后的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让这些崔漪宁不喜欢的食物端上桌过。 哪怕如今她已经失忆。 第5章 5 杨芷青和崔漪宁各有一套房子。前者的房子是早些年杨芷青靠着拍客片攒出来的一套两室一厅,也是她们一直住的地方。后者的房子是崔漪宁前几年买在隔壁小区用来做投资和接待客户或者组员开会的三室两厅。 “冰箱里有新鲜的菜也有预制菜,都不想做你就点外卖。”崔漪宁和杨芷青回的是杨芷青的家,她拉开冰箱给杨芷青看半满的冰箱,教孩子似的一一告诉杨芷青这些东西该怎么料理。 “你的小夜灯我给你放回床头了。晚上自己打开。” 崔漪宁把衣食住行全都交代过一遍,站在客厅里叉着腰,想起卫生间的马桶冲水不大好用,补了一句叮嘱。杨芷青跟着崔漪宁,她去哪儿就去哪儿,眼下也站在客厅,呆愣愣地点头。 崔漪宁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没记住。颇为心累的叹气:“算了,你自己摸索吧。有什么不清楚的再给我发消息。” 杨芷青满眼纯澈:“其实有。” 崔漪宁撩起袖子,看一眼手腕上的表,“恩,你现在说。” “你能不能留下来别走?” “什么?”崔漪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抬眼看见面前站的是杨芷青又认为合理。她再次叹气:“我留下来干嘛?” 杨芷青东张西望,左右张望,四处环顾,“我不认识这里,有点害怕。” 崔漪宁的手握拳,按在胸口给自己顺一顺气。 这个家里所有关于崔漪宁的东西早在杨芷青失忆之前就被她一点一点搬了出去,现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杨芷青的,没有一点崔漪宁的痕迹。 “我留下睡哪儿?” 这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曾经她们一起睡在主卧,另外一个房间被改造成杨芷青的工作室,里面摆着半墙相机,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桌子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原本挤满了许多的烟蒂,地上还散落了一地照片和杨芷青画的场照构图草稿。 崔漪宁蚂蚁搬家的途中只进过这个房间一次:她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掉,捡起了照片和构图草稿。 杨芷青:“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行。”崔漪宁果断的拒绝杨芷青,“你别以为出院了就是身体好了。睡沙发怎么养病?” “凑合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嘛。”杨芷青摸摸自己的脑袋。她对于自己的身体好不好取决于伤口还痛不痛。现在脑袋没有痛感,她就认为自己已经‘好了’。既然好了,那就什么都能做。 崔漪宁按在胸口的拳头摊开,两根手指撑住太阳穴,“不行。” “那……”杨芷青扣扣自己的胳膊,“我自己睡,你每天都来看我好不好?你现在还在上班吗?” 崔漪宁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不能这样。她对杨芷青说,也是对自己说。 崔漪宁拉着杨芷青到沙发上坐下。皮沙发久久没有人坐,在夏天阳光的暴晒下也不会凉到人的屁股。 “那能怎么样?”杨芷青习惯性地盘腿坐在沙发上,面朝崔漪宁。 崔漪宁斜靠在沙发椅背,两条腿并在一起,和刚上岸的美人鱼差不多。她的指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决定把一些事情说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你明白吗?当时分手我和你说的很清楚我不爱你了,我们结束,你也欣然答应。我们已经不是恋人了。那很多事情,比如每天过来看你这种事情就不在我的责任范畴里。” 杨芷青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她眨眨眼睛,天真和愚蠢有时候带有共通的含义,“啊?我怎么会欣然接受的啊?” 崔漪宁三度叹气。她现在挺想把杨芷青弄回医院检查一下智力的。 崔漪宁是做投行的,干了二十年的重组并购,她习惯且擅长规划和解决突发状况。面对杨芷青和自己的感情,她很快就有了新的计划。 “这样吧。”她打了个响指,“我会陪你一直到你想起来的时候。但为了防止你一直想不起来,或者想起来假装失忆的情况,我的‘陪你’指的是从今天开始的未来五个月,也就是到今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号为止。” “每天吗?” “每天。”崔漪宁的职业习惯已经驱使她想要去草拟一份合同了,但是对上杨芷青懵懂的样子她又控制住自己。 没必要。杨芷青虽然是前女友,但也不是恶劣的前女友。她们两人交往的十五年中,杨芷青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在崔漪宁拎着行李箱走的时候,杨芷青除了像一条马上就要被抛弃的小狗那样问她原因以外什么也没有做(把自己撞得失忆不算)。 杨芷青很干脆地答应:“那好。” —— 约定好第二天八点会重新回到杨芷青家以后,杨芷青目睹崔漪宁离开家门。 她关门的一瞬间,脑海中闪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自己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往外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行李箱。行李箱上有一双纤细的像是弹钢琴的手。 杨芷青再想去看,所有的画面都在灿烂的背景中融化,成为细密的雨丝,尖针似的刺进她的脑海里。 杨芷青立刻停止回忆。 她转身进入那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在放满相机的墙面前停下来。 相机按照<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摆放在透明的柜子里。杨芷青把柜门打开摸一摸,里面很干净,显然她从前很爱护它们。 随手拿出一台相机打开,杨芷青借着残余的电量里看到谢兰升和许多她已经想不起的coser。她们在她的镜头下跟随她一起从青涩到成熟。 杨芷青看完她随手拿出的相机,想去打开另一台相机时意识到自己的脑子真是坏掉:她直接打开电脑看自己有没有备份过不就好了?还折腾这些老古董干什么。 电脑密码和手机密码相同,都是崔漪宁的生日。 杨芷青推测着自己可能的习惯,在F盘浩瀚如星河的文件堆里找到一个名为‘搞不完’的文件点开。里面果然全是她这么多年以来拍的照片。 杨芷青托着腮,光等文件打开就等了得有五分钟。她滑着鼠标一点点把照片往下滑。数万张照片从她眼前划过去,一直拉到最底,杨芷青都没有看见一张属于崔漪宁的照片。 怎么会没有她的照片呢? 杨芷青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从桌子角落里摸出一根烟放到嘴上,点燃后吸了一口。 是我没有给她拍,还是她不喜欢?难道我真的没那么爱她吗?所以才会在她说分手的时候欣然答应了? 第6章 6 饭盒里三样菜:鸡丁烧毛豆、番茄炒蛋和白菜豆腐。杨芷青把番茄炒蛋全都用勺子盛到米饭上,再把它们搅拌起来。她的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点燃的烟,脑袋和肩膀夹着手机,时不时“嗯嗯”一声。 “你今天等不到我的。”杨芷青很笃定,“我这边还有两套要拍。” 她的电话那边是谢兰升,“那什么时候能结束?” “你很急吗?”杨芷青抽了一口烟,很快嘴里又被番茄炒蛋拌饭的味道占据。她含混不清的说:“很急的话我拍完直接去你家。” “我没有那么急诶。我的假毛还要修一下。你拍完回家吧,你是不是很久没有见到崔漪宁了?” 杨芷青两指中间夹着的烟,烟灰断了一大截落到杨芷青手上。她痛感很钝,晃一晃手把烟灰甩开,再想抽烟的时候发现烟嘴被番茄酱汁泡软,湿露露黏糊糊的,好丑。 第5页 她在易拉罐里按掉烟头,说:“嗯,我回家也不一定能见到她,她比我忙。” —— 杨芷青在刺眼的太阳光中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用手捂住眼睛,慢吞吞地把脑袋埋进被窝里。做完这些动作以后,她听到‘咔吧’,是家里大门的智能门锁打开了。 杨芷青在崔漪宁进来的脚步里暗自庆幸:吓死了,我还以为我脖子断了。 “醒了?”崔漪宁隔着被子问她。 杨芷青怕光刺眼,眯着眼睛钻出被窝发现自己白做表情。崔漪宁挡住光源最盛的位置,变成一道阴影。 “醒了就起来吃饭。” 杨芷青十一岁没了妈,四十岁在前女友身上找到母爱的影子。她恍恍惚惚地掀开被子,揉着眼睛站到地上。 崔漪宁是一个很讲究的人,这一点在吃饭上表现得特别明显。平时工作忙没时间,但一旦有能坐定吃饭的功夫,她的饭桌上一定要荤素搭配,再有一道汤和主食,最好还能有一个甜品。另外,她不管有多忙都要吃早饭,哪怕是熬夜熬穿到天光大亮,她也一定要吃早饭。 她的早饭买的很丰盛,光包子就有青菜香菇、豆沙和鲜肉三种馅儿。还有小米粥、豆腐脑和油条,她和杨芷青可以选择喝一碗牛肉粉丝汤或者生菜丸子汤。 杨芷青走到饭桌边开始嚷嚷:“这怎么吃得完啊?我们之中有人是猪吗!” 崔漪宁今天没有穿职业套装,但是她忘不掉她的白衬衫,下面搭一条很常见的牛仔裤。她在饭桌边坐下,拆开小米粥的塑料盖子,“去刷牙洗脸,然后拿两个碗过来。” 杨芷青把生菜丸子汤里最后一口丸子咽下肚,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她站起来,胃鼓鼓的弯不下腰,直挺挺的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盒子。 崔漪宁握着勺子,优雅的像是品尝珍馐的老佛爷。她眼风扫过杨芷青,学四十分钟前杨芷青的话:“我们之中有人是猪吗?” “这也没有全吃完嘛。”杨芷青指指还剩下的几个包子,对上崔漪宁似笑非笑的眼神后,她认命地说,“好吧,我是小猪,哼哼。” 崔漪宁被她逗笑,一双眼弯起来,眼皮皱成三褶,两颗白生生的小虎牙看得杨芷青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把空饭盒一股脑儿丢进垃圾桶里,崔漪宁坐在沙发上剥新买的桃子。现在正是吃桃子的时节,崔漪宁买的桃子巴掌大,个个白里透粉,是一看就让人流口水的好桃子。 杨芷青爱吃口感软绵的水蜜桃,一见崔漪宁手上软趴趴的桃子皮,不由自主地就打着饱嗝凑过去。崔漪宁满手黏腻的桃汁,见杨芷青凑过来也不说话,用餐巾纸垫着拿小水果刀,把水蜜桃切小块放到玻璃碗里。 “等会儿再吃。”崔漪宁处理完桃子开始处理杨芷青,“你去转几圈,消化消化再来。” —— “我正和蚊子商量让它们自己去转几圈儿,别把我抬走,我在这里等我女朋友呢。”杨芷青的话乍一听阴阳怪气,但配合她美滋滋的帮崔漪宁拿包挽手臂的快活样子就很难把‘讽刺’和她的话结合起来。 崔漪宁亲亲杨芷青的脸,“辛苦你啦。” “不辛苦不辛苦。”杨芷青蹲下身帮崔漪宁脱掉高跟鞋,换上她特意带的平底鞋,“我打算回去学一下蚊子话,这样下次来等你的时候我们就没有语言问题了。” 崔漪宁修长的手指揉进杨芷青的发间,温温柔柔的吐槽:“好冷的笑话。” 杨芷青抬起头,冲崔漪宁咧嘴乐。 这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崔漪宁工作的第一年。 崔漪宁从研究生毕业,在丘市当地的一个较为有名的精品投行实习。从<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到职场,她有些难以适应过快的节奏,每天吃不好饭,睁眼就开始焦虑,一直到睡着还在杨芷青耳边喃喃方案的修改。 比崔漪宁早几年开始工作的杨芷青每天给崔漪宁送饭,接送她上下班。 此后一直到现在崔漪宁回忆她的实习经历,第一个想起的画面永远不是忙不完的工作,而是穿着黑色工装背心的杨芷青顶着她当时最爱的黑色鸭舌帽,低着头,双手插着兜,在公司门前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的样子。 杨芷青当时谈不上‘闲’。 她从大学就开始边读书边拍客片,到这一年已经有五年之久。她的第一个‘客妹’谢兰升在互联网刚兴起时成为第一代网红coser,杨芷青因为属于她的大半个专属摄影师所以鸡犬升天,来找她约客片的coser渐渐多起来,杨芷青为此不得不放弃了一些相对来说更容易赚钱的游客照和艺术照的拍摄。 每天拍摄完,杨芷青就会骑着她的摩托车到市中心去接崔漪宁下班。 崔漪宁的下班时间很不固定。早一点是凌晨一两点,晚一点几点都有可能。杨芷青常常坐在崔漪宁公司门前的花坛边,看着天从漆黑到泛蓝,最后大亮。她通常不催崔漪宁,也没有什么催的必要。崔漪宁但凡能早点儿下班绝不会在公司多待一秒。 几次以后,轮到崔漪宁发短信催她回家休息。 杨芷青顶着黑眼圈看着眼袋快要掉到地上去的崔漪宁,疲惫到极致以后就会形成一股莫名的亢奋:“天啊,我们好像亡命鸳鸯!” 崔漪宁:“……” 她们再不睡觉的话,确实是要亡命了。 第7章 7 南明大学是丘市本地每一个不愿意离开家乡的学子最向往的学府。这里也是杨芷青曾经最向往的地方。 杨芷青站在南明大学的南门,跟一群刚下课或者刚睡醒的大学生们挤在一堆,等一锅黑汪汪的油里炸出来的臭豆腐。 崔漪宁站在这个脏摊儿的八步以外,在一堆睡眼朦胧或者习以为常的神色中一眼就挑出唯一一个双眼炯炯有神,满是好奇兴奋的杨芷青。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崔漪宁的掌心捏紧再摊平,一口气提了一半不上不下。 三秒以后,崔漪宁把杨芷青从人堆里拎了出来。 “怎么啦?” “你身体刚好。” “可是我好想吃这家臭豆腐啊。你不知道,我一看见这个臭豆腐就觉得亲切,说不定以前经常来吃。”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身体刚好,要吃也等过一阵子再说。” “没事的吧?我以前应该一直吃啊。” “你说的‘以前’是二十年前了,不是两周以前。” 杨芷青的茫然受到崔漪宁话语子弹的击中,她恍然清醒:“哦,对。我忘记了,我失忆了。” 回想起自己的年纪和身体,杨芷青果断放弃了那份已经付过款的臭豆腐,和崔漪宁并排走在大学校园里。 今天早上崔漪宁和杨芷青仔细复盘了一下杨芷青的回忆。两人发觉杨芷青的记忆在读大学以前基本都很完整,一直到读大学以后,准确的说是大学三年级以后,她的记忆开始混乱的比较厉害。 崔漪宁的话没透露出什么情绪:“我还以为你只会忘记所有和我有关的事情呢。” 杨芷青正色:“咱们这是丘市人普通的真实生活,不是偶像剧。” 崔漪宁:“……” 杨芷青和崔漪宁读大学时同级不同系,大三时机缘巧合一同上了一节有关心理障碍的通选课遇到彼此。 “当时我迟到了,坐在最后一排,你的边上。”她们正在当年上通选课的大教室。现在是期末周,是图书馆和寝室人满为患的时候,大教室里空荡荡,没有一个学生。崔漪宁的手指拂过最后一排的黄木桌子,指向最靠近门的位置,“我问你能不能往里面串一个座,你扭头看我,二话不说就把谢兰升推走,给我腾了个位置出来。” 由串座引发的交集,交换过姓名以后,杨芷青每周都会帮崔漪宁留一个座位。 崔漪宁在这一节通选课前面有一节专业课,每次赶过来要不是踩点,要不就会晚几分钟。但不管她什么时候到,杨芷青都会向她快乐地笑。她没有迟到的话,杨芷青还会朝她招手:“崔漪宁!过来坐呀!” 崔漪宁很不好意思,毕竟她们非亲非故,杨芷青却那么热情地总是照顾她。崔漪宁为此给杨芷青和谢兰升每周都带一杯奶茶或者一点儿小零食。她们三个人就躲在教室最后一排分食着零食传小纸条。 ‘这个缺牙巴的威力真是名不虚传。’杨芷青的字和她的人一样随性潦草。 崔漪宁看了半天判断出纸条的内容以后拿出中性笔回她:我还带了牛奶。 牛奶和纸条一起转回杨芷青手上。崔漪宁的字板板正正,也和她的人一样。 杨芷青刚戳开牛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坐在她左手边的谢兰升传来一张新的纸条:我好亮啊。 杨芷青咬着吸管,把谢兰升的纸条递给崔漪宁看,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偷笑。然后杨芷青顺手拿走崔漪宁的中性笔,把谢兰升纸条上的‘亮’划掉,改成‘靓’。 崔漪宁笑得有些太大声,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第6页 崔漪宁和杨芷青走出大教室。中午她们在大学食堂吃饭。天气太热,崔漪宁没什么胃口,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小臂突然一阵刺痛的冷。她侧目,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杯绿豆冰沙。 “给你。”杨芷青把绿豆冰沙从崔漪宁的小臂挪到桌上,又为她戳上粗吸管,“消消暑,再吃饭。” 崔漪宁不是客气的人,尤其面对的人是杨芷青。 绿豆冰沙是南明大学的食堂阿姨亲手做的,用新鲜的绿豆和冰块打成冰沙,再加入牛奶,喝起来很爽口,价格也便宜。从前她们读大学的夏天几乎每天都要喝一杯。那时和现在相同,杨芷青喜欢偷偷用绿豆沙冰的瓶子凉崔漪宁的小臂。她喜欢见她皱眉,听她嗔她烦。 绿豆冰沙顺着崔漪宁的食道滑进胃里,她悄无声息的打量坐在她对面的杨芷青:原本的中长发因为做手术被剃得很短,宽且平的肩膀把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架出清冷的气质,右臂上的水母把脑袋藏起来,触角留在外面,着急的往袖子底下钻。 杨芷青低垂着薄薄的眼皮,一筷一筷的吃着盘子里的菜,对周遭一切都不在意,她时不时皱眉,看着像是下一秒就会暴怒起来,掀翻餐盘和桌子,大闹食堂。 但崔漪宁知道,她皱眉只是因为咬到菜里的八角,如果这时候喊她的名字,她所有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会消退的比潮水还快,留下一张呆呆的脸。 冰沙在崔漪宁的胃里重新冰冻起来,令她全身发寒: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可是又怎么可能回到过去呢? —— 吃过午饭,杨芷青和崔漪宁在南明大学里转了一圈。 宿舍楼她们进不去,崔漪宁指一指大门,原先她们都读本科,杨芷青常常会跑到她们寝室串寝。后来崔漪宁读研究生,杨芷青就在大门口等她下楼。 “那我们当时的那个宿管阿姨……” “早退休了。前几年她孙女结婚,你还随了200份子钱。” “她孙女都结婚——!哦对,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她孙女当时就七八岁了。” 她们从宿舍楼离开,在紫藤花廊停下。这里原先是杨芷青和谢兰升最喜欢的拍摄地点,后来杨芷青发现崔漪宁几乎每天下午都会经过这里,杨芷青更是驻扎在这条花廊下。 “我昨天翻相册的时候看到谢兰升很多照片里都有紫色的花。”杨芷青昨晚吐槽自己的拍摄技术烂的同时不忘琢磨拍摄地点,大多数谢兰升的照片色调都偏紫青色,而且脑袋上大多顶着紫色的花,“原来就是在这里啊。” “是。”崔漪宁和杨芷青穿过紫藤花廊。 杨芷青问:“那我当时为什么没有给你拍照片呢?” 第8章 8 对面居民楼亮起的灯光、玻璃窗上反射出的灯光和人影,城市里没有真正的黑夜。 杨芷青关掉卧室里的灯,拉上窗帘。一瞬失去所有光线以后她快速的重新把窗帘拉开。 看见对面居民楼零星亮着的灯时,杨芷青呼出一口气。 失忆之后,杨芷青看世界都有一种外星人刚进入地球的感觉:新鲜而未知,好奇和恐惧同时在心底生根。她很害怕刚才一瞬带来的与世隔绝的感觉,好像天地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要茫然的、磕碰的走。 杨芷青把崔漪宁留给她的小夜灯打开以后,再度拉上窗帘。 小夜灯的灯光昏黄,一圈光晕落在杨芷青的侧脸上。她下意识的想:这个光拍照会很美。 —— 谢兰升接到杨芷青的电话是快要凌晨十二点的时候。 杨芷青问的生硬又尴尬:“我会不会打扰你休息啊?” 谢兰升把手机点开公放,放到桌上,一边画衣服的设计图一边回她:“你往上翻翻我们的聊天记录,以前你凌晨四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不在少数。” “……哦。” 谢兰升结束杨芷青无意义的客套:“直说吧,有什么事儿?” 杨芷青脱了拖鞋,曲起膝盖坐在床上。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扣着膝盖上一块小小的痂,“其实没事。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恩?不找你前女友说吗?”谢兰升的手口不停,“你不是要追回她吗?进展怎么样了?” 其实没有进展。杨芷青快要把膝盖上的痂扣掉了,“我不知道怎么追她。虽然我什么都记不得,但是朦朦胧胧的总有点印象,和她有点儿……亲近不起来?” “亲近不起来?你俩在一张床上睡了十五年呢。” “嘶——”痂被抠破,杨芷青顺势抽一口冷气,“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说我欣然和她分手。你明白吗?她用‘欣然’这个词。但我看见她,第一眼心动之后,其实一直在困惑和茫然,我总觉得我有什么问题要问她,而且是那种挺伤心的问题。” “恩?” 刚刚扣破的痂已经成为一块粉嫩的新肉,杨芷青把下巴贴到上面盖住它,“我觉得我和她分手肯定没有那么和平,或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平。否则我不会这几天一看见她就想哭。” “想哭?”谢兰升放下手上的设计图,脚踹在桌角上,让转椅跟着她转到手机的方向,“你很少哭的啊青青。这么难过吗?” “是啊。” 杨芷青现在其实就很想哭,一颗心涨涨的,有无形的手捏着它,要把里面咸涩的泪逼入眼眶。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杨芷青咬住一根手指,你知道我和崔漪宁的事情吗? 杨芷青和谢兰升都不是喜欢频繁分享自己感情生活的人。她们通常会在和自己的女友之间发生比较大的变动时告知对方。比如一年前谢兰升就边哭边笑的给杨芷青打电话,说她的女朋友是她的亲外甥女。 而谢兰升几乎很少接到杨芷青的电话。有几次杨芷青和崔漪宁吵架,等谢兰升知道消息时事情基本都已经解决了。 谢兰升掰着手指,“知道的不多吧。我知道你们刚在一起有一次因为崔漪宁喜欢给你买特别贵的衣服,你们吵了一次架。” “我那时候就有病啊?” “是啊,你一直都有病。”谢兰升转而正色,“崔漪宁很讲究,动辄买的衣服都是名牌,有的还大几千,你拍照穿那些衣服不方便。” 杨芷青凭借记忆里拍照趴在地上,站在树上的姿势判断,那确实很不方便了。 “其实你们挺少吵架的。你们两个都很忙,她经常加班,你经常出去拍客片,没什么吵架的时间吧?” “我不记得。但是我知道我给你拍的客片最多。” 谢兰升在电话那头轻笑:“那肯定的啊,你几乎是我的专用摄影师。” “那我为什么没有给崔漪宁拍过照片啊?” 这个问题她在前天晚上、今天下午和现在分别问过自己、崔漪宁和谢兰升。 杨芷青自己的答案是不知道。 崔漪宁神色稍滞了两秒,说她不喜欢拍照。 谢兰升现在正在沉默,等杨芷青以为她睡着的时候,谢兰升重新开口:“好像是……你们觉得没有必要吧?” 作为摄影师的杨芷青拍了一天的照片,下班以后再也不想碰相机。身为摄影师女友的崔漪宁工作了一整天,她不愿意自己疲惫的样子出现在恋人的镜头之下。 两个人因此十八年没有拍过一张合照。她们正式交往的年代还没有朋友圈,□□<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杨芷青发了一条说说,配的是一张大太阳的照片:我恋爱啦!! 杨芷青问:“那你觉得我现在给她拍一组照片怎么样?” 谢兰升说:“不知道。你问她啊。但是她应该会觉得很奇怪吧。” 杨芷青说:“算了,我觉得我现在拍不好。我脑子和浆糊一样。” “那你就别急着拍,先把你的记忆找回来。”谢兰升的转椅转回自己的设计图,“不过据我所知,你们虽然聚少离多,但是感情其实挺不错的。那天在医院我给崔漪宁打电话,听说你们分手的时候很惊讶。” “我就说我们不该分手啊。”杨芷青重重的拍了一下身边的夏凉被,“她还「欣然」呢!” “你干嘛那么在意这个「欣然」啊?” “我觉得我不可能「欣然」啊!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心跳都快了,那可是二度一见钟情!二度!我心里的潜意识肯定还爱她!我欣然个屁呀!” “是啊。但她干嘛说你欣然?” 杨芷青成为被戳破的气球。她颓然的挪开下巴,看向被自己抠掉痂的膝盖,“……她可能是怕我和她纠缠吧,她可能是不爱我了。” 杨芷青又想哭了。 谢兰升再度把转椅转向手机的方向。她把两条腿搬上转椅,用扶手卡住自己的小腿,搜肠刮肚的想要说一些能安慰杨芷青的话。 “没事,我先睡了。” 不等谢兰升找到合适的词,杨芷青已经准备挂断电话。 “诶,等下。”尽管如此,谢兰升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说些什么。 第7页 “咋啦?要安慰我啊?”杨芷青恢复往常欠欠儿的调子,懒洋洋地说,“不用啦。” 谢兰升挪了挪被卡痛的小腿,“本来是,但是你说不用就算了。青青啊,我看崔漪宁现在的样子,哪怕你们分手了也不会成为陌生人。你别太心急,先把身体养好,记忆找回来,然后再和她好好谈谈。毕竟你们在一起十五年啊。” 没等杨芷青接话,谢兰升又说:“当然你也别有太大压力。我因为自己的感情不好,所以特别希望身边的人能好。后期你想起来了,要是觉得分开更好的话,我也支持你们的选择。” 小夜灯的光晕在杨芷青的后腰上,照亮一只她至今还没有发现的蝴蝶。 杨芷青微笑:“谢谢你哦,你真是我最好的好朋友。” “说屁话。”谢兰升很温柔地骂她。 第9章 9 杨芷青的眼皮被滚烫的日光烤灼的同样滚烫。她把它们垂下来,长而尖细的睫毛便跟着一起垂下,在眼睛周围成为一片保护的盾。 崔漪宁的脸躲在升起的烟雾之后。她把打火机放到面前的茶几上,“总之就是这样。”崔漪宁很生硬地重复一遍,她再次确定,“我们最后一次约会就是这样。” 显然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了。 大约二十分钟以前崔漪宁和杨芷青吃完早饭,两人一个开始收拾残羹剩饭,一个坐到了靠窗的摇椅上晒太阳。杨芷青被太阳晒得发慌,但惦记崔漪宁要她多晒太阳补钙,她也不敢随意离开阳光的区域。 为了打发时间和追回记忆,杨芷青问起她们交往时约会的场景。崔漪宁沉默了很久,久到外卖盒子里剩下的小米粥凝固出一层白白的米汤膜。她看着那碗喝剩的小米粥笑:“我都要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八年前还是九年前。有一天我们难得一起休息。你提议去看个电影,什么电影我都忘记了。看到一半的时候我接到电话,客户那边有新的想法。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电影院跟你说,你就从电影院里走出来,告诉我你得去帮一个朋友救场拍客片。” “就没了?” “恩。” 杨芷青诧异:“我也没有说我们再去一次,把电影看完?” 崔漪宁也诧异:“为什么?” “因为我选的应该是你喜欢看的吧。” 杨芷青不爱看电影。一部电影平均时长都在一个半小时以上,她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去看完这些起承转合,爱恨情仇。能让她提出去看的电影无非有两个原因:第一,她们正巧在电影院边上,且无事可做。第二,电影里有崔漪宁喜欢的演员。 杨芷青在答话以后觑着崔漪宁的神色。 她不知道观察崔漪宁的表情来源于从前养成的下意识,还是失忆后新添的习惯。 杨芷青失去记忆还不到一个月,但对一切事情半生不熟的陌生感让她度日如年,所有本该烂熟于心的事情她现在全都要依靠推理。 简单来说,失忆把她活生生逼入一部推理侦探类的悬疑片。她不知道这一脚踩下去,‘鬼’什么时候会冒出来。 崔漪宁的表情很淡。 她应该是从前就不怎么喜欢做表情的人,否则不会到四十岁的年纪脸上也没有几条皱纹。杨芷青用大拇指推着自己的下巴。在等待那个‘鬼’冒出来的前夕,人的心情总是忐忑不安的。 “我忘了。”‘鬼’根本懒得跳出来吓唬人。她在丢掉外卖餐盒以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和杨芷青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一次的约会对崔漪宁来说是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当时类似的场景发生过太多次,次数多到她都认为这是一种常态。以至于今天杨芷青不问,她早把它抛到脑后去了。 崔漪宁弯腰,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摸出一盒烟和一只便利店随手买的两块钱打火机。 “总之就是这样。”她的语气很生硬,“我们最后一次约会就是这样。” 杨芷青试图问崔漪宁要一根烟。而崔漪宁真像杨芷青的妈。她翻着白眼,语气恶劣:“刚出院的人别抽烟。”但可惜不是,也幸好不是。 杨芷青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嘴,话从她嘴里流出来:“你还在爱着我吧?” 这问题听起来简单,说起来也不复杂。 杨芷青问完以后认为自己潜意识的逻辑是想反问崔漪宁‘你没有不爱我吧?’,但她抵触‘不爱我’这件事,因此运用了一些语言的艺术,便成了这么个听起来非常自信的问题。 崔漪宁仰起下颌,嘴巴嘟成‘o’型,吐出一个非常非常标准的烟圈。 好技术。杨芷青一拍膝盖,想到自己也会吐烟圈,手朝着烟盒方向伸到一半又缩回去,重新放到膝盖上。 崔漪宁整个上身窝在客厅单人沙发的椅背里,两根手指夹着烟,一双腿伸直交叠在一起。她把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好吧?你教我的。” 所以你还是……在崔漪宁渐渐严肃的眼神中,杨芷青把没有说完的后半截话咽下去。‘爱我。’她在心里补充完,把自己的两条腿搬到摇椅上盘好。 杨芷青手长腿长,她一动摇椅也跟着吱呀乱叫。崔漪宁把烟含进嘴里想要帮她,杨芷青却趁机握住了崔漪宁的手腕。 崔漪宁低头,杨芷青抬头,四目相对。崔漪宁从前经常羡慕她的眉眼好看,夸她眼窝深,眉骨高,眼珠是淡淡的黑色,很深邃,有点像混血儿。 “你可以从头到尾给我说一说我们的故事吗?我这几天一直很困惑为什么我们会分手。我每一次看见你都又开心又难过,开心是因为看见你,难过也是因为看见你。我想我应该没有「欣然」同意和你分手。是你想和我分手吗?是我做错了什么?我还有改正的机会吗?” 杨芷青不记得,从前崔漪宁也说过自己只要这么认真的看崔漪宁,她就很难拒绝自己的请求。 崔漪宁避开了杨芷青的眼睛。 先放开我吧。崔漪宁指的是杨芷青握着她手腕的手,我会和你说的。 —— 我们是在大三通选课认识的。这一点我昨天和你说过。认识之后,据你自己的表述,你对我一见钟情。之后,你通过每周通选课给我留座位来拉近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一招对二十多岁的崔漪宁来说确实很有用。 她们熟悉之后,杨芷青邀请她一起吃午饭。她们去的是那家招牌都被油烟蒙住的小饭店。 在那之后,和杨芷青一起吃饭变成崔漪宁的日常。 “那段时间我忙着准备保研,作息不规律。你就经常给我送饭和我一起吃。后来我接到保研成功的消息和你分享。那天你第一次向我表白。”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你在开玩笑。在你之前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我的人生是很明确的只有读书和工作两件事要做。谈恋爱不在其中,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而且,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和一个女生谈恋爱。” 杨芷青当时非常紧张,甚至惊恐。她表白之后开始担心崔漪宁恐同,但显然覆水难收。 当时的崔漪宁和现在的崔漪宁共同叹气:“尽管当时我已经喜欢你了,但是我以为那是我的问题,是我的幻想和谬误。” 第10章 10 崔漪宁出生在丘市一个普通家庭。 她爸爸崔文退休之前是丘市公安局的民警,负责接待来警局办事的群众。崔文处理事情既有条理又有耐心,在当地片区受到以老年人为主的大量好评。崔文退休的时候,还有曾经被他帮助过多得到两篮子鸡蛋的老奶奶拄着拐杖专门来给他送锦旗。红色的绒布锦旗上,黄色的楷体字写七个大字‘百年难遇好警察’。这副让崔警官害羞的腰都直不起来的锦旗如今还挂在他们派出所里,供新来的实习民警们学习瞻仰。 崔漪宁的妈妈杨雪退休前是华茂酒店的前台领班。华茂酒店是丘市最好的酒店,当年互联网还没有那么发达,订酒店需要打电话。接待外籍宾客的时候,接线员中唯一会说英文的杨雪就成了‘香饽饽’。她也因为会说英语,所以一跃成为领班,掌管华茂饭店一共五台电话机和五个接线员的工作。 他们夫妻工作都忙,崔文时不时就要去加班,杨雪则三不五时就要上夜班,崔漪宁的童年生活里,警局和酒店前台占据了家和学校之外最大的两个部分。 她还在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就能帮警局的大爷大妈指路,等到高年级时她能替忙碌的接线员们接电话。崔漪宁的英文口语在杨雪的要求下非常标准,大家夸她‘以后一定有出息’。 每当这种时候,无论是崔文还是杨雪都会用一种高兴掺杂骄傲掺杂期待的眼神温柔地看着崔漪宁。好像崔漪宁只是会指个路或者说两句英语,以后就能真的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了不了得起另说,崔漪宁打小就知道她爸妈对她是有期待的。 小时候期待她能做一个不吵不闹的乖孩子;读书以后期待她能成绩优秀,当三好学生;高中期待她不早恋;毕业以后期待她能找份好工作。 第8页 她爸期待她能成为一个乐于助人的人,她妈期待她以后能和自己一样用英文谋得一个更好的职位。 为了崔漪宁能完成她们的期待,在父爱与母爱的基础之上,崔文和杨雪会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全都优先提供给崔漪宁。 “爸用不惯这些。” “妈不爱吃。” 崔漪宁对她们的给予大方接受,很少去想自己对父母是否有愧疚。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你们给了我你们能给的好东西,我就满足你们的期待。 她把爱变成简单的等价交换,并且确实不辜负父母的期待。 崔漪宁从小被夸赞最多的话就是‘这孩子不吵不闹的,真乖’;读书以后她的三好学生奖状贴了一墙;高中她自动剪掉一头长发,埋头读书谁也不理;毕业以后进入投行,崔漪宁帮公司做重组并购,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盘活一个企业。她用英文写了许多份方案,最后升职也用英文回以上司答谢的邮件。 崔漪宁是父母眼中最‘完美’的女儿。 哪怕女儿的‘完美’人生里出现了一点和父母预期的偏差——她没有像她们预期的那样找一个同样优秀的男人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而是交了女朋友。但对崔文和杨雪来说,崔漪宁仍然是让她们骄傲的好孩子。 —— 好孩子面对人生第一次被表白,对象又是自己喜欢的人。那是她第一次面临人生没有预演好的重大选择。 二十多岁的崔漪宁很纠结,非常纠结,纠结到她在婉拒了杨芷青的表白后回宿舍失眠了两个晚上。 崔漪宁的思维很理性,很直线,她几乎不在感情的事上纠结。读书时她就没有什么朋友。她的心思分不到这方面来,往往都是谁和她玩她就和谁玩,人家不乐意主动找她了,她也就算了。 但她知道杨芷青不一样。杨芷青不是小时候不找她玩就算了的朋友。她是她喜欢的人。 既然喜欢,就要慎重。 崔漪宁以准备保研的认真严谨态度列举了许多问题。比如,我对杨芷青是否真的存在恋爱方面的喜欢。我应该如何判定这不是我的错觉。比如,和她恋爱会否影响我的其他生活,杨芷青看起来有点黏人(?)。比如,爸妈能不能接受我的对象是个女孩子。 她辛辛苦苦地想了两个晚上,为此还做出了一张思维导图来。但一切都白费。 在不久之后,她们本科毕业的那天,嘈杂的小饭馆里,崔漪宁看着抱着她胳膊,眼睛亮亮的杨芷青,第一次发现人生的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话竟然真的是真的。 ——没有人能抵挡杨芷青炙热的爱,至少崔漪宁不能。 那天晚上,崔漪宁把喝多的杨芷青送回寝室。她洗了个澡,顶着还没有吹干的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寝室,删掉了电脑上那个思维导图。 没有用。崔漪宁坐在椅子上怅然若失,计划没有用。 —— “然后呢?我们就在一起了吗?” 在听崔漪宁讲她们恋爱经历的时候,杨芷青又换了一个姿势。她现在小腹卡在摇椅扶手上,一双手也抓着扶手,上半身前倾。 崔漪宁摇摇头:“然后我就读研究生去了。一直到我研究生毕业我们才在一起。” “为什么啊?”杨芷青皱着脸大叫,“我们不是互相喜欢吗?” 崔漪宁冷冷地反问:“互相喜欢就行了吗?” 她没有答应杨芷青,也绝对没有吊着杨芷青的意思。 放假第一天崔漪宁就把杨芷青约出来,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自己的想法。 “我要再确定一下对你的喜欢,不能随随便便就和你确定关系。万一我对你只是新鲜感,万一以后我拍拍屁股去和别的男人结婚了,你怎么办?” “还有我现在马上要读研究生。虽然可以半工半读,但我还是需要我爸妈给我大部分的钱。所以我需要和他们沟通一下这个情况。” 杨芷青听完崔漪宁的话,满脸震惊加崇拜:“天哪,你好厉害,你考虑得好长远!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崔漪宁不为芷青的夸赞所动。她还是很冷静:“我只是不想当渣女而已。” 崔漪宁的父母出乎意料地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接受了女儿有喜欢的女生这件事。崔漪宁也在和杨芷青谈话的两年以后,也就是研究生即将毕业之际,她向杨芷青表白,提出和她正式交往。 崔漪宁点燃一根新的烟,“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我去投行上班,你当你的摄影师。十五年之后的前段时间我辞职,我们分手,然后你失忆。” “我们的故事就是这样。” 第11章 11 这不对吧。 杨芷青对躲在白雾后的崔漪宁提出抗议,你的故事怎么讲的虎头蛇尾?在一起之后的十几年就用一句话略过了? “童话故事嘛,都是这样的。”崔漪宁吐出烟雾,难得开了个玩笑,“有谁会说公主和王子结婚以后要给王子洗衣服做饭,生孩子带孩子,一地鸡毛的烂事儿啊。” 杨芷青被这个玩笑开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所以我们在一起之后就只有一地鸡毛的烂事儿了吗?” 那倒不是。 但崔漪宁讲累了。她按灭了还没有抽几口的烟,站起来抓着烟灰缸走到垃圾桶边倒掉里面的烟头和烟灰,“让我歇会儿吧。你中午想吃什么?” —— 咕咾肉、水蒸蛋、白灼芥兰、鸡汤,餐桌上摆着三碗米饭。 “绵绵冰我放在冰箱里了,等会儿吃完饭再吃。”说话的谢兰升微弯一点腰,越过厨房的门走到餐厅。 其实不至于的。门没那么矮,她没那么高。杨芷青坐在餐桌边,托着下巴看她。 崔漪宁为她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辛苦你了,这么热的天还跑过来给我们送饭。” “没事没事。”谢兰升直起腰,在杨芷青仰望的眼神中笑,“麻烦的也不是我,这些菜都是我女朋友做的,我就是负责送过来,顺便蹭几口。” “啊……?” 还没回过神的杨芷青藏在桌子底下的腿挨了崔漪宁飞快且结实的一脚。 “你踢我——替我谢谢你女朋友啊!”杨芷青对上崔漪宁警告的眼神,不明所以但富有求生欲的改口。 “没事。大家都是朋友,你之前还给我女朋友拍过客片呢。”谢兰升坐下来,抓起放在碗上的筷子,“你翻翻你那网盘里有一个叫改一的。那是我的女朋友。” 杨芷青没听她的,调动了自己不大好用的记忆,在成千上万条无关紧要的回忆里隐约想起一张和谢兰升凑得很近的小圆脸。 她冲谢兰升点点头,表示自己记得。然而后者根本没关心她到底想没想起来,从盘子里夹起一根芥兰吃。 谢兰升吃饭垂着眼皮,眼睛里只有面前一亩三分地的饭菜,容不下任何其他事情。对待每一样食物,谢兰升似乎都奉献出最大的敬意,她慢条斯理地享用,慢得像是开了三倍慢速。一根芥兰杨芷青一口就能吃完,谢兰升要一口一口咬,一点一点嗦,恨不能连芥兰里的汤汁都不错过。一直到杨芷青吃完小半碗米饭,谢兰升的芥兰还没有吃完。 杨芷青实在受不了一根芥兰也能吃那么久,筷子头在桌上敲一敲,“吃快点啊大姐。” “你急什么啊?一会儿又没事做。”话虽如此,谢兰升的芥兰也是终于吃到了头。 杨芷青吃一筷子芥兰,又扒拉几口饭,瞥见对面的谢兰升夹起一块咕咾肉边吃边发呆。她放下饭碗忍无可忍地问崔漪宁:“她以前就吃饭这么慢吗?” 崔漪宁往谢兰升碗里舀一勺蒸蛋,“对。你每次都会像刚才一样催她。” “我现在不光想催她,我还有点吃不下去了。” 谢兰升吃饭慢到有非常强大的饭缩力,看得人没有一点食欲。 ‘怪不得这么瘦。’杨芷青盯着谢兰升手背上根根突起的青蓝色筋脉和高耸的锁骨,心想她要是吃完这一碗饭估计得一整天。 谢兰升放下筷子,抽出桌上的餐巾纸擦嘴巴。 杨芷青连忙又往谢兰升碗里夹肉,“诶诶诶,不是,我不是不让你吃的意思。你吃你吃,别管我,我不看你就是了。” 谢兰升擦嘴的餐巾纸还没有从嘴上挪开,她错愕地看着感觉说错话的杨芷青,张嘴就骂:“你有毛病啊?我吃饱了。” “啥?!”杨芷青惊呆了。随即她愤愤地敲着桌子表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人吃一根芥兰两口米饭和一块咕咾肉就能吃饱的好吧?!没有人!! 下午阳光很好,很适合吃凉凉的东西。 杨芷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芒果牛奶绵绵冰。崔漪宁坐在沙发上有些犯困,她揉着眼睛,认为单人沙发不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地方,她坚决不让自己在沙发上睡着。谢兰升皱着眉,在整理相册。 “你要不还是睡吧。” 谢兰升听到杨芷青无可奈何的声音从自己的右手边传来,下意识地看过去。绵绵冰已经被吃了三分之一,杨芷青坐在茶几边的小圆矮凳上,嘴里咬着银勺,眉头皱着。 第9页 “我不睡。” 谢兰升又看向她左手边。崔漪宁窝在沙发里,没有注意到她的头发被沙发椅背挤乱,翘起来好几根。她不耐烦地拧着眉,但眼神涣散。 “你眼睛都要闭上了。” “没有。” “我都看见了。” “你看错了。” 谢兰升举手:“两位。” 杨芷青和崔漪宁一起看向她,“嗯?” 谢兰升放下手,推一推手机,“我把相册整理好了,谁能帮我投屏一下,我给杨同学补一下历史。” —— 电视机上,谢兰升一袭红色亮片长裙,坐在酒吧的吧台边举着一杯鸡尾酒贴在脸上。她眉宇有一股抹不开的哀愁,眼神怔怔望向远方某处。 电视机外,谢兰升白色短袖牛仔裤,坐在高脚椅上腿都难以放直。她指着屏幕上的自己考杨芷青:“想一想这是我cos的谁?” 杨芷青托着下巴,一勺一勺的吃绵绵冰。芒果果肉在她嘴里,酸到她的大门牙,“伏白?” “卧槽,你还真是失忆也记得伏白啊。”谢兰升震惊。伏白这个角色是她coser生涯里程碑式的代表作,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当年她cos伏白最频繁的时候,杨芷青一看见她穿这身衣服就想吐。那时候杨芷青咬牙切齿的骂,“我就算失忆都不会忘记你这个该死的伏白!” 现在真失忆的杨芷青嘿嘿一笑:“前几天整理相册看到了这个名字。” 谢兰升无语望天,曲起手指敲敲电视屏幕,“拜托杨同学,不要作弊好不好?” 在一边观看课堂的崔漪宁:“下一个。” 第12章 12 太阳在地平线上还残留最后一丝光辉的时候,杨芷青和崔漪宁送走了谢兰升。 谢兰升来的时候拎着一大袋子饭,走的时候拎着一大袋子空塑料盒。 杨芷青等谢兰升手上绿底印有‘大胡子家乡菜’白字的外卖袋子和谢兰升本人一起消失在电梯门后,她才转头向崔漪宁问出憋了一整个下午的问题:“谢兰升的女朋友应该不是个大胡子吧?” 崔漪宁关上家门,“嗯。” 谢兰升的女朋友大名叫乔改琦,也是一个coser,大家平常叫她改一。 她追谢兰升五年,和谢兰升确认关系的第四个月发现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是谢兰升的亲姐姐。从此好好一对恋人就这么成为了姨甥。 杨芷青听到这儿,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哽住,用手顺着气的同时错愕:“然后谢兰升就疯了吗?” 崔漪宁瞥了杨芷青一眼。 当初提到这件事,杨芷青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崔漪宁怕她现在也受不了,拉拉她的胳膊,让她先在沙发上坐好。 “差不多吧。她先是得了抑郁症,前两个月刚发现转双相了。医生让她住院,她不肯。” 杨芷青的心已经拧巴起来了,“那她女朋友呢?” 崔漪宁在杨芷青身边坐下,叹一口气:“她也没好到哪儿去。东窗事发以后,乔改琦的爷爷奶奶劝她们分开,还说等他们死了随乔改琦怎么样都行,只要别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做这样的事就行。乔改琦从小是爷爷奶奶带大,他们这么说不是等于活生生往人小姑娘心上捅?” 崔漪宁没有见过乔改琦,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看过。 她第一次听说乔改琦还是某一天在公司加班的傍晚莫名其妙接到出差去拍客片的杨芷青的电话。 她们那时已经在一起太久,彼此熟知对方,没事不会打电话。 看到杨芷青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闪烁,崔漪宁恍惚了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起来。本来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杨芷青轻描淡写又无可奈何,说有个小姑娘喜欢谢兰升,现在误会她在和谢兰升谈恋爱。 “所以你给我打电话是为了向人家证明你有女朋友啊。” “对。你在忙吧?我听到你那边打印机的声音了。” “嗯。” “那你先忙,我也过去拍照了。不然一会儿太阳落下去不好拍了。” 残阳似血。崔漪宁挂断电话之后靠在打印机上,她在想今天的落日好红,不知道这么红的光线杨芷青能不能拍出她满意的照片。 哪怕和杨芷青恋爱十年,崔漪宁也不了解拍照需要什么技巧。 “她们这样怎么谈恋爱啊?” 太阳完全落下去,崔漪宁被杨芷青的问话叫回来。 杨芷青的头发扎成短短一小撮在脑后。她的两条胳膊露在外面,车祸带给她的细碎伤口有些结痂了,有些已经长出新肉。 崔漪宁摇头:“哪有什么恋爱可谈?她们一年前分开,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都开了一间裁缝店,连面都不见。真要说,她们见面、恋爱全靠自己幻想。就像今天谢兰升把点的外卖幻想成她女朋友做的饭菜。” 隐隐的月光照进窗子里。杨芷青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往墙边走。在崔漪宁的注视下,客厅的顶灯亮起,杨芷青低着头,肩膀小幅度的开始抖动。 崔漪宁没有过去看杨芷青。细微的抽泣声很快填满她的耳朵。崔漪宁在沙发上躺下,顶灯的光线是效仿太阳的黄色,一声声的抽泣细密的交织在一起,成为一张天罗地网的雨。它落在崔漪宁身上,让她难以呼吸。 —— 一刻钟以后,杨芷青哭够了。 她抹着眼睛从墙边结束‘面壁’,问再度躲进烟雾中的崔漪宁:“你是不是要回家了?” 崔漪宁抬手,她今天没有戴手表。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崔漪宁点头:“明天见吧。” “我送送你。”杨芷青把自己哭成三眼皮的肿泡眼,也哭出几分眼力见儿。要知道早前一段时间崔漪宁回家的时候,不管几点,杨芷青都只是站在门口向她挥手道别。 崔漪宁没拒绝:“戴个帽子,晚上有风。” 杨芷青的脑袋做了手术之后不大能吹风,一吹就疼。她前几天向崔漪宁抱怨说自己的脑袋可能没有缝好,所以风一吹脑浆就乱晃,晃的她难受。 崔漪宁的叹气和送杨芷青去检查智力的冲动忍了又忍,最后联系了主治医生确认这不是一个大问题,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如果实在很担心的话可以来医院复查一下。 杨芷青一听说要回医院,立刻歇了这份心思。 现在她的脑袋上压了一顶脏黄色的鸭舌帽,鸭舌扣在后脑勺,是二十几年前流行的戴帽子的方式。 崔漪宁多看了两眼,但什么都没说。她和杨芷青走在黯淡的月色下,蝉鸣里混着崔漪宁高跟鞋鞋跟的哒哒敲击。 “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杨芷青开口。不同于往日欢快的语气,也并不沉重。她用很少有的平铺直叙的方式讲话,“哪一年我不知道,但记得是一个冬天。我和谢兰升还有她的女朋友去一个雪山拍照片。那个雪山应该是我们经常去,而她女朋友不大去的。她女朋友一直喊冷,问我们这里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冷。拍完照片,谢兰升就把她女朋友抱在怀里暖手暖脚。” “当时她们还一起威胁我要给她们p完的成片点赞,不能白白挨冻。我说拜托,有人关心我也在挨冻吗?她们两个人缩在一件羽绒服里,连体婴一样,一起大笑。” 杨芷青抬起头。今晚有阴云,月亮被挡住许多,看不见星星。小路两边的黑色路灯代替着月亮的职务,尽管被许多小小的飞虫环绕着,但仍然散发出足够照清前路的光。 杨芷青其实想起的不完整,但非常细致。 她在自己的记忆里看到一双指节通红,指甲发白的手,看到谢兰升把那双通红的手捧在怀里,往手上塞早就准备好的暖宝宝。暖宝宝是谢兰升在拍摄结束前提前准备好的。杨芷青看到那双手把暖宝宝抛球似的往上抛了几下,她听到那双手的主人嘟哝‘好烫’。 然后杨芷青在记忆里看见自己最好的朋友,谢兰升按住她女朋友的手把暖宝宝和手一起藏进羽绒服里,用脸颊去贴她女朋友的发顶。 杨芷青鼻子酸酸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她们以前那么恩爱诶。”杨芷青把头抬得再高了一点,“她们以前那么恩爱。” 崔漪宁没有接话,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在杨芷青发觉异样之前先抹了一把眼睛,等杨芷青看向她时,她说:“就送到这儿吧。你过马路我不放心。” 作者有话说: 关于谢兰升和她女朋友的详细爱情故事,指路《失声风暴》,9437875 第13章 13 Celia:Shirley姐,您在忙吗? Celia:有一个合同问题我还是不太明白,能不能请教您一下? Celia:不好意思哦Shirley姐,时间好像有点晚了。 崔漪宁吹干潮湿的头发,换上新洗干净的藏青色睡衣。 她拿着手机走到卧室,在床上坐下后她在聊天对话框里打出一句‘我已经离职,有问题你可以找Amy’,点击发送。 对方秒回:抱歉,我确实有些考虑不周了。 第10页 崔漪宁还没有能滑出她和Celia的对话框,对面又发来一句:自从您离职以后我很少听到您的消息,不知道您最近过得还好吗? 崔漪宁用小指勾起滑落下来的头发。她把长发梳到肩膀后面,另一只手打字:还可以。时间不早,我要先休息,你工作加油。 Celia:好的姐,不打扰您了,等您有空我请您吃饭[可爱]晚安~ 崔漪宁把手机放到床头柜充电。她的枕头很软,脑袋一放上去枕芯就托着她的脖颈往下陷,像有一双无形的手要把她拉入沉梦。 —— 潮湿的青石板被往来的游客踩出许多黑乎乎的脚印,盛包浆豆腐的纸质小船托盘被残留的雨水泡的软烂。铁板鱿鱼的木签子躺在地上,一只米黄色的帆布鞋精准无误的踩上它。 木签子要是会说话,已经吱哇乱叫的把这个没有眼力见儿的人骂得狗血淋头。但很可惜,它没有嘴,它只能忍下这口气,由那只穿着帆布鞋的脚越走越远。 “穿过这里就到了。”那只穿着帆布鞋的脚的主人忙不迭地对她身边的女生说,“很近很近。” 女生穿白球鞋,牛仔吊带裙,外面披一件白色防晒外套。她伸手压一压脑袋上的防晒帽,外套袖子滑下来,露出胳膊上一对素银镯子。 “这里是我拍照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地方,当时我想如果我们以后来这里旅游的话一定要带你来看看。马上就到了,马上。” 戴素银镯子的崔漪宁嘴角露出一个笑涡:“我不累。青青,你已经说了一路了,没关系。” 帆布鞋停下来,杨芷青回头去看她们刚刚走过的那段路,“现在有点儿不巧,正是梅雨季的时候,南方天天下雨,地也弄得脏兮兮的。”她说到这儿抿了一下嘴,“我怕你嫌弃。” 崔漪宁哑然失笑:“不会啊。说要来玩儿的不是我吗?” 一道阴冷的风刮过崔漪宁的小腿肚子,她的二十六岁的肉身还在继续和杨芷青往前走,她的灵魂被吹出来,飘到天空,以现在四十岁的崔漪宁居高临下,冷眼旁观。 崔漪宁记得这一段旅行。 南方六月的空气里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人得到限时体验卡,体验生活在水族馆里当鱼的感受。但鱼比人快活,至少它们不会被水汽洇湿衣裤,也不会有买来的吃的放了两天就发霉的烦恼。 崔漪宁在那一段旅程后很少选择在六月下江南。她天生不是浪漫的人,难以享受‘烟雨江南’的美。 二十六岁的崔漪宁牵着杨芷青的手,她的掌心也是湿漉漉的,说不清是汗还是水蒸气。但崔漪宁把她的掌心和杨芷青的贴的很紧,密不可分。 她们穿过那条脏兮兮的小巷子,又走过一条小桥。转一个弯,穿过一道拱形门洞,崔漪宁的视线豁然开朗:一汪碧绿的湖水上,接天莲叶无穷碧,荷花含苞待放,蜻蜓立上头。 “好看吗?”比起风景,杨芷青和四十岁的崔漪宁都选择先去看二十六岁的崔漪宁的表情。 她的眉头和嘴角一同舒展,眼睛像被景色洗刷,干净而透亮。她显然被眼前的景色美到失语,但第一反应不是走近去看风景,而是转头去看杨芷青。对上杨芷青眼睛的时候,崔漪宁的耳朵根先红了,“很好看。”她垂下眼皮,躲开杨芷青期待的兴奋视线。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杨芷青抓着崔漪宁的手,推她去看荷花,“上次我们在边上的亭子拍照。我当时就想呀,我们要壶茶,买点点心,坐在亭子里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看风景,肯定很舒服。” “以后我再多多找一点这样漂亮的地方,我们还一起去好不好?” 崔漪宁的脸被荷花的粉色染红,她说好。 “她们以前那么恩爱诶。” 二十六岁的杨芷青和崔漪宁头挨着头坐在亭子里吹风看荷花。四十岁的杨芷青呜呼哀哉的做了这唯美画面的悲情旁白:“她们以前那么恩爱。” 崔漪宁从梦中惊醒。 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 Shirley:进展如何? Celia:啊…姐这么早就醒了呀?进展一般[流泪]我还有十二页文件要读,但是八点应该可以搞定了 Shirley:加油。这个项目什么时候ddl? Celia:快啦,下周。 崔漪宁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再回房间时,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的新消息。 Celia:要是这回项目拿下了,不知道可不可以请Shirley姐吃个饭呀? 崔漪宁坐在床边,很干脆的回复:请就算了,我什么忙都没帮。但吃饭可以。 Celia:好耶!瞬间就动力满满啦~ 崔漪宁再次放下手机。 她站到卧室窗前,看着一片漆黑的天被一丝光亮割破一个小口子。紧接着深蓝开始一点点吞噬着黑暗,进入蓝调时刻,空中回荡着晨鸟的唧啾鸣叫。崔漪宁推开窗,夏日的风在清晨已经带上一丝热意,这股热烧着蓝,很快漫天遍布红云。 这样的场景从前崔漪宁很常见。赶项目分时候,她常常和组里的下属们一起在公司里从天亮干活到天黑,从天黑加班到天亮。被数字和英文折磨的难以继续时,崔漪宁常常会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一会儿日出。 在太阳露出地平线的初生时刻,崔漪宁已经离开卧室。她在厨房的咖啡机前研磨咖啡豆,准备给自己冲泡一壶美式。 美式当然也曾经是崔漪宁工作的‘好搭档’。只是在公司时没有那么多讲究的时间,她的助理会帮她和大家在公司楼下点外卖。 崔漪宁靠着一杯又一杯外卖的美式续命,度过一个又一个通宵达旦的日子。 “喂?外卖放到门口就行,谢谢。”挂断电话,崔漪宁的美式也喝光。她把咖啡杯放进洗碗机,去卧室换了一身衣服后,拎起放在门口的外卖朝杨芷青家走。 第14章 14 “我昨晚又想起一些事情。” 门刚打开,杨芷青的脸就凑到崔漪宁面前,说的鬼鬼祟祟。 崔漪宁把外卖袋子拎到她们两个面前,示意她有什么事先吃了饭再说。 杨芷青把外卖袋从崔漪宁手上接走,“真重呀。你怎么不把外卖直接叫到家里来啊?”她探头看看外卖袋子里严丝合缝的密封条,“拎来拎去的多麻烦。” 崔漪宁去厨房拿碗,“不麻烦啊。你早上不是起得很晚吗?” “啊,你好贴心。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下药呢。” 崔漪宁的手一顿,扭头走出厨房在一大清早就忍无可忍的开骂:“你是不是有病?” 杨芷青缩头缩脑,从崔漪宁手里接过碗筷摆到桌上,招呼她吃饭。 —— 崔漪宁把外卖垃圾袋放到大门口,转身问杨芷青吃饭之前说的事情是什么。 杨芷青挠挠头,和崔漪宁一起在客厅的沙发坐下了。 她想起的是一件小事。 读大学的时候,杨芷青和崔漪宁除了唯一一节通选课在一起上之外,其他课程任何时候都凑不到一起。而且常常是杨芷青下课,崔漪宁要上课,上课的教室还一个在校园西边,一个在东边,隔着十万八千里。后来她们升到大四,大家都开始忙着准备毕业论文,课少得可怜,连唯一一节通选课都结束了。 “我们当时都在忙什么,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面。我记得我很沮丧。” 杨芷青的眉毛、眼睛和嘴角一同耷拉下来。她和坐在身边的谢兰升小小声抱怨,抱怨的同时夹杂很多很多的想念。谢兰升眼睛盯着老师,耳朵放在杨芷青那,忙得不可开交,嘴巴还要小小声地回应杨芷青:“那你去找她啊。” “啊,可是我没有理由啊。” “编一个啊。” “我想不出来。” “你怎么那么不争气啊!”谢兰升把恨铁不成钢搬到了明面上,“饭一起吃过了,也一起出去逛过街,发个短信问问她‘在干嘛’,‘忙不忙’,你不会啊?” 杨芷青扭着自己的手指,吭哧半天,只吭哧出一个‘可是……’ “阿升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一下课,她就出现在教室门口啊?” 谢兰升翻着白眼,“亲亲,这边建议您少做梦呢。” 但是杨芷青没有做梦。 老师的‘下课’还在嘴里没有全吐出来,杨芷青已经在教室门口看见了崔漪宁。 崔漪宁那天穿黄色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的位置,露出白皙纤长的大腿和胳膊。当年她还不爱穿高跟鞋,所以脚上是一双刷的很白的板鞋。 杨芷青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至今也不知道。但是那一刻她看见崔漪宁很很真实的高兴。 “我想起来你站在门口,隔着一整间大教室里所有人看我,对我笑。”杨芷青说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跟着当时的崔漪宁一起笑。 崔漪宁翘着二郎腿,背挺得很直,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她不像在听什么浪漫回忆,更像是在和杨芷青面试。“……完全没有印象。” 第11页 “大四的时候呀。那节课上完好像以后再也没有课了。”杨芷青循循善诱地引导崔漪宁回忆,“你穿的黄色连衣裙,裙子上还有一朵一朵的小白花,花蕊是绿色的。” 崔漪宁皱眉,抿嘴,惊讶:“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很讨厌那条裙子上的绿色花蕊,和我说了好多次。”杨芷青很笃定:我当时想你怎么穿了这条裙子呢?不是说绿色的花蕊是它最美中不足的一点吗? 崔漪宁眨巴眨巴眼睛,恍惚以为失忆的是自己。 隔一天,杨芷青又问崔漪宁最近有没有空,“我想去一趟宁市,总觉得在宁市我也能想起什么。”她想故地重游。 崔漪宁握着还没有关掉对话框的手机,她说下周吧,这周她不太方便。 “你确实去宁市去过很多很多次。”崔漪宁补充,“在那里拍了好多客片。” “那我们没有一起去过吗?” “没有。”崔漪宁去宁市开过几次会,参加过几场投标活动,“我们最后一次出去玩是我研究生快要毕业的时候,去的南方。” 崔漪宁又想起永远晒不干的衣服和布满霉菌的老式蛋糕。她皱了皱眉,告诉杨芷青之后她们工作都很忙,出去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丘市附近的景区。 杨芷青颇为遗憾:“那我们错过了很多漂亮的风景啊。” —— “但是也有很多收获呀。” 宽宽的双眼皮总会给人一种疲惫的观看,但说话的女生朝气很足,卷发随着动作一摇一摆,几缕碎发抚过哪怕不笑时也微微上扬的嘴唇。疲惫感被她的言行举止打消,取而代之是鲜活的生命力。 崔漪宁的茶杯在唇边,茶水迟迟没有被她送入口中。她拧出一个笑:“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有精力。” “Shirley姐哪里的话,您不用睡觉的传闻可是在今天都在公司里流传,Linda姐那天还让我们向您学习呢。” 这位嘴巴甜甜的女生正是五天前大半夜给崔漪宁发消息的Celia。 Celia中文名叫孟知翎,今年二十五岁。她虽然年纪轻,但是已经读完研究生,目前正在半工半读博士学位。崔漪宁离职前,孟知翎是崔漪宁组里最被大家看好的实习生。 崔漪宁那口迟迟没有进嘴的茶水在这一刻被送进嘴里。她咽下茶水,“还是算了吧。熬夜加班也不是什么好事。” “还好项目我们拿下来了,这几天可以休息一下。” 崔漪宁很打击小姑娘的积极性:“你要是选择了做这一行,未来几十年都会过这样的日子。” Celia歪一歪头,她耳朵上的圆形耳环跟着一起晃,“如果未来我能成为一个像您一样成功的人,那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嘛。” “是吗?” “对呀。我很喜欢Shirley姐呢。您没离职的时候我就一直为了能多被您关注而努力哦。” 崔漪宁被Celia直白的话逗得笑了一声。 她不是二十五岁,连三十五岁都是五年前的事情。她看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子只觉得处处透明,所有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在她眼里都昭然若揭。 “你确实很努力,我有时也会和我女朋友夸你,说你前途无量。” Celia夹走辣子鸡丁里的辣椒。她从小在酷爱吃辣的川市长大,读研究生去了英国,工作又来到丘市。吃辣应该是她的天赋,但她把辣椒放到嘴里时,眉毛拧一拧,有些做作的说:“哎呀,我的水喝完啦。” 崔漪宁放下茶杯,拎起手边的茶壶往她的空杯子里添茶水。“辣子鸡丁就是这点不好,总会让人误会。” 孟知翎耸耸肩,笑起来时灿烂又顽劣:“对,但其实没关系,毕竟我是很能吃辣的川市人哟。” 第15章 15 和孟知翎的晚饭结束的时候,崔漪宁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句:“我记得你妈妈也是做投行的吧。你应该算是出生在…金融世家?”她带一点玩笑的语气。 孟知翎有一点不好意思:“世家算不上,但我妈妈确实和我们同为一个行业。我也算是在合同堆里长大的。” “哦,那还会有看不明白的合同问题?”崔漪宁挑眉,没有点破孟知翎的明知故问。 小姑娘笑了。 她为崔漪宁拉开餐厅的门,等崔漪宁站在门口吹夏风时她问崔漪宁怎么回去,并提出她可以开车送崔漪宁。 开车需要专心致志,崔漪宁从前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下班之后她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某一次差点出车祸,第二天她就把自己的车卖了。记得当时杨芷青很惊讶,但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车是崔漪宁的。 崔漪宁也没有回答孟知翎的这个问题。 她用打火机点燃烟(孟知翎还很贴心地站到风口为她挡住了风),说Celia,你还在我组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一个目标很明确的女孩子。 目标明确,心思坚定,行为果断。 孟知翎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也一定要做到最好。她从小到大都照着自己的目标前行,为自己的前半段人生总结出一份漂亮的令人惊叹的简历,是公司里为数不多不用参加二面就被直接录用的实习生。 “我记得以前我就和你说过,这是好事,但如果你把你的目标想法全放在脸上就不漂亮了。” 孟知翎记得这句话。 那是某次小组集体会议之后她被崔漪宁单独留下来。当时事业有成的领导穿熨烫平整到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模样看似闲适,但腰背挺得很直。 崔漪宁那时也说,Celia,你很优秀,对事情抓得也很清楚。但有时候太清楚了,清楚到只想达到目的,这会伤害很多人。 孟知翎知道崔漪宁特意留她说这段话的意思。她们完成项目的时候,孟知翎不光只顾着输出自己的观点,还言辞尖刻的反驳了其他人的意见,为此她和组里其他几个组员闹得非常不愉快。 孟知翎原本想要耸耸肩。她的人缘一向很差,读书时提到Celia,大家都恨得牙痒痒,可遇到难题,她们还是不得不来求助她。孟知翎恃才傲物习惯了,她从不在乎这个。 肩膀抬到一半,对面领导冷淡的目光和漂亮的面孔让她把肩膀又放下来。 Celia生平第一次低眉顺眼地回答:“我明白了,谢谢Shirley姐提点。” 后背是一阵又一阵的夏风。不冷,吹的人脊背发烫。孟知翎脱下亚麻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手撑在胯上。 “又会伤害到谁呢?”孟知翎歪歪头。她笑起来会把卧蚕推起来,总给人一种疲惫但不服输的感觉。可崔漪宁知道她的疲惫是假的,不服输是真的。 孟知翎说:“我已经和Luna,Fiona,Jessica她们重归于好了。” 这是小姑娘今晚第二次揣着明白装糊涂。崔漪宁移开视线,烟已经燃了一半,但她其实没有抽几口。 说起来,抽烟这件事还是杨芷青教她的。 崔漪宁重新把视线放到孟知翎的脸上。小姑娘,二十五岁,多么年轻,年轻的让崔漪宁在想起自己的年纪时总忍不住心慌。 她有大好年华,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下一秒,崔漪宁为自己的想法发笑:“那很好。”她借着这个笑顺口夸赞Celia,不给对方一点疑惑的机会,“你还年轻,职业生涯刚刚开始,不要四处树敌。” 孟知翎挑眉,她不明白崔漪宁为什么又把话绕过去,好像她真的只是作为前领导在教她为人处事——刚才不是还在借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提醒她不要太明显的追求自己吗? 但孟知翎来不及再想。 崔漪宁掐灭烟头,报出自家的小区名字,“送我回去吧Celia,我没有开车。” —— 杨芷青盘着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是摊开的灰色行李箱。 崔漪宁蹲在行李箱的另一边,手指在衣服堆里穿梭,几下就叠好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里。 她们明天要出发去宁市,高铁票买的是早上8.45的。今天吃完午饭崔漪宁随口一问,发现杨芷青根本还没有开始整理行李。 崔漪宁没有办法容忍杨芷青这种闲散的态度,从储藏室里把杨芷青的行李箱拎出来放到客厅地板上摊开,问杨芷青准备穿什么。 杨芷青把一堆衣服从衣柜里抱出来放到地上。崔漪宁额角青筋乱跳,她两根细长手指压一压它,手指放下来的时候落到杨芷青的衣服堆上。 “我们去三天两夜,你带三套衣服,一套睡衣,再多带一双鞋就够了。”崔漪宁很熟练地在衣服堆里挑选衣服。杨芷青认为衣服带的有点多,本想提出一点反对意见,但崔漪宁低头垂目的样子很美,美得几乎有些圣洁了,她就闭上了嘴。 “宁市接下来几天平均气温在三十二度左右,最好带一件防晒外套。你的防晒霜还在梳妆台上吗?” “在的。” “拿过来,装进去。明天出发前用我的。” 杨芷青颠儿颠儿的跑去把防晒霜拿来,放进行李箱里。 第12页 崔漪宁收拾行李的经验非常丰富,仅用十分钟就把杨芷青的行李箱收拾得清清楚楚。她在杨芷青不遗余力的夸赞声里想:其实她失忆前收拾得更快,只是必然丢三落四。 充电线、补光灯、身份证、飞机票……崔漪宁不用动脑子就能罗列出一长串曾经被杨芷青遗忘过的东西。 她说:“明天出发前我会提醒你再检查一下身份证的。” 杨芷青点头,神情突然有些局促:“但是,我脑子里还没有坐高铁的记忆。我怕我明天去高铁站会出洋相诶。” 崔漪宁叹气:“你明天跟着我就行了。” 杨芷青摸摸下巴:“好。”她坐在客厅地板上,一对浓眉拧在一起,薄薄的嘴唇也抿成一条线。崔漪宁本来想问她在想什么,但预计下一句不是正经话,她就歇了这份心思。 果然,等崔漪宁把行李箱拉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杨芷青在自己身后说:“我刚才说的不太准确,毕竟洋相得要洋人出。我不是洋人,出不了洋相。” 崔漪宁抬头,又叹了一口气。 她有时候真不想这么了解杨芷青的。 第16章 16 故地重游,每一位失忆者的必经之路。 杨芷青在去宁市的途中像是小孩儿捡落叶,一片又一片拾起她丢失的回忆。 到宁市高铁站时,她说:“我想起来有一年我和阿升来,刚下火车就被偷了钱包。” 坐上崔漪宁叫的滴滴,她说:“我想起来有一次我和牛妹一起拍个团照,结果她把相机落在出租车上了。给我们吓得赶紧打电话联系出租车公司。” 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她又说:“我想起来之前一个客妹找我拍杨玉环,那天拍的还挺顺利的,结果回酒店她就跟我表白了。” “嗯?”崔漪宁拿回前台递来的房卡,挑挑眉,“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啊?我不知道呀。”杨芷青摸摸后脑勺,没摸到头发,只摸到自己鹅黄大檐帽的软边,“我没和你说吗?” 崔漪宁丢下一句‘没说’,招招手让杨芷青跟着自己走。 杨芷青在她身后抓心挠肺的想后续,半天没想起来一个完整故事:“反正,后来,我肯定拒绝她了。我就记得她和我表白的时候我吓死了,吓得头发都炸起来了。” 崔漪宁好像有点儿心情好。她靠在电梯里似笑非笑地追问:“怎么炸的?头发竖起来吗?” 杨芷青很笃定的胡说:“嗯,像小猫一样。” 崔漪宁刷过房卡。 她和杨芷青住家庭套房,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她自动住了小的那一间。杨芷青拿着行李箱,呆呆站在铺着暗红墨绿相间的地毯上,局促地想要婉拒崔漪宁主动让给她的大房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崔漪宁没有杨芷青那么多心思。她把自己的黄色海绵宝宝行李箱在小房间放好,衣服从行李箱拿出来,放进客厅里的衣柜用衣架挂好。她要用到的洗漱用品和化妆品被她送到卫生间和小房间里被她选用充当化妆台的书桌上。 崔漪宁忙完一圈再度回到客厅,发现杨芷青还在呆站着。 她拍一拍杨芷青的肩,从她的脑袋上取下大檐帽放到茶几上,催她去收拾。 杨芷青迈出一步,扭头问崔漪宁:“咱俩晚上一起睡好不好?” “怎么了?” “我怕黑。” 崔漪宁指一指杨芷青的行李箱,“小夜灯我给你带了。房间里也有夜灯。” 杨芷青的眉毛眼睛一起皱起来,“我还有点认床。” 崔漪宁点点头:“你躺在地板上都能睡着,现在跟我说认床了。” 杨芷青嘴巴很硬:“对,我车祸的后遗症之一,认床。” 崔漪宁气笑了:“那这两天晚上你别睡,熬着吧。” 嘴巴很硬的杨芷青把嘴巴撅起来:“想让你睡个大点的床怎么这么难!” 笑容在崔漪宁脸上像是网络不好等待刷新的加载圈,缓冲了一会儿后一个有些诧异的表情被加载出来:“你胡说半天就是为了让我睡大点的床?” 杨芷青呆呆的:“啊,不然呢?” 崔漪宁摆摆手,赶她进去收拾东西,“我睡单人床能独享一张床,和你一起睡还要平分一张床。” “会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吗?”杨芷青丢下这句话,猜到要得到崔漪宁的白眼。但她觉得自己的梗很好,不愿意挨崔漪宁这一记,因而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她便飞快地钻进了她的大房间。 —— 考虑到杨芷青大伤初愈,她们在宁市的行程没有定的很满,而且两个人现在都是无业状态,随时可以延长在宁市的时间。 杨芷青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她醒来,面对陌生的床品、墙面和天花板,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崔漪宁?”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边,空的,“崔漪宁!” 杨芷青掀开被子,拖鞋来不及穿,踏着软软的地毯推门奔出去。 崔漪宁穿着睡裙坐在沙发上,惊愕地回头看她:“怎么了?” “吓死我了!你起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我还以为你失踪了!”杨芷青扑过去,把崔漪宁抱在怀里。 等崔漪宁头发里陌生的洗发水香味融进杨芷青的鼻腔,她后知后觉的清醒于现在的情况:她失忆了。 紧随其后想起来的是:她们分手了。 温暖陡然消失,杨芷青上身后仰,怔怔说一句对不起,我睡糊涂了,以为我们还在一起呢。 崔漪宁的目光从杨芷青的脸上流到她的短袖睡衣上。杨芷青的睡衣是早几年她在网上买的,39.9一件。这个价格不用考虑它的质地。崔漪宁看中的是它的宽大舒适。那是杨芷青喜欢的风格。 崔漪宁的上身跟着往后仰一些。她的手顺势握住手机,原本没有合上的屏幕在同时熄灭,一颗星星坠入夜里。 杨芷青捉住了星星瞬间的坠落,但是没有追问它的去向。她跪坐在沙发上,膝盖深陷其中,刚才拥抱崔漪宁的双手搭在大腿上,宽松的睡衣麻袋似的垂下来,她恍惚且失落。 我以为,我们在苏州。杨芷青喃喃,不像是在对崔漪宁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忘记了,我刚想起来,我的记忆有点混乱了。我还想等一下要带你去看那片池塘,有你喜欢的荷花。 她说的颠三倒四,用断续的话语和崔漪宁道歉。崔漪宁抓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很快又被烫到似的松开。但再下一秒,崔漪宁又重新拿起手机。 她站起来,低下头对杨芷青说:“没关系。你能想起来的事情更多了。这很好。我先去打个电话,你饿的话茶几上有早饭,先随便吃一点吧。” 杨芷青这才看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崔漪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早餐。 她还是秉持着自己多年来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在哪里都要吃早饭。蒸饺、麻团、香肠、水煮蛋和豆浆。杨芷青没有办法从这几份盒子里的食物份量判断崔漪宁有没有吃过。 她也没有时间问。 崔漪宁在留下让她吃早饭的话以后拿着手机逃进了小房间里。 不但如此,杨芷青还听到‘咔哒’,清脆的落锁。 第17章 17 梅雨季或许已经过去了。崔漪宁和杨芷青并排走在宁市干旱的道路上,前者很后知后觉地想到,宁市是没有梅雨季的。 今天室外的天气接近三十五度,体感温度更高。出门之前两人一起涂了厚厚的一层防晒霜。杨芷青终于舍弃了摘不掉的帽子,一头还没有留长的乱发被她用黑色的发绳扎起来,一个小揪在脑后。 崔漪宁撑一把藏蓝色的遮阳伞。伞不大不小,够两个人一起躲在下面。但杨芷青不肯。她从来不爱撑伞,嫌伞下空间太小,桎梏她行进。于是伞下只有崔漪宁一个人。 她把伞柄贴在脖颈上,金属在烈日之下有些灼人皮肤的烫。崔漪宁不在意。 宁市有些著名的景点:宋代留的庙;<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造的楼;清朝某位热爱出游的皇帝曾用过膳的饭馆…… 这些热门的景点她们一个都没有选。 杨芷青说这样的地方感觉都长得一模一样,去一个就像去了全部,对她的记忆恢复没有任何好处。崔漪宁也看不出区别,便不辩驳她的话,和杨芷青一起在主路的人行道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 街道上的人并不多。偶尔有几个也是神色匆忙,低着头小跑,想要找一个可以遮阳的地方。 人行道旁的电瓶车和汽车倒是有很多。电瓶车开得很快,汽车自带空调,都是好的交通工具。 崔漪宁很快意识到她和杨芷青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行走属于异类。 汽车鸣笛声渐弱,走在崔漪宁前面小半步的杨芷青突然停下脚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等绿灯之外的时刻停下。崔漪宁也不得不跟着停下了。 她们面前是一条小桥,用石头砌的。桥身上有大红色的楷体字,写了桥的名字:醉月桥。 第13页 崔漪宁不知道杨芷青为什么在踏上醉月桥的石阶前停下脚步。那桥的石阶很矮,不费力气就能登上。 而杨芷青也没有解释。 她怔怔地盯着石阶,可能是又想起了什么事情,也可能是有些什么感触。从今天一早她莽撞地抱住崔漪宁之后一直到现在,杨芷青没有一秒钟是正常的。 崔漪宁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发生什么。她由着热风吹过她的脸颊,吹起她散落的头发。崔漪宁的后脖颈被长发捂出一层汗,现在也被风一起吹走了。 杨芷青在想什么呢? 她停下来太久,崔漪宁不得不把视线落到她身上。 杨芷青侧身对着她,露出半张白净的侧脸。她少年时清瘦,下颌线清晰且分明,是一根尖锐的骨头。车祸之前的杨芷青还保持着健身的习惯,皮肤被肌肉撑得饱满。她此刻意外的看见杨芷青的双下巴垂下来一些,浅浅的颈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趴在她松软的脖颈上的。 崔漪宁的视线下移,杨芷青读大学时很爱穿工装背心,黑白灰三色的,外面罩一件五颜六色的薄外套,或者充当外套的色彩斑斓的衬衫。步入三十岁以后,她的穿搭落到崔漪宁的手上负责,工装背心消失,杨芷青换成短袖和牛仔裤,颜色通常是白色和藏蓝或者藏青。 而现在,杨芷青敞开的红白花格子衬衫里是一件白色的工装背心,它紧紧贴在杨芷青身上,显出她软软的突起的小腹。 崔漪宁眯起眼睛,看着杨芷青,想着杨芷青的样子。 她应该是瘦削而锋利的。她的身上没有赘肉,也没有松弛的感觉,皮肤紧密的贴着她的骨头,沿着她身体的每一寸严丝合缝地生长。她的眼角也被过于紧绷的皮肤一起吊起,眼风随意扫过就是一抹狠戾的眼神,让一个性格柔软的人很难想要和她辩驳些什么。 在过往十八年的相识中,几乎每一个第一次看见杨芷青的人都会对她身上散发的凌厉的气势敬而远之。 巧妙的是,杨芷青身上又有一股少年感。她身上散发着的淡淡的青草和阳光的味道中和了她身体线条里坚硬的特质,令她看起来尽管外表过度锐利,但更像是一个还处于叛逆期的少年人。 哪怕到三十多岁时,她蹲在路边抽烟,崔漪宁透过阳光,透过她散落在肩胛骨上的中长发,透过她夹着烟的透白手指,都能从中看见杨芷青二十多岁,天不怕地不怕,不屑于世间一切的桀骜模样。 不过崔漪宁说不好杨芷青的外表是不是真的十几年如一日。可能有一些爱情的力量令杨芷青在崔漪宁心里的年纪始终如一,稳定的维持在二十三岁,不跟随岁月流逝而增长。 像是应和崔漪宁心里的猜想,杨芷青小幅度点一点头。 她抬脚往小桥上走,踩在第一节石阶上回头。阳光自她身后打过来,崔漪宁被几缕散碎的光芒刺痛眼睛,看杨芷青是一道颀长而模糊的暗色身影。杨芷青鬓角边的碎发随着夏风微微晃动,黏在她的脸颊上。 崔漪宁看她,她也在看崔漪宁。 什么时候开始总是穿高跟鞋了呢?杨芷青混乱的记忆里,她抓不住很多片段,但又浮现过很多片段。她刚才花了很大一番力气去整理,但效果甚微。 杨芷青说:“我给你拍张照吧。” —— 没有带相机,没有补光灯,没有反光板。 崔漪宁站在醉月桥上,小腿和腰倚着石桥的栏杆。阳光很烈,杨芷青拿着手机变换角度,寻找光线。 她试图找到最好的位置去拍一张最好的照片。十分钟过去,相册还是空的,杨芷青的汗打湿后背,让她的花格子衬衫和背心黏在一起。 杨芷青是这么个狼狈的境况,直接受到太阳炙烤的崔漪宁更不会轻松。她脸上刻意摆出来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眉毛不想拧起来的,但汗珠从额上直接落下来,压痛睫毛,不得不拧起来。 “算了吧。” 杨芷青蹲下来。在蹲下来的同时她找到一个绝佳的位置,她叫崔漪宁不要动。 崔漪宁的眉毛还没有舒展开,杨芷青的相册里留下了第一张属于崔漪宁的照片。 她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轻抿,半张脸在暗处,半幅身体也在暗处。小桥左右两边空荡荡,没有人,但有畅通无阻的两条截然相反的方向的路供她选择。 崔漪宁没有选择,她站在桥的正中央,好像一个不知道如何选择的茫然的旅人。 第18章 18 照片拍过之后,杨芷青的心情很忽然的好起来。 她把照片发给崔漪宁,说自己还是喜欢拍照。否则她不会一见到拍的好看的照片就心情愉悦。 崔漪宁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她没有点开,因为照片已经在杨芷青的手机上看过。她点头,没什么起伏的评价:“那很好。” 杨芷青提议说:“我给你多拍几张吧。” “在这儿吗?” “不,这儿太热了。去别的地方。” 杨芷青拍照时不大指导被拍照的人的表情和动作。 于是继宁市的小桥留下崔漪宁茫然的面孔以后,宁市的巷子里、屋檐下、牌匾前,都留下崔漪宁的面孔。 每一张照片都是不同的崔漪宁,但相同的是她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 太阳下山的时候,崔漪宁和杨芷青在路边的小店要了卤味和凉菜。杨芷青提在手里,和崔漪宁一起回房间。 崔漪宁进了房间后径直钻进浴室,迫不及待的要洗掉一身汗。杨芷青把袋子里的卤味和凉菜的外卖盒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摆好。她又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昨天晚上就冰镇好的饮料。 她们没有买酒,杨芷青的身体刚好一些,崔漪宁不让她喝。 等崔漪宁从浴室出来,杨芷青踏进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崔漪宁擦着头发惊讶:“你房间里也有浴室,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杨芷青从浴室里探出一个脑袋,“但我不想你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我跑去了哪儿。” 崔漪宁想起早晨的事,应了一个“哦”。 杨芷青洗澡很快,吹风机轰隆隆的声响很快在浴室里响起来。 等崔漪宁打开全部外卖盒的塑料盖子,杨芷青已经换上睡衣,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崔漪宁很顺手的摸了一把她的头发,发根不出意料的湿漉漉的。她顺势推一把杨芷青,“再吹一下。本来头就不能吹风,还不吹干一点。” 杨芷青很乖顺的去了,再度坐回来的时候笑:“我刚才想起来,有一年我发烧,你也是这么说我的。” 崔漪宁递筷子给她,“看起来出来一趟确实让你想起来很多事。” “没错。”杨芷青在今天拍到第一张满意的照片以后就一扫早晨的阴郁,现在更是有那么些意气风发的意思了。她接过崔漪宁递来的筷子,并不夹菜,而是把筷子当指挥棒似的在空中挥舞,“虽然不完整,但是我的脑子里蹦出很多很多碎片来。我有些讲的清楚,有些讲不清楚,要是能把这些碎片都拍成照片就好了,一定会很漂亮。” 崔漪宁打开罐装的冰雪碧,她浅浅的喝一口,气泡密密麻麻在她口中炸开。 “我有些奇怪,崔漪宁,我的意思是,我总能想起许多读大学时的片段。那些片段里常常有你,偶尔有阿升。但是大学以后关于你的片段就少了。可我们明明一直住在一起不是吗?”杨芷青的语速越来越快。她虽然在问崔漪宁,但神情里没有半分被困扰的意思。 她沉浸在自己想起很多事情的喜悦里。崔漪宁咽下雪碧,吃掉一颗花生,听它在口腔里的碎裂声。 “我想,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们是不是因为工作以后交流少了呢?我们沟通的太少,所以才走到要分手的这一步。”杨芷青侧过头来,眼里迸发的惊喜牢笼似的罩住崔漪宁,“我们要不要好好谈一谈呢?” 崔漪宁夹起第二颗花生。 她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花生咽下,说:“其实有过一次。” 杨芷青握着筷子去摸下巴,在筷子即将戳上自己脸的时候,崔漪宁已经提前预判,把筷子从她手上拿了下来。 “哦——我好像,有点想起来。”杨芷青没留意这些小动静。她忙着沉浸回忆,“是不是有一天晚上,很黑,我们躺在床上?还是也像现在这么坐着。” “是停电了。” 崔漪宁在心里算了算,那应该是三年前的某天晚上。 因为难得两个人都没有加班,早早都回到家里,所以那一天注定会成为她们这几年印象最深刻的一天。加上后来突然的停电,崔漪宁和杨芷青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一人一边,看着对方苦笑。 “我以为夜灯还有电的。”杨芷青按了按茶几上已经没有反应的夜灯,它只工作了五分钟就下班了。 崔漪宁抱着自己的小腿。她对杨芷青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清,“没事。” 第14页 那是那一夜长谈的开始。 现在的杨芷青苦苦思索着她们两个人都工作以后难得的交心,显然那次的长谈给两个人都留下很深的印象,杨芷青很快在自己混乱的脑海里也抓出一些片段。 “我记得我们说了工作,也说了生活,还一起算了存款。算存款是最开心的部分,因为我们发现哪怕下半辈子不工作也能活得很好。” “是的。” “之后好像还聊了一些什么。”杨芷青的眉头拧起来,“我就记得你一直在笑,很开心的笑。我很久没听你那么笑过了。” “你当时也说了这句话,‘我很久没听你这么笑过了’。” “所以是说了什么呢?” “说起我们啊。” “我们?” 她们买的花生用很多的油先炸过一遍,炒的时候加了盐调味,味道非常重,非常适合下酒。但今晚没有酒,崔漪宁吃掉第三颗花生后喝了一大口雪碧。 “那种情况下的深夜话谈,不聊我们的感情只谈生活和钱,不是有些浪费吗?” 杨芷青又陷入回忆的碎片里去了。 这一次她在这些杂乱的碎片里找到的不是画面,而是声音。 崔漪宁细细的笑声和平时很不一样。她压着嗓子和气息,笑声从她嘴里断断续续,但绵延不绝的传出来。 杨芷青觉得怪极了,但当时又很高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崔漪宁的笑声。那段时间崔漪宁过得不好:她丢掉了一个大项目,几个组员接连辞职,她爸爸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正准备做手术。 但不止是那段时间。杨芷青能抓住的回忆碎片都在告诉她,崔漪宁过得不开心。她很少像读书时快乐的笑,眉宇间充斥着化不开的焦虑。 ‘项目没了就没了,说不定下一个更简单。’ ‘哎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那些脸你都看那么多年了,正好换两张瞅瞅。’ 杨芷青在自己脑海里抓到这两句话,显然是为了哄崔漪宁的。效果很显著,崔漪宁古怪但是真实的笑起来。杨芷青一颗悬着的心也跟着她的笑声放下,和她一起笑。 “你……”杨芷青在回忆的片段里捉住崔漪宁的笑声。她迟疑但笃定地问:“你当时……不是在笑吧?你在哭。对不对?” 崔漪宁咽下第四颗花生。她对上杨芷青直直的投过来的目光,“是。我那时候在哭。” 第19章 19 杨芷青的心跳在加快,不断地加快,突然不知道撞到身体哪根骨头,‘咯噔’一下,频率随之杂乱。 她隐约有一个念头,她想她可能猜到了她们分手的原因。 那天崔漪宁在讲她们恋爱的往事,最后停留在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杨芷青追问她后续,她答没有人会喜欢听王子和公主生活在一起之后的烂事儿。 烂事儿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烂,一地的鸡毛也未必永远会落在地上。它可能会被收拾好,可能她们会换一套房子重新洒鸡毛。 但是如果没有人发现的话,哪怕换过十套房子,也只是多了十个地板的鸡毛而已,什么都不会改变。 “为什么哭呢?”杨芷青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一朵云。 崔漪宁放下筷子。她洗完澡就换了藏青睡衣,藏青色是一片阴霾的天,黑压压地笼在她身上,风雨欲来的前兆,让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想起来原来还有‘我们’。” 杨芷青的眼仁黑漆漆的亮,令崔漪宁联想到晴天和太阳。这其实并不是单单从杨芷青的眼睛带给崔漪宁的感受,而是杨芷青身上常常给她的感觉。崔漪宁把脊背卡到沙发椅背和扶手之中的角落里。 崔漪宁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期待的。 他们用自己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无论物质还是精神,无条件的全部给予崔漪宁。而崔漪宁所要做的唯一一项任务就是‘回报’。 回报他们对她的支持,回报他们对她的期待。 在很多时候,崔漪宁面临选择需要帮助的时候,爸爸妈妈会说:“我们也不懂,你选什么都行,你做什么选择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这样不过问的信任让崔漪宁习惯于摸着石头过河的独立。 她擅长计划,擅长决定,擅长处理各类突发事件,最擅长一个人。 后来杨芷青来了。她眼睛亮亮的问崔漪宁愿不愿意和她在一起。 崔漪宁喜欢杨芷青的直爽干脆,喜欢她的不顾一切,喜欢她孩子似的率真任性。 崔漪宁喜欢她。她答应和她在一起,但此后发现人生多数时光里,她还是一个人。 她和杨芷青都把家当作旅馆。来来走走,停留在旅馆一夜,第二天清晨急急忙忙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一个没有对方的目的地。 那天晚上崔漪宁突然发现了杨芷青。 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毕竟杨芷青这十多年一直在她身边。她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多个日夜。但直到那一晚崔漪宁才发现她的存在,发现原来身边有杨芷青可以至少听她说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可以。 那一刻崔漪宁忽然很疲惫。疲惫到眼泪不自觉就掉下来,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她不想展现软弱的一面,也不愿和杨芷青解释自己的眼泪,因此压低了气,把每一声抽泣转化为笑声。而杨芷青信以为真,一直到三年后的今天才发现原来女友当时是在哭。 杨芷青用两根手指隔着睡衣和肋骨去按压自己毫无规律的跳动着的心脏。像是错把女友的哭声认成笑声,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可能一直在错过什么,只是她不知道,曾经也没有留意到。 “还、还有吗?”杨芷青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忍着痛含混地问,“我们还能有‘我们’吗?” 她问的很急,是二十三岁的杨芷青常有,但四十岁时就不常有的风格。崔漪宁的灵与肉很快速的分离了一瞬,但又很快速的回归,快到她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大脑胀痛。 崔漪宁发现现在不是四十岁的杨芷青在和自己沟通,而是二十三岁的杨芷青在探寻自己深爱的人为什么和后来的自己走到了分开的地步? 她的时光倒流了,她穿越到过去,“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分开?”这个问题崔漪宁不但想问二十三岁的杨芷青,也想问二十三岁的自己。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分开? 杨芷青清澈的眼神滞住,晴天是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影响的天气。多一片云,少一缕光线,添几丝细密的雨,晴天就不再是晴天。它会变成多云、阴天和太阳雨。 崔漪宁猜不到接下来的天气是什么,杨芷青只是怔住了。 她很像故障的机器人,一直不停的卡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表情。但很快她的<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恢复运转,显示今日天气:太阳雨。 雨水是金色的丝线,不大,但又细又密。杨芷青说:“可是我想和你有‘我们’。” 崔漪宁摇摇头。她想要的是答案,而杨芷青给她的是诉求。 她又错过了。 —— “那能行吗?那怎么能行?” 杨雪和崔文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坐在他们对面,和他们隔了一张饭桌的女儿。 崔漪宁的双手掌心贴在大腿上。她的眼睛低垂着,看着家里用了二十多年的黄色饭桌上人供绘制的木头纹路。她的脸上既没有因为出柜的不确定性带给她的害怕,也没有因为听到父母的诧异而提前紧张的惶恐。她淡淡的,神情也淡,说话也淡:“那怎么不能行呢?” “爸爸妈妈不懂这个啊。”崔文再次看向妻子,回头去看崔漪宁。他们没有因为崔漪宁的出柜而暴怒——根本到不了暴怒的阶段,夫妻二人对孩子的规划里从来没有‘女儿是同性恋怎么办’的预警和解决方案——两人均茫然的看着女儿。 就像过去二十几年家里发生大事需要有人站出来做主,夫妻两人永远都会习惯性地看向崔漪宁那样。 哪怕今天的事情是关于崔漪宁的,他们仍然看向崔漪宁。希望家里成绩最好,学历最高,读书最多的女儿站出来说点什么。 崔漪宁从来没有辜负过他们的期望。现在自然也不会。 她把那双藏在桌下的手拿上来放到饭桌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说:“我上网查过,这个事情不是什么大事。喜欢同性和喜欢异性是一样的,只是我的选择是少数。” 杨雪问她:“那你确定要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了吗?” 崔漪宁抬起眼睛看向自己的父母,“我非常确定。” 崔文问她:“和她在一起你开心吗?” 崔漪宁说:“开心的。” 杨雪又问她:“那她能懂你吗?” 崔漪宁的左手大拇指突然按住右手的虎口,在说不上是酸痛还是胀痛的感觉里,她不自觉露出一个笑:“懂的,懂的啊,妈妈。她懂我的。” 第20章 20 天边响起一道闷雷,和雨落下同时响起的是急促的拍打大门的声音。 第15页 杨芷青从客厅窗边往大门走,边走边纳闷:“你不是说今天有雷暴,所以不来了……” ‘吗’被咽下去,大门后站着的是谢兰升。 谢兰升披头散发,颧骨高高突起。她好像更瘦了,她穿吊带裙,露出胸前根根分明的肋骨。杨芷青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侧身让她进门,“怎么了?” 谢兰升三步并作两步,恨不能飞进杨芷青家。 她在客厅看不见窗户的地方站住,双手垂在身边,茫然无措的半张着嘴,呓语似的:“我害怕。” “怕?” “我怕雷暴。但我要回家去了。” 杨芷青刚关上大门。谢兰升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让她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突然无处安放,“啊?” “万一改改来了怎么办?”谢兰升语气很急,但身体不动,“万一她来躲雨怎么办?” —— 闪电划破天空,闷雷如鼓,敲击着孟知翎的耳膜。她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看天空,低下头时从包里拿出伞来,递给身边的同事。 “你不用吗?马上就要下雨了。” Celia微笑:“我还有一把伞呢。” 同事很难得接收到来自Celia自发且主动的好意。她掂着手里的伞,迟疑地向她道谢:“我明天上班还给你。” “没事,一把伞而已。”Celia很大方。 看着同事撑着伞走进雨中,孟知翎坐上了提前叫好的车。 到达目的地之后,孟知翎站在雨里拨通电话:“喂?Shirley姐,抱歉打扰了,我在附近办事,没想到下雨了一时半会儿打不到车,能来您家躲会儿雨吗?” 电话里崔漪宁的声音比实际听起来更为冷淡和理性。她很干脆也很简单的回答:“过来吧。” —— 家里所有的窗帘都被拉起来,杨芷青打开一盏小夜灯,橙色的灯光柔和的亲吻着坐在地板上的谢兰升的裙角。 杨芷青跟着她在地板上坐下,腰倚着沙发。谢兰升双手捧着杨芷青刚给她倒的一杯温水,目光放空。 她们两个维持这样的姿势有五分钟了。 谢兰升没有再说话,杨芷青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雷和雨的声音就成为这屋子里唯二的声音。 杨芷青侧身面对谢兰升,谢兰升的锁骨下一秒就能戳破她的皮肤,她的身上仿佛只有皮和骨,没有一点脂肪,瘦到病态。杨芷青开始担忧:阿升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呢? “我饿了。”杨芷青在雷声响过之后说。 谢兰升的脑袋转过来,眼神还是散的,无法聚焦。但她下意识地问:“你想吃什么?麦当劳好不好?我叫外卖。” “我来叫吧。”杨芷青垂下眼去拿手机。她不忍心再看谢兰升,“你吃啥?” “……什么汉堡都行。改改喜欢吃麦辣鸡腿堡。” 杨芷青被手机屏幕的光刺痛眼睛,“没有乔改琦。” “什么?”谢兰升看向杨芷青,但眼神没有落在她身上。 谢兰升被魇住了。她困在自己的梦里。 杨芷青用力地捏着手机,她的指节因此而泛白发酸,但她毫无知觉。她重复自己的话,“阿升,没有乔改琦。” 谢兰升瘦得如同鸡爪的手一下抓住她的胳膊,攥紧她,“为什么没有乔改琦?” “她……”杨芷青的嗓子发干,“你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在一起……没有在一起……”谢兰升的嘴唇颤动着,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含混地过了几遍,然后对杨芷青扯出一个笑,“哦,对,对的。你失忆了青青,你忘记了。我谈恋爱了,我女朋友叫乔改琦,她什么都好,就是比我小一点儿,比我小十五岁。我本来不喜欢小孩子的,但是她不一样,她不一样。我从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的眼睛很眼熟,她的眼睛很像……很像……” “阿升!”杨芷青下意识地捂住谢兰升的嘴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听到谢兰升说眼睛的时候,杨芷青的心脏便已经涌到嗓子眼,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打断谢兰升的话,“别说了,别说了!我们吃饭,点外卖吧。” —— 面包片夹两片生菜和番茄,煎过午餐肉抹了一层千岛酱。崔漪宁把它们组装好,放在盘子里端给刚洗完澡的孟知翎。 “家里没有别的了,你凑合吃一点吧。” 孟知翎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的是崔漪宁的白衬衫和睡衣短裤。她们两人的身量差不多,衣服也是正正好好的。 孟知翎接过盘子,对崔漪宁甜蜜蜜的笑:“谢谢姐姐。” 崔漪宁留意到她称呼的变化,但是没有理。她在离沙发不远处的餐桌边坐下,孟知翎端着盘子走到她身边的座位坐下来,“还好Marco定的地方离姐姐家很近,不然我真的惨了。” 说到这儿孟知翎撅起嘴,摆出一个很委屈的无辜表情:“明明没有雷暴预警嘛,夏天的天气还真是奇怪。” “是啊,说风就是雨的。”崔漪宁离职之后就不再过问公司的事情,也对工作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她自然的避开前一个话题,接孟知翎的后话,“不过夏天都是阵雨,大概很快就停了。” 孟知翎的头发不知道是哪天被她染成的金色。金色的卷发如同暖融融的太阳,耀眼的让人无法忽视。它在崔漪宁眼前毛绒绒的小幅度摇晃。她说姐姐,我和你说个秘密。 崔漪宁其实不感兴趣,也大概能猜到她口中所谓‘秘密’的大体方向,但看着孟知翎亮亮的期待的眼睛,她没有拂她的意,“什么?” “其实——”孟知翎放下手上的盘子,在下一道雷声响起的同时俯身抱住崔漪宁,“我害怕打雷。” 崔漪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用食指和中指捻着孟知翎的金色卷发,闻着她发间自己的洗发水香味,“这样啊。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Celia你害怕的东西呢。” 她的手从孟知翎的发间落下,滑过她的脖颈停留在她的脊背。崔漪宁哄孩子般的轻轻拍了拍孟知翎,“没事,我陪你一会儿。” 第21章 21 杨芷青感到自己的灵魂飘起来,飘到客厅上方,看着茶几上拆开吃了两口的汉堡,撕得难看的包装袋,洒在桌上的薯条和在这些凌乱的食物后面靠着沙发坐着的她自己和谢兰升。 麦当劳到了以后,谢兰升只吃了两根薯条就开始反胃。她长期不进食的胃突然有了食物,下意识地产生排斥。杨芷青要她喝可乐顺一顺再吃一点,谢兰升到底是听话的。照做之后,谢兰升又吃了几口汉堡。 她吃不下了,刚吃进身体里的食物都转变成泪水,从眼眶里扑簌簌地无声地往下落。 杨芷青拿着汉堡,哄她吃一口,再吃一口,“不哭不哭,眼泪是珍珠。” 谢兰升破涕为笑:“这个梗烂死了。” 杨芷青用餐巾纸擦掉她的眼泪,“那你说你笑没笑吧。” 谢兰升的嘴角扬起来,但眼睛里还在往下落眼泪。很大颗很大颗,和外面的雨一样大颗。杨芷青又说她该去找一个盒子了,把谢兰升的眼泪全都接起来,雨停了就去卖钱。 谢兰升又笑,但还在哭。 她的眼泪是失控的笼头,没有阀门,没有开关,在脸上奔腾时她本人都无法感觉。杨芷青不知道她怎么做到对自己的感知如此迟钝的,谢兰升抹了抹眼睛,说她习惯了,哭得太久,有一次哭到角膜差点脱落。 “我很想她。”谢兰升的眼泪在这句话之后反倒停下来。 屋外的雨还是很大,敲打屋顶,敲打墙壁,敲打窗户,急不可耐,像是谢兰升刚刚停止的泪。 “以前雷暴的时候她就会跑到我家来,找借口说害怕打雷,其实只是想在我家多待一会儿。” “小姑娘的心思昭然若揭啊。” “是啊。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只是我懒得拆穿。”谢兰升笑一笑,“那时候我觉得她好烦啊,为什么总要来打扰我呢?她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小孩。可是现在……每到雷暴的时候我就开始担心她。雷和雨这么大,她能去哪里躲一躲呢?” —— 崔漪宁的手回到孟知翎的后颈,捏小猫儿似的轻轻捏了捏,“现在不打雷了,坐起来吃点东西吧。” 孟知翎的目的虽然还没有达成,但干脆地直起身来。她吃崔漪宁做的三明治,慢条斯理,一口咽进肚子里以后说:“很好吃。做姐姐的女朋友好幸福呀,她一定可以一直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吧。” 崔漪宁懒懒的笑:“我只会做简单的。我们在一起基本上都是点外卖。” 孟知翎眼睛一亮:“那我好幸运呀,我竟然能吃到你亲手做的三明治!” 崔漪宁看小姑娘的心思是透明的,她懒得拆穿,敷衍一句“是哦”,心想其实你真正幸运的地方是我现在根本没有女朋友。 窗外,雨还在下着,噼里啪啦地敲打,没有任何崔漪宁意料中会减弱停止的意思。 但她并不着急。 第16页 今天原本要去找杨芷青,崔漪宁很遵守承诺,答应每天都会去就是会去,除非雷暴和台风。 现在没有了每天必要做的事情,崔漪宁撑着头,闲散的看着孟知翎小口小口吃三明治。 她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并且随着三明治在孟知翎手中逐渐消失,崔漪宁的心底升起隐秘的期待。 最后一口三明治下肚,孟知翎用餐巾纸擦了擦手。 “还好之前开会的时候到过这里也认得路。”孟知翎把话题又绕回第一个,但很快又跳到她真正想问的事情上,“不过这里好像是你专门用来开会的房子呢。我刚才在浴室里看洗漱用品都是单人份的。姐姐——你的女朋友不在这里住吗?” “你喊我的名字就好了。中文或者英文,随你选。”崔漪宁先是答非所问,再向她进行不必要的坦白,“我们前段时间分手了,现在我自己住在这里。” 孟知翎的眼睛是雷暴天的电灯,崔漪宁按下她的开关,她便在漆黑阴霾的天气里亮起来,“什么?漪宁你这么好,她怎么忍心?” 竟然连姓氏都省略了。 崔漪宁笑:“是我和她提的。” 孟知翎把嘴巴嘟圆,表示惊讶:“诶?是她对你不好吗?” “不是哦。”崔漪宁落在孟知翎身上的眼神因为想到杨芷青而稍有柔软,“她挺好的。你刚才告诉我一个秘密,现在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孟知翎前倾上身,“什么?” 家里分明只有她们两个人,崔漪宁还要俯下身,俯到孟知翎的耳边。她的嘴唇在说话时掠过孟知翎温热的耳廓,她看见小姑娘的耳根到脸颊到脖子全都红透了,像是杨芷青第一次看见她时那么红,“你和我女朋友年轻的时候很像哦。” 孟知翎的双手如同蛇,在崔漪宁凑近时环上她的腰。等崔漪宁准备后退,孟知翎的双手发力,拦住了她。 崔漪宁看向孟知翎那双黑漆的眼睛。她说:“但我和她年轻的时候不一样。” 孟知翎很笃定。她和崔漪宁原本就不远的距离现在开始缩短,无限缩短,短到她们的鼻尖碰到一起,她们的嘴唇挨在一起。 “我是我自己,我和她不一样的。” —— 雷声更响亮了,天泼墨似的黑。杨芷青放下窗帘回头,小夜灯没有电了,灯光挣扎着闪烁两下以后被黑暗吞没。谢兰升坐在阴霾里,难以从情绪中抽离。 杨芷青知道这应该不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谢兰升崩溃。她虽然跟着谢兰升一同悲怆难过,但心里对谢兰升的一举一动都不惊讶,是早有预料的镇定。 她走到谢兰升身边坐下。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黑瘦的小女孩的身影。 那个黑瘦的小女孩身上穿一件绛紫色的外套,斜挎一只小小的黑色单肩包。她的鼻腔被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耳畔是‘滴、滴’仪器运作的声音。 那是十一岁的杨芷青。 她站在黑暗里,连接妈妈身体的仪器在黑暗中闪烁着红色的光。她看不懂仪器上的线条代表什么,也看不懂仪器上的英文缩写是什么意思。她盯着它们,看着线条上下起伏之后渐渐变成一条直线。仪器顶端闪烁的红灯更亮,警报声响彻病房。 杨芷青知道不好了,她知道妈妈不对劲。她想去推一推妈妈,双手伸到半空又落下。黑暗里她看不清妈妈的表情,她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呆呆地站着,站在妈妈的病床边试探着喊妈妈。 妈妈没有回应她。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病房的门被打开。杨芷青被赶来的医生和护士推到一边。她看着医生把听诊器放到妈妈的心口,然后对身边的护士摇头。 护士说:“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病房的灯亮了,可杨芷青还是觉得好黑。 第22章 22 有天在公司聊起项目结束后休假的事情。 崔漪宁揉着眉心,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大半的冰美式:“项目还没有做完就在想休假?我只想回家好好的睡一觉。” 她组里的Luna说:“我想去香港玩一趟诶。” Celia皱紧眉头:“香港有什么好玩的?又小又闷,我最不喜欢了。” Luna笑得勉强:“我还没有去过呢。” “那你可以去感受一下,去了就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Celia满不在乎地说,“我十一岁的暑假是在香港过的。只记得闷热、人多,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行色匆匆,身后有人催命一样。” 崔漪宁见Luna的脸色愈发难看,喝了一口冰美式后问她:“你没事去香港过暑假干什么?” Celia面对崔漪宁语气总是柔缓的,带着一点娇:“那时我爸爸工作调动到香港去,我妈妈就趁我放暑假送我去看他。” Celia的爸爸是法官,在业内很有威望。 偶尔她们在合同上有吃不准的事情,Celia就会问她那位当法官的爸爸最新的法律条文。 —— 崔漪宁的双手捧住孟知翎的脸,打断她们即将深入的吻。 孟知翎的眼睛蒙了一层无害而甜美的蜜,但藏不住她本来就是一只会刺伤人的蜜蜂的事实。 “好了。” “什么?” “我知道你和她不同。” 崔漪宁强调,“很不同。” 孟知翎的脸颊在崔漪宁的掌心里很亲昵的蹭了一下,又一下。她其实很少做这么亲密的动作,尽管她确实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但如果是崔漪宁的话,她愿意做的不止于亲昵。 那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像呢? 孟知翎把腰靠在餐桌的椅背上。她的身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的雷暴,面前是摸出一根烟的崔漪宁。孟知翎把桌子上的打火机递给她,听她在烟雾之中回忆和别人的亲密。 “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很有活力,干劲十足,目标明确。”崔漪宁呼出的烟气并不多,但孟知翎却觉得水漫金山,白雾漫在整间客厅,“但你们确实不一样。” 崔漪宁不给她纠结探听自己感情过往的时间,话锋一转,引导她们两人的身上:“Celia,我为什么会成为你的目标呢?” 孟知翎歪歪头,对她的问题表示出极大的疑惑。她伪装出来的天真很多时候只是为了方便她更直白的表达自己本来就想说的话:“你很优秀,很漂亮,喜欢你很正常吧。” 崔漪宁明白:“你给我带上了一层滤镜。” 孟知翎没觉得这是滤镜的效果。她指出崔漪宁没有见过工作状态的自己多迷人。 崔漪宁低低的笑,眼角有几缕笑纹。孟知翎太可爱——而她越可爱越天真,越提醒崔漪宁一些事实:“等你到四十岁会比我更迷人。Celia,我们之中存在很大的时差。” 这几乎可以说是每一个年长者与<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必然会有的探讨。 两人之间相差的不止是时间。生长环境作为大背景下,两人的经历、阅历导致对事物和人的不同看法,孟知翎和崔漪宁相差的不止是‘十五年’这个数字。 崔漪宁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即刻联想到杨芷青。 和她年纪相同的杨芷青。 如果这么对杨芷青说的话,对方一定会开玩笑的回复说:“崔漪宁,我以为中国土地虽然辽阔,但还不至于产生时差这种东西。”她不是听不懂崔漪宁的话,但总会以各式各样的缘由错过崔漪宁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依你的话,只有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的人才能在同一个时区咯?”孟知翎没有被崔漪宁的话击倒,她以玩笑的口吻很认真的分析崔漪宁的话,“你那边现在是几点呢?我来拨一下我的钟,调到你的时区里去。这样我们就没有时差了。” 而孟知翎没有错过。 她的身上穿的是崔漪宁的衣服,头发里是崔漪宁的洗发水的味道。她浸在崔漪宁的味道里。 崔漪宁的心有些软下来,她的叹息声和在闪电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孟知翎把右腿叠放到左腿上,双手交叠垂放在右腿的腿面,她用身后的雨声做背景,对崔漪宁微笑:“我在说,我会努力追上你的。既然你已经分手了,也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 又是一道闪电,雷声紧随其后响起。杨芷青对雷声已经渐渐脱敏。她坐在谢兰升身边,鼓着腮帮子,把已经完全冷却的汉堡全部吃完。 汉堡里的炸鸡在冷却后生出一层白花花的腻人的油,这片油脂顺着杨芷青的口腔到食道,最后进入胃部。杨芷青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被这股恶心的油脂充斥,呛人且腻的味道让她想要呕吐。 她推一推已经软掉的薯条,对谢兰升说:“吃点吧,你别死在我家里。” 谢兰升没有动。杨芷青又说:“你现在和我妈要死的时候一模一样。快吃点吧,我真的不想再看着谁死了。” 薯条上多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谢兰升一点点把薯条吃了,又去拿起汉堡。 第17页 “你以前就是这么说我的。”谢兰升努力地把自己从情绪中慢慢抽离。她很缓慢很用力的眨眼睛,长长的睫毛顺着眨眼睛的动作跟着一颤一颤,“你失忆之前,有一次雷暴的时候过来看我,当时你就是这么劝我吃东西的。” “那你也没长记性啊。”杨芷青见她肯说话,语气也轻快了一些。 谢兰升把汉堡的面包拿走,小口小口地吃,“我不是故意的……很多时候,我犯病的时候,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杨芷青摇头:“没关系。” 面包被谢兰升蚂蚁般的一点一点蚕食。杨芷青第一次没有催她,也没有着急。等到她吃完以后,杨芷青说:“其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恩。” “早知道会有今天的话,你当初还会选择和乔改琦在一起吗?你还会给她这个让你现在这么痛苦的机会吗?” 谢兰升的眼皮垂下,嘴角被透明的丝线牵起来,牵出一个很苦涩的笑。 “不会。” 谢兰升的眼泪砸到手背上,“她应该会恨我一段时间。但过了这段时间她就会忘记我。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会是一个很优秀的coser,和爷爷奶奶过着幸福的生活。” 第23章 23 雷暴停止了。 送走了谢兰升和孟知翎,杨芷青和崔漪宁坐在各自的家里,点燃一支烟。 抽烟是杨芷青教崔漪宁的。 起初是崔漪宁抱怨研究生的课好难,论文写得想死。杨芷青在她们当时租的房子里点燃一支烟,听完她的抱怨之后问:“你要不要试试?” 崔漪宁并不是很喜欢抽烟。她小时候坐在警察局接待处,见多了牙黄手黄,满身臭味的抽烟男人。不过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呢,崔漪宁看杨芷青抽烟当然和童年记忆中的中年男人不同。 男人抽的是烟,而杨芷青抽的是愁绪,是艺术的气息。 崔漪宁向杨芷青伸出摊平的手掌。当时她还会说一些在现在听起来很孩子气的话:“抽完烟以后我的烦恼就没有了吗?” 杨芷青把烟放到她的手掌上,说抽完了就有力气去解决烦恼了,“你会觉得灵魂从身体里飘起来,像是在天上。” “听起来像在吸///毒。”崔漪宁把烟夹在自己的两根手指中间。杨芷青让她含住烟,在她点烟时吸一口气。 “尼古丁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崔漪宁深深吸气,被一股刺激性的味道灼痛嗓子。她剧烈的咳嗽起来:“果然只有不好的东西才会,咳咳,让人上瘾吗?” 杨芷青拍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给她递水,“这叫‘逃避可耻但有用’。” 她也知道这是逃避的。 木头餐椅很硬,硌的崔漪宁从屁股到腰背都发酸。她猛吸一口烟——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因为大口抽烟而被呛得咳嗽了——用两片薄薄的嘴唇夹住燃了一半的烟,把刚才孟知翎吃三明治的盘子送到洗碗机里。 杨芷青丢掉麦当劳的外卖。纸质的外卖袋子在她手上软趴趴的,一点土黄色的纸片不愿离去,粘在杨芷青的手上。杨芷青口中含着烟,皱着眉很粗暴地把它从手指上搓下去。 谢兰升走了,但给杨芷青留下许多新的回忆。那些被杨芷青以为忘记或者真正忘记的回忆。 比如崔漪宁第一次抽烟被呛到的样子,她泛红的眼眶和不住咳嗽时颤抖的肩膀;比如接到崔漪宁问她最近怎么这么忙的电话,杨芷青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冷冰冰的对她说:“你不是也不在家吗?”;比如崔漪宁的头发上有除了冰美式和她自身体香以外的味道,淡淡的陌生香气,杨芷青闻到以后只是翻过身去想着明天的拍摄计划。 ‘我对崔漪宁好坏。’杨芷青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难怪她要和我分手。’ 在洗碗机开始工作的时候,崔漪宁接到了杨芷青打来的电话。 她把电话开成扩音放到茶几上,人坐在临窗的摇椅上看着外面仍旧灰蒙的天。 “我又想起来一些事情。”电话里杨芷青的声音经过加工,输出时变得比实际听到要平整许多,情绪起伏也少了许多。 崔漪宁敏锐的捕捉到她的情绪:“不开心的吗?” “恩。”杨芷青坦诚,“我对你很坏。我总对你不耐烦,也不够关心你。” 崔漪宁背对着茶几,耳朵没有漏掉杨芷青说来的每一个字,杨芷青的呼吸声她都没有错过。 “是吗?” “是啊。”杨芷青挠挠头。她穿着一条很宽大的短裤,盘腿坐在客厅的地上,面前是自己略有茫然和满满愧疚的倒影和灰蒙蒙的天,“对不起啊。我好像总是在忙工作,忽略了你。” 这是什么呢?崔漪宁把头靠在摇椅上。天边有一朵还没有离开的阴云,不知道是不是正在预谋下一场暴雨。 “你在向我道歉?” 杨芷青乖觉:“对的。” “为了你总是在忙工作忽略我吗?” 杨芷青有些迷茫了,她以为自己刚才说的很清楚:“对呀。我在为了总是工作忽略你,给你道歉。对不起崔漪宁。” 她的话说的很脆生生的,小孩子的口吻。崔漪宁坐在摇椅上没有动。她一度很爱杨芷青的小孩子气,任性冲动的,做什么都可以,想去爱谁就去爱谁,犯错了就道歉,从不拖沓,也不隐瞒。 崔漪宁把自己的嘴巴嘟圆,小鱼吐泡泡,吐出一个‘哦’。 “我想你不工作了,以后我也不工作,我们都不工作了。这样我就不会因为工作忽略你了,我会多多关心你的。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她也一度憎恨杨芷青的小孩子气,随心所欲,从不担心‘明天’和‘未来’,也不害怕会伤害到谁,横冲直撞,总气的崔漪宁咬牙切齿。有时候还是要隐瞒一下,有时候不用说那么多真话的。 崔漪宁用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尖刻问她:“你在说什么呢?你喝酒了吗?喝多了吗?” “啊?我没有啊。” 天边没有离开的阴云颜色变深了许多,一场新的暴雨要到来的前兆越来越明显。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向我道歉,要我原谅你,我们就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归于好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崔漪宁压住心里升起的火,问:“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没有什么想法……”杨芷青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格外委屈。事实上,她也确实感到格外的委屈,“我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以为那是我们分手的原因。” 她试探着问:“我又说错了,是不是?” 天上的阵雨还没有落下来,崔漪宁心里已经先被浇了一头一身的水。她的火气彻底被浇灭,湿淋淋的无可奈何地发笑:“不是。没有。你确实因为工作忽略我很多,但我没有在为这个不高兴。毕竟我自己的工作也很忙。你刚才的话听起来我特别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女人,不让你工作而非要你陪着我,所以我才有些不高兴。” “你没有无理取闹。”杨芷青笃定,“虽然我还是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是我知道你不是。” ‘她竟然搭上了弦。’ 崔漪宁回过头。她的手机屏幕长亮,界面上正在和她通话的人确凿无疑是杨芷青。 ‘她竟然没有说一些无厘头的话岔开话题。’ 天边那朵阴云被风吹走了,一大片亮白的天空露出来。杨芷青被光刺痛眼睛。她揉着眼睛说:“没关系,这回答错了我再接着去想一想,崔老师别给我的卷子打不及格好吗?” 崔漪宁不知道杨芷青在揉眼睛,此时此刻与她心有灵犀的一起揉一揉眼睛:“哦。” 第24章 24 崔漪宁一手扶着腰,一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肚子里是她一个小时前刚在自助餐厅怀上的烤肉‘孩子’。她看着眼前面包店里刚烤出来的一炉热乎乎的巧克力面包叹气:“竟然在吃的最饱的时候遇到了最喜欢吃的东西。” 杨芷青说:“没事,相逢即是缘。” 崔漪宁还要叹气,杨芷青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递给面包店的店员,把崔漪宁最喜欢的巧克力面包买下来。她拎着面包袋子,对崔漪宁灿烂的笑:“十元的元。” 她挽住崔漪宁的胳膊,“走吧,我们回家。等你没那么撑的时候再吃就好啦。” —— 崔漪宁在杨芷青复查时反复向杨芷青的主治医生确认她除了失忆之外真的没有出现任何智力问题。杨芷青的主治医生不理解崔漪宁,不耐烦地确认了好几遍之后一挥手,让她快点走。 崔漪宁刚走出诊室,迎面看见杨芷青坐在候诊区的铁椅子上,双手捧着一个巧克力面包,吃的满脸巧克力酱。 崔漪宁扭身想再回诊室和医生确认,杨芷青喊住她:“你要去哪儿呀?我给你也买了一个面包。我想起来你爱吃这个。” 自从失忆之后,杨芷青的新口头禅是:我想起来。 第18页 “我想起来一件事儿”,“我想起来当时”,“我想起来我们”……崔漪宁听到这四个字就开始头痛。 想起来干嘛呢?干嘛要想起来。 眼前多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一个黑乎乎的面包。 曾经崔漪宁确实很喜欢吃。后来为了保持体重,她自然地远离了这种能发胖的东西。 “吃吧吃吧。”杨芷青满脸的巧克力酱还在对她笑。笑的崔漪宁有一种见到阿尔兹海默症的姥姥的感觉。 她接过面包,从随身背的包里拿出一包纸,“你把嘴巴擦擦吧,都弄脏了。” 杨芷青接过纸,但没用,“吃完再擦,没剩几口了。” 崔漪宁站在杨芷青面前,抱着胳膊等她吃完了巧克力面包,擦干净嘴巴。杨芷青站起来,沾了巧克力酱的纸被她团成一个小团,然后她做出一个投篮的动作——准头非常完美,笔直的进了垃圾桶。 “你和医生聊完了?”杨芷青扭头问站在一边的崔漪宁。 崔漪宁点头,复述医生说她恢复的很好的话。 杨芷青拽一拽肩上的背带,她装着病例和片子的运动包被她很潇洒地往身后一甩,“那咱们走吧。我想吃火锅。把阿升也叫出来一起吃行吗?” 崔漪宁跟在杨芷青身边,高跟鞋在医院地板稳定敲击,“怎么想到叫她?” “我想起来她病得很严重了,怕她不吃不喝死在家里。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以后我们吃饭多叫叫她,可以吗?” 崔漪宁说可以的。 —— 谢兰升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竹筷子上。 她面前是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火锅,鸳鸯的。不辣的鸡汤汤底冲着自己和崔漪宁这一边,微辣的牛油锅对着杨芷青。 杨芷青手拿一支圆珠笔,低着头皱着眉在菜单上勾勾画画。她说自己想起来谢兰升爱吃竹荪和豆皮,问崔漪宁爱吃什么。 崔漪宁说:“你不是知道吗?” “啊。”杨芷青面对菜单开始考验自己的下意识。 竹荪和豆皮上桌之后,服务员托着菜盘放下莴笋、黄喉、鲜鸭血和午餐肉。 杨芷青像是小学生,捧着作业本询问老师:“点对了吗?” 崔漪宁提着筷子肯定她:“都没错。” 杨芷青得意洋洋:“嘻嘻,我真厉害。” 谢兰升看崔漪宁:“你们今天去复查,医生没说什么吗?” 崔漪宁往锅子里下鲜鸭血,她怕汤溅出来,动作很小心,眼皮也没抬,“没有啊。” 谢兰升再看看杨芷青,“没说她大脑损伤,智力出问题什么的吗?” 崔漪宁的鲜鸭血进锅了。她很遗憾地摇头:“没有。” 杨芷青由喜转怒:“你们什么意思!!” —— 火锅吃了一半,崔漪宁先离席去洗手间。谢兰升吃饱了,喝着杯子里的冰镇荔枝气泡水看杨芷青忙忙碌碌。杨芷青用筷子夹走藏在鸭肠里的花椒,她刚才不小心咬到一颗,麻的她到现在都还不想说话。 谢兰升喝到一口冰碴,凉的她一颤:“我也去厕所。” 两件事没什么关联,谢兰升也不等杨芷青反应,在裤子口袋里摸到烟之后顺走了杨芷青的打火机走了。 这家火锅店的厕所在店外。谢兰升推开大门,失去空调以后整个人顿时进入蒸笼。 她又歇了抽烟的心,双手插在口袋里。厕所没有去,人也没有走,怔怔地望着一处。本来也应该在厕所的崔漪宁站在大门外,视线死角的一个电线杆子下面打电话。 热风把崔漪宁的话含糊的吹过来。 “项目不忙吗?” “今晚不行。今天不行。” “看你项目的进度吧。” 崔漪宁挂断电话回过头,谢兰升靠在火锅店门口的路灯边上抽烟。谢兰升细密的长睫毛在灯光下长出圆弧形的阴影,脸颊颧骨高耸,脂肪过度稀缺导致的是她双唇显得厚。 崔漪宁记得以前谢兰升的嘴唇是饱满漂亮的,像一颗红彤彤的苹果。 “你怎么在这儿?”崔漪宁走到灯下。 谢兰升从裤子口袋里又取出一根烟递给崔漪宁。后者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把烟点燃了。 谢兰升说:“本来想去厕所的,但出来之后又不想去了。” 烟含在崔漪宁的嘴里,她说话有些黏糊:“怎么了?” “想和你顺便聊聊。”谢兰升把烟灰掸到路边,“她生病之后我们就没有什么机会独处。我的精神状况也不怎么好。” “她和我大概说了一点你的事情。”崔漪宁把烟用手夹好,顺便关心了一下谢兰升的精神状况。 “今天吃药了,感觉还不错。”所以有心力来问她情况了,“你和杨芷青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崔漪宁掀掀眼皮,“想劝我们复合?” 谢兰升摇摇头:“谈不上。你就当我八卦,纯好奇。毕竟你们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们不会长久。她随心所欲,想干嘛就干嘛的,和你不一样。你对什么都很有规划,目标明确,人生清晰的一眼能望到头。” 崔漪宁不答话,听着谢兰升说:“她当时说要追你,我们几个朋友都当她开玩笑。没想到你们真能在一起,还能在一起这么久。” 崔漪宁淡淡笑笑:“当时为什么觉得我们不会长久啊?” “你们从骨子里就不同啊。” “你不是知道答案吗。” 崔漪宁的脸在灯光下没有一丝阴霾。她们分明在聊分手,但崔漪宁却显得莫名高兴。她嘴角挂着不恰当的笑意,眉眼舒展,黑发在脑后顺直的披散着,夜风没能吹乱她。 谢兰升由她如此镇定从容的姿态联想到不在乎,而不在乎的态度又让她想到崔漪宁刚才的那通电话,“虽然我和她的关系一直不错,但我们毕竟也认识这么多年,应该能算朋友吧?” “能。” “那你实话跟我说,你和她分手,和你刚才打的那通电话没有关系吧?” 过长的烟灰凝在烟头,此刻坠不住,落下来。崔漪宁没有察觉,只诧异:“Celia?那小孩和她能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 “你们俩这是在厕所吗!”杨芷青在她俩身后吆喝。 谢崔两人齐齐转身,杨芷青脖子上还系着火锅店的红色围裙,不知道是辣的还是热的,出了一脑门的汗,几缕头发黏在脸上。她的双眼因为愤怒而瞪圆,催着她们赶紧回去,“我还以为你们逃单了呢!” 谢兰升把烟掐灭,走向杨芷青,“没有的,祖宗。我们抽根烟,这就进去了。” 崔漪宁不说话,掐了烟以后跟着谢兰升往餐厅里走。 在路过杨芷青时,她听到杨芷青若有似无的在她耳畔低问:“Celia?” 第25章 25 人的本性是自私的。爱和忠诚违背人性。 但杨芷青对天发誓,在她不完整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做过背叛崔漪宁和她们感情的事情。 在火锅店里迟迟等不回去上厕所的两个人,杨芷青知道她们肯定在做别的事。绕过店里一张又一张热闹的木桌子,杨芷青在门口看见自己的闺蜜和前女友。 她没有听到很多,但没有错过最后那段话。 谢兰升问:“那你实话跟我说,你和她分手,和你刚才打的那通电话没有关系吧?” 崔漪宁答:“Celia?那小孩和她能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 Celia。 杨芷青把这个陌生的名字在嘴里囫囵咀嚼,和着吆喝一起吐出来。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从来没有。 三个人坐回位置以后,崔漪宁又捞了两块冻豆腐,谢兰升吃掉一块莴笋,杨芷青吃了半份面。 她们心照不宣地避开在门口发生的事情。杨芷青结账,崔漪宁开车,送谢兰升回家。 “明天吃云南菜。”杨芷青坐在副驾驶座,摇下车窗叮嘱谢兰升,“还来接你。” 谢兰升摆摆手:“我要上班啊大姐。哪能天天关了店跑出来?” “没事,那我们先吃,然后给你打包。” 谢兰升没再推辞,点头答应了。 等谢兰升走远,崔漪宁再度发动汽车。 杨芷青侧头问她:“谁是Celia?” “之前公司里的一个实习生。我组里的。” “完全没听你提起过。” 崔漪宁抽空瞥她,似笑非笑:“就算以前提过你现在能记得吗?” “不好说。”杨芷青撇嘴,“但你要是说过的话我可以想起来。” “现在告诉你了,你不用想起来。” “她是什么时候进你的组的?” “我离职的三四个月之前吧。” “她人怎么样?” “很优秀。很有上进心,目标规划清晰明确。”崔漪宁把车靠路边停下,她降低车内空调的温度,“你还想问什么?一次性问清楚。” 第19页 杨芷青见她干脆,自己也不扭捏:“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你对她的评价不算低,那么你喜欢她吗?” 崔漪宁嗤笑:“你在用什么身份问我啊?” “那咋了?”杨芷青撅起嘴,“是你自己给我提问的机会,我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她们还没有离开谢兰升家的小区很远。现在是吃夜宵的时间,路两边支出一些小摊子。铁板鱿鱼、包浆豆腐、羊肉串……浓郁的香味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可惜车里两人都吃得很饱,谁也没有在意这些混杂的香味。 “我没有喜欢她。”崔漪宁挑选着字词,“是她在追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们分手和杨芷青失忆在同一天。而崔漪宁离职的时间线更早。杨芷青想追问什么,不言而喻。 小摊老板应该是在做铁板鱿鱼,洋葱的味道很呛,油和烟一起混进来。崔漪宁不得不皱起眉头,眯着眼睛,“你现在开始猜我们分手是因为我出轨吗?” 杨芷青迅速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崔漪宁想把车开的离这个小小夜市远一点,但她直觉现在自己不适合开车。她抱起胳膊想要和杨芷青速战速决,了结这段对话,“我没有出轨,现在也没有喜欢她。我们分手和她没有关系。” “哦,这就护上了吗?” 崔漪宁额角青筋一跳:“护什么?” “替她说话啊。”杨芷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可那一瞬的嫉妒确实令她口不择言,她没控制自己乱吃飞醋,“好吧,我胡说的,抱歉。” 崔漪宁按动喇叭,惊走一个在她们车头的路人。“你永远都要这样吗?什么事情都是先做了再说,什么话也是先说了再说,完全不考虑别人。” 杨芷青讷讷:“对不起。” 崔漪宁用手指把头发拨到肩后。她眉头紧锁,转身作正,重新发动车。“我懒得和你说话。” “可是,可是,你说了一个我完全没有听过的名字,我也会在意呀。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我们分手的事情,而且我很喜欢你。” 车伴随着杨芷青极力地解释开出谢兰升家那片小小夜市。两边被树木包围,路边的路灯坏了,崔漪宁放慢车速,害怕突然蹿出来的电瓶车。 “我不想你和别人谈恋爱……” “不会。”崔漪宁很果断地打断杨芷青的话,“杨芷青,我们分手是因为不合适,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杨芷青的嗓子干干的,话也干巴巴的:“但我们谈了十五年……” “嗯。花了十五年发现彼此不合适,现在了断也不算晚。”崔漪宁不去看杨芷青的表情,但是能猜到她现在一定双目无神,是茫然无措的。 “怎么就不合适了?不合适怎么就在一起十五年了?” 月光透过树木,斑驳的照在车上,崔漪宁身上和杨芷青的身上。一点点的小光斑毫无规律,杂乱的,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崔漪宁再次把车停到路边,开启双跳。于是这条路上就有了闪烁的红色光斑,鲜明且无法忽视。 “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崔漪宁说,“好多好多细碎的小问题,说出来矫情,不说又如鲠在喉。我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杨芷青眨眼,眨回她的聚焦。焦点在崔漪宁身上。树枝划破的月光的光点,雀斑似的落在崔漪宁脸上。这让她显得俏皮起来,和平日里塑造的‘都市丽人’的形象相差甚远。 “我不理解。我们本来就不同。相处的时候有细碎的问题不是很正常吗?”杨芷青在亲密关系中的经验很少,她苦思冥想,挖出崔漪宁的父母举例,“你爸妈平时不也总是吵架吗?” “是啊。”崔漪宁耸耸肩,“但她们愿意容忍,能够调和,我们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崔漪宁凉凉的说,“我不愿意容忍和调和,刚才我说了,我累了。” 杨芷青感到一股热流自心底涌上脑门了。她的手握成拳,狠狠敲自己的大腿,“那我们的感情呢?!我,我愿意啊!崔漪宁你什么都不说,丢下一句不爱我就要和我分手,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都不和我谈一下吗?!我愿意改,我愿意的啊!” 和杨芷青含着眼泪的眼睛对视的刹那,崔漪宁知道杨芷青又‘想起来了’。 第26章 26 “我怎么感觉家里的东西好像变少了。” 崔漪宁乍闻杨芷青这句话,错愕地掀起眼皮,凉凉的瞥了她一眼。她反问:“怎么会?” 杨芷青环顾客厅,哪里奇怪,但是她回家次数太少,找不到具体。 “不知道。是少了什么吧?”杨芷青向崔漪宁再次确认。 崔漪宁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你要什么东西找不到了?” “那倒没有。” “没有就行。” 下午的时候,杨芷青和崔漪宁一起出门。前者背了一个双肩包,她要去拍客片,里面装的都是一会儿工作要用到的东西。后者也背了一个双肩包,她要去做什么杨芷青不知道,包里装了什么杨芷青也不知道。 杨芷青没问,在灿烂的阳光下和崔漪宁挥手道别。然后她骑上摩托,崔漪宁解锁汽车,两人背道而驰。 这是崔漪宁提出分手的一周之前。 —— 风吹过,树跟着摇晃,斑驳的光点在崔漪宁和杨芷青身上旋转跳动。 杨芷青的大声质问落下之后,崔漪宁的语言能力遭到了这句话的剥夺。她打开车载广播,让广播缓解车内的尴尬。 广播员有条不紊的播报新闻,某地发生轻型地震,死伤几十余人;某处交通拥堵,建议大家绕行;接下来几周温度上升,请市民们出门记得防晒……广播又被杨芷青关掉了。 “好吵。”她嘟哝。 “你是想起我们分手的片段了吗?”崔漪宁没有再去打开广播,自己充当广播员,推进她们谈话的进度。 杨芷青刚喊完,她很多年没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揉了揉脖子,点头说是。她不但想起她们分手的片段,她似乎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崔漪宁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我们回家谈谈?” “好。” 接下来的路崔漪宁开的都很顺。连红绿灯都很配合,一路绿色畅通无阻。 快要到家时天又下起了阵雨。不大,很快就有停下来的趋势。崔漪宁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她连一滴雨珠都不想淋到。 她们一起回到家。崔漪宁换拖鞋,杨芷青去洗手。 等到两个人一起坐下来的时候,崔漪宁占据了临窗的摇椅,洗过的没有火锅味道的头发蓬松的垂下来。杨芷青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身体冲着崔漪宁。 “要不要喝点什么?”崔漪宁的手肘撑在摇椅扶手上,她晃动着手上亮着屏幕的手机。 杨芷青问:“什么?” “我想喝点咖啡,不然怕一会儿和你说着说着睡过去。” 杨芷青莫名的笑了:“我说话没这么枯燥吧?” 她学起了译制片里的抑扬顿挫:“崔漪宁,我说话也能称得上铿锵有力的!” 崔漪宁笑着翻白眼:“神经病。我不上班之后调整作息,十一点就要睡觉了——你不是全想起来了吗?” 杨芷青的笑容凝在嘴角一瞬,“是,我全想起来了。” “咖啡还是老样子吗?我来点吧。”她错开话题。 咖啡要在半个小时之后送到。崔漪宁瞥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今晚没有星星,也找不到月亮。 崔漪宁咳嗽了几声。说是谈谈,但她一路也没有想好怎么开头。她主持过很多场会议,大型的小型的不计其数,很少有怯场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 杨芷青单手压着沙发,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全然没有察觉到崔漪宁的纠结,开口问:“不是说要谈谈吗?” “是啊。”崔漪宁有了状似尊重的开场白,“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呢?” 杨芷青用右手压了压右边膝盖,“我的想法。我的想法就是想知道你和我分手的真正原因,我改。” 崔漪宁开会时向来站在人群最前面,她要抓住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遣词造句都要精炼,掷地有声。她讨厌无用的说空话的会议,但凡她主持的会议,很少超过一个半小时,而且会议结束时她会确保每个人都明白自己接下来的首要任务。 现在崔漪宁把头侧倚在摇椅上,保证视线能落在杨芷青的方向看见她之后,她开启主题:“我觉得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的意义。” 杨芷青和她对视,目光炯炯,十分清醒。 崔漪宁继续:“我的核心观点是我们对事物的认知相差太远。过去的十五年里我们聚少离多,比起恋人更像是同居的舍友,我和你没有,也达不到灵魂共鸣。你对所有事情的观点是能凑合即可,而我不愿意凑合。” 第20页 “灵魂共鸣。”杨芷青揪出这四个字,吃夹生饭似的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含混地语调成为听到奇异的天方夜谭:“哪有那么多灵魂共鸣?” 崔漪宁的眼神不闪不避,直白地看着杨芷青,“但那是我想要的。否则我为什么要恋爱呢?” 杨芷青张了张嘴。 有一种逻辑,人过了二十五岁以后再谈论‘爱’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这个逻辑没有考据,溯不到根源,也可能是一种社会默认的隐形规则。杨芷青和崔漪宁身边的朋友们过了这个年纪以后都不会再提‘爱’这件事。偶尔提到自己选择的伴侣,也多半会把权衡利弊后的物质条件说给大家听。得到大家的点头之后,两个人自然就会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看,他在律所工作月入上万,她是教师岗,能顾家,她们多合适啊。 当然也有得不到点头,或者说完之后大家纷纷开始沉默的。比如崔漪宁和杨芷青,你们一个是高薪的投行经理,一个是漂泊不定的摄影师,八竿子打不着吧?怎么谈到一起的?还没分吗? 起初还有人说她们是‘真爱’,等到工作两三年以后风向便转了,崔漪宁被自己当时的领导找来谈话。对方语重心长,发自肺腑的劝说就算找同性也要找一个靠谱的啊。你看公司里的某某和某某,都是很优秀的女性,也喜欢同性,怎么不考虑考虑她们? 崔漪宁当时啼笑皆非,不知道该说领导开明还是保守。 但无论如何不会有人再想到自己灵魂的事情了。 选择了就过下去,反正对方总有一个地方是契合自己的,不然当初也不会选择她/他。尤其是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杨芷青相信无论让她们谁的其他朋友听到她们分手,大家震惊之余都会说的话是“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凑合过吧,折腾什么。” 诸如此类的默认让杨芷青在听到‘灵魂共鸣’四个字之后灵魂先出走,恍惚的完全失去言语能力,真的只剩下一具躯壳。 第27章 27 “可是,可是……”杨芷青搭在膝盖的双手小幅度的摆动。她扑腾两下,手又垂下来,修长的手指在膝头胡乱地敲打节奏,“你应该和我谈谈……你在提出分手之前难道不该和我沟通一下?就像现在这样。” 崔漪宁把脑袋挪了挪位置,“之前没想谈,是知道你听不进去我说话。现在和你谈,是知道你能听得进去我说话。” “什么叫我听不进你说话?” 崔漪宁的眼睛扫过客厅一圈,“你连家里到底少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我和你说话有什么意义呢。” 杨芷青跟着崔漪宁一起把客厅看过一遍。 这个家是她们一起布置的。客厅的椭圆形玻璃茶几、单人沙发和现在杨芷青屁股底下的长沙发、崔漪宁躺着的摇椅……零零总总,大多数都是她们一起去宜家挑选的。那时候她们的工作还没有那么忙,至少她们能够在宜家一起手牵手对比沙发和沙发的区别,思考要不要买一个挂钟,她们还能在买完家具以后坐在宜家的餐饮区吃肉丸和烤翅。 “少了什么?” 茶几、沙发、摇椅都在,少了什么? 崔漪宁笑笑:“我的东西。” 哦——杨芷青闭上嘴,再度看向客厅。 崔漪宁常用来喝咖啡的杯子不在茶几上了,崔漪宁坐在沙发上喜欢抱的海绵宝宝抱枕不见了,崔漪宁写工作计划的本子也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 完整的记忆里残缺的片段也被补齐。杨芷青伸手按一按太阳穴。这个动作很像是机器人为自己植入芯片。 “你的心里只有你的客户,你的片,你的朋友和你自己。我决定和你分手以后就开始搬东西,大概两个月的时间,你毫无察觉。”崔漪宁冷笑,“当然,我自己在这方面也没有做得有多好。我上班的时候也不见得照顾了你,所以算了。” “你照顾了我的。”杨芷青本能地脱口而出。她细数自己的回忆,首先想起来的是失忆后崔漪宁叮嘱她家里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一个人只有真正的管家才会知道这些,否则谁会在意厨房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要不要在关上之后再用力按一下呢? 崔漪宁不以为然:“如果你说的是你失忆之后,我想虽然我们分手,但过往的感情确实还在,我也不至于真的不管你。” “不是的。”杨芷青摇摇头。 她回忆里紧随其后冒出来的是从前崔漪宁忙的脚不沾地还惦记给她买衣服的事情。崔漪宁买的是样式很板正的白衬衫,杨芷青在商场里见过那个牌子,它的价格普遍在四位数。看见新衣服的杨芷青黑着脸问崔漪宁为什么要给她买这件衣服,“这么贵,我怎么穿?” 崔漪宁的脑子全都在项目合同数据上,脸面向杨芷青,严肃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变。她反问怎么不能穿,这是很好的衣服。 杨芷青正是知道那是很好的衣服才不满——后来失忆的她在听到这件事后评价自己有病。她当时确实挺有毛病的。 她只担心了自己没有办法把那么贵的衣服好好地穿出去再好好地穿回来,根本没有在意崔漪宁是出于什么想法给她买的衣服。 杨芷青张嘴,响起的手机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她摁掉电话去开门,从外卖小哥手上接过咖啡,不忘对人家道谢。 转身关上门,杨芷青从袋子里拿出崔漪宁的冰美式,插上吸管递给她,“你给我买衣服,照顾我吃饭,不管是辞职前还是辞职后,家里的大小事都是你在操心。” 崔漪宁接过她的无糖冰美式。塑料杯上融化的水汽沾湿她的手,杯子里苦涩的咖啡激得她意外的精神振奋。 “天啊,自从不上班以后我很久没喝过这么浓的美式了。” 杨芷青盘着腿坐在地上喝自己的椰子水,闻言抬头诧异:“啊?那你要不喝我的?” “不用了。”崔漪宁过去喝无糖的冰美式已经喝到味觉疲劳,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感受到冰美式的苦,没想到今晚猛然一喝,她立即被带入从前无数个加班通宵的夜晚。 崔漪宁一只手撑着摇椅扶手坐直,脚尖先落到地上,再是脚跟。她走路声音很轻,咖啡的苦味浓郁时,是她在杨芷青刚坐的沙发位置坐下时。 杨芷青把头扭了个近似直角,很快脖子疼的她挪动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去看崔漪宁。 崔漪宁把冰美式放到茶几上,抽出纸巾盒里的纸巾擦一擦手上的水珠。察觉到杨芷青的视线,她说:“你看我干嘛?接着说啊。” 杨芷青咬吸管:“好的,崔老师。” 回忆里最后想起来的事情是杨芷青的三十岁生日。 杨芷青订了包厢,请了很多很多朋友。崔漪宁是在大家都快要结束的时候匆匆赶来的。她风尘仆仆,面容疲惫,赶路的时候着急,脚腕被鞋跟崴了一下。但是她什么都没说,一味地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后来直到大家都离开,崔漪宁才握住杨芷青的胳膊说她的脚痛得走不动路了。 “不说这些,单说我失忆之后你对我的照顾。”杨芷青快把吸管咬碎了,“你对我方方面面都很了解,这绝对不是你口中的‘上班的时候不见得照顾了你’。你要是真的没有照顾过我,怎么会知道我爱吃什么,爱穿什么,我的表情代表了什么,我的话意味着什么呢?” 苦涩的余味还残留在崔漪宁的口中,她把放在茶几上的杯子重新拿起来,用冰美式去压这股让人难受的味道。 杨芷青眼见她杯子里的咖啡越来越少,忍不住说:“不是很苦吗?很苦就别喝了。” 崔漪宁把杯子重新放回茶几,笑容和美式的味道相同:“那我谢谢你对我的肯定?” 杨芷青闭上嘴,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一大堆错误的话。 崔漪宁送着一口冰美式味道的气息。她没有让杨芷青尴尬太久,“你现在刚恢复记忆,又一心想和我复合,能想起来的当然都是我的好。” “你就是很好啊。” 杨芷青仰头看崔漪宁。她的眼瞳黑漆漆的,看人时镇定自若,很少闪躲,哪怕她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她也像是学不会心虚。 崔漪宁在这双眼里看到另外一个人。正如她在那个人的眼里也看见过杨芷青。 咖啡没有办法帮助一个不想继续对话的人延续精力。崔漪宁转动手腕,她的腕表是五年前过生日时杨芷青送的,“我们都先冷静一下。现在有点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崔漪宁站起来。她的冰美式还没有喝完,杯子上的水珠落下来,在茶几上凝出一小滩水渍。 “别走了。”崔漪宁低下头,杨芷青还用那双黑漆的眼睛盯着她,“太晚了,你回去不安全。” 杨芷青攥住崔漪宁的手腕,她掌心里的茧子磨着崔漪宁的腕骨,“留下吧。” 崔漪宁的手腕发烫,烧的她想要尖叫。 但她不会尖叫。 第21页 崔漪宁说:“我没有睡衣。” 杨芷青说:“穿我的。” 崔漪宁说:“我不愿意凑合你的衣服穿。” 杨芷青问:“一晚都不行吗?” “一晚都不行。” 杨芷青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她撑着地板,借着崔漪宁的力站起来,“那我跟你回去。” 崔漪宁看向杨芷青的眼睛。她仍然没有闪躲。 第28章 28 Celia抱着一大摞文件,从一间空玻璃办公室边路过。 她停下脚步去看办公室门牌,空的。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工位,Celia把文件放好。迎面,她西装革履的新任领导Marco携着一阵香风向她走过来。 Marco皮肤微黑,方脸,戴黑框眼镜,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每天出门前喷致死量的香水。今年三十二岁,据称,他至今未婚是因为有一个相恋多年的男朋友。他从大学还没有毕业就跟着崔漪宁,从实习到转正,一直到现在。崔漪宁对他评价很高,他接替崔漪宁的位置也是崔漪宁本人的建议。 Marco走到Celia面前,看一看她放到桌上的文件:“都整理完了?” 他和Celia身高差不多,都在一米七左右,不过Celia脚上踩一双五厘米的高跟鞋,看他就要俯视。 Celia点头:“恩。报告也已经发给你了。” Marco师承崔漪宁,话少但精炼:“邮件已经收到了,我正要去看。没别的事你先下班吧,我们电话联系。” Celia在夕阳还有最后一丝余晖时离开公司。她坐在车上,翻动手机里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榜单,黑珍珠米其林,都是烂熟于心的餐厅名字,没有意思,也没有新意。犹豫了十分钟,Celia开车到大学城。 —— ‘叮。’ 背着爱马仕的孟知翎和她手上拎着的两个热乎乎的塑料袋被电梯一起送到六楼。她的高跟鞋先敲响门前地砖,指节再敲响崔漪宁家的房门。 “谁呀?”女人的声音,声线有些低,很陌生。 孟知翎挑挑眉,未语先笑:“漪宁?是我。” 屋内静了一下。 开门之后孟知翎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她应该和崔漪宁的年纪相仿,眉毛粗浓,漆黑的眼睛令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几岁。一头齐肩发很久没有打理,毛躁的发尾搭在她穿的黑色背心上,她白皙但肌肉松弛的胳膊纹着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图案。她穿的是睡裤,这足以证明她不是今天来找崔漪宁的客人,而是住在崔漪宁家里的人。 孟知翎很快定位到她的身份,但她假装不知情:“你好,你是漪宁的朋友?上次来没有看见你诶,我来找漪宁。她在家吗?” 杨芷青的眉毛瞬间拧紧。她侧身,让孟知翎进门,冲屋里喊:“崔漪宁,有人找你。” “是Celia吗?”崔漪宁的回应从浴室里遥遥传出,“稍等我一下。” 孟知翎踏进屋里,和杨芷青投过来的眼神四目相对时,她得体微笑:“我是Celia,你是?” 杨芷青关上大门。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孟知翎显而易见的挑衅,对方抢在她前面故作恍然:“哦,你是漪宁的前女友吧?我之前听她提过一次。” 她说得轻描淡写,熟稔而自然,仿佛杨芷青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人。 杨芷青额角青筋跳一跳。她昨晚刚得知Celia这个名字,对这人还没有施以任何想象,今天她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挑衅来了。 杨芷青在心里多加了这四个字作为详细注解。 二十五岁,一头金色卷发的Celia白衬衫灰色外套,脱在门口的高跟鞋是Jimmy choo,身上背着的包是大红色的爱马仕。她年轻生动,明艳逼人。 杨芷青揉了揉手腕,再揉一揉后脑受伤的地方。她摆出主人姿态,指向客厅里的沙发对Celia说:“恩。你坐吧,崔漪宁在洗澡,等一下才能出来。” 孟知翎瞟了一眼皮制的黑色沙发,很快收回视线。她走到连通客厅的餐厅,手上的塑料袋放到餐桌上,“没关系。我刚好路过大学城,给漪宁买了一点小吃。” 杨芷青在刚才她进门的时候就已经闻到熟悉的味道。她的嘴角一边被牵的高高的,是要压着笑又忍不住的样子,“你给她买了大学城的小吃?崔漪宁最不喜欢吃这些——哦,崔漪宁,你的Celia给你买了那家你没让我吃的臭豆腐。” 从浴室出来往餐厅走的崔漪宁对杨芷青话里‘你的’两个字高高挑起一边眉毛,孟知翎在崔漪宁的挑眉中平静地向崔漪宁微笑。她没有半点杨芷青预料中的窘迫,反而显得杨芷青小气。 “原来漪宁你也知道那家臭豆腐啊。”孟知翎转身去,她拉开塑料袋,香味和臭味混合在一起袭来,“我还买了炸糖糕,吃一点吗?我看那些大学生吃的都好香——哦,杨芷青,你也要吃一点吗?” 她学杨芷青的口吻,但比杨芷青的话听起来更具有攻击性。 杨芷青不客气,伸手去捏一块炸糖糕。崔漪宁瞥她:“洗手没有?” “洗了。”杨芷青叼着炸糖糕一角,被烫的倒抽气的同时展开双手给崔漪宁看。 崔漪宁点点头,又对孟知翎说:“谢谢你惦记我。但这些东西我都不爱吃。” “我爱。”杨芷青在她们两个身边的餐椅坐下,仰头看崔漪宁,对她笑出一颗小虎牙,“Celia妹妹很贴心啊,知道这是我们两个的大学回忆,特意给我们送怀旧来了。” 孟知翎捂着嘴巴跟杨芷青一起笑:“你说话好好玩哦。不过我没想那么多的,只是正好路过,顺便买了。毕竟从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是吃米其林,我觉得那有点太普通了。” 杨芷青用‘我们’企图把Celia从她和崔漪宁之中隔出去,孟知翎以牙还牙,轻飘飘的用‘我们’把杨芷青筛走。 两人脸上都笑呵呵的,看起来一派和谐,唯有看穿内情的崔漪宁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幼稚’两个字平等地送给两个人。 送完字,崔漪宁开始岔开两人无聊的话题:“Celia你今天下班很早啊。” “昂。”孟知翎点头,金色的卷发顺着她的头一起摇晃,是夏日灿烂的麦田,“报告都写完了,Marco在看。” “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留下吃吧。”崔漪宁看向杨芷青,后者耸耸肩,从孟知翎带来的袋子里再摸出一块炸糖糕,“我们刚点完外卖。” 孟知翎顺着崔漪宁的视线看向杨芷青。她说好呀,只要杨芷青不介意就好了。 杨芷青一伸脖子,把油乎乎甜腻腻的炸糖糕咽进肚子里,“我不介意啊。你都特意跑一趟来给我们送吃的了,我们没道理叫你空着肚子走。” 孟知翎在杨芷青正对面的餐椅坐下来,她还贴心地为崔漪宁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请她坐,“我知道漪宁不舍得饿着我的。” 杨芷青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块炸糖糕。她直言快语:“好像是我没让你饿肚子走吧?又和崔漪宁有关系啦?” 孟知翎说:“但主动留我的是漪宁啊。” 崔漪宁揉揉太阳穴,“杨芷青你少吃点炸糖糕,一会儿晚饭吃不下去了。” “哦。”杨芷青用纸巾擦擦手,不吃了。 第29章 29 Celia到底没能吃成这顿饭。 外卖送到,她们刚把餐盒都摆出来,崔漪宁分给Celia的一次性筷子她还没有来得及拆,口袋里的手机就不解风情的响起来。 Macro说客户临时改了需求,让她回公司开会。 孟知翎被扫了兴也没有什么表情。崔漪宁送她到门口,她撅撅嘴巴说好遗憾。崔漪宁笑笑:“习惯就好。” “那下次还可以来找你吃饭吗?” “可以的。” 孟知翎咧开嘴,弯起眼,“好,那下次见。” “下次见。” —— 大门关上,孟知翎的笑容也关上。 她揉了揉手指,脑海中是崔漪宁看向杨芷青时带着浅笑的无奈神情和杨芷青看向崔漪宁时不自觉流露出的信任依恋。 —— 崔漪宁重新在餐桌边坐下。她截停杨芷青即将开始的发问,留下一句‘吃完饭再说’,杨芷青撇撇嘴,到底没说一个字。 麻婆豆腐的油多过辣味,糖醋藕片只吃到糖醋酱的味道,杨芷青在辣子鸡丁里捞了两筷子,捞出满满的辣椒,鸡丁不翼而飞。她喝一口紫菜蛋花汤,评价是不如涮锅水。 今天所有的菜都喧宾夺主,失去本来的味道。 杨芷青怏怏放下筷子,“下次不点这家了,好难吃。” 崔漪宁擦擦被油浸得反光的嘴唇,“嗯。” 垃圾丢进外卖袋子里,崔漪宁把它们先放到门口。洗过手以后,杨芷青已经切好了蜜瓜,白色的小块果肉挂着水珠,恨不能把‘清甜’两个字写在果肉上。 “吃完你就回去吧。”崔漪宁下达逐客令。 杨芷青盘腿坐在地板上,她面前的蜜瓜上插着两个小银叉,“赶我走?怕Celia下次来看见我不高兴吗?” 第22页 崔漪宁在沙发上坐下,小臂垫在大腿上。她看了杨芷青一眼,眼神中的不悦显而易见。 杨芷青把插着蜜瓜的银叉递给崔漪宁,后者正在自我解释:“Celia又不是我叫来的。” 蜜瓜被杨芷青举在半空,没有人接,没有人收回。“她知道你家在哪儿。” “知道我家在哪儿的人有很多。”崔漪宁把后背靠进沙发里,双手抱住胳膊,左腿翘在右腿上,“以前我上班的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里开会。” “我记得。”杨芷青的胳膊举酸了。她把蜜瓜放回盘子里,发现盘中一块蜜瓜的籽没有挖干净。她就盯着那颗籽,好像是在对蜜瓜籽说话:“我只是讨厌Celia。我有点难过。” 崔漪宁对此毫不意外。她从认识孟知翎开始,对于她的负面评价就听的够多。但很遗憾,Celia在工作上确实优秀,崔漪宁至今也把对Celia更多的放在工作的部分。 尽管孟知翎本人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崔漪宁冷笑:“Celia的性格就是不讨喜。你难过什么?刚才她在的时候我看你笑呵呵的,有本事不要吃人家带来的东西啊。” 杨芷青把蜜瓜上的那一颗籽用叉子刮掉了。它落在盘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已经咽下肚的炸糖糕的油腻从胃里一下子反上来,它是一团火,直烧杨芷青的咽喉,痛的她说话都在忍痛:“我偏要吃。” “吃吧。”崔漪宁的手指隔着睡衣掐进自己的胳膊里,“你刚才饭桌上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我只是不爽Celia的做派。而你还一句都不说她,还要留她一起吃饭。” “她是来找我的,是我的客人。”崔漪宁强调‘我的’。 杨芷青把手上的叉子丢进盘子里,清脆一声响,“那我走?” 崔漪宁挑眉:“那你走吧。” 杨芷青真的站起来。 丘市的夏季天黑得很晚,现在是晚上七点多,太阳刚准备落下。它的余晖泛着金黄色,像一锅用来炸糖糕的油。杨芷青和崔漪宁都在油锅里,是还没有熟的炸糖糕。 油温的热度炸红杨芷青的眼眶,她的双手握着拳,忍着滚烫的温度,“我真的走了。” 崔漪宁用眼皮挡住油温的热度,“拜拜。” 杨芷青烫的声线发抖:“你不留我?” 崔漪宁松开一直掐着自己胳膊的双手撑到沙发上。她把翘着的左腿从右腿上放下来,而后两条腿一起提到沙发上盘起来。这是杨芷青惯常喜欢的坐姿,站如松坐如钟的崔漪宁以前从不会这么坐。 “你快走吧。”崔漪宁的声线不抖,脊背挺得也直。除了不看杨芷青之外,她一切如常,平淡到冷漠。 夕阳的金色不再纯粹,染上了一点橙,混成大火般的色彩。 杨芷青在这油锅里,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被烧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被捞起,也痛恨吃炸糖糕的人。 杨芷青顺着自己的手腕,沿着小臂摸到大臂上的纹身。纹身是平整的,她记得自己的胳膊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图案:大红的蝴蝶结、色彩斑斓的水母、没有脚,不会停歇的无脚鸟和她失忆的时候没有想起来,但现在想起来的那串花体英文字。 yi ning 那是崔漪宁的名字。 她第一次表白被拒绝以后,她纹在胳膊上的崔漪宁的名字。 她当时想崔漪宁反正也没有很肯定的拒绝她,她们还是有机会的。她等一等,再努力一下,万一崔漪宁就回心转意,改口同意了呢?这个可能性很大啊。 杨芷青找的字体,确定图案之前她怕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吓到崔漪宁,还尽量往花里挑。结果名字纹好了,崔漪宁看到的第一眼就问她:“你是把我的名字纹在身上了吗?” 杨芷青愣一下,见崔漪宁没有反感,大大方方地承认。 那时候崔漪宁也没有赶杨芷青走的。 那时候崔漪宁也没有不看杨芷青。 她听到杨芷青的答案以后笑一笑,眉眼舒展,很开心的样子:“我就说嘛,这串英文看起来很眼熟。” 杨芷青的手指停留在崔漪宁的名字上。 “那,那明天还见面吗?” 崔漪宁的睫毛颤动了好几下,她终于抬起眼时,一大颗眼泪顺着眼眶滚到脸颊,“你这样我会讨厌你的。” 杨芷青吸一吸鼻子,使劲把已经淌了一脸的眼泪往回憋。她对崔漪宁笑起来:“好啊,求之不得。” 天光暗下去了,她们在油锅里待了太久,全都被炸得焦糊,不能吃了。 第30章 30 家里没有开灯。一天一夜没有人住,杨芷青进门时闻到一股潮湿的热气。她按动墙上的开关,客厅霎时亮起。她再去按墙上的空调面板,冷风“呼”一下吹散让人不适的潮热。 杨芷青摘下帽子,摸一摸自己脑袋上的伤。十二针,听起来很吓人,事实上伤疤还没有半个巴掌长。 窗外的蝉叫的很响,杨芷青站到空调出风口下面。冷风吹过来,蝉鸣和烦躁一齐消失,取而代之是崔漪宁的脸。 崔漪宁修过的眉毛很细,拧起来又很快松开。近几年笑容成为崔漪宁的敌人,她很有决心的和冷漠站在一起,时时刻刻冷着脸。 “别站在空调下面,容易感冒。” 上一次说类似的话的人是杨芷青的妈妈。 她总是很像妈妈。杨芷青想,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崔漪宁有一种天生的母性。正是这股母性纵容杨芷青理所当然地忽视崔漪宁的付出。而现在杨芷青回过头,惊觉真正的妈妈早就死在自己十一岁那年。 “你这样我会讨厌你的。” “好啊,求之不得。” 杨芷青离开空调出风口。 妈妈是杨芷青的错觉,崔漪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是妈妈。 既然这样,她的纵容还会存在吗,她还会纵容杨芷青刚才对她说的反话吗? —— 崔漪宁在黑暗中点起一根烟。香烟燃烧时照亮她没有皱纹,也没有表情的脸。 她维持着杨芷青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两条腿盘起来。现在她要是把披散着的长发也一起盘起来,再打个灯光的话,她就和那些能掐会算的神婆形象相差不远了。 不过崔漪宁没那闲工夫盘头打灯。她垂着眼皮,用长睫毛给自己做了一面栅栏,把自己还没有流干的眼泪困在眼眶里。 杨芷青。 这个人像个鬼一样缠着她。崔漪宁猛吸一口烟,白雾钻进肺里。有件事情她说的没错,杨芷青一心想要复合,所以想起的都是崔漪宁的好。 但有件事情崔漪宁没说。 决定分手之后她开始想到的也都是杨芷青的好。 除去接送她上下班,带她吃好吃的,遇见好看的风景和有意思的事情会分享给她,那年崔漪宁的妈妈杨雪腿骨折,杨芷青二话不说,连着送了三个月的汤。 杨雪受伤前120斤,杨芷青三个月勤勤恳恳照顾,把她照顾到135斤。等到骨头完全长好,杨雪笑起来时脸颊两边的肉都挤着眼睛。 她完全没有了对崔漪宁幸福的担心,拉着女儿的手一边拍一边满口夸,“青青这孩子好,这孩子好啊,有耐心,有孝心,而且我们还一个姓,说不定上辈子就是一家人呢。” 崔漪宁一听她后半句话就知道是杨芷青哄杨雪女士开心时候说的,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 一直到她们分手之前,杨芷青都保持着每个月去她家两次的频率看望她父母。偶尔她们一起去,但多半是杨芷青自己去。她一手拎着杨雪爱吃的蜂蜜和保健品,另一手提着崔文爱喝的酒和下酒菜,满脸笑意的喊叔叔阿姨。 崔漪宁加班时就会看见杨芷青发来的照片或者视频,妈妈做了一大桌子杨芷青爱吃的菜招待她。视频的最后,杨雪总会盯着镜头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工作日崔漪宁加班,休息日崔漪宁加班或者睡觉。有杨芷青在,崔漪宁就可以不用做很多事。 比如回家。 她并非对父母有什么不满,也并非刻意逃避。近乎于007的工作制度让她难得休息时只想要睡觉。 杨芷青就会在她睡觉时拉上窗帘,关上房门,杜绝一切会发出声响的声音打扰到她。等到崔漪宁睡醒,洗澡水放好了,饭菜也好了,都是崔漪宁爱吃的。她只要把自己洗干净,坐到饭桌前享用美食就好了。 崔漪宁以一种要掐死烟头的恶狠狠地气势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她的脚踩到客厅被空调吹的冰冷的瓷砖地上。她从客厅走到储藏室,拎出那只黄色的海绵宝宝行李箱。 ‘如果还有一丝留恋的话。’崔漪宁把行李箱放到客厅地上打开,从卧室里找出自己常穿的几套衣服放进去,‘那就去让自己好好看清楚当时的决定有没有错。’ —— 杨芷青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她被大门开启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杨芷青看见一身灰色衬衫裙的崔漪宁穿着拖鞋,拎着一个黄色的东西站在客厅里。 第23页 杨芷青再揉揉眼睛,看清了那个黄色的东西是行李箱。之前崔漪宁离开家的时候,也拎着这个黄色行李箱。 “啊!”杨芷青的嘴比脑子快,叫声同时吓到了屋内仅有的二人。 崔漪宁转过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杨芷青,“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杨芷青抱着夏凉被,脸颊上红彤彤的睡痕还没有消。她梦呓似的问过,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急急改口,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你回来啦!” 不等崔漪宁回答,杨芷青就抱着夏凉被跑到崔漪宁身边,“这回不走了吧!我们等一下吃什么?你饿不饿?” 崔漪宁的嘴唇动了动。她忍住了去摸杨芷青的脑袋,让这一幕看起来更<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动作。 “最后一次。”崔漪宁的音调还是不自觉软下来,但是就一点点,不足以让杨芷青察觉,“我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杨芷青的双手揉搓着夏凉被,她的脑子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反应过来。她呆站着的时候,崔漪宁已经把行李箱放进卧室。 杨芷青家两室一厅,第二间卧室是杨芷青的工作室。崔漪宁原本想要认领沙发,但转念觉得两人反正同处一室,睡哪里都一样,这行为实在矫情。 她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找回衣柜里原本挂着它们的衣架重新挂好。 等到她把自己的化妆包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时候,杨芷青清醒了。她站在卧室门口说:“我昨天的话不是故意的。” 崔漪宁合上行李箱,抱着自己的化妆包看向杨芷青,“你昨天说什么?我忘记了。” 第31章 31 谢兰升把确认过定稿的衣服样纸展开,从店里存放布料的角落里翻出一捆暗红色的布。她展开它,比量尺寸,开始往布料上描绘轮廓。 “老板,你的外卖到啦。”很清亮一声喊,中气十足,比往日更高兴。 谢兰升循声看去,杨芷青举着一个外卖袋子,白色短袖的袖子滑落到肩头,露出她胳膊上眼花缭乱的纹身。她的发尾重新修剪过,耳朵藏在黑发里,耳垂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星光点。 杨芷青身后,崔漪宁抿着嘴,关上店门。 “谢谢啦。”谢兰升放下铅笔,朝她们走过去。 崔漪宁和杨芷青并肩站着,两人虽然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任何眼神对视,但谢兰升莫名觉得她们的关系好了很多。 从杨芷青手中接下外卖,谢兰升问:“你们复合了?” 杨芷青笑脸一滞,扭头去看崔漪宁。崔漪宁面不改色,“暂时没有。” 杨芷青的脸又扭回来。她对谢兰升点点头:“嗯,但是应该快了。” 谢兰升的改改裁缝店不是一间大店面。它进门的位置左右两边各摆了四个假人,假人穿着谢兰升从前做的cos服。假人后面是一张简单的收银台。收银台之后,靠墙的位置摆一张缝纫机和一张小桌子。 谢兰升把外卖放到收银台上,从收银台底下扯出两把椅子递给杨芷青和崔漪宁。 “那我祝你成功。”这句话是谢兰升送给杨芷青的。 说完以后她又笑着招呼正在看她摆出来的衣服的崔漪宁,“你坐呀。喜欢吗?等我做完手上这件可以给你也做一件衬衫。” 崔漪宁收回目光,拉过椅子坐下,“太麻烦了。” 杨芷青把汉堡递给谢兰升,说:“她喜欢灰色。” 谢兰升笑吟吟地瞥了崔漪宁一眼,“知道了。”而后她恍然,“诶?你脑子好了?” 杨芷青:“……我脑子一直好的,我只是失忆了!现在记忆也都恢复了!” 谢兰升上身后仰,“哦——恭喜恭喜。” 杨芷青和崔漪宁带来的外卖是丘市最近新开的一家网红店。网传它店里汉堡的面包胚都由黄油烘烤,牛肉饼鲜嫩多汁。杨芷青照着网上的宣传对崔漪宁和谢兰升吹嘘,三人一齐咬下汉堡后同时开始诡异的沉默。 谢兰升喝了一口套餐里配的冰可乐,对杨芷青露出尴尬而迷惑的笑容。杨芷青咽下汉堡,全身只剩下嘴巴硬:“我觉得还好吧!汉堡嘛,不就是面包夹肉饼再来点生菜和酱嘛。” 崔漪宁把包着汉堡的纸重新叠起来,汉堡放到收银台上,谁的面子也不给,直说:“难吃死了。” 杨芷青倒吸一口气,挠了挠头,“这两天怎么回事啊?怎么买的外卖都这么失败。” 谢兰升不知道她们两个昨天吃了一顿喧宾夺主套餐,耸耸肩,“没事,你们重新点吧,我再吃几口就饱了。” “你跟我胡闹呢?”杨芷青板着脸。她给谢兰升送饭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多吃几口,现在谢兰升说这话,她怎么能忍? 杨芷青解锁手机,打开外卖app重新下单,“咱们点个以前吃过的总不会踩雷了吧……吃个粤菜怎么样?” 崔漪宁没接话,因为杨芷青看的是谢兰升。谢兰升说可以,眼睛从杨芷青身上移开的时候察觉到崔漪宁一直在看她,“你吃吗?” 杨芷青后知后觉,捧着手机紧着问崔漪宁想吃什么。 崔漪宁的手掌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收银台的边沿,“那就吃粤菜吧。” —— 升:你是不是傻? 杨芷青:啊? 升:你点外卖盯着我问干啥?你到底要跟谁复合啊? 杨芷青:……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光想着吃啥了 升: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升:你继续顾着吃,以后单身别来找我哭! 杨芷青:那我咋办啊 升姐救我 —— 谢兰升把手机锁屏,捧着牛肉肠粉对崔漪宁笑:“我接下来几天应该挺忙的,手上的衣服要抓紧时间做完。你们这段时间也辛苦了,明天就别来给我送饭了吧。” 崔漪宁余光瞥见杨芷青也锁上手机屏幕,嘴里说:“也不辛苦,反正我们都要吃饭的。” 谢兰升无视杨芷青炙热的求救目光,笑眯眯说:“天这么热,别跑来跑去的了。你们也去吃点别的,我也去吃点别的,我们可以每天打卡。” “我觉得行。”抢走崔漪宁话头的杨芷青用力点头。她送饭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延续谢兰升脆弱的生命,“你最好拍个视频,全方位给我展示一下。”免得她用其他照片糊弄。 谢兰升这回连消息都懒得发了,翻着白眼问:“你们要不要去旅个游啊?不是准备复合吗,人家都说旅游能促进感情。”——她本来想要铺垫一下,让这个话题显得不要太突兀的,但是现在铺不动了。 “诶,我觉得可——你觉得可以吗?”杨芷青一拍大腿,扭头看向崔漪宁时咬住自己的后话,想起问对方的意见。 崔漪宁端坐,看猴儿戏似的看杨芷青。她勾唇微笑:“你想去哪里玩?” 现在是夏季,全国都热的仿佛天上下火,出去玩显然是自找罪受。杨芷青摸着下巴想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既有意思,又没有那么热的地方。除非是去南半球了。 但南半球现在可能会很冷……杨芷青不喜欢冬天。去年以前,她年年冬天都要和谢兰升至少上一次丘市郊区的理山。 下雪后的理山非常非常冷,雪和冬风是针,直接地扎进骨头里。光是回忆,杨芷青都已经开始冷了。 “要不然我们去一个有海的地方?”杨芷青试探着崔漪宁的心意,“你觉得呢?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海呢。” 崔漪宁喝了一口红茶,吐息间也带着淡淡的红茶味:“我们一起没有做过的事情有很多。不过看海也好,看海也可以。” 杨芷青得到肯定,再次拿起手机准备开始看机票订酒店。她几乎本能的要问谢兰升一句,脑袋刚朝谢兰升侧过去一点,脚就被谢兰升的皮鞋踩住。 杨芷青生生咽下了问句,同时订了两张去樟市的机票。 第32章 32 谢兰升把轮廓在布料上勾绘好,她揉了揉眉心,按一按有些酸胀的眼球。 放在手边的手机震了两下,是杨芷青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这人前天买了机票,今天刚和崔漪宁落地樟市。谢兰升算一算时间,她估计刚下飞机。 谢兰升把外卖订单截图发给她,问她樟市怎么样。 杨芷青扯着短袖领口为自己扇风。她回谢兰升‘马上热死’,余光瞥见黄色的海绵宝宝行李箱在行李传送带上摇摇晃晃地来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胳膊抻长,单手拎起来放到行李车上。 崔漪宁把行李箱重新调整到一个稳妥的位置,又叫杨芷青:“你的也来了。” 一黄一黑两个行李箱被杨芷青搬到行李车上,再搬到出租车后备箱,最后停在刚打开冷气的酒店房间。 酒店是崔漪宁订的,还是套房。房间的窗帘拉开直面蔚蓝的大海。杨芷青和崔漪宁还是一人一间房。这回崔漪宁占了大房间。杨芷青喜欢小房间的海景,她在那里除了能看见海和金灿灿的沙滩以外,还能看见一座红白两色的灯塔。 第24页 崔漪宁对住哪里都没有什么意见,毕竟套房是她自己订的,整体环境不会差。既然杨芷青喜欢看窗外的风景,那么就让她住好了。 但其实杨芷青想的是,灯塔晚上会开灯,亮光会让崔漪宁睡不好。 她们到樟市时已经错过午饭的时间点。 崔漪宁的工作时间让她习惯可以不吃饭,杨芷青却是无论如何都要吃的。哪怕她的午饭是傍晚五点,她也得吃点什么。 她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崔漪宁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衣服,两个人一起往海边去。 傍晚的温度没有白天那么高,海风拂过,竟然还有一丝丝凉意。 杨芷青和崔漪宁走了一段,道路变得开阔,两边有许多正在营业的小店。杨芷青一一看过去,这一条街卖的大多都是新鲜水果,西瓜红彤彤切成大块摆在玻璃柜子里,挨着它的是黄橙橙的大个芒果,碧绿的哈密瓜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它们得上方,两条塑料红绳被系在风扇叶上旋转,驱赶着蚊蝇。 杨芷青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唾沫,崔漪宁问:“想吃吗?” 于是两人走进水果店,带出一大杯冰镇西瓜汁。 杨芷青痛痛快快地喝了大半杯,举着杯子直呼‘爽’,又把杯子举到崔漪宁嘴边,“你也喝一口吧。” 崔漪宁推开杨芷青的杯子,“我不渴,你喝吧。” 海浪声越来越响,地上的沙子也渐渐多,这是快要走到海边了。崔漪宁见附近的小餐馆都差不多,分不出谁比谁更干净。她指了临近的一家,和杨芷青一起进去尝一尝樟市的海鲜。 杨芷青喝空西瓜汁时,崔漪宁点的菜也都端上来。当季的海鲜,本店的推荐菜,必不可缺的蔬菜和汤,海肠捞饭在两人位的小桌子上摆不下,服务员把一大盆分成三小碗,她们两个一人手边放一碗,多出来一碗叠在盘子和盘子中间。 “你点的也太多了。”尽管不是第一次在一起吃饭,但杨芷青还是在摆放盘子时忍不住说崔漪宁,“我们根本吃不完,海鲜也没法吃隔夜,太浪费了。” 崔漪宁提起筷子从盘子里夹走一只肉嘟嘟的生蚝。她看过自己点的一桌子菜,思考三秒后没有得出能删减的任何一个菜色。 生蚝被崔漪宁送进嘴里,鲜嫩多汁,不吃会叫人悔恨终生。 盘子在桌上紧紧凑凑的摆着,杨芷青瞥眼看看崔漪宁,又抬眼看看头顶。 她们所在的这家小餐馆离海边很近,为了能让客人看见海,餐馆的构造是半露天的,由几根宽大的圆柱子撑起一个尖顶。 这地方装不了空调,尖顶上装了许多风扇,它们此刻正忙忙碌碌的工作,但扇出来的全是热风。 杨芷青放下筷子,“我给你拍张照吧。” “什么?” “这里的光很好诶。” 崔漪宁把脖子转了个圆弧,看左边看上边看右边。她是不懂光线的,但是她知道杨芷青在拍摄上向来很专业。 于是她问:“我要摆个什么姿势吗?” 杨芷青想了想,“你吃饭就好。” 杨芷青拍照向来喜欢捕捉人在自然状态下的行为。她拍客片时也会要求coser按照自己cos的角色来表现。她认为自然状态下的人是最漂亮,也最容易出片的。 崔漪宁“唔”一声,放下筷子,换勺子吃海肠捞饭。 杨芷青原本坐在崔漪宁对面的白色塑料椅子上拍。她这回出门带了相机,但没有带出来,所以还是用手机。拍了两张以后,杨芷青有点儿不满意,从椅子上离开,她蹲到桌子边,从下往上拍。 崔漪宁受不了了:“你还是先坐回来吃饭吧。” “你别看我,马上,马上。”杨芷青刚找到一点感觉,不肯罢休。 崔漪宁强忍着店里其他人瞟向她们的目光,硬着头皮把碗里的海肠捞饭吃完。她食量小,原本也不怎么饿。一碗海肠捞饭下去,她捂着嘴小小打了个嗝。 杨芷青正巧坐回椅子。她对着手机看了看,满意的点头:“嗯,这张最好看。” 说的就是崔漪宁捂嘴打嗝的那一幕。杨芷青抓拍到了。 崔漪宁白眼都懒得翻,喝水顺一顺胃里撑得感觉。 杨芷青拍到满意的照片,放下手机对满桌子海鲜发动进攻。 —— 狭小的空间里,一盏惨白的白炽灯亮着强光。谢兰升坐在灯光下,拿起震动的手机,余光瞥见店门外漆黑的天。 她赶忙去看时间,晚上八点。原来已经这么晚了——谢兰升的手伸到收银台上。她还没有摸到烟,先碰到中午点了以后忘记吃的外卖。 完了,她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谢兰升的手绕过外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含在嘴里。她皱着眉点燃烟,另一只手划开屏幕,果然杨芷青的消息弹出来,对方的气势汹汹透过文字和屏幕溢出:你怎么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动静啊! 谢兰升叼着烟,双手打字,回复飞快:活着呢活着呢,我做衣服呢。 杨芷青也秒回:给我看看你晚上吃了啥。 谢兰升立刻下单最近的一家外卖,截图发给杨芷青。 杨芷青满意了,不忘再啰嗦一句:你别老等着我提醒啊。 谢兰升笑笑,回复她的话的同时也没忘自己该操的心:你也别老惦着我,多想想崔漪宁。 放下手机的同时,杨芷青的回复也发回来。谢兰升没有再看,埋头往布料上继续增添细节。 第33章 33 天还灰蒙蒙的没有亮的时候,谢兰升已经把她的改改裁缝店门前一亩三分地扫干净了,招牌也找来梯子踩上去擦了一遍,玻璃门也擦的增光瓦亮。她站在门前,看着玻璃里倒映的自己:披散的头发干枯毛躁,眉毛有一阵子没修过了,斜着长出几根杂毛。她避开自己的眼睛不看,摸了摸高高突起的颧骨,舌尖舔一舔起皮的嘴唇。 谢兰升使劲咽下一口口水,感受着喉结刮着皮囊滚动。嗓子里有一股血腥味,谢兰升钝钝的想:我该吃饭了。 她打开店门,收银台上放着四份饭。全是为了给杨芷青看而点的外卖。夏天天热,现在全都馊了。谢兰升扔掉它们,又没了食欲。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阳光一点点刺破云层。她眯起眼睛,竖起耳朵,旁边的旁边,早餐铺子已经准备好了包子馒头和烧麦,正在炸油条。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声音很像乔改琦爱看的烟花。 谢兰升托着虚浮的脚步走到早餐铺子,要了两根油条和一碗甜豆浆。 —— 时间刚过凌晨五点,杨芷青的手机里就收到谢兰升发来的消息。图片上两根大油条油汪汪的架在半根油条长的一碗豆浆上。 早上九点起来的杨芷青放大豆浆仔细看了看,认为这碗豆浆应该是现用黄豆磨的新鲜好豆浆。 她于是回谢兰升说:我也想喝豆浆。 谢兰升没回。 杨芷青又给她发了条消息:你怎么这个点就起来吃饭了?你干啥呢? 这条消息发完,杨芷青开着的卧室门被敲响。她循声看,崔漪宁挽着头发,穿戴整齐的像是要去开一场会。 “饿不饿?” 杨芷青的手肘还陷在床里。她艰难的动一动胳膊,答非所问:“你要去开会啊?” 崔漪宁没听懂,歪着头:“嗯?你又失忆了?” “没。”杨芷青撑着柔软的床爬起来了,“你怎么在海边还穿衬衫高跟鞋?” 崔漪宁的脚后跟用力踩了踩地板,“穿着球鞋呢。” 杨芷青顺着崔漪宁的白衬衫,路过她的藏蓝色牛仔裤,她脚上的球鞋白的恨不能发光。 杨芷青说:“有点像一会儿要去卖房子了。” 崔漪宁翻了个白眼:“等下就换掉。” “哎呀,你想穿就穿嘛。” “不想穿了。” 崔漪宁转身走,杨芷青从小房间追过去。 崔漪宁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她面前的茶几上是早餐,和她们去宁市时一样,由早起且已经锻炼完的崔漪宁购入一桌。 杨芷青已经没有心思去追究昨天刚提过的铺张浪费的事情,她凑在崔漪宁身边,说很多好话。说到崔漪宁忍无可忍地推了她的脑袋一把,“你去洗漱,然后吃早饭,一会儿不是还要去海洋馆吗?” “那你没生气吧?” 崔漪宁板着脸:“快了。” 杨芷青闭嘴,在嘴唇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崔漪宁懒得理她,等杨芷青收拾完自己再出来时,崔漪宁也换了一件黑色短袖,挽着的头发也束成马尾。 昨天刚到樟市那一顿海鲜杨芷青怕浪费,吃了不少,现在也不怎么饿。她对付着喝了两口海鲜粥,又吃了几个鲅鱼饺子。打了个饱嗝,杨芷青和崔漪宁收拾好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打车到海洋馆去了。 樟市的海洋馆似乎为了突显自己展览的海洋生物的纯正性,建在大海边不远的地方。杨芷青下了车,海浪的声音已经在耳畔。她张开双臂,呼吸空气中的咸腥味道。崔漪宁忙着在手机里找她提前买好的海洋馆券码。 第25页 崔漪宁扫完门票已经进了馆里,回头才发现杨芷青还在那闭着眼睛不知道闻什么,“你不进来?” “来了来了。”杨芷青赶紧通过检票闸门。 海月水母,小丑鱼,海豚……崔漪宁早在网上看过其他游客对樟市海洋馆面积小的吐槽,但是她也没有想到这么小。她和杨芷青进门以后不到半个小时,已经把海洋馆转的七七八八了。 “它这个……这个海洋馆很野生啊。” “嗯?”正准备提出离开的崔漪宁被杨芷青突如其来一句话打断了思路。 杨芷青的身前是一面玻璃墙的海月水母。深蓝的背景墙透明的水母,打在水母缸里的灯光每一分钟换一次颜色,现在是粉红,杨芷青也成为粉红色。 她说:“你看,她们这儿的东西这么少,地方这么小,说明她们真的是从海里抓来的鱼啊。不然要是人工饲养的话这儿至少得要好几百个平方吧?” 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阴阳怪气海洋馆的面积小。崔漪宁皱皱眉,但很快笑了:“那还看吗?还是出去了?” “看啊。”杨芷青说完这句话,席地而坐,“票都买了,今天还难得没那么多人,不看白不看。” 打在海月水母缸里的灯光变成了紫色。海月水母也变成紫色,在缸里摇摇晃晃,漫无目的的游荡。崔漪宁低下头,杨芷青抬起头,她们看对方都带着一层梦幻泡影般的紫。 崔漪宁的睫毛无法控制地扇动几下,她的眼神开始闪躲,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和缸中的水母相同。 杨芷青有点儿像梦魇住了,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崔漪宁看。 “你看什么啊?”崔漪宁被她的视线盯得浑身难受。 杨芷青回魂:“这个蝴蝶光……把你打的好漂亮。” 崔漪宁抿嘴,不知道该对前半句的光提出困惑,还是回应后半句的赞美。 杨芷青没打算让崔漪宁为难。她抬手握住崔漪宁的手腕,无意识地捏了捏,“你坐呀。” 崔漪宁嫌地上脏,不肯坐。她站在杨芷青身边看海月水母。她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悠闲到被她称为‘浪费’分时间。 海月水母在池子里,大小几乎相同,动作也相同。崔漪宁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把眉毛拧起来:她看不出意义。 “这儿如果布个灯的话拍出来会很漂亮。”杨芷青在安静的五分钟里进行职业习惯给她带来的本能思考——她原本就有这毛病,随时随地找光影。失忆之后她丢掉了这个毛病,但现在显然是跟着记忆一道恢复了——她抬手对着一处比划,仰起脖颈看崔漪宁,“但是角度很刁钻,搞不好就会大曝光,非常丑。” 崔漪宁胡乱点头,根本没有办法设想她说的场景和光。 水母缸里的灯光变成金色的时候,杨芷青站了起来。 她拍拍屁股上的灰,和崔漪宁并肩,“你看,这像不像一场梦啊。” 崔漪宁刚才无聊,在水母缸边看过海月水母的简介。简介里介绍这种水母很温和,毒性小,吃细小的微生物存活,在野外很少能活过六个月。 从它的习性和寿命来说,确实很像一场梦。 但崔漪宁眯起眼睛,缸里的海月水母金灿灿的,透着一点白。 “像太阳雨啊。”崔漪宁说。 第34章 34 杨芷青:人呢? 升:在 杨芷青:我白天给你发的水母你看到了吗? 升:嗯 杨芷青:崔漪宁说它们像太阳雨 升:? 杨芷青:你聊天限额啊?只能回一个字?? 升:没啊 升:我做衣服呢 杨芷青:做到哪一步了? 升:裁剪 裁剪……杨芷青脑海中浮现出谢兰升戴着老花镜踩缝纫机的样子。她嘿嘿笑了两声,被坐在身边看电影的崔漪宁问:“怎么了?” 套房电视屏幕里播着崔漪宁选的霸王别姬,少年小豆子的嗓音脆亮,据说这个小演员生于五代梨园世家,从小就跟着父母在北京胡同里唱戏。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崔漪宁移开眼睛,杨芷青盘起来的腿,膝盖在灯光下格外莹润。 杨芷青:“啊,怎么演到这儿了?咱把这一段跳过吧。” 崔漪宁:“嗯。你刚刚在笑什么?” “想到阿升戴老花镜裁衣服,感觉很好笑。”杨芷青弯腰去够遥控器。 崔漪宁没怎么见过谢兰升做衣服的样子,眉头拧着想了一会儿不得其解,遂放弃。 杨芷青的快进按过了头,少年小豆子已经长成张国荣。他从人力车上走下来,和他的师兄一起站在戏院门口对欢迎他们的观众们挥手。 崔漪宁没看过霸王别姬。她只知道这是一部时间很长的电影,很有名,很有深度,还有张国荣。她把上半身在沙发里重新找一个舒服的角度窝好,抱住一个抱枕问杨芷青:“你跳过的那段说了什么啊?” 杨芷青放下遥控器,又把椰子捧起来,就着吸管喝椰汁:“说了很难过的事情,不提也罢。” 崔漪宁揉着额角。她原本想把话题说回谢兰升,但张口说的是:“张国荣的眼睛好好看。” “恩。很有神的眼睛,里面像是装着很多故事。”杨芷青一边想着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评价,一边也和崔漪宁心有灵犀的想起谢兰升。 她失忆的时候不记得,现在想起来,谢兰升还没和乔改琦谈恋爱时就总在和她说乔改琦的眼睛。她说那双眼睛看着好熟悉,第一次见就觉得亲切。 杨芷青再度弯腰,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燃,而后在心里冷笑:乔改琦的眼睛像她的妈妈,谢兰升的亲姐姐,谢兰升当然会觉得熟悉。 “谢兰升现在还不敢看她的眼睛吗?”崔漪宁把话题绕回来了。 杨芷青拿着烟盒问崔漪宁要不要也来一根。后者想了一下,点点头。 “对。她看到自己的眼睛像见了鬼。”杨芷青叼着烟给崔漪宁点火。烟雾在房间里弥散,杨芷青又后知后觉的抬头去看烟雾报警器。 崔漪宁:“那也没办法。”谁谈恋爱谈到失散多年的亲外甥女都会疯的。 杨芷青把打火机丢到茶几上,收获崔漪宁一句不要丢东西的唠叨后她突发奇想地问:“如果我是你亲姨你会怎么办啊?” 崔漪宁冷笑:“少占我便宜,我只比你小一个月。” 那就是亲妹。假设嘛——杨芷青咂嘴,嫌崔漪宁没有想象力。 崔漪宁没想过诸如此类的假设。她夹着烟仰着头,吐烟圈。 烟圈有点像今天白天看见的海月水母,顺着空气奋力向上方游。只不过它们的寿命更短,是须臾的黄粱梦。 杨芷青没等到崔漪宁的答案,自己答题:“如果你是我亲妹的话,我肯定受不了。我可能在确定你是我亲妹的那一刻就去死了。” 崔漪宁伸手,杨芷青把正方形的玻璃烟缸送到她的手上。崔漪宁掸掉烟灰,说:“那还好我不是。” “要是我死了的话……你会难过吗?” 沙发虽然是双人的,但不是很长。杨芷青盘着腿,占据大半条沙发。崔漪宁自打抽上第一口烟,就很自然地把双腿蜷进肚子里,让自己缩在沙发角落,脚趾小心地避开杨芷青的小腿。 她的脚有些酸了,扭动双腿时还是不慎碰到杨芷青光滑的小腿,与此同时她说:“会。” 杨芷青好久没有听到崔漪宁的关心,不免追问:“会有多难过?” 崔漪宁看着天花板上消失的烟圈想了想,“大概会难过到烟圈消失吧。” 杨芷青不满:“那时间也太短了。” 崔漪宁托着烟灰缸的左手手腕有些发酸,“那等到海月水母死的时候吧。” “海月水母能活多久啊?” “大约六个月。” “这你都知道啊?” “今天白天刚看到的介绍。六个月够长了吧?” 杨芷青像得了多动症。在她们说话时,她已经把自己的两条腿并起来,美人鱼似的坐在沙发上。等到崔漪宁的话落下后,她的双膝一发力,她便跪在沙发上。 “我觉得还是不太够。” 崔漪宁放下烟灰缸,想要重新靠回沙发的半路,她停下来。 她的脸和杨芷青的脸只有竖起的一个巴掌那么远,她闻到杨芷青身上的烟草味。 “那你想要我难过多久?”崔漪宁的问话带着和杨芷青身上相同的味道,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说的话。 杨芷青没有转开目光。崔漪宁的眼睛是褐色的,外围洒了一圈淡淡的金。这双眼睛停在杨芷青身上,她想起刚才说的评价:很有神的眼睛,好像盛着很多故事。杨芷青想让这双同样有故事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想让它把那些她不知道的故事都说给她听。她想知道所有的一切,她想…… “告诉你!我真急了!” 第26页 凑得越来越近的两个人被电视里骤然响起的尖锐女声一同吓得浑身一震。 崔漪宁和杨芷青同时上身向后倒,一齐去看电视。昏红的一片,几个人在栏杆后面嚷嚷着‘急了呀,急了好’。 杨芷青看清屏幕上的人和剧情,抬抬嘴角暧昧地笑:“啊,是菊仙来了。” 没有看过霸王别姬的崔漪宁问:“菊仙?” “喏,巩俐演的。”杨芷青指一指男人堆里围着一条白色的毛绒绒围脖,一条腿跨在栏杆上的女人。 “她来干嘛的?” 杨芷青把结在烟上的一条即将坠落的长烟灰掸进烟灰缸里,再把烟头捻灭,“从剧情的角度,菊仙是真霸王。不过从程蝶衣的角度,这会儿的菊仙算是他和段小楼的小三呐。” 崔漪宁猛地吸一口烟,烟头也捻灭在烟灰缸里。 她又一次看着烟圈在空中消散,心想:这是真没有了。 第35章 35 裁剪是很费神的工作。 谢兰升的眼睛前几年老花了,她戴着老花镜坐在缝纫机后,用剪刀去处理线头。 剪着剪着,谢兰升的剪刀一歪,剪刀尖戳到她的手腕,戳破一层薄薄的皮。一滴血珠子从她的手腕里冒出头,滚圆的一颗,像玛瑙。谢兰升抬起手腕放到唇边,抿掉血珠子。 血的味道转瞬充斥她的口腔,分明只有一滴,却仿佛一片血海。谢兰升被这股刺激的味道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她猛地把椅子往后推,双手死死扒住桌面,整个人俯下身大口大口喘气。她的嗓子像一个破了的鼓风机,呼哧呼哧,只有往外出的气,没有往里进的气。 桌面上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谢兰升努力的闭上嘴巴挺直腰杆,双手从桌面放到自己的脖子上。她不停的掐着自己的脖子,从上到下,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为自己顺气。 —— 杨芷青:你今天还在裁剪吗? 升:恩。 杨芷青:吃中饭没有啊?你昨晚和今早都吃了什么? 升:还没吃。之前吃的已经忘记了。 杨芷青:那你现在就点外卖,不然我给你点了。 升:不用。 杨芷青:那你吃什么? 升:还是豆浆油条。 —— “你还好吗?” 崔漪宁的手搭在白色的塑料桌上。 自打来了樟市,崔漪宁就发现自己天天围着酒店和小饭馆打转,景点里都是放了暑假被爸妈带出来疯玩的小崽子。唯一安静的水族馆还是因为太小没什么可玩的所以人少。昨天晚上杨芷青非要看退潮,拉着她在海边走了半天。回到房间,崔漪宁从球鞋里倒出半鞋沙子。 她其实有点不太好,但她还是选择先询问坐在自己对面皱着眉头的杨芷青。 杨芷青一只手也搭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她抬头,眉毛还是一个小鼓包,“谢兰升好像不太对劲。” “她怎么了?”崔漪宁跟着皱眉。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不耐烦。 杨芷青的直觉拿了小锤子在她心里邦邦邦地敲警钟,她连钟在哪儿都没找到。 崔漪宁的手越过桌上她们刚吃好的一桌晚饭,伸到杨芷青的眼睛和手机屏幕中间挥了挥,引到她注意力之后说:“说不定她是做衣服太累了。” “现在下午六点钟,她跟我说要吃豆浆油条,你觉得这正常吗?”杨芷青握着手机,歪着头盯着屏幕,困惑能从樟市绕地球一周。 崔漪宁收回的手落到额角,她也吃不准杨芷青的这帮朋友们。她们在一起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不在一起的时候发生什么也都不奇怪。 “我不知道啊。”崔漪宁很诚实,“但她要吃东西总是个好事吧?” 杨芷青点起烟,从谢兰升的现状想来,她不得不认同崔漪宁了:“这确实。” 崔漪宁问杨芷青要了一根烟。抽过之后,她们同时站起来朝外走。 今天要一起看夕阳,海边的夕阳。 想到要在海边看到拿沙子随便丢人的小崽子们,崔漪宁的额角已经开始跳。 她又问杨芷青要了一根烟。烟是杨芷青在本地买的本地烟,抽起来劲儿很大,正是崔漪宁所需要的。她感受着嗓子里的辛辣,看着不远处渐渐被染成金橙色的大海,“为什么拉拉一定要看海啊?” “啊?” “看海,同居,养猫。不是说这是现代拉拉必备的三件套吗?” 杨芷青和她并肩走着,也跟着再抽一根,“不知道。但看起来我们就差养猫了。养猫是不是跟养孩子差不多啊?看海比较浪漫,同居么……比较稳定?” 崔漪宁夹着烟的手又揉了揉额角,“我不喜欢孩子。” “你也不喜欢浪漫。” “那为什么要看海?还要看夕阳?” 杨芷青揪住一个朝她撞过来的小男孩儿的后衣领子把他拎到一边。大海已经在她们面前,夕阳如火烧。 她叼着烟,插着腰,踩着拖鞋,很闲散的懒人模样。 “不知道啊。”杨芷青说,“大概是因为来都来了吧?” 崔漪宁转脸去看杨芷青,正碰上对方也看过来。她们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我们真的很像结婚好多年的夫妻。”崔漪宁站在柏油路和沙子交界的地方,学着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口吻,“来都来了,凑合过吧。” 夕阳一束金橙的光刺进杨芷青的眼睛,她本能地眯起眼来,“也没那么凑合吧。” 崔漪宁的烟抽完了,整条嗓子火辣辣的灼烧。她学杨芷青眯眼,去看海上的太阳。太阳只剩下半个,还有一半沉在海里,由海水倒映出一个虚假的圆。 崔漪宁认真的说:“挺凑合的。” “哪里哪里。”杨芷青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去看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她用脚尖捻一捻柏油路上的沙砾,而后踩过它们的边界往前,踏进沙子里。 杨芷青回头拉住崔漪宁的手腕,“来呀,走近点看。来都来了,别辜负这场盛大的日落。” 崔漪宁不动。 落日的金橙色是顶光,自上往下打在崔漪宁的身上。崔漪宁垂下眼,大片的阴影盖住她的脸。杨芷青的手僵住了,她的直觉又拿起小锤子,警钟大声嗡鸣。 “怎、怎么了?走呀。”杨芷青用力吞咽,企图佯装无事发生。 崔漪宁缩回被杨芷青拉着的胳膊,她说我不想去。 杨芷青知道崔漪宁生气了。但是她不知道她的气从何而来。就连刚才那段凑合的夫妻的比喻是从何而来的,杨芷青都不清楚。 她弯腰想要一个背光的地方去看崔漪宁的表情,同时她把嗓音软下来,哀求说:“走吧走吧,崔漪宁,去看看吧。落日马上就要结束了。” 崔漪宁心想要结束的何止是落日,嘴上说:“结束了就回去,我不想看,我累了。你那么喜欢看你去看,再拍几张照片给谢兰升,你俩一起看。” 杨芷青没能找到背光的地方,她重新站回崔漪宁身边。刚才看了太刺眼的落日光线,现在杨芷青看什么都是一片黑红。 “你不高兴我总提谢兰升吗?我和她又没什么,我只是担心她——” 崔漪宁打断她,“我知道。你怕她死。你不想再看见任何人死。” “那你为什么……” “我是因为谢兰升不高兴吗?”崔漪宁直视杨芷青无奈的脸。杨芷青找回了记忆,慢慢变成那个她熟悉的四十岁的杨芷青。崔漪宁闭了闭眼睛,“回去吧,我不想再说了。” —— 谢兰升拎起手上的布料,迎着夕阳的余晖看它,面无表情的想:哎呀,裁坏了。 第36章 36 夕阳完全落下,黑夜笼罩大地。还没有关门的改改裁缝店亮起一星暖黄的光。 谢兰升在灯光下歪着头,眯着眼。她的右手食指戴着一枚银色的顶针,食指和拇指捏着针,左手捻一根线,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把线穿进针孔里。 她裁坏的布料用针线缝一下还可以弥补,成品是不会看出问题的。 谢兰升不是第一次做修补的工作。她本该得心应手。 可她的手不自觉发抖,线头一次又一次的错过针孔的位置,从针上斜穿过去。 谢兰升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回不但是手,她浑身都开始发抖。针和线从手上跌落,谢兰升连着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它们重新握回手里。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她浑身失去力气,从椅子上软软的跌下去,跪到地上。 —— 杨芷青觑着崔漪宁的脸色。 从海边回到房间以后崔漪宁脱了鞋,洗了澡,换了衣服,点了外卖,没有说话。 空气在崔漪宁的沉默里偷偷从窗缝门缝所有缝隙里溜走,等杨芷青察觉为时已晚。她站在套房的客厅,长手长脚,格外呆。 崔漪宁打开外卖盒。她点的是前天她们一起吃的糖水,当时杨芷青直呼好吃,打着饱嗝摸着肚子,说临走前一定要再吃一次。 第27页 距离她们定好的计划,回程在后天。但崔漪宁已经把糖水又点了一遍。 她分出第二把勺子放到一边。给谁的不言而喻。偏偏杨芷青还盯着崔漪宁,没有一点眼色。 “要我请你吗?”崔漪宁出声,脸色不善。 杨芷青急急在崔漪宁身边坐下了。她握着勺子,隐约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很像小时候犯了错准备挨妈妈骂的时候。 糖水清凉且甜,杨芷青爱吃芋头和芋圆,崔漪宁喜欢烧仙草。她们最登对的时候是同吃面前这碗糖水的时候。 崔漪宁打开电视。昨晚没有放完的霸王别姬延着她们断开的部分继续往后播。 段小楼和菊仙结婚了,程蝶衣和师兄的感情也自然就淡了。菊仙不让段小楼和程蝶衣接着唱戏。她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镜子,笑着说对未来的畅想。 崔漪宁突然有些腻。厌烦的情绪从在海边时就被嗓子里辛辣的烟味和金橙夕阳点燃,到现在她看见听见菊仙展望未来,这股厌烦的情绪躁动着蹿上顶峰。 她啪的关掉电视。漆黑的屏幕反射出杨芷青突然的耸肩。一摊烂成泥的芋头掉到茶几上。 “这后面的,我也不喜欢看。”杨芷青从电视机里也看见崔漪宁的烦躁,她忙不迭地递话,盼着崔漪宁说点什么,骂她也比沉默强。 “她们后来过得好么?” “谁?菊仙和段小楼吗?” “她不是想生个儿子吗?” “没生,流产了。” “他们又在一起唱戏了吧?” “是啊。那主角是段小楼和程蝶衣,他俩不能不凑到一起啊。” “离婚了吗?” “那年代可不兴离婚。而且菊仙很爱段小楼的。最后她自杀了。” 崔漪宁放下勺子,没有再问了。 杨芷青见状,也跟着放下勺子。她俯身弯腰,想要去看崔漪宁的脸。崔漪宁抬着眼皮大大方方的由她看。看她的面无表情,看她哪怕面无表情也能看出的不开心。 杨芷青在心里叹气:为什么以前没觉得这么难呢? 以前她和崔漪宁不说什么话,因为也不用说什么。大家在一起十五年,认识十八年,很多事情一个眼神或者一个语气就都知道了。杨芷青卖力回忆,这段时间她和崔漪宁说的话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但说得越多杨芷青就越觉得自己不认识崔漪宁,也离她越远。 不是都说沟通是人类进步的桥梁吗?怎么她和崔漪宁越沟通这个桥梁越有要坍塌的趋势啊? 杨芷青挠挠头。她琢磨不明白,干脆不琢磨了:“你刚才在海边就不高兴,现在更不高兴了。不是因为谢兰升,是因为什么呢?” 崔漪宁盯着杨芷青的眼睛。 杨芷青说:“崔漪宁,你别让我猜好不好?” “我没有让你猜。”崔漪宁揉了揉眉心,“我只是不想说了。你恢复记忆了,很好。按照我们的约定我就可以不用每天来陪你。现在是我自己想要给我们一次机会,所以才有了这次的旅行。” “我知道。” “但我们出来以后你……”崔漪宁面对杨芷青的脸悠悠叹气,提起一口劲儿说她原本不想说的话,“心思既没在我身上,也没在修复我们的关系上。和你出来这一趟,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你觉得呢?” 杨芷青被反问,第一反应是想哭。第二反应是崔漪宁说的没错,至少前半段没错,所以她不能哭,也没脸哭。 杨芷青和崔漪宁认识十八年,和谢兰升认识二十年。 她觉得以前和崔漪宁相处没有那么困难,也不需要说那么多话。她以前也没有那么关心谢兰升。来到樟市以后,谢兰升就成为杨芷青的宝贝蛋子。杨芷青把她捧在掌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时时留意谢兰升的一举一动,问候她一日三餐,要求她及时回复消息否则她就会很紧张。 心理学上管杨芷青的状态叫做‘移情’。不是移情别恋的那个移情,是杨芷青把太过强烈的感情投射到其他人身上帮忙分担的意思。 杨芷青没学过心理学。她讲不出‘移情’这个专业名词。她只知道她现在不会和崔漪宁相处。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她都怕崔漪宁不高兴。但谢兰升不会。杨芷青笃定自己不管对谢兰升啰嗦什么谢兰升都不会把她删除拉黑,提出分手。 所以杨芷青把自己提心吊胆的情绪移给了谢兰升,从而在崔漪宁这里,她的精力所剩无几。 “我没有这样想的。”杨芷青耷拉着眉眼。她没有挨骂,但还不如挨骂。喃喃又念叨一遍,杨芷青看向崔漪宁的眼里有浅浅的泪光:“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总怕你生气。说句实话,我现在感觉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在一起过。过去的十五年不知道是谁在和你谈恋爱。” 这句话说完,杨芷青身体一软,顺着沙发稳稳当当的滑坐到地上,膝盖扣进胸膛,把整个身体蜷在一起。 第37章 37 嗡—— 嗡—— 嗡—— 谢兰升的膝盖和额头都抵在瓷砖地上。一场唯有谢兰升自己知道的山崩地裂的海啸正在她的身体里发生。海水席卷大脑,试图从额头钻出去,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着谢兰升的头骨,耳朵充斥着嗡鸣杂音,已然完全失去接听声音的作用。谢兰升张开嘴,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她吐出的全是酸水。 硫酸似的液体灼烧着她的胃和食道,海水找到了新出口:谢兰升的眼睛。 于是地板上落下许许多多的圆点,雨滴似的敲打,滴答滴答,也像倒计时的钟表。 跪在地上的谢兰升混乱痛苦的冒出想死的念头。 我想去死。 好想死。 想死。 死。 —— 空调轰地吹出一股冷气,崔漪宁摸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看向杨芷青胳膊上鼓起的一颗颗小小的鸡皮疙瘩。 她无言地站起,走到房间拿了两件毛毯。一件披在自己身上,另一件丢到杨芷青身上。 杨芷青从毯子底下冒出乱糟糟的脑袋。毛毯边沿压住后脖颈,她费力的抬眼看崔漪宁。 崔漪宁弯腰把杨芷青的毛毯往下拽一拽。她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说的第一句话是:“十五年啊……” 第二句话是:“一个人能有几个十五年。” 而她们已经在一起浪费掉了一个十五年了。 这两句话后,崔漪宁啪嗒按动打火机。火苗燃烧尼古丁和卷烟纸发出碎裂声,碾在杨芷青的耳朵里。 “所以就这样吧。” 杨芷青恶狠狠转头,隔着泪光她的眼神朦胧温柔:“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不看好我们,认为我们不是一路人,早晚要分手。但我们一直在一起到今天。崔漪宁,你还爱我吗?” 崔漪宁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替杨芷青拢一拢肩上快要滑落的毯子,她温柔的说残忍的话:“爱的,我还爱你的。” “那为什么要‘就这样’?”杨芷青拉住崔漪宁要收回去的手。她说不出‘分手’这两个字,学崔漪宁的话。 崔漪宁的目光缠绵但疲惫。她反手握住杨芷青的手,两张手掌亲密无间的紧紧贴在一起。她们掌心里的茧子磨着对方的皮肤,不舒服但不至于到说出口,也不至于到需要松手的程度。 而崔漪宁松开了手。 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她没法忽略。 “我们怎么就不能一直在一起了?你爱我,我也爱你,我爱你的啊。”杨芷青的眼泪打在她还维持着握手姿势的手上,“我们怎么就不能继续在一起?怎么就不能有个结果了?” “我们能有结果啊。”崔漪宁把腰背靠到沙发的靠垫上。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白雾时说:“分开就是我们的结果。” —— “如果你去展子,有人问你‘改一老师呢?’你要怎么说呀?” “恩……我就告诉她们,改一老师在家呢。” “那如果有人问你,‘阿升老师呢?’你要怎么说?” “我也告诉她们,阿升老师在家等我呢。” “好。” 改一,改改,乔改琦。 谢兰升的额头被瓷砖磨出血来。她恢复听力之后听到的第一段话是她和乔改琦说过的最后一段对话。 她在家里等我呢。 她在家里等我呢。 她在家里等我呢。 谢兰升停住了呕吐。她的掌心撑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虚汗大颗大颗的代替泪水落。衣服黏在她的身上,她试着从地上站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膝盖一遍又一遍砸回地板。谢兰升知道自己犯病了,双相情感障碍导致的躯体化,头痛胃痛耳鸣,心慌手抖虚汗。谢兰升的四肢被钉在地板上,沉重的力量禁锢着她无力抬起它们。 她想死,但是她也想回家。 第28页 谢兰升的膝盖第四次砸回瓷砖地,她听到破裂的响动,咔吧一声。 她不再挣扎着站起,全身力气都放在腰腹,挺直身体后把桌上的手机和裁坏的衣服一起扫下来。谢兰升抓住手机,面部解锁,弹出的第一个页面是她和杨芷青的对话框。谢兰升什么都顾不得,光是拨打语音通话的界面她就按了好几分钟。 电话终于打出去,杨芷青的等待铃声是一首叫做小茉莉的老歌。杨丞琳唱到“凝视着你,舍不得离开你”的时候,杨芷青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谢兰升听不出杨芷青的语气低落异常,她嘶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呢喃:“回家。” —— 消毒水味,脏兮兮的白色,透明的输液瓶里药物一滴一滴顺着管子落下,聒噪的鸟叫。 睁开眼睛后,谢兰升以为自己来到了杨芷青的病房。 “你感觉咋样啊?”耳畔杨芷青的问话中气十足,震得谢兰升浑身一抖,屁股挪了位置,左腿没动。她的腿上裹着厚厚一层白色石膏。 杨芷青走到谢兰升病床的床头,为她把床摇起来。 “你左腿骨折了哈,膝盖碎了。右腿也尽量别动,虽然没碎,但是肿的馒头一样,就是看起来没馒头好吃。”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听到肚子一声叫唤。 谢兰升摸摸肚子,听见杨芷青问她是不是饿了。她没说话。上一顿饭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吃的,但是身体已经麻木。谢兰升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饿了。 “是吧。”谢兰升没有挂水的右手搭在肚子上,“这个挂的是什么水啊?” 杨芷青拉过一把铁质的圆凳在她的病床边坐下,和她一起看了看输液瓶,“葡萄糖。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虚脱昏过去了,心跳都快没了。你饿了等会儿吧,崔漪宁去买饭了,一会儿才能回来。” 谢兰升那通电话堪称惊魂。 杨芷青听见手机震动,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又看一眼时间:无论如何都不是谢兰升会打电话来的时候,尤其她现在知道杨芷青在做什么。 崔漪宁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问她不接电话吗? 杨芷青的手没动,眼神粘在屏幕上。或许谢兰升是碰错了呢?她等了一会儿,电话还是没有挂断。杨芷青按捺不住,按下接听以后又开了公放。 “跟女鬼似的,啥也没说,就说个回家。差点没给我吓死。”杨芷青忍不住吐槽,“我以为你跟我玩儿午夜惊魂呢,还骂了你几句。结果你说了回家以后就不说话了,我才知道你是出事儿了。” 谢兰升看着天花板。她看见自己的灵魂在看自己的身体,白色被子下一个头发干枯,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的女人半张着嘴,像是听不懂闺蜜在说些什么。 她的想法是弹幕,在空中飘出一行行血红色的字:我想见乔改琦,我想和她在一起,否则我就死。 第38章 38 “我不是让你每天给我打卡吗?合着你都是在骗我啊。” “你到底几天没吃饭?还好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们还能买到飞机票,不然你真是死店里了。” “要是乔、乔、她知道了……” “别让她知道。”一直沉默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谢兰升在这时急速装入悬浮状态中的灵魂。她忍着天旋地转的晕眩,拽住杨芷青的手,“别告诉她,别让她知道。” 杨芷青心说这人都饿的营养不良快要死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握着谢兰升瘦骨嶙峋的手腕,安慰说:“不告诉不告诉她。我没事儿和她联系什么?” 手腕上的力量陡然消失,谢兰升的手落回床上。她的灵魂再一次出走,这回血红色的弹幕写:为什么不告诉她呢?求求你告诉她吧,这样她就会来看我了。 如果现在坐在谢兰升身边的是崔漪宁,那么崔漪宁说不定真的会背着谢兰升去给乔改琦打一通电话。哪怕乔改琦不来,让谢兰升知道一点乔改琦的近况也好。 很可惜,杨芷青没有<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也常常欠缺一些眼力见儿。 欠缺眼里见儿的实心眼孩子翘起腿,左边胳膊肘压在大腿上,右边胳膊肘压在左边胳膊上,前倾着身子,探头去看谢兰升。 谢兰升的大眼珠一转,杨芷青缩回身体,“我怕你突然就死了。” “不会。”谢兰升的眼珠子转回天花板,定定地说。 “为啥啊?你看着就像随时会死。” 谢兰升没告诉她自己在看弹幕。她问杨芷青:“你和崔漪宁怎么样了?” 杨芷青做了个提壶的动作:“这水还没烧开,你就把壶提起来了?” 谢兰升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痛,她侧过身,拱起一点后背。杨芷青见状,半个屁股离开凳子,叫着‘怎么了怎么了’的问她。谢兰升摇摇头,让她声音小一点,又让她继续说她和崔漪宁的事。 杨芷青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看一看输液瓶,再看一看侧躺着半死不活的谢兰升,叹着气说:“我们还是要分开。” —— 崔漪宁提着外卖袋子,球鞋踩在医院走廊上。她决定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后自己单独出一趟远门,否则再这么待下去,她会有一种死循环的错觉。 塑料袋的边沿割着崔漪宁的膝盖,她低下头重新调整了一下外卖袋的位置。 再抬头时,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不会更大。她很瘦,小小的脸上盛着一对硕大的眼睛。眼睛很漂亮,内眼角尖尖,眼尾翘起来。她漆黑的清澈的眼珠中和了她眼型中天然的妩媚,看人时像含着楚楚可怜的一汪泪。漂亮眼睛上方,这女人有两条青色的刚生长出来的新眉。 崔漪宁定在原地,等到女人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经过以后她才继续往前。 —— 崔漪宁推开病房门,病房里的两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到她的身上。她忽视了她们探照灯般的视线。外卖袋子放到病床的床头柜上,崔漪宁问谢兰升感觉怎么样。 “还好。” 医生说病情时谢兰升身体晕着,杨芷青心里晕着,崔漪宁是在场三个人里唯一一个认真听完医嘱的人。谢兰升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硬生生给自己原本就不好的胃饿出胃病,外加重度营养不良。 “缓一缓稍微吃点东西吧。”崔漪宁看着正在打开外卖的杨芷青,叮咛谢兰升,“你的胃还没有恢复,少吃一点让胃里先习惯有东西,不要一下子吃太多。” “嗯。”谢兰升没什么力气,很乖觉的答应,“谢谢你啊,给你添麻烦了。” 崔漪宁拍一拍谢兰升的被子,“我没觉得你麻烦。” 她凉凉瞥了杨芷青一眼,对方比谢兰升还乖觉,她搬了张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桌子放到谢兰升床上,又拍拍崔漪宁的胳膊示意她让让。 崔漪宁后退一步,杨芷青走到床头去把谢兰升的床摇得更高一些。 “我买的是粥。”崔漪宁在杨芷青摇床的同时把盒子放到小桌子上。她打开盒子,一股热气裹着米香迫不及待的喷涌而出。 刚被摇起来的谢兰升下意识捂住嘴,皱起眉。 “快快快垃圾桶!”杨芷青很熟悉谢兰升这个动作,以前她们在一起喝酒,喝多了谢兰升要吐就是这副表情。 崔漪宁的动作快的像风。等杨芷青叫完最后一个字,垃圾桶已经举到谢兰升的嘴边。 谢兰升凑到垃圾桶上,张嘴什么都没吐出来。 “你吃点再吐吧。” 杨芷青走到谢兰升病床的另一边。她和崔漪宁一右一左,像谢兰升爹妈似的操心,“你现在胃里空空的,吐都吐不出来。” 当妈的崔漪宁听到这不靠谱的话忍不住翻白眼:“非要吐吗?” 杨芷青指着谢兰升,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她收回手插在腰上,假咳了几声重新发言:“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吃点东西。” 谢兰升拿着塑料勺子,一边吃自己的粥,一边看着坐到茶几上去吃叉烧饭的杨芷青,余光还要留意坐在她病床边翘着腿挺着背,优雅地吃寿司的崔漪宁。 三个人,三份不同种类的饭。外卖袋子只有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白色袋子。医院食堂不卖这么多品种的食物,崔漪宁跑了三家店买这些?这么有心思? 谢兰升慢吞吞地看着随时随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弹幕:她俩可能真的要分手了。 时间倒回二十分钟之前,谢兰升问杨芷青:“你想和她分开吗?” 杨芷青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抿着嘴巴,没看谢兰升,手指抠着谢兰升病床上的床单。抠得用力过猛了,杨芷青的手指在床边的铁栏杆上硌了一下。 “我不想。”杨芷青吞吞吐吐的说,“但是我不想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谢兰升实在不明白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问杨芷青,杨芷青一味地抠着床单,支支吾吾的话说了很多,谢兰升一句都听不懂。 第29页 谢兰升放下手上的勺子。 她喝了粥,热意从胃里渐渐散出来,她的身体慢慢有了一点感觉。 “吃饱了?”崔漪宁问。 谢兰升说:“嗯,吃不下了。” 第39章 39 谢兰升有一个随母亲姓的,十七岁生完孩子一声不吭就丢下孩子跑了的亲姐;一个偏心姐姐偏到大年三十问谢兰升怎么还没有自杀的亲妈和一个对谢兰升完全不闻不问的亲爹。 她的原生家庭之混乱,足够让人写一本十万字的小说来详细拆解。 简单来说,谢兰升是无人管的。 但幸运的是她有过真心爱她的女朋友,也有真心关心她的朋友。 —— 杨芷青和崔漪宁每天都来医院照顾谢兰升。 今天是谢兰升住院的第八天,崔漪宁陪着谢兰升,杨芷青去医院楼下的外卖柜拿外卖。 她拿回点的肠粉和粥,拎着袋子走在医院走廊上。走廊上有几个病人,大多是老年人。他们有的被护士搀扶着,有的坐着轮椅。病房里时不时传出几声痛苦的哀嚎,护士台的提示铃一会儿就响起一下,催着护士们去查看病人的情况。 在一片混乱之中,杨芷青先看见了她。 她比上一次见面瘦了很多。杨芷青记得她的脸原本有些圆,长相是可爱的那一挂。现在她的脸颊凹进去,不至于到谢兰升瘦的脱相那么可怕,但绝对也在过瘦的行列里。 杨芷青站在走廊上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盯着身前推着的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那双漂亮的眼睛,记忆中总是含情脉脉,明亮的,快乐的,撒娇的眼睛,现在是一盏熄灭的死掉的灯。 老人不知生了什么病,头软软地垂在胸前,像是因为犯错而羞愧到无地自容的样子。 她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和老人一起藏进某一间病房。 —— 谢兰升病房的门被嘭一下爆炸似的推开。 崔漪宁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第一个反应是对杨芷青做噤声的手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疯了?!谢兰升刚睡着,你要干嘛!” 杨芷青不自觉把音量也压得很低,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尖细,针似的:“我刚才!我刚看到!我看到了——” “不许说!”崔漪宁小声呵斥她。 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睡觉的谢兰升,崔漪宁拽着杨芷青的胳膊走出病房。 “你不知道我看到了谁!崔漪宁,我看到——”一踏出病房的门,杨芷青就嚷嚷起来。 崔漪宁再次捂住杨芷青的嘴。她拉着杨芷青拐进安全通道以后,淡淡开口:“乔改琦是不是?” 杨芷青尖叫:“你怎么知道?!” 崔漪宁抱着胳膊,“谢兰升住院第一天我就看到她了。” 她冷淡的态度如同镇定剂,杨芷青渐渐平复。她问:“你怎么认出她的啊?你没看过她的照片吧?” 崔漪宁指了指眼睛,“她的眼睛长得不光像她妈妈,也有些像谢兰升。而且她身上那种下一秒就要死的感觉和谢兰升一模一样。所以我猜那是她。” 安全通道没有空调也不通风,杨芷青很快感觉到自己的汗顺着脑袋和后背往下淌。她把外卖先放到一边楼梯上,拿下戴在头上的帽子捋了捋汗湿的头发。 做完这两样事后,杨芷青开始冷静。 杨芷青说:“我要告诉她。” ‘她’是谁不言而喻。 崔漪宁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杨芷青,要她把脑袋上的汗先擦干,“你不要说。” 杨芷青接了纸巾但没动,“为什么?” 谢兰升和乔改琦现在只隔了四间病房的距离。 崔漪宁不答,杨芷青捏着纸巾追问:“我不让她们见面,就让阿升远远看乔改琦一眼也不行吗?” 崔漪宁仍没做声。 她从杨芷青手里拿回被杨芷青揉皱的纸巾,按在她的额头上用力地擦汗。打成卷的纸巾碎屑留在杨芷青的额头,崔漪宁说:“最好不要。” “为什么啊?” “十万个为什么?” 安全通道既闷且热,崔漪宁用语气和表情充当空调。 “我不明白。”杨芷青摸摸额头,摸下几缕纸巾碎屑,“阿升一直想见乔改琦,她就想知道乔改琦好不好,让她远远看一眼乔改琦她心里能好受很多,你为什么觉得不好?” 崔漪宁把擦过汗的纸塞进杨芷青手里,“饮鸩止渴好吗?” 人都是贪心的。 见不到的时侯想见一面就好,见一面想再多见一面,欲/望无穷无尽,况且她们两个短暂时间内又无法解决眼前的困境——乔改琦爷爷说了,只有他和她奶奶死了,她们俩才能在一起。 崔漪宁尽量心平气和的说:“她们不见面就已经很痛苦了,何必要遥遥看一眼?看一眼除了让谢兰升更痛苦之外还能解决什么问题?” “怎么会更痛苦?”杨芷青搓着手上被崔漪宁塞进进来的纸巾,“她都瘦成那样了!她都要死了!你也亲眼看见她倒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她就是想看乔改琦一眼为什么不行?!她见不到乔改琦才会更痛苦!!” “你冷静一点!”杨芷青叫嚷的崔漪宁头疼。 “我没法冷静!” 杨芷青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揪起来,有人往她的心里塞了许许多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让她想要大喊大叫。 “她们那么相爱!乔改琦追了谢兰升五年!五年啊!她们刚在一起四个月就被迫分开!” “谢兰升从小到大都没有幸福过,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好不容易喜欢——喜欢上一个人!她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谁!为什么?!” “崔漪宁你是不是自己想分手所以觉得全天下的情侣都分开才是最好的?!” 杨芷青的双眼通红,喉头肿胀发酸,嗓音变调。她拉着崔漪宁的双臂,手指用力扣住她的胳膊,“为什么?!崔漪宁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呀——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 崔漪宁的胳膊一定红了。杨芷生怕她跑掉,生怕她沉默,用了好大的力气,哪怕换回一句“你弄痛我了”她也想从崔漪宁口中得到些什么东西。 崔漪宁没有回避杨芷青的问题。她哽咽了一声,说:“我试过了啊。” 眼前的杨芷青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抑或两者皆有。她的一张脸湿漉漉的,崔漪宁的脸也还不到哪里去。 “结果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杨芷青松开崔漪宁。崔漪宁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杨芷青连忙伸手去捞住她。 站稳以后,崔漪宁说:“你要是还不甘心的话,就去试试吧。” 杨芷青弯腰把放在楼梯上的外卖重新拎起来。 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之前对崔漪宁说:“我会的。” 第40章 40 谢兰升在杨芷青盯犯人的目光下安然的吃完了肠粉。 这几天每到吃饭,杨芷青就虎视眈眈地瞪着谢兰升,确保她把每一口饭都真正的送进嘴里。直到谢兰升吃完饭之前,她的眼睛不会眨一下。谢兰升吃完饭之后,杨芷青就猛地抬头,往两只眼睛里分别滴一大堆眼药水。 谢兰升留意到这几天她病床边的垃圾桶里多了好几个眼药水的空瓶。 “你不用这么盯着我,我有分寸的。”谢兰升连着吃了十天完整的一日三餐,嘴唇有了浅红的血色,脸也不再是完全蜡黄的。她那天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发现薄薄皮肤下面开始有一点点肉了。 杨芷青帮她丢饭盒,“你有什么分寸?” 谢兰升:“我后天就出院了,回家会自己好好吃饭的。” 丢完饭盒的杨芷青坐回床边的凳子上。崔漪宁这时推门走进来,她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圆凳坐下来,是一个能完整看到两个人的最佳观赏位。 谢兰升给崔漪宁打了个招呼,杨芷青没理崔漪宁。她说:“你上次也是这么答应我的,结果呢?” “妈,我这回真不会了。” 杨芷青翻白眼。她拍拍谢兰升的胳膊,“你出院了还是要去看看。” “我不是一直有在定期看心理医生吗?” “不是。”杨芷青的嘴巴捏的滚圆。她在崔漪宁面前笃定从容地说她一定会告诉谢兰升。真正坐到谢兰升面前要提起这件事时,杨芷青心里也开始打怵:会不会真的像崔漪宁说的那样,让谢兰升看见乔改琦是饮鸩止渴呢? “那是啥?” 杨芷青撮一撮谢兰升的床单,粗糙的白布。 算了,说就说,我就是看到乔改琦了,我就是希望谢兰升能开心。 杨芷青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后抬眼看着谢兰升,“去看看乔改琦。” 谢兰升原本半张的嘴闭上了。她看着杨芷青,眼睛里写了‘你疯了?’三个字。 杨芷青使劲咽下一口口水,“我在医院看到乔改琦了。她爷爷生病了。她就在离你四个病房远的位置。” 第30页 谢兰升骨瘦如柴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她抓着被子一下掀开。双脚已经踩到地面时,谢兰升突然一把抓住杨芷青的胳膊。 现在轮到她瞪着杨芷青。 “不要用这种事情骗我。” 杨芷青被她瞪得头皮发麻,“我不会骗你。我真的看见她了,我真的看见了。” 谢兰升的眼神锐利,胜过尖刀。她的脚在地上乱踩,无论如何踩不进拖鞋里。 胳膊上的力气松开之后,杨芷青弯腰去帮谢兰升穿鞋。但谢兰升的手又捏住了杨芷青的肩。 “别动。” 杨芷青的手还按在谢兰升的拖鞋上。她弯着腰抬头,无声询问谢兰升的意思。 谢兰升维持着抓住杨芷青肩膀的动作。她的视线从杨芷青身上一点点挪开,路过病房不算新的白墙,看过半旧的门套线。她的灵魂再度飘出身体,看着自己。 枯槁、憔悴、破败。她早就不是那个光鲜亮丽,受人瞩目的知名coser谢兰升了。她是改改裁缝店的店主,是精神病人,是一个随时会去死的女人。 乔改琦能面对这样的她吗?而乔改琦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她能面对未知的乔改琦吗? “不……不,我不要见她。”谢兰升陡然松开杨芷青。她挪着身体躲到病床的角落,抱起自己的小腿,“你骗我的。改改爷爷没有生病,改改不在医院里。” 杨芷青直起腰。她的心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抽的她直想掉眼泪。她说:“我没有骗你,乔改琦在医院!她真的在医院!” “没有,没有。”谢兰升连连摇头,梦游似的呓语,催眠着自己。她抬起眼睛对杨芷青微笑:“我不喜欢4这个数字。你重新说,你说改改在离我六个病房远。哦不,不要六,改改总想发财,八个病房吧。你说改改在离我八个病房远的位置。” “这听起来比较吉利。” “我没有在——”意识到谢兰升不愿意接受现实,杨芷青几乎要崩溃了。 她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一圈,重新坐下以后她压着音量,生硬地质问谢兰升:“你不是爱她吗?!为什么不愿意见她!” “我不敢!”谢兰升喊完这掷地有声的三个字以后,眼皮耷拉下来,嘴角扯起来,突兀的诡异的“嗬嗬”笑起来。她越笑越大声,笑的杨芷青浑身发毛。 “阿升你怎么了?” 谢兰升捂着脸,笑声从指缝里往外漏,听起来像是哀哭,“我爱她,我当然爱她。但是我也怕啊,我这个样子该怎么见她?她会不会对我大失所望,会不会见了我之后发现其实也没那么爱我。或者她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没有在等我。” “怎么会!”杨芷青像是被踩了痛脚,怪叫着站起来。她撞倒椅子,在地上摔出重重闷响,“她肯定在等你啊!我看见她瘦了好多好多,她眼睛里都没有光了。你要死了,她也要被折磨死了。阿升,阿升你别这样好吗?” 杨芷青伸手去拉谢兰升的手,她想看看她的脸。但谢兰升的手焊在了脸上,纹丝不动。 杨芷青哀求:“求你了阿升,你不要这样。你害怕这些的话远远看她一眼也行啊。你不是很想她吗?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 “这不行啊。”谢兰升藏在掌心后,闷闷的发声,“这不行。” “到底为什么……” “我要是看见她不好,我也会难过。我会不忍心,会不舍得,会想要到她身边帮她陪她照顾她。但这不行啊。她爷爷奶奶养她长大的,她也不能失去她们啊。难道你要我杀了她的爷爷奶奶吗?我做不到的啊。青青我不能去见她啊,我见了她我会更痛苦!” 谢兰升的话是椎,狠狠撞上杨芷青心里的钟。 嗡—— “饮鸩止渴好吗?” “看一眼除了让谢兰升更痛苦之外还能解决什么问题?” 杨芷青拧动自己僵硬发直的脖颈,崔漪宁坐在椅子上,视线也正落到她的眼里。她在崔漪宁的眼神中除了意料之中的情愫外没有看见任何其他东西。 接下来崔漪宁站起来,走到杨芷青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崔漪宁没有说“我早说过了”,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将杨芷青握着谢兰升的手拿下来,又轻轻摸了摸谢兰升的头。 鸩毒从杨芷青凝着崔漪宁的眼睛进入身体,封住杨芷青的咽喉。 她又错了。 第41章 41 “她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人。” “那年她陪我去一个展子当嘉宾,我印了很多海报签售用。到现场之后她给每一个买了我海报的人按照她们购买海报的数量发了相同数量的塑封袋方便她们保存。” “送塑封袋这种事情,它要不了多少钱,很廉价。有人问我这么廉价的爱就能买走你的心吗?但是买海报送你一个保护海报的塑封袋是一件‘多余的事情’。送不送塑封袋都没关系。她们来买,自然会想办法收。可是她会想到,她会去做。她会尽量把每一个人照顾周到。所以廉价的是塑封袋,但昂贵的是她能看到每一个人的心。” “所以这就是你爱她的原因。” “很难不爱吧。” 崔漪宁把病房窗帘都拉上,阳光被浅蓝的窗帘布染成硫酸纸似的海蓝,蒙着病房里的三个人。 谢兰升坐靠在病床上,俯视的自然视线正好落在杨芷青身上。 从刚才开始杨芷青就没有说话。她双手握成拳搭在病床边,头低着,像沉思也像沉睡。崔漪宁先稳定了谢兰升的情绪,和她聊起乔改琦这个人。 崔漪宁曾经听过杨芷青简单和她描述过几句的乔改琦。她对乔改琦有一个阳光、勇敢和坚强的简单的画像。 现在谢兰升把乔改琦的形象一点点填补,一点点丰满。这个人和崔漪宁没有半点关系,但崔漪宁还是站在一片海蓝色之中安静的听完了谢兰升心里的乔改琦。 “她有很多小聪明,但一眼就能被看破。哪怕拆穿她的刻意,她也只会笑笑,说可是阿升我就是很喜欢你啊。”谢兰升说这些话时,眼神和脸部线条同样柔和,柔和的像是一片安静的海,“她的爱又小心又坦荡。她记得很多很多我的事情,手机里有一个我的专属的备忘录,那里记了很多我的事情。她还有一个署名为SHENG的相册。那里存着好多我的照片。” 崔漪宁把凳子拖近谢兰升,铁质的凳脚在地上划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难听的声音。 谢兰升恍如未闻,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第一次发现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惊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被一个人这么对待。我也很难去找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但还好她的记录里都是一些很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奇怪的。” 崔漪宁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杨芷青。往常到这时她该出来说一两句无聊的话活跃氛围,而现在她只是安静,维持着不知道是沉思还是沉睡的动作。 “后来我就很高兴了。原来可以有人这么爱我。” 崔漪宁把目光投向谢兰升。她很肯定地说:“你值得的。” 谢兰升冲着崔漪宁笑笑。她抬起小臂把手掌落到杨芷青的脑袋上,蜡黄的手指隐入黑发,谢兰升很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 她摸到杨芷青脑袋上的那道伤,凹凸不平,崎岖的。 “或许吧。但她这么爱我,我很害怕。” 崔漪宁循循善诱:“怕什么呢?” “我怕爱意消磨,怕我们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怕我们还不如陌生人,怕我们怨怼彼此。” 谢兰升的指腹停留在杨芷青突起的伤口上。她没见过那伤口,但想来是歪歪扭扭的,蛇一样。 谢兰升和乔改琦分开两年零十一天,七百四十一天,一万七千七百八十四个小时。 在这一万七千七百八十四个小时里,每一分每一秒谢兰升都靠着对乔改琦的记忆存活。她和记忆里的乔改琦对话,和记忆里的乔改琦生活。时间流逝了,记忆却在脑海中愈发鲜明生动。 幻觉最强烈的时候,谢兰升甚至能闻到乔改琦发顶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怎么会呢?”崔漪宁和杨芷青到底恋爱十五年,学起彼此的语气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崔漪宁咬咬嘴唇,接着学,“你们不是很相爱吗?” 谢兰升的手指拢起来,她梳着杨芷青的一缕打结的头发苦笑:“可是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面啊。整整两年,七百四十多天。我变成现在这样,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再见面的时候我们还会相爱吗?我不敢去试。你敢吗?” 崔漪宁平了平语气:“七百四十多天,你在你的想象里把她美化了许许多多吧。” 谢兰升闭了闭眼睛,“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最好的,是我最爱的女朋友。” “我明白。”崔漪宁挺直腰背。谢兰升或许尚有困惑,但崔漪宁很清楚杨芷青没有沉思也没有沉睡。杨芷青在崩溃。当她崩溃到极致时整个人会石化,声音进入她的耳朵,大脑无法思考。 能听见就足够了。崔漪宁边想边回答了谢兰升刚才的那个问题:“我不敢。不再继续接触下去的话,她尚且能在我心里保存一份美好的时候。尽管未必剩下很多了,但有一分好也足够了。” 第31页 谢兰升的手从杨芷青的脑袋上滑落,砸到病床上。 杨芷青的额头被胳膊压出红彤彤的印子,她的眼睛发亮,说:“胆小鬼,我就敢。” 她把这句话撂给病房里的两个人后,双手撑着病床床沿,小腿绷直推开椅子。 海蓝留恋的缠绵的拉着杨芷青的背影。但杨芷青对她背后一切都不闻不问。她仿佛切断了与这个病房全部的联系,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病房门被杨芷青完全关严,谢兰升拧着眉问:“没事吧?” 崔漪宁摇摇头,“你先顾着你自己吧。刚才说了那么多话累不累?” 谢兰升其实非常累。 说话是一件很耗费精神的事情。尤其她不久以前才从一波激动的情绪中缓和过来,又立刻说了一大堆话。谢兰升其实累到灵魂反复出窍,听自己说话像在听别人发给她的语音消息。 但她还是想说。 和乔改琦不见面以后,她能正大光明提起乔改琦的机会太少了。好不容易有一次可以这么畅所欲言提起乔改琦的机会,谢兰升不想错过。 她慢悠悠地闭上眼睛,对崔漪宁说:“你们的事情我尊重祝福,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开心,不要像我这样。” 黑暗中,谢兰升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覆上一层柔软的温暖。 崔漪宁温温柔柔:“会的。至于青青,让她自己想想吧。她会好的。你也是。” 第42章 42 医院外的风是一炉滚烫的火,烤着杨芷青的脸。杨芷青忍痛坐在医院院子里的花坛边,任由太阳烤炙。汗水顺着头发滑过脸颊,落到脚下,打湿地上零散的两三个烟头。 —— 杨芷青站在医院大门口,天一点点亮起来,太阳蹦出云层。来来往往的人路过她,嫌她挡路的人从她身后粗鲁地推开她。杨芷青踉跄,跌进太阳底下。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一月。天不是很冷,杨芷青穿的绛紫色外套是妈妈生病前给她买的最后一件衣服。她想让她下个月过年穿的。但杨芷青等不及,外套一到手,她就穿上到处乱窜。 爸爸在太平间处理妈妈的后事。杨芷青没有人管,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太平间的阴冷气息一见到光立刻蒸发殆尽,杨芷青感到一股暖流从脚底往上涌进身体。阳光很刺眼,她闭起眼睛,双手握着单肩包的包带。 冥冥之中有某种预感,杨芷青突然睁开眼睛。 晴天的雨被太阳染成很漂亮的金色。它们和阴雨不同,随着风水汽似的飘到杨芷青的脸上。杨芷青在雨中站了三分钟,从头到脚都沾上湿漉漉的水汽,但又不至于像真正下雨那样全身湿透。 要么晴天,要么下雨,现在这是什么鬼天气? 杨芷青咒骂。 ——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杨芷青的黑色硬壳行李箱里装着两套薄薄的夏装,一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瓶洗面奶和一台打工兼职买来的相机。她拎着它们一起去学校报道。 出门前,她爸叫住她:“爸爸没什么用,以后你都靠你自己吧。” 杨芷青的手捏紧行李箱的拉杆。她看着她爸。她们父女长得很相似,相似到不用介绍,别人一看就能知道她是丘市电工厂流水线上老杨的女儿。 “我没指望能靠你什么。”杨芷青喉头发涩,嗓音平淡。 她爸老杨坐在家里用了二十年没有换过的餐桌边上翘着二郎腿。这个位置正对着大门,杨芷青站的方向。 杨芷青从小性格就很像他,倔、一根筋、不肯说软话。 他记得杨芷青小时候淘气。具体犯了什么错他忘了,但那天他把扫帚打断了,杨芷青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别人都说女儿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他这身恐怕是铁罩子。 从她妈妈去世以后,杨芷青更是沉默寡言。父女两人一个月也说不上几句话,但凡说话,三句之后必然吵架。 老杨掐算着她们父女能说话的句数,再度开口:“在学校里好好吃饭,好好读书。” 杨芷青皱皱眉,“你说那些没有用的不如给我多打一百块钱。” 她不等老杨接茬,自己说:“你过好自己的就行了。” 一脚从门框里跨出去,杨芷青听到身后她爸爸问:“你小时候我为啥打你来着?” 脚步停下来,杨芷青扭腰转头,“哪次啊?”他打了她那么多次,她怎么记得。 “你忘了?有次打你,扫帚都打折了。”老杨见到女儿面色不善,心虚的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记岔了,你去吧。没事儿别惦着家里。” 走过阴冷的楼道,阳光和雨滴一起飘到杨芷青的头上脸上。 扫帚打折的那次——杨芷青撩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小学二年级,他有五十块钱找不到了。那天只有杨芷青在家。很自然的,她是唯一的嫌疑人。 她爸爸为了让她把钱交出来打断了扫帚,她妈妈在收拾断扫帚的时候弯腰,从床头柜的缝里看见了一张绿钞票。 他没记岔。 杨芷青身后,她和父亲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居民楼在白天也维持缄默。阴冷的风从黑暗的楼道里吹出,杨芷青的脸上顶着太阳落下的雨烫的让她发抖。 —— 又一根烟头落到杨芷青的脚下。她摸裤子口袋,摸到一个被压扁的空烟盒。 杨芷青把烟盒重新塞回口袋,双手撑住花坛的边沿,仰着上身去看天。 天是浅蓝色的,云很多,一朵朵飘在天上,但遮不住刺眼的阳光。 杨芷青浑身散着温暖的烟味。她的肢体和精神都在这样好的天气里变得懒洋洋的,脑子里的事情也变得懒洋洋的,但清晰。 十一岁母亲去世,十八岁离家。杨芷青人生里的分别都伴随一场不阴不阳的太阳雨。 异端,妖孽啊。 杨芷青在心里啧啧感叹。 她离开谢兰升病房,踏出医院大门时尚有未消的余怒和不甘。这两股情绪交织在一起,迫使她坐在花坛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这两股情绪也让她想起被自己丢在角落里的过往的回忆。 杨芷青想起刚才说谢兰升是胆小鬼——她被自己孩子气的用词逗乐,坐在花坛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笑的肩膀狂抖。路过人见到她,以为她是精神科住院部跑出来的疯子。 但谢兰升就是胆小鬼。 杨芷青抹掉眼尾笑出来的眼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反手撑回花坛,仰着上身,脚尖一点一点随着自己哼的歌打着节拍。 这光很好,这光也不行。杨芷青很跳跃的想到,要是给阿升拍伏白就不能用这个光,伏白不适合站在大光下面,她要躲在暗处,有光照着她的时候也是镁光灯的光芒。 伏白是谢兰升最喜欢出的cos角色,小说《告别夏季》的女主。 她有一个叫做纪红的亲姐姐。姐姐死于一场意外,伏白为了救回姐姐穿越轮回一百世,最后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换回了姐姐的命。 谢兰升有一段时间做梦都想找回她那消失的姐姐,因此她对伏白痴迷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而杨芷青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本小说。 她不喜欢伏白的牺牲,认为她以自己的命换回姐姐的命,姐姐也不会快乐。 但伏白是勇敢的。 她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死了一百零一次,不管周围人如何劝阻,她愤怒并不甘。 她的目标最后达成了,她以死亡换来她人的新生。 难道我能吗? 杨芷青的手指不自觉抽动几下,刮到花坛细细的瓷砖缝。她的痛觉很钝,手指在粗糙的缝隙里划过一道,伸到面前时才发现手指边缘被磨破一条不长的口子,正渗着几滴血珠子。 能也没有用了。 杨芷青抬头直视太阳。太阳高悬,日光金灿灿的刺进她的眼睛里。没有出血,但杨芷青看见一片昏暗的红色。额头被一滴水击中,很快又是一滴。额头、脸颊、脖颈、肩膀……下太阳雨了。 杨芷青伸出手,让雨一颗一颗落到她的掌心上。五指弯曲握成拳头,再松手时雨滴已经蒸发,消失不见。 我讨厌太阳雨。杨芷青又想,不阴不阳的异端。但太阳雨也是有征兆的,它需要强对流天气导致降雨云快速形成与消散,高空降落的雨滴抵达地面时,云层已因太阳辐射或者风力作用消失,才能形成晴日骤雨的景象。 杨芷青把手指含到嘴里,抿掉已经被雨冲得所剩无几的血珠。 血珠的腥气并不浓,连杨芷青口中的烟味都难以驱散。她松开嘴,站起来拍一拍裤子,顶着太阳雨走回医院。 其实不是没有用了,而是我也不愿意改。 太阳雨被杨芷青丢在医院外。她从小就不爱打伞,下雨也迎着雨走,不管被淋湿感冒多少次都不打伞。 她讨厌雨伞,讨厌黑暗,讨厌太阳雨。 但是讨厌就讨厌。雨伞是崔漪宁准备的,小夜灯也是崔漪宁准备的,四十岁的杨芷青还是和小学二年级被冤枉偷钱也不吭声的杨芷青一模一样倔强又一根筋。 第32页 她什么都不改变,当然什么都不会改变。 第43章 43 看到崔漪宁的消息时,孟知翎揉搓着僵硬的手指。 窗外日光滚烫,办公室空调开到十八度。孟知翎哈出两口气,活动活动指关节,在屏幕上敲下‘我正好顺路,过来接你吧’。 手机那一头的人是谁不言而喻。对话框里‘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最后出现在孟知翎和崔漪宁对话框里的是一个简单的:谢谢。 处理完最后的事情,孟知翎抓起放在抽屉里的车钥匙。 她和Marco打了个招呼,发动汽车定位导航,不到四十分钟就抵达医院。 车停在路边,孟知翎没有给崔漪宁发消息。她对着后视镜补了补粉底,检查了一下眼妆,又从包里翻出梳子来,把金色卷曲的发尾梳了梳。 梳子重新放回包里,孟知翎余光看见进进出出的人群中,崔漪宁迎着一头金红晚霞踏出医院的大门。 孟知翎放下车窗。 “漪——” 崔漪宁身后急匆匆跑来一个人。那个人身形颀长,穿一件廉价的黑色长袖外套,牛仔裤也不知道是穿了多少年了,在她身上显不出版型。 孟知翎咬住自己的舌尖,还搭在包上的手蛇似的游进去,摩挲包里的女士香烟。 崔漪宁停下脚步和杨芷青说话。 杨芷青背对着孟知翎。孟知翎只能看见风把杨芷青的外套吹起来,吹得鼓鼓的。崔漪宁皱着眉,嘴唇动了几下,杨芷青的脑袋前倾,在点头。 孟知翎的手从包里抽出来,搭在车框上。她把上半身探出去,对崔漪宁笑着叫:“漪宁!” 杨芷青一顿,侧身回头看见红色轿车里一头金发的孟知翎笑靥如花。她耸耸肩指一指孟知翎,“Celia来接你了。” “恩。”崔漪宁把头发拨到肩后,“听见她喊我了。” 杨芷青的手插回牛仔裤的口袋里,“你去吧。” 崔漪宁点点头,说明天下午见。 孟知翎的金色卷发落到车窗外。崔漪宁走过去温柔地托起它,“脏啊。” “没事哒。”孟知翎扬起脸,笑的天真无邪。她缩回上半身,解开车门锁,“你坐副驾呀。”副驾驶座上原本放着的爱马仕就被她随手丢到了后座。 崔漪宁不着痕迹的皱眉,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座。她上车系好安全带,杨芷青还站在她们刚才分开的地方看着她。 来来往往的人和杨芷青擦肩而过,高矮胖瘦,愁容满面或喜笑颜开。有个小孩子手腕上系着一个喜羊羊的氢气球,手里还拿着冰激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从游乐场里走出来。她路过杨芷青,脏兮兮的手蹭到杨芷青的牛仔裤上,杨芷青浑然不觉。 —— “阿升明天出院,不麻烦你过来了。” “好。我的行李箱还在你家。” “那你明天过来拿吧。” “那我下午过来。” “中午吧。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吃什么饭?散伙饭?” “难道不是应该叫分手饭吗?” “漪宁!” “Celia来接你了。” “恩。我听见她喊我了。” —— 车从杨芷青身边缓缓滑过,崔漪宁视线里带着微笑的杨芷青渐行渐远。 “已经看不见啦。”身边开车的孟知翎酸酸的,“你的脖子都要转断了。” 崔漪宁笑笑,身体重新摆正。她没有解释,转而问起孟知翎最近的工作情况。 孟知翎一一答了。她说起工作时自然收起所有小女孩的姿态,和崔漪宁有来有回,思路转的非常快。 听到最后崔漪宁点头:“你成长了。” 孟知翎咧开嘴笑,很自然的就着这个话题延续,小女孩姿态重新回归,她撒娇着要用和崔漪宁一起吃饭作为成长的奖励。 崔漪宁的头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不置可否地笑:“好啊。” “你想吃什么?”孟知翎没想到她这么轻易的答应,兴奋显而易见。 崔漪宁却又显得兴致寥寥:“你定吧。吃什么都可以。” 有了上一次炸糖糕的经验教训,孟知翎这回选择了一间她常去的法餐厅。 餐厅环境很好,孟知翎身为常客是无论何时到达都能有包厢的。她们被餐厅经理请进门,昏暗的灯光和富裕的香水味像一场刚处理干净的杀人现场。 法餐的用餐时间非常长,点餐的时候崔漪宁特意要了杯咖啡让服务员提前送上来。否则在这样的环境里崔漪宁疑心自己等不到前菜就要睡着。 开胃酒孟知翎选的是经典的马提尼。崔漪宁抿到酒精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回忆自己有多久没有出入过这样昏暗的芳香的还有人拉小提琴曲的地方了。 答案也很简单:自从杨芷青失忆之后。 崔漪宁放下酒杯,孟知翎坐在她的对面,妆容精致,每一个表情摆在脸上之前都经过刻意的设计,以便让它们呈现在自己眼前时是最佳状态。崔漪宁用手背托着下巴。她没打断孟知翎用心良苦的表演,思考着孟知翎这样累不累的同时她后知后觉,自己从前也这样。 用来做前菜的伊比利亚火腿烤的火候恰当,油脂被很好的激发,搭配酥脆的面包片和酸奶油酱并不会腻。崔漪宁随口夸赞几句,孟知翎便开始和她从火腿分享到小时候的暑假在巴黎度假的趣事。 主菜端上来,崔漪宁又赞一句调味好,孟知翎便把各国各地的调味说得七七八八。 崔漪宁用叉子叉下一小块巧克力布朗尼,“我没把你当deepseek用。” “唔?”孟知翎抬头,嘴角沾着一小点巧克力酱。 崔漪宁拿着餐巾纸帮孟知翎擦嘴角,眉眼带浅笑:“说这么多话累不累?” 孟知翎笑得有点傻气:“你喜欢听吗?” 崔漪宁把餐巾纸折进手心里。她没有回答孟知翎的话,自己开启一个新的话题,说现在我和你说一会儿吧。 她的姿态很像从前在公司教孟知翎东西的样子。孟知翎放下叉子,双手放到大腿上,老老实实的坐正了。 崔漪宁的叉子戳着巧克力布朗尼,她不吃,把布朗尼当泥土,戳着玩。 “你上次说,我已经分手,请我给你一个机会。” 小姑娘坚毅又不甘的表情还能在崔漪宁脑海中浮现。崔漪宁说:“其实机会并不应该由我来给,而是你自己愿不愿意要。” 这句话说完,崔漪宁叉下一块布朗尼。她没吃,送到嘴边又放回盘子里,“你年轻聪明,能力好,前途不可限量。这些话我想你听过很多次,我以前也和你说过很多次,我就不再赘述。我说一说我自己吧。” 孟知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今年四十岁了。这是崔漪宁关于自己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我刚和交往了十五年的女朋友分手。 “决定分手之前我很难过,很痛苦。决定之后我以为在提出分手的那一刻我会感到解脱。但事实上,我告诉杨芷青我要和她分手以后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崔漪宁把那块放下的布朗尼重新拿起来。巧克力甜中带苦,孟知翎在甜品端上来的时候介绍过,这是意大利进口的巧克力。 “和她分手对我而言无疑是斩断了很重要的一些东西。但我没有觉得解脱,也没有觉得沉重。我不快乐,也不难过。” “这是我面对和她分手的态度,也是我面对你的态度。”崔漪宁眨了一下眼睛。坐在她对面的孟知翎已经完全听怔了。 这段时间孟知翎忙着公司里的项目,但消息和电话是一样不少。崔漪宁对她昭然若揭的透明心思没有那么多想法。她把巧克力布朗尼完全戳碎了,蛋糕体在盘子里是一盘烂泥,“我很感谢你喜欢我,但也到此为止了。如果你还想继续,我不会阻拦你,也不会答应你。如果你不愿意继续了,那么就到此为止吧。” 第44章 关门 拖鞋、衣服、牙刷、喝剩的半瓶可乐……杨芷青问谢兰升所有东西都在里面了吗?没有遗漏的吧。 谢兰升蹲在地上一板一眼的给球鞋系鞋带。她站起来俯视杨芷青和杨芷青手中自己的包,目光在敞开的包里停留两秒,说都在了,没有漏的。 杨芷青拉上拉链,包往身后甩到肩上,“那走吧。” 警报铃声在原本就不算安静的走廊上大作。 杨芷青的心脏在警报声中骤然揪起,痛得她失去力气,手中的包掉到地上。包落地的闷响被警报和急促的脚步盖住,一道尖锐的,陌生的,熟悉的女声接替了停下的铃声发出警报:“医生——我爷爷好像不行了!” “……改改。” 谢兰升撞开杨芷青的肩,踉跄着往门口挪动脚步。她的眼睛盯着病房门口,女声传来的方向,“改改。” 杨芷青忍着心脏和肩膀的痛,伸手去拉她,“阿升。” 谢兰升甩开杨芷青的手。她像是中了邪,入了魔,步履蹒跚地趑趄。 【终章】 杨芷青又去抓谢兰升的胳膊,“阿升,谢兰升!” 谢兰升慢吞吞地回头。她的眼神空洞,□□还在,魂魄已经飞走,飞到刚才在走廊上喊话的乔改琦身上。 “那是改改。”谢兰升茫然呓语。她仰起头,从左到右再到顶上,用她那双空空的眼睛看过一圈以后,重新落定到杨芷青的身上。 改改,改改。 她念着爱人的名字,如同念着一道能够令她长生暴富的咒语。 走廊上响起第一声乔改琦的恸哭时,谢兰升的嘴唇跟着发白。恸哭没有停下,连绵不绝,越来越响,谢兰升的眼泪也跟着恸哭一起落,越落越汹涌。 杨芷青抹着眼睛,她松开谢兰升的胳膊,说你去吧,阿升,你去吧,你的东西我帮你拿回家。 谢兰升成为失去家园的游魂,飘荡着往她的家的方向去了。 杨芷青跟在她的身后,乔改琦跪在走廊上,双手蒙着头,浑身发抖。游魂谢兰升飘到她的面前。她盯着乔改琦看了又看,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自己的爱人。 乔改琦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对上谢兰升低下的目光。 “你好。”杨芷青听到谢兰升沙哑的嗓音。 “……你好。” 杨芷青仰起头,再度抹一抹眼睛。 她转过身不去看身后久别重逢的情侣,同时想起谢兰升之前说过,她们两个最后一次见面,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 —— 杨芷青在医院门口见到崔漪宁。 崔漪宁难得没有穿衬衫,浅棕色的棉麻衣服看起来过分的轻薄柔软。杨芷青背着谢兰升的包,不由分说地抱住崔漪宁的腰,脸颊埋进她的肩膀,和过去十几年里受了委屈时一样。 崔漪宁的双手环住杨芷青的腰,顺着她的脊梁一路往上,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她的下巴垫在杨芷青的肩上,眼睛往杨芷青的身后望。 没有人。 谢兰升没有跟着出来。 崔漪宁想,她应该是去找乔改琦了。 果然下一秒,崔漪宁耳边杨芷青闷声说:“乔改琦的爷爷走了。” 崔漪宁张张嘴,不知道该安慰还是道喜。 暖风吹着一丝丝金色的雨滴落到杨芷青和崔漪宁的身上。杨芷青离开崔漪宁的怀,站直了,吸了吸鼻子,看着天,“又下太阳雨了。” 崔漪宁没作声。她拍一拍杨芷青,示意她赶紧跟她到车上去。 杨芷青走在崔漪宁身后,一边看雨,一边问:“你知道太阳雨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崔漪宁开口:“什么?” 晴天下的不是雨丝,是一大颗一大颗圆润的能够和珍珠媲美的雨珠子。有风吹过来,雨珠子被拉成长长的金色的熠熠生辉的眼泪。 杨芷青在崔漪宁背后悠悠地说:“是分别啊。” 妈妈去世的时候下了太阳雨,离开家的时候下了太阳雨。 现在轮到和恋人分别。 杨芷青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眯着眼睛。她难得没有对太阳雨心生厌恶。安然地行走在雨中,坦然地接受着这场特意赶来为她的分别增添气氛的太阳雨。 崔漪宁的喉头一哽。 她没能再说出话来。两个人一起上了车,‘分手饭’选择在当年她们读大学时最常吃的那间招牌都看不出的小饭店。 崔漪宁点了杨芷青最爱吃的菜,杨芷青告诉老板娘别放葱姜蒜。老板娘离开以后,杨芷青把崔漪宁的碗筷拿过来,一边用热水冲洗,一边说:“这家店是没有甜点的,但我点了一个小蛋糕送到家里。一会儿你带着吃吧。” 崔漪宁看着筷子在热水中像断成了两截,“这么有仪式感吗?” 杨芷青把烫过碗筷的水倒进垃圾桶,洗干净的碗筷推给崔漪宁,她说的理所当然,“你吃了饭一定要吃点甜品不是吗。” “是。” —— 午饭结束以后,崔漪宁开车和杨芷青一起回了家。 谢兰升的事情出的太突然,她们两个从樟市离开以后崔漪宁图方便直接就把行李箱丢到了杨芷青家。 杨芷青当时心里还残存着一丝行李箱放在这里可以永远不拿回去的希望,也没说,也没问。 崔漪宁蹲在客厅里重新归拢箱子里的东西。杨芷青坐在客厅地板上,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那天也是。 崔漪宁提出分手的那天杨芷青也坐在这个位置。当时她的身边有刚收拾好的黑色双肩包。在崔漪宁提出分手的时刻,杨芷青原本打算一如往常的说‘我去上班啦’。她的‘我’字刚出口,就被崔漪宁的‘我们分手吧’接替。 她问崔漪宁,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分手。 崔漪宁说,我不爱你了。 “崔漪宁。”杨芷青喊她。又想起自己刚失忆的时候说她要从现在开始叫崔漪宁‘宁宁’。但实际上是一声都没有喊过。 “怎么了?”崔漪宁从行李箱里抬起头看她。 杨芷青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没什么。” 她刚合上嘴又张开,“你……”对上崔漪宁再看过来的询问的目光,杨芷青笑笑,“虽然分手了,但以后还能见面吧?当个朋友,什么的。” 崔漪宁低下头去,海绵宝宝的黄色行李箱一面挡住她的表情,只传来她很干脆一声:“可以。” 那就不再问你是不是还爱我了。 杨芷青合上嘴。 崔漪宁合起行李箱,拉上拉链。 “收拾好了?” “恩。” 行李箱被竖起来,拉到家门口。 杨芷青看着崔漪宁拉着黄色的海绵宝宝行李箱。行李箱用了十几年,许多脏污已经附着在箱面上,没有人去擦,也擦不干净。 就像她们的感情。 许多过往的小事附着,吸食着她们的精力。吸食到最后,爱意竟然还能残存,可是却没有办法继续安然面对彼此。 杨芷青说:“再见。” 崔漪宁说:“再见。” 崔漪宁关上门。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感谢你看到这里。 第45章 一点点话 你好!非常感谢你能看到这里! 由于我准备(从现在开始)给每一个be文都写一点点话,所以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欢迎来看一下。 这篇文其实是在我写《失声风暴》的时候就想着要写的。但当时写《失声风暴》写的太投入太难过了,如果直接接着写这篇的话我可能会本末倒置,让这篇变成谢兰升和乔改琦的后续文,所以就用别的文缓了一下情绪。 和写的无敌顺畅的《失声风暴》不同,《晴日骤雨》写的特别卡。卡的原因是我想练习一下我很不擅长的细致的情感描写,我想细腻而不拖沓的去描绘杨芷青和崔漪宁的感情。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不知道大家满不满意,总之我尽力了,也真心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说回崔漪宁和杨芷青的感情。 她们两个人其实从大学时就是不适配的。但是没有两个人天生是适配的。通常来说大家都要经过磨合协调,才能达到一定程度上的一致,才能长久。 但是她们比较不通常。 杨芷青在文里问的那个问题“我们不合适怎么在一起十五年”,是我在落笔之前也想了很久的问题。 我的回答是,大概是她们认识并恋爱的时间太好了吧。 大学的时候大家都有时间和精力去恋爱,她们两个怀揣着对对方的爱意一头扎进爱河。但很快面临毕业。杨芷青先开始工作,崔漪宁随后。 和许多疲于工作但回家仍然会聊天沟通的爱侣并不相同。她们的沟通实在太少太少。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个人鸡同鸭讲也是正常的事情。 但那并不代表她们不爱对方。 哪怕到结局时,她们都爱着对方,但除了沟通之外,她们有一个最最根本的问题是——她们不改变,或者说难以同频。 杨芷青不改变,崔漪宁不改变,且不愿意凑合(如果崔漪宁是异性恋的话她就是那种会因为无法忍受家庭琐事而义无反顾选择离婚的女人)。 那么就没法聊了。 所以故事的最后她们也只能做朋友,而不能再□□人。 总之以上都是我的个人观点啦(但我不知道我自己写歪没有,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好啦,最后,再一次感谢你的观看、喜欢和支持。 祝生活愉快,幸福美满,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