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明月_一点脾气都没有》 第1页 [GL百合] 《玉楼明月<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一点脾气都没有【完结】 文案 她是被锻铸的冷月刃,官服下藏着未销的少女温柔; 她是刻进编号的荆棘鸟,污泥里挣扎出带血的花朵。 临安府清冷骄傲的女捕头,在追逃途中捡到一只遍体鳞伤的小骗子。 猫与鼠的死局,被岩洞石壁的题诗刺破—— “并辔天涯何辞远?剑影齐眉只照君。” 悬案探查步步惊心,深渊之影却悄然蔓延… 她因她焚尽业火,她渡她剑魄重生; 她为她堕入恨海,她带她重沐炊烟。 她们互为灯烛和羽翼,照亮光明又拥抱自由; 内容标签:强强 江湖 悬疑推理 <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虐渣 正剧 <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 主角:沈拂衣,石柒;其它:百合武侠,悬疑探案 一句话简介:会脸红的玉娇<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 × 暗黑版黄蓉 立意:永远不要放弃对光明和自由的向往! 第一卷 少年游 第1章 潮落半升洞(上) “开啦开啦!豹子!通杀!哈哈哈哈!” 时值南宋开禧元年五月初夏,晚潮初落,残阳斜照,明州东海岸的半升洞渡口上泊着无数大小船只,桅杆倒影尽数映在海面,随着退浪摇晃不停。 渡口之上熙来攘往,或是要乘船去往海上的商客旅人,或是从东海群岛上归来渔民工匠。 船工奋力提起船锚的呼喝声,渡客呼朋唤友之声,纷纷扰扰缠杂一处,却仍是掩不住那即将末班出海的渡轮甲板上,一伙赌钱人群中传来的放声大笑。 这群汉子都是身形精壮,握着骰盅的手臂肌肉遒劲有力,身边堆着长锯石锁,一看就是要乘船去往海岛上伐木造屋的苦力工,拿着刚领到的银钱在此赌博为乐。 那适才放声大笑的汉子仍是满脸欢容,揽过桌上的散碎银子,连声笑道:“承让承让!”众人有的跟着笑了几声,有的忿忿不平怒骂几句,又各自拿起骰盅,准备再开一盘。 却忽听一人笑嘻嘻的说道:“众位大爷且慢,带小人玩上一局可好?” 众人低头看去,却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叫花挤进圈子来,头上戴着一顶尖帽,身上衣衫虽是破旧,倒也并不污浊,一手拄着竹杖,一手提着包裹。 待到那小叫花抬起头来,却见这人虽是用泥土涂抹了脸,但仍能看出白嫩细腻的肌肤,一双眼眸澄如秋波,睫毛闪动,鼻尖精巧,唇角微微勾起,笑容虽是天真烂漫,却又带上三分狡黠,一看便是少女所扮。 一众汉子本是皱起眉头想要驱赶,待到看出了少女的样貌,却都是相视而笑,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汉子笑着说道:“也好,带你玩上几局又何妨,你带够了本钱没有?” 那小叫花陪笑几声,说道:“教几位大爷见笑了,还要烦请哪一位好心的爷台,借小人几个本钱,待到小人赢了,自当双倍归还。” 只听这少女声音娇柔,虽是故意扮丑,但谈笑之间已是掩不住佳人风采,一众汉子心中痒痒,一个好色之徒已是忍不住附身凑近了少女,低声说道:“借你本钱倒是好说,不过你要是输了,却不知用什么来还?” 眼见那汉子凑到自己脸旁,那少女却毫不避让,笑着说道:“呸呸呸,小人还没赌,大爷怎知我会输?” 见那汉子仍是色眯眯盯着自己,少女略退半步,伸出手道:“看来这位爷台最是好心,便请这位爷台借小人些本钱好了。”只见她手上虽是也抹了泥土,但手掌娇小,衣袖翻起,露出一截纤纤皓腕,更是看得一众汉子心旌摇曳。 那汉子忙不迭从怀中摸出一把散碎银子,放到少女手上,本想顺势摸一摸少女的手,但那少女动作甚是敏捷,银子入手,便已收回手臂,这汉子竟是抓了个空。 只见少女拿过一个骰盅,摇了几下,将那把碎银拍在桌上,说道:“是轮到哪位爷台做庄?” 这一众汉子都是盯着少女发呆,被她一声拍在桌上方才缓过神来,适才大笑赢钱那汉子连忙说道:“到我了,来!咱们接着来!”众人齐齐应和一声,纷纷摇动起手中骰盅,各自在身前下起注来。 便在此时,船工们齐声呼喝,将船锚提起拉回船上,跟着轰鸣之声大作,渡轮已渐渐驶出渡口,借着退浪,转瞬便离开了海岸,背对晚照,向东而去。 那赢钱的汉子志得意满的拍了拍桌子,大声说道:“再来再来,这次老子一定还是豹子,我再押二两,你们还跟不跟?” 众人纷纷跟了银注,轮到那扮作小叫花的少女时,却见那少女翘首而望,目光落在渡轮船尾,直到盯着那渡轮从航道驶出,方才如释重负,收回了目光,笑吟吟的跟了二两银子,附下身来,唇如点绛,向自己的骰盅轻轻吹了口兰气,笑道:“来啊,开!” 众人揭开骰盅,只听一片惊呼之声,那少女竟是掷了个满堂红,这赌桌之上所下银注,尽数被她赢去。 那少女眼波流转,将银注揽到自己身前,又将一把碎银推到适才借她本钱那汉子身前,笑着说道:“多谢这位好心爷台,这本钱小人自当双倍奉还。” 那一众汉子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少女收走了满桌的银两,一个个脸色涨得通红,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却忽听一声冷哼,在这嘈杂的甲板上听来竟也甚是清楚。 那少女脸色陡变,下意识便伸手握住一旁竹杖,只听一人冷冷说道:“可玩得尽兴吗?” 众人循声望去,都是眼前一亮。只见舱门边俏生生立着一个人影,身着一袭靛蓝色短打衣衫,脚上一双黑色官靴,腰间挎着佩剑,俨然一副捕头装扮,但来人却也是一个年方韶龄的女子。 这少女长发高挽,娥眉嫮目,肌肤如玉,自有一派清雅高华之气。她逆向夕阳,剪映出绝美的下颌线,一身劲装结束衬出窈窕身姿,几缕鬓发随着海风飘起,更添了几分出尘之态。 若是那小叫花的美貌只能在污泥之下猜测,这少女则是美得耀眼生花,明艳无俦。众人只看了一眼,便被她清冷容色所逼,纷纷转开了目光。 但看她一身打扮,显然是官府中人,朝中对于赌博之举虽有禁令,但民间百姓私下赌钱,若无旁人向官府举报,官府也向来不多过问,这捕快又怎么追到出海的船上来抓赌? 许多渡客目光来回落在这美女捕快与那群赌钱汉子的身上,却是无人敢出一言。刚刚还热闹的甲板上竟寂寂无声,只留下长风呜咽,听来已有几分萧瑟凄凉。 那领头的魁梧汉子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道:“这位官家,我们兄弟几个闲来无事图个彩头,又不曾伤了情谊,既是官家喜欢清净,我等收了摊便是,还望官家高抬贵手。” 只见那少女捕快冷笑一声,说道:“想不到金老前辈一死,金鳞帮竟会如此不成气候,已是沦落到去给人当苦力盖房子,竟还有闲情赌钱作耍,传到江湖上岂不怕他人耻笑?” 那一众汉子听少女捕快说出“金鳞帮”三个字,都是大惊失色,已有数人脸色羞惭,深深低下头去,那领头的汉子皱了皱眉,却不敢出言辩驳。 却听数声咳嗽传来,一个白发老者从一旁船舷下走出,向这捕快少女深深一揖,叹道:“师门不幸,金师兄的逆子竟以子弑父,又卷了客人的镖银潜逃。但老朽不敢毁了师兄从前在明州的声望,这才自甘堕落,带着师侄们给人做苦力讨口饭吃,更是为了还清欠下的巨债。师侄们心中苦闷,赌钱为乐,其实这银钱赌来赌去,最后还是要尽数还给债主,老朽也不敢太过约束,此事皆是老朽之过。” 他顿了顿,抬头扫了那少女一眼,才缓缓说道:“还望沈二小姐念在沈大侠与金师兄的旧日情义,只责罚老朽一人。” 那少女捕快听出那老者直接道出自己名号家世,不由得微微一怔,认出这老者是已故金鳞帮主的师弟黄正,论起辈分也是前辈。 她咬了咬下唇,凑上几步扶起那老者,揖手还了一礼,轻声道:“晚辈不知黄老前辈也在此间,言语之间多有冒犯,前辈莫怪。金掌门遇害之事,家父提起时也为之切齿,常责令晚辈严查那弑父逆贼下落,务必追回银款,还金鳞帮以清白。” 那黄正连连摇手,说道:“不敢,不敢。老朽多谢沈大侠与沈二小姐之恩。”他跟着转向一众赌钱汉子,说道:“这位便是临安府沈大侠家中千金,沈拂衣沈二小姐,沈二小姐今日宽宏大量,不予计较,还不快收了赌桌,再谢过人家!” 那一众汉子纷纷躬身行礼,口中连声称谢,这叫做沈拂衣的少女捕快却只是略一点头还礼,跟着踏上两步,冷笑道:“这就要走了吗?人家辛苦挣的血汗钱,你出千全都骗去,还想一走了之,也未免太薄情了吧?”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是那小叫花打扮的少女已是蹑手蹑脚从人群中走出,想要顺着船舷溜到船尾。 那少女听了此言,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拄着竹杖笑道:“啊哟,你教训人家不成,从人家那里吃了瘪,却找我来出气,天下间哪有这个道理?” 第2页 沈拂衣俏脸微微一红,愠道:“你少在那里东拉西扯,我从临安府一路追查你到此间,总算把你堵在这渡轮上,今日人赃并获,你总该将你沿路所骗的银钱归还了吧?” 那少女脸色一变,眼眸中笑意尽去,抓紧了手中包裹,低声说道:“你从临安府便追着我了?是谁教你来追我?” 沈拂衣盯着少女的眼睛,见她神色已有几分慌乱,便冷冷一笑,说道:“这个好说,你束手就擒,随我回去便知。” 那少女连连摇头,说道:“回不得,万万回不得,好姊姊,我把银钱都还给你,你饶了我可好?”但她口中虽是求饶,美目中却眼神闪烁,脚下又反向船舷移了几步,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 金鳞帮众和其余渡客看着两个美貌少女斗口,都是津津有味,正说话间,忽地风声骤起,只见黑影一闪,那沈二小姐已是扑到那少女面前,劈手夺向她手中提着的包裹。 那少女身子一转,这一抓便又抓了个空,但沈拂衣变招奇快,翻腕变掌,击向那少女面门。 只听金鳞帮众中有人低呼一声,惊道:“好掌法!”那叫黄正的老者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这便是临安沈家大名鼎鼎的‘飞燕穿云掌’,想不到沈二小姐年纪轻轻,已是深得沈大侠真传,竟有如此武功造诣,连内功都已这般深厚。” 沈拂衣这一掌裹挟着劲风,去势极快,竟将那少女头上的冠帽吹落,露出一头乌黑瀑发,眼见要击中那少女,却见她扬起手中竹杖一拨,这一掌便拍她不中,也没见她如何用力,便将沈拂衣的力道尽数化解。 那黄正已是惊声叫道:“打狗棒法!”沈拂衣也忍不住停手一怔,说道:“你是丐帮中人?”那少女嘻嘻一笑,说道:“姊姊倒也识相,这一招恶狗拦路,你看我使得如何?” 沈拂衣冷哼一声,翻手又拍向那少女身前,那少女劈头一棒,笑道:“再吃我一招棒打狗头!”但她话音未落,手中竹杖便被击飞,跟着沈拂衣素手翻转,又抓向那少女手中的包裹。 那少女神色一惊,扬手丢开包裹,双臂一格,顺势向一旁让开几步,同时一掌挥出,这一招转守为攻,极是精妙,那金鳞帮众已有人惊叫道:“这是蜀中九幽堂的探幽掌!” 但她这一招虽妙,却也被沈拂衣扭头避开,跟着又翻腕做爪,抓向少女的衣襟,那少女变招也是奇快,身子一矮,双手击向沈拂衣的双肋。围观众人也有人及时叫出名目:“湘西阮家的灵猴拳!” 二女翻翻滚滚连拆十余招,金鳞帮众列在一旁观战,看那少女竟是接连使出七八个门派的招牌武功,但她似乎每套武功只会使得三两招,偏偏这几招使得又极是正宗,一看便是深得真传,但内功却是极弱,竟似毫无根基。 再看那位沈二小姐武功既高,临敌应变更强,初时被那少女眼花缭乱的招数所扰,但到十招之后,已是稳占上风,反倒是有意收力,观察那少女的武功路数。 两人又拆了几招,便听一声娇叱,只见沈拂衣一手已抓住那少女的右腕,跟着用力一扭,便将那少女右臂反剪到身后。 那少女痛得轻哼一声,双眉一蹙,左手横掌作刀,微一低头,竟从头顶劈向身后,这一招出其不意,惊得沈拂衣险些脱手闪避,幸得少女右手被制,劲力又弱,这一招已是强弩之末,被沈拂衣顺势拿住手腕,将她双臂反剪在身后。 还未等沈拂衣开言,金鳞帮十余个汉子已是一拥而上,当头一人颤声喝问道:“你这一招是从何处学来的?” 作者有话说: 新文发表,如果喜欢,还请多多动手支持! 第2章 潮落半升洞(下) 沈拂衣乍见这许多大汉冲近前来,不禁脸色陡变,待到看出这些汉子的来意,才略略松了口气,从腰间取出捕快麻绳,先将那少女手臂反绑在身后。 那少女也被这些汉子吓得呆住了,竟来不及再多反抗,便已被沈拂衣捆了起来。她眼见那群汉子还在逼近,不由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在沈拂衣怀中。 沈拂衣扶住那少女站稳,见那一众汉子都是情绪激动围在身前,忍不住开言问道:“黄老前辈,这是何意?” 只见那黄正双手发抖,指着少女说道:“沈二小姐有所不知,这女子刚才使得那招鱼跃龙门,正是……正是金师兄亲自传给他逆子的武功,老朽等人都曾亲眼见金师兄指点他逆子使出这招,出招劲力与这女子一般无二!” 他跟着转向那少女,厉声说道:“你这招是怎么学来的?金坤那个小畜生现在何处?” 沈拂衣侧目旁观,见这少女吓得连连眨眼,倒也不似作伪,心下已是疑虑重重,临安府有人报官被骗了银钱,自己领了官府檄文,一路追查这江湖骗子至此,本以为她只是赌钱行骗,却没料到她竟能使出这天南地北许多帮派的独门武功,更是和这金鳞帮弑父案有些干系。 沈拂衣自幼随父亲大侠沈江习武,天赋既高,家世又盛,自十六岁被父亲送至临安府做捕快,专门追查江湖恩怨仇杀之事,三年来已着手办了几桩大案,素有女神捕之名,更是深知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她回想这少女所使的武功,不禁心下一凛。 去年丐帮帮主钱睿突然失踪,丐帮帮众遍寻不得,便报官求助,不料三个月后钱帮主又重新现身襄阳丐帮总坛,神色落魄至极,丐帮上下皆是讳莫如深,至今也不知钱帮主这些时日去了何处。 蜀中九幽堂的堂主吕晨正当盛年,乃是父亲沈江的旧日兄弟,数月前却突然宣布金盆洗手,竟要落发出家。 独霸一方的湘西阮家更是在上个月刚刚被人灭了满门,仍未查出对头是谁。至于其余这少女所用武功的门派也各自有蹊跷之事发生,足见这少女身后定是藏着无数玄机。 念及至此,沈拂衣拉着那少女退开两步,侧肩挡在她身前,说道:“黄老前辈请宽心,晚辈既已擒住这女子,自然会带回临安详加审问,若是她真与那逆贼有瓜葛,晚辈得知讯息,定会亲自将那逆贼擒来正法。” 那黄正已是老泪纵横,神色间极是悲愤,绕过沈拂衣,指着那少女说道:“师兄之仇干系重大,今日总算见了眉目,定要问出金坤那畜生的下落,怎能让她就这般去了?待到送回临安府,又要我众位兄弟等到几时?” 那少女急得一顿足,语音已是带了哭腔,叫道:“我才不识得甚么金坤银坤,你们自己儿子杀爹的事,与我有甚么干系?” 黄正大喝一声,伸手便向那少女肩头抓去,那少女被绑着手臂无法招架,踉跄着向后退开,眼见躲闪不及,那老者却是全身一震,竟是沈拂衣横臂架开了他这一抓。 那黄正万没料到自己这全力一击竟会被这后辈少女轻描淡写挡住,错愕之下,满腔悲愤瞬间平息,低声道:“我师兄金帮主在世之日,与沈大侠交情不浅,沈二小姐今日当真要阻拦我金鳞帮为帮主复仇不成?” 他这话说罢,身后的十来个金鳞帮众已是脸色郑重,团团围在两个少女身边。 沈拂衣毫无惧意,正色朗声道:“莫说金帮主是死于儿子之手,并非被这女子所害,就算这女子是凶手,我也不能将她这样交与贵帮处置。是非曲直,官府自会分辨,朝堂更有公论。前辈不必抬出家父来压我,便是家父在此,也不可废了国家法度。” 此刻残阳已尽,只有身后海岸线上泛着一抹余晖,船上连起争端,船工尚未点上灯火,咫尺间已是看不清众人脸上的神情。只能隐约看到十余个彪形大汉环伺之下,这清冷绝丽的窈窕少女昂然俏立,护着身后的瘦弱剪影。 黄正神色间阴晴难定,适才与这沈二小姐交手只一招,已是深知这位年纪轻轻的姑娘武功之高,自己苦练半生,当真动起手来,只怕还未必能胜她一招半式,更别说她身后那位名闻天下的临安沈大侠。 他咳了两声,缓缓说道:“沈二小姐教训得是,老朽复仇心切,适才唐突了,还望沈二小姐海涵。” 沈拂衣心下一喜,微微躬身说道:“黄老前辈言重了,晚辈若非公务在身,本不敢如此僭越。家父与贵帮交情深厚,晚辈于公于私,都与诸位一般,恨不能早日擒住那逆贼,报了金老帮主之仇。诸位请宽心,若是这女子真与那逆贼有瓜葛,晚辈一定亲自来告知诸位。” 这番话甚为得体,那黄正脸色稍和,捻须点了点头。但他身后的一众汉子只有三五个人拱手还礼,余人仍是立在原地,夜幕下竟有几分阴森,当头那魁梧汉子更是正面挡在沈拂衣身前。 沈拂衣手按腰间佩刀,抬眸冷冷扫了那汉子一眼,正欲说话,只听黄正在身旁喝道:“王虎,还不退下!”那汉子恨恨瞪了沈拂衣和她身后少女一眼,这才慢慢移开了脚步。 沈拂衣更不多留,附身拾起那少女丢下的包裹,再拉着那少女径直走出重围,向自己的客舱走去。 第3页 那少女踉踉跄跄紧随着沈拂衣走入客舱厢房,沈拂衣反手锁上房门,摸索着点上了烛灯,这厢房极是狭小,只有一张卧榻勉强可以栖身。沈拂衣扶着那少女并肩坐到卧榻之上,侧过身来,昏暗的火光之下,只见那少女一双妙目漆亮如珠,正凝视着自己。 沈拂衣疑虑未消,心念一转,伸手入怀取出手帕,一手扶着那少女肩头,一手用力拭去她脸上涂抹的泥尘,借着烛光,迎面便映出一张清瘦隽秀的少女容颜,眉黛春山,目如秋水,便如她扮丑时也藏不住的灵秀。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神色间还透着三分稚气,却又隐隐可见风尘之色。 这少女被反捆着手,既无力招架,又无处闪躲,只得被沈拂衣擦干净了脸颊。她也无羞涩之态,反倒是展颜一笑,柔声道:“还要多谢适才姊姊救护之恩。”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你若真心谢我,不如说来听听,你如何会使这金鳞帮的独门武功招式。” 那少女啐了一口,蹙眉说道:“姊姊不必听他们大吹大擂,我适才右手被你反扭,情急之下胡乱劈出那一掌,与他们有什么干系?这等武功有什么稀罕?我学它来作甚。” 沈拂衣又哼了一声,说道:“你不必装腔作势,那你的打狗棒法从哪里学来?蜀中九幽堂、湘西阮家这些武功,你总该抵赖不掉吧?” 那少女也不答话,只盯着沈拂衣,忽地嘻嘻一笑,说道:“姊姊好生美貌,教人看了便如沐春风。姊姊亲我一口,我便将我武功来历告诉姊姊。” 沈拂衣俏脸一红,她在临安府专职缉拿江湖上的凶犯,行走江湖数年,也算面对过各色穷凶极恶之徒,也有不知死活的狂徒见色起意,说过些不三不四的言语,但都被她随手打发。倒还是头一遭与这样一个和自己年岁相若的娇美少女独处,却被她出言调戏,不由得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便俯身取来那少女的包裹,在包裹中翻检起来。 那少女又笑了一声,挣了挣身子,又说道:“姊姊这麻绳捆得我身子好痛,我又打不过你,你放了我可好?”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说道:“再有盏茶时分,这渡船便可到普陀山岛,你忍一忍便是了。” 那少女哼道:“姊姊说得倒轻巧,这绳子又不是捆在你身上,这其中滋味你怎会知晓?” 见沈拂衣置若罔闻,将包裹中的金银珠玉一件件摆在身边,那少女又探身说道:“姊姊,你是不是从未被捆起来过?” 沈拂衣微微蹙眉,冷笑道:“我又不曾偷鸡摸狗,又不曾骗人钱财,为何会被捆起来?” 那少女侧目打量了沈拂衣一番,叹了口气,轻声道:“姊姊所言倒也有理。姊姊武功和身世皆是九天之凤,自然不会被捆起来。” 沈拂衣也未留心她所言,取出包裹中一块铁牌,见那铁牌巴掌大小,上面穿了孔,倒像是一块吊牌,刻着“十七”两个大字。这铁牌黝黑陈旧,隐隐带着红锈,混在一群璀璨珠玉之中甚是突兀。 沈拂衣掂了掂铁牌,侧目看去,见那少女面沉似水,神色间不见波澜,心知她城府甚深,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这铁牌是何物?” 果然那少女双眉一挑,似笑非笑的说道:“此物乃是途中在集市货郎手中讨来,一来是小妹上月刚满一十七岁,以此来给自己做生日贺礼,二来小妹姓石,单名一个柒字,姊姊你说,此物是否该留?” 沈拂衣心念一动,凝神看向少女双眸,饶是自己几年来闯荡江湖,收捕和审讯了无数亡命之徒,却也看不出这少女有一丝破绽,不禁心头有气,索性正色直言道:“你信口雌黄,谁知此言真伪,此事倒也无妨,待到押送你回了临安府,且看你能否承受那诸般酷刑,到时自有定数。” 那少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说道:“那些蛮汉定要污蔑小妹与他们那被儿子杀了的爹有干系,但愿姊姊这一路逢凶化吉,能带着小妹一共回到临安。” 沈拂衣心下一沉,她带着这少女从甲板上回到舱房之时,便已看出金鳞帮众人皆是神色不善,但孤帆汪洋,还要与这些人同去海岛,对手人多势众,自己又要分心押送这城府极深的少女,此行甚是凶险,自己从回到舱房便为此事忧心,想不到竟被这少女看穿。 正沉吟间,却听那少女笑道:“小妹倒有一计。烦请姊姊解开我的绑缚,小妹虽本领低微,但总算诡计多端,就算不能助姊姊一臂之力,总不至于拖累姊姊。待到回了明州,小妹自当束手就擒,随姊姊同去临安便是。” 沈拂衣只做不闻,仔细看了铁牌,除了十七之外确无异样,那些金银珠玉倒甚是驳杂,想是她沿途一路骗来的赃物。 她将这些器物又收回包裹中,望着烛火凝眉不语,暗自回想适才这少女与自己拆招时,其“恶犬拦路”一招精妙绝伦,深合打狗棒法卸字决之巧,打狗棒法历来只有丐帮帮主代代相传,便是父亲沈江也使不出这等心法,为何这内功平平的小叫花会使得这般纯正? 转头看向那少女时,却见她也正盯着自己,二人目光一触,那少女虽是狡黠一笑,但仍能看出她眼底忧色。 忽听舱门外呼喝声大作,沈拂衣心念一动,旋即听出是船工齐声降锚之号,心知渡轮已靠近普陀山岛海岸,便可离开这舱房。 正暗自一喜,却听舱门砰的一声被撞开,迎面便是一阵咸腥海风,烛火也为之一暗,只见几个魁梧身形瞬间挤满狭小舱房,寒光闪动,两把钢刀已砍向面前。 瞬息之间,只听两声痛呼,跟着当啷两声,两把钢刀已落在地上,只见沈拂衣腾身而起,如飞雁回转,腰间官刀还未及出鞘,便分别击在那两个持刀汉子的手腕上,跟着手臂一架,转身一掌,又击退了扑向一旁少女的两人。 这几招在极狭<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闪转腾挪,竟是一举击退了四个汉子的分工突袭。但沈拂衣心知这金鳞帮定不会善罢甘休,丝毫不敢怠慢,趁着四人错愕之间,一把拉住少女手臂,纵身跳出舱门之外。 刚跃出舱门,便觉寒风扑面,但沈拂衣早有准备,横刀一挡,顺势架开了门口守着的两个汉子的偷袭。这一耽搁,余下四人便从舱中跟了出来。 沈拂衣略得喘息,侧目看去,只见渡轮已停靠岸边,甲板上已有人欲下船登岛,但看到如此变故,却又纷纷远远站定围观。 眼见金鳞帮便只有这六人来此间,领头之人正是那大师兄王虎,黄正和其余帮众却不知身在何处。沈拂衣将少女护在身后,但仍未拔刀出鞘,盯着王虎通红的眼睛,淡淡说道:“小妹已和黄老前辈定下誓约,王师兄又何必如此性急?” 见王虎手中钢刀仍是横在身前,沈拂衣冷笑一声,喝道:“大胆王虎,你伙同他人意欲袭击官差,还不撤刀悔过!” 话音刚落,却忽觉后脑一阵剧痛,沈拂衣眼前一黑,再也来不及多想,便径直昏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还是没什么话说。 第3章 月照万象尘(上) “师叔,这小婆娘实在难缠,不如我等趁机……” “住口!你已酿成大祸,竟还不知悔改?”一个苍老的声音气得发抖,就在头顶传来。 身下是一张透着土腥味的草席,破烂的细枝戳在自己脸上,隐隐带着刺痛。沈拂衣缓缓睁开眼睛,但面前仍是一片漆黑,她微微一怔,察觉到后脑的紧绷感,才知道双目已被布条蒙住。口中更是不知被塞了一团什么事物,唇角已是有津液顺着流到草席上。 沈拂衣心下一凛,瞬间清醒过来,只觉全身发麻,竟是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腿也被麻绳捆在一起。 她一动不敢动,已听出头顶二人正是黄正与王虎,想来不知自己是被谁偷袭打昏,竟被他们捆起来带到了岛上。 正暗自猜疑间,只听黄正那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你以为杀了她便能瞒天过海?以沈大侠的江湖名望,岂能查不到我金鳞帮头上来?何况沈大侠昔年对我等有大恩,金鳞帮虽成了给人盖房子的苦力,也绝不能恩将仇报,行此不义之事。” 那王虎恨恨的说道:“师叔也看到了这小婆娘武功有多高,难不成就此放了她?若是她醒后放起刁来,我全帮齐上也未必能斗得过她,难道还要全都被她捉回临安去定罪不成?” 只听黄正重重叹了口气,说道:“沈二小姐身为官差,本有苦衷,冲着沈大侠金面,我等先囚她几日,好吃好喝伺候,莫要损伤她。待到从那小丫头口中审出金坤的下落,报了师兄之仇,老朽便再无牵挂,索性便和沈二小姐一起回临安,便是定个杀头之罪,也可瞑目而死。” 王虎哽咽道:“不必劳烦师叔,此事是我一人之过,若能报了恩师大仇,我便跟这婆娘去领死。师叔,我们这就去审那小贱人去。” 跟着便听吱嘎一声,木门被推开又关上,门外脚步声匆匆,二人已渐行渐远。 第4页 沈拂衣听了黄正所言,暗自松了口气,这才试着挣扎了几下,只觉手臂和膝盖被绳子勒得酸痛,双踝关节互相挤压,更是痛不堪言,但这些尚且隔着衣衫鞋袜,手腕上的麻绳却是直接缠绕肌肤,又麻又痒。 那少女所言倒也不假,这被捆缚的滋味着实难耐。她想到自己片刻前还神气活现的说自己不会被捆起来,转头便受此羞辱,不禁暗自嗔怒。 她自涉足江湖,从未吃过如此大亏,回想在舱门与王虎六人对峙时,余光早已环伺一圈,能偷袭打昏自己之人,显然只有身后那少女一人。 沈拂衣不由得暗骂一声,自己早已看出那少女心中甚是忧惧,那也早该想到她宁愿落入金鳞帮之手,也不愿随自己回临安,怎就未曾提防她会反戈偷袭? “便让那奸诈少女受些刑罚也好。”沈拂衣恨恨想到,但毕竟此刻身陷囹圄,还是脱身为上,何况那少女身上牵扯太多江湖秘密,也不能把她留在此间。 沈拂衣奋力扭动腰身和双腿,挣扎着想要坐起,但身上麻绳勒得甚紧,她武功虽高,毕竟膂力有限,虽能坐起身来,却挣脱不开捆在身上的绳索。 沈拂衣心下一沉,再试着用舌尖抵出口中塞着的破布,但这破布压住了舌头,丝毫撼动不得。 正羞愤间,却听耳边一个颤抖的声音说道:“沈二小姐勿要再挣扎,否则休怪小人不客气。”沈拂衣听得一怔,自己心浮气躁之下,竟未听出房中另有一人。她微一犹豫,心念一转,反对着说话之人方向呜呜两声。 只觉口中破布被人用力扯出,沈拂衣深吸几口气,后脑被袭之处仍隐隐传来疼痛,但神智大为清明,便低声道:“这麻绳捆得太紧,恳请这位师兄行个方便,略松几分便好。” 她说了此语,忽地想到适才舱房之中,那诡谲少女也是这般向自己求饶,自己竟不经意模仿起她的行径,不禁心中微微一动,脸上竟有些发热。 只听那人应声说道:“师兄之称实不敢当,求求沈二小姐莫要为难小人了,小人奉命行事,也是身不由己,沈二小姐想必也听到我大师兄和师叔之言,我全帮上下不敢伤害沈二小姐分毫,还请二小姐宽心。” 沈拂衣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但小妹左膝有旧伤,这般勒紧下去,怕是要引得旧伤复发。若是落下终生残疾,只怕家父那里也说不过去。小妹此言绝非虚言,师兄只需解开我双腿上的绳子便好,你瞧我目不见物,仍是缚着手足,还怕小妹跑了不成?你若放心不下,不如先去请示你师叔和师兄。” 耳听那人踌躇片刻,只得应道:“沈二小姐休要用这调虎离山之计,小人听命便是。”跟着便听粗重的气息逐渐逼近,想是那人俯下了身来,要来解开自己双腿上的绳子。 沈拂衣屏住呼吸,听声辩位,只待双腿绳索松开的瞬间,便奋力将头撞向身前那汉子,额头相撞,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汉子一声未发,便重重瘫倒在自己腿上。 沈拂衣长吁口气,啐道:“说来倒也好笑,你是甚么虎?也值得姑娘调开?” 她双腿脱缚,便能大幅度扭动蹬踏,说话之间,便已奋力将双足从绳索中拔出,但手臂仍被紧紧勒在身子两侧,双腕还被反绑在后腰,一时间倒是无法挣脱。 沈拂衣叹了口气,俯下头来,用双膝夹住蒙着双目的布条,用力一扯,只觉眼前一亮,已是能看到身处一间堆着柴草的木屋,墙角的烛台上未插蜡烛,只有一尺见方的窗棂上透着月光。 借着一泓月光,沈拂衣挣扎着站起身来,只见自己衣衫虽乱但完好无损,显然未遭侵犯,只是佩刀不知丢在何方。 她低头用足尖将那被撞昏的汉子翻过身来,见他身上也没留兵刃,她又挣扎了几下,心知也无法在此间解开自己手臂的束缚,便只得把心一横,背着双手走到窗前,侧肩顶开木屋房门,探身向外看去。 才探出头来,便觉海风扑面,这木屋独在海边不远,背靠几块被海浪侵蚀的巨岩,面前则是一片空地,周遭并无人烟。 仰头看去,此刻已是明月中天,算来从渡轮昏倒已过去数个时辰,也不知金鳞帮从那诡谲少女口中审出了甚么讯息。沈拂衣定了定神,低头看去,海边泥路上深深刻着几排脚印,从木屋门外一直通向海岛中央。 沈拂衣自幼随父习武,近年来在临安府办案,已是深谙追踪寻索之法,这金鳞帮一群蛮汉又不知藏匿踪迹,是以她不费吹灰之力,便顺着王虎和黄正留下的踪迹追向岛上,只是双手还未挣脱,若是被金鳞帮众撞见,只怕又要被擒,她只好一路隐藏行迹,藏身于树影月阴之下。 沈拂衣顺着踪迹一路追寻,便转入一片林间,暗夜之中,踪迹已无处可查,还未等沈拂衣想出对策,便听身畔一声怒吼传来,跟着伴随少女凄厉的尖叫声。 沈拂衣心下一凛,俯身藏于灌木之下,转过林间并立的两棵古树之后,便见到一片空旷之地上扎着十来顶帐篷,中间生着篝火,周遭竖着几只火把,在皓月之下照得好似白昼。 只见那偷袭自己的诡谲少女被金鳞帮绑在一根木柱上,显然她击昏自己后也并未脱身,足见自己所料不错。这少女本就破烂褴褛的乞丐装束更是狼狈不堪,隐隐露出手臂肌肤,上面已是多出了一道血痕。 那王虎身形如山,手提一根皮鞭,身后还跟着一群魁梧大汉,便站在少女面前。月色清冷,照在少女惨白的脸颊上,映出她眼角泪花,对比之下更显得羸弱可怜。 只听王虎怒喝道:“小贱人,你到底说不说?” 那少女虽是身处如此境地,却是嗤的一声,惨然一笑,说道:“这位大爷,我早就说了无数次,小人不识得甚么金坤银坤,刚才那一招也是受制之下随手反击,实是不知竟能暗合贵派招式,大爷总是不信,还要小人说些甚么?” 耳听又是两声轻咳,那师叔黄正从人群中走出,淡淡说道:“姑娘不承认这一招是我金鳞帮的武功,想是我金鳞帮武功不入流,倒也罢了,但那打狗棒法、探幽掌、灵猴拳,这些名门大派的高深武功,莫非也都是姑娘自创的?” 只见那少女狡黠一笑,挑眉说道:“老爷子莫不是也要效仿那位沈二小姐,拜入朝堂为官?怎的在此审起了犯人?适才我已向那沈二小姐坦白了,诸位要问,不妨去问她便是。” 沈拂衣藏身树影之后,耳听这少女还在意图嫁祸自己,忍不住恨恨瞪了她一眼,却见那王虎眉头一皱,扬手又要抽出一鞭,吓得那少女连连眨眼,挣扎着叫道:“好好好,我说,我这些招式,都是跟一个老和尚学的,他怎么教,我便怎么使,至于什么狗儿猴儿,我可全然不知。” 王虎这一鞭停在半空,与身后师叔黄正对视了一眼,都是将信将疑,那黄正追问道:“哪里来的老和尚?你那招鱼跃龙门,也是跟这老和尚学的?” 那少女侧头想了想,说道:“老和尚一直在那里,我也不知他从哪来,至于贵派那一招绝学,实不相瞒,老和尚也确是使过。” 沈拂衣冷眼旁观,见这少女眼中光华尽敛,浑不似十七岁少女该有的天真,这番话自己也看不出真假,也无怪这久历江湖的老者也拿她毫无办法,自己倒是小瞧了这诡谲少女,在她手下栽了一次倒也不算太冤。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不太知道说什么。 第4章 月照万象尘(下) 倒是那金鳞帮众纷纷叫嚷起来,黄正伸手止住身后诸人,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抚摸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对着那少女俯身一拜,说道:“好教姑娘知晓,这玉佩乃是我师兄遗物。师兄临终遗言是被逆子亲手杀害,我金鳞帮深知姑娘并非凶手,只是天地之大,我等实是找不到那逆子金坤。” 他说到这里,略一迟疑,继续说道:“姑娘若是有线索,不妨带我等去寻那位高僧,要是姑娘所言非虚,老朽携金鳞帮上下必有重谢,姑娘若是爱财,老朽再去网罗天下珍宝……” 那少女轻笑一声,说道:“老爷子还是先还了巨债,再以珍宝谢我不迟。”那黄正听得一呆,身边王虎早已喝道:“混账!”跟着抬手一鞭,又向那少女身上抽去。 这下黄正来不及阻拦,眼看那鞭梢重重抽在了少女身上。少女又是一声惨呼,夜色中听来甚是凄厉,眼中已是泪水盈盈。 沈拂衣眉头一皱,她身为捕快向来只负责缉拿,虽也出入过几次大理寺狱,但这些刑罚都是用在那些穷凶极恶的猛汉身上,看时倒也未曾留意。如今眼看着一个年岁比自己还幼弱的少女受此私刑,虽是明知她咎由自取,却还是不自禁生出一丝恻隐之情。 她双手还被捆着,也不能贸然露面,正盘算着如何救下这少女,却树林外一声号响径直划破夜空,跟着便听呐喊声从四面传来,有人高呼道:“收网了,扯紧啊!” 沈拂衣心下一凛,这正是东海群岛上海盗的暗语,久闻这些海盗人多势众又凶悍狡猾,乘着快船在诸岛四处劫掠,明州捕快皆是无可奈何,屡屡向朝堂请奏派官军围剿,但朝中以北方与金国战事紧张,便不予理会,是以明州海盗愈发猖獗,却不想在此间遇到。 第5页 只见黄正微微一皱眉,刷地一刀割断了将那少女绑在木柱上的绳子,低声道:“先带她躲到帐篷中去!”早有两个汉子扶住少女,推搡着将她送入一旁的营帐中。 便在此时,已有不少人从四方穿过树林,来者竟有数十人之众,远胜过金鳞帮这十余个汉子。群盗皆是一身黑色麻衣,又用黑布遮了面,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盯着金鳞帮众。当先一人倒是穿着灰色布衣,似是领头模样,但也蒙着面一言不发。 沈拂衣暗自起疑,这金鳞帮虽是久居明州,但行的是将海上货物向内陆押镖的营生,与海盗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海盗怎会来找金鳞帮的麻烦?况且海盗大多是乌合之众,向来是劫掠商船,怎敢对这些自幼习武的正统帮派动手? 只见金鳞帮众虽是被团团围住,但大都面无惧色,并肩缩成一个圈子,与海盗互相对峙。那大师兄王虎丢掉手中鞭子,抱拳上前一步,对着那领头之人说道:“在下是明州金鳞帮王虎,诸位可是吃咸水的兄弟?不知找上我们吃淡水的有何见教?” 却忽听王虎一声闷哼,跟着身子一晃,沈拂衣凝神看去,竟险些惊得叫出声来,只见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已深深插入王虎胸口,这下突袭毫无前兆,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皆是吓得不知所措。 那领头之人却毫不留手,匕首猛地从王虎胸口拔出。沈拂衣眼看着一团红雾喷出,这铁塔一般的壮汉轰然倒地,跟着海盗们纷纷跃起身来,月光皎洁,将锋利的短刃影射出一道道寒光,向金鳞帮众人身上刺去。 待到金鳞帮众人反应过来时,早已又有两人被短刃刺倒在地。沈拂衣行走江湖数年,也见过帮派火并仇杀,但像群盗这般血腥残忍行径却是闻所未闻,眼看那师叔黄正被四人围攻,刀法已渐渐散乱,一时间心中犹疑不决。 这金鳞帮从前走镖为生,也算是正道之人,今日虽是在王虎带领下囚禁自己,又对那少女滥用私刑,但毕竟复仇心切,并非无可救药的亡命之徒。但自己双手尚未脱缚,这些海盗出手极是狠辣,自己贸然出去岂不是送死? 正迟疑间,却见一道身影从帐篷中闪出,正是那刚刚被推进去的诡谲少女,眼看她也是双手反剪,但她身形轻巧,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贴地躲开了一旁恶斗的两个人,竟是想要趁乱逃入树丛,正巧向自己这边逃来。 但此刻海盗占了上风,有数人已退下来掠阵,更有两人注意到这古怪少女,亮出手中寒刃追来。那少女使不出武功,又没了平衡,踉跄着跑了几步,便险些摔倒在地,那两人紧追不舍,已是距自己咫尺之遥。 沈拂衣更不多想,俯身蓄力,看准时机,跟着纵身而起,双腿分别踢向两个汉子胸前。她藏身树影之间突袭,这一招使得又极是精妙,两个汉子不及反应过来便已被踢倒在地,这两脚正踢在二人膻中要穴,内力激荡之下,立时闭气晕倒。 沈拂衣纤腰一扭,虽是背着双手,仍在空中半转过身,轻轻巧巧落下地来。 却见那少女迎面跳入灌木从中,双眸一亮,满是盈盈笑意,瞥了自己一眼,压低了声音笑道:“阿弥陀佛,这普陀山上当真有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沈拂衣横了少女一眼,再转过头来,却见金鳞帮又有数人受伤,更是心下不忍,但海盗们已有人注意到树林外被自己踢昏的二人,正缓步向这边走来。 沈拂衣咬了咬牙,却忽听身侧那少女贴着自己耳边悄声道:“就连真菩萨也有救不了的难,好姊姊,你再不走,我可先走了。” 沈拂衣心下一动,心知这少女虽是出言轻佻,但这一句实是良言相劝,眼看那群海盗渐渐逼近,身边少女已是转身要走,当下更不多想,见那少女在树丛间转来转去不知从哪里逃,便横肩撞了撞那少女,低声道:“随我来。” 那少女转头一笑,说道:“好好好,多谢菩萨。” 沈拂衣忍不住微微一笑,俯下身藏在树影之下,顺着来路一步步走回。 她心知群盗并非劫财,乃是为了灭门而来,定然早已谋划好,在攻入树林之前已细察过岛上各处,木屋中被自己撞昏的汉子多半早已毙命,此刻那木屋反倒是最为安全之地。 走出林间,果然自己追踪黄正与王虎的足印早已被埋在数十人杂乱的脚步之中,沈拂衣顺着脚印向海岸木屋走了几步,转过头来,见少女不急不徐的跟在自己后面,虽是衣衫褴褛,满身伤痕,又被捆着手臂,但仍是对着自己展颜一笑。 沈拂衣转回头来,加快了脚步,走回那木屋之前,却见那吱嘎吱嘎的木门已被踢倒,探身看去,借着昏暗月色,果然那汉子胸口鲜血汩汩,早已被一刀刺死。血腥味混在海风之中更加刺鼻,伴着身后浪潮之声,显得这月下岛屿甚是阴森孤寂。 正犹豫要不要在这木屋中藏匿,身后少女也已赶到,探头向屋中看去,却是吓得险些一声尖叫,总算她反应极快,刚发出声便强行忍住,但也是踉跄着逃出木屋,跑向那几块巨岩之后。 沈拂衣看这少女吓得脸色惨白,倒不似作伪,她本就不愿在这木屋中对着死尸,便退出屋来。但此刻航路早已封闭,这海岛与世隔绝,自己身上还捆着绳子,岛上这些海盗极是凶残,总要先找个栖身之所。 正犹豫间,却听少女在身后轻声道:“姊姊,你快来瞧!” 沈拂衣转过头来,见少女惊魂未定,但眼中透着得意之色,不禁心下暗自戒备,此刻二人都是被反绑双手,若要打斗,料来这少女挡不住自己一脚,但这少女诡计多端,却又不可不防。 她暗自戒备,小心翼翼随着少女转过那几块巨石,不禁也松了口气,只见那几块岩石经年累月被海浪侵蚀,已是天然形成了一个巨大岩洞,足够自己二人栖身躲避。 那少女笑了笑,当先踏入岩洞,沈拂衣跟着她进入洞中,海风呜咽瞬间被挡在洞外,连身上都暖了几分。 借着巨岩中洒落的斑驳月光,只见少女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蛾眉一弯,笑道:“姊姊,你是偷鸡摸狗了,还是骗人钱财了?怎的也被人捆了起来?” 沈拂衣心下恼怒,索性板起脸给少女来了个不理不睬。 那少女陪笑着凑近身来,说道:“姊姊莫要着恼,小妹是与你说笑。姊姊,你如今也被绑过了,想来也是知道这滋味不太好受,你我这样也不是办法,姊姊武功高,便请姊姊先解了我的束缚,我再来解开姊姊身上的绳子,你我同舟共济,暂且熬过这一关,姊姊意下如何?” 沈拂衣心知这少女所说有理,眼下危机四伏,这双手束缚确是要尽早解开,她侧目睥睨,见这少女神情殷切,但想起她的诸般行径,实是难以委之信任。 正思忖间,却听少女嘿的一声娇叱,飞腿向自己踢来。沈拂衣早便对她暗自戒备,侧身一避,抬腿一架一勾,立时将那少女摔了出去。她这一招只使了三分力道,但少女已抵受不住,砰的一声撞到身后岩壁上,摔倒在地,跟着咔嚓一声,也不知是她摔到什么东西上。 沈拂衣本以为这少女突然出手,定是有什么狠辣后招,因此以攻为守,想先将她逼开,却没料到这少女便只是踢出这一脚来,见她重重倒地,也不知这一脚会不会伤了她,心下反倒隐隐有些担心,俯身凝神向她看去,只听少女哼哼唧唧的说道:“你瞧,你我武功差出这许多,姊姊怎还不敢先解开我?” 沈拂衣听她说话,先放下心来,原来这少女偷袭出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武功与她相差之大,听她话语中暗含激将,忍不住啐了一声,冷冷说道:“其中缘由,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她正要上前解开那少女,却听少女咦了一声,挣扎着坐起身,轻声道:“姊姊你看,这岩洞里怎么会有一张瑶琴?” 作者有话说: 如果喜欢还请多支持下! 第5章 琴语惊旧梦(上) 沈拂衣心下一动,蹲下身去,见那少女身旁果然有一张瑶琴,已是被她撞得裂成两半,这瑶琴七弦皆断,木质干硬,上面满是蛛丝尘土,少说也是百十年前之物。 沈拂衣与那少女对视一眼,都是好奇心大起,那少女目光一转,对着高处石壁说道:“姊姊你看!” 沈拂衣站起身来,背着手凑到岩洞深处的石壁之前,借着月影,只见石壁上刻着一首诗: “听潮四十年,解结弹指间。 抱月江湖远,断弦琴语绝。” 下面另有一段文字,沈拂衣凝神看去,只见上面刻道: “余遁迹普陀十载,潮打空山,松悬冷月。 昔年琴剑恩仇,皆作蜃楼烟雨。 惜神功悟成,不可长埋孤岛,今留南宫心法三篇,当遗有缘者以传后世。 本当嘱后世为善行侠,然能习此功者,必悟性极高。善恶、情孽,一念之间,非余一言能定,唯望好自为之。” 落款另有着一排小字,刻着“痴人南宫琴语绝笔。” 第6页 沈拂衣怔怔看着这石壁遗刻,心中顿生苍茫寂寥之感,却听身边少女兰气轻吐,悄声道:“姊姊莫要呆立不动,且看看前辈高人留下了什么神功。” 沈拂衣定了定神,跟着她转向一旁,只见一片更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这三篇武功心法。 她仰头看去,只见第一卷武功上写着“蝴蝶穿花掌”,总纲刻道: “戏蝶穿花,终为花所醉。此功以掌作蝶,以柔克柔,能胜软鞭、拂尘诸般柔功。昔年夫君常以飞索邪功相戏,羞愤难当,二十五岁创此功,虽有破绽,仍难敌夫君邪功,然不复补全,以念昔日少年欢情。” 下面便是这掌法的心法与招式。沈拂衣默念心法,以自身武功相印证,自觉这掌法飘逸轻巧,与父亲所授的刚猛家传武功大不相同,却也各擅胜场。 这总纲中写道是这位前辈二十五岁时所创,自忖自己几年后也难达此境,不由得心中添了几分敬意。 再看第二卷武功上写着“灵犀神功”,总纲刻道: “男女盘膝对坐,五心相抵,十指相接。若心意互通,则可依此心法互相扶持,同修内功,远胜吐纳之法,周身经脉尽通。中年伉俪相谐,渐悟此功,与夫君修缮补全,内功大成。然若无两情相悦之人,便无修练此功之缘。情之为物,非武力能强为,唯慎察之。” 沈拂衣向下看去,见这心法需用金针刺穴,再靠旁人护持,引导真气流转,打通十二条经脉和奇经八脉。 这法门与父亲曾说起江湖上有些速成内功的邪道法门相似,倒也有些道理,只是更为离俗,竟还需要两人互相扶持,倒是闻所未闻,再说就算夫妻二人,又怎就定能心意相通? 她暗自猜疑,犹豫片刻,才转向第三卷心法,只见心法上刻道:“戏蝶穿花,终陷罗网;共修合契,难过情劫。夫君遭害,仇怨虽洗,然世事亦已尽灭。” 沈拂衣心下一震,她连看这位前辈的三篇心法,不想片刻间已从“少年欢愉”到“伉俪情深”,转眼便又是“世事尽灭”。 她顿生凄然之感,继续看去,只见后面刻道: “于观音道场参禅十年,近日创此心法。小则转腕缩骨,运劲藏锋,大则闪避卸力,纵跃超然。神功若成,破尽天下束缚,终生不为人所囚,可谓之‘万象归尘’。尝叹息若年少悟到此功,则前尘孽缘或可遁避,然束缚易解,情网难脱,今日之功难破旧日之劫,痴怨之言,徒增哂耳。” 沈拂衣心念一动,自己今日初遭束缚,深觉其中痛苦,正受困于此道,若是能练成此功,实是大有裨益。 她凝神看下去,才发觉这套神功虽是名为摆脱束缚,但其中乃是转动身躯之卸力、运力崩绳之发劲,更有滚地身法、近身短打、缩骨柔体、轻功闪避等包罗万象之功,部分招数甚至暗含剑意。 这套万象归尘,实是这位南宫前辈一身武功凝华而成,一时三刻之间怎能用这武功脱身? 沈拂衣心下一沉,正逐句解析这套武功,看看有什么速成之法,却听身边嘻嘻一声轻笑,那少女竟伸手揽向自己腰间。 沈拂衣微微一怔,想到刚才应激之举险些伤到这少女,这次便未瞬间反击,暗运内功护住全身,却由着那少女指尖搭在自己腰上。 只听少女笑道:“姊姊,这武功太难学,我可学不会。不过要是想脱缚,也不必非要钻研这高深武功。” 沈拂衣侧目看去,只见她手里掂量着一片锋利的木片,想是从那被她撞碎的古琴里取出,趁着自己钻研石壁心法之时,用这木片反手割断了捆着她手腕的绳子。 沈拂衣见她神色得意,想到自己竟然习武入痴,被这狡猾少女抢先挣脱了束缚,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热。 耳听少女笑吟吟的低声说道:“姊姊羞起来竟这般好看,也不知可有这两心相悦、心意互通之人?不如和小妹试试这修炼之法如何?” 沈拂衣又羞又恼,猛地扭腰挣脱了少女的手臂,怒道:“你再敢胡言乱语,休怪姑娘翻脸!” 那少女见沈拂衣着恼,怔了一怔,脸上笑意尽去,低头道:“姊姊莫恼,小妹帮你割断绳子便是。” 沈拂衣退后两步,说道:“不劳你大驾,你将这木片丢给我就好。”那少女又是一怔,竟不再花言巧语,当真将木片轻轻掷来。 沈拂衣反手接住木片,对着双腕间的麻绳用力反复割下,只觉双腕一松,手臂酸麻尽去。这整晚捆在身上的麻绳终于断落在地,不由得长出口气。 借着月光,只见自己手腕已被勒出红色凹痕,更有几处被粗糙的毛刺擦伤,隐隐渗出血来。 只听少女幽幽说道:“姊姊用力揉开这勒痕,可缓解疼痛。” 沈拂衣抬头看去,月色清冷,从岩洞外透过,照得少女脸上半明半暗,已不见适才的狡黠笑意。她被金鳞帮鞭打审讯后,身上的乞丐装扮越发褴褛,腰肢上的暗紫色鞭痕更是触目惊心。 沈拂衣本想脱口讥讽少女被捆经验丰富,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低下头揉了揉手腕,轻声道:“多谢了。” 少女偷瞄自己一眼,低眉一笑,也不多言,走到那石壁之前,伸手抚摸墙上遗刻,说道:“姊姊,这些武功若是学成了,能有你几成功力?” 沈拂衣见她神色甚是殷切,倒不似作伪,闭目想了想,以自身武功相认证,正色说道:“这位前辈自创神功,非我能及,若是此刻动手,十招之内便能胜我。” 那少女嘻嘻一笑,说道:“罢了,那我这就将这些武功记下来慢慢参研,假以时日若能胜过姊姊,就再也不怕那些凶恶之徒了。”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那也未必。” 她正欲起身,却见另一面墙上还有几行刻字,之前藏在石壁暗处,此刻月影西移,在月色下显露出来。 这几行刻字笔体潇洒,与南宫琴语隽永字迹并非同一人。那少女顺着沈拂衣的目光,也凑近前来,轻声念道: “盗尽千金不盗春,偏摘梨雪鬓上新。 天涯并辔何辞远?剑影齐眉只照君。” 这诗句下方,另有落款,刻道:“不肖弟子千手玉兔,与师侄薄雪漫游至此,偶遇师尊昔年所留执念,怆然感痛。然娇娘在侧,红颜如花,实乃平生第一幸事。故作此诗,愿我二人策马并肩,山水恣意,终生不悟师尊之语。” 那师侄二字之上,又浅浅刻着几道划痕,旁边歪歪斜斜改成了“师妹”二字,想是刻字之人内功修为尚浅,难以像这南宫前辈和她弟子这般以刀为笔,多半便是那位叫薄雪的女子。 沈拂衣伸手抚摸着前人遗刻,想象着刻字二人并辔同游,一时间竟有些悠然神往。 她自五岁起便由父亲沈江亲授武功,十余年来练功不辍。母亲早逝,大姐又早早嫁入官家,身边鲜有玩伴。 近些年来年岁渐长,父亲授武反倒愈发严苛,入了临安府也是与些叔伯辈分的捕快为伍,每日东奔西走,四处追查凶犯。 今日与这少女相逢作伴,虽是身涉险境,又和她斗智斗力耗费神思,但听她嬉笑斗口,倒也颇有些趣味。 正慨然间,只听身边少女轻轻说道:“姊姊,这二人都是女子?” 沈拂衣被问得一怔,顺口应道:“女子便怎样?” 那少女说道:“她二人皆是女子,原来两个女子也能……” 沈拂衣这才听出少女言中所指,不由得脸上一红,幸好自己脸色藏在岩洞阴影,身边少女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拂衣定了定神,顺着岩洞走了一圈,见石壁上再无遗漏之处,又默诵了一遍三篇心法,便整一整衣衫,说道:“走吧。” 只听少女说道:“往哪里走?”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说道:“自然是随我回临安受审,还能往哪里走?” 那少女轻笑一声,说道:“小妹还以为姊姊要带我去策马并肩、山水恣意。” 沈拂衣啐了一声,伸手拉住那少女手臂,便向岩洞外走去。 那少女急道:“姊姊不学这前辈高人的神功了?” 沈拂衣也不停步,边走边淡淡的说道:“一时三刻又学不会,我已记在心里,日后慢慢参悟便是。” 只听少女赞道:“嘿,过目不忘,真了不起。”她顿了一顿,又惶急的压低声音说道:“姊姊不是要回临安吗,怎地又往林间营地那边走?临安我跟你回,那营地我可不去。” 沈拂衣冷哼一声,停步转身,愠道:“要不是你在我背后那一击,此刻也快到临安了。” 少女嗤的一笑,揖手行了一礼,说道:“好好好,都是小妹的不是,姊姊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妹万分钦佩。” 沈拂衣瞪了她一眼,说道:“你不必东拉西扯,那伙海盗来历不明,我要去营地查上一查,你若随我来便来,若是再有多言,小心我又捆你。” 那少女讥笑道:“哎哟,沈二小姐好大的官威,小人听话就是了。” 第7页 第6章 琴语惊旧梦(下) 沈拂衣听出少女言中讥讽之意,忍不住脸上微微一红,只做不闻,拉着她手臂便行。 二人穿过丛林,小心翼翼转过灌木丛,回到那营地之外。适才厮杀震天般的炼狱战场已是寂然无声,沈拂衣从树后探身看去,饶是她见过诸多凶杀惨案现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月色森冷,照着金鳞帮的营地一片狼藉,钢刀尽断,十几具尸首陈横在地,满身皆是短刃伤口,仍有鲜血缓缓渗出,一众黑衣海盗却早已不见踪影。 沈拂衣深吸口气,正欲踏步向前查探,却听身边少女呼吸急促,转头看去,见她脸色惨白,扭过头不敢看向场地中央,俯身喘息了几下,终是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沈拂衣微微一怔,忍不住顿生怜惜之情,抬手轻拍向少女后背。只觉手臂一紧,已被少女抓住,只听少女颤声说道:“姊姊,我……我怕。” 沈拂衣听这少女此言极是依恋,忍不住心头一热,恍然间这少女竟真的如同自己姊妹一般。 但这心念一闪而过,她硬下心肠拉着少女转出树丛,扶她在树下站稳,轻声说道:“莫怕,有我在此没人能伤了你,你不必跟来,只在这里等我便是了。” 见那少女轻轻点头,却仍是脸色惨白,沈拂衣想起自己昔年刚做捕快时,初次见到此等情景也是这般模样,心知这少女虽是诡谲狡诈,但此刻却绝非作伪,便又拍了拍她手臂,转身向那满地尸身走去。 沈拂衣取下营地中央的火把,蹲在一众金鳞帮尸首之间,凝神查看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短刃伤口,闭目默想出刀招式,不由得心下一凛,这些招式分明出自同门,绝非是乌合杂乱的海盗手笔。 正沉思间,忽听身旁窸窣之声,吓得她纵身跃起,却见是那师叔黄正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向自己,他浑身是血,颈上插着一把短刃,已是气若游丝,但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殷切和欣慰。 沈拂衣大着胆子蹲下身凑近,低声道:“黄老前辈,晚辈沈拂衣在此。” 只听那黄正咳了两声,断断续续说道:“天佑沈二小姐平安无事,老朽……老朽总算没辜负昔年沈大侠的厚恩,只是老朽实在……实在想不通,我金鳞帮……与海盗素来无怨,为何……为何……” 沈拂衣双眸一闪,低声道:“前辈,这些凶徒并非是真海盗,是绍兴青龙帮假扮的。” 那黄正剧烈咳了两声,说道:“青龙帮?是青龙帮方……方长青帮主?” 沈拂衣伸手扶起黄正,一手虚指他胸口的刀伤,说道:“这一刀虽是用的短匕,但使得招式是‘青龙探海’,需得辅以青龙帮独门的龙爪钩,才能使得顺手,因此这一刀偏了三分。” 她跟着又指向黄正身侧钢刀上的血迹说道:“前辈中招后使这钢刀斜砍,对手未曾料到这一击之后,前辈仍能反击,仓促间挥手上撩,使的是青龙帮的‘龙鳞逆甲’,但只有龙爪钩这种兵器才能护住手背,那人招数使了一半,才想起手中兵刃是短匕,并非是用惯了的龙爪钩,缩手变招虽快,但手指已被前辈割伤。前辈,贵帮可与青龙帮有甚么纠葛?” 黄正听了此言,回想与那灰衣人交手的拆招,竟和这少女所推演的一模一样,他呆呆望向天空,长叹一声,挣扎着说道:“我金鳞帮与……与青龙帮素无纠葛。除非……除非是那逆子……” 沈拂衣神色一变,低声问道:“晚辈年幼时,金帮主父子曾到临安家中做客,晚辈还曾与金少帮主切磋武功。当年家父常赞金少帮主是少年英侠,颇得金老帮主神韵。怎地后来会沦落至此?” 那黄正神色已有些木然,嘶哑着嗓子说道:“他……他自从去华州走了一趟镖,便性情大变,后来独吞镖银竟要叛逃,被帮主追到,谁能想他竟会做出那弑父逆行……” 沈拂衣一怔,这华州在金人境内,倒是从未听闻父亲说起有什么江湖典故。 却听黄正续道:“沈……沈二小姐,你……你宅心仁厚,聪慧过人,更兼……武功了得,老朽不敢……不敢烦劳沈二小姐为我金鳞帮报……报仇,但求沈二小姐……务必擒回逆贼金坤,以慰我师兄……泉下……” 他话未说完,便身子一歪,就此气绝。 沈拂衣眼看着月华在黄正满是沧桑的眼眸中消逝,一时黯然无语。前夜渡轮甲板上那一条条鲜活的汉子此刻皆是横尸就地,至死还以为是被海盗劫掠,浑然不知是被青龙帮设计围猎。 只是青龙帮向来是龙盘绍兴,做的是贩酒的买卖,虽名声不佳,也并非是邪派,与金鳞帮更是毫无瓜葛,如此狠辣布局去剿灭金鳞帮,实是不知所为何事。 那适才领头灰色布衣之人多半便是帮主方长青,久闻此人武功极高,心机更深,单凭自己之力,只怕难追此案,需得先押着那少女回临安家里,再请父亲一同商议。 想到那少女,却是心下一惊,转过头来,却见少女靠着身后树干,低着头轻轻踢着脚下树根,手中把玩着一片树叶,正静静等着自己查案,浑然没有逃跑的意思,先暗自松了口气。 她大着胆子翻了翻黄正的衣带,从汗巾和铜板中取出一封黄纸,借着火光看去,却见那黄纸上拟着雇用劳工来岛上修建禅院的文书,约定开工之日正是明日。 沈拂衣略一沉吟,更觉心下凄然,只怕这纸文书也是青龙帮提前伪造,将金鳞帮众诱骗到这孤岛上尽数屠戮。 想到青龙帮如此手段,沈拂衣心头一寒,心知此地不可久留,便收好文书,又顺手取过黄正身边卷了刃的钢刀,挑开四处散落的帐篷,果然寻到了自己的官刀,旁边便是那少女的包裹。 沈拂衣暗自一喜,俯身拾起官刀和包裹,踏步走出尸阵。那少女迎上前来,眼眸一亮,脸上又露出那熟悉的狡黠笑容,伸手便要来接过包裹,口中喜道:“多谢姊姊。” 沈拂衣扬手避开她这一接,那少女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包裹确是十分沉重,多谢姊姊体贴,帮我拿着此物。” 沈拂衣哼了一声,暗恨这少女出言狡诈,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片刻,才将包裹丢换给少女,冷冷说道:“谁体贴你了?” 那少女笑嘻嘻的双臂接住包裹,蹲下身打开查看一番,这才重新系紧,口中应道:“姊姊若不体贴我,怎地费心帮我取回此物?” 沈拂衣不再理她,抱怀而立,看那少女包裹中又露出那刻着十七字样的铁牌,混在金银珠宝之中甚是突兀。 但她心知这少女不肯明言,也不愿自讨无趣,便强行忍住,暗想待到回了临安府,定要亲自从这少女口中问出她这些古怪,方才能泄这一路被她戏谑欺瞒之恨。 正切齿间,却见少女将包裹甩到肩上,跟着站起身来,笑吟吟的说道:“姊姊,咱们走吧。” 沈拂衣怔了一怔,点了点头,却忽地停步,犹豫片刻才说道:“你可知这岛上渡口在何处?” 那少女咦了一声,说道:“姊姊难道不知?”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冷冷的说道:“托你的福,我醒来时便已被关在了那木屋,如何能知怎地从渡口来到此间?” 那少女欲言又止,忍着笑意说道:“好吧,小妹倒是记得来路,姊姊随我来便是。” 跟着便来拉自己的手,沈拂衣见她神情古怪,暗自起疑,退开半步躲开她的手道:“你要说什么?先说明白再走不迟。” 那少女笑了笑,说道:“姊姊不必多心。我见姊姊容色绝丽,本想卖个关子,让姊姊亲我一口,又怕姊姊生气,这才忍住不说。” 沈拂衣脸上一红,正要斥责,那少女先笑道:“姊姊你瞧,是你让我说明白的,你可不许生气。” 沈拂衣又好气又好笑,自己三年来缉捕凶犯无数,却也没见过这少女这般奸猾惫懒的人物,一时间无可奈何,只好板起脸说道:“罢了,你休要再胡言乱语,快走。” 那少女眼波流转,轻笑一声,又伸过手来。 沈拂衣自记事起,便只在幼时牵过父亲沈江和大姊沈归云之手,犹记得父亲手掌宽厚粗糙,大姊手掌温柔光滑,后来年岁渐长,大姊出嫁,身边皆是叔伯辈分的捕快,便再未与人牵手。 见少女伸手来牵,微一犹豫,便已被她拉住,双手一触,心底微微生出一丝异样,只觉这少女手掌纤细滑腻,掌心却是一片冰凉,全不似习武之人中气充盈该有的温热。 但少女却并未像她这般生出许多心思,沈拂衣见她带着自己在林间穿行,虽是步履轻盈,身法敏捷,但更多出自少女本身的轻巧,并非内功或轻功加持。 回想她那些深得精髓的各门派绝学,反倒是疑虑更深,也不知她对金鳞帮随口编出的老和尚是真是假,又与那些各门派变故有什么干系? 正猜疑间,只觉眼前一亮,少女已带着自己从另一侧穿出树林,面前也是一片开阔之处。 第8页 上首东向是一座清奇高山,顺着山径上忽明忽暗的鱼油灯火,隐隐从樟楠之间透出山顶观音道场的琉璃砖瓦。 在林中查探了许久,已是天边泛白,山顶禅院之后隐隐透着红光。但山顶未闻梵音,想是僧侣香客未起,算来刚到寅时。 沈拂衣转头看去,下首一片银白细沙连向碧海,残月西悬,照着海面波光。礁石上铺着栈道,渡口前系着几艘渔船和自己昨夜搭乘的渡轮。 此刻尚未涨潮,海风不兴,船上帆帷尽皆垂落。上下一派安宁静谧,俨然是海天佛国的菩萨道场,谁能知晓那密林深处的血腥凶残? 只见少女转过头来,笑道:“姊姊你瞧,今番我没胡闹吧。” 沈拂衣整一整衣衫,顺势从少女手中抽出手掌,仰头略一思索,说道:“今日初十,退潮当在卯辰前后,先去舱房里歇着吧。待到回了明州,便转乘水路回临安。” 那少女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回了临安,还不知姊姊要如何处置我?” 沈拂衣微微一怔,自己初时奉命追查少女,只是接到府衙任务,说近日临安城里出了个四处骗钱的叫花打扮少女,一路流窜向东。 却不想擒住少女时,才发现她身上竟似隐藏着无数江湖秘密,自然是不能直接送入府衙,但私藏在家审讯又不合礼法,被她一问,倒有些迟疑。 这一夜与少女从敌对到互助,此刻携手同行,几乎忘了她是自己奉命缉拿的逃犯,直到少女这一问,才恍然想起。 想起在船上时自己便亮明身份擒住少女,若是此时与她牵着手回去,在船工面前如何说得过去?沈拂衣伸手摸了摸腰间,才想起那捆人绳索早已被割断在岩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倒是可以撕下衣摆布条,但这一身乃是官服,撕破一块成何体统? 正犹豫间,身边少女长叹一声,呲的一声,从她褴褛衣衫上撕下一条,递到自己面前,苦笑道:“姊姊若要捆犯人,便用这个吧,这便是自讨苦吃,今后我可不再多嘴了。” 沈拂衣见这少女心思机敏,不由得心下一动,更是不敢轻视于她,当下将官刀挂在腰间,伸手接过那布条。 少女却是主动负过双手,将双腕交叠垂在腰间,笑道:“小人束手就擒,沈二小姐饶命。” 沈拂衣听她又来讥讽自己,本想狠狠捆紧她,却蓦地回想起夜里在岩洞中,她建议自己揉开手腕勒痕之时那幽幽语气。 再看那少女双腕上同样留下被绑缚的勒痕,沈拂衣不禁心下一软,略一犹豫,取出怀中丝帕,一撕两半,先用手帕裹住少女的手腕,这才将布条缠在丝帕上,绑住那少女的双手。 那少女察觉到沈拂衣的行为,忽地转过头来,眼眸中泛起幽光,深深看了沈拂衣一眼,又转回头去,低头默然不语。 沈拂衣拉着少女的手臂,缓步穿过沙滩,顺着栈道回到渡船之上。那些船工正在船上休憩,见这被那伙汉子围攻带走的美貌姑娘,竟又押着那小叫花打扮的少女返回,也不知是在岛上发生了甚么变故。 但众人皆知这美貌姑娘乃是官府的捕快,又有谁敢多问一言,纷纷让出一条路来,由着二人回到舱房之中。 沈拂衣扶着少女坐回床上,这场景倒似重回昨夜,但舱门在被金鳞帮王虎率众偷袭时撞断了锁,舱内隔板上还新添了几道刀痕。 沈拂衣回想昨夜诸般凶险与奇遇,忍不住顿生隔世之感,与那少女对视一眼,见她眼眸闪烁,心知此刻与她心境一般无二。 见她眼波流转,消瘦却娇美的脸上又泛起一丝狡黠微笑,竟有些亲切之感,沈拂衣忍不住也露出笑意来。 作者有话说: 计划1天1更,如果喜欢请多支持! 第7章 舟横玲珑心(上) 沈拂衣整夜耗费心神,此刻短暂得闲,顿觉身心俱疲,只想卧在榻上休憩一番,但这少女与自己并肩而坐,倒是有些碍事,若是邀她一同卧下,又恐被她戏谑,徒增羞恼。 正犹豫间,却见少女打了个呵欠,一头倒在榻上,将双腿也抬了上来,贴着舱房隔板躺好,口中喃喃说道:“姊姊不倦,我可倦了,小妹不才,先睡为敬。” 沈拂衣见她正好给自己留出位置,足够并肩卧下,心下微微一动,便解下官刀,也仰面躺下,闭目暗自思忖,默想夜来一桩桩异事,金鳞帮少帮主金坤为何弑父?青龙帮与金鳞帮又有何仇怨? 身边少女更是疑点重重,她这各门派武功究竟从何处习来?又与各门派的诡变有甚么干系?想了片刻,却是思绪庞杂,看来只有回到临安再求父亲相助。 她念头一转,又开始默诵那石壁上前辈高人所留的三篇心法。 那第一篇掌法虽是繁复,练起来倒也不难,她以自身武功相印证,自觉这掌法虽有妙处,尚不及家传绝学,想是那前辈创来专门破那些柔性武功,从来只听过以柔克刚,倒未想到还有以柔克柔。 她自幼随父亲习武时,便已对天下武功皆有所涉猎,但江湖上使拂尘、软鞭的武功本就极少,那飞索邪功更是从未听闻,想是百十年来早已失传。何况那前辈自述这掌法还有破绽,学来实在是用处不大。 至于那第二套内功心法,她虽将心法牢记于心,却是全然没有修习之意,若要真气流转周身经脉,还是勤练玄门吐纳心法,稳步求进才是正道。那金针刺穴本就是邪法,更何况还要夫妻对坐同练,自己又不曾婚嫁,世上哪有这心意互通之人? 沈拂衣脸上微微发热,连忙转开念头,默诵那第三套心法,不由得更加暗自钦佩。这心法将前辈一生武学融会贯通,虽是以脱缚技巧为名,实则对出招运劲、闪转卸力无不有所增益,乃是一篇大道至简的武学总纲,正应了这万象归尘的名字。 沈拂衣只闭目默诵一遍,虽是未曾修炼,已自觉武学进境又上了一层,若要当真修成这套神功,实是要加倍勤勉,无怪那前辈在总纲里写明了修习者要悟性极高。 以自己的天分尚且一时间难以领悟,这全无根基的诡谲少女竟也想练来胜过自己,实是痴人说梦。 沈拂衣暗自哼了一声,睁开眼来,借着窗外透出的晨曦,却见身边少女已是沉沉睡去,睫毛轻颤,薄唇微张,只是眉头紧锁,全然不见平日里那笑嘻嘻的模样,也不知是被捆着睡不舒服,还是梦到了甚么坏事。 沈拂衣呆了片刻,一阵倦意袭来,再也抵受不住,抱紧了怀中官刀便合目睡下。 正睡梦中,却忽觉耳边一阵麻痒,竟是有人轻轻向自己耳中吐气,沈拂衣只觉半身酸软,立时惊醒过来。 侧目看去,迎面便见到一双明眸,那少女双手仍是反负身后,侧卧着身子转向自己,一张俏脸离自己咫尺之遥,正笑吟吟看向自己,见自己醒来,先挑眉笑道:“姊姊,你真好看。”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见她不似讥讽,倒像是真心赞许,心中不禁生出些许得意,但仍是板着脸说道:“你不好好睡着,又来撩拨我作甚?” 那少女轻笑一声,说道:“姊姊再睡下去,我们可又要回那岛上了。” 沈拂衣微微一怔,凝神听舱房外一片嘈杂,抬头见舱外已是日光明媚,算来这渡轮竟真的回到了明州渡口,不禁脸上一红,更是心下暗叫惭愧,这少女若非主动叫醒自己,便是直接溜出船舱跑了,只怕自己也未必察觉。 她定了定神,忽地念头一转,这少女如此狡猾,怎地不趁此良机跑了?莫不是这少女还有甚么阴谋? 想到此处,转过头来,见少女正挣扎着坐起身来,又打了个呵欠,诡谲乖滑中却又带上了三分天真,实是看不穿她那玲珑心思。 沈拂衣暗哼一声,既已回了明州,从运河走水路,两三日便能回到家里,倒要瞧瞧她还有什么手段。 想到此间,便疑虑全消,跳下床来,整理好衣衫行囊,才抓着少女手臂走出船舱,便觉海风腥咸,艳阳刺眼。 沈拂衣深吸口气,这一觉酣睡良久,已是疲惫之感尽去。她扶着少女,随着呼朋引伴的渡客下了渡船,便见酒楼和客栈纷纷派人吆喝揽客,更有马车车夫殷勤问询,一时间人喊马嘶,甚是嘈杂。 沈拂衣拉紧了少女手臂,听着那酒楼报的各色海鲜菜系,腹中已是饥肠辘辘,却是径直穿过人群,看明了道路,转向一座临街的酒肆。 早有伙计谄媚着迎上前来,说道:“哎哟,沈二小姐大驾光临,不知今日要吃些甚么?” 沈拂衣拉开桌椅,扶着那少女坐下,说道:“劳驾店家,照例来一碗……嗯,今日来两碗鱼汤面,打一壶杨梅浆。” 那伙计连声应和,一路小跑着前去催菜。少女并肩和沈拂衣坐好,转头轻声笑道:“姊姊可是要请我吃面?” 沈拂衣哼了一声,说道:“怎地,你不饿?” 那少女低下头去,淡淡说道:“饿便饿了,也不是饿了便有面吃。” 第9页 沈拂衣本想讥讽她骗钱易如反掌,怎会没钱吃面,却见她语音有异,便住口不言,正巧那伙计已是端着两碗面和杨梅浆走了回来,又另送了两碟小菜。 沈拂衣道了声谢,转头看时,那少女已是抬起头来,笑嘻嘻的说道:“姊姊要喂我吃吗?” 沈拂衣啐了一声,说道:“转过身来。”那少女轻笑一声,半转过身,由着沈拂衣解开了捆着她双腕的布条。 沈拂衣取下那两半裹着她双腕的丝帕,瞥见她腕上还是被布条留下些新的勒痕,忍不住微微一怔。 收好布条和丝帕,却见少女早已拿起了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沈拂衣看得一呆,自己行走江湖数年,也没见过这等吃相,更别说还是出自一个娇俏灵秀的少女身上。 她顿了一顿,将自己面前那碗面也轻轻推给少女,转头说道:“劳驾店家,再来一碗。” 那少女余光瞥见沈拂衣的动作,忽地停了下来,呆了片刻,才继续大口扒面。 沈拂衣在身侧看得分明,那少女虽是未曾转头,但眼圈已是一红,隐隐泛着泪光。 二人吃过了面,略作休整,沈拂衣抓起官刀,淡淡说道:“走吧,去西门渡口。” 那少女低头应了一声,竟是转过身子,主动将双腕负在身后,示意沈拂衣再捆她双手。 沈拂衣微微一怔,隐隐觉得这少女性情与初遇时大不相同,心下起疑,既暗自戒备,又觉异样。 她也不取出怀中布条,站起身拉住了少女手臂,向酒肆之外走去,口中说道:“且不忙,上了客船再说不迟。” 少女轻笑一声,欲言又止,随即低下头去,由着沈拂衣拉着她向城西而去。 沈拂衣带着少女穿过主街,向城西门而去。一路穿过明州城区主路,行至城门之下,刚转出城门,沈拂衣忽地冷哼一声,松开了身边少女手臂,抓起腰间官刀,转身跃起,抬手一掌便劈向身后一个挑夫。 那挑夫头顶微秃,披着一件汗衫,手臂黝黑,肌肉虬结,见这一掌劈来,忙横起肩上扁担去挡。 沈拂衣收掌出刀,连刀带鞘劈下,登时将那扁担劈断,跟着飞起一脚,扫在那挑夫腰间,那挑夫身形健壮,却在三两招之间便被沈拂衣踢倒在地。 沈拂衣横刀虚指,冷冷说道:“你一路从半升洞渡口跟着姑娘至此,到底是何居心?是受何人指使?” 那挑夫咳了两声,低声道:“二小姐息怒,小人是……小人是受了沈大侠之命。” 沈拂衣将官刀抬起半尺,让那挑夫从腰间取出了一块令牌,伸手递出。沈拂衣示意挑夫将令牌放到刀鞘上,转刀看时,倒真是父亲沈江的信物,忍不住哼了一声,收回官刀,丢还令牌,由着那挑夫站起身来,问道:“他教你跟我作甚?” 那挑夫四下打量一番,见只有那少女站在一旁,便低声陪笑着说道:“二小姐息怒,沈大侠传下令来,说……说这……”说到这里,便抬头瞥了那少女一眼。 沈拂衣顺着挑夫的目光看了看身边少女,那少女嘻嘻一笑,抬手掩住耳朵,说道:“我听不见啦!” 沈拂衣唇角一勾,忍住了笑意,转头对挑夫说道:“但说无妨。” 那挑夫续道:“是,二小姐。沈大侠说这女子有些蹊跷,恐二小姐有失,派小人暗中照料,小人这才在渡口候了一日,等到了二小姐,又沿路跟随,不想二小姐神通广大,倒是小人失虑了。” 沈拂衣嗯了一声,说道:“家父好意,是我莽撞失礼了,没伤到你吧?” 见那挑夫摇了摇头,沈拂衣续道:“我这便转走水路,带她乘船回家,你不妨在此间盯着青龙帮,若有异动,随时报回临安。” 那挑夫躬了躬身,闪在一旁,说道:“二小姐既有口谕,小人在此留心便是。” 沈拂衣不再多言,转头看时,那少女兀自双手掩耳,做出一副天真烂漫之态,对着自己挑眉一笑,神色间便多出了三分狡黠。 沈拂衣忍不住横了她一眼,说道:“装腔作势给谁看?快走!” 那少女笑了笑,放下手臂,由着沈拂衣拉住胳膊,继续向前走去。 这西门渡口便在明州城西门之下,顺着浙东运河,一路经慈江、余姚,从钱塘江到临安府。沿路既过险江,又涉水巷,往来船舶无数,或是乌篷漕运,亦或竹篾客舟。 因此西门河渡虽不及海岸半升洞渡口那般宽阔雄壮,却是嘈杂纷攘更胜。 沈拂衣一路四下留心,拉着少女穿过人群,却不乘客舟,反是登上一条押货的乌篷船。 那船上除了五六个船工,另有两个随行的商客,早有船工迎上前来问询,沈拂衣亮出捕快腰牌,讲明了是官府羁押逃犯回临安,船工和商客便不敢多言,给沈拂衣腾出一间暗舱,又各自散去。 这暗舱比那海上渡轮的客舱反倒宽敞,沈拂衣拉着少女钻入舱房,尚能对面而坐,虽是只有一张卧榻,倒也没有那般拥挤。 沈拂衣坐在木椅上,却见那少女笑着扑倒在卧榻上,舒腰展臂,甚是惬意,却不经意间露出了腰上淡淡鞭痕。 沈拂衣看在眼底,又想起那挑夫转述父亲之语,竟有些心意烦乱。 第8章 舟横玲珑心(下) 却见那少女在榻上伸了伸腰,侧目偷瞄了自己一眼,旋即跳下榻来凑到自己身前,转身负手,说道:“姊姊,我瞧你总是放心不下,沈大人要捆犯人便捆吧。” 沈拂衣微一犹豫,还是从怀中取出了布条丝帕,依旧先将丝帕包裹住少女双腕,才用布条捆缚,却是轻轻打了个结,并不像之前那样系紧。 那少女嗤的笑了一声,说道:“姊姊若是真心怜我,怎地不直接放了我?” 沈拂衣被她说中心事,忍不住脸上一红,用力收紧了绳结,重新捆紧了她双手。 那少女轻笑一声,也不喊痛,负手走回木榻之侧,与沈拂衣对面而坐。便在此时,舱外漕运力工齐声呼号,船舱一晃,乌篷船落下水中,逆水向西,摇橹而去。 那少女向后一倒,倚在舱壁上,笑吟吟的说道:“姊姊,我唱个曲与你听如何?” 沈拂衣闭目道:“倒也不必,我要练功了,你若胡闹,小心我塞住你口。” 那少女笑了笑,转开了头,却还是轻轻哼唱起来。沈拂衣也懒得理她,闭目默坐,修习家传的吐纳之术。 她这两日涉海遇袭,内功修炼已落下进度,正好趁此机会赶回,料想那少女也不会叨扰。 沈拂衣潜运内功,足足练了半个时辰,一周天修习已毕,只觉周身一暖,心情也为之一畅。 睁开眼来,却见那少女仍是坐在榻上,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却是双手把玩着自己那两截丝帕,捆着她双手的布条丢在一边,竟不知如何已被她挣脱。 沈拂衣怔了怔,以自己的擒贼所用捆缚方法,那少女绝不能反手解开,看那布条又未断裂,难不成这少女竟是用那石壁上南宫前辈留下的心法挣脱? 想到此处,不禁心下一沉,若要使出那石壁上万象归尘心法的入门功夫,倒也确是能挣脱这布条。 她自己在岩洞中也曾依法尝试,但当时并未领悟,后来这一路默想,已暗通了其中诀窍,自觉若是此刻再被那般捆着,或能挣脱,但又无处尝试。 但这少女怎地也能挣脱?难不成适才她以言语相激,便是故意让自己捆紧她双手,以此研习那万象归尘心法? 沈拂衣又想起那挑夫转述父亲所言,心底一沉,莫不是这少女身负绝艺,这一路皆是戏耍自己? 她想到此处,便伸手抓向腰间官刀,那少女余光见她动作,却是转头笑道:“姊姊你瞧,那前辈所留神功当真了得。” 沈拂衣凝神看去,只见少女双眸流转,神色欣然,带着三分孩童炫耀之色,实不似伪作。 她心下犹疑,却是冷冷一笑,说道:“嘿,过目不忘,真了不起。”将那少女在岛上的话语原数奉回。 那少女低头一笑,脸上竟显出三分娇羞之色,随即笑道:“姊姊谬赞,小妹可当不起,小妹只记下了那第三篇心法,姊姊才是玲珑心窍,远胜小妹。” 沈拂衣听她这般说,倒是心下坦然,若是这少女所言不假,那以她这般狡猾诡诈,只默记暗诵这第三篇心法确是不难。 她冷冷说道:“这倒也是,你精通百家拳法,只怕是那第一篇掌法,还入不了你的眼吧。” 那少女怔了怔,低头说道:“那前辈在心法中写道:神功若成,终生不为人所囚,小妹看了,便无心它想,只想修得这一门绝学。” 沈拂衣正欲说话,却见少女忽地挑眉一笑,说道:“小妹记心不如姊姊,但悟性却高,想是姊姊也没练到这般进度吧?” 沈拂衣自幼习武,便自知悟性极高,父亲同时传授自己与众位师兄,她年岁虽幼,却总是第一个领悟,甚至有时能悟出新解,反倒听得父亲一怔。 第10页 父亲纵然有时严苛,总是因自己贪玩偷懒责罚,却从未说过自己领悟太慢,反倒是数次偷听到他与叔伯长辈称赞自己乃是习武奇才。 她听了那少女之言,明知她是故意激将,却也忍不住哼了一声,说道:“那也未必。” 那少女嘻嘻一笑,扬起手中布条,说道:“那好啊,姊姊敢不敢试试?” 沈拂衣脸上微微一红,话已至此,既不能不接她招,又不愿被她捆缚。不禁暗恨少女狡诈,自己一时好胜心太过,中了她的圈套。 那少女却以为沈拂衣是不屑回答,嘻嘻一笑,抓着布条跳下木榻,便绕到沈拂衣身后来,一手便抓向沈拂衣的手腕。 沈拂衣翻腕一抓,便反手扭住那少女手腕,冷哼道:“你做什么?” 那少女哎哟一声,痛得弯下腰去,却转头笑道:“姊姊不敢便不敢,倒也不必打人。” 沈拂衣略一思忖,自觉这少女虽是狡诈机敏,但毕竟根基太弱,就算由着她捆住自己双手,想要制住她也只在三五招之间,她如此相激,最多也不过是油嘴滑舌讨些便宜,岂能就此服输? 想到此间,沈拂衣冷笑一声,放开了少女手腕,说道:“谁说姑娘不敢?试试便试试。” 那少女眼眸一亮,拿起布条便绕到沈拂衣身后,沈拂衣双手反负,却是半转过头,余光牢牢盯着少女,以防她像前日那般偷袭自己。 那少女笑了笑,说道:“姊姊也忒仔细了些,大名鼎鼎的临安沈二小姐,小妹能偷袭一次已是了不起,怎还能再偷袭得手?” 她说话之间,已用那布条捆住了自己双手。沈拂衣想到能有机会尝试那“万象归尘”的心法,倒也有些心动。 却忽觉身上一软,又被那少女搂住了腰,只听她附在自己耳边笑道:“姊姊若是输了,可否让小妹亲亲姊姊?” 沈拂衣已是料到这少女定会趁此机会出言轻薄,被她搂住腰身,若不用力倒也难挣脱,但自觉却又不必为此反击出招,微一犹豫,只好视作不见。 她闭目凝神,暗自潜运这两日心中所参悟的心法,只听双腕关节作响,双手如游龙入海,潜运化劲,紧捆在腕上的布条之间缝隙瞬间变大了几分,立时从那布条中抽了双手。 她这一下尝试成功,自己心中也是暗吃一惊,前日自己还全然无法挣脱,此刻竟如此轻易从这布条中脱缚,足见那南宫前辈神功了得。这一下看似挣脱布条,实则是武理进境,领悟了家传武功中少有的转腕柔劲。 待到见到少女诧异的神情,她更是心下得意,转头笑道:“怎样?有甚么了不起的?” 却见那少女嗤的一笑,说道:“罢了罢了,是小妹输了,还是姊姊亲我罢。” 沈拂衣呸了一声,抓起少女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腕,轻轻将她推开几步,坐回到木椅之上。 那少女俯身从地上拾起布条,笑道:“姊姊不捆我了?”沈拂衣见她有恃无恐,不禁哼了一声,但看她却是没有敌意,只横了她一眼,便探身到船舱之外。 却见斜日昏昏,又近日暮,在船舱中争闹了半日,乌篷船已过了余姚,眼看运河两岸郁郁葱葱,已是入了绍兴水路,算来晚上便能泊到八字桥。 沈拂衣心中一沉,绍兴乃是青龙帮地界,自己在岛上踢昏了两个青龙帮众假扮的海盗,那两人虽未必看得清自己面目,但醒来时也定会将自己与那少女逃跑之事上报帮主,今夜虽是藏身船里,却也不可不提防。 想到此处,更是不敢怠慢,这少女底细不明,谁知她会不会再次趁机暗算自己? 沈拂衣巡视一圈,正巧瞥见地上盘着一团寸许粗细的麻绳,乃是漕工搬卸货物所用的绞绳,她抓起那团绳子,只觉甚是沉重,便是压在那羸弱少女身上,她也未必抵受得主,忍不住心中暗笑,走回船舱之内。 只见少女正抱膝坐在木榻上,神色间倒是悠闲,转头看到那捆绞绳,却是脸色一变,随即陪笑道:“好姊姊,你菩萨心肠,可饶了小妹吧。” 沈拂衣哼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绞绳,低声说道:“今夜在八字桥泊船,到了伪装海盗的青龙帮的地界,我劝你闲事莫问,勿要惹事生非,不然性命难保。” 那少女连连点头,说道:“姊姊放心,我理会得。”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我便是放心不下,如之奈何?” 那少女笑容顿敛,低头说道:“沈大人若不放心,小人任从摆布便是了。” 沈拂衣犹豫片刻,还是抓起绞绳,走上前去,见那少女可怜兮兮望向自己,不禁心下一软,又将绞绳重重丢下。 那少女怔怔抬眸看了她一眼,便深深低下了头。 沈拂衣轻声道:“你诡计多端,我便是捆了你,你也有法子捣乱,倒也不必多此一举。我放你一马,也盼你别为难我。” 见那少女仍是低着头不语,却用力点了点头,沈拂衣更不多言,抓过官刀,又走出暗舱。 此刻已过黄昏,天边又现出一抹新月,船上已挂起了油灯,运河上往来船只也各自加快摇橹,只等靠岸停泊。 沈拂衣站在船边,只觉河上凉风习习,两岸传来几声蝉鸣,遥看前方几条水路纵横交错,水上架起两座石桥。 桥下竖着竹竿,两岸灯火通明,挑着各色酒旗字招,已是能隐隐听到叫卖吆喝之声,行船已到了绍兴八字桥,正是今夜停泊之处。 沈拂衣心下一紧,更不多想,向船工讨了一盏烛灯,便转身钻回船舱,借着昏暗烛火,只见少女靠坐在榻上,口中轻哼着小曲,但眼眸中却是闪过一丝异光,这才转头对自己笑了笑。 沈拂衣只做不见,暗自留心,耳听舱外船工大声呼和,乌篷船渐渐停稳。 船工和商客得了自己的吩咐,尽皆不敢叨扰,只在岸上帮自己买了两张炊饼送到门外,便尽皆上岸,或是到酒肆赌坊买醉销金,或是投客栈安身歇息。 沈拂衣从舱外取回两张炊饼,先撕开一张,递到那少女面前,只见少女微微一怔,强颜欲笑,沈拂衣低声说道:“闲话且住,快吃了饼,早些歇息。” 那少女抬眸瞥了自己一眼,便伸手接过,樱口微张,咬下一口,只是此番她细细咀嚼,倒不似日间吃鱼汤面那般狼吞之态。 沈拂衣见了那少女吃了饼,自己才坐回椅上,也吃了剩下那张炊饼,一口气吹熄了烛灯,抱着怀中官刀默坐不语。 这舱内一片漆黑,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拂衣耳听舱外河岸上的商铺叫卖之声、酒肆喧闹之声皆是渐渐低沉下去,算来夜色已深,众人皆是归家就寝。 八字桥下寂然无声,只有岸上深巷中不时传来几声犬吠,伴着人声呵斥。 舱房中那少女竟是始终未发一言,沈拂衣连日涉险时皆听这少女在身畔笑闹,此刻暗室中既不见她狡黠之色,又不闻她戏谑之语,竟有些怅然若失。 正思忖间,忽听岸上一人唱道:“黄泥封坛绍兴酒,桥东桥西香气透!” 跟着对岸又有人唱道:“不掺水来不兑醋,喝来痛快劲头足!” 这二人声音高亢,由远及近,渐渐来到自己的乌篷船前后。 沈拂衣默坐不语,双手握紧了官刀,只听舱外两人停了片刻,其中一人说道:“十八年的陈酿女儿红,上等的货色,船中的二位姑娘可要尝尝?” 第9章 并蒂莲上血(上) 沈拂衣听这声音不善,定是青龙帮的人假扮,只是不知是在试探还是已察觉自己身份,她稳住呼吸,淡淡说道:“公务在身,饮不得酒,不必叨扰。” 只听舱外又是沉默片刻,一人说道:“既有官家在船上,我等告退便是。” 沈拂衣微微松了口气,侧耳聆听,却不闻舱外脚步声,正戒备间,忽地咔嚓一声,暗夜中只觉幽光一闪,她向后一仰,便见一把钢爪破窗而来,从自己面前掠过,插在了舱房壁板上。 沈拂衣拔刀跃起,那钢爪猛地收回,带起一大片木板,抓破了舱壁,月辉瞬间涌入这密闭暗舱。 借着幽幽月光,只见又是两把钢爪破壁而入,沈拂衣纵身而起,手中官刀顺势一撩,挑开了两把钢爪。 只听叮叮两声,钢爪被官刀挑飞,但那钢爪后面连着细铁链作引,又被人用力收回,又抓破了舱房木壁,篷顶已是摇摇欲坠。 只听舱外一人叫道:“小婆娘好生了得,别让她跑了,快请东家!” 沈拂衣心知对手这一句是要让青龙帮帮主方长青来此间,心中暗叫不妙,余光一瞥,却见一块碎裂的壁板横在床榻边,将少女堵在床榻上,她却无力从里面推开,昏暗中见她神色惶恐至极,再无平日里那般气定神闲。 沈拂衣微微一怔,强自镇定下来,抢上一步,用力一掀,将那壁板丢入水中,低声道:“敌众我寡,我护不住你,若有机会,自行逃回临安,到府衙自首吧。” 还未及得听那少女回话,便听脚步纷乱,沈拂衣扬头看去,只见八字桥两岸围着数十个劲装结束的汉子,腕间幽光闪动,个个戴上了青龙帮的独门兵器——龙爪钩。 第11页 眼看人群中走出一人,穿着一袭绸缎衣衫,约有四十年岁,颔下几缕长须,双目如电,神色间甚是阴刻乖戾,看身形正是昨夜在普陀山岛树林间看到的领头灰衣人。 沈拂衣垂眸看去,见他右手食指上裹着纱布,定是自己推演不假,昨夜被黄正钢刀所伤,此人果然便是青龙帮帮主方长青。 沈拂衣心中砰砰乱跳,想起这方长青昨夜偷袭刺杀王虎的狠辣,更是暗自戒备。 她站在舱房之外,牢牢盯着方长青,隔船向岸上朗声道:“在下是临安府捕快,在此夜泊借宿一晚,不知各位好汉有何见教?” 月色之下,只见方长青近乎狞笑着说道:“沈二小姐既要多管闲事,又何必明知故问?” 话音未落,便见人影一晃,寒光一闪,方长青手中钢爪已抓向自己面门。 沈拂衣早已算到这一招,奋起平生之力挥刀架开,跟着左手作掌,使一招家传的飞燕穿云掌法,劈面击向方长青面门。 方长青咦了一声,挥臂挡住,冷冷说道:“沈江这老贼果然了得,竟教出这般女儿。”跟着又狞笑一声,说道:“可惜了老贼一番心血。” 沈拂衣听他辱骂父亲,心下恼怒,俏脸上凝了一层寒霜,但仍是凝神静气,一招一招与方长青拆解。 二人翻翻滚滚,在这摇晃的乌篷船上连拆数十招,那龙爪钩的招数又快又狠,迅捷远胜刀招,沈拂衣不敢以巧破解,更不能以肉掌对接利刃,便只能用官刀招招硬挡。 如此下来,她虽是全力支撑,但毕竟年幼力亏,对手又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青龙帮主,数十招一过,她便力气渐弱,刀招更是相形见绌,尽是遮架招数。 眼见方长青脸上杀气大起,一爪当胸抓来,正是昨夜对付金鳞帮黄正的狠辣杀招“青龙探海”,沈拂衣紧咬下唇,奋力一挡,只听当的一声,腕间巨震,手中官刀拿捏不住,斜着飞入身后舱房之中。 沈拂衣被震得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在地,忽地风声一起,只见四五把飞爪又从岸上掷出,她没了官刀遮挡,想要纵身闪避,却忽觉一阵大力袭来,竟是方长青一掌劈出,逼得自己无处跃起。 沈拂衣侧身躲开这一掌,却觉肩头一痛,忍不住一声闷哼,已被一把飞爪钩住,跟着又觉腰间一阵撕裂,也一把飞爪勾在后腰,那群汉子围着自己纵来纵去,飞爪上的铁链已紧紧将她双臂缠住,稍一用力挣扎,那飞爪便钩得伤口剧痛。 沈拂衣这三年行走江湖,查案时多有前辈叔伯们相伴,此番只是要拿个小骗子,府衙才许她独自追查,却不想竟卷入那灭门惨案,更要与这青龙帮为敌。 她从未至此绝境,不由得心底一沉,想起青龙帮的狠辣手段,顿生恐惧之感,想要报出父亲名号求生,但青龙帮是江南数得上来的大帮派,与自己临安沈家素来无甚交情,方长青既胆敢辱骂父亲,又何必自取其辱? 只见方才青狞笑一声,阴刻面容凑到自己面前,跟着一手捏住自己下颌,笑道:“沈家女儿这般姿色,杀了实在可惜。”岸上青龙帮众发出一阵哄笑,更是有人轻轻吹起了口哨。 沈拂衣心下一沉,奋力忍痛挣扎,但才领悟入门的南宫心法全然挣不脱这满身铁链,只觉万念俱灰,心中只盘算着如何能激得方长青直接杀了自己,免受群匪羞辱。 正绝望间,却忽听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恶贼,拿开你的狗爪子,快放了沈二小姐!” 只见方长青神色一变,本来得意狂傲的脸上竟现出惊惧之色,却又带上几分狂喜,跟着只觉下颌一松,竟然真的被他放开了手。 沈拂衣转头看去,月色之下,只见那少女双手拿着自己的官刀站在舱房破壁之处,她横刀在颈,刀刃上已隐隐渗着血光。 只听方长青道:“你……果然是你……石柒……” 那少女脸色惨白,却是轻蔑一笑,说道:“你快让沈二小姐走,不然我立时自刎,且看你方大帮主如何交差?” 眼看着方长青神色间的狂喜瞬间消散,眉头紧锁,有意无意的向那少女方向跨出半步。 那少女横刀引颈,厉声喝道:“站住别动!不然大家一拍两散,黄泉路上再分高下!” 方长青重重哼了一声,牢牢盯着那少女,却对身后用飞爪铁链擒着沈拂衣的帮众说道:“撤手!” 沈拂衣只觉双臂一松,腰间和肩头又是一阵剧痛,乃是青龙帮众从自己身上收回了钢爪,但另有一把利爪抵在自己后心,要想出招反击却是不能。 她死里逃生,心下仍是砰砰乱跳,转头看向那少女。 却见那少女神色凄然,衣衫褴褛,身形瘦弱,她双手发抖,已不慎在颈上割出一条浅浅刀伤,却有鲜血顺着刀刃一滴滴流向她那冰凉的纤手之上。 只见少女惨然一笑,说道:“好姊姊,你先走一步,这群恶贼不敢杀我。”她跟着又转向方长青,喝道:“快让沈二小姐先走!” 沈拂衣眼见方长青又点了点头,跟着抵在后心的利爪松开,还未等她多想,忽听一声闷哼,只见方长青身侧的一个汉子竟忽地挥爪刺出,这龙爪钩已是深深刺入方长青的后心。 那汉子转过头来,沈拂衣忍不住一声惊呼,此人竟是日间自己在明州城西制伏的挑夫。只见那挑夫神色惶急,说道:“二小姐快走!” 但那方长青极是狠辣,身受重伤,却反手一爪,重重插在那假扮挑夫的汉子头颈,那汉子一声闷哼,竟来不及反应,便倒地毙命。 沈拂衣心念急转,趁着这一下变故忽起,青龙帮众皆是错愕不已,飞起一脚便踢向方长青胸口,方长青重伤之下,登时被这一脚踢得踉跄后退,但河岸上青龙帮众已是纷纷跳上船来,只听身后少女叫道:“姊姊接刀!” 沈拂衣听闻脑后风声,反手一抓,正接住那少女掷来的官刀,心下更不犹豫,挥刀劈出,她适才置之死地而后生,肩头腰间剧痛已全然不顾,下手时更是毫不容情,使出自幼所学却从未用过的刀法杀招,咬牙劈砍,顷刻间已砍翻了两个青龙帮众。 乌篷船上本就狭窄,大半数人只能站在岸上,青龙帮众虽是悍勇,但帮主重伤,又见到这少女捕快如杀神一般,竟有些畏惧之色。 那方长青后心要害上插了一把钢爪,虽是奋力反击,格毙了那假扮挑夫的汉子,但又被沈拂衣当胸一脚,伤势更重。 沈拂衣杀到方长青面前,一脚踢开他重伤之下的挥爪进攻,双手持刀,纵身横劈,早便一刀砍在他胸口,方长青一声惨呼,径直摔入水中,月色之下,水面立时绽开了一朵血花。 只听那少女在身后厉声叫道:“方长青死了!帮主死了!”在这月夜听来甚是凄厉。 青龙帮众自从方长青被偷袭,便已是有些不知所措,此刻方长青被沈拂衣一刀砍入水中,又被那少女一叫,登时大乱,已有几人跳入水中打捞,余下的远远退开,不敢再上前迎战。 沈拂衣转过头去,见那少女正绕着木椅躲避一个青龙帮汉子的追击,她咬了咬牙,两步赶上,一刀劈下,那汉子双爪齐出架住了沈拂衣这一刀,却不防沈拂衣撤刀离手,劈面一掌,又将他也击落水中。 沈拂衣俯身接住官刀,一把拉住那少女的手,纵身跳到岸上,青龙帮众已是乱作一团,更无人再敢上前,眼睁睁看着沈拂衣拉着那少女转入深巷,逃出了这精密布下的天罗地网。 沈拂衣仗着一口硬气强撑,拉着那少女在绍兴水乡的深巷中乱闯,耳听身后青龙帮众的呼声渐远,肩上和后腰的钢爪伤口也越来越痛,身上更是鲜血淋漓,血腥之气冲鼻。 她踉跄着又走了几步,脚下在青石板路上一绊,顿觉天旋地转,手中官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只隐隐约约听到少女轻声叫道:“姊姊!”便身子一软,再无意识。 第10章 并蒂莲上血(下) 这一昏迷也不知多久,沈拂衣半梦半醒之间,只听外面一声唢呐直穿云霄,跟着鼓乐齐鸣,吹吹打打甚是喜庆。 她定了定神,只觉身子不断摇晃,睁开眼来,只见头顶一朵大红色喜花,两侧红帘上透着外面阳光,竟是躺在一乘花轿之中,身上盖着柔软的绣被,隐隐透着荷包香气。 沈拂衣微微一动,便觉肩头腰间仍是一阵剧痛,但伤口上传来阵阵麻痒,显然已是包扎完毕,又敷上了金疮药。 沈拂衣舒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已换了柔软舒适的内衬衣饰,想要挣扎坐起身,但一发力,肩头后腰的伤口便传来撕裂之感,隐隐只觉要渗出血来,只好暂且作罢。她勉强转头看去,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抱膝缩在轿中一角,身上褴褛的乞丐服已换成了一条白裙,更衬得她冰肌雪骨,颈间一道长长的血痕,显出几分凄美。 这少女竟将轿中床榻让给自己,她却独自在角落缩成一团,正自酣睡,眉头又是微微蹙起,与平日里奸猾乖觉的模样大不相同。 第12页 沈拂衣心下一软,自己重伤昏迷,若无这少女相救,便被青龙帮的帮众追上,定是性命难保。想不到竟是受了她救命之恩,这还如何将她送与官府? 想到此处,沈拂衣心下迟疑,却不知她救下自己,又要带自己去何处? 这少女以死相逼,竟吓得方长青这等狠辣人物不敢对自己动手,足见她身世非同凡响,更没想到那堂堂青龙帮主还需另向他人交差。 那方长青叫出了她的名字,竟真的唤作“石柒”,这一句倒并非虚言,只是江湖上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包裹中的铁牌又藏着甚么秘密?又为何精通各门派绝学? 正沉吟间,却听轿外喜乐声停,跟着眼前一亮,一个女子掀起轿帘,探头进来,只见她三十余岁年纪,腮边故意点了痦子,一副媒婆模样,只听这媒婆谄媚的说道:“姑娘大王,你要的点心买来了。” 沈拂衣侧目旁观,只见那叫石柒的少女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用手捂住呵欠,点头道:“拿进来吧。” 只见那媒婆陪笑着说道:“姑娘大王,求你开恩,先放了我家小姐出来……” 石柒瞪了媒婆一眼,忍着笑意说道:“啰嗦甚么?惹恼了姑娘大王,先一刀割了你家小姐的耳朵。你们把我送到临安城里,我自会放人,快走快走,别扰了姑娘大王清梦。” 那媒婆连忙从外面接过几盒点心,放到轿内,便不敢再多言,又放下了轿帘。 沈拂衣眼看着石柒翻了翻点心,便转头向自己这边看来,二人眼光一触,她眼底便满是笑意,凑近前来说道:“姊姊,你总算醒啦。” 沈拂衣脸上一红,低声道:“倒要多谢你了。” 石柒嗤的一笑,说道:“姊姊先别忙着谢我,只要待会不骂我就好。” 沈拂衣哼了一声,说道:“你救我性命,我骂你作甚?” 只见石柒笑着说道:“姊姊不骂我便是最好。姊姊伤重昏迷,小妹连夜背着姊姊去医馆包扎了伤口,便匆匆逃出了绍兴。” 她说到此处,忽地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得意之色,续道:“我正不知如何带姊姊回临安,正巧这迎亲队伍从身后走来,小妹便扮作劫道山匪,杀入这迎亲队伍,绑了他们的新娘子塞在床底,和姊姊藏身在花轿里,让他们抬我们回临安。” 沈拂衣秀眉一颦,压低了声音怒道:“你这般行径,又与劫道山匪何异?快放了人家新娘子和迎亲队伍!” 只见石柒怔了怔,收敛笑容,低声道:“我……我看姊姊伤势不轻,又恐那青龙帮的人还在追赶,需得尽快回到临安,又不可让姊姊再受颠簸,这才……这才想出此策。” 沈拂衣听得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见石柒低垂着头,再无得意之色,倒像是犯错的幼童,不禁心下一软,顿了一顿,才问道:“可伤了人没有?” 石柒抬眸一瞥,幽幽说道:“有沈大人在此间,小人怎敢伤人?小人深知沈大人一心为民,自然不肯欺凌百姓,此事全是小人一意孤行。怎奈沈大人昏迷不醒,又有伤在身,反抗不得,这才被小人胁迫而行。” 她越说笑意越重,到得后来,挑眉一笑,说道:“苍天在上,此事若有损阴德,便教小人一人受罚,可莫要连累了大慈大悲的沈大人。” 沈拂衣听她大人小人这般胡诌一气,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哼了一声,还待再说,却见石柒忽地俯下身来,与自己鼻尖相距咫尺之遥,已是呼吸可闻。 只见她眼波流转,唇角一抹狡黠笑意,附在自己耳边轻声道:“姊姊安心养伤,小妹不会伤害百姓分毫,若是姊姊不听话,休怪小妹无礼。” 沈拂衣被石柒附耳低语,本是心神一荡,却听她竟要威胁自己,不禁脸色一沉,暗自恼怒,正要出言斥责,忽地脸上一湿,竟被石柒轻吻了一口。 沈拂衣没料到她所谓的无礼竟是这般行径,一时间又羞又急,已是满面羞红,竟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该不该着恼,转头看时,只见石柒皎白的脸颊上也泛起两抹淡淡红晕,似笑非笑的瞥了自己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拂衣见了石柒的娇俏模样,不自禁便怒气全消,待要说几句责备之语,正犹豫间,却见石柒怔了一怔,脸上红晕瞬间散去,竟是眼圈一红,忽地凑近身来,用衣袖擦了擦自己脸上吻痕。 只见她转头取过那媒婆送来的点心,挤出笑容说道:“姊姊饿了吧,这都是我教人买来绍兴上好的点心,快来尝尝。” 沈拂衣见石柒神情转变极快,此刻笑容已甚是苦涩,眼圈还隐隐泛着泪光。回想这一路上她几次露出本色,虽不知这娇美少女的诡秘身世,但也看出她狡黠面具下实是藏着无尽的脆弱辛酸。 沈拂衣不禁心底瞬间涌上怜惜之情,定了定神,轻声说道:“你不扶我坐起身,教我如何尝这点心?难道还要姑娘大王屈尊喂我不成?” 只见那少女猛地转过头来,双眸一闪,神色间酸楚一扫而空,纵身而起,轻轻托着自己坐起身来,取过点心递到自己嘴边,笑吟吟道:“姊姊既有雅兴,姑娘大王也可屈尊。” 沈拂衣见逗得她转悲为喜,心下也是松了口气,却见她将那精致糕点喂到嘴边,不禁脸上一红,扭头躲开了糕点,说道:“你先将床下的姑娘放出来,她又不会武功,你捆她作甚?” 却听石柒笑道:“好好好,就依菩萨。” 沈拂衣听她又叫自己菩萨,再回想从普陀山岛到前夜绍兴八字桥,几番生死一线,若非有石柒在身旁相助,自己怎能捡回这条性命? 想到她这般胡闹劫持迎亲队伍,也全然是为了让自己,更是暗自感激。 见她丢下手中糕点,拍了拍手,俯下身从床下抱出一个一袭嫁衣的少女,解开了少女手足上的捆缚,又从她口中扯出了布条,笑吟吟的俯身揖手,说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新娘子莫怪。” 沈拂衣看向那新娘子,见她和石柒年岁相若,但一张圆圆的脸蛋,举止甚是淳朴羞涩,双目间满是惧意,嗫嚅着不敢说话。 沈拂衣忍不住柔声说道:“姑娘莫怕,我是临安府的捕快,受了伤躲避仇家,是我这小妹子调皮,带我到这花轿之中,却不想冲撞了姑娘,误了姑娘吉时,实是过意不去,待到回了临安,我从家中取了银钱补偿于你。” 那新娘子怯生生对着石柒拜了下去,语音里已是带了哭腔,说道:“铜钿银子奴弗要,姑娘大王饶奴命哉!” 她这一句说的是绍兴土语,沈拂衣自幼在临安长大,尚能听懂,石柒却是听得茫然搔首,怔了片刻才勉强理解。 见她侧目偷瞄了自己一眼,一把抓起她那包裹,从里面翻出一根金簪,塞到新娘少女手中,笑道:“姑娘放心哉,我们一到临安,便放侬回家好伐?” 那新娘子大喜,连连点头说道:“谢过姑娘大王,谢过姑娘大王。” 石柒嘻嘻一笑,指了指沈拂衣,说道:“不必谢姑娘大王,要谢便谢这位姑娘菩萨。” 见那新娘子又转向自己要拜,沈拂衣再也忍耐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连声说道:“姑娘不必多礼,只放宽心便是。” 石柒既放了那新娘子,又赠予金簪,沈拂衣念起这几日生死相依,便不好再斥责她劫持迎亲队伍之事。 这花轿昼行夜宿,伴着轿外喜乐弹唱,一路从绍兴向临安前行,二人邀那新娘子同食点心,三个少女年岁相若,沿途说笑,倒也甚是惬意。 轿外那媒婆见姑娘大王放出了新娘子,更是欢天喜地,一路采买吃穿用度,送进轿中来。 沈拂衣那身官服已是染透了鲜血,便也换上一件素色长裙,却见石柒怔怔看了自己一眼,欲言又止,转过了头去。 石柒自从在沈拂衣脸上一吻之后,便显出自伤自怜之态,此刻又有这新娘子同在轿中,二人便再未有那般耳鬓厮磨之举,沈拂衣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却又隐隐有些空落。 迎亲队抬着花轿,在萧山夜宿一晚,便又启程上路,次日刚过午时,便已近临安城下。 这一路躲在轿中,避开了水路,总算平安无事,未见青龙帮踪迹,想是方长青一死,立时群龙无首,帮中各方势力争权,这盘踞绍兴十余年的青龙帮就此风流云散。 沈拂衣伤后被石柒及时送医,又躺在轿中将息了一日一夜,更得石柒悉心照料,伤势恢复甚快,她潜运内功,自觉失血所耗的真气也尽数回复,更是心头暗喜。 却见石柒从轿帘里探出头去,问道:“嬷嬷,这临近城下,鼓乐声怎地反倒停了?” 只听帘外那媒婆连忙应道:“姑娘大王可不敢多言,人说临安城里的韩相公要起兵去打鞑子,近日来整肃军纪,严查奸细,都不让我们这些俗乐入城,姑娘大王还是小心的好。” 沈拂衣从窗口红帘后探出头,只见临安城墙近在眼前,若是硬让这一队迎亲队伍涌入,反倒是引人瞩目,况且既已到了临安城下,就算那方长青死而复生,也未必再敢追来。 第13页 想到此处,她傲气陡生,撑着木榻站起身来,取过自己的官刀,拉了拉石柒的衣袖,说道:“既已到了城下,快放人家走便是,何必徒增麻烦?” 石柒轻笑一声,瞥了身后那新娘子一眼,附耳说道:“姊姊不是要回家给人家取银钱吗?想要赖账不成?” 沈拂衣脸上微微一红,哼道:“人是你劫的,这银钱本就该你来出。” 石柒嗤的一笑,说道:“好啊好啊,堂堂临安沈家二小姐,倒讹诈起我这小叫花来。” 沈拂衣忍不住低眉一笑,二人说笑之间,已拿过行囊,搀扶着跳出花轿。 石柒又从包裹中取出一件玉镯,塞给那媒婆,引得媒婆和一众迎亲队伍感恩戴德,伏地叩谢姑娘大王,又抬起花轿欢天喜地而去。 沈拂衣看着那花轿渐行渐远,心下喟然,却忽听身边石柒轻叹一声,幽幽说道:“姊姊,你还捆我不捆?” 沈拂衣转过头来,只见石柒垂眸不语,神色间甚是落寞,这一路同生共死,嬉笑打闹,自己恍然之间已将她当作密友,被她这一问,才想起这聪慧机变的俏丽少女,原是自己奉命缉拿的朝廷要犯,更别说她身上还藏着无数秘密。 她本以为回了临安,便可暂避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却不想还未入城,便已嗅到风雨欲来之气。 沈拂衣怔了片刻,目光顺着石柒惨白俏脸,落在了她颈间血痕之上,已是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一把拉住石柒的手,低声道:“倒也不急在一时,你先随我回家,再做定夺。捆与不捆,原是由你决定。” 石柒惨然一笑,淡淡说道:“若真是小妹来定,我劝姊姊还是捆的好。” 她话虽如此,却还是由着沈拂衣牵住自己,并肩跨过了临安城东的护城河桥,穿过城门,踏入了临安城内。 第11章 同心泪下痕(上) 沈拂衣拉着石柒的手,只觉她掌心微微发热,已不似当日在普陀山岛上那般冰凉,忍不住侧目向她瞄了一眼,却见她正东张西望,打量着临安城沿街的商铺店家,神色间甚是好奇,平添了几分稚气。 沈拂衣不禁暗暗一笑,却也佩服她这惫懒心态。她自己却在暗自忧心,也不知如今回到家中,父亲会如何审问于她?要是父亲要对她用刑逼供,又怎生是好? 她想到父亲时,心下一动,不由得脚步一缓,父亲为何会早早派那挑夫潜藏于青龙帮之内? 莫非父亲早知青龙帮有异动?他又何以知晓石柒来历蹊跷? 石柒以自尽恐吓方长青时,曾说起方长青需要向他人交差,却不知这雄踞绍兴、名震江南的大帮派又要向何人交差?难不成青龙帮伪装设局屠戮金鳞帮,也是另受他人指示? 想到此间,沈拂衣暗下决心,便是父亲要审讯石柒,也要先让他解了自己这些谜团。 想通了此节,沈拂衣咬了咬下唇,大踏步拉着石柒转过主路,行至临街大宅之外。 只听身边石柒啧啧赞道:“好大一座宅院,怪不得提起临安沈家,那些凶蛮汉子都是吓得不敢多言。二小姐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却去那江湖上刀尖舔血,也不知是哪里想不开?” 沈拂衣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就是你们这些偷鸡摸狗的小贼,扰得百姓不得安宁,才劳烦我去费这些心思。” 只听石柒轻笑一声,说道:“姊姊莫要污人清白,小妹这金银宝贝都是辛苦赢来的。谁偷鸡摸狗了?便是要偷,我也不去偷鸡摸狗。” 沈拂衣叩了叩宅院大门,转头冷笑道:“那你要偷什么?我倒要听一听。” 石柒眼波盈盈,笑道:“不如去偷上一颗富家千金的心。” 沈拂衣脸上一红,啐了一声,转回了头,却正好见那大门向内打开,迎面探出一人,约有五十上下的年岁,虽是管家打扮,却也气度非凡。 那管家瞬时满脸堆笑,躬身说道:“哎哟,二小姐总算是回来了。二小姐莫要怪张伯伯多嘴,二小姐这一身素裙,看着才像个姑娘,比往日里那身凶巴巴的官服好看多了……啊,这位姑娘可是二小姐的朋友?” 只见石柒笑吟吟的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沈拂衣哼了一声,打断道:“张伯伯便是多嘴,还要人莫怪他多嘴。爹爹呢?我有急事要见爹爹。” 那管家叹了口气,说道:“便是穿上了这素裙,却也改不了这性子,当初我便劝老爷不要送二小姐去官府,奈何人微言轻,唉……二小姐说要找老爷?这可不巧,老爷前日出门去了。” 沈拂衣暗自一惊,问道:“爹爹出门了?去哪里?” 那管家说道:“老爷带了行李,说要去西蜀一趟,少说也要月余才回。” 沈拂衣本拟将石柒带到父亲沈江面前,便可同时从两人口中问出讯息,一解这几日心中困惑,却听此一言,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沉吟片刻,才问道:“爹爹去得这般匆忙,可留了书信?” 那管家连连点头,说道:“二小姐倒是聪明,老爷确是留了信在书房,二小姐不妨用了午膳再去……唉!这是什么,哎呦小心,别脏了我这衣服,这般风风火火,哪里像个姑娘……” 说话之间,沈拂衣早已将手中染血了的官服和官刀向那管家怀中一塞,便拉着石柒转首向南,径奔父亲书房而去。一路上仆从婢女无不躬身行礼,一声声二小姐传遍沈宅,沈拂衣却只顾大步前行。 只听石柒在身后连声叫道:“二小姐,哎哟,小心你的伤!” 沈拂衣忍不住一笑,这才放慢了脚步,穿过院落,总算到了父亲书房之外。 沈拂衣定了定神,推门而入,环顾四周,便见父亲练字的书案之上,砚台下压着一封信。 沈拂衣这才松开了石柒的手,几步走到书案前,拆信看时,却见正是父亲魁拔字迹写道: “拂儿见字: 西蜀急报,九幽堂吕晨虽遁空门,然仇家仍欲斩草除根。吕堂主昔年与父共抗金贼,肝胆相照,情如手足。今既蒙难,不可不救。江湖道义所系,为父即刻西行,月余可归。 汝所缉拿幼女,狡如狐兔,眸藏秋水而袖隐寒星,通机变而善伪行。若擒获此女,切不可轻信巧言,更不可贸然送官,唯朝堂江湖盘根错节,恐生变数。 此女通晓各派密招,诸门派变故与其恐有千丝之系。汝可于暗室私审讯问,然需谨记:用刑需留性命,勿断破局之钥。 青龙帮方长青盘踞绍兴,近有异动,背后恐有推手,汝切不可贸然追查,孤身涉险。 吾儿自幼刚直,然江湖非黑白分明之地,汝虽武功小成,须晓天外有天,务必慎之再慎。待父救友归来,自当共查迷雾。 父江。 开禧元年五月八日夜。” 沈拂衣盯着这信默然不语,原来父亲早已在暗中追查近年来江湖上的诸般变故,此番千里去蜀中,既是相救故友,又恐是借机查案。 这信中也说明了青龙帮之事,和自己所查暗合,只是不知背后推手究竟是何人? 正沉吟间,却见石柒轻步凑上前来,欲要偷瞄这信上内容,沈拂衣挥袖转身,收回了信件,双眸如刀,扫向石柒。 却见石柒本是笑吟吟靠近前来,见到自己的神色,便隐去了笑意,又瞄了自己一眼,便低头不语,显然已猜到了父亲在信中告诫自己要提防于她,足见此女聪明机变胜过自己,只是她这武功平平的稚弱少女,如何能搅动整个江湖? 只听石柒轻声说道:“我早说沈二小姐还是捆我的好,如今你可信了?” 沈拂衣想起在普陀山林间看到金鳞帮对她挥鞭用刑的场景,这少女虽是狡猾惫懒,却甚是脆弱难堪,若真如父亲所言稍动私刑,逼问出实情岂不更好? 想到此处,沈拂衣冷冷说道:“既是如此,便依你所言。” 石柒惨然一笑,退开两步,咚的一声,双膝跪地,低声道:“小人束手就擒,只求沈大人饶我一命。” 沈拂衣走上一步,只见石柒双眸泛着泪花,神色间极是哀婉。 沈拂衣蓦地想起这一路生死与共,不禁心下一软,目光正落在石柒颈间血痕之上,更是下不去手,再想到父亲信中的叮嘱,只觉心乱如麻。 她咬了咬下唇,看着石柒娇俏的容貌,竟脱口而出,轻声道:“你说我若亲你一口,你便能将武功来历告诉我,这话还做不做数?” 只见石柒怔了一怔,随即破涕为笑,歪头说道:“好啊,姊姊亲了我,我便说。” 沈拂衣蹲下身去,凝视着石柒的双眸,只见她泪花之下好似深邃夜空,藏着灿灿繁星,忍不住心间一震,也不知是要问询,还是情之所动,横下心来,一手扶着石柒的肩头,一面探身向她脸上吻去。 她双唇甫要触到石柒脸颊,却觉石柒猛地挣脱自己的手,向后打了个滚,躲开了自己这一吻。 沈拂衣心下一沉,只见石柒泪花顺着眼角流下,她却扬起头来,唇角一勾,露出那狡黠笑容,只听她惨笑着说道:“像我这般污浊低贱之人,怎配让天仙下凡的沈二小姐脏了唇?” 第14页 沈拂衣羞愤之下,不禁满面潮红,怒道:“好,既是如此,休怪姑娘翻脸无情。” 石柒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是了,你早便该翻脸无情,何必处处怜我?” 沈拂衣又羞又恼,劈面一掌便向石柒击去。 石柒轻巧的向后一仰,避开了这一掌,沈拂衣趁势跨出一步,正要追击,却觉肩头腰间被龙爪钩所伤之处皆是剧痛。 只见石柒退开两步,讥笑道:“沈大人伤成这样也要讲打吗?就不怕这英名毁在小人手中?” 沈拂衣冷笑一声,咬牙紧了紧腰间绷带,倏然欺身,已闪到石柒面前,连劈两掌,使得皆是家传绝学,石柒以一招九幽堂的探幽掌法、一招湘西阮家的灵猴拳法拆过这两招,皆是当日初次交手时她所使过的招式。 沈拂衣见她翻来覆去只会使这几招,暗哼一声,翻腕作爪,已抓向石柒的手臂,眼见这一击要抓住她,却见她皓腕一转,纤手如蝶,从自己这一抓的缝隙之间穿出,这一抓竟是抓了个空。 沈拂衣看得一呆,顺势再出一抓,又被石柒以极为轻巧的招式躲开,这一次看得分明,这招式正是那石壁上第一套“蝴蝶穿花掌”心法所授,自己虽觉习之无用,这一路并未仔细参研,倒也能看出她这两招使得精妙,深得心法真传。 石柒在乌篷船中诓骗自己只默学了第三套的万象归尘神功,怎料这少女竟聪慧至此,还在暗中领悟了这掌法? 她既有如此悟性,莫非真如她在岛上所言,这些门派密招,是从某个老和尚之处偷学而来?那老和尚又是何人? 沈拂衣心下隐隐有些骇然,抬眸一瞥,只见石柒脸现得意之色,已看不出这份天真是真是假,不禁暗自戒备,一口真气流转全身,纵身出掌,这一式已使出了五分功力,势若疾风,将石柒上盘完全罩住。 石柒想要招架已全然不及,待要使那蝴蝶穿花掌时,早被沈拂衣看破招式,一把捉住了她手腕,将她手腕反扭在身后。 却不防石柒顺势一转,沈拂衣不敢放松她的手腕,只得跟着她转身,这一下正牵动了肩头伤口,不禁痛得一声轻呼,只觉已有鲜血渗出,却旋即咬牙强忍,但这瞬息之机已被石柒的转身带动,双双滚倒在地。 这下近身肉搏,已无法拉开架势拆招,沈拂衣虽伤后力弱,毕竟幼时学过短打擒拿之术,三两招之间,又将石柒双腕反剪在身后。 她一把扯下腰间素裙衣带,用这衣带绕过石柒双腕,此番再不似从前那般轻柔包裹,顾不得她腕间疤痕,径直将她双腕紧紧捆在一起。 石柒也不似之前那般顺从受缚,在地上奋力挣扎,趁着沈拂衣伤势未愈,一扭身摆脱了她,手腕一转,立时挣脱了衣带。 这下沈拂衣看得分明,她卸里转腕用的正是那万象归尘的心法,她虽无内功根基,但运力之法与自己领悟的全然相同,足见她天资之高。 沈拂衣见她一骨碌要爬起身,倒比自己更快,便抬脚一勾,便又将她勾倒。 这一招甚是巧妙,石柒全无防备,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身下虽是木制地板,却也摔得不轻。 沈拂衣心下一凛,连滚带爬凑近几步,却见石柒背对自己,痛得抱住双臂蜷缩起来,却不肯叫出声,也不知是否摔伤。 二人这一番滚地缠斗,沈拂衣肩头伤口已血染外衫,一滴滴落在石柒的白裙上,竟有如娇艳桃花。她咬牙忍痛,紧了紧肩头绷带,一把扳过石柒肩头,只见她剧斗一场,气息未平,胸口仍是剧烈起伏,确是毫无内功根基。 她身形瘦弱,脸色惨白,颈上刀伤仍是清晰可见,白衣染血,尽显凄然破碎之感,一双美目却冷冷盯着自己,恍如前夜在八字桥横刀引颈时的决绝。 沈拂衣坐在地上,毫不退避,傲然与她对视,任凭肩头血液浸染衣衫。 此刻正值晌午,书房之外艳阳高照,透过窗棂照在二人脸上,映出二人眼中寒芒,一时间针锋相对,却是谁也不肯口出恶言,却都不再动手拆招。 第12章 同心泪下痕(下) 也不知这样对视多久,忽听门外脚步声渐近,只听一个府上婢女柔声道:“二小姐,管家伯伯教奴婢送来餐食,说给二小姐和那位小姐朋友享用,可要送进房里?” 沈拂衣听侍女说到“朋友”二字时,忍不住心下一动,却见石柒凄凄一笑,眼圈已渐渐泛红。 沈拂衣咬了咬下唇,冷冷说道:“我要审讯犯人,把餐食放在门外,任何人不许进书房来!” 只听门外侍女应了声是,便渐渐走远,石柒挑眉讥笑道:“来啊,沈大人尽管用刑,也让小人领教下沈大人的手段。” 沈拂衣忍痛探身,凑近了石柒,略一迟疑,便俯下身去,在她耳畔轻声道:“我不是天仙下凡,也不觉你低贱污浊。”说罢,便转过头,双唇在石柒脸上轻轻一吻,这才回身坐地。 只见石柒神色剧变,怔怔看着自己,本已泛红的眼圈中更是泪如决堤,薄唇微颤,向来狡黠诡诈的口中竟说不出话来。 沈拂衣扯过衣襟擦了擦肩上鲜血,淡淡说道:“大胆贼犯,还不如实交代,你这各门派招式从何处学来?” 石柒啜泣一声,又侧身背对着自己,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极力将脸埋在双膝之间,虽是强自掩饰哭泣之声,却仍是抽搐不已。 沈拂衣心下更软,又不知如何安慰她,便挣扎着站起身,推开房门,俯身拾起侍女放在地上的餐食,放回书案之上。 一瞥之下,却见父亲书房抽屉开着一道缝隙,隐隐看出里面放着一叠信件。既然父亲早在暗中查探这些门派变故之事,却不曾对自己吐露,是否会在这些往来信件中找些线索?但未得准许,怎能翻看父亲书信? 沈拂衣深吸口气,正犹豫间,只听石柒止住了抽泣,轻声说道:“沈大人明鉴,小人流落江湖,只是赌钱骗饭为生,至于这武功,当真是从一个老和尚那里偷学来的。老和尚怎么使,我便怎么学,大人所说的什么帮、什么堂,什么狗儿猴儿,小人全然不知,绝不敢欺瞒。” 她顿了一顿,又续到:“小人也不知怎地,这些招式只看一遍便能学会,便如那岩洞石刻,那掌法今日首次使出,便能躲过大名鼎鼎的沈二小姐家传绝学,想来小人便是传闻中的武学奇才。”说到此处,已是语带笑意。 沈拂衣凝目看向这蜷缩成一团的羸弱少女,暗想她这番话当日便在普陀山林间对金鳞帮说过,当日自己看不出她眼底本色,此时也仍是真伪难辨。 但她全无内功根基,竟能在几日间偷偷学会了“蝴蝶穿花掌”的掌法,更能参悟那“万象归尘”的心法,足见她天资极佳,以此反推,她这番话倒也平添了几分可信。 沈拂衣冷哼一声,说道:“你这掌法滞涩生硬,徒具其形,尚未领会贯通,也不必太过自满。” 只听石柒轻轻一笑,说道:“多谢姊姊指点。” 沈拂衣冷笑道:“怎么不叫沈大人了?我还没审完,你说你流落江湖,青龙帮方长青这般人物,为何如此忌惮于你,他又要向何人交差?石柒究竟是你的名字,还是你的编号?” 只见石柒沉默片刻,勉强笑道:“方长青也未必是甚么了不起的人物,不是被姊姊一刀杀了吗?” 沈拂衣哼了一声,正欲追问,却见石柒转过脸来,凝视着自己,轻声道:“姊姊,小妹除了赌桌出千,再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姊姊今日怜我之恩,小妹绝不敢忘,故此不敢欺瞒,所言句句属实。” 她说到此处,略一迟疑,低头避开了自己的目光,续道:“但方长青要向何人交差,以及小妹的身世,一来小妹不愿启齿,二来不想拖累姊姊。姊姊今日便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坦白,姊姊若还有酷刑,小妹虽不情愿,也只好勉强一试。” 她这番话虽轻,却是字字恳切,倒是听得沈拂衣一怔。 只见这娇俏少女双眸如星,脸上泪水纵横,沈拂衣却无端回想起适才在她脸上那轻轻一吻,仿佛仍能闻到她的淡淡香气,不由得脸上一红,顿了一顿,岔开话头,低头问道:“老和尚在哪里?” 石柒低眉一笑,说道:“老和尚在一座高山上,山间有一处缓台,他就住在缓台上的木屋内,上下山道极是险峻,除此之外,小妹一无所知。” 沈拂衣凝视石柒双眸,见她目光灼灼,回想这几日来生死相依,不禁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好,我信你就是了。” 只见石柒眨了眨眼,低下头去,又有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本已干涸的泪痕流到颈间,正滴在她刀伤血痕之上。 沈拂衣不忍再看她,垂眸又看向那书桌抽屉缝隙中那一叠信件,心下一横,一把拉开了抽屉,取出那叠信件来。 她看这信件共有三封,落款皆是沈字的三点水旁,乃是师门密信,父亲弟子众多,或在朝中为官护国,或在前线为将抗金,也不知这些密信是哪位师兄所传? 第15页 沈拂衣轻咬下唇,见这些信件火漆已拆,纵然自己翻看,也不会被父亲察觉。 父亲所查众门派变故之案,定然与石柒所言那通晓各派招数的老和尚有关,若那老和尚是追杀蜀中吕堂主的凶犯,也不知父亲孤身入蜀,能敌得过那老和尚否? 她横下心来,小心翼翼从那信封中抽出信笺,展开看时,只见那信上字体极丑,但笔势疏朗,一看便是习武之人所书。 那信上短短两句写道:“谨禀师尊:湘西阮氏满门遭戮,庄院焚毁殆尽。弟子细查尸骸名录,独缺阮大小姐。其闺阁妆奁细软俱在,恐遭敌擒。弟子四月十三日顿首。” 沈拂衣托颐沉思,回想父亲曾在上月初时对自己说起湘西阮家被灭门之事,这密信的日子在那之后,想是父亲委托某个师兄调查传信,石柒从那老和尚身上偷学了湘西阮家灵猴拳,此事倒也不可不查。 她更不犹豫,又拆开一封密信,只见信上写道:“谨禀师尊:师言湘西阮氏与断龙岭群盗旧日仇怨,弟子深入澧水,惊见断龙岭群盗尽殁,凶手下手未留痕证。弟子观尸身腐状,毙命犹在阮家灭门前月余。阮家之祸,绝非群盗寻仇。弟子四月廿七顿首。” 最后一封信却写道:“谨禀师尊:弟子探得湘西至岳阳官道间,有女子以囚笼押送,暗查形貌,疑似阮家小姐。现踪迹已近岳阳城,弟子孤身难近,恐误大事,伏乞师尊速遣援手。弟子五月初五顿首。” 沈拂衣将三封短讯放在一起,看来父亲本在遣人追查湘西阮家之案,案件已查出了眉目,却突然听闻旧友九幽堂吕晨命悬一线,只得先入蜀驰援,也不知是否赶得上去岳阳城。 她深吸口气,闭目沉思,近年来江湖上悬案四起,虽不在自己所辖的临安府衙之内,但父亲每日为此东奔西走,仍不得头绪。 青龙帮灭了金鳞帮乃是受人指使,背后之人更是令方长青极为忌惮,湘西阮氏与断龙岭群盗仇深似海,却先后遭人屠戮,惟独劫走那阮大小姐。 江湖上究竟何人能有这般势力?若论武林名望,当今世上首推父亲沈江,但若论门派势力,只能是襄阳丐帮和嵩山少林。 但去年丐帮帮主钱睿自己便下落不明,还丢了信物打狗棒,莫非石柒所言那老和尚便是少林方丈虚明禅师? 但少林数百年基业传承至今,向来是武林正道,怎会行此残虐之事? 想到此处,沈拂衣侧目瞟了石柒一眼,只见她已坐起身来,却仍是抱膝蜷缩在墙角,下颌搭在双膝上,正静静凝望自己,收敛了平日里的狡诈轻浮,竟有几分乖巧怜人。 只见石柒对自己笑了笑,轻声说道:“姊姊,我饿了。” 沈拂衣心下一软,向石柒走了几步,蹲下身问道:“那老和尚所在的山在何处?可是河南嵩山?” 只见石柒摇头说道:“小妹委实不知。从那山上乘马车到此间,约有十几日路程。姊姊信不信我?” 沈拂衣一把拉起石柒,低声道:“我自然信你,去用饭吧。” 石柒低垂着头,走到那书案之前,抓起糕点,正要送入口中,却忽地停手轻声道:“我知姊姊信我。不过……沈大侠可信得过姊姊?” 沈拂衣被问得一怔,自己纵然不再逼问她,但若父亲从蜀中归来,又怎会不从她口中问询?若是父亲执意用刑,自己怎能护得住这憔悴少女? 她转头看着打斗中被甩到墙角的父亲留书,再看看手中三封密信,不禁心中一动,这最后一封密信才到家中不及十日,只怕那阮家小姐还在岳阳城中,若是此时去查,或能探明凶手。 念及至此,沈拂衣心下急跳了两下,但父亲谆谆教导,特意留书要自己不可冒进,自己私纵石柒、拆看信件皆已是忤逆之举,又怎能再违抗父命? 但父亲孤身入蜀,本就甚为危急,若是误了这岳阳传回来的重要讯息,这番辛苦岂不白费? 事急从权,要是自己能去岳阳查出阮氏惨案的真相,或许能推出幕后黑手,为父亲分忧解难,父亲自然不会见责。 但这江湖风波险恶,在绍兴若不是父亲在青龙帮的内应舍命相救,又有石柒极力周旋,自己下场不堪设想,此去潇湘千里之遥,她虽是少年意气,却也有些踌躇。 正犹豫间,却听身后石柒大口咽下了饭菜,在身侧说道:“妙极妙极,姊姊家的饭菜实在可口,想来就算是那皇宫里的御厨也不过如此。” 沈拂衣忍不住一笑,转过头来,看着石柒双眸流转,甚是聪慧灵动,心下一喜,手腕一抖,内功所至,那三封信飘然而起,从手中向石柒缓缓飞去。 石柒双手接住,被内劲激荡得身子微微一晃,笑道:“啊哟,显功夫吗?要不要我赞上二小姐几句?”说话之间,却已在低头查看信笺。 沈拂衣见她低眉垂眸,看不出神色,正暗自猜测间,却见石柒抬头笑道:“是沈大人押送着小人去,还是小妹伴着姊姊同去?”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你若情愿被押着,我便押着你去。” 石柒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地上的书信之上,说道:“姊姊给我看看沈大侠信中所书,我便伴着你去。” 沈拂衣哼了一声,瞪了她一眼,一把拾起地上书信,咬了咬下唇,送到书房烛灯旁,径直用烛火引燃了信笺,将父亲留书烧作灰烬。 沈拂衣看着石柒诧异的神色,得意一笑,抱怀说道:“怎样?是束手就擒,还是伴我同行?” 石柒呸了一声,说道:“左右皆是受姊姊胁迫,又有何异?堂堂沈二小姐,仗势欺人,逼迫我这孤苦弱女,真不知羞。” 沈拂衣见她有意伴着自己同行,心下暗喜,顺手从桌上取过一个枣糕,在手中掂了一掂,说道:“你竟能以弱女二字自诩,我倒要问问是谁不知羞?” 石柒嗤的一笑,说道:“罢了罢了,总好过被关在府中等沈大侠回来拷打。小妹不才,愿伴着姊姊‘并辔天涯何辞远,剑影齐眉只照君’便是。” 沈拂衣听她引用那石壁上千手玉兔所留诗句,不禁微微一怔,瞬时满面羞红,偷眼看去,却见石柒自己也是脸上一红,低下头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第二卷 定风波 第13章 铜镜照双影(上) 二人默坐不语,沈拂衣侧目看向石柒,见她低下了头,双颊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知又触动了她怎样的心事,更是不知该如何宽慰。 正迟疑间,只见石柒抬起头来,俏脸又挂上三分狡黠笑容,说道:“姊姊伤势未愈,此去岳阳,要走哪条路?” 沈拂衣见她没有现出那自伤自怜之态,暗自松了口气,站起身沉吟片刻,说道:“我这伤未动筋骨,敷上家传灵药便不碍事。若是逆水向西,倒可在舟中静养,只怕要五七日之程,恐误了良机。若是乘马疾行,在沿途驿站换上几匹快马,最快三两日便能到岳阳。” 只听石柒笑道:“小妹虽不会策马,却是宁死也不想再乘舟了。” 沈拂衣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莞尔一笑,说道:“罢了,自今而后,只怕我也不敢再乘船。今夜且略作休整,明日便乘马去岳阳。” 她从石柒手中将那三封密信取回,原位放回抽屉中,见这书房在自己二人打斗一番之后,已是遍地狼藉,更是染了滴滴血迹,不禁眉头一皱,若是清理不净,只怕要被父亲责骂。 但随即想到自己拆密信、烧家书,区区几滴血迹,又能碍上何事? 她略一整顿,便要拉着石柒走出书房,却见石柒仍在大口吃着那婢女送来的餐食,忍不住叹了口气,想要出言问询她昔日经历,犹豫片刻,却轻声说道:“这饭菜早凉了,你随我回房,我教人重新给你送。” 只见石柒用力一点头,这才绕过书案,牵住了自己的手。 沈拂衣推开书房大门,只见在书房中耽搁了许久,又是已近黄昏,那婢女和奴仆得了自己的吩咐,便无人再敢来书房附近叨扰,直到穿过书房大院,才见到两个婢女远远侍立在侧。 沈拂衣招了招手,说道:“先去找张伯伯要些清凉散和棉纱,再去烧两桶热水送到我房中,另做几个小菜。” 她顿了一顿,又续到:“小菜要刘叔叔亲自来做,连着两桶热水一起送来。” 那两个婢女齐齐行了一礼,应道:“是,二小姐。”便转身急匆匆而去。 沈拂衣拉着石柒继续向自己的院子中走去,只听石柒在身侧幽幽说道:“二小姐,若是江湖事了,可否收留小妹与你做个婢女?”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冷笑一声,说道:“那倒要瞧你此番潇湘路上的行径了。” 石柒轻轻一笑,说道:“罢了,我这一路便先试着做个婢女,每日照料二小姐起居。” 沈拂衣啐了一声,轻声道:“你先照料好自己便是了。” 说话之间,沈拂衣已带着石柒穿过庭院,到了一间清雅别院的绣楼之前。 第16页 沈拂衣这才松开了石柒的手,当先踏入绣楼中,点亮了一楼的油灯,她咬了咬下唇,便探身向衣柜中翻了片刻,才选出两套衣衫。 转回头时,见石柒仍是俏立在门外,白裙凌乱,染着血迹,她负手而立,正在回头张望这绣楼庭院。 沈拂衣怔了一怔,朗声说道:“怎不进来?”却见石柒眼眸一转,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头迈过门槛,小心踏入自己的绣楼之中。 沈拂衣佯作不见,淡淡说道:“待到两桶水送来,先沐浴一番,再更衣用膳,晚上便在此歇息一夜,明日便走。”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道:“到时还要烦劳你,替我换药裹伤,那些婢女见血便晕,从前每次都耽搁良久。” 只见石柒眼圈一红,低下了头,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笑道:“姊姊放心,小妹正盼着应了这差事,不然无功不敢受禄,倒有些心下不安。” 沈拂衣啐了一声,说道:“你若是良心不安,送我一件金簪玉镯什么的也好。” 石柒笑嘻嘻的说道:“姊姊莫急,待我沿路去赌上几局,赢了便来送你。” 正说话间,便见两个婢女手中捧着伤药和小菜,引着家仆抬着两桶热水穿过庭院,将沈拂衣所要之物尽数送入绣楼。 这浴桶上热气腾腾,水面飘着花瓣,香气醉人,那两个婢女在浴桶旁竖起了屏风,分别躬身侍立在屏风内,齐声说道:“奴婢们服侍二小姐和这位小姐沐浴。” 沈拂衣拿起一套衣衫,钻入一间屏风围成的隔间,她自幼沐浴时便有婢女服侍,倒也不以为意,正欲解衣,想到屏风后石柒那狡黠轻浮的模样,却不禁脸上一红,暗想若是自己先入了这浴桶,再被她突然溜到身边,当着侍女之面嘲弄调笑一番,如何见得了人? 想到此处,不禁停手不动,却忽听屏风后石柒说道:“姊姊,小妹低贱惯了,受不得旁人服侍,烦请姊姊教这位姑娘不必多劳,让小妹独自在此便好。” 沈拂衣听她没有胡闹之意,暗自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怅然,便唤回了服侍她的婢女。 她解开衣衫,一条腿已迈入浴桶热水中,却是心念一转,暗自想到这石柒不愿让人见她赤身,只怕多半是她身上有些隐情。 耳听得隔壁水声响起,石柒长舒口气,想是她已钻入浴桶中,若是此时闯入,定能撞破她的秘密。但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便过,沈拂衣摇了摇头,便也钻入浴桶之内。 二人隔着屏风各自沐浴,一时间花香沁人,热气扑面,沈拂衣听着隔壁水声,却不闻石柒出言,有婢女在侧,更不知该主动说些什么,反倒不如从前沐浴时那般惬意畅然。 她沐浴已毕,在婢女服侍下拭身更衣,洗净了身上污泥血渍,换上整洁柔软的淡绿色衫裙,不由得也是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元气尽复,恨不得连夜便启程上路。 她挽起长发,略一整顿,刚踏出屏风,便觉眼前一亮,迎面便是一张甜美娇艳的俏脸,只见石柒已换上了自己给她备好的白裙,同样洗去了满身泥尘,竟是又平添了几分秀色。 婢女早已将小菜摆好,在桌上点亮了烛灯,二人相对而坐,烛火掩映之下,只见石柒挑眉一笑,更增了几分雅致,恍然间倒有几分陌生,只听她赞道:“姊姊当真好看。” 沈拂衣心下一喜,脱口而出道:“你也好看得紧。” 只见石柒双眸如水,在火光下荡出几分笑意,沈拂衣这才想起还有两个婢女在侧,不禁又是脸上一红,低头说道:“尝尝这菜味道如何?” 只见石柒嗤的一声轻笑,伸筷尝了一口,似笑非笑的说道:“甜了些。” 此番石柒倒不似从前那般狼吞虎咽,反倒是细细品尝每道小菜,也并未露出那脆弱模样。 沈拂衣越是看她故作矜持端庄,越能隐隐察觉她从前定是饱受艰辛,只是猜不到她出身来历。 江湖上各帮派暗流汹涌,此番去岳阳若能查明真相,说不定便也能知晓这神秘少女的本来面目,若是真如她所言,并未行伤天害理之事,那待到江湖事了,自己与她又当如何相处? 却听石柒打了个饱嗝,随即对着自己讪讪一笑,说道:“姊姊,我吃好了。” 沈拂衣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婢女撤走残羹,又嘱咐了明日出行要准备的行囊马匹,那两个婢女便齐齐躬身告退。 却见石柒伸手取过伤药和棉纱,笑道:“总不能吃了姊姊白食,在哪里换药裹伤?” 沈拂衣指了指绣楼木梯,说道:“且随我上楼吧,敷了药正好歇息。” 只听石柒应了声好,便也不多言,随着自己一步步上了楼来。 此刻绣楼外已是夜幕时分,沈拂衣将烛灯放在闺房床头,照着宽大的绣床,回过头来,见石柒好奇的左右看了看,说道:“姊姊要我晚上也睡在此间?” 沈拂衣脸上一红,转头说道:“要么睡在此间,要么我给你关在私牢,都由得你。” 石柒吐了吐舌头,也不答话,慢慢走到绣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向后一躺,笑声道:“这绣床太软,倒似姊姊的心肠一般。” 沈拂衣冷哼了一声,说道:“闲话少说,快来给我敷药,早日歇息,别误了明日正事。” 只听石柒笑道:“是,二小姐快请来坐,奴婢为你敷药。”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一笑,这才解开衣衫前襟,露出肩头和腰间伤口,背对着石柒坐在床榻上。 只觉伤处一凉,已被石柒用纤细的手指将伤药轻柔涂抹,灼烧之感立时缓解,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还未等她多想,石柒已收回手指,扯开棉纱,一圈一圈裹在自己的肩头,跟着又用剪刀裁断,继续包裹自己腰间。 沈拂衣觉她在腰间缠了两圈,却忽觉双臂一紧,竟被石柒用棉纱绕过双臂一同缠住。 她刚要转身挣脱,却听石柒附耳笑道:“姊姊别急,这两日我参研那石壁上的心法,‘万象归尘’的第五节诀窍乃是双臂运力,若是能练成,就算这棉纱缠住手臂,也可直接震断。这小妹想了许久,却参悟不透,也不知姊姊天资聪颖,是否练过了这一节?小妹只想讨教一番,别无它意,也不知姊姊敢不敢赐教?” 沈拂衣听她又出言相激,却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说道:“我赢了便怎样?” 她问了此言,却不听石柒回答,仍是默默用那棉纱一圈圈缠住了自己双臂,沈拂衣也不便挣脱,直到她缠绕之后打结系紧,才听她笑吟吟的说道:“姊姊武功既高,人又聪慧,本就该赢了小妹,怎还与小妹做赌?赢了便是赢了,那是理所应当之事,若是挣不脱,却不知要怎么罚姊姊?” 沈拂衣伤势未愈,近日又屡逢变故,那石壁上的心法甚为不易,若不静心参研,确是难以精进。但听石柒这番激将之语说出口,却是教自己进退两难。 沈拂衣暗哼一声,反倒激起了傲气,也不多言,闭目凝神,潜心默诵起那“万象归尘”的心法。 这一节心法需辅以内功引导运劲,她自幼从父习武,内功根基极为牢固,以家传正统为参照,自觉内息渐起,顺着那心法所载游走经脉,心下暗自一喜,正欲再行一周天,便可尝试运劲挣脱,却忽地腰间一紧,又被石柒伸臂揽住,只听她笑着说道:“姊姊若是挣不脱,便算是输了,也要应允小妹一个条件。” 沈拂衣被石柒搂着腰间,靠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身,闻着她沐浴后的淡淡花香,又被她附耳低语,情不自禁便有些恍惚,她定了定神,虽是自忖再有片刻便可领悟这一节心法,却还是好奇心起,低声问道:“什么条件?” 作者有话说: 还请多支持! 第14章 铜镜照双影(下) 只听石柒轻笑一声,迟疑片刻,才低声说道:“姊姊可否教我如何修炼内功?小妹不求姊姊传授家传绝学,只要粗浅入门便好。” 沈拂衣心下一凛,转头看向石柒,见她咬着下唇看向自己,双目盈盈,既是殷切诚挚,又带着三分狡黠,想到她如此渴求武功,定是极力想要摆脱那不堪回首的身世,不禁生出几分怜惜,柔声说道:“粗浅入门只能强身健体,就算我教你家传内功,也要三年五载才可小成,如何能解你眼下危难?” 只见石柒听自己道破了她的心思,双眸中瞬间涌上泪水,深深低下头去。沈拂衣犹豫片刻,淡淡说道:“要速成内功,倒也并非不能。南宫前辈所留三篇心法,我不信你只练了第一篇和第三篇。” 只听石柒嗤的一声,破涕而笑,双臂搂住了自己,她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唇角却勾起笑意,双眸在烛火之下射出异光,只见她俏丽容颜与自己相距咫尺,轻声说道:“好姊姊,那你陪我同修那内功心法吧?” 沈拂衣满面羞红,挣扎着想要挣脱她的怀抱,但她双臂还被棉纱缠着,又被石柒紧紧抱住,两人齐齐摔倒在床上。 第17页 沈拂衣见石柒仍是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神色间既是天真又是诡诈,也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怒气倒是瞬间消散,忍不住啐道:“你胡说什么?人家前辈说要夫妻心意相通,你我都是女子,怎么能练得?” 只见石柒嘻嘻一笑,咬着下唇凝视自己片刻,忽地放开了搂住自己的双臂,竟伸手向自己身前摸来。 沈拂衣下意识向后一躲,但双臂还未挣脱,又与她近在咫尺,一时闪躲不及,还是被她用指尖在身前触了一下。 沈拂衣一呆,也不知该不该着恼,却听石柒笑道:“姊姊不许生气,日间你亲了我一下,现下我摸一下还回来,咱们才两不相欠。” 沈拂衣哼了一声,暗想那前日在花轿中你还多亲了本姑娘一下,却又作何解释?但这番话又说不出口,也只好作罢。 她被石柒这样一闹,本已渐进参悟的“万象归尘”第五节心法又要重新运劲,沈拂衣不禁恨恨的瞪了石柒一眼,好在她并未再动手调戏,虽是贴在自己身边,却也不再提起一起修炼那“灵犀神功”。 沈拂衣闭目不去理她,又潜运内功,将适才领悟的心法在经脉中运行两周天,内功贯力,双臂一挣,便将那缠着手臂的棉纱挣断成几截。 只听身边石柒一声轻呼,她心下得意,但随即想到这一节心法需辅以内功,石柒全无内功根基,自己胜了她也并不足喜,反倒怕她心下自伤,便收敛了笑容,转过头来,果然见石柒虽是勉强露出笑颜,眼中却是闪过一丝低落。 沈拂衣心念一转,一把抓起旁边的棉纱,一手抓住石柒的手腕,作势要用棉纱去缠她,冷笑道:“好,现在到我了!” 只听石柒啊呦一声,慌忙叫道:“好姊姊,我可挣不脱,姊姊饶了我便是,不比了不比了,小妹认输了。” 沈拂衣见逗得她转开了心思,这才放开手臂,掀起绣被,在床上卧下,又隔空挥掌将烛灯拍熄,淡淡说道:“也闹得够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远行。” 漆黑夜色之下,隐约见到石柒呆坐了片刻,便也钻入绣被之中,与自己并肩卧下。 沈拂衣想到明日之行,心下甚是激动,强自闭目安神,总算睡意渐起,却发觉石柒在身边辗转反侧,忽地坐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沈拂衣忍不住说道:“怎么?” 只听石柒幽幽说道:“姊姊这床榻太软,小妹睡不踏实。” 沈拂衣微微一怔,一时也想不出言语安抚,顿了一顿,才轻声道:“惯了就好了。” 此言一出,便见石柒单薄的身影微微一颤,跟着缓缓躺回自己身边,再无声息。 沈拂衣连日奔波,沐浴裹伤后,终是能回绣楼安睡一夜,虽是身边多了一人,却也睡得极是酣畅,待到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明,竟近了辰时,转头看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沈拂衣心下一凛,忙转回身,却见石柒一袭白衣,尚未梳洗,散着一头长发,正坐在自己闺阁铜镜之前,抱膝蜷缩成一团,看着镜中少女怔怔发呆。 沈拂衣松了口气,轻轻跳下床榻,凑到那铜镜面前,只见镜中映出一对春睡海棠般的娇花之颜。 朝阳透过窗棂射入铜镜,照得镜中两双少女明眸中光华流转。 沈拂衣探身取过镜前梳篦,正欲说话,却见镜中白衣少女弯起眉眼,笑道:“二小姐是要给奴婢梳头吗?这怎么当得起?”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便将梳篦塞入她手中,只听石柒又笑道:“原来是要奴婢为二小姐梳头。” 正说话间,却听绣楼下婢女娇声道:“二小姐,换洗衣衫都已备好装入行囊,驿站的快马也在门外候着了,可要奴婢们服侍二小姐梳洗更衣?” 沈拂衣转头看了看石柒,见她神色间闪过一丝落寞,低头避开了自己目光,便对着楼下说道:“都上来吧,我二人皆要梳洗更衣。” 她余光瞥见石柒全身一震,却又担心触到她自伤身世,便视作不见,到木梯旁迎了几步,便见两个婢女捧着衣衫走上楼来。 只听身后石柒笑着说道:“姊姊,怎不给我也备一件官服?那才神气。” 沈拂衣从婢女手中接过衣衫,展开来看,却是件藕荷色襦裙,她张开双臂,由着婢女服侍自己脱下衣衫,再穿上这身襦裙,才淡淡说道:“此去又不是奉了官府之命,还要入岳阳私下查案,怎能再穿那官服?” 跟着指了指另一个婢女放在绣床上的素白色衣裙,说道:“这一套是给你备的。” 此时另一个婢女已用梳篦为石柒挽起长发,在她头上插了跟玉簪,那银丝流苏兀自摇晃。 婢女正要替她更衣,却听石柒道:“啊呦,这可使不得,承这位姊姊的情,我自己换衣就是了。” 说罢,她便钻入床上绣被之中,换好了衣裙才跳下床来,与沈拂衣并肩站在那铜镜面前。婢女们为二人束好衣带,襦裙收紧,衬出镜中二人纤纤腰肢。 只听石柒对镜幽幽一叹,笑嘻嘻的说道:“这样一对千娇百媚的美人,孤身千里西行,要是遇到凶徒起了歹意,又当如何是好?” 沈拂衣啐了一声,说道:“我瞧你歹意不小,倒像是个凶徒。” ………… 待到下楼用过了婢女备下的早膳,沈拂衣翻开行囊看了看,便取过佩剑悬在腰间,既不穿官服,自然也不带官刀。 才踏出绣楼院子,便见那府上管家张伯伯带着几个家仆聚在门口,絮絮叨叨说道:“二小姐,张伯伯本不该多嘴,但老爷一再要我莫要让二小姐擅自出门,二小姐要不听,张伯伯我定会被老爷责罚,二小姐,你可怜我一把老骨头……” 沈拂衣拉着石柒穿出人群,转头说道:“爹爹要罚就罚我了,自然不会牵连张伯伯。” 那管家陪笑一声,说道:“老爷怎舍得责罚二小姐,只是老爷反复叮嘱,不让二小姐远行。再说这位姑娘,虽是二小姐新交的朋友,毕竟还不知底细……” 沈拂衣俏脸一板,昂然说道:“张伯伯若是能拦得住我,我自然西去不成,要是拦不住我,倒也不必再多言,吵得人心烦。” 那老管家听她如此抢白,只得住口不言,眼睁睁看着这二小姐抓起行囊,拉着那白衣少女踏出沈家府门,那白衣少女却百忙之中回头对自己笑了笑。 那青骢骏马正在门外缓缓踱步,沈拂衣翻身上马,见石柒站在马下呆呆看着自己,神色间又现出那半真半假的天真之色,但管家婢女都在门口相送,她却没有说出什么轻佻之言。 沈拂衣探身舒臂,一把抓住石柒的手,用力一拉,将她凌空提起,落坐在自己身后。只听石柒在身后轻呼一声,听起来甚是兴奋。 沈拂衣见她难得现出这稚气之态,心下微觉好笑,她既不会乘马,自己本该教她抱住自己的腰,话到嘴边,却是脸上微微一红,竟说不出口。 沈拂衣心念一转,也不说话,便径直一拉缰绳,身下青骢马一声长嘶,吓得石柒双臂伸出,不用自己多言,便已紧紧搂住自己的腰。 沈拂衣这才略略转头,冷冷说道:“抱紧了,摔下来可不是作耍的。” 只觉石柒脸颊贴在自己肩头,牢牢抱住自己的腰身,耳听她声音惶恐,连连说道:“我理会得,姊姊放心。” 沈拂衣再也忍不住,嗤的一笑,再次扯动缰绳,那身下骏马张开四蹄,顺着青石板官路穿过临安城门,掠过城外水光潋滟的西子湖畔,伴着身后少女的阵阵惊呼和尖叫,向西飞驰而去。 沈拂衣虽是未穿官服,不佩官刀,却是私自拿了临安府捕快的腰牌。她心知父亲密信中的讯息得来不易,早一日到岳阳,便多一分机会寻到阮家小姐,才能查破此案。因此用那捕快腰牌在沿路驿站不停换马,待到暮色沉沉,已是隐约能看到前方的衢州城楼。 她正欲挥鞭催促,却听身后石柒呼吸一紧,连忙拉住缰绳,果然又听石柒哇的一声,放开了搂住自己的双臂,又伏在马背上呕吐起来。 沈拂衣转过头来,见石柒脸色惨白,薄唇干裂,算来已是今日第四回这般呕吐。 沈拂衣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迟疑片刻,终是咬牙调转了马头,缓缓顺着来路向回走去。 只听石柒又咳了几声,才艰难说道:“姊姊,小妹还有口气,还是赶到衢州城再歇息不迟。” 沈拂衣哼了一声,探身取过鞍上水囊,丢给石柒,说道:“便是此刻飞到城下,城门也该闭了,你还是留着这口气为好。适才我瞧着路边有个破庙,今夜权且回那庙中安身吧。” 只见石柒接过水囊饮了一大口,无力的倚靠在自己后腰上,叹道:“早知乘马这样辛苦,倒不如还是乘舟了,累得姊姊千金之体,与我在这破庙夜宿。罢了罢了,我这沈府婢女怕是做不成了。” 说话之间,已近了那城郊破庙,沈拂衣一拉缰绳,低声说道:“噤声!破庙里有人。” 第18页 两人在庙外勒马听了片刻,却听庙中传出一阵粗豪的男子大笑声,混杂着一人粗声骂了几句,跟着骰盅哗哗作响,竟又是一场赌局。 沈拂衣心中一动,转回头看时,果然石柒也对着自己浅浅一笑,也想起两人初遇时那渡轮赌局。一阵晚风掠过旷野,隐隐看出破庙墙隙中火光跳动,风中带着几分咸味。 沈拂衣秀眉一蹙,轻哼一声,低声说道:“贩私盐的。” 只听石柒嘻嘻一笑,对自己附耳说道:“沈大人应该不会要押着这些盐贩子去衢州吧?小人替你去教训他们便是了。” 说话之间,便见她双手一撑,轻巧的从马背上跳下,但她吐了一日,却是脚步虚浮,竟没站稳,一跤坐倒在地。石柒啊呦一声,庙中早抢出一个瘦小汉子,见了这马背上下两个清丽少女,神色间警惕便少了七八分,连一句喝骂也未说出口,只冷冷问道:“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请多支持! 第15章 篝火映真心(上) 沈拂衣还未出言,石柒早已凑上前行了一礼,笑吟吟的说道:“小女子与姊姊二人从临安到衢州访亲,天色已晚,来不及入城,想到这庙中借宿一晚,无意惊扰了诸位大爷,还请恕罪,荒野之地,也不知诸位大爷能否行个方便?” 只见那瘦小汉子疑虑顿去,上下打量了石柒和自己一番,说道:“既是如此,两位姑娘自便。”石柒连连行礼,说道:“多谢大爷。” 还未等沈拂衣开言,石柒便已跟着那汉子向破庙中走去,只见她转回头对着自己狡黠一笑,沈拂衣无奈之下,只好也抓着行囊跳下马来,跟着她钻入破庙。 只见这庙中的墙角停着板车,车上盐袋堆成灰扑扑的小丘,八九个粗汉围火而坐,地上摆着骰盅,每人面前都有些散碎铜钱,这些汉子形貌凶狠,一人脸上还带着刀疤,皆是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和石柒。 沈拂衣冷冷扫视,反倒将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逼得收回了目光,这才拉着石柒向内走了几步,忍不住横了她一眼,也不知她要胡闹些什么。 却见石柒眼波一转,便松开自己的手,揉着腰肢挨到那群汉子身边,笑着问道:“几位大爷,你们玩的是什么?” 只见那群汉子相视而笑,那脸带刀疤的汉子露出一口黄牙,说道:“小娘子也要玩两把?” 却见石柒挑眉一笑,转回头看了看自己,又笑着说道:“小女子可没有本钱,我姊姊平日不让我赌钱。” 只听那汉子低声说道:“这不妨事,你们姊妹如此俊俏,便是本钱。” 众汉子皆是哄笑起来,沈拂衣已猜到石柒故意挑衅,意在赶走这些私盐贩子,好与自己在此安歇,虽是听那些汉子出言轻佻,却也不做声色,只抱怀睥睨,看着石柒如何作乱。 眼看石柒笑嘻嘻的接过骰盅,轻轻摇了几下,沈拂衣这次看得分明,她手舞足蹈,出言戏谑,却趁乱用手指拨动骰子,待到开盅之时,已是掷了个通杀豹子牌。 只听石柒欢叫道:“通杀通杀!姊姊,明日入了衢州城,我请你吃糖糕。” 石柒正要伸手揽过铜钱,却见那刀疤脸的汉子怒喝一声,说道:“他妈的小贱人,你出千!” 他伸手抓向石柒的手腕,却被她轻巧躲了开去。这汉子刚要跳起身,便见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已横到身前。 一众私盐贩子都是练过些拳脚功夫,见那藕荷色襦裙的清冷少女身形如电,只使了这半招剑法,便自知遇到了江湖高人,一句话还没骂完,便已是僵在原地,余下众人也不敢作声。 沈拂衣冷冷说道:“今日姑娘有事在身,暂且饶你们一命,识相的便快滚到别处去,少在这里污人耳朵!” 那些私盐贩子面面相觑,有两人大着胆子去墙角推了板车,余下众人便一溜烟逃出了破庙,留下满地骰盅与铜钱。 身边石柒翘首看着私盐贩子们落荒而逃,轻笑一声,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铜钱,伸手递了过来,说道:“多谢沈女侠救命之恩。” 沈拂衣从前行走江湖,或是与前辈捕快同行,或是孤身查案,倒从未有人叫过自己“沈女侠”。如今脱下官服,拔出佩剑,与石柒携手胡闹一番,默契配合赶走了这些私盐贩子,却又不必追捕交差,只觉甚是<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她心下大乐,收剑入鞘,哼了一声,说道:“这钱我也有份,你用这钱谢我又是何道理?” 只听石柒噗嗤一声,沈拂衣与她对视一眼,忍不住也是畅然一笑。 篝火照耀下,石柒脸上略略恢复了几分血色,只见她摇了摇地上骰盅,笑靥如花,抬头说道:“姊姊,敢不敢赌一局?” 沈拂衣呸了一声,说道:“你出千耍诈,我才不与你赌。” 石柒嘻嘻一笑,说道:“我又不与姊姊赌钱,出千作甚?” 沈拂衣又哼了一声,说道:“朝堂有禁令,不许私设赌局。” 石柒脸现讥讽之色,说道:“好好好,沈大人不敢便算了,也不用抬出朝堂禁令来压人。” 沈拂衣被石柒屡次出言激将,已是有些习惯,再不似前番那般冲动,再说这赌钱作耍之术又不比参研武学,虽是被她讥讽,也不过冷冷一笑,并不答话。 石柒眼珠一转,又探身问道:“姊姊难道不想知道小妹用什么作赌注?”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取过包裹中的毛毯,在破庙地上铺好,才淡淡说道:“赌什么?” 石柒狡黠一笑,凑近身来,说道:“姊姊若是赢了,便可再问小妹个问题,小妹定会如实相告。要是小妹赢了,说来惭愧,姊姊便要想办法助我修炼内功。”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你答个问题自是容易得多,我却想不出练内功法子,我才不与你赌。” 她顿了一顿,见石柒低下头来,神色间甚是失落,笑容散去,便显出几分憔悴。 想到她为了陪自己查案,整日颠簸呕吐,沈拂衣心下不忍,犹豫片刻,轻声道:“罢了,就赌一局,然后便不许再胡闹,早点歇息,别误了明日行程。” 只见石柒展颜一笑,火光下如绽开一朵桃花,抓起骰盅摇了摇,沈拂衣眯起眼睛盯着她的动作,见她却是规规矩矩将骰盅放下,这才也探身取过一个骰盅,轻摇几下,放在石柒的骰盅旁边。 石柒对着她自己的骰盅吹了口气,双手同时拿起,笑道:“开!” 沈拂衣侧目看去,见她又掷了个豹子牌,那是必胜的局面。只见她笑吟吟说道:“姊姊承让了,是小妹赢了。”见自己横了她一眼,她又笑道:“姊姊若不服气,三局两胜也无妨。” 沈拂衣呸了一声,说道:“小贼,你如实招来,又是怎么出的千?” 石柒嘻嘻一笑,抓起自己的骰子掂了掂,说道:“姊姊果然聪慧,那刀疤脸的恶汉子能看破小妹出千,他定然也会耍诈,小妹用的是他的骰子,姊姊拿来试试便知。” 沈拂衣接过骰子,便察觉比自己所用重了几分,想来是灌了水银,如此听音分辨,便能控制骰子点数。 只听石柒笑道:“姊姊只盯着我手上动作,却不知骰子里早藏玄机,这赌局看似猜胜负,其实比得乃是人心。小妹已倾囊相授,却不知姊姊愿不愿认赌服输?” 沈拂衣听她这话隐隐带着禅机,不禁心中一动,看着她恳切的目光,虽是要斥责她出千,却已暗自思忖如何引导她速成内功。 想到此处,忽地念头一转,脑中竟浮现出那岩洞石壁上第二篇的灵犀神功。她虽是未曾想要修习,但默记心法时,已深入脑海,此刻深研武学,便自行领悟。 自己若能以指尖模拟金针刺穴,再用内功催动,虽不能速成内功,但若要让石柒生出一丝真气,倒也不难,正巧还能试试这心法是否真有那般奇效。 想到此处,沈拂衣更无犹豫,一手拉住石柒手臂,一手双指齐出,点在石柒小指尖,轻声道:“这是少冲穴。”。 只见石柒脸上戏谑尽去,神色专注至极,跟着自己默念一句。沈拂衣心知石柒悟性极高,顺着她少冲穴向下,连点她手腕小臂,说道:“这是少府、神门、阴郄……”她连指九穴,正是石壁心法上十三条经脉中的“手少阴心经”一路。 却见石柒全神贯注,双眸间尽是聪慧灵动,一句句随自己默念。 沈拂衣顿了一顿,说道:“待我用内力催动你少冲穴,你若察觉体内热气,就用那石壁上的法门引导热气,顺着适才那几个穴位向上。我会在下一处穴位助你引导真气,待到九个穴位走通,到臂弯的极泉穴后,你再自行引导热气向下回到少冲穴,若是那法门有用,便可速成内功根基。” 只见石柒抬眸凝视着自己,沈拂衣脸上一红,说道:“你引导热气流转时,不可出言说话,只能眼神示意,若是……若是你我心意……你我配合默契,便能成功。” 石柒脸上也是微微一红,欲言又止,正色道:“我理会得,成与不成,姊姊一试便知,就算不成,小妹也已深感姊姊厚恩。” 第19页 沈拂衣对她点了点头,潜运内功,劲力透指,便觉石柒指尖一颤,娥眉微颦,显然已按那石壁上的灵犀神功心法修习起来。 沈拂衣盯着石柒双眸,见她垂眸凝神,睫毛修长,脸上红晕渐渐散去,显出皎如月色的肌肤,容貌实是娇美至极,不禁看得一怔。 忽见她眼中从困惑转为欣喜,沈拂衣心念一动,将指尖上移到她小指根的少府穴上,再催动内功,便立时察觉那热气在她少府穴下透出,若不是自己及时相辅,这热气便冲不透少府穴,若是催动太早,也不能与少冲穴的热气汇合,必须要恰到好处,怪不得这心法反复强调要心意相同。 沈拂衣全神贯注盯着石柒,以此法扶持练功,片刻之间,双指连点石柒九穴,竟真的助她用这热气冲透了这最容易入门的手少阴心经,经脉一通,她体内便生出了一丝真气,已算是内功入门。 只见石柒双眸满是笑意,欢然说道:“姊姊,我做到啦!”沈拂衣也忍不住一笑,收回双指,温言道:“你用这一丝热气,再试试逆向回转到少冲穴。”只见石柒乖巧应了一声,低眉垂眸,又继续潜运心法。 沈拂衣心下微觉骇然,自己不过化用一式心法,顷刻便能助石柒从毫无根基到生出一丝内力,这南宫前辈所刻的灵犀神功果然收效奇快,却也更需石柒这般悟性。自己自幼便被父亲赞为习武奇才,面前这少女悟性却绝不在自己之下。 不过这神功虽奇,空有悟性却也不能习成,还需要两人配合默契,因此要心意相通;更需全心全意护持对方,因此要两情相悦。那南宫前辈与她夫君合练此功时,定是恩爱无比,才将这武功取名为“灵犀”。 沈拂衣心下赞叹,却又脸上微微一红,这前辈高人夫妻共创的神功,自己与石柒随手尝试,竟然真能化用这心法助她生出内力,却又是何道理? 还未等她多想,便觉白影一闪,面前的少女竟纵身入怀,紧紧抱住自己。 沈拂衣毫无防备之下,竟被她扑倒在毛毯上,抬目看时,只见石柒双眸中光华四溢,笑容中的狡黠诡谲尽皆隐去,甚是甜美娇憨,不由得心头一荡。 只见石柒凝视着自己,忽地眼中异光闪动,竟探身在自己唇上一吻。 双唇相触又瞬间分开,沈拂衣怔怔不知所措,眼看着石柒眼眸中也是神色陡变,随即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沈拂衣心中砰砰乱跳,自己与石柒从在林间牵手便有些异样之感,再到后来花轿吻颊,绣楼同眠,历经诸般亲密之举,她只道是这少女生性跳脱,喜欢胡闹。 加上自己与她皆是女子,虽是数次被她调戏得脸红,却始终未曾留心,但她适才探身一吻,双眸异色,显然是情之所动,但自己心神荡漾,又岂非情动? 她自幼出身世家,父亲在庙堂与江湖皆是德高望重,也见过许多少年英侠,近年来更有几家曾上门提亲,好在都被父亲婉拒,她却从未有这般心动之意。她只道是自己心性高傲,未曾得遇良缘,却不想竟与这女子隐隐生出异样之情。 难道岩洞中那千手玉兔的题诗,竟穿过百年照鉴自己? 这念头在她心中一闪即过,却已是心乱如麻,却听石柒笑着说道:“好姊姊,要不要小妹向你叩首三下,补上拜师之礼?” 沈拂衣听得石柒又戏谑出言,不禁松了口气,冷笑一声,说道:“这可不敢当,以你这般悟性,说不定他日我还要反过来求你指点,到时还望高人不吝赐教。” 石柒嘻嘻一笑,说道:“我可不像沈女侠这般好心,到时非要姊姊叩首拜师不可。” 沈拂衣哼了一声,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探身又从包裹中取过一条毛毯盖在身上,解下腰间佩剑,说道:“忘恩负义之徒,不足与谋。你吐了一整日,还不早些就寝?” 石柒轻笑一声,顺势钻入毛毯之下,与自己并肩躺好,却听她低声说道:“姊姊大恩,小妹终生不敢忘。” 沈拂衣听她说得郑重,不禁心头一热,却翻过身背对着她,淡淡说道:“也不必如此重情。” 第16章 篝火映真心(下) 这一夜在荒野破庙中歇息,倒也相安无事。 次日一早,只听庙外枯树上喜鹊啁啾,沈拂衣睁开眼来,却见身侧石柒还沉睡未醒,篝火已在夜里燃尽,庙外晨曦透过墙隙照在她俏脸之上,显出几分红晕,也不似昨夜颠簸呕吐之后那般惨白。 沈拂衣刚要起身,便见石柒微微一动,双眸睁开,先对着自己欢然一笑,晨曦下更见明媚灿烂。 沈拂衣想起昨夜之事,忍不住脸上微微一红,却见石柒伸了个懒腰,笑吟吟说道:“昨夜睡得好生安稳,自今而后,小妹身怀内功,便也寒暑不侵了。”沈拂衣嗤的一笑,羞意立时消散。 二人略作休整,沈拂衣便已去庙外牵过驿马,正迎着石柒抓着行囊走出庙门,她再看到这高头骏马,却是吓得退了半步,对自己讪讪一笑,脸现为难之色,再不似昨日从临安出发乘马时那般欣喜。 沈拂衣忍不住微微一笑,说道:“此番你在前面,我教你驭马,或许能不再似昨日那般辛苦。” 石柒将信将疑,却也不再出言拒绝,犹豫片刻,才深吸口气,艰难爬上马背。沈拂衣翻身上马,坐在石柒身后,双手一拉缰绳,那驿马又是一声嘶鸣,吓得石柒一声惊叫,也牢牢握住缰绳,却将身子向后一靠,紧紧依偎在沈拂衣怀中。 沈拂衣闻着石柒发间淡淡清香,只觉心头一荡,蓦地又回想起昨夜她扑到自己怀中那轻轻一吻,瞬间满面羞红,却又隐隐想要双臂搂住怀中娇躯,魂不守舍间,不自禁的放松缰绳,那身下骏马便在官道疾驰起来。 只听石柒尖叫一声,沈拂衣连忙收敛心神,拉住缰绳,纵马扬尘,向着衢州城楼而去。 二人在衢州城中歇马补给,吃饱了饭,便又策马而行,待到夜宿饶州城时,石柒已能尝试着独自掌握缰绳驭马,再不似昨夜那般狼狈呕吐。 但她毕竟内功不济,颠簸整日,仍是疲惫不堪,也没了昨夜破庙胡闹时那般兴致,早早便在客栈睡下。 借着窗外月色,沈拂衣看着石柒蜷缩在身边绣被之下,正自沉睡,也不似从前那样皱起眉头。虽是江湖奔波,更有危机在前,心下却是一片光风霁月。 她难得清闲,便独自默坐练功,这几日偶有闲暇,便不自禁去参悟那石壁上万象归尘的心法,这心法总纲包罗万象,每参悟一分,对武学理解便又精进一分,更隐隐有和石柒竞争攀比之意,竟荒废了家传吐纳之术,内功几日来毫无进境。 沈拂衣潜运吐纳心法,调匀内息,自觉周身暖洋洋甚是惬意,内功已在徐徐积累,但她昨夜化用灵犀神功之法,以手指点穴指引石柒修炼,竟在盏茶时间助她生出一丝内力。 自己幼时习武,依照家传内功苦练月余,才达到昨日石柒那般境界,当时还被父亲大为赞赏。若是修习家传内功,就算石柒悟性高出自己数倍,也不可能再快上几日,莫非这灵犀神功竟真能有此奇效? 想到此处,沈拂衣心中一动,却随即用力摇了摇头,这心法自己随手化用,虽能助石柒从毫无根基到生出内力,却也只是机缘凑巧,无法全套修炼,更无法让她反过来相助自己。要想寻得这两情相悦又心意互通之人,谈何容易? 沈拂衣暗自冷笑,正欲继续修习家传内功,却忽听石柒喃喃低语了几句,隐约听到一声姊姊。沈拂衣转过头去,见她唇角带笑,但仍是闭着双眸,适才竟是梦呓之语。 “若这少女是男子,或许便真能与自己试试那灵犀神功。”沈拂衣心中无端生出这句话来,随即便满脸羞红,转念想到:这样聪慧柔弱的娇美少女,怎能忍心让她变为粗鄙男子?若是自己变为男子,只怕也再不会听她这般亲热的叫姊姊。 想到此处,沈拂衣更是羞不可抑,也幸好在这夜色中无人察觉。如此一来,她更没了心思练功,索性便也和衣卧倒。她彻夜胡思乱想,虽是身在客栈,倒不如昨夜在破庙睡得安稳,待到次日启程时,仍是呵欠连天,好在石柒少女心性,初次学会纵马,兴奋得大呼小叫。 这一日石柒纵马越发娴熟,一路上行走如飞,在鄱阳湖驿站换马时也畅通无阻。暮色刚刚漫上浔阳江面,快马便已踏着青石板路冲入浔阳城门。沈拂衣连忙在石柒身后拉紧了缰绳,这飞驰骏马才勉强停步,险些撞上城内行走的百姓。 早有巡城官远远呵斥几声,沈拂衣转身揖手,石柒也回头对着那巡城官笑了笑,那巡城官员见了这两个美貌少女,还道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千金,这才不再深究,径自离去。 沈拂衣刚要出言责备,却见石柒嘻嘻一笑,鞭梢一指,说道:“姊姊,那是甚么楼阁?好气派。” 沈拂衣抬头看去,只见江畔立着朱<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阁,片片琉璃瓦迎着残阳如碎金,几只江鸥掠过檐角,在江面映出残影。 第20页 沈拂衣也是心下旷然,若非石柒指路,自己便要错过这名胜之景。她虽出身武林世家,但自幼也受父亲请来临安城大儒讲书,直到十年前,朝中发了伪学禁令,父亲又见她不喜诗书,才断了这授书之课,但也学过前朝白乐天的《琵琶行》。 沈拂衣顿了一顿,说道:“想来这便是浔阳楼了。” 只听石柒说道:“久仰久仰,姊姊,时日尚早,你我去登楼听一曲琵琶如何?” 沈拂衣心念一动,这些时日与石柒同行,只知她市井油滑,却不知她还通晓文墨,这少女身上究竟还藏有多少秘密?她何时才能对自己如实坦白? 正沉吟不语,石柒还道自己默许她之言,已策马向那江边名楼而去。 二人系马上得楼来,早有店伴提着茶壶,殷勤招呼道:“二位姑娘远来辛苦,先饮一杯浮梁名茶润润喉,这里有新鲜的活鱼……” 沈拂衣正欲接过店伴手中菜单,却忽听身后一人大刺刺说道:“老四,你说这华州来的货物是什么?竟要我们全帮一齐出动,他娘的,今日饮不成酒了。” 另一人喝道:“噤声!”那人声音低了几分,沈拂衣潜运内功,仍能听清他继续说道:“老子跟了孙帮主二十年,鬼头蛟帮横行浔阳江上下,还未曾见过他老人家这样谨慎,真不知道今晚上要劫的是什么宝贝。” 只听喝止他那人低声说道:“今夜这一票要是成了,往后兄弟们也不用再做这没本钱的买卖,就这一顿酒你还忍不住?” 沈拂衣听他说起“华州来的货物”,猛地想到在普陀山岛上,金鳞帮黄正临终前提到金坤曾去华州走镖,回来便性情大变以致弑父,也不知这两件事是否有关联? 沈拂衣抬头瞄了石柒一眼,见她正兴致勃勃翻阅那菜单,神色间带着三分稚气,浑然没听到那几个汉子的话。 她继续凝神细听,只听那人又说道:“道理我自然晓得,只是先不让喝酒,又要去那烟月坊埋伏,却不让碰娘们,活活憋煞了人。” 另一人低声喝道:“你再多嘴走漏风声,帮主他老人家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快走快走,不吃了,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沈拂衣假意取杯饮茶,余光瞥见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吵吵嚷嚷,互相拉拽着下了酒楼,渐渐走远。 抬头看时,见石柒正笑吟吟向店伴点着小菜,便轻声问道:“劳驾店伴,烟月坊是什么地方?” 那店伴转过头来,神色甚是诧异,说道:“哎呦,你大姑娘家问这个作甚。” 沈拂衣没由来被他斥责一句,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禁脸有愠色,却听石柒笑道:“店伴,你去催催菜,我姊姊初到此地,不知情由,不必多言。” 那店伴挥手打了自己脸一巴掌,赔笑道:“小人自来便是多嘴,姑娘莫怪,小人自去催菜了。” 沈拂衣见那店伴跑下楼梯,正犹疑间,却听石柒轻笑一声,说道:“姊姊,你没由来的探听青楼干什么?” 沈拂衣这才会意,不禁脸上一红,见石柒好奇的看着自己,倒也没有讥讽之色,索性直言道:“今夜这青楼有热闹,要不要去瞧上一瞧?” 石柒嗤的一笑,说道:“姊姊总不能大摇大摆带着小妹逛青楼吧?” 沈拂衣微微一怔,她从前查案缉凶,也曾到青楼拿人,但都是持着官刀亮了腰牌,便无人敢拦,再说这等藏污纳垢之地,同僚前辈也尽量不让她踏足,如今要暗查线索,确是有些束手无策。 却见石柒笑容诡诈,眼波流转,把玩着茶杯看向自己,沈拂衣心知她已有邪法,想要趁机讹诈自己,便抢先哼了一声,说道:“不去便不去,看不成热闹也罢了。” 只听石柒轻笑一声,说道:“二小姐好大的脾气,且先安心用了饭,小妹自有妙计,有热闹怎能不看?”沈拂衣心知自己便是问了她也不会说,索性横了她一眼,耐着性子与她一同在这浔阳楼用了晚饭。 残日落入浔阳江中,江风吹过浔阳楼,虽是初夏之夜,也吹得人身上发凉。楼下却是华灯初上,点起万家灯火。 二人下了浔阳楼,牵马向客栈而去,行至一处夜晚集市,却见石柒停步说道:“姊姊且住,等我片刻即回。” 沈拂衣瞥了她一眼,便见石柒抱着包裹钻入集市,片刻之间又提着一个大包裹挤出人群,神秘兮兮笑了笑,招呼着自己向客栈走去。 待到入了客房,沈拂衣点上烛灯,看到石柒解开包裹,里面是她从集市买回的胭脂眉黛,更有两套青衫长袍,这才心下恍然,原来她是要与自己扮作男子混入青楼。 沈拂衣不禁暗自钦服这少女机变百出,也不知她小小年纪,怎会知晓这许多江湖掌故?却忽地回想起昨夜自己还曾胡思乱想,二人若能有一人变成男子便可同练那灵犀神功,今日石柒便要与自己双双扮成男子,倒是凑巧至极。 正思忖间,石柒已拉着她坐到客栈床榻之上,取出眉笔胭脂,坐在自己面前,叹道:“姊姊这般美貌,要是扮了男装混入青楼,真不知要迷倒多少女子。” 沈拂衣轻哼一声,说道:“有石公子在侧,也未必有人能多瞧我一眼。”只见石柒咯咯一笑,用拿眉笔向自己脸上描画起来,口中却说道:“沈公子不必过谦。” 待到石柒描画已毕,拉着沈拂衣到铜镜之前,沈拂衣探身看去,只见镜中少年面如冠玉,剑眉薄唇,确是俊俏潇洒,想起昨夜所思荒唐念头,又是脸上一红。 只觉石柒依偎在自己肩上,铜镜中少年身边多出一个花颜少女,好似是一对佳偶天成的璧人。只听石柒笑道:“我瞧姊姊倒像那戏文里的负心薄情郎。” 第17章 客舫逢故友(上) 沈拂衣除下外衫襦裙,换上那青衫长袍,这才看见石柒百忙之中,竟还买了玉佩折扇放在包裹里。她心下微微一动,自己三年来查案缉凶,也算看遍了江湖百态,却还是不如石柒片刻间便能将这些事物准备周全。 回想她既通文墨又会唱曲,在前夜衢州城外破庙中,一颦一笑更是勾得那群汉子神魂颠倒,她却极力逃避自己身世,莫不是从青楼逃出?但寻常青楼女子又怎会精通各门派的武功招式? 沈拂衣转头看向石柒,见她正对着铜镜描眉,半张面孔已隐隐变成少年公子,另外半张少女脸上却是带着三分天真稚气,笑容狡黠顽皮,足见这扮成男子混入青楼瞧热闹之举让她甚是兴奋。 沈拂衣虽是心下好奇,却也不忍再追问石柒,只待明日入了岳阳城,便可探听阮家灭门案的消息,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她深吸口气,在腰间挂上玉佩,拿起一把折扇,缓步走到铜镜之前,只见镜中自己竟真似摇身变成临安城里那些世家公子。 只见石柒在镜中抬眸看了看,笑道:“世上哪里有这么俊俏的少年?只怕要给人看穿。沈公子去青楼寻欢,却连笑也不笑,别吓坏了人家姑娘。” 沈拂衣哼了一声,却见石柒又在脸上勾了几笔,隐去了娇美之态,多了几分少年风流。 她放下眉笔,从自己手中接过折扇,抬手一展,折扇轻摇,笑吟吟说道:“罢了,沈兄少些言语,一切让小弟应承便是。” 二人问明了道路,携手寻到烟月坊时,已是月上柳梢的初更天。 沈拂衣留心查看,见这烟月坊立在浔阳江边,窗下便是浔阳码头,货船客舟横在江面,几乎阻断了浔阳江水,客人口音天南地北,纷攘远胜浙东运河。 那鬼头蛟帮选在此处设伏,实是布局精妙,若是从青楼中突袭劫掠,寻常货运怎能算到?她扫视一圈,记下了码头地形,便默默随着石柒踏入烟月坊中。 只见雕梁画栋间悬着琉璃羊角灯,照得满堂朱红,琵琶声混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早有鸨母看见来了两位俊雅公子,扭着粗腰谄笑着迎上前来。 沈拂衣忍不住秀眉一颦,却见石柒折扇轻摇,笑道:“烦请妈妈选一间雅间,挑两个清倌儿,要会唱曲的。” 那鸨母连声应和,引着二人踏上木梯,穿过九曲回廊。沈拂衣听着青楼中四处是媚笑浪语,强忍着羞意拉了拉石柒衣袖,低声道:“要窗边能看到江面的。” 石柒转头一笑,赶上两步,说道:“还要烦劳妈妈,雅间要临江的。” 那鸨母吊着嗓子陪笑说道:“二位公子,真是不巧,别说江上雅间,便是临江的散座今日也都被包下了。” 沈拂衣心下一凛,已猜到那鬼头蛟帮是要破窗而出,从楼上跃到码头货船上。正沉吟间,石柒已随着那鸨母进了雅间,大摇大摆的坐下,笑道:“沈兄请。”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也在房内坐下,见那鸨母走出雅间,刚要说话,便闻着酒香四溢,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厮提着酒壶进来,说道:“小人给两位公子送酒。” 却见石柒眉头一皱,说道:“拿走拿走,换清茶来,我们几时说要饮酒了?”沈拂衣侧目只见石柒脸色发白,不禁心下一动,就算不饮酒,又何必这般模样?她也不多过问,看着那小厮躬身退出雅间,又送了一壶清茶进来。 第21页 那小厮才出雅间,便又两个翠袖歌伎穿门而入,盈盈下拜,口中连称公子,扭着腰分别向自己二人身上依来。 沈拂衣脸上一红,横臂架住那歌伎,却见石柒斜倚在椅背上,用折扇挑起歌伎下颌,笑吟吟说道:“小娘子可会唱《水调歌头》?” 那歌伎掩唇一笑,轻轻用指尖划过石柒的手腕,媚声道:“公子想听什么,奴家便唱得什么。” 沈拂衣见石柒与歌伎调笑,莫名心下一阵烦躁,自己身边这歌伎见她拘谨,便转身要给她斟茶,说道:“公子既是来作乐,便不要苦着脸,先饮了茶,听奴家唱个曲罢。” 只觉那歌伎扭捏着将茶杯递到自己唇边,沈拂衣看着石柒仍在笑着逗弄那歌伎,更是哼了一声,挥袖一挡,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倒是吓得自己面前歌伎一声惊呼。 只见石柒转过头来,轻笑一声,将手中折扇一合,敲在歌伎腕上,说道:“我这位兄长不爱喝茶,罢了,你们退去廊下候着,莫要扰了我们兄弟说体己话。”那歌伎捂着手腕,两人扭扭捏捏应了声是,便退出了雅间。 沈拂衣松了口气,却见石柒笑道:“沈兄没由来怎么便恼了?” 沈拂衣被她一问,也答不出来,一时间竟是心乱如麻,便扭过头去。 却听石柒在身后轻笑一声,也不多言,窸窸窣窣不知在做甚么。沈拂衣好奇心起,转回头来,却是看得一呆,只见石柒散开长发,不知何时已除下了青衫,露出里面的白裙,更是用茶水沾湿绣帕,擦掉脸上眉黛,迎面便是一张娇俏秀美的容颜,远远胜过那庸脂俗粉的歌伎。 只觉气息如兰,石柒笑吟吟的捧起那杯茶,凑到自己面前,轻声道:“公子莫恼,且饮了这杯茶,听奴家唱个曲如何?”沈拂衣烦郁全消,却是脸上一红,接过茶杯,看着近在咫尺的娇俏少女,只觉心中一动,忍不住对她一笑。 却忽听门外一声号箭,跟着呐喊声大作,隐隐能听到楼下江边一片哭喊之声。沈拂衣与石柒对视一眼,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惶恐,便一把按住腰间佩剑,站起身来。 只见石柒缩向自己身后,强笑着说道:“好好好,这般热闹有什么可瞧?今番上了姊姊的当了。” 沈拂衣忍不住低眉一笑,却伸臂护住石柒,说道:“若不是听到浔阳本地的帮派今夜要在此间设伏劫船,谁能陪你到此间胡闹?” 她侧耳听外面杀声减弱,只剩下歌伎尖叫哭泣之声,便拉着石柒探身走出雅间,只见对面沿江的雅间房门大开,早已空无一人。 沈拂衣踏入房中,几步抢到窗边,借着皎皎月色和楼上灯火,只见浔阳江上渔火摇曳,刀光闪动,几条快舟从水面围住一条货船,鬼头蛟帮的汉子们一半从快舟杀向货船,一半从这烟月坊楼上的窗子跃下,正落在那货船甲板之上,但货船上守卫并未松懈,也挥刀遮架,双方厮杀正酣。 石柒也靠近窗边,皱了皱眉,看着楼下江面上恶战,说道:“罢了,这热闹瞧便瞧了,姊姊不会还要下楼去凑热闹吧?” 沈拂衣笑笑不答,凝神查看交手双方招数,只见鬼头蛟帮众甚是悍勇,仗着人多势众攻上货船,被逼到绝路又会跳下江水中躲避杀招,再爬回快舟继续向船上冲杀,场面一片混乱。 但这群水贼虽是水性极佳,招式却驳杂,虽是密谋水陆合击围船,动手时却是毫无战术,俨然一群乌合之众。 那货船上护卫只有十余人,武功却远胜鬼头蛟帮众,刀砍掌劈,面对十倍敌人反倒游刃有余,尚未显露真功夫。沈拂衣虽见多识广,一时间也认不出这些护卫的武功路数。 却忽见鬼头蛟帮的快舟上跃出一人,身形矫健,轻轻落在货船上。沈拂衣暗想此人多半便是他们口中的孙帮主,果然见此人武功甚高,手中泛着红光的寒刀横劈斜刺,三两招间砍倒了一个货船护卫,引得鬼头蛟帮一阵欢呼,士气大振。 沈拂衣微一犹豫,这货船虽来历不明,但鬼头蛟帮这般肆无忌惮杀人劫货,却也不能让他们如此嚣张跋扈。那孙帮主武功虽不弱,料想自己二十招内便能速胜他,帮主伏诛,余下帮众便不足为惧。 想到此处,沈拂衣已决意施以援手,她抓起剑鞘,低声在石柒耳边说道:“你在此间等我,莫要惹是生非。” 却忽觉手臂被石柒挽住,耳听她惶急道:“姊姊别去。”沈拂衣一怔,只见石柒神色间楚楚可怜,满眼尽是依恋,不自禁便心下一软。 低头看去,那孙帮主又砍翻一个护卫,却忽见货船船舱中跳出一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手中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刺向孙帮主。 沈拂衣不禁倒吸一口气,这一招剑法竟隐含自己家传剑法的剑意,单以这一剑造诣而论,比之父亲固然不及,却决计不在自己之下。 沈拂衣又踏上一步,探身到窗外,只见那使剑之人一招逼得孙帮主连退几步,却收剑而立,自重身份,并不趁势追击,直到孙帮主横刀又上,才转身避开,跟着一剑刺出,只在五七招之间,便逼得孙帮主只能招架,无力反击。 月色照在浔阳江上,与渔火映得码头一片通明,沈拂衣看得清楚,这头戴斗笠之人所使剑招,正是家传绝学的沈家剑法,也是自己使得最为精纯的武功。 父亲弟子虽遍布天下,能得此亲传者不过寥寥数人,但那几位师兄皆已是江湖成名的高手,又怎会自甘堕落做起货船护卫? 正沉吟间,只见寒光闪动,那人一招“白虹贯日”,长剑探身前刺,正是自己沈家剑法的凌厉杀招,自己昔年苦练数日才学会,却至今也不如他这一招疾如暴雷,只听一声惨呼,长剑穿过那孙帮主红刃宝刀的防御,径直透过他胸口。 渡口战场一瞬间如山崩地裂,鬼头蛟帮一众水贼本就武功不济,眼看帮主被人刺死,一时间乱作一团,那货船护卫们更是下手不容情,反倒冲上快舟,如虎入羊群,砍瓜切菜一般追杀这些鬼头蛟帮众。 本是渔火暖色的浔阳江码头瞬间横尸遍地,血如泉涌,将浔阳江水染作鲜红。 沈拂衣本要出手相助保护货船,却不想这货船里竟藏着如此高手,反倒将这些水贼屠戮殆尽,只不知这斗笠之人究竟是谁?为何会使家传剑法?这华州来的货物,究竟与金鳞帮灭门之事有没有关系? 眼看浔阳江一片血红,上面还漂着几具尸身,这横行浔阳江数十年的鬼头蛟帮就此覆灭,这群水贼虽是死有余辜,但寻常货船护卫又怎会如此心狠手辣? 沈拂衣正思忖间,却见那头戴斗笠之人环视一圈,手臂一挥,便有几个护卫从货船跳上码头,手持染血钢刀走向那些停泊在码头船上的无辜商客们。 沈拂衣暗叫不妙,还未来得及拉着石柒退出窗边,便见那人仰头向烟月坊上看来,二人目光一触,沈拂衣只见此人还用黑纱蒙着面,眼中却闪过一丝杀意。 第18章 客舫逢故友(下) 沈拂衣拔剑出鞘,一把拉住石柒,低声道:“快走!”只见石柒目睹了这江上血战,已是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勉强一笑,说道:“早知便在客栈安稳睡下了,何必与姊姊来看这热闹?” 沈拂衣百忙之中呸了一声,想要拉着石柒走下楼,却已听楼下歌伎鸨母惨叫哭喊声连连,竟也尽数被那些闯入青楼的狠辣护卫屠杀。 沈拂衣横剑当胸,护着石柒退回雅间,藏身在门后,耳听楼梯台阶上脚步杂乱,已有两个护卫杀上楼来,跟着旁边雅间传来几声男女尖叫,一柱鲜血喷在隔间窗纸上,跟着砰砰几声,尸身倒地,雅间客人和歌伎已被一刀斩杀。 只觉身边石柒全身颤抖,沈拂衣暗骂一声,自己涉足江湖已久,也从未见过如此行径,鬼头蛟帮劫掠货船,护卫只须赶走群贼便罢,便是要斩草除根,又为何要将这无辜商客与青楼歌女尽皆灭口?可见这华州来的货物非同一般。 她心知生死一瞬,出手不能有丝毫留情,屏住呼吸,听得脚步声靠近门外,聆音辩位,悄无声息间一剑刺出,只听一声闷哼,登时刺倒一人。 另一人惊呼一声,隔着门板挥刀劈来。沈拂衣一把拉开石柒,纵身向后一跃,便听咔嚓一声,雅间门板被劈得粉碎。沈拂衣手腕一转,长剑直出,趁着那护卫一刀未收回,便一剑刺在他右肩。 那护卫虎吼一声,竟甚是悍勇,刀交左手,迎头砍下,沈拂衣横剑架开,又斜剑劈回,一剑割在这护卫喉咙上,三招之间,便将两个护卫斩杀在地。 还未等她缓口气来,便觉劲风扑面,尚未看到人影,剑光便已从门外射来。 沈拂衣凝神架开,将石柒牢牢护在身后,便见那头戴斗笠之人扑进房中,上下打量自己一眼,又挺剑刺出,这一剑不是家传剑法,却也凝重沉稳,颇具名家之风。沈拂衣不敢轻敌,挥剑挡住,趁机反守为攻,一剑刺向那人肋下。 只见那人闪身避开,踱步间又看了自己一眼,双目中闪过一丝诧异。沈拂衣见这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上去不过四十岁上下年纪,却想不起是父亲哪个弟子,还未等她再想,那汉子挥剑又上。 第22页 二人各使长剑,叮叮当当连拆数十招,沈拂衣自败于方长青后,时隔数日再战强敌,竟丝毫不落下风,不禁心下振奋,自知参研那万象归尘心法后,内功虽无长进,但运劲与身法都有所领悟,武功已明显有进境。 面前这人见战不下自己,虚招一晃,随即翻身一剑刺出,看架势正是家传剑法中的“沧浪叠雪”,后续暗含三个变招。沈拂衣正等着他使出沈家剑法,不待招数使老,便一招“孤鸿踏月”,也用家传剑法,正好能封住这一剑的三个变招。 对手全然没料到自己这一招,一怔之下,沈拂衣长剑上挑,那人慌忙向后一仰,已被一剑割破腰间鹿皮口袋,只听当啷一声,口袋中腰牌掉落在地,跟着又缓缓飘下一封信函。 沈拂衣与对手皆是一怔,却谁也不敢先俯身去取。只觉身边人影一晃,竟是石柒探身滚地,一把拾起地上的腰牌和密函,眼见那斗笠人身形暴起,沈拂衣早踏上一步,奋力架开他刺向石柒的一招“白虹贯日”,若非是家传杀招,倒也难以化解。 石柒身形敏捷,得了自己这一招救护,已闪回到自己身后,沈拂衣侧目一瞥,见她脸色惨白,惊魂未定,也不知这探身取信是鼓足多大的勇气。 只见那斗笠人凝剑不动,怔了片刻,才听他低声道:“小师妹?” 沈拂衣听这声音极是亲切熟悉,却见那人剑锋垂下,一手缓缓揭开斗笠下的面纱,露出一张苍白如霜的脸。 沈拂衣只觉呼吸一窒,手中佩剑险些拿捏不住,连退两步,迟疑片刻,才颤声道:“七年前葬在西湖岸的尸骨,原来不是为国捐躯的大师兄。” 只听那人惨笑一声,取下了头上斗笠,正是自己幼时最敬仰的大师兄姚平。 犹记幼时自己习武受挫,大师兄温柔教导,耐心远胜父亲,总能逗得自己破涕为笑。后来大师兄奉召入朝,随大军去前线远征抗金,还曾许诺给自己带回金廷宝刀。再后来只一两年间,便传回大师兄力战阵亡的消息。 尸骨运回临安时已血肉模糊,是父亲与众师兄亲手将大师兄安葬在西湖畔,自己还为此痛哭了月余,父亲曾劝慰自己大师兄马革裹尸,乃是真豪杰大丈夫。 却不想七年之后,大师兄复活在面前,竟如此凶残狠辣,对手无寸铁的商客和歌伎赶尽杀绝,教她如何不惊? 只听姚平声音嘶哑,咧嘴一笑,说道:“小师妹已亭亭玉立,又扮了男装,无怪我认不出来,你武功精进如斯,实在可喜可贺,师父他老人家和众师弟近日可好?” 沈拂衣横剑当胸,冷冷说道:“大师兄欲知爹爹近况,怎不回临安亲自拜访?” 只见姚平脸色一沉,目光落在沈拂衣身后的石柒身上,低声道:“小师妹,这姑娘是何人?你教她把物件还我,我放你们走。” 沈拂衣转头一瞥,只见石柒将腰牌密函递到自己面前,那密函上赫然写着“后宫手谕”四个大字,腰牌却是宫中枢密院的令牌。 沈拂衣心下一惊,说道:“大师兄在为朝堂做事?船上货物是从华州运向临安的?” 只听姚平急道:“小师妹莫管闲事,我假死脱身,便是为了不连累师门。此事若惹火上身,连师父也护不住你和这位姑娘。” 沈拂衣横剑挡在石柒身前,傲然说道:“爹爹护不住,我便自己护。” 她顿了顿,想到自己最敬仰的大师兄竟不是战死沙场,反倒在此屠戮平民,枉费自己年年到西湖边祭奠,不禁心下又震怒又难过,语音颤抖,已有几分哽咽道:“大师兄既为朝堂做事,为何却要隐姓埋名,为何要滥杀无辜百姓?” 却听雅间外惨叫声渐渐平息,楼下脚步声渐近,想是余下护卫已杀尽青楼中人,正向楼上冲来。姚平神色更急,说道:“小师妹,物件还我,你闲事莫管,快跳窗走,再迟了便来不及。” 但沈拂衣心神大乱,这一句竟似没听进去。忽听石柒在身侧低声说道:“东西还你便是!姊姊,我们先走!”沈拂衣一怔,便见石柒将那腰牌和书信丢在脚下,拉着自己走向窗边。 沈拂衣这才回过神来,见姚平退开两步,挥手示意,心下一凛,带着石柒纵身一跃,从青楼窗边跳下,轻巧落在浔阳江岸。 只见这初更时还熙攘纷乱的码头上寂寂无声,几艘渡船横在江上,遍地是商客尸首,染得江水好似一片血海。只听楼上呼喊声连连,她强打起精神,顺着来时暗自记下的路线,拉着石柒转入小巷。 隐隐听到身后护卫的呼喝声,混杂着大师兄姚平嘶哑的嗓音,沈拂衣趁着深更露重,带着石柒从小巷绕回客栈房中,才松了口气。沈拂衣呆呆看着铜镜中陌生的少年公子,手中仍持着佩剑,神色惘然,只觉心底一阵空落落。 忽觉手掌被轻轻牵住,只见镜中那白衣少女与自己并肩而立,石柒已将二人包裹行囊收拾好,轻声道:“姊姊,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先出城去。” 月辉洒落青石板上,好似在这夏夜生出满地银霜。二人用捕快腰牌唤开城门,驿马在官路疾驰而去。沈拂衣只觉江风如刀,割得脸上生疼,却仍抵不过心中难过。 大师兄姚平向来对自己极好,又侠名远播,更是死得英勇,乃是自己世上除了父亲之外最为敬仰之人,却深夜在浔阳江上复生,用他曾指点自己的沈家剑法屠杀无辜平民,若是被父亲知晓,只怕既要大为恼怒,又要伤心不已。 但姚平手持枢密院腰牌和后宫手谕,竟是奉了朝堂之命。沈拂衣握紧了手中的捕快腰牌,暗自冷笑一声,回想自己前几日还挂在嘴边的“朝堂自有公论”,若是那些商客歌伎泉下有知,岂不耻笑自己? 她神色空茫,正胡思乱想间,忽觉马速渐缓,只见身前石柒拉紧了缰绳,柔声说道:“姊姊,你瞧这月色虽冷,但再有两三个时辰,天边便要泛白了。” 沈拂衣心下一动,这才转头看了看前路,见这驿马正向西而去,亏得石柒能寻到官路。她看着石柒被江风吹乱的鬓发,回想在青楼中她搏命般的拾起腰牌密函,又在自己晃神时果断拉着自己逃走,忽地柔情顿生,不自禁便伸手替她捋了捋长发。 只见石柒转过头来,对着自己展颜一笑,神色中略带几分稚气,却让她心神一安。想不到这柔弱又狡黠的少女,竟成了此刻自己在这江湖路上的唯一倚靠。 这一路披星戴月,从深更直到晌午,已到岳阳城下。沈拂衣仍是心下有些恍惚,直到石柒拉着自己跳下驿马穿过熙攘的街市,又到一家客栈开好了上房,在房中略一整顿,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周身寒意尽去,这才精神一振,努力缓过神来。 沈拂衣深吸口气,见石柒一手拿着米糕,一手捧着她那一碗鱼羹,朝自己浅浅一笑,脸色仍有些苍白,不禁心下一热,感激至极,迟疑片刻,才轻声说道:“昨夜多谢你了。” 只听石柒轻笑一声,说道:“姊姊要是真心谢我,就先把这房钱和饭钱结了,那才是正道。”沈拂衣呸了一声,心下却是一阵轻松,又听石柒续道:“如今总算到了岳阳,不知姊姊这案子要从何查起?” 沈拂衣对镜擦掉了脸上画的须眉妆扮,换回包裹中的襦裙,望着铜镜中自己总算回到了本来面目,竟也似松了口气般,略一沉吟,说道:“也没什么眉目,先去喝杯茶罢。” 她顿了一顿,转头说道:“你放心,房钱和饭钱虽算你的,今日这茶钱却由我来付。”见石柒一呆,脸露愤愤不平之色,沈拂衣忍不住低眉一笑,转回头来。 二人梳洗打扮一番,携手走出客栈,问明了道路,便向岳阳楼走去。此刻晌午阳光直射,远远便看到八百里洞庭湖上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处白鸥成群,比之浔阳江更是一番风景。 沈拂衣望着湖上波光闪烁之间的渔船,又回想起昨夜之事,心下一酸,只觉这湖面便如自己自幼所见的朝堂肃穆和世家风光,却远不知水下漩涡与远处浊浪。 却忽听石柒在身边好奇说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好大的口气,是谁题的字?” 沈拂衣转过头来,见石柒正仰望着湖畔立着的三层松木古楼栏杆上的刻字,便随口念了出来。她这句话声音不小,已是引得楼前不少人横目望来,多是书生打扮,皆有恼怒之色。 沈拂衣侧肩挡在石柒面前,用清冷目光逼退了那些书生,心下却也暗自好奇,昨日在浔阳楼前,她还知晓前朝《琵琶行》一诗,今日怎地又不知本朝的名篇?也不知她这些文墨是从何处学来的,怎么和她那些武功一样,也是东拼西凑而成? 第19章 君山遇伊人(上) 岳阳楼畔的“岸芷汀兰”茶楼临湖而建,推开雕花轩窗,就能看到洞庭湖八百里湖光和远处的君山剪影,日影西移,水上笼起淡淡薄雾,已隐隐能听到湖上传回的渔歌。 沈拂衣摩挲着茶盏上的刻字,目光却落在窗外楼下青石板路上往来迁客骚人。 第23页 却见石柒饮了一大口茶,舒了口气,说道:“这君山竹尖茶与昨日那浮梁茶也没什么分别,都是舌尖泛苦,姊姊没由来坐在这里饮两个时辰的茶,究竟是所为何事?” 沈拂衣指了指楼下,淡淡说道:“这两个时辰里,已有五十余个你自家兄弟从楼下经过,你怎看不见?”见石柒好奇的探头向楼下看去,沈拂衣抬手指向一伙手持竹杖、身缀补丁之人,皆是蓬头垢面赤着双足的叫花子,说道:“这些都是你同门兄弟,你怎不下去招呼一番?” 见石柒听得一呆,转头要出言抗辩,沈拂衣低眉笑了笑,正色道:“自从去年丐帮帮主钱睿丢了打狗棒,丐帮已是半年不曾在江湖上如此集结,如今大举涌入岳阳城,想是要在君山岛的湖南分舵集会,莫非湘西阮家的案子与丐帮有些干系?” 她看向石柒,暗想石柒既是从那老和尚处同时偷学了丐帮帮主的打狗棒法和湘西阮家的灵猴拳法,那这两个门派定然有些瓜葛。 再回想昨夜大师兄姚平的枢密院腰牌和后宫手谕,莫非背后搅动江湖风云的竟是朝堂势力?父亲在家书中嘱咐自己不可将石柒贸然送官,又说庙堂江湖盘根错节,想来自己所料不假。 正沉吟间,却见石柒挑眉一笑,唇角勾起狡黠之色,探身低声道:“姊姊是想让我再扮成小叫花去打探消息,倒也不必揭短来揶揄人家。” 沈拂衣见她瞬间便悟了自己心思,不禁暗自赞叹,只听石柒笑道:“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沈拂衣哼道:“罢了,饭钱和房钱我结与你便是。” 却听石柒嗤的一笑,说道:“这等出生入死的险事,姊姊用几吊铜钱就想打发,好不鸡贼。”她顿了顿,笑道:“姊姊先叫我一声好妹妹来听听。” 沈拂衣脸上一红,见石柒挑眉坏笑,心中却觉说不出的明媚可喜,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好妹妹,有劳你了。” 只见石柒应了一声,得意一笑,说道:“我又没说你叫了好妹妹便应允了你,好姊姊急什么。” 沈拂衣哼了一声,俏脸一板,却又生不出怒气,只听石柒笑道:“好姊姊别着恼,我又不要天上的星星,今晚你再陪我修炼内功可好?” 沈拂衣松了口气,点头说道:“这个倒是无妨。”她顿了顿,忽地想起前几日在衢州城破庙时那一吻,不禁心头一荡,也不知今夜若再与她尝试练那灵犀神功,又会如何? 她心绪杂乱,虽是仍透过窗审视着楼下不断经过丐帮帮众,却几次魂不守舍转开了念头,待到天色渐晚,残阳尽没,洞庭湖上当真便是长烟一空、皓月千里,看得人心旷神怡。 眼见楼下良久再无丐帮弟子经过,石柒已是连着捂住了几个呵欠,沈拂衣这才结了茶钱,拉着她回了客栈。 待到从客栈用过晚膳,两人相对而坐,却见石柒笑吟吟的凑近身来,说道:“也不知姊姊那万象归尘心法练到第几节了?小妹前日用那一丝内力勉强练到了第八节,内功又是不济,还要求姊姊相助。” 沈拂衣心中一动,这几日她连遭变故,那心法堪堪参悟到第十节,尚未有机会尝试来验证,石柒仅凭那日一丝内功,竟能练到第八节,实是悟性极高。 她嗯了一声,望着烛灯沉吟不语,心下却在默想推演。那日自己化用灵犀神功的心法,助她从毫无根基到速成一丝真气,自是容易得多,但石柒不知如何运转真气来增益内功,就算自己将家传玄门内功心法相授,只怕以她的性子也不肯苦心修习,若想要她内功增进,只怕真要依法修炼那灵犀神功。 她虽没有刻意参研那内功心法,但既已默诵全篇,前些日又从中解析,不经意间便领悟了许多法门,又与石柒以拂穴模拟金针,竟真的打通了一条经脉。此刻细细推演,如同一盏烛灯照亮暗室,心法中的诀窍竟尽数参悟,她以自家玄门心法互相印证,只觉妙法无穷,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妙极!” 话一出口,倒是把石柒吓了一跳,她随即笑道:“姊姊有什么妙法?” 沈拂衣脸上一红,略一迟疑,才犹豫着说道:“若要速成内功来辅你参研这万象归尘心法,便只能用这灵犀神功来修炼。” 石柒一怔,却笑容隐去,也是迟疑片刻,轻声道:“姊姊……那姊姊可愿意陪我一试?” 沈拂衣心下一动,算来这已是石柒第三次提出让自己与她共修此法,但看她双眸盈盈,与在海岛岩洞和家中绣楼时的戏谑之言都大不相同,不禁顿生怜惜之情,再加上自己刚刚领悟了这心法中的无穷妙用,便似爱弈之人见到千古棋局,怎能不想一窥究竟? 想到此处,沈拂衣咬着下唇,点了点头,说道:“试试也好。” 只见石柒眼中光芒闪动,沈拂衣略一迟疑,说道:“今夜只怕不成了。”见石柒神色一黯,沈拂衣竟也跟着心中一沉,忙解释道:“你莫急,这法门要以金针刺穴,这夜色已深,到哪里去找金针?明日到医馆买些回来,再练也不迟。” 却见石柒忽地脸上一红,探身取过包裹,竟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看时,竟是一盒金针。她挑眉笑道:“我就知道姊姊最好,定会陪我同修这内功,昨夜在浔阳集市便提前买好了。”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却见她言笑晏晏,狡黠里又透着三分稚气,却忍不住也跟着一笑,正色说道:“这些金针需刺入你经脉穴位上,手少阴心经只有九穴,有些经脉却有数十个穴位,你怕不怕?” 却见石柒一怔,低头说道:“姊姊又不会害我,我才不怕。” 沈拂衣见她神色有异,回想起这少女那脆弱模样,心下也是有些担忧,从她手中轻轻接过那盒金针,取出一根,先用烛火一烤,才拉过她一条手臂,温言道:“我自然不会害你,这手少阴心经你已练过,还是先用这心经来试试。” 却只觉石柒手臂轻轻抖动,她深埋着头,却仍是用力点了点头。沈拂衣拿起金针,对着石柒小指尖的少府穴慢慢刺下。 金针甫要触到她指尖上,却见石柒全身剧烈抖动,猛地缩回了手臂。沈拂衣心下一凛,金针刺穴在习武时虽属邪道,但却是常见医理之术,寻常少女就算害怕,也断然不会像她这般反应,足见她往昔的经历定是无比惨然。 沈拂衣放下金针,正不知如何开言,却听石柒颤声说道:“姊姊,小妹……小妹怕痛,姊姊能不能还像前日那样用手指点穴来指引?” 沈拂衣沉吟片刻,轻声道:“手少阴心经这一路倒好,但余下的经脉穴位太多,真气流转太过繁复,我需按心法以双掌相接护持,若是不用金针,只怕……不成。” 只见石柒低垂着头,隐约听她抽泣一声,却良久不语,她深吸口气,止住了颤抖,说道:“罢了罢了,这内功实在太难,不练也罢。”她忽地勉强一笑,抬眸说道:“再说有姊姊护我周全,我不习武功也无妨。” 沈拂衣听她这话大有自伤自怜之意,不禁心下一软,微一犹豫,轻声道:“要我护你也不难,先叫一声好姊姊来听听。” 只听石柒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眼中已是盈满了泪花,却嗤的一笑,跟着便见她纵身扑来,沈拂衣双臂一紧,又被她抱住,却觉脸颊上一湿,又被她轻轻吻了一口,只听石柒附耳悄声,一字一顿道:“好姊姊,好姊姊,好姊姊!” 沈拂衣见又哄得她笑了出来,心下松了口气,知她心下苦楚,便任由她这样抱着自己。 沈拂衣暗自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自己再也不能回避内心念头,自己竟对同为女子的石柒生出依恋之心,想来她对自己也绝非只有姊妹之情。若论离经叛道,只怕远远胜过修炼那邪道内功,要是被父亲知晓,定会惊怒交加,后果连想也不敢多想,但纵然父亲不许,自己又怎能舍得与石柒分离? 她心中忽喜忽忧,却听石柒轻笑一声,抱着自己摇了摇,轻声说道:“姊姊今夜助我修炼内功不成,若是还想要我扮成小叫花打探消息,须得另依我一件事。” 沈拂衣哼了一声,却也不能出言指责她,只好问道:“何事?”石柒抱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一分,只听她在耳边轻声笑道:“好姊姊今夜让好妹妹抱着睡一晚,便可换得我去打探消息,如何?” 沈拂衣满面羞红,转头看去,却见石柒笑颜近在咫尺,眼角却还挂着泪花,想到刚才她畏惧金针时的可怜模样,又是不禁心软,虽是明知自己该出言拒绝,却实在说不出口,只好咬着下唇默不作声,任凭石柒抱住自己。只觉脸颊上又被石柒轻轻亲了一口,耳听她悄声笑道:“好姊姊既不说话,那便是应允了,可不许再反悔。” 沈拂衣心中急跳几下,心底竟泛起丝丝甜意,索性便不出言,由得石柒胡说八道。正不知所措间,却忽觉石柒放开了自己,笑道:“姊姊莫怕,小妹是与你说笑呢。姊姊连日辛苦,还是早些安息吧,待到明日小妹自会替你去打探消息。” 第24页 沈拂衣转向石柒,见她背对着自己,缓缓将那一盒金针放回了包裹,白裙下瘦弱的身影更显得凄苦,只觉心下一酸,恨不得也抱一抱这少女,安抚她那伤痕累累的过往,却又鼓不出勇气来,烛火跳动下,不禁看得痴了。 石柒也不再胡闹,两人略作休整,便各自卧在床榻上。沈拂衣在浔阳码头一番恶战,再连夜策马到岳阳,又在茶楼观察了一整日,已是一日一夜未曾合眼,此刻躺在石柒身侧,闻着她身上淡淡清香,只觉身心放松至极,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次日醒过来时,天色已大亮,沈拂衣只觉疲惫之感尽去,转过头时,石柒却已不在身边。她忙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房中也未见石柒,心下暗自一惊,却瞥见石柒的包裹仍留在房中桌上,才暗暗松了口气,多半是她已扮作小叫花去替自己打探消息。 想到她扮成小叫花时那精怪模样,沈拂衣低眉一笑,却不禁心下一凛,回想从昨夜到此时,自己心心念念竟只有石柒,不禁脸上一红,想不到自己堂堂临安沈家二小姐,竟当真被这狡黠少女偷去了心。 沈拂衣站起身整一整衣衫,看到桌上还留着昨日剩下那枚金针,不禁又是心下一酸,已隐隐猜到石柒定是从炼狱之中逃出,她那枚锈迹斑斑的铁牌更是藏着无数凄惨经历,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所为? 这背后折磨石柒之人,与石柒偷学武功的老和尚是否是同一人?此人多半便是青龙帮的幕后黑手,金鳞帮、丐帮、九幽堂和湘西阮家等门派变故也与此人相关,但不知大师兄姚平的后宫手谕是不是也与此有干系? 沈拂衣只觉这诸多线索背后隐隐指向同一处,只是还藏在迷雾中难以分辨。这背后之人搅得江湖风波不宁,累得父亲要亲自入蜀冒险救友,更是让石柒这样娇俏聪慧的少女历经折磨,自己若是能查出真相,定要与父亲并肩除恶,为石柒报仇雪耻。 想到此处,沈拂衣傲气陡生,双眸中射出清冷寒意,少女娇羞一扫而空。 第20章 君山遇伊人(下) 却听门外脚步声渐近,混杂着竹棒落地的敲击声,沈拂衣暗自戒备,刚抓起佩剑,便见房门被推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探身而入,蓬头垢面,赤着双足,一双明眸却极是灵动。 这小叫花一手拄着竹杖,一手捧着破碗,腰上挂着两个布袋,比之当日在明州渡口破绽百出的扮相逼真了许多,只见石柒展颜一笑,伸出手中破碗,娇声道:“这位美貌小姐,可否行行好赏口饭吃?” 沈拂衣忍不住嗤的一笑,探手到行囊中取出一锭银子,当啷一声,丢到石柒的破碗中。见石柒躬身道谢,沈拂衣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收回手中破碗,冷哼一声,脸上微微一红,却还是冷冷说道:“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要银子也给了,你这人怎不守信用?” 只觉石柒扭了扭手腕,却被她牢牢钳住,只好笑道:“好蛮横无理的小姐,你敢对我丐帮无礼,不怕我帮中上千兄弟吗?”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你上千兄弟在哪呢?姑娘倒要会上一会。” 石柒这才正色道:“姊姊当真要去?小妹已探听得湖南一带的上千丐帮弟子都已到了岳阳城,今晚酉时便要在洞庭湖上的君山岛集会,但实是不知所为何事,更没人提到什么湘西阮家。” 沈拂衣松开了石柒的手腕,沉吟道:“丐帮近日行止异常,帮主钱睿去年失踪了好些时日,回来后便极少露面,丐帮行事也诡异起来。你从老和尚那里偷学的打狗棒法,乃是丐帮帮主一脉单传,就算丐帮与阮家之案没有干系,也要查上一查。” 石柒应了一声,勉强一笑,试探着说道:“小妹听人说丐帮是以侠义为先,想必要给沈家二小姐十分金面,姊姊若是要客访君山岛,小妹可扮作婢女相随。” 沈拂衣踱了几步,说道:“我若正面相访,怕是要空走一遭,反倒打草惊蛇,还是趁着夜色摸上岛去一探究竟为好。”她顿了顿,扫了石柒一眼,轻声道:“辛苦你一早去探听消息,今夜在客栈好生歇息,等我回来便是。” 只见石柒眼圈一红,旋即正色说道:“姊姊怜惜我,我却也心疼姊姊。让我留在此地担惊受怕,反倒不如随姊姊出生入死。罢了,小妹舍命相陪就是。” 沈拂衣心中一动,见石柒隐去平日戏谑之色,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却神色决然,双眸凝视着自己。 沈拂衣对她笑了笑,柔声道:“也没有那般危险,我只暗中打探消息,又不是要与丐帮交手,你若有兴致,再来瞧瞧热闹也好。” 石柒呸了一声,说道:“姊姊又用瞧热闹来哄骗我,我才不信。” 是夜星黯月隐,风徐云垂,洞庭湖上暮霭弥漫,扁舟才划出几里水路,便不见身后岸边的岳阳楼,正是藏形匿迹的探案良机。 沈拂衣转回头来,只见石柒与自己一般换上了黑色夜行衣,更衬得肌肤有如皓月,纤腰一束,更显瘦弱,她手持一根竹棒,虽是脸色略显苍白,眼眸中却带着笑意,兴奋之下又显出几分天真稚气。沈拂衣心下一喜,也对她笑了笑,这才仰头辨明方向,加快了摇橹,向君山岛岸的芦苇荡而去。 扁舟穿过洞庭湖,透过湖上大雾,已是能隐隐看到湖心岛上的君山轮廓,沈拂衣凝神抬眸,只见芦苇荡尽头的水岸上凸起一块巨石,心知已近了岸边,又摇了几桨,便探身拉住石柒的手,她运起轻功纵身一跃,二人轻巧落在那巨石之上。 石柒已打探得丐帮帮众聚在君山之巅的轩辕台前,她二人乘水路划船绕行,登岛处正是君山后山。借着黯淡夜色,沈拂衣仗剑环视,果然如自己所料,丐帮的巡哨皆在前山,这后山险路空无一人。 她本就不欲与丐帮正面冲突,只想偷听些讯息,看看能否探出帮主钱睿变故的缘由,以及湘西阮家小姐的踪迹。见丐帮未在君山岛后山设防,暗自松了口气,辨明了上山道路,拉着石柒一路潜行。 这君山是岛上的小峰,山势平缓,用不多时,两人便已近了山巅,沈拂衣带着石柒藏身树后,转头看向山下来路,只见夜色渐深,雾气散了大半,隐隐能看到四下湖面上的波光。 她从树后探出头来,只见十余丈外一座高台,台上四角竖着火把,背对着自己站着一个污衣乞丐,头发已大半花白,沈拂衣细细数了数,老丐腰间共有八个布袋。 她自幼听父亲讲述,知道丐帮以布袋数量划分等级尊卑,自帮主钱睿而下,共有六大长老,都是身背九袋,平日里聚在襄阳丐帮总坛。这八袋老丐位居帮主和长老之下,想来便是丐帮湖南分舵的舵主徐鑫,但父亲只提过徐鑫之名,自己对其生平秉性却并不知晓。 沈拂衣眯起眼睛,见台前大片空旷之处影影绰绰,站着无数丐帮弟子,皆是叉手当胸向那老丐行礼,不禁心下一凛,若是被人察觉自己藏身之地,只怕有性命之忧。 想到此处,她从树后转回身,只见石柒俏立身侧,将一根青葱玉指竖在唇上,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正望向自己。沈拂衣心知这少女聪慧伶俐,绝不会拖累自己,有她在身侧,反倒一阵轻松。 忽听身后那老丐运起内功,声音远远送了出来,说道:“众位兄弟远来辛苦,前番诸位铲除奸恶,灭了暗通金贼的狗奴才,让我湖南分舵又为帮中立下一大功。今日请众位兄弟聚在此间,就是要对出力最多的几位兄弟论功行赏。” 只听台下群丐一片欢呼,沈拂衣心下犹疑,丐帮虽是素有侠名,总坛驻守在襄阳前线,从前常有相助官军抗金的义举,但近日已沉寂良久,几时又去铲除了暗通金贼的奸恶? 她悄然探身,只听那分舵主徐鑫朗声叫到:“陈石头,李河生,吴阿牛……”一连叫了十个名字,皆是籍籍无名之辈,只见这十个丐帮弟子从人群中走出,登上高台,向徐鑫叉手行礼,皆是五六个布袋,算来已是丐帮的中坚之辈。 待到这十人在台上站定,只听那徐鑫说道:“这十个兄弟在这次剿灭逆贼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各升布袋一个,也希望其余兄弟们各自勉励,光大我湖南分舵,不要辜负钱帮主的期许。” 台下群丐又是欢呼声震天,那十个丐帮弟子躬身领赏,徐鑫亲自给他们依次挂上了布袋,沈拂衣看在眼里,却始终想不出他们剿灭的究竟是何人。 正猜疑间,却见徐鑫等到群丐欢呼声渐弱,便拍了拍手,又朗声道:“这次除去了暗通金贼的湘西阮家,帮中兄弟还擒获了阮氏余孽在此。” 见众弟子群情涌动,徐鑫露出笑意,说道:“众兄弟久居湖南,想必早已听闻湘西阮大小姐之名,趁着明日便要将她送往襄阳总坛,今日先让兄弟们一睹真容。” 沈拂衣心下一震,转头与石柒对视一眼,只见她眼中同样满是怀疑之色,想不到阮家满门被灭竟是丐帮所为。自己久在临安,虽不知湘西阮家底细,但阮家的“猴儿酿”美酒倒是江湖闻名,却从未听闻阮氏暗通金国之举。 第25页 她回想大师兄姚平抗金阵亡的荒谬之论,只怕阮氏是金国内应也定是无稽之谈。却不知丐帮以此为名灭门阮家,是受人蒙骗,还是蓄谋污蔑? 只听身后群丐阵阵哗然,石柒却是脸色陡变,沈拂衣转回头看去,借着四角火光,只见一个丐帮弟子拉着一个少女登上了高台,那少女颈中系着一个索套,上面连着一条麻绳,那丐帮弟子便是拉着麻绳牵着她行走。 这少女一身淡黄衫裙,已是染上了污泥血痕,她双手被用铁铐锁住,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但看身材形貌,却不过十五六岁,比之石柒更显稚弱。 只见台上一众丐帮皆是牢牢盯着这少女,目露狂热之色,那少女被踉踉跄跄带到了徐鑫面前,只听徐鑫喝道:“你这通金逆贼的余孽贱人,还不跪下!” 那丐帮弟子抬腿扫在少女膝弯,少女全然无力反抗,双膝一曲,便跪倒在台上。徐鑫得意一笑,转头看了看台上的十个丐帮弟子,说道:“众位兄弟,这小贱人也是金贼内应,按说本当处死,但钱帮主既要留其性命,趁着押往襄阳之前,今夜便让兄弟们私刑惩戒,既是泄恨,又能告慰在剿灭阮家时伤亡的兄弟们。” 只听群丐一阵沸腾,群丐发出嚎叫和污言秽语的辱骂。沈拂衣回想起普陀山岛上,金鳞帮曾欲私刑审讯石柒,不禁眉头一皱。却见那徐鑫捋须一笑,说道:“陈石头!你年纪虽小,这次却冲杀在前,功劳最大,你先来试试。” 只见台上一个年纪最幼的丐帮弟子踏上一步,也不过二十余岁,脸色涨得通红,迟疑着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引得台下一阵哄笑。这陈石头狠了狠心,一把拉住那少女的长发,迫得她转过头来。 火光映在少女脸上,沈拂衣只见她容貌姣好,口中戴着一个木枷,颤抖着不敢出声,双眸凄然,泪珠滚滚而下,神色可怜至极。 只见那陈石头眼中光芒大盛,喝道:“贱人!让你去做金狗的奴才!”说罢,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少女一声沉闷的尖叫,径直摔倒在地,一时挣扎不起,陈石头又抬起身一脚踢得少女打了个滚。 沈拂衣不忍再看,低下头来,耳听群丐哄笑声中夹杂着阮家小姐沉闷的惨叫,她不禁心中大怒,想要以捕快身份喝止,探手摸向腰间,才发觉捕快腰牌早被自己丢在客栈,却摸到了佩剑剑鞘。 就算湘西阮家真的暗通金国,丐帮弟子做出这种残暴行径,自己也绝不可袖手旁观,对手虽有千人之众,自己若能速胜徐鑫,或可震慑群丐。 想到此处,沈拂衣拔剑出鞘,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低头沉吟间,一道黑影已窜到高台之下,台上那陈石头正在踢打那阮家小姐,其余人目光也都落在二人身上。趁着无人注意,只见石柒双手挥动手中竹棒,从背后狠狠一棒击在陈石头的后脑,登时将他打得如一摊烂泥,软倒在地,随即口鼻中缓缓流出鲜血,只怕已是性命难保。 第21章 疾风结连理(上) 火光映在石柒脸上,只见她脸色惨白,双眸闪动着熊熊怒火,眉梢唇角显出无尽恨意,比之当日在八字桥横刀引颈时更为决绝,这一棒打倒了这虐打阮家小姐的丐帮弟子,她脸上现出不顾一切的畅快之色,眼中怒火渐熄,却隐约看出几分凄凉。 瞬时之间,丐帮帮众皆是吓得呆了,台上台下一片寂然,随即台上几个丐帮弟子大声怒喝,早有两人挥掌劈向石柒,石柒这才如梦方醒,脸上微微现出惊慌之色,横起竹棒一拨,勉强拨开一掌,偷学的几招打狗棒法来不及施展,便已被罩在另一掌的掌风之下。 沈拂衣来不及再多想,拔剑出鞘,跳上高台,斜剑一刺,便将劈向石柒那一掌逼开,不等群丐反应,先飞起两脚,将那两个丐帮弟子踢下高台。 只听身后风声骤起,一掌凌空劈来,沈拂衣心下一凛,知是湖南分舵主徐鑫攻来,不敢怠慢,转身一闪,同时一剑奋力刺出。 她这一剑乃是家传绝学,招式精妙,去势极快,那徐鑫显然没料到这美貌少女竟有如此武功造诣,惶急之下向后一倒,在地上打了个滚,才化解了这一剑攻势。但他乃是湖南分舵千余丐帮弟子的首脑,竟被这少女一招逼得如此狼狈,已是江湖成名人物的奇耻大辱。 果然徐鑫脸上狠戾之色大作,一把抓起身边丐帮弟子送上的环首刀,也不问话,迎头一刀劈来。沈拂衣这些时日已将石壁上的万象归尘心法渐渐融入家传武学,见这一刀刚猛凶蛮,便不正面硬挡拆招,使出心法中的闪避诀窍横向飘开,身子一转,却紧接家传剑法的进招,刺向徐鑫的手腕。 徐鑫这一刀若是继续硬劈,便是将自己手腕送到剑锋上,他只得硬生生收住,二人刀剑未交,他就被逼得主动撤招,一时站立不稳,反倒连退了两步。沈拂衣趁机剑锋一转,逼向徐鑫咽喉,总算徐鑫身经百战,又向身旁一扑,勉强避开了这一招,三招之间,已被这少女逼得手忙脚乱。 台上剩余的几个丐帮弟子都已看出舵主形势危急,当下各自挺身而上,接过台下掷上来的兵刃,混杂着拳脚相加,一同围攻沈拂衣,沈拂衣冷哼一声,刷刷两剑,先逼退两个丐帮弟子,从包围中抽身而出,但徐鑫得了这一缓,已重新摆好了架势,又纵身扑上。 沈拂衣虽然一招占先,但毕竟对手乃是丐帮中的成名前辈,又有六七个武功不弱的弟子相助,她横剑劈掌,游斗群丐,虽不落下风,但一时间再想速胜徐鑫已是不能。 却见徐鑫眼中凶光一闪,喝道:“三个人先去擒了另一个!”沈拂衣心下暗叫不妙,余光一瞥,已有三个丐帮弟子从身边撤走,转而攻向石柒,只见石柒脸上全无血色,却横棒摆着架势强撑。 沈拂衣全力攻向徐鑫,但徐鑫与余下那四个丐帮弟子牢牢守住阵脚,摆明了是要撑到其余三人先擒住石柒,再以此要挟自己。沈拂衣瞥见台下密密麻麻的丐帮弟子已经高台团团围住,石柒手中竹棒已被击飞,眼看一个丐帮弟子抓向她手腕,她用那蝴蝶穿花掌堪堪闪开,但已被三人渐渐逼向高台角落。 沈拂衣心念一转,娇叱一声,当胸一剑刺向一个丐帮弟子,徐鑫横过环首刀帮忙遮架,另有两人左右进招反击,她却反手一剑,这一招出其不意,正刺中身后那人的肩窝,跟着转身虚劈一掌,逼得那中剑之人退了半步。 沈拂衣得了这缝隙,早如飞燕穿林,从五人围攻中脱身,正欲抢到围攻石柒的三人身边,却见一人脚下一勾,已将石柒勾倒在地,另一人一刀横在石柒颈中,余下两人抓住石柒双手,将她按在台上动弹不得。 沈拂衣一怔,便不敢再进招,只听身后徐鑫苍老的声音喝道:“大胆妖女,还不束手就擒?”她转过身来,只见余下几人各持刀剑,又将自己团团围住,但被她清冷容色和手中长剑相逼,倒也无人敢先行进招。 沈拂衣心知石柒既落入敌手,自己便败局已定,就算自己能杀出重围,但以丐帮灭门阮家、虐打阮家小姐这般狠辣无耻,又怎能丢下石柒不顾?她横剑当胸,咬着下唇,自忖唯一机会便是一招制住这分舵主徐鑫,但见更多丐帮弟子已跃上高台,护在徐鑫身边,纵然是父亲只怕也没这般本事,不禁心下一沉。 只听徐鑫狞笑道:“你这妖女再不撤剑,休怪老夫无情。”沈拂衣心乱如麻,正欲抛下长剑,却忽听石柒清脆的声音叫道:“临安沈家二小姐在此,谁敢放肆?” 此言一出,群丐又是一片哗然,只见徐鑫脸色一变,又打量了自己一眼,略一迟疑,冷冷说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临安沈大侠之女,老夫失敬。沈二小姐不在临安为朝堂捉拿钦犯,千里来湖南,深夜潜入我丐帮集会作甚?” 沈拂衣心念一转,朗声说道:“去年贵帮曾到朝堂报案,说钱帮主不见踪迹,此案在朝中悬而未销,晚辈奉父命追查至此,多有冒犯,还望前辈见谅。” 徐鑫冷笑一声,说道:“这话好说,钱帮主已回到了襄阳总坛,还望沈二小姐转述与沈大侠,多谢沈大侠关怀,我丐帮叫花子都是粗鄙之辈,不像你沈家那样懂规矩,随后便自会去朝堂销案。” 却见他眼中寒光一闪,森然续道:“沈二小姐若是要查我丐帮,亮明你捕快腰牌来查就是了,却为何要伪装潜行,刺伤我丐帮弟子?这女子又是何人,竟敢偷袭击杀我帮中青年才俊,杀人偿命,就算是告到公堂,我丐帮也要抗争到底。” 沈拂衣见徐鑫目光森冷,比之言辞更加锋利,显然不会轻易罢休,她横目一瞥,那陈石头已被一棒打死,石柒被群丐按倒在地后,已有两个丐帮弟子取来麻绳,她虽是奋力挣扎,但仍被人拉着站起身用麻绳捆缚起来,她瘦弱纤细的身子被一众乞丐推搡拉拽,已是脚步踉跄,更有一个乞丐用力按压她肩膀,想要让她跪在地上,但石柒咬牙含泪,奋力抗争,恨恨瞪视着群丐。 沈拂衣心中一急,也顾不上与徐鑫言语周旋,冷冷喝道:“这是我沈拂衣的金兰连理之人,谁敢再对她无礼!”此言一出,群丐皆是怔在原地,连石柒也呆呆转向自己,眼见她脸上渐渐泛起血色,眸中泪花却是顺着眼角从她俏脸划落。 第26页 隔了片刻,却听那徐鑫冷笑一声,缓缓说道:“世家名门高墙大院,果然有我等叫花子闻所未闻之事。就算这姑娘是沈家的女婿,也不能到我丐帮杀了人便想一走了之吧?” 沈拂衣脸上微微一红,却毫不退避,冷然说道:“那以徐舵主之意,是要我二人以命抵偿了?” 只见徐鑫脸色一变,迟疑片刻才说道:“这个老夫倒是不敢,老夫恳请沈二小姐赏脸,与老夫同去襄阳盘桓几日,一切请我们钱帮主定夺,若是钱帮主不予追究,自然就会恭送沈二小姐与这位姑娘回家,到时还要去向沈大侠讨一杯喜酒。” 沈拂衣转头看向石柒,见她也正看向自己,听了这徐鑫的讥讽之语,脸上也泛起红晕,对着自己挑眉一笑,双眸间又恢复了机变灵动之色,轻轻扭了扭手臂,假意想要挣扎捆在身上的麻绳。 沈拂衣心下了然,此间高台孤岛,又被群丐层层包围,自己决计不能当场救了石柒逃跑,反正那万象归尘之术已修习了几层,寻常捆缚已能轻易挣脱,不如先假意逢迎,再伺机抽身。群丐既已知晓了自己沈家二小姐的身份,想来沿途之上,也不敢再对自己二人无礼。 想到此处,沈拂衣冷冷说道:“徐舵主既如此说,晚辈客随主便,与徐舵主同去襄阳拜见钱帮主就是了。只是此去襄阳,还望前辈能约束手下弟子,不许对我二人污言秽语,动手亵渎。” 只见徐鑫脸上一喜,说道:“我丐帮虽不如沈大侠那般德高望重,却也不是淫邪下流之辈,刚才这女子乃是勾结金贼的余孽,我等叫花子才敢任意妄为,又岂敢亵渎了冰清玉洁的沈家千金?” 沈拂衣听他故意拖长音说了冰清玉洁四字,虽是心下坦然,但想起自己冲动之下竟当众挑明了与石柒的情愫,也不禁又是脸上一红。她收敛心神,见丐帮弟子已拿着麻绳围在自己身边,只得冷哼一声,手中长剑向地上一掷,将双手负在身后。只见那徐鑫作势一笑,说道:“沈二小姐,叫花子们多有得罪,勿怪。” 跟着他一挥手,已有丐帮弟子拿着绳子转到自己身后,沈拂衣漠然挺立,任由丐帮弟子捆住她手臂。沈拂衣略一发力,便察觉以自己此时的万象归尘心法修为,这束缚随时可以挣脱,更是暗自松了口气,转向石柒,却见她对着自己眨了眨眼,露出一丝无人察觉的狡黠笑意。 沈拂衣与石柒这样一闹,丐帮的封赏仪式被扰得大乱,青年才俊陈石头命丧当场,群丐自然也没有心思再去虐打阮家小姐。趁着天色渐明,君山岛聚集的千余弟子陆续散去,徐鑫亲自留下百余精锐,分成三条漕船,从君山岛横穿洞庭湖,经由水路转入长江,逆水西行,向湖北而去。 沈拂衣被捆着坐在高台上一整夜,虽是石柒坐在身边,但始终有丐帮弟子横剑看守,倒也不能相谈,直到转入长江水路,两人被群丐押入暗舱,再各自被丐帮弟子用麻绳捆住了双足,才留下两人独处,皆站在舱外戒备。 石柒既已出言亮明了沈二小姐的身份,徐鑫与群丐自然不敢再对沈拂衣无礼,又应了她之言,派丐帮弟子去岳阳城客栈中取回了她和石柒的包裹行囊,与佩剑一道丢在舱房之外。 沈拂衣此刻在暗舱挣脱捆缚易如反掌,但船行江心,徐鑫和船上三十余个丐帮好手皆是手持利刃,若要自己空手群斗,还要分心照顾石柒,自是痴人说梦,只得权且忍受被缚之辱。 沈拂衣叹了口气,暗想需得到漕船行到潜江转入汉水,才能从陆路换乘,到时方可伺机逃离,少说还要两日光景,想到此处,不禁心下暗自烦闷。 却忽觉半身麻痒,只听石柒紧贴着自己耳朵轻吐兰气道:“小妹鲁莽行事,累得姊姊受苦,都是小妹的错。”沈拂衣横了石柒一眼,借着舱壁缝隙的晨光,见她轻咬下唇望向自己,竟是与她相识以来从未见过的歉然神色。沈拂衣心中一动,回想石柒素来机警谨慎,为何会做出如此莽撞搏命之举? 她看着石柒脆弱模样,心念一转,已隐隐猜到多半是她从前与阮家小姐境遇相似,一时心下激愤,才会奋不顾身出手,无怪她不肯吐露自己的身世。想到此处,沈拂衣怜惜之心顿生,更是一阵怒火烧遍全身,她凝视着石柒双眸,轻声道:“你若不杀那恶贼,我也本要杀之,你又何错之有?” 只见石柒双眸涌上盈盈泪水,连忙低头避开了自己的目光,隔了片刻,才抬眸笑道:“好姊姊,小妹不识文墨,却不知所谓金兰连理一词做何解?” 第22章 疾风结连理(下) 沈拂衣满面羞红,早知这无耻少女如此相问,不如适才不出言抚慰。她顿了一顿,看着石柒正笑吟吟盯着自己,满眼调笑之意,不禁冷哼一声,说道:“便是婢女之意,可遂了你的心愿?” 只听石柒嗤的一笑,悄声道:“那奴婢多谢二小姐收留之恩。”沈拂衣与她皆是手足被捆,依偎着蜷缩在暗舱之内,几乎鼻尖相触,见她娇美容颜近在咫尺,一颦一笑间尽是撩人风姿,不禁心头一荡,几欲探身去吻她双唇。 正恍惚之间,却见石柒眼眸中光芒一闪,竟抢先在自己双唇上吻了一下,这下两人皆是一怔,只见石柒低头笑了笑,轻声道:“若不做些样子出来,原也骗不过那些臭叫花子。” 沈拂衣暗哼一声,本想脱口问道“原来只是做样子?”,但想到石柒那自伤自怜之态,便强行忍住,又不敢挑明心事去宽慰她,只好冷笑道:“我家中婢女可不敢这般对我。” 却听石柒轻笑一声,又附耳说道:“罢了,那姊姊来做婢女如何?”沈拂衣脸上更红,自知论起调笑斗口,自己绝非石柒对手,也不必自取其辱,索性转开了头不再理她。 只觉石柒又在向自己耳畔轻轻吐气,沈拂衣一阵麻痒,只好转回头来,见石柒眼珠一转,悄声道:“姊姊是想要到襄阳再行脱身?” 沈拂衣心下一凛,她见石柒从老和尚处偷学的武功既有打狗棒法又有灵猴拳法,本以为丐帮与湘西阮家皆是受害者,却不想竟是丐帮以铲奸除恶之名灭了湘西阮家,丐帮又劫掠阮家小姐,莫非丐帮才是青龙帮背后之人?青龙帮需要将石柒送与丐帮交差?但丐帮帮众认不出石柒,石柒面对群丐也并未显出特异之色,可见此推论多半不准。 她此时神魂恍惚,听了石柒此言,才想到若是要继续探查江湖变故,原是要到襄阳丐帮总坛一看究竟。 她怔了一怔,低声正色道:“襄阳自是要去,我才不愿被臭叫花子捆着去,待到船停江岸,便伺机而动。”石柒点了点头,随即笑道:“姊姊不愿被臭叫花子捆着,却愿被小妹捆着,实是小妹荣幸。”沈拂衣脸上又是一红,瞪了石柒一眼,横肩撞了她一下。石柒啊呦一声,也要挺肩撞还,却被沈拂衣用力抵住,反击不得。 正笑闹间,却觉眼前一亮,暗舱布帘被掀起,只见正是徐鑫探出头来,见到两人嬉闹之色,假模假样的笑了笑,说道:“老夫鲁莽,扰了沈二小姐的亲热好事,还望两位姑娘莫怪。” 沈拂衣双眸罩上一层寒光,还未出言,便听石柒笑嘻嘻说道:“不怪不怪,我二人昨夜也扰了贵帮的侠义之举,大家扯了个平手,谁也不要怪谁。” 只见徐鑫笑容瞬间隐去,脸现怒色,顿了一顿才冷冷说道:“老夫教人备了些糕点,不致怠慢了两位姑娘,不知可否送进来?”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多谢前辈厚待,晚辈自会如实禀报家父,以报答丐帮对晚辈的恩德。” 徐鑫脸色更阴,重重哼了一声,挥手示意丐帮弟子将一盒糕点放到暗舱地上,便放下帘子退出暗舱。两人一唱一和,惹得徐鑫吹胡瞪眼又不敢发作,皆是心怀一畅,忍不住相视而笑。 只见石柒挣扎着俯身,张口叼住一块枣糕,送到自己唇边,含含糊糊说道:“奴婢服侍二小姐用膳。”沈拂衣脸上一红,见了石柒眼中笑意,却是心下一动,便张口咬住了石柒口中叼着的枣糕。 漕船一路西行,徐鑫与丐帮弟子也不敢多来暗舱中打扰,沈拂衣与石柒依偎在一起,手足受缚不敢挣脱,与她半真半假的调笑亲昵,或是被她探身亲吻,或是被她低语调戏,虽是身上酸麻,心中却飘飘如在云端。 不觉已过了两日,石柒正倚在自己肩头沉睡,沈拂衣探身从舱壁缝隙向外看去,只见斜阳西悬,江水一片殷红,已近了日暮,算来漕船临近潜江,便需转走汉水去襄阳,今夜多半便要在潜江城略作休整,正是脱身良机。 身上麻绳虽易挣脱,但要夺回佩剑,保护石柒,逃离群丐围堵,此番行动极是凶险,想到此处,沈拂衣闭目敛神,养精蓄锐,只待一击得手。 她潜运内功,两周天行毕,已是神采奕奕,长舒了口气,却瞥见石柒已清醒过来,蜷缩在身边,正凝视自己,与她对视一眼,见她双眸满是柔情,不禁心中一动。 忽地船身一晃,跟着隔帘掀起,又是徐鑫俯身站在舱外,冷冷说道:“烦请两位姑娘移驾上岸。”沈拂衣冷哼一声,淡淡说道:“前辈捆着我二人双足,实是移动不得,恕难从命。” 第27页 只见徐鑫笑了笑,说道:“倒是老夫失虑了,沈二小姐莫怪。”跟着挥了挥手,一个丐帮弟子持刀钻入暗舱,割断了捆着两人双腿双足的麻绳。 沈拂衣侧目见石柒望着自己,眼眸中大有询问之色,便轻轻摇了摇头,见石柒垂眸会意,才挣扎着站起身来,负手钻出了暗舱。 只见三条漕船都已停靠在潜江渡口,满天繁星照映之下,长江水势湍急向东,掀起片片浪花,声势浩然。百余丐帮弟子正依次登岸,还未等她多看,两柄钢刀便架在自己肩头,只听徐鑫站在一旁阴恻恻说道:“沈二小姐武功太高,休怪老夫失礼。”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前辈过誉,晚辈不敢当。”转过头来,见石柒也踉跄着钻出暗舱,又有两柄钢刀也押在她的肩上,只听石柒笑道:“承蒙前辈嘉许,晚辈武功也高得紧。” 只见徐鑫脸色一沉,恨恨瞪了石柒一眼,沈拂衣暗自好笑,见自己和石柒的佩剑包裹皆是由徐鑫亲自挂在腰间,夺剑难度又增了几分,心下沉吟,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昂然下船,踏上潜江码头。 却忽听身后传来沉闷的尖叫声,沈拂衣急转过头,只见另一条漕船上,丐帮弟子拉着铁链将那阮家小姐牵出暗舱,只见那十五六岁少女双目红肿,口中横着木枷,双腕仍是戴着镣铐,经过那日君山岛殴打,衣衫已是更加破烂,露出几处伤痕,她绝望的尖叫挣扎,却仍是被群丐强行拖下码头。 沈拂衣虽是心下不忍,却也是束手无策,转向身边石柒,见她脸色瞬间惨白,呆呆望着阮家小姐,不禁心下一凛,若是她再次贸然出手,只怕自己也护不住她。 沈拂衣情急之下,顾不得持刀押送的丐帮弟子,探身在石柒脸上一吻,只见石柒全身一震,茫然转过头来,怔了一怔,眼中才闪过一丝光芒,对着自己勉强一笑。 沈拂衣松了口气,只听徐鑫在旁讥笑道:“沈二小姐请了,叫花子们还有夜路要赶,二位姑娘虽是恩爱缠绵,也不必急在这一时。”沈拂衣冷冷扫了徐鑫一眼,身边石柒已反唇相讥道:“这是自然,徐大侠急公好义,我二人怎敢误了徐大侠大事?” 徐鑫再也忍耐不住,森然道:“我丐帮行事素来问心无愧,这位姑娘无故偷袭,打杀我丐帮弟子在先,又屡屡出言讥讽在后,却不知是我丐帮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姑娘指教。” 沈拂衣听他语意不善,侧肩挡在石柒面前,冷冷说道:“徐舵主若有本事,便在此间将我二人杀了偿命。若没这个本事,就带我二人去见钱帮主,也不必在此啰嗦不停,扰了姑娘清净。” 只见徐鑫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脸色却涨得通红,顿了一顿,缓缓说道:“老叫花自认没这个本事,恭请两位移驾。” 沈拂衣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徐鑫一眼,负手抬步,随着群丐前行,却暗中留意周遭环境。此时夜色已深,群丐沿着江岸迤逦而行,想是要寻一处安身之地,以待明日转渡汉水。行了半里,江岸迎面一片树林,杂树斑驳,遮蔽了月影,林中一片阴暗。 她二人双手反缚,一路行走至此又甚是配合,群丐已是渐渐放松了警惕,沈拂衣余光瞥见那徐鑫站在身边几步之外,正是夺剑逃跑的良机,便侧头看了看石柒,见她眼波一转,忽地啊呦一声,身形一晃,险些要摔倒在地,又踉跄着站稳身子。 群丐都是看向石柒,见她只是要摔倒,又同时松了口气,转回了目光。沈拂衣心知时机稍纵即逝,趁机暗运万象归尘心法,她这一挣使出十分力道,身上麻绳瞬间断作几节,跟着纵身而起,一掌劈向徐鑫面门。 这一下群丐都是一惊,徐鑫忙侧身要闪,但沈拂衣心中已推演了几次,这一掌虚劈,便是要逼得徐鑫向左侧身,她却趁势一把握住徐鑫腰间自己佩剑的剑柄,拔剑出鞘同时,剑尖一挑,带上三分回旋之劲,将自己和石柒的行囊包裹挑飞,落回自己头顶。 沈拂衣不等包裹落地,剑锋一转,已刺向徐鑫眉心,便在此时石柒也运功挣脱了束缚,刚巧双臂接住了包裹。 沈拂衣武功本就在徐鑫之上,这几招早已谋划好,又使出平生之力,群丐一时救应不及,徐鑫更是勉强一闪,堪堪避开眉心要害,但已被沈拂衣一剑划破额角,这一剑虽只伤了皮肉,却是鲜血淋漓,徐鑫自己心下已先怯了,群丐见了舵主血流满面,也都慌了阵脚。 沈拂衣一把拉住石柒,剑光闪动,几招逼退了围上前来的丐帮弟子,纵身钻入那暗夜树林间。转过头来,见几个丐帮好手追得正紧,沈拂衣冷哼一声,狠下心来,长剑横撩直刺,一剑刺入最前面之人的前胸,那人一声惨呼,摔倒在地,登时吓得余人不敢再追。沈拂衣冷冷扫视一圈,才拉着石柒转入树后。 第23章 骤雨作夫君(上) 沈拂衣心知徐鑫伤势不重,群丐虽是一时慌了神,但若再寻到自己二人,定然又是寡不敌众。她拉着石柒一路疾行,身上衣衫已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总算穿过了江岸树林,却见林外两条土路,一条沿江向西,一条却是向北,想是通向潜江城中,但此时夜色已深,潜江城门想是早已封闭。 沈拂衣正迟疑间,只听石柒悄声道:“沈大人不如用那捕快腰牌叫开城门,臭叫花子们便追不进来了。待到明日天亮,就回临安如何?” 沈拂衣已是许久不曾听石柒再唤自己“沈大人”,又听她提到回临安,不禁微微一怔,离家不过几日,竟有隔世之感。她秀眉一蹙,轻声说道:“若是今夜入城暂避,明日城中定然到处是臭叫花子,还会在归路层层堵截。” 石柒点了点头,沉吟道:“臭叫花子遍布天下,原也难缠。若要躲开叫花子追捕,除非……除非去……” 沈拂衣心中一凛,脱口而出,与石柒同声说道:“去襄阳!”只见石柒转过头来,脸颊微微泛起红晕,眼眸中满是笑意,却随即隐隐透出忧色,低下头去。 沈拂衣察言观色,已知石柒是担心此去凶险,但如今进退两难,若不能回到临安受父亲庇护,就只好去襄阳丐帮总坛一探究竟。那徐鑫色厉内荏,身为湖南舵主却也不过草包一个,想来丐帮总坛也非是龙潭虎穴,自己武功大进,未必不能全身而退,若能查出丐帮背后江湖风波的源头,便可为父亲解了烦忧,更可替石柒报了大仇。 想到此处,沈拂衣傲气一起,拉住石柒的手,轻声道:“放心,好姊姊定会护你周全。” 只觉石柒手心一颤,沈拂衣怕她心绪激动,顿了一顿,忍着笑意说道:“此去襄阳,只去瞧瞧热闹便是。”果然只听石柒嗤的一笑,说道:“好好好,姊姊又带我去瞧热闹了。” 两人相视一笑,便携手而行,一路向北,不久便到了潜江城下,却见城门紧闭,连守卫也不见半个,想是这小城的守卫偷懒,只躲在城中,不肯在城外哨岗。 沈拂衣本就不愿再用捕快腰牌,见无人把守,反倒暗自松了口气。她拉着石柒绕着城墙行了不远,便见一处年久失修的缺口,她纵身一跃,已踏在城墙半腰的石垛上,俯身拉住石柒,再提一口气,运起轻功,就轻巧落在城墙之上。 沈拂衣心下一喜,自己修炼这万象归尘心法,出招卸力都有所增益,但武学进境全靠悟性探索,虽有提升,却并未大成。直到近日与丐帮高手缠斗,才发现轻功身法不觉间已是大进,想是那位南宫前辈的轻功造诣极佳,将闪避卸力之法融进这套神功之中,不需刻意修炼,轻功便可大有裨益。 她心中欢喜,想再试一试轻功,也不顺着城墙的楼梯走下去,拉着石柒纵身而起,几个起落,就飘然落入潜江城中。正欢然间,却见石柒惊魂未定的站稳,愤愤不平的说道:“放着楼梯不走,非要翻墙跳楼,好好的捕快不当,要去当飞贼不成?” 沈拂衣听她说得有趣,见自己二人仍是一身夜行衣,深夜翻墙入城,倒真如飞贼一般,忍不住低眉一笑,拉着她向城中走去,却见潜江城内灯火尽灭,寂然无声,此刻已是三更天,竟寻不到一家还点着灯火的店铺,如此在街上乱走,倒也不是良策。 正不知所措间,却听路旁一声嘶鸣,只见一户临街的人家宅院中,立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这骏马抖了抖鬃毛,在马厩中踱了几步,径自去水槽中饮水。 只觉石柒拉了拉自己衣袖,低声道:“姊姊,既已做了飞贼,索性做到底如何?” 沈拂衣一怔,刚要出言斥责,随即想到若是真能骑了这骏马连夜出城,便可摆脱群丐追堵,总好过在这城中等着丐帮合围。但自己身为朝堂捕快,又是世家子弟,怎能做出盗马之举? 只听石柒讥笑道:“罢了,沈大人侠骨仁心,这等有损阴德之事,还是小人来做便是。” 沈拂衣听她讥讽自己,忍不住哼了一声,却见石柒已踏上一步,竟真要纵身跳入院落去偷马,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阻拦,不禁脸上涨得通红,忽地心念一转,从包裹中摸出一大锭银子,塞到石柒手中,轻声道:“这银子你留在马厩里,算是从这人家手中买的马便是了。” 第28页 石柒掂了掂银子,挑眉一笑,悄声道:“多谢姊姊,如此一来将小妹的阴德也保住了。” 皓月当空,繁星如缀,照着潜江城北门外的官路一片坦途。城下睡眼惺忪的守城士卒验明了临安捕快的腰牌,无奈的打开了城门,一匹骏马载着两个美貌少女越过护城河,顺着官路北上,扬尘而去。 这一路上石柒抢着要纵马,沈拂衣也由得她,坐在她身后共乘,看她兴奋欢呼,心中甚觉<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这骏马奔驰甚急,虽不如前番从临安出发时,在沿途驿站不停换马来得那样容易,但江陵路段都是平坦宽阔的官路,趁着天色未暗,便已到了长寿县,算来再有两日就可到襄阳。 但毕竟整日奔袭,早已是人困马乏,加上忧心丐帮四下围捕,两人也没了兴致嬉闹,在长寿县的简陋驿站歇息一晚,换了衣衫,次日天亮便行,待到又近日暮,已到了枣阳,进了襄阳境内。 两人本想着在枣阳寻个客栈休整一番,却不想枣阳城在宋金对峙前线,数十年来历经战火劫掠,已近乎是一座空城。沈拂衣久在江南,每日见得都是临安子弟走马喧哗,虽是曾听父亲讲述抗金往事,但她少年心性,想得只是遗憾自己女子之身,不能上阵杀敌。 直到此刻看到枣阳城的废墟焦土,她才深知百姓战乱之苦,不由得喟然一叹,再回想大师兄姚平抗金阵亡的谎言,心下顿生凄然,只觉世事索然无味,一时间茫然若失。 身前石柒倒是笑吟吟的勒马在城中穿行,一路东张西望,拉着沈拂衣四处挑选歇息之处,引得她收回了心思。二人寻了一家荒废许久的客栈,系马扫榻,铺上毛毯勉强安身。 石柒内功不济,连日策马奔波,与沈拂衣说笑了几句,便已翻身入睡。沈拂衣怔怔而卧,回想从前在临安查案时,便是外出缉凶,最多三五日也回了家中,偶有风餐露宿,叔伯前辈们都是极力照顾自己,不曾让她受到半点委屈。哪似如今日这般狼狈落魄,还要担心被丐帮四处围堵。 黑暗中听着身边石柒气息匀长,却是暗自庆幸,若不是这狡黠娇俏的少女陪在身边,这一路千难万险,自己定然难以招架,想到从前她孤身流落江湖,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真不知她是怎生化解。想到此处,沈拂衣心中怜惜顿生,想要纵身抱住身边少女,又怕惊醒她后被她调笑,不禁脸上一红,竟是柔肠百转不能自已。 次日醒来时,客栈轩窗外却是阴云密布,但二人随身干粮已尽,若留在枣阳空城,就要多受饥饿之苦,二人商议之下,也顾不得随身无伞,略一整顿便策马出了枣阳,顺着官路向西北而去。 不想才行了半个时辰,便听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将二人一马淋得全身湿透。 沈拂衣连连叫苦,挥鞭想要驱马,但路上泥泞难行,更是颠簸狼狈,却见石柒张开双臂,仰头任凭暴雨倾盆,顺着她鼻尖下颌滴落,只听她欢畅笑道:“姊姊,前面也一般下雨,你催这马儿快走又有何用?”沈拂衣听得一呆,却也忍不住嗤的一笑,索性放开了缰绳,听任骏马在雨中前行。 行了不远,却见前方官路旁一片青郁,几棵梧桐古树间露出一角青瓦,沈拂衣心中一喜,催马向前,转过树梢,便见匾额上刻着“隐梧观”三个大字,竟是一间残破道观。 沈拂衣伸手抹去脸上雨水,哼道:“我催马自有道理,如今你可瞧见了?” 只听石柒说道:“罢了罢了,这道观是专为姊姊备下的,我自然不知。” 沈拂衣一怔,便见石柒指着匾额笑道:“人言凤栖梧桐,这隐梧观自然能引得姊姊这凤凰来此,我这野雀儿如何能知?” 沈拂衣扫了石柒一眼,淡淡说道:“我倒是听先生教过,凤栖梧桐一词,书上讲得是两只凤凰一同栖息。” 石柒低头一笑,也不答话,正好枣红马已行入道观院中,见这院落杂草丛生,显然也是荒废许久。二人跳下马来,将马系在遮雨的马棚之下,便携手踏入观中,却见迎面一个五旬年纪的妇人,正在向门外泼水,见了二人,脸上先露出几分和善笑意。 沈拂衣点了点头,说道:“烦请嬷嬷行个方便,容我二人在此避一避雨。”那妇人连忙说道:“不敢不敢,老身也只是在此避雨,二位姑娘自便。” 沈拂衣心下一喜,道了声谢,便拉着石柒踏入正殿,迎面却是一阵火光,只见正殿生着一堆篝火,围坐着三个汉子,正在烤干衣衫,旁边竖着几个扁担,下面堆着木箱,想来是过路的挑夫,也在此间避雨。 她二人衣衫单薄,被暴雨浇透,皆是衬出玲珑身形,遇到那妇人倒也无妨,此刻沈拂衣见那几个汉子目光齐齐射向自己,不禁脸上一红,转身便要走。却见石柒踏上一步挡在自己面前,娇声道:“还求<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们借个火种,助我二人去偏殿里烤一烤衣衫可好?” 她这番话语气里刻意多了几分天真稚气,只见那几个汉子连声应和,都是低头避开了目光,殷勤捡了两根燃着的柴火送入偏殿中,帮着另生起一堆篝火,温言说道:“姑娘自去,我等汉子粗鄙,不敢叨扰。” 石柒连声道谢,这才拉着沈拂衣转入偏殿,但二人包裹皆被打湿,却无衣衫可换,只好穿着湿衣烤火,反倒是苦不堪言。 正愁眉对坐间,却见那妇人小心探身到偏殿中,殷切笑道:“二位姑娘花朵一般的人物,可别染了风寒,老婆子是带着轿夫们送亲的,我这箱中倒有两套备用的喜服,要是两位不嫌弃,便借给姑娘们换下湿衣。” 沈拂衣见这妇人笑容热情爽朗,外面那三个汉子也皆是淳朴之人,举手投足间毫无武功在身,料想这些人全然是好心,见石柒望向自己有相询之色,便躬身一礼说道:“多谢嬷嬷大恩,我二人赶路遇雨,实是狼狈,待到衣衫烤干,便褪下喜服还了嬷嬷。” 那嬷嬷笑容更显慈爱,抱着两套衣衫走近两步,忽地迟疑道:“哎哟,老婆子糊涂,忘了对姑娘们说,这喜服是一男一女,也不知姑娘们介不介意?” 沈拂衣还未回话,便听石柒笑道:“多谢嬷嬷,江湖儿女也不必拘礼这些小节,却不知哪套是男服?我来穿便是了。” 沈拂衣见石柒抢先从那妇人怀中取走了一套衣衫,闪入神像之后,还转头对着自己挑眉一笑,不禁瞪了她一眼,接过那妇人递来的女装,守在神像外,过不多时,便觉眼前一亮,只见石柒从神像后转出,一身绛红圆领袖袍,腰束金玉革带,若不是头上未束发冠,眉眼又太过娇美,倒真似意气风发的新郎官模样。 只见她嘻嘻一笑,说道:“姊姊,你也去换了衣衫让我瞧瞧。”沈拂衣心中砰砰直跳,虽是避雨权宜之机,但这送嫁妇人热情相助,倒促成自己与石柒换上男女喜服,这等机缘岂非天定?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高甜预警! 第24章 骤雨作夫君(下) 她脸上一红,却还是捧着衣衫转入神像后,听到身后那妇人连连称赞石柒,隐约听她问道:“这兵荒马乱之地,两个姑娘家来此好不危险,可是瞒着家里出来作耍?”却听不清石柒低声回了什么,逗得那妇人哈哈大笑。 沈拂衣暗自哼了一声,略一犹豫,还是除下了身上湿衣,换上这套正红大袖襦裙,虽不曾配上凤冠霞帔,却也是她自幼从未穿过的艳丽之色。她换好了衣衫,却是心下踌躇,不敢转出神像,忽地人影一闪,只见石柒探身过来看向自己,本是满脸狡黠笑意,却忽地看得一呆,喃喃说道:“姊姊可真好看。” 沈拂衣心头暗喜,竟想寻个铜镜看看自己穿着喜服的模样,却见石柒伸手抓向自己手腕,她脸上一红,不自禁便横腕架开,只听石柒笑道:“啊呀,新娘子还要比武招亲不成?” 沈拂衣噗嗤一笑,心中羞意却消了大半,便由得石柒拉住自己,被她从神像后牵出。只听那妇人大声喝彩道:“了不得,老婆子送嫁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秀美的新娘子,可别怪老婆子多嘴,虽是两位姑娘,倒像画里的金童玉女。” 沈拂衣双颊微微泛红,低眉一笑,说道:“倒教嬷嬷见笑了。”转过头来,见石柒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一触,都是脸上一红,却不似之前那样互相避开。 却忽地见偏殿外那三个挑夫也笑着围看自己二人,却隐隐透来一阵酒香,只听一个汉子说道:“我等胡乱烫了些姜酒,姑娘们若不嫌弃,不妨饮一杯去去湿气。” 只听那妇人顿足笑道:“你们倒是识趣,这吉服刚穿上身,便来送喜酒了?”沈拂衣心下大羞,低头侧目再看石柒时,见她也是满面羞红,竟也一时语塞,不似从前那般伶牙俐齿。却听那几人笑了一阵,那妇人说道:“姑娘们怕羞了,快回去,别再无礼冒犯了。” 沈拂衣见那妇人与挑夫散去,这才松了口气,将换下的湿衣架在篝火上,又俯身打开行囊,却忽觉腰间一紧,又被石柒揽住,只听石柒附耳悄声道:“娘子,快来亲亲夫君。” 第29页 沈拂衣哼了一声,暗想适才那嬷嬷出言戏谑,不见你还口应对,如今旁人尽去,却又来调笑自己,但这话却无法说出口,便一把抓向石柒手腕,却也被她轻巧避开,只听石柒低声笑道:“娘子怎不守妇道?” 沈拂衣又羞又窘,不禁神色一沉,却见石柒笑嘻嘻的贴上前来,哄劝道:“好好好,不是娘子,是好姊姊,好姊姊莫要着恼。” 沈拂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见石柒打了个冷颤,不禁心下一凛,这暴雨淋身,她又不似自己有内功护体,若真是染了风寒,此间可寻不到名医良药,便拉住她的手,说道:“走吧,去讨一杯喜酒喝。”她话一出口,才想起那日在浔阳青楼中,石柒看到酒时的苍白脸色,不禁暗自懊恼,停步小心翼翼看向石柒。 却见石柒略一迟疑,忽地低头一笑,说道:“既是喜酒,喝一杯也无妨。”沈拂衣松了口气,这才拉着她走出偏殿。那妇人和几个汉子正围坐篝火旁,却听一阵骰盅摇晃之声,竟又是在赌钱作耍。沈拂衣心下慨然,不自禁望向石柒,见她也笑着看向自己,此番对视一眼,回想前尘如梦,都是顿生温馨之情。 几个汉子转过头来,笑道:“姑娘们要不要一起赌上一局?”却听石柒摇头笑道:“罢了,我家娘子不许。”此话一出,引得几人皆是笑了出来。 沈拂衣横了石柒一眼,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探身取过一旁热气腾腾的姜酒,倒了半碗,试探着望向石柒,却见石柒又是脸色发白,笑容已有些勉强。沈拂衣心中一沉,却见石柒主动接过了酒碗,一饮而尽,脸上立时泛起红晕,更增了几分娇憨,她却挑眉一笑,低声说道:“娘子不同饮一杯?” 正嬉闹间,忽地道观外脚步声沉重,沈拂衣脸色一变,踏上一步护在众人面前,便见迎面闯入两个汉子,皆是手持利剑,身上带伤,全身也被暴雨淋透,雨水混杂伤口鲜血流了满地。沈拂衣见这二人虽不似丐帮中人,但神色不善,她佩剑与包裹都留在偏殿,若要空手以一敌二,只怕救护不及会伤了这些无辜百姓。 却听石柒低声道:“娘子,快随夫君到偏殿来。”沈拂衣立时会意,避开了两个汉子的目光,低头应了一声,由着石柒拉着自己转入偏殿,她刚俯身抽出长剑,便见那两个汉子追到偏殿门口,见到自己取剑,对视一眼,大喝一声,双剑齐出刺来。 沈拂衣一把推开石柒,横剑一架,顺势转腕一挡,同时化解了这两剑凌厉杀招,这一招显出了极高的功夫,那两人脸色大变,又一对视,竟是收剑转身便走。 沈拂衣怕他二人意欲以正殿中的老妇和挑夫为质,纵身而起,长剑如影随形,分刺两人后心,逼得两人只能回身招架,只听其中一人骂道:“贼婆娘,恁地了得!” 沈拂衣冷哼一声,几招下来,便逼得两人剑法散乱,但见二人并肩救护,招式凝重,颇具名家之风,倒也不似草莽之辈。她有意试探两人底细,使出家传剑法,奋力一挑,便听当啷一声,挑飞了一人手中利剑,只见那人手臂一转,出招奇诡,瞬间反守为攻,正是当日明州渡口石柒偷学的那一招“探幽掌法”。 沈拂衣心下一震,向后飘开躲过这一击,横剑说道:“两位可是蜀中吕先生门下弟子?” 两人惊魂未定,持剑那人侧身挡在空手那人之前,冷冷说道:“是又怎地,你是何人?” 沈拂衣微一犹豫,想到父亲留书说到蜀中九幽堂救吕晨,但不知这两个九幽堂弟子为何如此狼狈逃亡,莫非蜀中也有变故?她担心父亲安危,索性收剑抱拳,正色道:“两位师兄请了,小妹是临安沈家门下。” 只见两人一怔,登时如遇大赦,脸现欢容,一人抱拳还礼道:“原来是沈二小姐,我二人不识沈二小姐尊颜,还望沈二小姐莫怪。” 沈拂衣点头还礼,也不再叙闲话,径直问道:“家父听闻吕师伯被仇家追杀,前些时日便已亲往蜀中驰援,却不知两位师兄为何带伤到此?蜀中有何变故?” 那二人对视一眼,大喜道:“原来沈大侠已去往蜀中?如此最好,我二人正是要向沈大侠送书求援,却不想刚出蜀中就遇到杀手阻截,东去不得,南归无路,只好一路北行,才勉强脱身逃到此处,已是惊弓之鸟,见沈二小姐去取剑,便贸然动手,幸得沈二小姐手下留情,万望恕罪。” 沈拂衣听闻二人未在蜀中遇到父亲,先松了口气,说道:“不敢,小妹追查悬案至此,正想要请问师兄,吕师伯究竟是与何人结仇?” 只听一人说道:“沈大侠与恩师多年至交,沈二小姐也不是外人,只是此间……”沈拂衣转头见那送嫁队伍的老妇和挑夫都是呆呆看着自己,石柒却缩在偏殿之后关切注视,心下一横,退到石柒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扶着她进了偏殿,探身说道:“外面是避雨的无辜百姓,这位姑娘是小妹至交,二位师兄请来偏殿一叙,但说无妨。” 两个汉子应了一声,跟着踏入偏殿,一人便低声说道:“既然沈大侠与二小姐在查此事,我兄弟二人便知无不言。二小姐想必知晓我恩师生平最爱字画,今年元月,恩师曾受邀去赏画,本要过了正月才回,却不想十五家宴那日,师父便匆匆忙忙回到家中,径直闯入房中不出,隔了两日,便要金盆洗手,我等苦苦相问,师父便说是厌了江湖纷争,一心要沉醉书画。我九幽堂虽非名门大派,但恩师昔年与沈大侠并肩抗金,江湖故友倒有不少,师娘擅自发了名帖,反倒引得师父大怒,竟将师娘喝骂一通,次日便要落发出家,连金盆洗手之事也作罢了。” 沈拂衣耐心听完两人讲述,低声道:“敢问师兄,吕师伯受何人之邀,去何处赏字画?可是在华州?”两人一怔,说道:“正是去了华州,至于受何人之邀,恩师不曾说起,我等实在不知。”沈拂衣心下一震,转头看时,见石柒也望向自己,显然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这一路从东海直至湖北,已是第三次听到华州二字,先有金鳞帮金坤走镖途经华州,再有大师兄姚平从华州押运货物,此刻九幽堂吕晨也是从华州而归,石柒的探幽掌法、鱼跃龙门招式皆是偷学自老和尚,老和尚又在高山险道,莫非这高山便在华州境内? 沈拂衣心下一凛,之前自己曾推测那高山乃是少林嵩山,但若是高山在华州境内,岂不是直指西岳华山?只不知丐帮和湘西阮家又与华山有何关联? 沈拂衣几欲脱口询问石柒,随即想到还有两个九幽堂弟子在侧,只好强行忍住,顿了一顿,说道:“吕师伯落发出家,想来是为了避祸,却不知为何又被仇家追杀?可知仇家是谁?” 那二人续道:“沈二小姐既问得直接,我等也不多赘述,恩师本已到青城后山落发,察觉到有人潜入蜀中,便又回到家中,修书一封派我二人去临安向沈大侠求援,我二人才离蜀地便遇四人追杀,交手几次皆是只顾得上逃命,根本无暇去看对手是谁。” 沈拂衣与二人交手,心知二人武功不高,又听他们说得坦诚,便沉吟不语,却忽听殿外一声惊雷,跟着一人喝骂一声,脚步纷乱,隐约听到有人喝道:“定是藏到这道观里,快进去查查!” 沈拂衣一步闪到偏殿门后,便见四人同样被浇得全身尽湿,大踏步闯入正殿。隐约看到这四人中一人衣衫褴褛,腰挂七八个布袋,正是丐帮高手,另有一人身形魁梧,头顶光滑,烧着戒疤,竟是个大和尚,只怕是少林僧人。此外两人却是头顶剃了一圈,中间留着翘辫,竟是父亲与师兄们讲述的金人发型。 那两个九幽堂弟子脸上陡变,显然正是这四人追杀他们,沈拂衣心中一震,这华山上的势力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同时让丐帮和少林为之效力?怪不得青龙帮的方长青会怕成那般模样,也难怪九幽堂吕晨这种硬汉会向父亲求援。 她灵光一闪,想起浔阳青楼中,石柒冒死从地上取来的后宫手谕与枢密院腰牌,忍不住倒吸口气,莫非是朝中有人暗通金国?但这念头一闪即过,那四人已大踏步逼近了缩在墙角的老妇和挑夫们,沈拂衣更不犹豫,从偏殿后探身而出,借着雷雨声悄然凑近了四人身后,心下一狠,挺剑便刺,径直透过一个金人的后心,将他刺倒在地。 余下三人大惊转身,却见到一个一袭婚服的美貌新娘,还未等缓过神来,沈拂衣剑如游龙,已杀向另一个金人。 那丐帮弟子与大和尚同时救护,两个九幽堂弟子和石柒也抢到正殿中,沈拂衣顺势飘开一步,躲开了三人进招,傲然说道:“护住百姓,不必助我。” 只听那丐帮弟子喝道:“臭婆娘好大的口气,你自己找死,休怪老子无情。” 第三卷 破阵子 第25章 蝶掌穿飞索(上) 沈拂衣冷笑一声,更不答话,翻腕便刺,这一招家传剑法甚是刚猛,逼得那乞丐退了两步,另两人却从旁夹攻,意欲以攻为守化解沈拂衣的剑招,沈拂衣施展万象归尘中的心法飘然闪开,忽地横剑一劈,又将那和尚逼得矮身躲过。 第30页 但见她红袖翻飞,长剑挥洒,在三个好手围攻下仍是好整以暇,竟似未出全力。那三人却越斗越急,连连叫苦,暗想不知从哪里冒出这样一个少女新娘子,竟这般了得? 沈拂衣这些时日默练神功,渐渐将家传武功与万象归尘中的武学理念融合,此刻正好遇到三人缠斗,她有意实战演练,初时出招尚有些谨慎生涩,倒也并非手下留情,数十招一过,便已融会贯通。 她怕夜长梦多,不敢再多耽搁,眼中寒光一闪,出手越发凌厉,她恼恨那丐帮弟子辱骂自己,长剑一引一带,先一剑斩在那乞丐肩膀,若非余下两人出招猛击,那乞丐又俯身卸力,这一剑早已斩下了他一条臂膀。 饶是如此,那乞丐受伤也极重,手中钢刀已拿不起,只好退出圈子。只听石柒欢然叫道:“娘子好厉害!”沈拂衣余光一瞥,见石柒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木棒,与那两个九幽堂弟子一齐护在百姓身前,见自己胜局已定,已是眼带笑意。 沈拂衣百忙之中呸了一声,这才挥剑再上,她以一敌二,更是大占上风,逼得那和尚与金人只有招架之力,几乎无暇还招抢攻。 只听那金人叽里哇啦叫了几句,忽地退开两步,但那和尚却搏命一般挥动戒刀,沈拂衣也不敢轻敌,横剑遮架,趁势看到和尚招数破绽,翻身一剑,正中那和尚肋下,那和尚一声惨叫,魁梧身躯砰地倒地。 便在此时,一根黑色绳索凌空飞来,不及沈拂衣反应,便搭在她持剑的右腕上,那绳子上竟带着柔劲,在她腕上绕了几圈,跟着一阵大力拉扯,绳子在腕上收紧,沈拂衣武功虽高,毕竟是少女之身,力量不及,被拉得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她抬头看时,却见竟是那金人拉住了黑索的另一端,这招数自己从没见过,竟一时着道,沈拂衣右臂受制,一咬下唇,剑交左手,挥剑劈向那黑索,却见那金人拉着黑索反向跳开,这黑索躲开了自己一剑,反倒将她右手拉到身后,绳索绕过腰间,竟将她左臂紧紧缠在身侧。 沈拂衣心下一凛,猛地想起那石壁上的“蝴蝶穿花掌”总纲里提到这武功专破“飞索邪功”,她却从未听闻,故此不曾修炼,只怕这金人所使便是那传闻中的“飞索邪功”。此刻再想也来不及,她虽奋力支撑,但这武功极是诡异,几招下来,竟将她双腕同时缠住,手中长剑当啷落地,双手被反剪在后腰,连同手臂一齐缠在身体两侧。 沈拂衣大骇,想要运力挣断绳索,但这黑索极是坚韧,一时竟挣不断。却见那丐帮弟子见有机可乘,带着重伤抢上前来,还未等她发力,一把钢刀已劈到身前,沈拂衣向后一仰,勉强躲开这一击,但那黑索竟又缠住了她脚踝,已无法纵跃,脚下一绊,便摔倒在地。 眼看那丐帮弟子又挥刀劈下,正危急间,却听一声娇叱,只见一根木棍挡在自己面前,轻轻一拨,便拨开了这一刀,那乞丐神色陡变,喃喃道:“打……打狗棒法?” 却见石柒趁着这乞丐分神,毫不留手,当头一棒便劈在那乞丐头顶,径直将他打得一声闷哼,便倒了下去,石柒手中木棒也断作两截,只听她娇声喝道:“打得便是你这恶狗!” 她话音未落,便又奋力扑向那金人,使的却是偷学来的灵猴拳法,但她内功已略有根基,又比当日在明州渡口迅捷了几分,那金人松开了手中捆着沈拂衣的绳索,又从怀中摸出一根黑色绳索,扬手一甩,索套便缠向石柒手腕。 沈拂衣暗自紧张,却见石柒侧身一闪,玉掌如蝶,从索套旁穿过,拍向那金人肩头,正是蝴蝶穿花掌中的招数,反倒逼得那金人退了几步,再抖动黑索攻来。 但以石柒看一遍即能偷学武功的极高悟性,这从石壁上默诵完整的掌法更是练得炉火纯青,她双手翻飞,将飞索招数尽数化解,但这掌法乃是那南宫前辈与她夫君嬉戏时所创,虽能化解攻势,却招式柔缓,一时倒也奈何不得那金人。 又拆了几招,那两个九幽堂弟子也看清了局势,双剑齐出,攻向那金人,三人合力,又有利刃在手,还不等沈拂衣出言提醒,那金人便被九幽堂弟子一剑刺穿胸膛。沈拂衣暗自叹了口气,这一番打斗仓促惊险,竟将四人全都击杀,未留下审讯活口,实是可惜。 只见石柒转头看向自己,脸上已是毫无血色,连跑带爬几步扑了过来,坐倒在身边,低头关切问道:“姊姊没事吧?”沈拂衣见她神色惶急,眼中已是泪珠滚滚,不禁心头一热,忙轻声道:“我没事,只是这绳子挣不断,想是……想是里面掺了什么材质。” 见石柒长舒口气,仍是泪水盈盈,沈拂衣又是感激又是怜爱,挣扎着凑到她耳边,咬了咬下唇,悄声道:“多谢……多谢夫君救命之恩。”只见石柒一呆,跟着噗嗤一声,俏脸上绽开笑容,眼角泪水却也滚落下来,便如沾着晨露的娇花。 见那两个九幽堂弟子和余下惊魂未定的迎亲队伍都是关切望向自己,沈拂衣脸上一红,潜运万象归尘心法全力一挣,仍是挣不断这金人所使的诡异绳索,反倒勒得她手臂剧痛,不禁又羞又急,却见石柒向一侧移了一步,挡住自己被捆缚倒地的狼狈模样,探身取过地上黑索的另一端,一圈圈从自己身上解下了束缚,娇俏容貌间神情专注,全无半分戏谑之色。 直到右腕上缠绕的索套解下,她却将这黑索收入怀中,这才挑眉一笑,背对着众人悄声道:“这绳子厉害,正好留着与娘子练功用。”沈拂衣本是心下感动,听她这一声娘子,却又不禁脸上一红,横了她一眼,才整了整衣衫站起身来。 那两个九幽堂弟子迎上几步,齐齐拜倒在地叩谢救命之恩,沈拂衣扶起二人寒暄几句,见那送嫁妇人与三个挑夫还缩在一角,大有惊恐之色,不禁心下歉然,正巧石柒也走到自己身边,便拉着她转身说道:“江湖草莽仇杀斗殴,惊扰了各位,还请莫怪。” 那妇人拍了拍胸口,赔笑道:“老婆子有眼无珠,没想到这么两个娇滴滴的姑娘竟有这么大本事,今日也算开了眼界。” 只听石柒笑道:“若无嬷嬷两套吉服护体,我夫妻二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此言一出,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声,沈拂衣也懒得多言,索性由得她胡言乱语。 这惊雷暴雨仍在道观外肆虐,沈拂衣搜了搜四人身上,却并无有用线索,她沉吟良久,也想不出是何人在华山呼风唤雨,既能搅动江湖,让丐帮与少林这两大门派一起沉沦,更能上通庙堂,与朝中后宫通信,还可勾连金人,使出这等诡异邪功。 父亲江湖名望再盛,又怎能与这般势力抗衡?他孤身入蜀,只怕万分凶险。想到此处,沈拂衣不禁心下一热,便要入蜀中相助父亲,但自己追查丐帮一路至此,距离襄阳已咫尺之遥,若不深入丐帮总坛打探,岂不是前功尽弃?她不由得心下踌躇,进退两难。 沈拂衣转回头来,见石柒正在偏殿整理行囊,将换洗衣衫和毛毯都在篝火上烤干,一袭宽大的男装吉服更衬得身形瘦弱,仿佛随时能被穿堂狂风吹倒在地,可偏偏这样一个柔弱少女,竟能危急之时挺身救下自己。 见石柒转头对着自己笑了笑,神色间带着三分稚气,沈拂衣也露出笑意,心下更是一安,已暗自下了决心,既寻到了此处,索性便再耽搁两日,去襄阳查探一番,再去蜀中救父不迟。 那两个九幽堂弟子已冒雨将四具尸首拖到道观后院就地掩埋,回到正殿,对视一眼,走到自己面前,便听一人说道:“既是沈大侠已到仗义驰援,师门有难,我二人虽本领低微,也不敢袖手不顾,这便辞了沈二小姐先回蜀中。” 沈拂衣心知以敌人的本事,这二人此去已是十死无生,见二人慷慨陈词,更是心下凄然,却也不能出言阻拦,便轻声道:“二位师兄保重,待小妹去襄阳查明了丐帮之事,便折向蜀中,略尽绵薄之力。”二人也不多言,冒雨仗剑,并肩出了道观大门,片刻间便消失在水雾之中。 沈拂衣转回头,却见石柒捧着衣衫走出偏殿,对那妇人说道:“嬷嬷,我二人这衣衫干了,这便换下来归还。” 却听那妇人笑道:“姑娘既说这吉服能护体,老婆子自作主张,便将吉服送与你们,这刀剑无眼,若能保佑两位逢凶化吉,也是一桩功德。” 沈拂衣正待推辞,却见石柒笑吟吟说道:“这可多谢嬷嬷了。” 却见那妇人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婆子瞧着两位姑娘不像姐妹,跟嬷嬷说句实话,你们莫不成是私奔离家的小情人?” 沈拂衣心中砰砰急跳,瞬间脸上羞红,低垂了头不敢说话,侧目见石柒也是满面羞红,正笑着偷瞄自己。 只听那妇人笑道:“好了好了,不消说了,老婆子已看得明了。老婆子瞧着两位美貌姑娘,倒比我从前送嫁时好多男女新人还要般配,这吉服你们便留下,在外玩得够了,就早日回家,免得家里担心,到时换上这吉服,任谁看了也说不出个不字。” 第31页 沈拂衣羞得不敢抬头,却听石柒在身侧悄声笑道:“多谢嬷嬷好意。” 二人回了偏殿换了衣衫,沈拂衣便默坐运功,暗自回想适才与众人交手时所悟的武功融合之法。她幼时得父亲传授武功之时,父亲对步法、运劲、力道要求极是严苛,她又素来心性骄傲,虽是年幼稚弱,也不肯输给了师兄们,将家传武功练得炉火纯青,与父亲所传不差一分一毫,虽是自己心中另有主见,却也不敢自行篡改父亲之意。 今日道观中以万象归尘心法驾驭家传武功,不自禁便使出从前自己的理解,竟比父亲所授更为顺手,一时间便似窥破武学新境,不禁心下暗喜。 又过得半个时辰,暴雨倏然而止,片刻间已是云开雾散,艳阳当空。二人略一整顿,从马厩牵出枣红马,便辞别了百姓,上马而行。 此地离襄阳不过百里之遥,这枣红马甚是神骏,虽是官道泥泞,天色未晚便已入了襄阳城门。这襄阳城昔年是抗金要塞,但自隆兴和议以后,近年来渐无战事,襄阳城防已不似从前严密,军民休养生息,重筑城垣房屋,城内倒也颇为繁华。 沈拂衣曾听父亲与师兄们说起,这丐帮总坛本在洛阳,后来金兵攻入汴梁,大宋南渡长江,定都在临安,官军在襄阳与金兵对峙时,丐帮曾大举护国义旗,集全帮之力来到襄阳相助抗金,数次挫败了金国阴谋,后来索性便将总坛设于襄阳城西的虎头山,丐帮也因此名盛江湖,还曾受了朝廷封赏。 却不想几十年间,丐帮便堕落至此,湖南分舵主聚众凌虐无辜幼女已是骇人听闻,帮中好手竟又去与金人同流合污,只怕那帮主钱睿也绝非善类,此去倒要加倍小心。 她二人奔行一日,皆是饥肠辘辘,便在襄阳城饱餐一顿,选了酒肆临街雅间歇息。沈拂衣与石柒暗自商议,自从君山岛一战,已是正面与丐帮结下仇怨,算来徐鑫等人转走汉水漕船,日夜兼程,只怕已比自己先到了襄阳,定然会去向帮主钱睿与各长老禀报,料想丐帮定会派出弟子四下追查自己二人,总坛反倒布防空虚,想来不难潜入。 但毕竟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襄阳总坛更是藏龙卧虎,“忠勇卫民”四大长老皆是成名前辈,传功、执法两个长老也名动江湖,何况帮主钱睿乃是当今世上一流高手,绝非自己能敌,此行实是凶险之极。 沈拂衣见石柒虽是强颜一笑,但脸色略见苍白,知是她心下不安,但那日君山之行她已明言要舍命相随,自己若再让她留在襄阳城中,倒显得生分见外。 想到此处,沈拂衣略一迟疑,柔声道:“此番打探了消息就走,断不可与臭叫花子们交手。你放心,我自会护你周全,以报……以报日间救命之恩。” 石柒咦了一声,挑眉说道:“怎不叫夫君了?”见沈拂衣狠狠瞪了她一眼,石柒嗤的一笑,这才续道:“姊姊宽心,小妹今番绝不会鲁莽行事,只瞧热闹就是了。” 第26章 蝶掌穿飞索(下) 待到暮色四合,两人又换了夜行衣,提了长剑包裹,从襄阳城西门穿出,径直向虎头山而去。这虎头山在城外几里之遥,便矗立在汉水南岸,时值盛夏,山顶一片郁郁葱葱,离着不远,便已听到蝉鸣大作,隐约可见山脚下透着火光,想来便是丐帮总坛的院落所在。 沈拂衣拉着石柒绕开院落,循着山间土路攀至半山,低头看去,只见脚下便是一座砖墙所砌的大院,院中立着两座三层小楼,多半是帮主钱睿与六大长老的住所,却不见亮着灯火。院落两侧另有两排厢房,隐约能看到有丐帮弟子从厢房中出入。院门上插着一面大旗,山风吹过,旗帜翻卷,现出上面绣着的“忠义”二字,几个丐帮弟子懒洋洋倚在门边,正自闭目酣睡,刀剑皆是丢在身旁,几乎全不设防。 沈拂衣暗自冷笑,早知丐帮堕落至此,倒也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她侧目看了看石柒,见她笑吟吟的看了看自己,显然见到丐帮总坛如此松散,也是心下一安。 沈拂衣拉住石柒的手,深吸口气,便运起轻功,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之间,便已悄然伏在院墙之上,她探头看去,这才看到院落依山而建,山脚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山洞,比之洞外院落还要宽阔。这院落中未见异常,想来玄机定是在这山洞之内。 沈拂衣横下心来,拉着石柒顺着院墙溜到山洞入口,趁着夜色昏暗,飘然落入院落之内。这山洞外本有两个丐帮弟子把守,却也是敞着衣怀昏昏沉睡,全然未察觉有人从他们身旁经过。 二人潜入山洞中,只见这山洞一片漆黑,深处却透着蓝绿色幽光,夜色中极是诡异,沈拂衣只觉手掌被石柒紧紧攥住,隐约察觉到石柒在身侧轻轻颤抖,本是心下也有些惴惴,却是陡然间生出勇气,用力握了握石柒的手,侧肩挡在她身前,一手抓住腰间剑柄,大着胆子向那幽光处走去。 沈拂衣屏息凝神,带着石柒贴墙而走,一步步落得极是小心,数十步后,已能借着幽光看清脚下,这才看出这山洞深处竟有几个地下溶洞,这幽光便是从溶洞入口透出,想是汉水在山底冲刷千年而成的奇观。 还未等沈拂衣思索如何探查,便听一声凄厉的女子惨叫,在这黑暗深洞中听来极是恐怖,正是从一个泛着幽光的溶洞入口中传出。 只觉石柒握着自己的手一紧,沈拂衣也是心中急跳,却横下心来,又小心向前踏了几步,便隐约见到那溶洞入口处守着四个丐帮弟子,各执刀剑,却正争抢着从那溶洞入口向内窥视。 沈拂衣藏身山洞岩壁之后,略一沉吟,心知不可在此惊动群丐,但这几人守在洞口,却又无法再查探洞中秘密。却忽觉石柒握了握自己的手,侧目看时,隐约可见她双眸流转,看了看自己,又抬眸看向头顶。 顺着她目光看时,不禁心下一喜,原来这藏身处并非石壁,而是一块洞中巨岩,这岩石两丈之高,上面足够容下自己二人,若是居高临下,便可看到溶洞中场景,更不会被群丐察觉。 沈拂衣此刻轻功大进,拉住石柒纵身一跃,便已悄然落在巨岩之上,两人俯身并肩望去,便见山洞地上一个数尺见方的窟窿中透着幽光,下面便是一个幽闭溶洞。 只见溶洞下有衣衫褴褛的少女,双手仍是戴着镣铐,长发散乱,正跪在地上,颈中套着一条铁链,正被用力拖拽,却看不到是被何人牵引,这少女正是在君山岛上见过的阮家小姐。她直挺挺跪在地上,已不似当日那样挣扎反抗,倒显得有几分驯服。 沈拂衣心下一凛,忙转头看向石柒,见她虽是脸色惨白,却紧咬下唇,转头看了自己一眼,双眸中仍是眼波盈盈,尽是聪慧机警之色,不再似前番那般茫然直视,显然不会再贸然出手,心下先略松了口气。 却忽听到溶洞中有人拍了拍手,低语了几句,转回头看时,只见铁链晃动,那阮家小姐跪着向前走了几步,已看不到她稚弱的脸颊,只隐约能看到她褴褛衣衫下,后背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和烙印。 沈拂衣心下不忍,但仅凭自己二人之力,如何能从这溶洞中将人救走?只不知究竟是何人在洞中对这可怜少女用刑?莫非是帮主钱睿? 正猜疑间,忽听一缕悠悠箫声从地下溶洞中传出,既似有人低语抽泣,又似缠绵叹息,听得沈拂衣脸上一红,却见那阮家小姐听闻箫声,登时全身一震,跟着不受控制般抖动起来。 沈拂衣不忍再看,却忽听身边石柒呼吸急促起来,慌忙转向她时,却见她竟也是全身颤抖,想要阻止时已来不及,石柒早已双膝一屈,跪在了巨岩之上。这一下声音虽不大,在深洞中却早已惊动了下面的丐帮弟子,只听一人喝道:“什么人?” 沈拂衣不及细想,一把揽住石柒纤腰,将她凌空抱起,纵身跃下巨岩,手中长剑已刺出四招,分别攻向那四个丐帮弟子。但这四人全非庸才,亮起手中兵刃,竟分别挡住了她这四招,借着地下溶洞中的幽光,只见刀光闪动,四人站住四角,已将自己围在中间。 只觉怀中石柒全身剧烈抖动,已是不能稳稳站立,沈拂衣暗自惊疑,心知已到决命之时,一咬下唇,身形暴起,一招“白虹贯日”,刺向拦在洞口方向那人。这一下家传剑法的凌厉杀招,辅以万象归尘的迅捷身法,造诣已在前日浔阳江上姚平那一剑之上,这丐帮弟子武功虽不弱,却也躲闪不及,竟被这一剑刺穿前胸,一声闷哼便毙命倒地。 余下三人皆是吓得退了两步,沈拂衣也不追赶,抱着石柒向洞外跑去,却听身后一人高声求援,不禁心下一沉,反身一剑,又将这人砍翻在地。 但这呼声划破黑夜,山洞外的丐帮总坛已传来躁动之声,隐约看到洞外亮起了火把。沈拂衣暗叫一声不妙,加快了脚步冲向洞口,想要趁着丐帮合围之前杀出重围。 却忽听一声破空之响,忙侧身一闪,只觉一阵腥风掠过身边,叮的一声落在地上,竟是淬了剧毒的暗器,若不是她修习万象归尘后身法迅捷,早已被这暗器打中身亡。以这般暗器手法,对手内功劲力皆是极高,定是六大长老之一,却在暗器上淬毒,实是与丐帮的侠义之名大不相称。 第32页 沈拂衣被这暗器一阻,见洞外火把更多,又怕群丐一起使出暗器,心知已无法闯出山洞,索性剑花一挽,反身向洞中跃去。 那两个丐帮弟子正在身后追赶,却不防与沈拂衣迎面相遇,早被沈拂衣一剑一个刺倒在地。她揽着石柒又向洞内走了几步,藏身岩壁之后,只听洞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说道:“丐帮传功长老孙伯功、执法长老王正纲,请问何方高人来访,还请报上姓名。” 沈拂衣心下一动,对手自称是传功、执法两大长老,想来帮主钱睿并不在总坛,自己若效仿君山岛时石柒报出沈家二小姐之名,或能周旋到钱帮主归来之时。 但她随即想到对手连自己来历都不问,就先使出这等剧毒暗器,足见自己已窥破丐帮秘密,此刻便是报出父亲名号也绝不能全身而退,说不定还要连累家门。 想到此处,她俯身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向对面岩壁,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跟着便听骤风阵阵,足有七八个暗器射向声响之处,原来这人开口问话,竟是要试探自己藏身之处,足见对手杀心之重。沈拂衣不禁心下一凉,此番已是身陷绝境。 此刻身后地下溶洞中之人也察觉头顶变故,箫声已停了下来,山洞内外一片寂静,沈拂衣仿佛听到自己砰砰心跳之声,正绝望间,忽听身边石柒颤声叫道:“明月楼在逃的十七号凤翎在此,谁敢伤我性命?” 此言一出,洞外瞬时一片哗然纷乱,沈拂衣心下却是一阵迷惘,她自幼便听父亲与众师兄讲述江湖轶闻,虽长在临安左右,却也对江湖门派了解颇多,却从未听闻“明月楼”三字,莫非这便是青龙帮方长青背后要交差的所在?丐帮、少林皆是被这“明月楼”操纵? 但生死一线,她也无暇多想,忽听洞外那长老的苍老声音说道:“可有证据?”虽是短短四字,那丐帮长老又极力克制,也能听到他语音颤抖,显然甚是激动。 沈拂衣侧过身来,隐约感到石柒仍是有些颤抖,但却伸手探入包裹,跟着取出事物用力向洞外掷去,正落在洞口地上,借着火把光亮,沈拂衣看得分明,正是明州渡口初遇时从她包裹中搜出的刻着“十七”字样的铁牌。 早有丐帮弟子拾起了铁牌,送到领头二人手中,只听那长老沉声说道:“好,暂且饶了你等性命,待钱帮主归来再做计议,且丢下兵刃出来束手吧。” 沈拂衣秀眉一蹙,听出这人已是抑制不住狂喜之情,料想若是抛下兵刃走出洞外,落在群丐手中,岂不要受当日君山岛上阮家小姐那般屈辱?倒不如趁机殊死一搏,但面对丐帮总坛一众高手,要想带着石柒逃出绝境,岂非痴人说梦? 正沉吟间,只听石柒叫道:“我就在此间溶洞中等你们钱帮主归来,只有钱帮主亲至,我才肯跟他回明月楼。你等若有不轨之心,我立时横剑自刎,且看钱帮主能否饶了你等?” 只听洞外那长老重重哼了一声,隔了片刻,才冷冷说道:“果然狡猾如斯,即使如此,你自行选个溶洞下去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情节可能会有些小虐 第27章 鸳丝系深恩(上) 只觉身边石柒挣扎着站起身,却是身形一晃险些摔倒,沈拂衣一把揽住石柒的腰肢,便觉石柒全身一震,暗夜中只听她幽幽一叹,并不言语,向洞内深处走去。 沈拂衣心下迟疑,若是下到那些溶洞之中,群丐守在洞口,可就再无逃生之机,趁着此刻丐帮帮主钱睿未至,自己尚可拼死搏杀,要是等钱睿归来,自己如何能敌?纵然保得一时性命又有何用?但这念头在心间一闪,便已决意随石柒同行。 两人走入山洞深处,沈拂衣趁机探身一瞥,只见囚禁阮家小姐的溶洞之内,站着两个全身白衣之人,一人手持洞箫,一人牵着铁链,两人头脸也被白纱遮住,全然看不出容貌身份。 却听身边石柒轻声说道:“这两人便是明月楼的教习姑姑。” 沈拂衣急转过身,幽光照映下,只见石柒脸上全无血色,双眸间已无半分狡黠笑意,尽是凄然酸楚之色。 却见石柒低头躲开了自己的目光,双手一撑,已跳入旁边地上的窟窿中,落在另一个地下溶洞之内。沈拂衣心下一热,再不多想,便跟着石柒跳下溶洞中。 只见石柒怔怔站在原地,见自己随她跳下来,退了两步,唇角颤抖,径直双膝跪地,低头说道:“小妹实是无意拖累姊姊,只是……只是这箫声……”说到此处,语音已有几分哽咽,她顿了顿,深吸口气,续道:“姊姊放心,小妹舍了命也要想办法送姊姊逃出去。” 沈拂衣从未见过石柒如此落寞神色,不禁怜惜之情大盛,虽是心中有万千疑虑,却也问不出口,跪坐在石柒对面,略一迟疑,轻声道:“要逃便一起逃,要死便一起死。” 只见石柒抬眸一瞥,立时泪如雨下,跪着向后又退两步,悻悻说道:“我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货物,怎配与沈二小姐同生共死?沈二小姐不必垂怜我,快回临安做你的捕快去吧。” 沈拂衣听得一呆,却咬了咬牙,低声道:“娘子都叫过了,又叫起沈二小姐了?”石柒惨然一笑,说道:“戏谑之言,怎作得数?” 沈拂衣又是一怔,正欲开言,忽听头顶脚步声杂乱,想是那些丐帮中人已走入山洞中,沈拂衣心下一沉,若是对手用强,自己如何能胜?正沉吟间,却见石柒一把抓起自己的佩剑架在颈中,挡在自己身前,动作极是机敏。 只见头顶洞口处一亮,几个火把照亮了群丐一张张阴沉的脸,当先两人一个脸色红润,一个面如黑炭,皆是头发花白,双目如炬,一看便是内功深厚,想来便是传功、执法两个长老。 还未等二人说话,便听石柒冷冷说道:“谁叫你们来啰嗦?我只要见钱帮主,钱帮主不来,你等就要好吃好喝供着我们,不必与我多说废话。” 只见那红脸老丐脸色一沉,冷冷垂目看着石柒,又越过石柒看向自己。沈拂衣昂然对视,清冷目光竟那老丐逼得收回了视线,隔了片刻,才听他说道:“钱帮主不日便回,到时我瞧你们神气什么。”跟着便见他一挥手,几个丐帮弟子将一块带着丝网的铁板盖在溶洞入口,又在四角压上了石块,沈拂衣轻功再高,也无法跃出这溶洞,俨然已成了一座地牢。 耳听头顶一众丐帮弟子渐渐走远,隔壁囚着阮家小姐的溶洞中也不闻声息,山洞之内又是一片死寂。石柒却仍是横剑在颈,跪坐在身前,全身轻轻抖动不停。 沈拂衣小心翼翼探出手,一招捉住石柒手腕,夺下了她手中长剑,将长剑丢到一旁,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却见石柒双手掩面,瘦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低声懊恼道:“都怪我,我早该猜到丐帮在为明月楼做事,便不会带着姊姊来涉险了。” 沈拂衣本想顺口问一问这明月楼的来历,话到嘴边却强行忍住,转口说道:“我又未曾怪过你。” 只听石柒抽泣一声,仍是双手掩面,凄然说道:“明月楼建在高山之巅,有一个‘听箫阁’,里面养着二十四个女子,由那些白衣教习姑姑传授诸般技艺。有的要学琴棋书画、酿酒沏茶,有的要学机关拆解、情报刺探。这听箫阁像是教坊司,二十四个女子便是听箫阁的‘凤翎’,虽是卖艺不卖身,但常有客人来访,也要被挑选来取悦客人。” 沈拂衣心下一震,但仍有些疑虑未消,便咬唇不语,望向石柒的目光却尽是柔情怜惜。 只见石柒停了一停,忽地又惨然一笑,说道:“我便是明月楼的十七号凤翎。我自十岁时被掳到明月楼,被灌下汤药,已是连自己从前的名字都记不得。这七年来受尽各种酷刑折磨,被逼着学习酿酒和赌术,为那些客人斟酒、在赌场骗钱,只是为了能多吃几口饭,少受几顿打。在明月楼,只要那箫声一起,便是要跪下受刑,适才……适才……”她说到此处,声音发颤,已是说不下去。 这少女蜷缩成一团,语气虽是坦然平静,却似一柄利剑刺入沈拂衣的心间,沈拂衣只觉心中剧痛,她虽猜到石柒过往定是生活在炼狱之中,却是想也想不出世间还有这等屈辱之事,一瞬间只觉怒火焚遍全身,双手竟微微抖动起来。 却听石柒沉默片刻,抽泣一声,续道:“青龙帮的方长青到明月楼选中了我,将我租出来带回绍兴,想要我帮他酿制黄酒,我这才趁机逃出来。我不知道自己名字,只好随口取名‘石柒’,若非如此,只怕我此生便和其余的凤翎一般,永远被困在那囚笼之中,又怎能遇到姊姊?” 她说到此处,语音中透出一丝久违的笑意,跟着又低声说道:“姊姊,我初时还道是青龙帮去报案,求官府捉拿我,怕你会将我送回青龙帮,这才在普陀山岛偷袭你,求你莫怪。” 沈拂衣心念一转,困扰许久的疑虑终于解开,想是这聪慧少女在回绍兴的路上从青龙帮手中逃脱,在临安四处骗钱,才被人告到官府,引来自己追查。无怪方长青在绍兴八字桥见到石柒时那狂喜之色,又如此忌惮她自刎威胁,原来所谓交差,便是要将这少女送回明月楼,他那声“石柒”,叫的其实是“十七”。 第33页 沈拂衣回想石柒吃面时的狼吞虎咽,便是因为常年忍饥挨饿;她不肯让婢女服侍沐浴更衣,想是怕露出满身伤痕。还有她金针刺穴时的全身颤抖,饮酒时的脸色苍白,原来都是在明月楼七年留下的烙印,不禁鼻中一酸,心下更痛。 只听石柒忽地大哭道:“我竟这般蠢笨,我早该想到明月楼不止是有‘听箫阁’,否则怎会连累姊姊到此间?那老和尚……那老和尚与方长青推演武功招式,分明也是明月楼的人,我从他那里偷学来的原来便是金鳞帮、丐帮、湘西阮家、九幽堂的武功,可我……可我实是不曾听闻这些门派,直到那箫声在丐帮总坛响起……姊姊,你别怪我好不好?” 沈拂衣心中一震,回想这一路探查的讯息,这明月楼定是在华州的华山之巅,除了石柒所言的听箫阁之外,另有整合天下武学的老和尚、诱骗九幽堂吕晨看字画的书画院,还有引得金鳞帮少帮主金坤弑父的赌场,石柒的出千赌术多半也是在那赌场所用。 华山在金人境内,却有大师兄姚平手持枢密院腰牌和后宫手谕,向临安运送钱财货物,更有丐帮上下沦为明月楼走狗,这明月楼究竟是何人所立?石柒被囚禁在明月楼七年,姚平在七年前假死,此楼少说也有十年光景,纵然自己未闻其名,怎地连父亲沈江也全然不知? 耳听得石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向自己楚楚乞怜,沈拂衣怒气更盛,颤声道:“我……我怎不怪你?” 只见石柒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神色惶恐至极,竟止住了哭声,沈拂衣恨恨说道:“你若早向我讲述此事,我早便杀上华山,亲手杀了折磨你那些人。” 石柒神色一怔,双唇轻颤,嗫嚅片刻,竟是又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沈拂衣再也克制不住,纵身而上,双臂搂住石柒瘦弱腰身,将她紧紧抱入怀中,低声切齿道:“你莫怕,姊姊定会为你复仇雪恨,毁了这明月楼。” 只觉怀中石柒停下抽泣,忽地奋力挣扎,惨然叫道:“我算什么东西,怎配认你沈二小姐作姊姊?我自当设法送你出去,你自回临安就是……” 沈拂衣心知石柒此言不过是怕拖累自己,回想这一路生死与共,早已是与她情愫纠缠,如今困在这地牢溶洞之中,生死尚未可知,还顾得上什么世家千金、礼教大防?她心下一横,双手捉住石柒手腕,运起内功,将她压倒在地,任凭身下少女挣扎扭动,探身低头,吻住了她沾满泪水的双唇。 此刻山洞内外一片寂然,只有石柒急促的喘息之声。沈拂衣虽是冲动之下主动亲吻,但她少女懵懂,只会将双唇相接,把石柒牢牢压在身下,脸上已被她的泪水沾湿。却觉石柒渐渐停下了挣扎,过了片刻,略微侧过脸颊,将娇嫩的双唇与自己错落相触,竟也主动亲吻起自己。 沈拂衣只觉呼吸一窒,全然不知所措,却不自禁的全身酸软,从她身上滚落到身侧,只觉石柒双臂伸开,紧紧揽住了自己腰间。 两个窈窕少女在这幽光地牢中纵身相拥,这一吻也不知多久,沈拂衣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待到双唇分开,神智才渐渐清醒,却不禁已是满面羞红。 抬眸偷瞄时,见石柒脸上泪痕纵横干涸,双颊也泛起了红晕,怔怔看着自己。沈拂衣与她目光一触,却不再扭头躲开,盯着石柒澄澈如水的双眸,凛然说道:“要么一起逃,要么一起死。”只见石柒双眸又盈满了泪水,却终于露出笑容,说道:“那还是一起逃出去有滋味些。” 沈拂衣看着石柒这展颜一笑,心中也跟着一阵畅快,忍不住也是笑了笑。二人搀扶着坐起身来,却见石柒盯着自己瞧了片刻,忽地探身凑近,又在自己脸颊吻了一口,沈拂衣脸上一阵羞红,却任由她搂住自己腰肢,低头说道:“如何逃得出去?” 只听石柒沉吟良久,才迟疑着说道:“丐帮既是明月楼走狗,待到那钱帮主归来,定会亲自来此间找我,姊姊能否从旁偷袭,一招制住他?”沈拂衣叹了口气,摇头道:“钱睿纵横江湖二十年,绝非浪得虚名,内功远胜过我,我怕是连他十招都接不住,如何能一招制住他?” 石柒又沉默片刻,说道:“若是……若是趁他未归,试试那灵犀神功……”沈拂衣心下涩然,轻声道:“上次在岳阳客栈不成,这次也多半难成。再说你……”说到此处,已然会意,石柒此言,是想让自己也去修炼那邪道内功。 却见石柒低声说道:“上次不成,这次便未必不成。”沈拂衣侧目看向她,见她目光炽热如火,全无半分戏谑之色,续道:“今番我与姊姊两心相悦,再无芥蒂,定能练成此功,姊姊内功若成,定能胜过臭叫花子的头儿,带我一起逃出这地牢。” 作者有话说: 求支持! 第28章 鸳丝系深恩(下) 沈拂衣瞬间脸上一红,她冲动之下主动亲吻石柒,虽是将石柒从痛苦中解救,反被她回吻拥抱,此刻想来心中还有几分羞赧,见石柒挑明了与自己两情相悦,虽是心中羞赧,却又甜意滋生。听她所言实是唯一的法子,但如此一来,自己十年苦练的玄门内功便付诸东流,一身武功也不属正道。 沈拂衣略一迟疑,便心下明镜,以自己现在的武功,如何救得石柒逃出丐帮?又如何能杀上华山,亲手摧毁石柒的梦魇?石柒在明月楼七年受尽了摧残折磨,自己若想为她复仇,就算练这邪功又何妨?何况……何况是与这心中爱慕的娇俏少女同修内功,又哪里算得上是邪功? 沈拂衣心意渐明,抬眸正欲点头,却见石柒仍是神色凄苦,忽地心念一动,轻声说道:“愿从夫君之意。” 只见石柒一呆,随即垂头低低一声,竟听不出是嗤笑还是抽泣,过了片刻,才见她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说道:“罢了,如今我与姊姊也是伉俪情深,练这内功想必是水到渠成。”说罢,便伸手入包裹,取出了裹着那盒金针的布包。 二人既已下定决心,便不再多迟疑,那钱睿随时能归,早一日练这内功,便多出一分胜算。两人略等片刻,见群丐始终没来此间打扰,对视一眼,更不多言,便盘膝对坐下来。 沈拂衣自幼习武,又家学渊源,于经脉穴位指认极准,从石柒手中接过金针,也不需她相助,便依次刺入自己手少阴心经的九个穴位之上。 只见石柒怯生生望着自己手臂上的金针,仍有几分畏惧之色,却又隐隐闪过一丝失落。沈拂衣心下沉吟,正想着如何劝慰,却见石柒忽地摇头笑了笑,神色释然,说道:“姊姊,这武功我练不来,我只全力护持姊姊便是了。” 沈拂衣见石柒神色,已知她坦然放弃,想到她这稚弱少女竟有如此气魄,不禁暗自敬佩,柔声说道:“好姊姊也叫过了,我自然说话算话,定会始终护你周全。” 只听石柒轻笑一声,说道:“也不知姊姊愿意护我多久?”沈拂衣脸上一红,与她对视一眼,心下爱怜横生,只觉就算自己不说,她也定能猜到自己的回答,原来这便是南宫前辈所谓的心意相通。 两人相视一笑,更不多言,同时抬起双腕,十指相接。沈拂衣低眉垂眸,将杂乱心思尽皆抛诸脑后,依照那石壁上所刻的心法,将内力缓缓顺着经脉上金针刺入的穴位流转。石柒内功虽微弱,但这一丝热气便已足够护持,自己内力每至一处穴位,她便立时跟着运力相助。 两人此刻生死相依,正是情最浓处,配合竟天衣无缝,片刻间,沈拂衣已将内力从九个穴位走遍,又重回指尖的少冲穴,依照心法打通了这条手少阴心经,生出一丝真气。 沈拂衣收敛神思,闭目默运那灵犀神功的法门,缓缓引导真气归于丹田,竟觉得这一丝真气运转极是顺畅,她自幼修习家传正统的吐纳心法,每一丝内息都要刻苦修炼,便如积水从缝隙滴滴落下,总有一日可以穿石。 此刻却只觉真气如山泉流淌,待到顺着少府、神门诸穴行至极泉穴,已从一丝真气汇聚成一股浑厚内力,沈拂衣潜运调息之法,将内力流转全身,再汇入丹田之中,登时神采奕奕,疲惫之感尽去。 沈拂衣暗自一喜,此番亲身尝试,方知这灵犀神功的妙用,那总纲中说此法远胜吐纳之术,看来所言非虚,只是修炼极难。她心念一转,回想那总纲写道“若无两情相悦之人,便无修炼此功之缘”,自己与石柒同修如此默契,既有前辈高人留下的神功为证,石柒便是自己的两情相悦之人。 想到此处,心下暗自欢喜,抬眸看时,见石柒正关切的注视着自己,便对她展颜一笑。却见石柒脸上还挂着泪花,却跟着自己笑了笑,说道:“姊姊,再练多久能才胜过那臭叫花子的头儿?” 沈拂衣略一迟疑,暗自以自身武功印证内功心法,思忖片刻,说道:“现下还差着一截,但十日之内,或许便能练成此功,到时未必就输了他。”只听石柒赞道:“嘿,今日才信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真了不起。” 第34页 沈拂衣横了她一眼,却见她脸上带着甜甜笑意,全然是为自己欢喜,再无半分练不成内功的失落之色,那笑容明媚灿烂,在这绝境地牢中,便如一朵污泥里绽放的莲花。 那丐帮帮主钱睿未归,群丐当真不敢来溶洞中骚扰她二人,但二人也无法逃离此间。丐帮每日按时派少年弟子送来餐食,虽是粗糠,但沈拂衣行走江湖数年,早不是锦衣玉食的闺阁千金,饭菜也不至难以下咽。待到丐帮弟子离开后,二人便争分夺秒修习这灵犀神功。 两人心意相通,沈拂衣根基又强,再加上石柒全力护持,这内功修炼进展极快,沈拂衣本想也以此辅助石柒修行,但每次尝试金针刺穴,石柒便全身颤抖,崩溃尖叫,反倒要沈拂衣拥抱安抚许久,沈拂衣便不敢再提。 地牢中不辨日夜,只有那送饭少年每日一来,更无旁人打扰,两人都是悟性极高,又情真意切,十日之内,便以金针为辅,在石柒引导相助下,沈拂衣竟将十二道经脉和奇经外脉的穴位,尽数用灵犀神功的心法打通。她内力进境极快,自觉这十日之功,竟不下于自幼苦练的十年光景。 她二人虽是一心苦练武功,但毕竟本已情愫深种,又在此间患难与共,十日之中依偎共处,嬉笑打闹,虽是身在绝境,也不觉如何辛苦。 但丐帮那送饭少年弟子日日从头顶环伺一圈,更不知帮主钱睿何时会回到襄阳总坛,便如一柄利刃悬于头顶,两人虽是情好日密,却也不敢放松警惕,除了练那灵犀神功之时,便也勤练其余武功。 沈拂衣经脉尽数打通,内力已远胜从前,以此浑厚内力为根基,将那万象归尘心法也渐渐融会贯通,自觉武功大进,虽及不上父亲,倒也勉强可与钱睿一战。她自那日在道观中被那金人用飞索制伏,方知世上真有这等邪功,便又与石柒切磋探讨,将那蝴蝶穿花掌也一并练成。 石柒无法用那金针刺穴来修炼内功,自是无法像沈拂衣这般突飞猛进,但沈拂衣不待石柒出言相求,便主动将自己的幼时所学倾囊相授,耐心指点石柒的武学基础。却不禁心下骇然,不论心法技巧或是武功招式,自己只口述一遍,她便能瞬间记下并领悟,怪不得她只偷看那“老和尚”与方长青推演武功,就能将各门派招式使得那般纯正。 沈拂衣喟然一叹,若是石柒自幼也能得父亲沈江指点,此刻武功造诣决计不在自己之下。但若是自己十岁起就被人囚禁在那炼狱之中,每日受刑灌药,不知是否有本事隐忍苟活七年,还能伺机逃生?只怕是自己早已心智尽丧,连求死之念都被消磨殆尽。想到此间,心下凄然,怜爱之余,又对石柒多了几分敬服。 这日练功已毕,沈拂衣将真气运转全身,自觉内功大成后极是深厚,只是苦于无法尝试,忍不住瞟了石柒一眼,却见她脸色惶恐,竟立时猜到了自己心意,陪笑着说道:“这可使不得,姊姊饶命,我可受不住你一招半式。” 沈拂衣嗤的一笑,却见石柒眼波流转,笑吟吟探手到包裹中,取出那日在道观中收下的金人所用的黑色绳索,说道:“姊姊若有兴致,倒不妨试试以你现下的内功,能否用万象归尘心法崩断这绳索。”沈拂衣看着那绳索,忽地想起石壁上万象归尘心法中那句“束缚易解,情网难脱”,不正应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她回想起在家中绣楼时,石柒也曾以棉纱相约作赌,不禁心下一阵温馨,笑道:“我赢了便怎样?”只听石柒嗤的一笑,抓起绳索便绕过自己双臂缠住,悄声在自己耳边说道:“赢了便是赢了,那是理所应当之事,若是挣不脱,我还要罚姊姊。” 沈拂衣听她说得也是当日之语,与她对视一眼,都是脸上一红,见石柒探身向前,也情不自禁迎着她一吻。待到石柒缠好了绳索,她才收敛心神,双臂运劲,使出万象归尘心法中纯以内功震断绳索的刚劲,劲力到处,那绳索却仍是完好无损。她又试了几次,反倒手臂被勒得生疼,不禁心下一沉。 却忽觉石柒揽着自己的腰,挑眉说道:“姊姊别忧心,小妹早看过,这绳索里掺了铜线铁丝,就算你内功大成,也自然挣不断。”她说到后来,已是满眼笑意,神色间甚是顽皮稚气。 沈拂衣这才知道又中了她的奸计,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横了她一眼,也不言语。却听石柒笑道:“姊姊既是输了,就罚姊姊亲我一口吧。” 沈拂衣见她笑吟吟的模样,心下一喜,也懒得与她计较,便探身在她俏脸上一吻,说道:“算我认栽,快放开我吧。” 却听石柒笑嘻嘻道:“占了便宜就想跑,哪有这样容易的事?”沈拂衣呸了一声,低头避开她的目光,说道:“也不知是谁占了谁的便宜。”只听石柒嗤的一笑,附耳轻声道:“要放开姊姊也不难,姊姊再说两句好话哄哄我便是了。” 沈拂衣抬起头来,却见石柒俏脸近在咫尺,明眸皓齿间满是灵动狡黠,被她发丝拂过脸颊,心下却也跟着一阵麻痒,只觉爱怜横生,莫说是只是两句好话,便是这娇俏少女想要天上星星,自己也愿设法为她摘下。 想到此处,沈拂衣咬了咬下唇,柔声说道:“好妹妹,好夫君,求你快放开我可好?臭叫花子们要来了,要姊姊如何见人?” 只见石柒满眼笑意,听得连连点头,神情极是受用,却笑嘻嘻说道:“这称谓听得太多了,虽是好听,却无新意,换一个来听听。” 沈拂衣狠狠瞪了她一眼,想要再次运功尝试,但双臂被石柒搂着,又恐伤了她,略一迟疑,只好脸上一红,暗自思索如何换个称谓,忽地想起在君山岛漕船中戏谑之语,她暗下决心,却也是满脸羞红,凑在石柒耳边悄声说道:“小姐,求求你饶了奴婢吧。” 第29章 邪龙囚孤影(上) 却听石柒哈的一笑,沈拂衣又羞又急,一口咬在石柒脸颊,引得她哎呦一声惨叫,向后一躲,两人搂抱着滚作一团,她却仍是用手臂揽着自己。 沈拂衣与石柒对视一眼,见她双眸间满是欢畅,心下柔情顿生,忍不住也是展颜一笑。只见石柒一根玉指挑在自己下颌之上,悄声道:“好乖巧的婢女,本小姐今日便饶了你吧。”沈拂衣又是满面羞红,却怕石柒又另提什么难堪条件,倒不如顺着她的心思哄她开心。 她横下心来,低头说道:“奴婢谢过小姐。”只听石柒又是一声轻笑,这才绕到自己身后,解下了缠在身上的黑索。沈拂衣整一整衣衫,见石柒仍是笑嘻嘻的看着自己,不禁心下有气,暗自想借个由头找回场子,却见石柒眼波流转,笑容诡谲,只怕是早已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正嬉闹间,忽听头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与前几日的送饭弟子大不相同,沈拂衣心下一凛,与石柒对视一眼,见她也是笑意尽去,望向自己的眼神瞬间添了几分依恋之色。 沈拂衣抓起佩剑,纵身闪到石柒身边,便觉头顶一亮,溶洞入口处又燃起几支火把,只听一人说道:“丐帮帮主钱睿,求见洞中两位姑娘,在下俗事缠身,今日始归,实是劳烦姑娘们久等了。”沈拂衣听这声音清朗明亮,也不见苍老年迈,不过四十余岁,比之父亲更见年轻。 沈拂衣紧紧握住剑柄,将长剑藏在背后,这十日苦练,只为这突袭制伏钱睿的一招,若不能速胜钱睿,实不知还能如何逃脱困境。 只听石柒声音还有几分颤抖,却极力克制,学着自己的口吻冷冷说道:“钱帮主是叫花子,我是低贱货物,都不必用这些文绉绉的言语,下来说话便是了。” 只听那人爽朗一笑,说道:“姑娘倒是爽利人,既是如此,叫花子得罪了。”只听头顶丐帮弟子们移开了四块巨石,带着丝网的铁板掀起,一个中年汉子纵身跳下,落地身形极是矫健。 沈拂衣从石柒身后看去,只见这人方脸浓眉,双手骨节粗大,身上一袭青衣,却不穿乞丐服饰,身材削瘦高大,比之传功、执法两个长老确是年轻许多,想不到这丐帮帮主名传江湖二十年,竟是这样一个寻常汉子。 只见这钱睿拱了拱手,亮出手中那锈迹斑斑刻着“十七”编号的铁牌,说道:“敢问哪位姑娘是这铁牌的主人?” 沈拂衣心念一动,见石柒虽身子微颤,却挡在自己身前,轻声说道:“我便是。” 那钱睿点头道:“在下听帮中兄弟说,姑娘声称要见在下,却不知有何见教?” 沈拂衣侧目旁观,见钱睿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之色,却瞬间消散,若不是自己多年捕快,最擅察言观色,定是察觉不出。 却听石柒冷笑一声,强撑着说道:“我要见的也不是你钱帮主,只不过是上面那些叫花子传不出去这话来。你去叫你在明月楼的主子来,我自有话说。” 此话一出,只见那钱睿脸色陡变,踏上两步,低声喝道:“你说什么?”沈拂衣心知石柒这一句乃是试探恫吓,却不想竟激得这气定神闲的丐帮帮主如此失控。见石柒吓得退了一步,她更不犹豫,长剑从腰间转到身前,挺身便刺,这一招家传绝学本是直刺咽喉,她却故意使得偏了几寸,瞄向钱睿右肩,要抢先一招让对手无力还击,却又不能失了性命。 第35页 沈拂衣十日苦修,内功大进,这一剑又融合了万象归尘的飘逸身法,去势又快又狠,但对手毕竟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电光石火之间,竟是微微一侧肩,同时将手中石柒的铁牌砸向长剑。 这一招随机应变,实是钱睿半生无数生死搏杀积累的经验,沈拂衣这韶华少女如何能比?这一躲一砸之间,长剑便又偏了一分,擦着钱睿的肩头穿过,只将他衣衫挑破一道长长的口子,却未伤他分毫。 沈拂衣暗自懊悔,自己一时失算,早该想到钱睿会闪避,又何须刻意将剑锋偏了几寸?她从未与这等顶尖高手过招,一招失手,不免心下一慌。只觉一阵大力排山倒海而来,竟是呼吸为之一窒,心知是名震江湖的“降龙十八掌”,乃是天下至刚的丐帮绝学,当下不敢硬接,又怕向后闪避会伤了石柒,便纵身而起,从掌风上方掠过,同时剑锋一转,斩向钱睿头顶,却又被钱睿侧身闪开。 三招一过,沈拂衣已试出这丐帮帮主武功极高,但自己竟能一招逼得他使出平生绝学来反击,却又不禁心下振奋,长剑直出,奋力抢攻,她此刻内功大成,辅以万象归尘心法,身法极快,配合凌厉剑招,竟将钱睿逼得只能拆解,十招里只缓出三两招来挥掌还击,却都被沈拂衣轻松化解。 两人一交手便毫无保留,招招凶险又步法迅捷,头顶群丐与身后石柒都恐伤了自己人,一时竟无法插手。数十招一过,沈拂衣只觉钱睿出招越发占先,隐隐有反攻之势,心知自己这武功路数已被他熟悉,自己利剑在手与他徒手拆招,尚不能占到便宜,若被他缓手接住头顶丐帮弟子丢下的兵刃,只怕更加凶险。 她当下长剑挥洒,招招指向钱睿的致命要害。只见钱睿眉头一皱,忽地招式一变,出掌越发凝重,每掌似有千钧之力,引得她剑势也缓了下来。 沈拂衣心念一动,一剑斜刺作佯攻,引得钱睿挥掌拍出,却收剑出掌,迎面劈向钱睿头顶,这一掌她不再留手,全力劈下,但那钱睿仍有防备,挥臂一带,双掌相交,只听砰的一声,内力相激,沈拂衣被震得向后飘开几步,却见钱睿也是身形一晃,向后退开一步,竟是未分高下,但这一招之间,两人已拉开了架势。 沈拂衣落下地来,转头一瞥,见石柒正关切注视着自己,先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未曾受伤,正欲挥剑再上,却听那钱睿朗声说道:“好一招飞燕穿云掌,不知这位姑娘与临安沈大侠如何称呼?” 沈拂衣心下一沉,却也暗自佩服钱睿见闻,对手既已提到父亲,便横剑当胸,踏上一步护在石柒身前,冷冷说道:“钱帮主好眼力,沈大侠便是家严。” 却见钱睿一怔,喃喃说道:“姑娘便是临安沈家二小姐?”他随即笑了笑,说道:“在下久仰沈大侠威名,只可惜一向无缘拜会。却不想沈二小姐已这般了得,怪不得沈大侠名震天下。” 沈拂衣淡淡说道:“前辈盛赞,晚辈惶恐。” 却听身后石柒讥笑道:“钱帮主这叫花子真不爽利,你要问便问,如此拐弯抹角,等得人心焦。实话告诉你,沈大侠追查湘西阮家灭门之案,已查出了你在明月楼的主子是谁,正要号集群雄杀上华山,你此刻悔改,沈二小姐侠义仁慈,或能留你一条生路。” 只见钱睿脸色一变,登时笑意尽去,顿了一顿,却忽地冷笑一声,说道:“姑娘果然了不起,怪不得竟能从明月楼中逃出生天。若这番话是沈二小姐说出来,在下或许便信了。” 沈拂衣哼了一声,冷然说道:“家父已赴蜀中驰援旧友,钱帮主可信了?” 却听钱睿朗声大笑,忽地神色大变,仿佛瞬间从一派宗师变成莽撞蛮汉,狞笑道:“在下刚从蜀中归来,九幽堂吕晨正是被在下亲手所杀,却不知沈大侠在蜀中救的是谁?” 他顿了顿,踏近一步续道:“既是沈大侠插手我丐帮私事,也休怪在下失礼了。明月楼早有密令,要擒回这出逃的凤翎,当众凌迟处死,在下倒要瞧瞧你临安沈家究竟有多大本事,是护得住吕晨,还是护得住这位姑娘?” 沈拂衣心下一震,钱睿此言,便是挑明了丐帮上下皆已成了明月楼的杀人刀,但父亲早已留书入蜀,怎地这吕堂主仍被钱睿所杀?父亲又情况如何?她心绪一乱,求助一般看向石柒,却见石柒听闻这明月楼密令,已是脸色惨白。沈拂衣顿时横下心来,也不多言,飘然而起,寒芒一闪,一剑已刺向钱睿胸口。 此番两人交手已不似适才那般试探,各自全力施为,已是生死搏杀,又是数十招过后,却仍是难分高下,沈拂衣以凌厉剑招辅以奇诡身法,在钱睿刚猛掌风之间飘忽纵跃,便如惊涛骇浪上的海鸟,任凭海水汹涌,却始终盘旋在天,不会被浪潮卷入水下。 沈拂衣武功初成,与这名震天下的丐帮帮主过招,初时还存了几分畏缩之心,待到听他出言要将石柒带回明月楼凌迟处死,却被激起了刚直之性,酣战之间,剑招与身法配合愈发熟练,十日苦练积累的内功施展出来,再不会似当日绍兴苦战方长青时那般怯力,转眼已与钱睿拆了上百招,仍是神采奕奕。 她只觉自己按幼时所学剑法出招,常常被钱睿提前以掌力封死,若是按自己理解随手一刺,反倒逼得钱睿闪避卸力,想是对手临敌经验极是丰富,寻常剑招路数皆是了然于心,若要胜他,需出其不意。 想到此处,沈拂衣看准时机,用剑锋引得钱睿挥掌向上,却剑花一挽,反手一刺,使得竟是她幼时练剑时童心大起所创。犹记得当时与父亲以木剑练剑,自己本该按招式斜剑上挑,她却心下一动,剑行半路反手直刺,一剑点在父亲大腿上,引得师兄们一阵欢呼,父亲虽表面斥责自己是邪门歪道之术,却大有欣慰嘉许之色。 此刻交手时使出九岁所创的剑招,竟将钱睿逼得撤招闪避,沈拂衣先接一招家传剑法,再化用一招万象归尘心法中的剑意,三招之间,逼得钱睿连退三步,但她纵然悟性奇高,也不能在与这绝顶高手过招时自创一路剑法,虽占了先机,一时却不能争胜。 忽地只觉钱睿双掌齐出,使得又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绝学,沈拂衣侧身一闪,却不想他这一招乃是佯攻,钱睿也趁机退开两步。拉开架势的瞬间,只听头顶呼的一声,一根竹棒被人从溶洞外掷下,只见钱睿一把接住,顺势一挥,当头一棒打来。 沈拂衣心中一沉,但想到能与闻名天下的打狗棒法过招,却又有几分兴奋,凝神屏气,挥剑架开竹棒,跟着翻身一剑,再次与钱睿缠斗起来。 此番交手又大不相同,钱睿掌法大开大合,沈拂衣以快打慢,以利刃斗肉掌,能以奇诡剑招占先,但打狗棒法轻灵迅捷,又比她手中长剑出招更快,几招对攻下来,沈拂衣已是险些被竹棒打中,全靠万象归尘中的闪避技法惊险躲过。 她不敢再与竹棒对攻,便只能挥剑封挡,想要先熟悉这打狗棒法路数再反击。但打狗棒法精妙无比,她又要全力防御,如何能看清路数?但见四面八方皆是竹影,她只能将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一时虽不至于落败,却也极难扭转颓势。 正绝望间,忽听石柒清脆声音叫道:“他要挥棒扫下盘!”沈拂衣长剑正挥动向下,剑尖刚好挡住了竹棒一击,这一棒竟真的要扫向下盘。 紧接着听石柒又叫道:“他要棒戳右肩!”沈拂衣心念一动,便将剑刃封住右肩,又挡住了钱睿这一招,这一招提前封堵,终于能趁机顺势还了一剑,迫得钱睿拆了一招。 只听石柒接着叫道:“劈左臂!戳左肋!”沈拂衣全无顾虑,听到石柒提前叫破钱睿竹棒动向,索性长剑直刺,以攻为守,逼得钱睿手忙脚乱,向后跃开几步。 沈拂衣抬眸一瞥,见钱睿侧目看了看石柒,眼中闪过诧异之色。沈拂衣不禁心中既是骇然,又觉欣慰,这少女从旁观战,便能将打狗棒法的招数全盘记下,钱睿稍有动作,她就能抢先报出招数,实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故事风格可能从明快转向沉重~开始贴合标签啦! 第30章 邪龙囚孤影(下) 沈拂衣手中长剑一挺,还要再上,却见溶洞入口纵身跳下两人,分立在钱睿身后,这两人却不是那传功、执法两大长老,但穿得也是破烂褴褛的乞丐服饰,都是四五十岁年纪,一个灰白长髯,身形微胖;一个英气勃勃,肌肉虬结。 却听钱睿淡淡说道:“在下本想要领教临安沈家的武功,既然这位明月楼的姑娘也有雅兴,便与我帮中长老切磋一下如何?”他指了指那灰髯老丐,说道:“这是我丐帮‘忠勇卫民’四大长老之首的张忠烈。”又转首介绍另一人道:“这是第二位范勇长老。” 沈拂衣见二人貌不惊人,但眼神光华温润,定是内功极高,不禁心下一凛,暗想这钱睿好生无耻,竟要倚多为胜。只听身后石柒讥讽道:“好一个忠勇卫民,丐帮自上而下,果然个个都是侠义为先的大英雄。钱帮主只叫了这两位,也太小瞧了我十七号凤翎这身本事,怎不叫六位长老一起下来?” 第36页 沈拂衣怕钱睿暴起杀人,仗剑护在石柒身前,冷冷逼视着钱睿与两个长老。见那张忠烈面露惭色,转头避开了自己目光,那范勇却紧紧握住手中钢刀,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却见钱睿面不改色,哈哈一笑,说道:“好啊,既是姑娘有言在先,我便请六位长老一起下来受姑娘赐教。” 沈拂衣听得怒气暗生,不待石柒开言,先冷冷说道:“晚辈自幼便听闻钱帮主大名,却不想竟是这般无耻之辈。你我胜负未分,也不必这般急着找帮手助战吧?”她怕钱睿真的顺势叫六大长老一起下到溶洞中,索性先以言语挤住,单打独斗胜算虽低,也总好过被群丐一拥而上。 只听钱睿朗声说道:“好!在下再来领教沈二小姐高招!”沈拂衣心下一喜,手腕一抖,一剑向钱睿刺去,钱睿用竹棒拨开,却忽地收回竹棒,当胸拍出一掌。 这一下变招奇快,沈拂衣已来不及闪避,若是以长剑还击,就算能刺到他身上,也必被这一掌击中,她见这掌风雄浑,索性深吸口气,将长剑向上一丢,双掌齐出,硬接了钱睿这一掌。只听又是砰的一声巨响,不禁双腕发麻,她暗运一口气,真气流转全身,竟是未受内伤,同时回手接住了长剑。 正暗自欣喜间,忽听石柒一声惊呼,沈拂衣还来不及细想,便觉两股大力从左右同时袭来,她闪避技法再高,又如何能想到丐帮两大长老竟会同时出招偷袭?沈拂衣勉强一侧身,双掌左右拍出,便觉胸口剧痛,眼前一黑,跟着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踉跄着摔倒在地。 恍惚间只听石柒在身后挣扎尖叫,沈拂衣却瘫倒在地,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到钱睿俯下身来,布满了血丝的双眼凑到自己面前。他脸上尽是嫉恨之色,压低了声音说道:“我钱睿既已为明月楼做事,还要什么廉耻?你以为世人都能像你沈家一样,高高在上做着正人君子?”跟着呸的一声,一口浓痰正吐在自己脸上。 沈拂衣又急又气,不禁又呕出一口鲜血。她毫无防备之下被丐帮长老左右重击,若不是修习灵犀神功后内功大增,早已当场毙命,饶是如此,也已是真气涣散,再也提不起一丝内力。 只见钱睿兀自不解恨,又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这才站起身来,挥手道:“把那小贱人带出去关好,明日便与那阮家余孽一道送到华山。” 沈拂衣用尽力气侧过头,便见两个丐帮长老已反扭住石柒双臂,石柒纵然拼命挣扎,却被这两大长老如拎小鸡一般提起,从自己身侧经过,走向那溶洞入口。耳听石柒声音绝望至极,哭叫道:“姊姊救我!姊姊救我!” 沈拂衣心下剧痛,想要爬起身,但微一用力,便眼前一黑,竟险些昏死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丐帮长老带着石柒纵身跳出溶洞,外面山洞中仍回响着石柒撕心裂肺一般的尖叫,直到渐渐不闻。 只觉脸上的浓痰顺颊流下,实是自幼起从未受过的屈辱,沈拂衣却连抬臂擦拭的力气也没有,只见钱睿冷冷望着自己,眼中恨意极深,却忽地脸色一变,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长剑,向自己走来。 沈拂衣心下砰砰直跳,自己便要死在这丐帮地牢之中吗?若是能痛快一死,倒也免受侮辱,但自己若死,还有谁能去华山救出石柒? 却见寒光一闪,剑刃已横在自己颈上,只听钱睿冷冷说道:“在下斗胆一问,沈二小姐怎会追查到此处?莫非真是沈大侠授意?” 沈拂衣心中一动,这钱睿既如此忌惮父亲,自己或可编造一番,但她自幼受父亲教诲,极少扯谎骗人,那机变百出的娇俏少女已不在身边,一时间怎能把这谎话编得圆满?这钱睿如此奸猾,若是被他听出破绽,反倒引火烧身。想到此处,索性闭目不语。 却听啪的一声,脸上一阵火辣,竟被那钱睿扬手打了一记耳光,沈拂衣急火攻心,不禁又是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又是几欲昏迷。 她睁开眼狠狠瞪向钱睿,却见钱睿望着自己,狞笑道:“好啊,不愧是沈大侠的千金,和你爹一般的不可一世。老子倒偏要瞧瞧,你沈家有什么可骄傲的。”跟着便见钱睿的大手一挥,反手又是一记耳光,骂道:“臭婆娘,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不知死活,敢来管叫花子的闲事。” 沈拂衣心下怒极,极力汇聚真气,想要挣扎坐起身,不禁胸口一痛,又是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洒落在自己满身。这一下引得真气乱窜,已是一动也动弹不得。 她绝望的瘫软在地,只觉钱睿又凑近一步,狞笑道:“沈江这老贼倒能养出花朵一般的女儿,今日落入老子手里,定教你不得好死,也不知叫花子有没有幸去做沈大侠的女婿?哈哈,老子先去审审那小贱人,再来慢慢炮制你不迟。”说罢,便见他站起身来,又狠狠一脚踢在自己身上,这一下震得沈拂衣全身真气激荡,登时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半梦半醒间,只听钟乳石后隐隐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算来在这溶洞中已困守了十日,却直到今日石柒被带走后才初次听闻滴水声。此间再也听不到那狡黠少女嬉笑撒娇之声,只有自己被遗弃在这地牢之内。 沈拂衣勉强蜷缩着瘫倒在地,冰冷潮湿之气直透单薄的襦裙,她却无力爬到身侧咫尺的毛毯之上。十日之间积累的浑厚内力已全然控制不住,从丹田中转向四肢百骸,几乎要将全身经脉损毁。她耳边仍回响着钱睿的句句污言秽语,却极力仰着头,狠狠咬着下唇,不让眼中流出泪水。 自己只受了这一番羞辱便已是痛不欲生,真不知石柒在明月楼七年,究竟是如何隐忍到伺机逃生?她虽是怜惜石柒遭遇,却直到此刻才知那娇柔少女的甜美笑容下藏着多少血泪。 想到石柒娇花一般的俏脸,沈拂衣心下顿觉一阵温馨,仿佛她正用轻柔冰凉的手抚摸自己心尖。她柔情刚起,却一阵寒意传透全身,石柒明日要被钱睿送回华山,也不知那要凌迟处死的密令是真是假? 想到此处,沈拂衣强自振奋起来,默想自己自幼所学的所有内功心法,逐字拆解岩洞石壁上的三篇神功,但自己全身经脉皆受重创,那灵犀神功修炼时尚且要靠石柒引导辅助,如今在体内失控乱窜,实是无法自愈,足见这邪功进境虽快,却也反噬极强。 但自己若无这浑厚内功护体,只怕早已被毙于那两大长老合击之下。沈拂衣暗自沉下心来,心想就算前人武功不曾记载,难道自己便想不出办法?她闭目冥想,暗自将家传心法与南宫前辈的武学理念一一印证,虽偶有灵光思绪,却转瞬消散,难以整合为法门。 她闭目沉吟,也不知过了多久,心中寒意渐生,正苦思间,忽地头顶一亮,溶洞入口处又燃起几支火把,只见又是钱睿纵身而入,昂然垂眸望向自己。沈拂衣冷冷看了钱睿一眼,便又闭上双眸,只听钱睿冷笑道:“已经是阶下之囚,还摆出这副臭架子给谁看?” 沈拂衣正要出言反击,却听钱睿忽地语带讥讽,说道:“在下回去听了湖南徐舵主之言,才知道沈二小姐和明月楼那小贱人同为女子,却有了私情,倒是有趣之极,实是不枉费沈大侠的苦心栽培。” 沈拂衣心下坦然,狠狠瞪向钱睿,双目中射出清冷杀意,反看得钱睿一怔,顿了顿才冷冷说道:“在下今日来向沈二小姐辞行,便要将你那相好送回华山,如此美貌的小婆娘就要受千刀万剐,在下也是心中惋惜。湖南徐舵主恨极了你那相好,向在下请求,要私刑泄愤一番,以报她前些时日的讥讽之恨,和沈二小姐的剑伤之仇,却不知沈二小姐意下如何?” 沈拂衣心头一震,想到徐鑫曾率众对阮家小姐私刑殴打,心下怕石柒也被群丐凌虐,瞬间不敢再瞪视钱睿,只听他又狞笑一声,说道:“不过若是沈二小姐肯低下你那颗高傲的脑袋,向在下磕头乞求,我便斥责徐舵主,驳回他这大违侠义之道的念头。” 沈拂衣气得全身发抖,若是钱睿要群丐用刑折磨自己,自己便是宁死也不从,偏生他从徐鑫之处得知了自己与石柒的关系,竟以石柒来威胁自己,自己又怎能让石柒受此屈辱? 她心下恨极,略一犹豫,却只能咬牙颤声说道:“此话当真?”只听钱睿冷笑一声,说道:“临安沈家肯向我丐帮叩首求饶,我钱某人岂能不卖这个面子?” 沈拂衣心知钱睿嫉恨自己沈家名声已到了丧心病狂,若不下跪求饶,石柒定是难逃私刑,她身子娇弱,如何能抵受得住?想到此处,横下心来,强撑着跪坐起身,深吸口气,对着钱睿叩首在地,咬牙说道:“求……求钱帮主高抬贵手,约束贵帮弟子,莫要欺侮我那妹妹。” 只听钱睿纵声长笑,声音中满是痛快畅然,说道:“好,沈二小姐磕头求饶,钱某人便饶了那小贱人。”沈拂衣松了口气,便瞬间失了力气,又摔倒在地上,却听钱睿拍了拍手,她已无力转头去看,只听铁链声哗哗作响,似有两人也下到了溶洞之内。 第37页 耳听钱睿恭敬说道:“这女子出身不俗,容貌心智皆是上上之选,二位教习姑姑且请过目。若是看得过去,便请再辛苦些时日,将这女子好生驯化一番,待在下从华州归来,想来二位已大功告成。在下自当不辞劳苦,再护送二位回明月楼,到时将这女子送给花魁姑娘,若是能再添一位凤翎,也算是在下立了一功,不知二位教习姑姑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忍一忍,马上就报仇了! 第31章 惊雷洗怨魂(上) 沈拂衣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她自幼便听闻丐帮钱帮主大名,昨日交手也确是名不虚传,却想不到竟是这般扭曲残忍之徒,一时间万念俱灰,只听脚步声渐近,一只光滑的手扭住了自己下颌,迫得自己转过脸来。 她勉强抬眸望去,只见两个白衣人正俯身打量着自己,正是当日在隔壁溶洞中,吹箫折磨阮家小姐的明月楼教习姑姑,隔着面纱看去,隐约能看出两人确实都是女子,也不过三四十岁年纪。 只觉扭在下颌的手松开,沈拂衣摔在地上,耳听头顶一人生硬的说道:“虽是年岁大了些,姿色却是极好,花魁姑娘定然满意,有劳钱帮主了。” 只听钱睿欣然说道:“如此便烦劳二位教习姑姑了。这女子武功极高,虽受了内伤,二位也请小心为好。在下听帮中的下属说起,她会使妖法奇功,寻常绳索困她不住,特备得一副精钢镣铐在此,以防她暴起伤人。” 沈拂衣只觉双臂被人粗暴的反扭到身后,跟着咔嚓一声,冰凉的铁铐箍在双腕上,铁链极是沉重,坠得她心也向下一沉,便是自己未受内伤,也挣脱不了刚混着铜丝铁线的黑索,何况是这一寸粗细的精钢镣铐?跟着脚踝上也是一凉,又一副镣铐锁住了双足,她却是全无反抗之力,垂死一般瘫倒在地上。 只听那适才说话之人说道:“钱帮主,这人气息奄奄,要是死在此间,莫要怪我二人。”只听钱睿爽朗一笑,说道:“这是自然,二位教习姑姑自行裁决,若是这女子冥顽不化,便是杀了她也无妨。在下即日便行,要将那出逃凤翎和阮家小姐送回华山,就先行告退,二位若有要我丐帮效劳之处,尽可吩咐几位长老便是。” 沈拂衣听那两个女子谢过之后,钱睿便纵身跳出了溶洞,她心下先松了口气,暗恨这钱睿奸诈,他忌惮父亲名望,却意欲借刀杀人,料定自己不会屈从,便可借这明月楼教习之手杀了自己。这明月楼背后势力滔天,虽尚不知是何人操纵,但只怕就算父亲能查明真相也无力撼动。 想起石柒说起这些明月楼教习会传授各种琴棋书画的风雅技艺,使的方法却是酷刑与汤药,沈拂衣不禁一阵寒意透遍全身,她自幼受世家教诲,本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石柒被带走时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姊姊救我”,恍惚间仍在耳畔回响,自己怎能独自死在此间? 沈拂衣想到石柒,精神一振,若能委曲求全,忍得钱睿从华山归来,便可将自己也送往明月楼,若天幸石柒未死,便可与她重逢,一起逃也好,一起死也罢,总要先活着离开这溶洞地牢。 她心意已决,咬牙转过头来,便见那两个白衣女子并肩站在自己身侧,见自己转头,其中一人又是声音冷硬道:“适才之言你听到了?你这般底子,死了实在可惜,我二人也不愿杀你,你若乖乖听话,便可少受伤痛。” 沈拂衣虽是暗自下了决心,本已要委屈求生,但平生从未有人这般居高临下命令自己,不禁听得心下一怔,傲性一起,反倒闭目扭过头去。 只听那女子叹了口气,跟着便听破空之响,啪的一声,背上一阵剧痛传来,已被狠狠抽了一鞭。沈拂衣忍不住哼了一声,但她本就无力挣扎,手足又被戴着镣铐,全然反抗不得。转念便想起当日在普陀山岛上,石柒被金鳞帮捆在木柱上鞭刑审问,她却兀自能忍着泪水戏谑胡言,不禁心如刀绞,今日方知石柒远比自己想象得更为坚强。 沈拂衣只听破空之声在头顶盘旋,想是这教习又要挥鞭,只得深吸口气,学着石柒的语气颤声说道:“我……我听话便是,我听话便是了。” 只觉一只手轻轻摸在自己脸上,沈拂衣恍惚间只觉石柒又回到自己身边,那只手却忽地不轻不重的打了自己一记耳光,只听那女子在头顶冷冷说道:“早这般听话,又何必受这一鞭?下贱东西,跪起来!” 沈拂衣心头一震,她本以为这教习姑姑也会传授自己书画的技艺,却不想竟也是先逼迫自己下跪,不禁一阵仇恨怒火燃遍全身,竟压住了烦乱的内息,虽仍是聚集不起散乱体内的真气,却已能勉强行动。 她咬了咬牙,挣扎着跪坐起身,低头藏住了眼中恨意,身子却气得颤抖不已。好在面前两个女子以为她是畏惧,反倒是相视点头,没想到这美貌少女看起来清冷高傲,竟如此不堪一击。 只听那女子声音中多了几分赞许,说道:“念你身受重伤,又如此乖巧,今日便只罚你跪在此间一个时辰,待你养好了身子,明日另有安排。” 沈拂衣低头不语,却忽地想起前日与石柒打闹时,她也曾奚落自己是“好乖巧的婢女”,不禁脸上一红,登时心平气和,强自压下了屈辱之意,只觉内息也渐渐平缓,但内伤极重,一口真气全然提不起来。 沈拂衣虽是跪在地上,却闭目沉思,继续逐字推演内功心法,一时间物我两忘,仿佛那钟乳石滴水之声又渐渐不闻。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脸上又被轻轻拍了拍,沈拂衣睁开双眸,便见地上已摆着两个木碟,各自盛着清水和面饼。 那两个白衣女子又站在身前,只听一人说道:“今日便算你过关了,明日见到我二人,莫要等我吩咐,便要先行跪下。今后到明月楼去见花魁姑娘,日后成了凤翎,被客人选中时也要主动跪好,你可记下了?” 沈拂衣蓦地想起,石柒在家中书房和初入溶洞时都曾这般向自己下跪,随后便都是崩溃大哭,不禁心下一阵酸楚,也不知石柒在明月楼七年,曾这般屈辱跪过了多少人?自己若要为她复仇,一时之辱又算什么?想到此处,满腔愤恨登时收敛在心,隐忍低下了头,轻声道:“我记下了。” 那两人衣袖一甩,便从溶洞入口跳出,早有守在上面的丐帮弟子又用铁丝网封住了洞口。沈拂衣看这二人身形武功也不见如何高明,却为何能让钱睿对二人卑躬屈膝?那所谓的花魁姑娘究竟是何人?莫非便是那明月楼的主人? 她万千疑虑,却再不能向石柒问询,不禁又是心下一痛。沈拂衣怔了怔,看着面前的两个木碟,顿觉口渴饥饿,略一迟疑,便跪着向前爬了两步,她双手仍被反铐在身后,只能挣扎着俯下身,在木碟中舔舐清水,又撕咬着吞下几口面饼,想到明月楼如此对待女子,比之大理寺狱中的重刑囚犯还要严苛,便是要将人尊严践踏粉碎,实是邪恶残酷至极。 她饥渴稍缓,精神也为之一振,挣扎着爬到毛毯上,才如释重负躺倒下去。低头看去,双膝已跪得一片淤青,身上更是血迹斑斑,襦裙已是又脏又破。沈拂衣长叹一声,将脸埋在毛毯之上,强行不让泪水涌出,却隐隐闻到石柒留下的淡淡香气。她重伤后已强撑了良久,此刻虽是被冰冷的镣铐束缚,却仿佛又被石柒搂抱在怀中,也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也不知白天黑夜,沈拂衣深吸口气,虽是已恢复了几分气力,但真气仍在体内涣散乱窜,不禁心下一沉,若再耽搁几日,只怕非但十日同修灵犀神功得来的内力要付诸东流,连自幼苦练的家传内功也要尽废,那才是万劫不复之境。 她不敢耽搁,继续闭目苦思,这两日逐字推敲内功心法,心知若要以家传吐纳之术,需要父亲这等高深内功为自己疗伤,尚且要月余才能恢复功力。为今之计,只有从那灵犀神功上找出速成诀窍,方能解此危难,但她内功未损时,尚且需要石柒全力协助,此刻仅凭自己之力,又重伤之下,一时间实是悟不出诀窍来。 正冥想间,便听头顶脚步声响,沈拂衣略一迟疑,便已挣扎着爬起身,跪立在毛毯上。跟着便见头顶的铁板掀起,两个白衣女子一前一后跳入地牢中,见她已提前跪好,眼中都是露出了笑意。沈拂衣看在眼里,微微低头,收敛了双眸间的寒光,却觉一只手抚摸在自己头顶,轻轻拍了拍,颇有嘉许之意。 还未等沈拂衣缓过神来,却觉这手猛地抬起,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她全身无力,竟被这一掌打倒在地。沈拂衣心中怒极,抬眸看去,却见这白衣女子从身后取出皮鞭,在空中打了个回旋,发出啪啪的空响。另一人却取出了那根洞箫,她心下一沉,想起石柒所言,多半这二人便要用这洞箫辅以鞭刑,想让自己屈服。 只见那皮鞭在空中一甩,重重落在自己身侧,只听那女子喝道:“跪起来!”跟着洞箫之声悠悠,传入自己双耳。沈拂衣全身一震,当日初入山洞中,也曾听闻这两人用洞箫折磨阮家小姐,但当时自己内功完好,虽是听这箫声有些蹊跷,却也未多留意,只到此刻真气涣散,才察觉这洞箫中辅以内功,一波波冲向自己双耳下的风池穴,意欲扰乱心神。 第38页 沈拂衣全身真气正在经脉中冲撞,此刻风池穴收到冲击,便如拨弦震动,真气隐隐顺着十二条经脉和奇经外脉向风池穴涌动。沈拂衣忽地灵光一现,灵台一阵清明,暗想何不趁机聚拢真气,再一同归于丹田?她横下心来,竟暗自逆运那灵犀神功的心法,反向引导真气,将真气逆着足少阳胆经运行,散落在体内各处的真气便流转起来。 她冒险而行,全力运功,已无暇再去理会那教习的下跪命令,身上早被狠狠抽了几鞭,打出几道血痕,她却仍是忍着剧痛逆运心法,那箫声仍是顺着韵律一波波震动着穴位,指引着她将真气尽数汇聚到的风池穴。 隐约听到那教习姑姑冷哼一声,一把丢掉手中皮鞭,大踏步向自己走来。沈拂衣头顶一阵剧痛,已被这教习姑姑一把抓住了长发,从地上提着跪坐起身。怎知她这拇指恰好触在自己右耳下的风池穴上,沈拂衣只觉她的手猛地一颤,隐约察觉内力竟从她指尖传入自己体内。 那教习姑姑大惊失色,想要放开自己长发,但指尖竟似黏在自己穴位一般,顷刻之间便将她体内本就修为不高的内力尽数吸走。另一人不明所以,察觉到异常,用力在这人肩头一拉,两人便同时摔倒在地。 这箫声一停,沈拂衣全身剧烈抖动,已无暇顾及那两个白衣教习,只觉内力尽数汇聚到双耳后的风池穴,混杂着吸入体内的那教习的内力,头上似要炸开一般,睁开眼来,却觉面容一切如常,只是聚集的内力无处释放,忍不住咬牙呻吟一声。 正绝望间,只觉一掌拍在自己胸口,竟是另一个白衣教习察觉异常,想要出掌击杀自己。沈拂衣双手还被镣铐锁在身后,全然无法格挡,这白衣教习武功虽不高,这一击却正中膻中要穴。 沈拂衣全身巨震,哇的一声,又呕出一口黑血,但这一掌也给风池穴积蓄的内力指引了路线,只觉风池穴积蓄的内力如山洪决堤,顺着足少阳胆经走任脉冲向膻中,再从各条经脉流转回丹田中,竟在这一瞬间治愈了极重的内伤,内功反倒又增益了少许。 第32章 惊雷洗怨魂(下) 沈拂衣心下一喜,暗运真气流转全身,却顺势被这一掌击倒在地。她心知自己内伤虽愈,却仍挣脱不开这精钢镣铐,钱睿虽未归,但若引得丐帮长老们来此,自己手足受制,只能坐以待毙,索性便假装被这一掌打成重伤,静待良机。 想到此处,沈拂衣大口喘息,佯装在地上痛苦挣扎,却见那两个白衣女子搀扶着站起身来,都不敢再靠近自己。那被自己吸干内力之人已无力跳出溶洞地牢,另一人托着她的身子纵身一跃,跟着砰的一声,洞口丝网铁板盖下,这地牢中便只剩下自己一人。 沈拂衣等了良久,见无人来此,料想那二人未去找丐帮长老相助,这才坐起身来,先潜运家传的吐纳之术,将内息运转一周天,确认内功已尽数回复,这才默想适才绝境中逆运灵犀神功的冒险行径,不禁连叫惭愧,若不是膻中穴恰好被那教习姑姑打了一掌,只怕自己便要经脉尽断而死。 她心念一动,想不到自己逆运这内功心法,竟能从风池穴反吸旁人内力,若是那灵犀神功中以金针刺穴速成的法门已近邪道,那自己这逆运吸功之法便是名副其实的邪功。 她怔了一怔,若不是这邪功相救,自己哪里还有命在?那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倒是正道武功,却为钱睿那等奸人所用,看来武功本无正邪,全在如何使用。她一瞬间领悟了南宫前辈遗刻上所说的“善恶、情孽一念之间”,不禁喟然一叹。 想起尚有对钱睿的大仇未报,父亲还受困于蜀中,更要杀上华山救回石柒,沈拂衣瞬间心下一凛,若自己能补全逆运灵犀神功心法后的内力流转之术,便可真正用这法门反吸内力,至于什么善恶正邪,又何须拘泥? 想到此处,沈拂衣一跃而起,刚要跨出一步,足上脚镣一绊,险些摔倒在地。她低头看了看手足上的精钢镣铐,冷笑一声,眼中立时寒意四射,却盘膝负手而坐,默想起内功心法。 沈拂衣内功根基极佳,沈家的吐纳心法又是玄门正宗,兼之她武学悟性本就极高,这引导内息之术又不比疗伤功法那般繁复,只默想了一两日间,便想通了内功流转的法门,已不需金针引导,便能将内功从风池穴归于丹田。 她将家传正统与石壁上的邪道内功结合,竟自创出这逆运心法反吸内力的邪功。只用两日时间,便将这法门暗自练到融会贯通。 这几日间,那两个白衣教习再未曾来过地牢中,只有那丐帮弟子如前番一般,每日送来餐食,沈拂衣每次都装作垂死挣扎一般,跪爬向那盛着水米的木碟,俯身舔舐撕咬,她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手足始终戴着镣铐,那日被教习姑姑抓住长发后无法梳理,长发也愈发散乱,更无丐帮中人猜疑。 她连日醉心武学,若不是牵挂石柒和父亲,倒也不急于逃出这地牢之中。父亲虽未能在蜀中护住吕晨师伯,但钱睿并未与父亲相遇,想来就算遇到阻碍,父亲也定能与之周旋。但石柒被送回明月楼,便要受凌迟之刑,每次念及至此,沈拂衣只觉心急如焚。 算来这五六日间,钱睿也该从襄阳带着石柒和阮家小姐到了华山,他或是乘马而归,或是轻功赶路,三两日间都能返回襄阳,自己若能及时伺机逃脱,星夜兼程去往华山,倒也并非全无救下石柒之机。 沈拂衣坐立不安,却只能继续钻研武功来分散忧心,她内功既成,便闭目回想与钱睿交手时所拆解的上百招,再以家传武功技法和万象归尘心法一一认证,自觉当时若有几招使得更巧些,或许能一击得手。 钱睿乃是江湖上顶尖高手,与他生死搏杀,过招百余,其中奥妙远胜苦读武功秘籍,沈拂衣只在心中默想,虽不能抬手推演,却也不觉间进境更深。 如此又过两日,隐约听到山洞外雷声滚滚,震得溶洞地上积水都泛起涟漪。算来还未到送饭之时,便听头顶脚步声传来,又是杂乱无章,足有十来人之众。 沈拂衣心念一动,顺势躺倒在地上,潜运内息,逼得脸色惨白,佯作奄奄一息之态。只听砰的一声,洞口铁板再次被掀起,沈拂衣侧目一瞥,昏暗火光下,只见钱睿衣衫被暴雨淋得半身湿透,正从洞口外俯身冷冷看着自己。 恰逢洞外一声炸雷,闪电照亮了钱睿的脸,只见他满脸酒气,胡须未刮,数日不见,竟颓废了许多,隐约看到他身后还站着几人。 沈拂衣心下正猜疑,便见钱睿纵身跳入洞中,身后又跟着七八人,她扫了一眼,便认出有那使淬毒暗器的传功长老孙伯功和湖南分舵主徐鑫。 沈拂衣心念一动,大口喘息了几下,故意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又摔倒在毛毯上,便听那钱睿冷笑道:“兄弟们且看一看,这便是天下闻名的临安沈家二小姐,像不像垂死挣扎的野狗?” 只见这几人都是哄笑出声,耳听那湖南分舵主徐鑫恨恨说道:“帮主只瞧见了她这副模样,却没看到当日在湖南时,这沈二小姐有多么神气。” 只听那传功长老笑道:“徐老弟,你这一路上对人家小姑娘拳打脚踢,我瞧什么气也该消了,怎还有这么大怨念?”沈拂衣全身一震,忍不住抬眸看去,这下来不及收敛眼中寒光,正被钱睿看在眼里。却见那徐鑫怒气冲冲道:“孙长老也听到了那小贱人一路上如何挖苦讥讽属下,实是可恨。” 却见钱睿借着酒气狞笑一声,转身拍了拍徐鑫肩膀,说道:“徐舵主莫要着恼,人既已送到华山,想来已被千刀万剐了。”只见徐鑫点了点头,恨恨道:“多谢帮主,只可惜属下没能亲眼看着那小贱人如何受刑。” 沈拂衣听得心下一沉,不禁脸色惨白,倒也不用再闭气伪装。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钱睿指向自己说道:“徐舵主要是还怨气,不如试试这个小贱人。这等又臭又硬的东西,还伤了明月楼的教习姑姑,明月楼既是不收,留着也是无用,不如来日一刀一剑也将她剐了,免得成了祸患。徐舵主既与她有私仇,就先将她送给徐舵主处置。” 那徐鑫满脸堆笑,躬身道:“帮主面前,属下怎敢造次?还请帮主先来,属下在旁学着。” 只听钱睿纵身大笑,踉跄着走向自己,俯身一把扭住了自己下颌,沈拂衣隐约闻到一阵酒气,还未等多想,便觉脸上一痛,又是被钱睿打了一记耳光,她耳中嗡嗡作响,只听群丐哄笑道:“帮主手下留情!别先给打死了,让徐舵主来不及报仇。” 沈拂衣转回头来,只见钱睿眼中遍布血丝,嫉恨之意更深,却又隐隐带着凄凉之色。沈拂衣想到石柒被他送回华山,不禁恨入骨髓,再也忍耐不住,咬牙颤声道:“猪狗不如的畜生,我定要亲手杀了你。” 只见钱睿一怔,随即一把抓住自己的长发,逼得自己仰起头来,只听钱睿压低了声音狞笑道:“说得好,我便是畜生,且瞧瞧你高高在上的沈家小姐如何被畜生羞辱?你若磕头求饶,我念着沈江那老贼的脸面,且让你死个痛快,如若不肯……”说到此处,只见钱睿咧嘴一笑,转头看了看身后那十来个丐帮弟子。 第39页 沈拂衣心下砰砰乱跳,却听他又让自己磕头,不禁心下暗喜,索性闭目不语,却暗自逆运灵犀神功的心法,将全身真气缓缓汇聚到耳后风池穴。 果然只听钱睿冷哼一声,抓着自己长发的大手顺势按住自己头顶,想要将自己强行按得跪地叩首。沈拂衣一扭头,主动将风池穴凑到钱睿的拇指上,立时便觉一阵浑厚内力从他指尖传入体内,远远胜过前几日那白衣教习微弱的内功。 只觉钱睿全身一震,想要收回手指,却被牢牢吸在自己风池穴上,沈拂衣怕被群丐看出端倪,顺势一弓腰,用后脑引着钱睿的手,却叩首在地,故意大声说道:“求钱帮主饶命。” 耳听群丐又是哄笑起来,跟着传来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钱睿却全身发抖,竟说不出话来,想要抬起手掌格毙沈拂衣,却使不出半分力气。片刻之间,沈拂衣便已将钱睿数十年积蓄的内力全都吸入风池穴,她潜运前几日自创的导气之法,将内力顺着全身经脉引出,尽数归于丹田。钱睿却也身子一软,坐倒在自己面前。 群丐这才看出情况不妙,纷纷抢上前来,沈拂衣内功本就不弱,此刻又吸取了钱睿毕生修为,只觉全身似有无穷之力,她暗运万象归尘心法,内力到处,只听当啷一声,竟将精钢镣铐上的铁链挣断。 她一跃而起,眼看那徐鑫冲在最前,沈拂衣想到他竟在去华山的路上虐打石柒,心中恨极,当头一掌劈出,她在岳阳时武功便已在徐鑫之上,这一掌去得突然,又汇聚了全身劲力,徐鑫勉强挥臂一架,咔嚓一声,臂骨便被掌风震断,跟着啪的一声,沈拂衣一掌拍在徐鑫额头,竟将他打得头骨碎裂,当场气绝身亡。 余下几人吓得连退几步,面面相觑,竟无人再敢出手。群丐与钱睿饮酒至半酣,到这地牢中只为了羞辱沈拂衣,都未曾带兵器,谁能想到这濒死少女竟不知用什么邪法将帮主制伏,又能徒手挣脱那精钢镣铐? 沈拂衣冷笑一声,纵身而起,竟主动扑向众人,只听一声破空之响,但她早有防备,在空中翻了个身,擦着腥风避开了传功长老的淬毒暗器,这一下轻功又是精进不少,形如鬼魅,一闪之间便到了传功长老面前,一掌劈向他胸口。 那孙伯功勉强闪身避开,沈拂衣却横劈一掌,正拍在身侧另一人胸前,那人一声惨叫,喷出一口鲜血,却也被沈拂衣扭头避开,鲜血洒落在余下丐帮弟子身上,在这溶洞幽光照映下极是恐怖。 沈拂衣三招之间击毙两个丐帮高手,反倒激起了群丐的敌忾之情,拳掌相加,一起夹攻而来。沈拂衣飘然而起,闪开了群丐的搏命反击,跟着倒纵几步,一把抓起地上长剑,双眸冷冷扫向群丐。只听洞外又是一声惊雷,沈拂衣再也忍不住这几日的屈辱,身形暴起,长剑直出,瞬间刺入一人胸口。 沈拂衣猛地拔出长剑,带着一道血柱喷出,便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之气,登时杀心大起,剑锋到处,地牢中的赤手空拳的群丐应声而倒,数招之间,连同那传功长老在内,将群丐尽数砍翻在地,地牢中竟是血流成河。转头一瞥,见钱睿挣扎着想要爬起,踩在湿滑的地上,又一跤摔在血泊之中。 沈拂衣恨意未消,纵身一跃,跳到了这被困半月有余的溶洞之外,一脚将铁板踢回溶洞入口上,先将钱睿关在了地牢中。 转回头来,见山洞外正值深夜,却是暴雨如注,一片电闪雷鸣。雷光之下,隐约能看到院门上丐帮的忠义大旗在狂风中翻卷,沈拂衣心下怒极,倒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向山洞之外。 却见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匆匆跑入洞内,沈拂衣纵身而起,剑光一闪,已指向那人心口,却见那人吓得手中饭篮落在地上,抬起头来,已是面如土色,沈拂衣这才认出正是每日给自己送饭的少年弟子。 沈拂衣犹豫片刻,手中长剑始终刺不出,低声喝道:“快滚!”却见那少年弟子连滚带爬冲出山洞,回头看了一眼,却在院落中尖声叫道:“快来人!犯人逃出来了!”沈拂衣一怔,气极反笑,闪身而出,几步追上了那少年弟子,一剑穿过他的后心,便听他尖叫声戛然,倒在地上不动。 作者有话说: 前方高爽 第33章 断刃判生死(上) 暴雨淋在身上,将她满身血污尽数冲刷掉,沈拂衣用剑锋挑下那少年弟子的斗笠,反手戴在自己头上,提剑站在院落中。借着两侧厢房中昏暗的火光,便见总坛中的丐帮弟子纷纷从厢房中冲出,手中各持刀剑棍棒,将她团团围住,足有上百人之众。 跟着面前的三层阁楼中也走出五人,当先一人脸如黑炭,正是那执法长老王正纲,身后便是那日偷袭自己的张忠烈和范勇,余下两人一个手持钢杖,身形矮小,另一个却是铁塔一般的壮汉。 她曾听父亲和师兄们说起,使钢杖的矮子叫周卫疆,一套疯魔杖法曾横行江湖,那壮汉叫吴民生,外家拳掌已练到极致。这四人名字各取一字,便是丐帮名震江湖的“忠勇卫民”四大长老,倒也不能小觑了他们。 沈拂衣想到这四人竟合称“忠勇卫民”,却忍不住又是暗自冷笑。见那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倒是那张忠烈先踏上一步,拱手道:“敢问沈二小姐,钱帮主何在?” 沈拂衣昂然不答,恰逢一道紫色闪电划破夜空,照出斗笠下这少女清冷绝丽的脸颊,双眸中杀气冲天,暴雨顺着她剑锋流下,与鲜血混杂,染红了地上的积水,看得群丐皆是心下一凛。 只见那范勇手中钢刀一举,大喝道:“先杀了这小贱人,再去洞里寻帮主!”话音刚落,便听一声炸雷,沈拂衣身形一晃,长剑直出,一剑点向范勇胸口,这一下兔起鹘落,去势极快。那范勇脸色一变,咬牙横起钢刀想要遮架,沈拂衣却在空中纤腰一扭,手腕一转,横剑割在了那执法长老王正纲的咽喉之上。这一下声东击西,剑招奇诡至极,只见那王正纲的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晃了一晃,便软倒在地。 沈拂衣这一剑突袭,只一招便杀了威名赫赫的执法长老,群丐皆是一片哗然,四大长老率先缓过神来,张忠烈亮起双爪,范勇钢刀横砍,周卫疆挥动钢杖,吴民生双掌劈出,一齐夹攻向这少女。 沈拂衣见这四招皆是凶狠凌厉,足见丐帮四大长老的盛名,她武功再高,也无法同时接住这四招,当下运起轻功,身如飞燕,从双爪和钢杖中穿过,横剑拨开了刀锋,先躲开了前三人的杀招,却一掌挥出,硬接了那壮汉的双掌。 这一掌附上了沈拂衣十日苦修积累的深厚内力和钱睿毕生功力,只怕当世已无人能及,这吴民生虽是外家功夫极是刚猛,又如何能接住这劲力?掌力相接,便听一声惨呼,吴民生双腕齐折,踉跄着坐倒在地。沈拂衣却借着他这掌力高高跃起,在空中转了个身,剑锋直刺那范勇的眉心。 那范勇矮身躲过,沈拂衣便只觉一阵大力扫向腰间,忙纵身闪开钢杖,却又被刀锋和双爪逼得连退两步,她凛然惊醒,自己一时轻敌,这几招已是险象环生,总算都是侥幸躲开。 她自知第一剑乃是佯攻偷袭,第二掌是出其不意,虽是两招除掉了两个劲敌,却也绝不能正面击败这三个江湖名宿联手,想到此处,顺势向后飘开,与三人拉开了架势,那三人却也被她前两招惊得不敢追击,各自摆好守势对峙。 只听那张忠烈又沉声道:“还请沈二小姐告知钱帮主下落,若未伤了钱帮主性命,老夫一力担保,放沈二小姐离去便是。” 沈拂衣冷笑一声,切齿说道:“姑娘要走便走,还用你放?休说是钱睿恶贼,今日丐帮上下,便是一条狗也休想活命。”惊雷一震之下,三个长老脸色陡变,各自退了一步,那张忠烈喝道:“结打狗大阵!” 沈拂衣环视四周,见这一声令下,群丐便缓缓移动,手中棍棒纷纷敲击着地面,溅起地上雨水,刀剑穿插在棍棒之间,围住自己的圈子逐渐缩小。她心念一动,想起幼时曾听闻师兄们讲述,当年丐帮以此阵法对抗金兵,数百弟子歼灭了三千金兵精锐,解了襄阳之危,丐帮打狗大阵从此名动天下,却不想今日竟会以此阵来对付自己。 想到此处,沈拂衣心下再无顾忌,伸手压低了斗笠,忽地挥剑在地上划了半圈,将暴雨积水挑起,跟着一掌劈出,飞溅的水珠裹挟着内力,如暗器般射向群丐,尽数打在群丐脸上,虽不至丧命,却也击得众人头破血流,一阵惨叫之声。 沈拂衣趁着这打狗大阵露出破绽的瞬间,身形一晃,已提剑杀入群丐之中,掌劈剑刺,几乎无人能挡住她一招。群丐纵然悍勇,但见了这清冷少女如索命幽灵一般的身法,身边同门纷纷毙命,或是筋断骨折,或是割喉穿胸,却也不禁尽数胆寒。已有数人丢下兵刃,抱头鼠窜从那忠义大旗下跑过,逃出了总坛院门,这名扬天下的打狗大阵就此被杀得七零八落。 沈拂衣也不去追,反向飘开,冷然说道:“臭叫花子自己已先成了走狗,这打狗大阵还能困得住谁?” 第40页 那三个长老见势不对,相互对视一眼,咬牙并肩又冲了上来。沈拂衣横剑架开钢刀,挥掌逼退双爪,又以极快的身法闪开了当头一杖,钢杖重重落在地,竟将地上的青砖撞碎,实是凶险无比。 沈拂衣心念一动,纵身跳到那受伤倒地的吴民生身边,一剑斩在他大腿上。这吴长老本就双腕折断,此番更是站也站不起来。那周卫疆护友心切,大喝一声,当先抢上两步,钢杖劈头砸下。 沈拂衣侧身一避,却顺势横剑在他钢杖上一敲,只听当的一声,这柄父亲赠予的随身佩剑被震得折为两段,但周卫疆的钢杖却径直砸在那吴民生的头顶,竟将他头骨砸得粉碎。 沈拂衣趁着周卫疆万分惊愕之间,手中断剑当胸直刺,余下张范两个长老虽是全力救护,但沈拂衣出招极是狠辣,断剑尽数没入周卫疆胸口,已来不及拔出,便弃剑纵身向前一跃,堪堪躲开了张忠烈和范勇的合击。 只见周吴两人尸身倒在一处,身下积水瞬间染红,那张忠烈颤声吼道:“贼婆娘,你好卑鄙!”沈拂衣凄然大笑两声,忽地笑容尽敛,冷冷喝问道:“张长老再说一遍,到底是谁卑鄙?” 只见张忠烈脸色一变,瞬间失语,他身侧的范勇低头看到自己手中长剑已失,眼中凶光一闪,趁机挥刀冲向前来。 沈拂衣心中恨极了那日偷袭自己这两人,横下心来,眼看钢刀砍到面前,竟不闪身躲避,双掌当胸拍出,使得是家传飞燕穿云掌法中最为刚猛的一招“青鸾振翅”,这一招不做任何拆解,以纯刚内功正面猛击,逼得对手自行收招闪避,若对手不收招,这双掌也必定拍到身上,虽是两败俱伤的搏命打法,但若内功占优,便是无视对手的傲然之态。 她幼时练这一招时内功不济,总是使得气闷,与人交手时也从未使出,此刻双掌齐出,范勇见她竟不躲避刀招,便也狠下心劈来,沈拂衣双掌拍到范勇胸前,便听砰的一声巨响,径直将范勇肌肉虬结的身躯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两侧厢房墙壁上,落地摔成一堆,竟当场气绝而死。但范勇这一刀也劈了下来,虽是被掌风重击,消了大半力道,仍是砍在沈拂衣手臂上,将她小臂肌肤划破一道口子。 沈拂衣一把接住钢刀,也不去看小臂伤口流出的鲜血,便纵身扑向那张忠烈。电闪雷鸣之间,满地皆是丐帮弟子的尸身,但见水珠纷飞,刀光闪动,这头戴斗笠衣衫褴褛的清冷少女与那花白长髯的丐帮长老在院落中央生死搏杀,襄阳总坛丐帮弟子已是作鸟兽散,只留下十余人远远围观,却也不敢上前助阵。 但见两人转眼已拆了十余招,虽是看不出胜负,却见两人身边飞溅的雨水中渐渐掺杂着血珠,滴滴落在积水上,泛起暗红色涟漪,显然是有人受了伤。 这血珠越来越多,跟着便听少女一声娇叱,张忠烈身子一晃,竟单膝跪倒在地,只见他身上几处刀伤都渗出鲜血,沈拂衣手中钢刀已横在他颈间,暴雨从她的刀锋上汇聚,流入张忠烈的长髯之中。沈拂衣颤声问道:“你说,到底是谁卑鄙?”那张忠烈脸色惨白,却说不出话来,沈拂衣又厉声喝道:“到底是谁卑鄙?” 只听张忠烈长叹一声,闭上双目,说道:“实是老夫卑鄙,沈二小姐要杀便杀,老夫死而无怨。”沈拂衣一怔,持刀的手臂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所措。忽听又一声惊雷,沈拂衣耳边仿佛又传来石柒被这张忠烈架走时那声嘶力竭的尖叫,她再不多想,怒喝道:“杀便杀!”跟着挥刀斩下,竟将这张忠烈的头砍落。 她转过身来,看向总坛中余下的那十几个丐帮弟子,见那些人缩在墙角,大多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身上不过两三个布袋,却挺着刀剑不肯逃跑,沈拂衣冷冷说道:“那两个白衣人何在?”只见有丐帮弟子大着胆子指了指左手边那三层阁楼,沈拂衣一脚踢开张忠烈的尸身,看也不看那些丐帮弟子一眼,持刀大踏步闯入了阁楼之中。 才一进门,便见这阁楼中虽不算精致,却也干净整洁,显然是供女子居住,原来丐帮竟将整栋阁楼腾出来让给明月楼两个武功低微的女子,六个长老与帮主却挤在另一座阁楼。 想到此处,沈拂衣冷笑一声,顺手取下门边的火折,一手横刀在前,在阁楼中四下搜寻,见一楼甚是空旷,便踏着木制台阶一步步走上二楼,她举起火折,借着窗外闪电,却见床榻下露出一角白衣,微微抖动不停。 沈拂衣更不犹豫,几步赶到床边,猛地飞起一脚掀起了床榻,火光照映下,只见那躲在床下的两个全身白衣的女子还来不及戴上面纱,皆是三十余岁的年纪,容貌竟都甚是清雅,却也是脸色惨白,颤抖着抱在一起,手中连护身兵刃都没有。沈拂衣心下一寒,偏生这样两个弱女子,竟让那堂堂丐帮帮主卑躬屈膝,这明月楼究竟是什么邪祟之地? 见两人目光闪躲,沈拂衣重重哼了一声,冷然说道:“下贱东西,跪起来!”却见其中一人连头都不敢抬,勉强爬起身,跪伏在自己面前,另一人却仍坐在地上,反倒抬头瞪了自己一眼,正是前些时日出言辱骂自己之人,自己胸前那一掌也是被她所击。沈拂衣惨然一笑,更不多言,一刀劈下,将这女子砍翻在地,吓得跪伏那女子一声尖叫,全身剧烈抖动起来。 沈拂衣用滴着血的钢刀托起那女子下颌,见她泪水滚滚而下,颤抖着想要出言求饶,却吓得失声,沈拂衣收回钢刀,冷冷说道:“明月楼在何处?是何人所立?花魁姑娘是谁?” 只见那女子睁大了双眼,张口试了几次,才终于出言说道:“明……明月楼在华山云台峰顶,花魁……花魁姑娘就是花魁姑娘,我……我等平日只听花魁姑娘之命,其余实在不知,求……求女侠饶命。” 沈拂衣冷笑一声,反手一掌打在那女子脸上,还了这一记耳光,恨恨说道:“我若饶你一命,明月楼可会饶我那妹妹一命?” 只见那女子被打得满口鲜血,脸颊高高肿起,却仍是跪在地上不敢反抗,听了沈拂衣这一句,脸上显出绝望之色,尖声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沈拂衣不待她第二声说完,便一刀砍在她胸口,未说的话语化作一声尖叫,咚的一声摔在地板之上。 作者有话说: 看个痛快! 第34章 断刃判生死(下) 她杀了这两个侮辱自己的明月楼教习,心中恨意已消了大半,提着钢刀走出阁楼,迎面却见那十余个丐帮弟子从山洞中走出来,只见一人身上竟背着钱睿,自己一念之仁,却没想到丐帮中还有这等“忠心耿耿”的弟子,险些被他们将钱睿救走。那十余人面面相觑,但见了沈拂衣连毙四大长老的狠辣武功,实是无人敢上前送死。 雷声滚滚中,只听钱睿低声说道:“别管我,你等快走。”沈拂衣心念一动,双眸扫向钱睿,却见他内力全失后虚弱至极,酒气胡茬之下,更显颓废,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但神情惶恐,不断催促这些弟子,倒也不似作伪。 沈拂衣冷冷说道:“何必抢着送死?钱帮主一世英名,总要留些殉葬之辈。”只见钱睿脸色一变,怔怔说道:“这些弟子年少无知,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还求沈二小姐宽恕他们。” 沈拂衣脸色陡变,瞬间杀意大起,厉声喝道:“敢问钱帮主,我与我那妹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钱睿低头不答,却催促身边众弟子道:“你等还不快走?”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我看谁有本事走!”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闪到那背负钱睿的少年弟子身前,一刀砍在他胸口,那少年登时血如泉涌,摔倒在地,钱睿也跟着滚倒在满地血水之中。 只听身后风声骤起,沈拂衣反手一刀,砍倒了背后挥剑刺向自己的丐帮弟子,跟着飞起一脚,又将身侧一人踢得口喷鲜血,忽听钱睿喝道:“住手!” 沈拂衣一脚踩在一个丐帮弟子胸口,横刀侧目,却见钱睿挣扎着跪在血水中,颤声道:“求沈二小姐高抬贵手,饶了这些孩子们。”说罢,竟是对着自己连连叩首。 沈拂衣万没想到钱睿竟会主动磕头为这些弟子们求饶,不禁微微一怔,低下头来,见脚下踩着那少年弟子年岁尚不及自己,已是脸色惨白,瞪大了瞳孔望向自己。 正犹豫间,只听钱睿续道:“在下愿向沈二小姐坦白所有罪行,只求沈二小姐放过他们。”沈拂衣昂然睥睨,冷冷说道:“钱帮主若言而有信,本也不必有今日之事。” 却见钱睿抬起头来,磕头时沾上的血水顺着额角流了满脸,又被暴雨冲刷干净,只听他说道:“沈二小姐难道不想去明月楼救回那位姑娘?” 沈拂衣心下一震,脱口问道:“她还活着?” 只见钱睿低头说道:“在下将那姑娘和阮家小姐送入明月楼时,花魁姑娘本要将她凌迟处死,却不知那姑娘悄声说了些什么,引得众人不敢下手,先将她关了起来,沈二小姐若去华山相救,想来未必便迟。” 第41页 沈拂衣精神一振,立时收回了钢刀,轻轻一脚将身下那少年踢得滚了开去。只听钱睿低声喝道:“帮主有令,你等速速离去,不得有违!今后更不许向沈二小姐寻仇!”那一众弟子死里逃生,又被钱睿命令,踌躇片刻,却被钱睿厉声催促,只得一个个垂泪回首而去。 沈拂衣目送这十来人都走出了总坛院门,这才转头牢牢盯着钱睿,轻声说道:“明月楼在何处?是何人所立?花魁姑娘是谁?” 只听钱睿忙不迭说道:“明月楼在华山云台峰顶,是一座两层阁楼,一楼是雇凶杀人的无音堂,共有三十六位‘龙牙’,都是顶尖的杀手。二楼是听箫阁,有二十四个‘凤翎’。无音堂堂主是金国第一高手,名为阿徒罕,听箫阁……”说到此处,忽地脸色一黯,低头顿了顿,才说道:“听箫阁的总教习便是明月楼花魁,从前乃是金国公主,人称圣女纳真。” 沈拂衣心念一转,那日追杀九幽堂的弟子中既有丐帮弟子和少林僧人,也有会使飞索邪功的金人高手,大师兄姚平手持后宫手谕和枢密院腰牌从华州运货,定是朝中有人暗通金国,原来这明月楼竟是金人所创,但不知怎会搅动整个江湖? 她顿了顿,冷然说道:“只有两层阁楼?那华山险道上的老和尚是谁?金鳞帮少帮主在何处赌钱?钱帮主的打狗棒法是否留了几招在华山?九幽堂吕堂主在何处看字画,怎会被追杀?湘西阮家因何被你丐帮灭门?” 只见钱睿神色略显茫然,听到后面说道:“什么老和尚、赌场、字画?在下实是未曾听闻。九幽堂吕堂主在华山游览时误入明月楼,撞见了金人与朝中权贵的龌龊勾当,才被明月楼一路赶尽杀绝。湘西阮家倒是咎由自取,原也怪不得旁人。他派人到无音堂下了杀人悬赏,要阿徒罕替他除了断龙岭群盗,无音堂办了事,阮家又反悔不肯交付银钱,明月楼这才下令灭了阮家满门,又将会酿猴儿酒的阮家小姐掳走,当作凤翎抵债。” 沈拂衣冷笑一声,讥讽道:“钱帮主倒是对明月楼忠心耿耿,竟还有些愤愤不平之色。我实是想不通,钱帮主名震江湖,怎就甘心成了金人的杀手走狗?” 只见钱睿怔了良久,忽地长叹一声,凄然道:“在下去年误信帮中小人之言,到华山云台峰顶,却被那花魁姑娘色诱……此中污秽之事,倒也不必污了沈二小姐之耳,那花魁姑娘不断索要银钱,叫花子本就清贫,又在华山一住数月,早已是身无分文,只好留下几招打狗棒法的精妙心法。” 他说到此处,深深低下了头,又叹了口气,才续道:“到得后来,那花魁姑娘又诱骗在下为明月楼杀人抵债,在下一时鬼迷心窍,竟应允了这要求。连打狗棒也被扣押在明月楼,要我为杀手堂杀满十人才肯归还,那日……那日与姑娘交手时的竹棒,原是在下伪造之物。” 沈拂衣凝视钱睿片刻,缓缓说道:“既已伪造了竹棒,又何必执迷不悟?” 只见钱睿猛地抬起头来,一瞬间神情扭曲至极,又显出地牢中那嫉恨之色,冷笑道:“叫花子自幼贫苦,年逾四十未曾娶妻,怎比得上你临安沈家位高权重、锦衣玉食?”他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叹道:“那花魁姑娘有倾国之色,蚀骨销魂,在下心甘情愿为之沉沦,待到后来心生悔意时,已是深陷泥淖,无路回头。” 他忽地凄然一笑,望着满地丐帮弟子的尸首,长叹一声,颓然说道:“倒要多谢沈二小姐废了我一身内功,倒教在下就此解脱了。” 沈拂衣握紧了手中钢刀,颤声说道:“你辱我清誉,夺我所爱,怎能教你这般解脱了?”只见钱睿神色一黯,低头说道:“在下有一事相求,若沈二小姐肯应允,在下自当再吐露一个秘密。” 沈拂衣哼了一声,说道:“你说也罢,不说也罢,我定要杀你,何必求饶?” 却听钱睿笑了笑,仰头朗声说道:“在下虽自甘堕落,名声尽毁,但沈二小姐也太小瞧了在下。钱某自当引颈受戮,怎敢乞怜求生?” 他顿了顿,忽地又叩首在地,说道:“丐帮自庄帮主创立以来,数百年来以侠义为先,钱某却带着帮中兄弟为金人行屠戮之事,实是罪无可赦,九泉之下也不敢去见历代帮主。但丐帮侠义不可自此断绝,钱某斗胆,恳请沈二小姐扶持丐帮重回侠义之道。” 沈拂衣一怔,她从君山岛一路到襄阳,早已将丐帮视为邪魔外道,听了钱睿之言,霎时间又想起自幼听闻的丐帮义举,一时间犹疑不决。 却见钱睿抬起头来,低声说道:“沈二小姐明鉴,在下此番去明月楼,又从阿徒罕那里受了密令,说宋金一年之内便要再起战事,为了扫清障碍,明月楼下一个要杀的便是……便是大侠沈江。” 沈拂衣心下一震,见钱睿双手掩面,声音极是痛苦,说道:“湘西阮家本非正道,钱某与湖南徐舵主商议,捏造通金之罪,带兄弟们灭了他满门,倒也不觉如何。但吕堂主昔年乃是抗金义士,本就心灰意懒才遁入蜀中,却被在下追到家中所杀,钱某已是日夜不安。此番却还让我去杀了沈大侠,论起武功声望,钱某如何能做到?沈二小姐,钱某痛恨沈家,全然是一片小人嫉恨之心,恨得是自己不如沈大侠那般光明磊落,以致坠入深渊之中。” 沈拂衣冷冷垂眸看着钱睿,虽是恨之入骨,却也不禁生出一丝怜悯之意,竟不忍再出言讥讽。只听钱睿慨然一叹,挺胸跪立,说道:“钱某死在顷刻,只能在此预祝沈二小姐挑灭明月楼,救出那位姑娘,也可解了沈大侠之危。”他满眼恳求之色,望向自己,又续道:“也望沈二小姐能应允钱某,钱某死后,求沈二小姐扶持丐帮重回侠义,扶宋抗金。” 沈拂衣转回头来,望向那忠义大旗,却兀自在暴雨中随风翻卷,她本想杀尽丐帮弟子后便砍断这旗杆,却不想钱睿竟要自己去守护这旗帜。沈拂衣沉吟良久,终是轻叹一声,说道:“好,我尽力而为。” 只见钱睿又叩首在地,颤声说道:“多谢沈二小姐大恩,钱某恶贯满盈,甘心领死。” 沈拂衣望着钱睿跪伏的模样,一时间又恨又悲,怔了片刻,才狠下心来,踏上一步,挥刀便砍,刀锋落处,只听咔嚓一声,将钱睿后颈砍断,这纵横半生的丐帮帮主就此倒下,尸身摔在地上,飞溅起满地血水。 跟着当啷一声,沈拂衣手中钢刀落地,这清冷少女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退了两步,便跪倒在满地血泊之中,她紧咬下唇强忍,双眸间却仍是泛起了盈盈泪花。 只见电光一闪,便听天外雷声滚滚,却是轰鸣渐远,狂风止歇,只剩哗哗暴雨倾盆洒落在地上,冲刷着满地鲜血,汇聚成溪流,顺着墙角尽数流向了院落之外。 作者有话说: 杀杀杀 第四卷 水龙吟 第35章 冷语辩伪真(上) 自六十年前绍兴和议以后,京兆府路以东的华州之地便尽属金人所辖。此地远离金人京都,更无战火侵扰,数十年来,当年仓皇逃难的百姓大多是故土难离,纷纷回到了本乡,这华州之地倒也是烟火缭绕。 华州华阴县南郊不过几里,有五座险峰如分瓣莲花,直直插入云霄,便是天下闻名的西岳华山。 历代君王曾在此封禅祭祀,敕建道观,山脚下的玉泉道观曾是陈抟老祖清修之所,更是华山险路的必经门户,当年也曾香火鼎盛,直到金兵南下,再到落入金人境内,才渐渐荒废。 如今战事未起,还是太平时日,慕名来此登山之人络绎不绝,玉泉院虽未修缮,却渐渐成了登山游人休憩补给之处,到得后来,竟在这道观里新建了酒馆,袅袅檀香换了醺醺酒气,十余年来繁华竟犹胜往昔。 此时正值盛夏酷暑,玉泉院中破败的正殿前空无一人,倒是墙边树荫处一排摆着十余张方桌,桌旁三三两两坐着客人,或是大醉酩酊,或是小酌闲谈,叫嚷说笑声此起彼伏。 伙计们从地下冰窖里凿下冰块,与杨梅一道放入酒壶中,便可消暑生津,引得一众客人争相拍桌催促。 却见一个瘦瘪的老汉独自坐在一桌,一把拉住了上酒的伙计,带着几分酒气说道:“店伴,今日怎还不见掌柜出来说书?”却见那伙计陪笑道:“杨三叔,谢掌柜昨日大醉,想是还未醒酒。” 那老汉提过酒壶酌了一口,却是醉意更盛,拍桌说道:“老汉付了银钱,便是要听他说书,快去催来!”他这一喊,引得前后几桌都跟着吵嚷起来,几个伙计愁眉苦脸只是陪笑。 正争执间,却见青瓦砖墙后踉跄着转出一个布衣汉子,一手却仍是抱着酒坛,他身形削瘦,偏偏肚子隆起老高,胡须头发已大半花白,乱蓬蓬堆在脸上,只听他醉醺醺道:“催个什么鸟劲!老子到了时辰自会出来。” 众人欢呼声中,便见那汉子走到一方木台之后,一手将酒坛往台上一放,另一手却将惊堂木在台上一拍,院落中登时静了下来。 第42页 便见他双目一睁,脸上醉气倒少了几分,缓缓说道:“上回书说到,赵、钱、孙三位大侠振臂高呼,集结了三百义士,共赴濠州城,被那名将之后小吴将军接入了城中。要说此时,金兵先锋已在城外五里扎下了营,那领头的金将起了个好名字,唤作完颜福寿,他差人来下了战书,说金兵三日里就要来攻城。三位大侠与小吴将军商议一番,那赵大侠竟是连夜入了金人大营,割下了完颜福寿的人头来。” 只听众人一片叫好之声,那瘦瘪老汉提起酒壶饮了一大口酒,大笑道:“杀得好!”却跟着一头醉倒在桌上,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这玉泉院虽在金人境内,但华山脚下素来无官军驻守,又趁着言语不通,这酒肆掌柜便公然在此间讲述这抗金往事,酒馆中常来的熟客们虽是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每次讲到这赵大侠割下金人首级时便会大声喝彩。 那说书的谢掌柜讲到兴奋处,抱起酒坛,猛灌了一口酒,便又继续讲下去。此后这情节却是急转直下,讲的是那赵钱孙三位大侠率领江湖义士助官军守城月余,眼见粮草用尽,城中军民已要啃食草根树皮,却仍不见后援送来粮草。三位大侠与小吴将军商议之下,想来是被朝堂中主和的奸臣从中作梗,断了援军粮道,为今之计,只能弃城南逃。 一众客人听得悲愤交加,大骂奸臣误国,却见那说书人举起酒坛咕嘟咕嘟饮了好几口,才放下酒坛,长叹一声,说道:“奸臣误国自是可恨,卖友求荣却更是阴险。那赵大侠找来钱大侠和孙大侠,要他二人率领江湖义军留守濠州城,他却去护送官军先行撤退,还哄骗说要亲自率援军来救兄弟。他这一去便了无音讯,只留下濠州城三百义士困守十余日,已是矢尽粮绝,仍不见赵大侠归来,无奈之下只得冒死突围,却被金人暗中设伏,可怜三百热血男儿,竟只逃出四人,余下都死在乱军之中。” 一片哀嚎声中,那说书人打了个酒嗝,冷冷说道:“后来有人打探,那赵大侠却因护送官军有功,从此与朝堂攀上了关系,定居在临安城,被封官受赏,后来还将女儿嫁入了官家,竟从此一步登天,在庙堂江湖都是身份显赫。” 此言一出,客人更是污言秽语,大骂那赵大侠,却忽听清脆的声音穿透叫骂声,冷冷说道:“当日濠州城粮草尽绝,官军羸弱,百姓惶恐,是赵大侠主动提议亲自断后守城,三百义士群情激昂,纷纷请战,倒是余下两位大侠极力劝说赵大侠护送军民撤退,再求得援军来相助,何来哄骗一说?” 众人皆是转头看向说话之人,却见一个白衣少年独自坐在一桌,面前只摆着一壶清茶。他抬起头来,只见这少年剑眉星目,容貌极俊,双眸间却射出清冷寒意,牢牢盯住了那说书人。 只见那说书人脸色陡变,用力揉了揉眼睛,嗫嚅了几声,竟说不出话来。那白衣少年站起身来,只见他身形挺拔,腰悬长剑,向那说书人走了几步,又冷然说道:“官军百姓离去之时,分明给三百义士留下了半月口粮。赵大侠护送军民撤出前线,便马不停蹄入了临安,四处叩首哀求,总算求来了援军出征,便立时独自反身赶回濠州,誓要与江湖义士共生死,一路累毙了三匹骏马,到得濠州城下时,却见城已被金人攻破,城外尽是义士尸首。” 那少年顿了顿,又踏上一步,缓缓说道:“赵大侠心痛欲裂,却恰巧从尸堆里救下了还未咽气的钱大侠,带回临安治伤,这才知道有人不听赵大侠之令,在第十三日上擅自率众弃城,又不走大路反走山野,才中了金人埋伏,那擅自弃城之人却先用轻功翻山逃走,留下那三百义士几乎全部牺牲。敢问这位掌柜,那擅自率众弃城的莽夫、临阵脱逃的鼠辈,到底是姓孙,还是姓谢?” 少年最后这一句冷声喝问,便似卷过一阵透骨寒风,虽是酷暑晌午,竟也听得众人汗毛倒竖,只听啪的一声,那说书的谢掌柜手中惊堂木掉落在地,他颤声说道:“一派胡言!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如何知晓?” 只见那少年冷笑一声,缓缓说道:“小侄沈拂衣,乃是临安沈家次女,先行见过谢师叔。谢师叔口中卖友求荣的赵大侠,听来倒像是在污蔑家严,名讳沈江。小侄自幼便听闻当年家父与师伯吕晨、师叔谢沧在濠州并肩抗金之事,每次提及,家父便沉痛哀悼,长恨没有及时求来援军,深责自己未能救下断后义士,每每教诲小侄勿忘前辈先烈们忠君爱民之举,却不知谢师叔为何要在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酒馆客人们尽皆骇然无语,目光来回落在这扮了男装的美貌少女和那说书掌柜身上。却见那说书人呆呆望着少女,藏在乱发里的双眼中先是一喜,随后却是神情一变,竟显出了悲愤之色,颤抖着抱起酒坛又饮了一大口,却被酒水淋湿了前襟。他迟疑良久,才恨恨说道:“故人之女有如此风姿,沈大哥这些年过得好威风好快活啊!” 那少女却昂然睥睨,双眸中满是鄙夷之色,冷冷瞥了这说书人一眼,转身便走,却不是要走出酒馆,反倒是想穿过院落进入华山。 那说书人大喝一声,说道:“往哪里走?”只见那少女转过头来,冷笑道:“师叔自在此讲述昔年荣光,小侄不敢叨扰,自去登山便是。” 只见那说书人脸色陡变,猛地一拍桌子,便扑向那少女,酒馆客人见他每日醉得脚步踉跄,却不想这一扑竟身法如此迅捷刚猛,无怪当年竟能与大侠沈江一同统领江湖义士相助抗金。 原来这谢掌柜本名谢沧,每日说书讲得皆是被扭曲的亲身往事,想到这抗金义士竟堕落至此,众人皆是摇头慨叹,更是暗自为那美貌少女捏了把汗。 眼看这谢沧扑到那少女身后,一爪已抓向她后心,却见那少女纤腰一转,便闪开了这一击,跟着横臂一架,轻描淡写间便化开了谢沧后续的一掌,双臂相接,便见谢沧被震得连退几步,一跤坐倒。 众人相顾震惊,江湖之人都曾听闻临安沈江大名,原来他沈家的二小姐竟已这般了得,足见盛名非虚。 那少女却看也不看一眼,抬足便行,谢沧坐在地上呆了片刻,忽地脸上杀气大起,跳起身来,一把抓住了酒旗字招下的旗杆,在地上用力一顿,便震落了酒旗,露出旗杆上闪着幽光的枪头,竟是一杆红缨长枪。却见酒馆中余下四个伙计见状,也不知从何处取出了刀剑,并肩而上,拦在了那少女面前。 那少女全无惧色,伸手按住腰间剑柄,却不拔剑出鞘,转过身来淡淡说道:“谢师叔以刀兵相见,想来已全然不顾及故人情谊了。” 只见那谢沧颓然一笑,却挺了挺手中长枪,说道:“好一个故人情谊,你沈家攀龙附凤之时,便已先不顾念往日义气了。谁给老子酒喝,老子便为谁出力!” 却见那少女脸色一变,双眸瞬间罩上一层寒霜,刷的一声,长剑出鞘,冷冷说道:“谢师叔不许小侄上华山,莫不是在替山顶的人看门?” 她自开言以来便字字清冷,但这一句中却透出了极重的杀意,那谢沧与四个伙计情不自禁便各退了一步。 却见那少女微一沉吟,眼中闪动着怒火,压低了声音说道:“谢师叔愿意给金人做看门狗也就罢了,还写信将昔年兄弟骗来此间,想来是吕晨师伯不肯同流合污,你才叫人去杀了他?”只见谢沧微微一怔,说道:“我……我几时杀了他?” 他跟着便如有所悟,仰头大笑道:“死得好!这老书呆子躲在蜀中几十年,一门心思钻研他那字画,老子一片苦心,修书唤他来此间同乐,他反倒当面痛骂老子一顿,便拂袖要走,还说要出家做和尚,这老书呆子装什么清高?明月楼神通广大,怎能让他这样轻易回去?哈哈!死得好!死了便解脱了!” 他笑到后来,语音已有几分凄厉癫狂,隐隐能看他眼角泪花渗入了花白长发之中。 只见那少女气极反笑,说道:“好,师叔不念旧情在先,须怪不得小侄无礼。你临阵脱逃,污蔑旧友,躲在此间灌黄汤,旁人原也管不着你。但你为明月楼做走狗,残害了吕师伯,姑娘这便送你也去解脱!” 话音未落,便见寒光闪动,少女手中长剑已点到谢沧面前,谢沧勉强用枪杆架开,向后退开两步,双腿错开,横过枪头,看步伐竟是要使出杨家枪法的起手式。 还未等他一□□出,便见白影一晃,那少女如影随形追至,一剑便刺入谢沧心窝。 只见谢沧脸上神情瞬间凝住,不敢置信的望向那白衣少女,脚下摇晃几步,却拄着长枪站立不倒,颤声说道:“当日……当日老子若是这般……这般战死在濠州城上,该有……多好……”说到此处,才抱着长枪缓缓跪倒在地,就此气绝。 余下那四个伙计见这少女只用两招便刺杀谢沧,惊得转身便要逃,那少女纵身而上,几招之间,便将这四人尽数斩杀,出手狠辣凌厉,与她清丽俊秀的容颜判若两人。 第43页 酒馆中一众客人已是吓得面如土色,更无人敢出一言,眼睁睁看着那少女仗剑穿过玉泉院的后门,踏入华山山径之上。倒是那姓杨的瘦瘪老汉醉伏在桌上,梦中哼唱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始爬山! 第36章 冷语辩伪真(下) 沈拂衣盛怒之下闯入华山山门,疾走了片刻,才渐渐消了恨意,停步转身时,却见玉泉院的青瓦已隐匿在松柏之间,不觉间已是去路迢遥,不由得怔了片刻,方才低头一叹,收剑入鞘,转回身顺着青石山径拾阶而上。 她回想钱睿临终时说这明月楼建在云台峰顶,但山脚下的玉泉院便已然是明月楼的势力,再想到钱睿既不知赌场书院,又不知那险道上的老和尚,可见他所知不全,只怕整座华山皆是明月楼的地盘。想到此处,沈拂衣心下一凛,捋了捋鬓发,整一整衣衫,才继续前行。 这华山素以险峰闻名,但此地尚在山脚,山路倒还平坦宽阔,更有登山的游人香客扶老携幼,倒也并不寂寥。 又行了不远,但见青松翠竹之间,隐隐传来水声轰鸣,峰回路转,便见一条山涧奔泻而过,立时传来一阵清凉之意。这山涧甚是宽阔,竟将山路阻隔,一条石桥横跨涧上,桥身上隐约刻着“上方桥”三个大字。 沈拂衣穿过石桥,便见桥头上两崖之间依山建了一座两层阁楼,竟将山路拦住,那楼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漱玉斋”,下面挂着几幅对联,笔体甚是清雅。 沈拂衣暗哼一声,想来此间便是那谢沧写信邀九幽堂吕晨来赏字画之处,说不定也是明月楼的场子。 想到此处,沈拂衣更不犹豫,推门便入,却迎面闻到一阵幽香,只见这阁楼里点着烛灯,四壁挂着无数名家书画,更有数十人秉烛鉴赏,大多是书生打扮,神情皆是如痴如醉。 沈拂衣冷眼查看,见这些人脚步虚浮,倒不像身怀武功。另有几张长桌摆在中央,上面铺着宣纸砚台,几个婢女模样的少女侍立在侧,捧着笔墨供这些文人选用。 正打量间,却见一个婢女迎上两步,屈膝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来此可是要赏字画?” 沈拂衣见这婢女十六七岁年纪,身材娇小,眉目清秀,却隐约看到她颈上一道淡淡的伤疤,藏在她轻薄纱裙之下。 沈拂衣恍然竟似看到石柒在明月楼饱受凌虐之时的模样,不禁心头一阵剧痛,缓了一缓,才淡淡说道:“在下只是要登山,不为赏画而来,姑娘不必多礼。” 却见那婢女又行了一礼,说道:“敢问公子登山所为何事?”沈拂衣心念一动,转头扫了那婢女一眼,却吓得那婢女跪倒在地,低头说道:“奴婢失礼多嘴,恳请公子莫怪。” 沈拂衣一怔,却不禁暗自凄然,自己连日来杀人如麻,双手已染满鲜血,侧目一瞥便让这婢女如此畏惧,想来眼中满是戾气,也不知若被石柒瞧见,会是怎生神色?只怕石柒定会戏谑跪地,求自己莫要杀她,但自己若真能救了她离开华山,又怎会再出手杀人? 想到石柒那戏谑模样,沈拂衣又忍不住暗自好笑,心下柔情顿生,拉起那婢女,温言说道:“姑娘莫怕,在下见山路被阁楼所阻,烦请姑娘指引上山之路,在下自行离去便是。” 那婢女低头说道:“公子上了二楼,便可从后门穿出,出了门,就又是山路。”沈拂衣谢了一声,穿过内堂,踏上楼梯,转回头却见那婢女仍垂首站在原地,模样甚是可怜。 她虽心下一软,但已知明月楼诡诈阴险,手按腰间剑柄,一步步踏上这漱玉斋的二楼,却暗自松了口气,见这二楼同样是四壁挂着书画,也有十余人沉醉其中,全然未察觉自己行踪。 沈拂衣略一沉吟,暗想多半是这漱玉斋与山脚那玉泉院的酒馆一般,也是明月楼所建的哨探,只是少个谢沧那般的看门狗,想必是谢沧为表忠心,写信邀旧友吕晨至此,想要拉他入伙,吕晨却怒斥拒绝,这才被明月楼派钱睿追到蜀中灭口,只是不知父亲为何未能与钱睿在蜀中相遇? 想到父亲,心下又是一紧,若是父亲知晓昔年与他并肩抗金的谢沧和吕晨是这般下场,不知会怎生难过?自己一时激愤杀了谢沧,是否是父亲本意? 她此刻恨极了明月楼,待要一把火烧了这漱玉斋,却又怕打草惊蛇,只好恨恨作罢,待到杀了山顶那些金人,再让石柒来此纵火不迟。 想到此处,她一把推开了二楼的后门,便觉眼前一亮,从那风雅楼阁重回清幽山间。却见过了上方桥,才算入了登山长阶,一路向上,山路渐行渐险,行人渐稀,但闻鸟语蝉鸣,更有山泉清冽,已不似山脚下那般燥热。 又行了不远,翻过石阶,却见前方一片坦途,一泓瀑布飞流而下,水珠飞溅,极是壮观,沈拂衣虽是满腔杀意,却也忍不住驻足一看,只见身旁巨石上刻着“响水石”三字,这名字起得倒极是古朴。她此刻内功极深,隆隆瀑布声下,却隐约听到一阵粗豪大笑之声。 沈拂衣心念一动,凝神屏气,听出笑声来源,循声转过巨石,便见山路一侧立着几个破败的凉亭,一眼望去,凉亭中却是熙熙攘攘,挤着许多人,远远便闻到一阵汗臭。 沈拂衣秀眉一蹙,却还是向前走了几步,便见凉亭上面挂了个木牌,歪歪斜斜,刻着“盈亏坊”,亭下错落摆着十数个矮桌,桌上摆着各式骰盅扑盘,打马签筒,挤在桌前或有赤裸上身的江湖草莽,或有衣着考究的富商豪绅,更有几个盘着翘辫的金人商客,却都是抚掌笑骂,伴着铜钱碎银碰撞之声。 沈拂衣暗自冷哼一声,料想此地便是那明月楼的赌场,倒也不急着清算,待到从山巅归来,再一桩桩砸了明月楼的买卖不迟。 她正抬足要行,却听一声女子惨叫,探身看时,只见一个年岁不轻的男子气冲冲喝骂道:“下贱东西,瞧你掷得是什么东西?害爷爷亏了这笔银钱!” 耳听人群一阵哄笑,沈拂衣绕开人群,便见第二个凉亭里跪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穿着粗布短衫,裸露着手臂和双腿,膝盖上已是跪得一片淤青。 她颈中戴着项圈,项圈上挂着一个铁牌,半边脸颊上肿起一个手印,却仍是将双手负在背后,可怜兮兮仰着头,泪水盈盈的双目间满是乞求之色,望向面前之人。却见她面前之人是个身形肥胖的商客,头发已是一片花白,足有六旬年纪,正怒气冲冲低头瞪着这少女。 却听另一个声音笑道:“王掌柜也不必这般动怒,这些下贱之人,又能有什么好手气?你教她来替你掷骰子,还不是等着输个干净?” 这声音听来年岁不大,倒像是临安官话,沈拂衣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衣饰华丽的少年公子懒洋洋的坐在石凳上,手中挥着折扇,神情潇洒,双腿高高翘起,竟是搭在一个女子背上。 只见那女子也是衣衫单薄,颈上也戴着项圈,上面沉甸甸挂着一块铁牌,她四肢蜷缩着跪伏在地上,被那少年公子双腿压得脸上通红,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沈拂衣瞬间只觉怒火攻心,气得全身发抖,几欲站立不住,竟退了半步才站稳,仿佛已亲眼看到石柒当年如何被这些人从山巅的听箫阁带到这赌坊打骂羞辱,原来她那些赌桌出千的本事,背后竟藏着这些血泪,再回想她在明州渡口、衢州破庙挑眉出千时的狡黠笑容,不禁心间一阵绞痛。 她心下怒极,手已按住剑柄,欲要将这些恶徒尽数屠戮,但这念头一闪便过,想到自己深入龙潭虎穴,倒不可鲁莽行事。 沈拂衣深吸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正要转身而去,却听一个尖利的声音说道:“这位公子请留步,既到了这地界,何不赌上几局试试手气?” 沈拂衣抬眸望去,只见最里处地势最高的凉亭里站着一个瘦高汉子,这汉子脸色苍白,双目深邃,一身深绿色长衫,虽不似那少年公子般华丽,但用料考究,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之人,拇指上还戴着血红的玛瑙扳指。沈拂衣在临安时,家中常有权臣阉党来拜访父亲,这些衣料饰品,倒像是临安宫中才有的宝贝。 沈拂衣心下一凛,顺势一瞥,便见这汉子颈部未见喉结,多半是宫里太监。她不动声色,拱了拱手,淡淡说道:“在下一向运气不佳,还是不赌为好。” 她这番话故意带上几分临安乡音,却见那汉子咧嘴一笑,说道:“公子想是第一次来华山,在下是这赌坊的东家,姓高名怀忠,咱们这赌坊的规矩,便是凡是要上山的人,都要先赌三局,三局过后,便是朋友,不论输赢,都可上山。在下听公子说话有些亲切,敢问公子贵姓?” 沈拂衣听这高怀忠的名字,倒更有几分像是太监,他自称是赌场东家,暗想在浔阳撞见大师兄时那枢密院腰牌和后宫手谕,料想这明月楼定是还与朝堂勾结,这太监多半便是宫中派来的公干。想到此处,却又暗自起了杀心,脸上却是点头一笑,说道:“原来如此,在下姓石,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东家莫怪。” 第44页 那太监满脸堆欢,引着沈拂衣走入最里处的凉亭坐定,口中说道:“岂敢岂敢,石公子请来此间就坐,却不知公子要赌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攀山片段持续高能,可能会看状态突然更新!请多多支持! 第37章 险道过响水(上) 沈拂衣转头看了看旁边凉亭中那两个少女,心下一动,淡淡说道:“在下见这两个姑娘有些意思,想要以此为赌注。”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那姓王的肥胖老者喝道:“岂有此理,你要租便自己上山去租!爷爷花大价钱租下来的凤翎,凭什么要给你做赌注?” 却听那少年公子笑道:“胜负还未定,王掌柜何必又急,再说就算高老板真把这凤翎输与了这位兄台,还能亏了你我不成?正好另换两个新鲜的陪着。” 只听那高怀忠笑道:“赵公子说得极是,王大哥不必恼怒,远来都是客,且让在下先陪这位石公子玩玩。在下斗胆,却不知石公子以何为注?”最后这句话已转向了自己,虽是脸带笑容,目光中却满是审视之色。 沈拂衣心念急转,淡淡一笑,说道:“听东家此言,倒像是瞧在下输不起了。” 她说了此话,心底隐隐泛起一丝甜意,也不知自己学着石柒说话,有她几分神韵?若是石柒在此,定会说得更圆滑机变,不似自己这般生硬。 却见那高怀忠脸色一变,却立时咧嘴笑道:“石公子这是在斥责我了,公子教训得是,咱们先赌过三局,交上了朋友,再叙闲话不迟。石公子既不好赌,便赌些简单的,这骰盅里三颗骰子,你我三局定胜负,只猜大小如何?” 沈拂衣略一点头,说道:“便从东家之意。”却见高怀忠挥了挥手,一个仆人打扮的青年汉子从他身后低头转出,手里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两个骰盅,这汉子躬身走到桌前,将托盘递到沈拂衣面前,低声道:“请公子先选用。” 沈拂衣探身取过一个骰盅,随手摇了摇,却见那汉子抬起头来,饶是她极力伪装,也不禁心下一震,却见这汉子容色俊朗,竟是少时见过一面的金鳞帮少帮主金坤,但他神色呆滞,双目空洞,茫然看了自己一眼,便又低头躬身退回高怀忠身后。 沈拂衣侧目一瞥,却见那高怀忠摸着下颌,正盯着自己,与自己目光一触,却又笑了笑,说道:“在下想与石公子加个注,这每局胜者,便可向败者任意提问,不论胜者问了何事,败者需得坦诚相答,不知石公子可有兴致?” 沈拂衣杀心已起,与这高怀忠作赌,本是要寻个由头出手杀人,免得贸然动手引人猜疑,提前被山顶的明月楼察觉。却不想竟见金坤在此间沦为奴仆,一时错愕之下,已被高怀忠看出端倪。 听他这一问敌意更深了几分,沈拂衣却心下反倒一喜,正好以此试着探些消息,就算试探不成,动起手来也更顺理成章。想到此处,便欣然点头说道:“如此倒也有趣,在下跟了这注便是。” 只见高怀忠立时堆笑道:“石公子果然爽快,待到三局一过,在下交定了你这朋友。”跟着便见他取过面前骰盅,抬手示意道:“石公子先请。” 沈拂衣回想当日在衢州破庙与石柒对赌之时的嬉笑打闹,心下既觉酸楚,又隐隐甜蜜,恨不能插翅飞上山顶救下石柒,却只能强自冷静下来。 当时自己只顾盯着石柒的手,以防她出千,却不想那骰子里早已动了手脚,这赌场上的门道实是防不胜防,高怀忠既是赌场东家,这作弊手段定然比石柒高明百倍,自己如何能察觉他出千? 正盘算间,却蓦地回想起当日石柒耍诈赢了自己后,笑吟吟说的那句“赌局比得是人心”,沈拂衣心念一动,这高怀忠既要试探自己,这第一局定会故意输给自己,先让自己提问,正好暴露来意,后两局他才会出千取胜,反过来逼问自己。既已洞察人心,又何必执着于赌局,去盯着他如何作弊? 想到此处,沈拂衣更不多虑,随手摇了几下骰盅,却学着石柒的模样,对着骰盅轻吹了口气,这才说道:“东家请。” 待到高怀忠也摇罢骰盅,两人同时掀起一看,沈拂衣虽只掷了七点,高怀忠却只有四点,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故意先输一局,等着从自己的问题中探听来意。 沈拂衣暗自冷笑,看着高怀忠先是佯作懊恼,又假笑恭维一番,才对自己说道:“石公子请问便是,在下知无不言。” 沈拂衣点了点头,却倏然起身,到身后凉亭转了一圈,从那王掌柜和赵公子身旁走过,却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少女颈上挂着的铁牌,便见材质大小与石柒的铁牌一般无二,只是一个刻着“十八”,另一个刻着“十二”。 沈拂衣深吸口气,却再也装不出笑意,只淡淡说道:“在下听说有个十七号姑娘赌运最佳,却不知是也不是?” 此话一出,却见那高怀忠脸色一变,旋即笑道:“石公子见闻广博,在下佩服,倒是有些时日不曾见到那十七号姑娘了。” 沈拂衣暗自一凛,料想这高怀忠常年在这半山的赌坊,也不过是个看门护院之辈,石柒出逃之事,他多半是不尽知晓,这一问虽未打草惊蛇,却也是徒劳无功。 正沉吟间,却听身后又是一声尖叫,转身看时,那花白头发的肥胖王掌柜竟又重重给了那挂着十八号牌子的少女一巴掌,怒道:“贱人,谁教你盯着这小子看了?” 只见那少女颤抖着蜷缩跪地,却仍是负着双手,深深垂下头去,便又听那赵公子笑道:“王掌柜也怪不得人家,你瞧人家石公子比这两个凤翎还要俊俏三分,娘们见了如何不……” 他话音未落,沈拂衣已冷冷扫了他一眼,眸中寒意竟似一把利刃,割断了那赵公子的话头,迫得他不敢对视。 只听身后高怀忠尖声笑道:“石公子再赌完这两局,便可自去山上找那位十七号姑娘。” 沈拂衣冷冷一瞥,拂袖坐回石凳,随手又摇了两下骰盅,却没了吹气的心思,掀开看时,果然输与了高怀忠。 只见高怀忠咧嘴谦逊了几句,便又是满脸堆欢,探身问道:“在下斗胆,想问公子来登华山,是要到山上何处?” 沈拂衣心念一动,她此刻杀气已按捺不住,只想出言挑衅,也不抬眸,只摩挲着骰盅,淡淡说道:“在下此来,是要到云台峰上为十七号姑娘赎身的。” 只听身后一声嗤笑,转头看时,那赵公子已不敢多话,这笑声正是那王掌柜所发,他踢了身前少女一脚,径直将那少女踢得摔倒在地,只听他大声说道:“听到没有?人家如此痴情,又不是为你,你瞧人家作甚?” 沈拂衣狠狠咬了咬下唇,才转回身,却见高怀忠低头摆弄着骰盅,缓缓说道:“石公子,请恕在下多嘴,云台峰上只怕没这个规矩。”沈拂衣淡淡说道:“这个不妨,在下自去找定规矩的人,劝他们改了规矩便是。” 高怀忠抬起头来,又是咧嘴笑了笑,说道:“石公子此言倒也有趣,既是如此,这最后一局赌罢,便请公子上山,公子意下如何?” 沈拂衣冷冷扫了高怀忠一眼,正要点头,却听身后那赵公子叫道:“高老板,赵某要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沈拂衣也不回头,淡淡说道:“赵兄请留步,看完这一局再走不迟。若是在下侥幸胜了,还要赢来赵兄脚下的姑娘呢。” 身后那赵公子立时不敢再作声,高怀忠更不多言,拿起骰盅,说道:“石公子请了。”话音刚落,便觉劲风扑面,但沈拂衣早已全神戒备,抓起骰盅一挡,便听三声闷响,三颗骰子已深深嵌入骰盅,正是这高怀忠使出暗器手法甩出,却被沈拂衣在咫尺间用骰盅挡住。 便在此时,只听哐当的一声,面前赌桌已被高怀忠掀翻,他从桌下抓起一把软剑,衣袖一挥,剑招未出,先有三枚金针从袖中射出。但沈拂衣早已拔剑跃起,侧身一闪,三枚金针尽数落空,同时白影一晃,一点寒芒已刺向高怀忠眉心。 沈拂衣见这高怀忠暗器阴毒,心下不敢怠慢,这一剑已用上全力,却被那高怀忠扭头躲开,跟着他手中软剑与自己长剑相交,竟绕过自己剑锋,点向自己手腕。 沈拂衣见他软剑古怪,索性收剑避开,左掌当胸劈出,这一掌内功浑厚至极,那高怀忠本欲招架,待到劲风扑面,方才脸色陡变,想要收势却来不及,忽地衣袖一挥,又是三枚金针射出。 但沈拂衣早已算到他袖中暗器之术,收剑时便已护在身前,顺势一拨,用长剑拨开了三枚金针,左掌力道虽是稍弱了几分,但去势不减,仍是重重击在高怀忠左肩,径直将他打得连退几步,摔出凉亭之外,一跤坐倒在地。 这几招只在瞬息之间,直到高怀忠倒地,赌坊中的一众赌徒才反应过来,喧嚣声瞬间停下来,只剩下瀑布隆隆作响,沈拂衣纵身追到凉亭外,不待高怀忠抬手,先一剑斩断他右臂,免得他再射出那歹毒暗器来。 第45页 她转身一瞥,见众赌徒四散而逃,那赵公子早已丢下了少女逃在最前面,沈拂衣冷哼一声,几个起落便赶上赵公子,也懒得与他多费唇舌,抬手一剑便刺入他后心。 她抽剑转身,只见那姓王的掌柜身形肥胖,被众赌徒挤在最后,还没挤出凉亭,便冷笑一声,闪身跳到那王掌柜面前,只见那王掌柜脸色惨白,嗫嚅了几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人失言,小人……” 沈拂衣退了一步,侧目见那两个戴着牌子的少女都是跪缩在地,吓得全神颤抖,那被王掌柜打骂的十八号凤翎却怯生生又瞄了自己一眼。 沈拂衣凄然一笑,轻声说道:“姑娘,这人性命由你定夺,你若饶他便点头,不饶他便摇头。”只见那少女慌忙低下头,那王掌柜怔了一怔,却跪着爬向那少女,说道:“你……你快点头,求……求求你……” 那少女吓得跪着向后连退几步,沈拂衣一脚将王掌柜踢翻,拦在他和那少女之间,冷冷说道:“你还要饶他不成?” 见那少女全身一震,虽是低垂着头,却用力摇了摇,沈拂衣更不犹豫,一剑斩落,便将那王掌柜砍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给沈二小姐一些支持! 第38章 险道过响水(下) 此时众赌客早已一哄而散,沈拂衣转身踏出凉亭,侧目一瞥,却见金坤仍是茫然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全然未曾看到这些纷争。 那高怀忠左肩被击碎,右臂被斩断,倒在地上,却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尖声说道:“我道是哪来的石公子,原来是个臭婆娘假扮的。” 沈拂衣冷笑一声,提剑走近两步,垂眸睥睨,冷冷说道:“公子也好,婆娘也罢,总胜过你这不男不女的阉狗。” 只见高怀忠脸色大变,气得全身颤抖,竟说不出话来,沈拂衣剑锋一引,指着高怀忠的胸口,低声道:“你若如实招来,我让你死个痛快,是临安后宫哪个贵妃派你来的?” 却见高怀忠轻蔑一笑,说道:“后宫?后宫算什么东西。你们娘们只配给人当玩物,也敢在杂家面前指手画脚?” 沈拂衣哼了一声,又是一剑斩断高怀忠的左臂,登时血如泉涌,染红了爬着青苔的石板,这高怀忠倒甚是硬气,竟不求饶,瞪了自己一眼,忽地尖声叫道:“阿坤,杀!” 沈拂衣抬眸一瞥,便见那金坤听了这一声,立时全身一震,一把抓起钢刀,几步冲到面前,沈拂衣不欲伤他性命,向后略退半步,却见金坤这一刀竟未劈向自己,反倒一刀砍在地上高怀忠的胸口。 沈拂衣一惊,一剑挑开钢刀时,高怀忠已是气若游丝,却咧嘴一笑,勉强说道:“臭婆娘……你也配……审问杂家?” 沈拂衣心下怒极,一剑刺入高怀忠咽喉,却听风声骤起,一柄钢刀已砍向身前,她侧身闪开,只见金坤仍是双目呆滞,但这一刀使得倒是刚猛。 沈拂衣收敛杀气,凝神架开,用家传剑法与金鳞帮的刀法逐招拆解,竟有些心下恍惚。六年前金帮主携金坤到临安访问父亲时,自己便曾与金坤这般切磋武功,当时自己稚弱幼女,却也在第五十招上挑飞了金坤的钢刀,不想如今早已物是人非,竟在此间再次交手,不禁凄然一叹。 她此时内功绝世,又将万象归尘心法融入了家传武功,剑招更是奇诡,与这行尸走肉一般的金坤交手,何须再用五十招?虽是有意收手,却也只在第七招上,便将金坤手中钢刀挑飞,使得正是当年战胜他那一招“钱塘拂柳”,连钢刀斜飞的方位都如出一辙。 却见那金坤脸色陡变,仿佛瞬间清醒过来,抬头呆呆看了看自己,哑着嗓子说道:“沈……沈二小姐?” 沈拂衣凝剑不动,冷冷说道:“小妹有礼了,金师兄别来无恙。”只见金坤脸色陡变,下意识想要去拾起钢刀,却忽地脸色惨白,颤抖着说道:“沈二小姐是……是……是来杀我的吗?” 沈拂衣见他如此神色,回想在普陀山岛黄正的遗言,心念一转,已猜到定是这金坤来华州走镖,在这赌坊中欠下巨债,才回到家中弑父卷银而逃,他惧怕金鳞帮众人追查,便重回华山,到那云台峰顶的杀手堂交了银钱,想要灭掉金鳞帮众。 恰逢那青龙帮方长青来到明月楼,先带走了石柒,又顺路接下了灭掉金鳞帮的悬赏,这才有青龙帮假扮海盗诱杀金鳞帮之事,这金坤却就此留在华山赌坊苟且偷生。 这困扰数月的谜团不须审问,便在此刻瞬间了然,想到此处,沈拂衣心下憎恶至极,冷冷横了金坤一眼,啐道:“畜生,杀你只怕脏了姑娘的剑。” 只见金坤抬眸看向自己,神色间竟有如释重负之感,沈拂衣暗哼一声,缓缓道:“金鳞帮被明月楼派人灭门时,小妹却也在场,黄正前辈临终前,小妹已许诺他会告慰金帮主泉下之灵,不知金师兄意下如何?” 只见金坤全身一震,眼底渐渐生出绝望之色,猛地俯身抓起了钢刀,想要摆出搏杀的架势。沈拂衣横剑当胸,昂然睥睨,却见金坤怔了良久,望向自己的目光中竟透出几分柔情,忽地惨然一笑,颤声说道:“好,我确是不配脏了沈二小姐的剑。”话音刚落,便见他横刀引颈,顺势一割,便扑地摔倒在地。 沈拂衣长叹一声,转过头来,见那两个少女蜷缩着依偎在一起,竟不敢站起身走出凉亭,她收剑入鞘,凑上几步,顿了一顿,才蹲下身轻声道:“二位姑娘莫怕,请问这山顶可有一位戴着十七号牌子的姑娘?” 只见那被自己所救的十八号少女抬眸瞥了自己一眼,低头颤声道:“十七……十七号姊姊被人租走了,已是……已是数月未曾见过。” 沈拂衣心念一动,追问道:“那近日可新到了一位姓阮的姑娘?约有十五六岁年纪,模样甚是清秀。”却见那两个少女对视一眼,都是点了点头。 沈拂衣心下一热,既是这两人见过了阮家小姐,那石柒定然也在山顶,若明月楼真要凌迟处死石柒,定会让这些少女亲临观看以作震慑,足见石柒尚未遭难。 她精神一振,起身欲行,却见那两个少女满眼依恋望着自己,沈拂衣心下不忍,柔声道:“多谢姑娘,你们且寻个地方藏起来,我这便去到山顶,杀尽那些恶贼,救你们脱身。” 只见那十八号少女抬起头来,轻声问道:“你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吗?”沈拂衣一怔,却听那少女又说道:“十七号姊姊常对我说,世上有个观音菩萨,总有一日会来救我们,便是你吗?” 沈拂衣顿觉心下怆然,竟说不出话来,见那少女满眼殷切,呆立良久,不禁轻轻点了点头,那少女竟连连叩首,沈拂衣再也不忍看,转身便走,穿过满地狼藉的赌坊,循着山路继续向前走去。 沈拂衣匆忙逃出那叩首少女的视线,方才松了口气,耳听身后瀑布声渐弱,已是渐渐远离了响水石。也不知那些四散而逃的赌客之中是否有明月楼的眼线? 若是将消息带到山顶,自己这一路定然更加凶险,想到此处,沈拂衣无心多想,加快脚步,从响水石出来,却是一片平坦之地,但已深入山腹,只偶尔掠过一群飞鸟,路边盘踞几条毒蛇,前后竟是空无一人。 又行了片刻,却见山路陡转,寸许宽窄的石阶拔地而起,好似天梯直入云间,一眼竟看不到尽头,石阶旁的山壁上,刻着“回心石”三个大字。沈拂衣眉头一皱,如此险路,不会轻功的寻常百姓如何攀登? 正感叹间,却听身侧一人朗声笑道:“此地取名回心石,乃是因大多游人登山至此,便畏险不前,只好转身返回。这位公子,前方山路艰险,《易经》有云:‘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公子‘无妄’而来,只怕要‘天命不佑’,不如暂且驻足一叙。” 沈拂衣转头看去,却见路旁竹林之中建着一间竹屋,一个中年书生坐在竹屋前,这书生容貌清隽,垂着三绺长须,他手中握着竹简,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自己一路疾走,竟未曾看到这藏在竹林中的人。沈拂衣听他这话似有规劝之意,但华山尽是明月楼的爪牙,只怕这书生也是个拦路的看门狗。 想到此处,沈拂衣忍着杀气,淡淡说道:“在下江湖草莽,听不懂兄台这些之乎者也,还请恕罪。” 却见那书生哈哈一笑,捻须说道:“公子不必过谦,我观公子气色,正所谓‘秋水为神玉为骨’,已知公子出身世家名门。公子既然走得甚急,小生也不敢叨扰,只是不知公子此去何往?” 沈拂衣冷冷说道:“人言华山风景秀美,特来登山游览。” 那书生摇头说道:“公子此言差矣,若论风景秀美,当属南岳衡山。此地乃是西岳华山,素以险道闻名,诗言……”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兄台有话请讲,莫要转弯抹角,听得人心焦。” 那书生哈哈一笑,放下竹简站起身,朗声说道:“临安神捕沈二小姐不远万里来到华山,可是要挑了这山顶的明月楼?” 第46页 沈拂衣心下一震,伸手按在腰间佩剑上,说道:“你是何人?”却见那书生一揖到地,说道:“小生刘白,乃是明月楼四楼‘捕风阁’的帐房先生。” 沈拂衣一怔,心中涌上万千疑虑,竟不知从何问起。却见那书生笑道:“沈二小姐莫惊,此间只有小生一人,除小生外,更无人知晓沈二小姐的身份。在下听姑娘是临安口音,又如此绝色容貌,更兼武功高强,料想临安城中,除了沈家二小姐更无旁人,这才斗胆猜测。素闻沈二小姐生性刚直又嫉恶如仇,想必不会来投靠明月楼,又见姑娘杀气极重,那定是来与明月楼为敌了。” 沈拂衣心下一凛,全神戒备,却哼了一声,说道:“刘先生好本事,既是如此,请赐教便是。”却见那刘白双手乱摇,笑道:“沈二小姐饶命,小生虽为明月楼做事,却从未害人,我这捕风阁,乃是天下情报买卖之处。”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竹屋,说道:“这竹屋里记着各门派轶闻,常有江湖中人来此买卖消息,小生只是负责记账买卖的帐房先生,绝不似楼下那些阉人叛徒。” 沈拂衣全然不信,冷笑道:“好啊,那本姑娘要买这明月楼的底细,不知刘先生可否告知?” 第39章 云台入重门(上) 刘白捻须笑道:“这底细虽有,只怕要千金来换。”见沈拂衣秀眉一蹙,他忙说道:“不过沈二小姐要问,在下便不收银钱,和盘托出便是。”沈拂衣略退半步,按剑说道:“这是为何?” 只听刘白叹了口气,说道:“沈二小姐休要小看了我。小生师从紫阳先生,自幼便饱读诗书,一心报效朝堂,却不想那韩侂胄滥用权术,称我等皆是伪学逆党,迫害恩师,将同门赶尽杀绝。小生无处容身,才权且在此地栖身六年,实是未曾害人,更不敢忘了忠君之心,只恨报国无门,无人引荐。” 他顿了一顿,又揖手道:“若能得临安沈大侠引路,让我能为朝堂效力,小生甘愿助沈二小姐灭了这明月楼。” 沈拂衣将信将疑,但十年前临安城的伪学之论确是闹得沸沸扬扬,自己几位在朝中做官的师兄也深受牵连,幸得父亲名望甚高,一力护持,才救了那几位师兄,她当时年岁虽幼,却也是记忆犹新。沈拂衣略一沉吟,说道:“那好,你先将明月楼底细说来听听。” 刘白踱了两步,笑道:“明月楼共有七楼,这一楼在山脚的玉泉院酒肆,乃是山脚哨探,掌柜是谢沧。这二楼是个书画斋,本是有个会画画的老儿守着,前两年病死了,便一直空着,听闻那谢沧写信招旧友九幽堂吕晨来此,反被吕晨斥骂一番,但那吕晨既已窥见明月楼机密,怎能容他存活于世?” 见沈拂衣蹙眉不语,他顿了一顿,续道:“明月楼三楼在响水石的盈亏坊赌场,东家是宫里的太监高怀忠,据说武功甚高。他在那赌场里聚拢钱财运回临安,又负责辨别审问上山之人,我观沈二小姐的神色,只怕不是高怀忠放过来的,倒像是从那里杀过来的,了不起,临安沈家,果然名不虚传。” 沈拂衣侧目睥睨,见刘白看了看自己,谄媚一笑,又说道:“这四楼正是区区小生所在的捕风阁,就在这回心石之下。” 见沈拂衣神色冰冷,那刘白又笑了笑,说道:“过了回心石,山路极险,要连走千尺幢、百尺峡,再过老君犁沟,方可到那缓步平台上,那便是明月楼五楼的试锋台演武场,小生不曾上山,但听闻守在山道上的乃是少林掌门虚明禅师。” 沈拂衣心下一震,原来石柒口中那演示天下武功的老和尚,竟然真是少林掌门,久闻这虚明禅师乃是世外高人,武功不在父亲之下,少林又向来是武林正道,堂堂掌门人怎会为明月楼卖命,去守这上山险路? 欲要不信时,却是石柒亲口告诉自己有个险道上的老和尚,那日追杀九幽堂弟子的凶徒中也确有少林弟子,实是无可置疑。 沈拂衣晃神之间,几乎没心思再听那刘白赘述,勉强听完他讲述六楼和七楼,与钱睿所言相差无几,一个是金人高手阿徒罕开设的无音堂,一个是花魁姑娘所在的听箫阁。待到他说完了七层楼,沈拂衣深吸口气,冷冷说道:“你只说每层楼有何人把守,却不知明月楼是何人所立?” 那刘白拱了拱手,陪笑道:“沈二小姐明鉴,庄子云:‘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小生身份低微,只困守在这一方竹林,实是不知明月楼主是何人,但小生暗自揣度,倒像是临安那边有人在此处创立此楼。” 沈拂衣耐着性子听了良久,见这刘白笑容谄媚,却全是敷衍搪塞,早已杀心暗起,心念一转,说道:“罢了,我还有两件事请教,烦请先生告知,若先生要钱,尽管开价便是。” 她也不待刘白回话,便淡淡说道:“听说明月楼要刺杀家严,不知是何人的指令?” 只见刘白微微一怔,沉吟道:“请恕小生不知,但听闻近年来韩侂胄厉兵秣马,想是要与金人开战,沈大侠乃是抗金义士,只怕这是那金人阿徒罕在杀手堂擅自下的密令,却不知沈二小姐从何处知晓?” 他顿了顿,又谄媚一笑,说道:“沈二小姐不必烦忧,就算真有这密令,当今世上谁有本事能刺杀得了沈大侠?沈大侠与沈二小姐定会逢凶化吉,高枕无忧。” 沈拂衣点头说道:“多谢先生好意,在下另有一问。”见刘白侧头示意,沈拂衣轻声说道:“听闻前些时日,七楼听箫阁有个姑娘逃走,不知现下擒回了没有?” 却见刘白笑了笑,说道:“这消息封锁极严,未曾下了云台峰顶,在下也只是捕风捉影才猜出一二,却不想沈二小姐也知晓。” 他神秘一笑,续道:“为了这凤翎出逃之事,花魁姑娘被那阿徒罕狠狠责罚一番,若不是怕污了沈二小姐的耳朵,小生倒要详细道来。小生听闻云台峰上放了狠话,若是擒回出逃凤翎,定要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说来也好笑,这等低贱货物,怎值得大费周章?可见山顶实在邪祟。小生预祝沈二小姐此去能挑灭这明月楼,亲手杀了那明月楼主。” 沈拂衣低头说道:“多承先生吉言。”刘白笑道:“待到沈二小姐功成身退,莫要忘了替小生在沈大侠面前美言几句,引荐小生早日弃暗投明……” 话音未落,却见白影一闪,沈拂衣一剑已刺入刘白心窝。只见刘白满脸惊恐之色,颤声说道:“你……你竟这般歹毒……” 沈拂衣冷冷盯着刘白,竟不出言反驳,只见刘白嘴角渗出鲜血,气息渐渐微弱,却忽地脸现欢畅之色,随即笑道:“可惜……可惜瞧不到热闹了……” 沈拂衣猛地抽回长剑,便见刘白砰然倒地,已然气绝,脸上却兀自挂着诡异笑容。 沈拂衣仗剑悄立,望着那回心石三个大字怔怔出神,若这石头能显灵,自己定要回转到潜入襄阳丐帮总坛之前,每日与石柒携手策马,嬉笑打闹,此生更无所求。 怎知相隔不过一月,竟有隔世之感,自己已是一身邪功,满手血债,又怎能变回那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 沈拂衣叹了口气,这刘白一死,空山险道之间又只剩下自己一人,不禁顿生孤寂之感。 刘白此人虚伪阴险,所言真假难辨,就算真能相助自己一臂之力,但他既为明月楼效力,又轻蔑出言侮辱石柒,那也留他不得。 沈拂衣凄然一笑,仿佛听到谢沧那癫狂的声音在耳边说道“死得好!”,又仿佛听到石柒凄厉叫道“姊姊救我!” 她登时全身一震,深吸口气,摒弃了脑中杂念,还剑入鞘,一把抓住了那天梯石阶旁锈迹斑斑的铁链,跨过回心石,攀上了这极是险峻的山路之上。 沈拂衣手足并用,又运起轻功纵跃,才勉强翻过这回心石后的千尺幢,她喘息片刻,仰头看去,却见又是一段狭长陡峭的石阶,饶是她内功轻功极佳,待到越过这百尺峡险道后,也忍不住鼻尖沁出汗珠,气息渐渐急促。 沈拂衣倚着石壁略作休整,但见身边云雾缭绕,远处山影叠嶂,虽是日影偏西,照来也是刺眼夺目,算来已是过了半山。 若是那刘白所言不假,待到再过了老君犁沟险路,便要遇到在五楼守关的虚明禅师。 沈拂衣自幼便听闻此人盛名,不但是少林掌门,更是一位避世高僧,听闻他毕生研习少林诸般绝学,世人争论天下武功时,虚明禅师向来与父亲沈江难分轩轾,皆是高出丐帮帮主钱睿之流。 纵然自己武功大进,也未必能胜过这武林泰斗,就算侥幸胜得一招半式,只怕也要几百上千招之后,又如何还有气力去山巅闯楼救人? 沈拂衣秀眉一颦,已是杀心暗起,只有佯装客套时暴起偷袭,或能一招毙命。石柒被方长青带到那演武场时,从这虚明禅师身上偷学了各门派的武功招数,足见这老和尚为明月楼推演收录天下武功,杀他也是罪有应得。 想到要与这少林掌门过招,沈拂衣心下既是紧张,又隐隐有些振奋,整一整衣衫,抬步便行。顺着缓路走了不远,便见又是一条险陡石阶,石阶旁的山壁上却是印下一排犁槽,相传乃是当年太上老君云游至此,见绝壁无路,便牵来青牛一夜犁成山沟,留下了这犁槽痕印。 第47页 沈拂衣按剑而行,步步调匀气息,待到跨过这老君犁沟,山路一转,便见前方悬崖上一处缓台,崖边立着木屋,正与昔日石柒在临安家中书房所说一般无二。 走近几步,只见一个白眉老僧,穿着一身青灰色僧袍,盘膝坐在缓台中央的蒲团上,身后侍立着几个中年僧人,正拦住了上下山路。 沈拂衣正停步迟疑间,却见那老僧忽地睁开双目,目光柔和温润,正是父亲曾说内功登峰造极才有的境界,已是心下一凛。 只见那老僧点头合十,先行了一礼,缓缓说道:“未知高人来此,老僧有失远迎。” 沈拂衣暗自一惊,自己看出这虚明禅师内功已至化境,却不想这老僧竟直接以高人相称,既有如此眼力,自己怎能暴起偷袭? 她迎着虚明禅师的目光,忽地傲气陡生,再无偷袭之念,点头回礼道:“前辈谬赞,晚辈实不敢当。” 只见虚明缓缓站起身,身材甚是高大,又躬身合十说道:“施主有何见教?是要卖招,还是买招?或是要与老僧切磋?” 沈拂衣听得一怔,隐约猜到此地是买卖武功之所,却冷然不语,还未等那虚明禅师再说,便见他身后一个矮壮僧人已先说道:“施主有所不知,此地名为‘试锋台’,施主是生客,又身怀武功,若要过此台,需试施主武学之锋。请施主或演一式,或论一法,或与我师切磋。待到试锋已毕,便可买卖招数,施主可留下三招心法,以换纹银百两,亦可用百两纹银向我师讨学三招,若施主无意买卖招数,尽可自去上山。” 沈拂衣心念一动,原来这明月楼竟在此间买卖各门派绝学,若非虚明禅师这等武林泰斗,旁人确是没这整合天下武学的本事。 她听这规矩倒也简单,暗想若以此蒙混过关,或能摆脱纠缠,想到此处,便点头说道:“好,晚辈愿与大师论上一法。” 只见虚明禅师脸现喜色,说道:“阿弥陀佛,得与高人论道,乃是老僧幸事。老僧请问高人,武功招数,习之何用?” 沈拂衣一呆,没想到这虚明禅师竟会问出此等简单问题,倒像是幼时看父亲收徒时的入门考核。 她存心敷衍,更不知虚明禅师是何意,便顺口应道:“一为强身健体,二为锄奸扶弱。” 却听那虚明禅师说道:“阿弥陀佛,老僧看高人满身戾气,只怕这一论并非出自高人本心。” 沈拂衣心下一震,却冷冷说道:“晚辈要杀尽魔窟恶贼,正是锄奸扶弱,岂非本心之论?” 却见虚明禅师竟似未听到自己的辩白,缓缓续道:“不成不成,难得高人到此,不可错过良机,论法不成,还是切磋为上。” 第40章 云台入重门(下) 沈拂衣闻言怒极,这老和尚竟如此道貌岸然,装疯卖傻只为了找个缘由动手,早知如此,自己还不如上来便伺机偷袭。 但还未等她多想,便觉山风陡转,虚明禅师僧袍鼓起,便如苍鹰一般扑向自己,他须眉皆白,身形竟极是矫健。 沈拂衣双掌齐出,硬接了虚明一招,便听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山道旁的松针纷纷落地,沈拂衣向后飘开一步,深吸口气,自觉真气流转全身,抬头看时,却见虚明满脸喜色,竟也未受分毫损伤。 沈拂衣心下一沉,自己武功进境全靠内功暴增,家传的掌法剑招虽融合了万象归尘的心法,却也算不得什么旷世神功,更比不过少林绝学,何况虚明禅师在此整合各门派招数,若自己在内功上占不到这老和尚的便宜,只怕招数上要吃大亏。 想到此处,她杀心大起,更不多言,抽剑出鞘,身形一晃,又是一剑点向虚明咽喉。 却见虚明僧袍一挥,竟在瞬息间找到自己这一剑招的破绽,掌风直逼身前。沈拂衣心下一震,自己这一剑化用家传剑法的凌厉杀招,山下谢沧、林间刘白都是被这一招刺死,却不想竟被虚明禅师轻易破解。 只觉掌风扑面,想要运力硬接已来不及,沈拂衣纤腰一扭,使出万象归尘中的奇诡卸力之术,以极快的身法闪身避开。 只听虚明赞道:“好身法!”沈拂衣一咬下唇,空中转了个身,挺剑再刺,这一剑她并未杂糅,使得乃是沈家剑法正宗的“六合听涛”,暗含六个变招,料想就算虚明能看出破绽,也绝不能将这六招后手全都封死。 却见剑锋到处,虚明禅师侧身避开,食指却点向自己的手肘,自己的后招无论如何转腕变换,手肘方位始终不动,便要被虚明的指尖点中。 沈拂衣忙撤手变招,她连使六七路剑法,但每次都被虚明找到破绽,只使半招便需变招,总算她身法奇快,虚明禅师的追击也被她尽数化解。 沈拂衣心下骇然,心念一转,已知这老和尚毕生钻研整理天下武功,见识广博远胜自己,无论自己剑招如何精妙,总会被他看破路数,提前出招反制,便如当日石柒从旁观战,预判了钱睿的打狗棒法一般。 想到此处,她横剑一扫,硬生生转了招式,顺势当胸一劈,竟用长剑使出了刀招,正是当年她初入临安府当捕快时,父亲所传的一路刚猛刀法。 剑刃窄薄,本是使不出刀招厚重,但沈拂衣辅以浑厚内力,竟将长剑使出破空之声。她本就悟性极高,虽是以刀法御剑,却也使得行云流水,又自行在刀招生硬转折之处随手补上几招剑刺之法,一时间将虚明禅师逼得连退几步,待到立住阵脚,也只能挥袖击掌拆招,再不似使剑法时那般提前破解,堪堪斗得有来有回。 但十余招一过,忽听虚明禅师朗声笑道:“剑即是刀,刀亦是剑,高人禅机,老僧受教了。” 沈拂衣这一招正斜劈他肩头,却见他探身一爪,一招龙爪手的绝学已迎在自己刀招半路,若再向下劈去,便要将自己手腕送入他的手爪之下,想是他悟出自己剑使刀招的诀窍,又能识破自己招数破绽。 沈拂衣飘然避开,收剑入鞘,迎面便劈出一掌,又以掌法与他拆解。掌法中破绽虽少,却也常常被虚明提前看穿,就算偶尔劈到他身前,但他内功不在自己之下,也能被他硬接化解。 如此又拆了数十招,沈拂衣心下渐渐焦躁,这般相斗虽尚不至落败,但每一招总被提前识破,纵然她偶尔使出临场自创的招数,但天下武功本就殊途同归,也能被虚明提前封挡,反倒是将自己逼得手忙脚乱,如此束手束脚,远不如想象中与这武林泰斗过招那般酣畅。 二人在危崖险道之间缠斗百余招,看得那些少林弟子目眩神驰,但不论沈拂衣如何变换武功,也始终占不得半分便宜,她越斗越急,抬眸一瞥,却见这虚明禅师神色间满是欣然之色,倒像是在享受这般切磋。 沈拂衣本已极是烦躁,暗想若是如此苦斗下去,自己如何才能登顶救人?稍有不慎,说不定要被打落悬崖。 想到此处,沈拂衣瞬间杀心大起,一掌挥出,狠狠劈向这老和尚的光头,却见他挥袖反击自己腰间,又是看出了自己腰间破绽,想要以掌风逼迫自己变招。但沈拂衣杀意已决,竟全不收招闪避,拼着腰间受伤,也要一掌拍碎这光头。 眼见要两败俱伤,旁观的少林弟子都已看出不妙,齐齐叫出声来。却见电光火石之间,挥向腰间的袖风瞬间撤去,同时沈拂衣这一掌也劈了个空,低头看时,竟是虚明禅师就地打了个滚,避开了这换命的招数,他跃起身来,神色间的欢畅全部隐去,苍老的脸上竟有些隐隐发白。 沈拂衣心念一动,抽剑出鞘,又是一剑刺向虚明禅师的咽喉,却见虚明禅师又是当胸一掌,还是前番那般以破绽逼退自己的剑招。但沈拂衣又是全然不避,宁肯被这一掌击中,也要一剑刺入虚明禅师的咽喉,这一招又是要双双毙命,生死关头,又是那虚明禅师主动撤招,滚地躲过这毙命一击。 沈拂衣长剑在手,招招皆是直取虚明禅师要害,全然不顾虚明禅师的破绽反击,每一剑都是要以命换命。 虚明禅师毕生痴迷武学,虽能找出天下武功招数的破绽,遇上这等搏命之徒却也是束手无策,偏生这对手武功又极高,如此下来,便只能狼狈躲闪,数招之间已是险象环生,堂堂少林掌门,竟被这清冷少女杀得满地打滚,渐渐逼向悬崖边。 只听一声娇叱,沈拂衣手中剑刃已抵住了虚明禅师的咽喉,她昂然垂眸,见这老僧脸色惨白,但并无惧意,反倒是隐隐透着狂喜,只见他双目一闭,缓缓道:“阿弥陀佛,是老僧败了,任凭高人处置。” 沈拂衣冷冷打量,却见这老僧气度非凡,实是不似作伪,这一剑便刺不下,转回头来,已是斜日西垂,红光照耀下,见那几个少林弟子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施主慈悲!手下留情!” 只见那适才出言讲述规矩的矮壮僧人双手合十,跪地说道:“施主慈悲,我师习武入痴,是那明月楼先找到小僧,要小僧哄骗我师来此修编武功秘籍,实为整合天下武学,为明月楼所用。我师在此每日醉心武功,对此事并不知情,罪孽皆在小僧,还请施主饶恕我师。” 第48页 沈拂衣冷冷环视,转回头来,见虚明禅师深深叹了口气,说道:“老僧习武入痴,便已是罪无可恕。高人所言非虚,修习武功,本就是一为强身健体,二为锄奸扶弱,老僧舍本逐末,回头无岸,还望高人剑斩业障。” 沈拂衣自幼听闻这虚明禅师的大名,见了他的武功气度,已深信他是被人诱骗,但他为明月楼做事多年,自己已立誓要为石柒挑灭明月楼,这一剑该不该杀? 沈拂衣犹疑不决,抬眸望向那危崖边的木屋,仿佛已亲眼看到石柒蜷缩在角落,偷瞄这虚明禅师与方长青推演讨论武功,暗自偷学各门派的精妙招式。 想到她双眸流转的机变模样,沈拂衣心下一软,竟忍不住露出笑意,若是石柒在侧,她会杀这老和尚吗?想到此处,沈拂衣深吸口气,收回长剑,缓缓说道:“前辈此言差矣,有些人修习武功,其实只为活着。” 只见虚明禅师脸色一变,怔了良久,忽地大笑道:“好一个活着!老僧一生追求武学,却不想已忘了众生之苦。活着便好!活着便已是极乐!” 他大笑三声,倏然起身,竟看也不看那些弟子,顺着山路向下走去,行了几步,却猛地转过身来,合十躬身道:“还未请教高人尊姓大名。” 沈拂衣点头还礼,轻声说道:“不敢,晚辈姓石。”却见虚明禅师淡淡一笑,说道:“阿弥陀佛,石施主,老僧有一良言相劝。”沈拂衣低头道:“前辈请讲。” 只见虚明禅师走近两步,正色说道:“施主神功盖世,智勇超群,此间如有罪孽,正须施主挥剑除魔。施主以恶制恶,涤荡乾坤,便也是善。但老僧观施主戾气已深,故有一言劝诫,施主不可被这嗔戾业火焚烧己身,若反堕魔境,便也失了活着的本意。” 沈拂衣全身一震,见夕阳余晖之下,虚明禅师周身竟似散发着佛光,不禁心头一酸,几欲落下泪来。却见虚明禅师合十一礼,便僧袍一挥,转身飘然而去。 她转过身来,见那几个少林弟子仍是跪在地上,那矮壮僧人满脸惧色,惶恐望向自己,沈拂衣冷冷扫了他一眼,刷的一声,还剑入鞘,径直穿过缓台,逆着斜阳踏上山径,继续向山巅走去。 沈拂衣一路疾行,待到转过山路,便再也看不到老君犁沟上方的缓台木屋,却见前方一片坦途,已是到了山崖边的栈道上,沈拂衣只觉全身脱力,踉跄一步,一跤坐倒在地。 但见残阳如血,染着几朵红云飘在身边,好似探手可触,远处起伏的峰峦也在脚下,已是近了云台峰顶,一时间只觉万籁俱寂,连沿路飞鸟也再不相随。 她盘膝默坐,潜运家传吐纳心法,待到真气运行一周天,便已疲惫之感尽去,更觉心中戾气也消了一分,不知是缘于那虚明禅师的诫语,还是玄门内功的正气。 沈拂衣抬眸一瞥,见天色又暗了一分,更不多想,一跃起身,顺着栈道继续向山顶而去。 山顶之路已不似半山那般险峻,余晖未尽之时,穿过一道石门,便行至一处平地,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北峰顶”三个大字。 沈拂衣转首看去,便见虽是已登上云台峰顶,那朝阳峰和落雁峰远远矗立在身后,似又高出万丈,石如斧劈,松悬绝仞,足见华山巍峨雄壮。 转回身来,却见新月如勾,挂在一座两层阁楼的檐角之上,这阁楼逆着残阳,背后便是苍茫云海,倒像是天上宫阙。 沈拂衣走近两步,便看到阁楼上悬着一块玉石匾额,隐隐透着柔光,镶得正是“明月楼”三个金字。 沈拂衣深吸口气,横下心来,按剑缓行,到了楼下,却见一楼正门大开,门上挂着珠帘,透过珠帘已能看到阁楼中透着灯火光亮。她更不犹豫,掀开珠帘,低头钻入了这明月楼中。 第41章 修罗焚业火(上) 却见珠帘后乃是一间玄关,四个黑色衣衫的中年汉子叉手站立,一眼望去,这四人容貌阴鸷凶狠,绝非善类,却皆是脸带笑容。 当先一人躬身行礼道:“贵客光临,未及远迎,万望恕罪。”沈拂衣心念一动,微微点头还礼,压着嗓音道:“不敢。” 当先那汉子恭敬说道:“贵客此来,要去一楼还是二楼?”沈拂衣淡淡说道:“都要去。” 却见那汉子抬眼打量自己一番,才低头道:“既如此,贵客请随我来。贵客既能到此间,倒也不是外人,但贵客面生,在下便先讲了规矩,凡入此楼者须先卸下兵刃,以布遮眼,不知贵客可否愿意?若贵客不愿相从,尽可自去游览华山风景便是。” 沈拂衣心下一沉,却仍是不动声色,也不多言,反手解下腰间长剑,连剑带鞘放入一个黑衣汉子手中,却见那汉子双手接过捧住,倒也甚是恭敬。 另有一人双手递来一个黑色布条,沈拂衣顺手接过,蒙住自己双眼。才绑好布条,便听那汉子说道:“贵客请随我来。” 沈拂衣暗运真气护住全身,循声辩位,跟着几个汉子的脚步声穿过玄关,借着布条后的微弱光芒,隐约看到自己身处一条狭长甬道,两侧却是漆黑一片看不清楚。 走了好远,才听到清脆的珠玉碰撞之声,便先隐隐闻到一缕清香,却不知用得是什么香料。她只觉脚下嘎吱声骤然而停,触感松软,想是已从木制地板踏上了毛毯,跟着便听有人在身侧低语道:“贵客请取下布条。” 沈拂衣一手扯掉布条,便见灯火通明,已是身处一间还算宽敞的密室之内,那四个汉子却皆是侍立在身后,自己长剑仍捧在一人手中。 转回头来,见房中甚是空旷,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个方桌,上面铺着笔墨纸砚,桌后坐着一个中年汉子,倒有几分文弱,却是双目如炬,正盯着自己。 与他目光一触,却见他殷切一笑,指了指面前座椅,说道:“公子请坐。”沈拂衣拉开座椅坐定,便见那汉子提笔沾墨,说道:“敢问公子贵姓?欲要悬赏何人性命?” 沈拂衣一怔,她满心所念皆是要捣毁这明月楼,一路攀山过关,处处被试探刁难,却不想真的入了这楼中,反倒被这般以礼相待,想是这明月楼在山路连设五关,自信已能筛掉所有敌人,决计想不到有人能杀穿五关来到山顶,因此对自己竟全不设防。 她心下暗喜,听这汉子说话倒也有几分临安口音,定然不是那金人阿徒罕,何不趁着众人轻信,伺机探听消息?既然钱睿临终前坦白了明月楼要刺杀父亲,索性便诈上一诈。 想到此处,沈拂衣拱了拱手,说道:“好说,在下姓石。此番前来,是要杀了沈江,正要烦请诸位代劳。” 却见那汉子脸色陡变,沾着浓墨的笔竟失手掉落在纸上,瞬间染上一大块墨迹,他呆了一呆,才追问道:“石公子要悬赏的可是临安城的沈大侠?” 沈拂衣略微一笑,淡淡说道:“正是,兄台请开出价来,在下绝不还价。” 只见那汉子又怔了怔,陪笑道:“石公子要杀之人本领太高,小人可开不出价,石公子稍待片刻,待小人这便转告堂主,请堂主亲自来与石公子谈价。” 沈拂衣心中一震,却点头说道:“如此有劳兄台了,在下在此候着便是。” 沈拂衣见那文弱汉子转入后堂,身后四个黑衣汉子倒始终躬身叉手,一言不发,却站成一排拦在了门口。 她心下已暗自沉吟,若是自己能从阿徒罕口中诈出为何明月楼要刺杀父亲,自然最好,若动起手来,此人武功定然不在虚明禅师之下,寻常拆招倒也无惧,只是那日枣阳道观中的金人杀手既会使飞索邪功,这阿徒罕也定然会使。 自己在襄阳溶洞练会了那蝴蝶穿花掌,倒还未曾使过,需得万分小心,今日若再失手被缚,可没有石柒挺身相救。 想到此处,沈拂衣心下涩然,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头顶,也不知石柒是否便在楼上受苦?只一墙之隔,竟如此遥不可及。 正胡思乱想间,便听脚步声起,沈拂衣抬眸看去,只见后堂走出一人,身形挺拔,脚步轻捷,待到灯火映照在他脸上,只见他高鼻深目,容貌竟极是俊朗,也不过三十余岁年纪,沈拂衣暗自一惊,难道此人便是传闻中的金国第一高手? 却见阿徒罕几步走到面前,打量了自己一眼,便缓缓坐在方桌之后,却对着自己身后一挥手。沈拂衣侧目看时,却见那捧剑的黑衣汉子躬身近前,双手将自己长剑放在方桌之上,跟着珠帘掀起,那四人一齐退出了房中。 珠玉碰撞声刚停,便听阿徒罕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要杀沈江?”这声音竟也有几分低沉悦耳。 沈拂衣抬眸看去,见这阿徒罕双目明亮,正隔桌凝视着自己,便点了点头。只见阿徒罕俊朗面容不见丝毫波动,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银两要是足够,杀沈江也不难。你可知他在何处?”沈拂衣心下一凛,却也不动声色说道:“多半是在临安了。” 却见阿徒罕露出一丝笑意,微微探身说道:“那你为何要杀沈江?”沈拂衣本就是临时起意,就算口头说出要杀父亲,心下已是有些慌乱,如何敢仔细编造原因? 第49页 被他这一问,倒是微微一怔,略一迟疑,才想起学着石柒的样子,低头把玩着腰间玉佩,说道:“在下出银钱,阁下出力气,何必动问缘由,明月楼还有这个规矩吗?我倒不曾听闻。” 只见阿徒罕笑容更显,语音却仍是平稳低沉,说道:“你又从何处知道了明月楼的规矩?” 沈拂衣抬起头直视阿徒罕深邃眼眸,淡淡道:“我若不知道规矩,也上不了云台峰。阁下若没本事杀沈江,也不必推三阻四东拉西扯,在下另请高明便是。若有这个本事,便开出价钱来。” 那阿徒罕也盯着自己,隔了片刻才说道:“我这价钱,便是要你说出杀沈江的缘由。” 沈拂衣心下一沉,他如此追问,已无法再虚张声势震慑,但一时之间实是难以编造,不由得又是一迟疑,忽地心念一转,冷冷说道:“我这缘由,说来与丐帮钱帮主一般无二。” 话音刚落,只见阿徒罕脸色陡变,眼中瞬间透出杀意。沈拂衣更不犹豫,探身便要抓起桌上长剑,猛然间只觉一阵凌厉劲道袭向手腕,正是阿徒罕挥手来抓,她翻腕一挡,与阿徒罕手臂相交,只听咔嚓一声,面前的木制方桌竟被两人劲力震成几截,桌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长剑也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拂衣纵身而起,顺势抬腿一撩,将座下木椅挑起,砸向阿徒罕,这一下见机极快,轻便的木椅裹挟着浑厚内劲,好似千斤巨石撞出,却见阿徒罕竟连着身下座椅一同飘然而起,也不知他使的是妖术还是轻功,便轻易躲过了这雷霆一击。 木椅撞在墙壁上,登时砸得粉碎,木屑四处飘散。沈拂衣得了这瞬间先手,已俯身抓住了剑柄,还未等她拔剑出鞘,便觉烛影一暗,阿徒罕已欺身近前,幽光一闪,一柄短匕已割向自己咽喉。 沈拂衣连剑带鞘抬手一挡,只听叮的一声,手中长剑竟被短匕削断。沈拂衣的佩剑在襄阳折断,这柄剑是她上山前仓促之间寻来,虽不是什么宝剑,却也甚是锋利,竟不想这短匕削铁如泥,只一招便断了自己的兵刃。 总算她身法极快,向后一纵,飘开几步,那短匕擦着喉咙而过,但觉黑影一闪,阿徒罕手腕一转,短匕追着刺出,轻功身法之快竟犹在自己之上。 沈拂衣心下骇然,深吸口气,一掌拍出,至刚内力到处,阿徒罕也不敢硬接,身形一晃,倏然而退,避开了这一招。 三招一过,两人方才拉开了架势,只见阿徒罕上下打量着自己,神色间微见诧异。沈拂衣更是心中砰砰直跳,这三招凶险远胜于虚明禅师的百余招缠斗,此人轻功身法与招式狠辣竟皆在自己之上,更兼这极为锋利的匕首在手,自己单凭内力如何能胜? 正迟疑间,只见密室四角的火光晃动,阿徒罕又瞬间贴近身前,短刃刺向自己心口,沈拂衣侧身一闪,横剑一架,手中断剑便又被匕首削去一截,几乎只剩剑柄。 沈拂衣顺手将剑柄掷出,阿徒罕却早已飘然退走,在这咫尺间趋退往来,竟如鬼魅。 沈拂衣一咬下唇,身形一晃,追着阿徒罕劈出一掌,掌风到处,早被他闪身避开,空中将身一转,短匕却戳向自己眉心,这下变招匪夷所思,沈拂衣奋起全力挥臂架开,同时向后一仰,但那匕首仍是轻轻划过额角,沈拂衣只觉额头一凉,眉梢已流下几滴鲜血。 但阿徒罕忌惮自己内功深厚,也并未追击,又是退到密室一角,与自己遥遥对立。 沈拂衣不禁又惊又怒,这阿徒罕武功竟邪异至此,诡诈飘忽远胜自己,正克制自己这一路上所出的刺杀之法。 她心念一转,猛地想起在试锋台上虚明禅师的临别诫语,不禁心头一震,既是要斩妖除魔,自己便要收敛戾气,否则与妖魔何异? 想到此处,沈拂衣强自沉下心来,牢牢盯着阿徒罕,脚下踱了两步,忽地双掌左右挥出,竟同时拍灭了自己这一侧墙角的两盏烛灯。 第42章 修罗焚业火(中) 这密室本来无窗,全靠烛灯照得甚是明亮,但两灯一灭,她便瞬间藏身黑影之下,反倒衬得阿徒罕那一侧火光更亮,显得他俊朗容貌也更加清晰,炯炯双目中闪过一丝惊讶,也被沈拂衣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火光一晃,阿徒罕又要纵身扑来,但沈拂衣早已运劲于胸,提前使出家传飞燕穿云掌中的一招“鹤唳九霄”,待到阿徒罕近身时,掌风如鹤唳,浑厚真气已护住全身,阿徒罕短匕未及刺出,便被这掌风逼退,倒纵回火光之下。 只见阿徒罕眉头一皱,眼中寒意大起,再次晃身扑来,沈拂衣更不多想,先一招“鹰扬于天”,抢先以掌风内劲守住要害,逼得阿徒罕收招卸力,再紧接一招“鸿鹄高翔”,趁着阿徒罕要折身倒退,反倒一掌拍向他胸口。 这一下阿徒罕身在半空,纵然轻功身法再诡异,也不得不挥掌遮架,双掌相接,沈拂衣身子微微一晃,却见阿徒罕被震得横向飘开,落地连退四五步方才站稳,足见他三十余岁的内功修为虽已极高,终是比不上虚明禅师那般淳厚,更是逊色自己一分。 沈拂衣守在暗处,只需观察火光晃动,便提前出掌,以刚猛内功驾驭正统家传掌法,阿徒罕便无法正面招架,如此一来,她虽是空手对战利刃,却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沈拂衣全神贯注凝视火光,收敛了满腔杀意,每挥出一掌正统武功,灵台便清明一分,所吸入的钱睿毕生功力直到此刻才发挥出来,只觉内力源源不绝,掌风越来越疾,数招之后,阿徒罕便已不敢再纵身扑来。 两人对峙片刻,却见阿徒罕眼中光芒一闪,反手将短匕插入腰间鞘内,跟着缓缓伸手入怀,扯出一条长长的黑色绳索。 沈拂衣看到这绳索,蓦地回想起当日与石柒在溶洞中同练武功时的嬉闹,虽是生死关头,也忍不住心头一甜,脸上竟泛起了红晕,却跟着呼吸一紧,刚刚收敛的戾气几乎难以抑制,只想尽快除掉这些拦路恶贼,杀上二楼找到石柒。 只见火光一晃,墙壁上的绳索剪影如吐信毒蛇,兜着圈子绕向自己手腕。沈拂衣纵身一跃,双腕一转,手掌从索套边穿过,轻飘飘拍向阿徒罕的肩头,瞬间从刚猛凌厉的家传掌法换成那飘逸轻巧的石壁遗篇“蝴蝶穿花掌”。 只见阿徒罕脸色陡变,闪身避开这一掌,手臂挥动,黑索又盘旋而起,绕向自己腰间,但沈拂衣这套“蝴蝶穿花掌”,便是那南宫前辈专门为克制这飞索邪功所创,每一招都能化解那诡异绳路,阿徒罕身影飘忽,长绳在这密室飘忽盘旋,但沈拂衣双掌如蝶,始终在索套中翻飞挥动,全然不受飞绳所制。 如此缠斗良久,沈拂衣不禁心下暗暗焦急,那南宫前辈在石壁上写明了这掌法是与她夫君打闹时所创,虽能破了这邪功,却实是没有半分杀招,每一招都是软绵绵拍向阿徒罕的肩头腰间,更是有几招要与他贴身游斗,几乎呼吸相闻,倒像是调情嬉戏,哪像是生死搏杀?更何况掌法中还有未曾补全的破绽,也不知是否会被对手看穿?若要变招使出杀招,却又怕躲不开那飞索,反倒要受制于人。 她心神一乱,掌法便使得慢了几分,眼见那索套又使出一招佯装缠绕左腕,实则运劲盘旋向腰间的变招,左掌并不收回,向前扑出,却忽地腕上一紧,这一招竟并未变招,那黑索紧紧缠在手腕之上。 沈拂衣心下一沉,想起当日在枣阳道观便因膂力不足被那金人用力拖拽以致受制,便运起内功全力向后收回左臂,怎知阿徒罕竟顺势飘向自己的身后,借着自己力道一拉,反倒被他趁机将自己左臂拉到身后,紧紧缠绕在腰间。 她慌乱之下,立时手足无措,那蝴蝶穿花掌只能躲开索套,还未等她缓过身来,阿徒罕身法极快,早已拉着黑索绕着自己前后纵跃,数招之间,便已被他用这黑索将双腕缠在身后,连同手臂一起捆在腰间,只觉阿徒罕用力一拉,她脚下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双膝也已被缠在一起。 沈拂衣这才缓过神来,刚要运起那万象归尘的脱缚之术,忽地心念一动,若是此时挣脱,那掌法破绽无法补齐,只怕还要再次受制,若被阿徒罕看出自己有挣脱束缚的本事,只怕要刀剑加身,需得趁着阿徒罕毫无防备时再挣脱暴起,方才一击奏效。 想到此处,她硬生生收住了已贯注双臂的劲力,只假装挣了挣身子,便任由这黑索捆住。只觉颈中一凉,阿徒罕那柄短匕已抵在咽喉,只听他冷冷说道:“说,是谁派你来?” 沈拂衣垂眸不言,却死死盯着阿徒罕的手腕,若是他要发力,自己便只好提前挣脱。却忽觉额角伤口处被阿徒罕伸手按住,只觉他用力揉搓了几下,自己用眉笔画上的剑眉竟被他用手擦掉,只见阿徒罕忽地收回匕首,沈拂衣抬眸看时,却见他露出残忍的笑意,低声说道:“倒是有趣,竟是个婆娘。” 沈拂衣听得心下一凛,只见阿徒罕俊朗的面容带上这笑意,竟显出几分狰狞,他又是一笑,说道:“既是婆娘,便不忙着杀了你。” 第50页 话音刚落,便觉腰间一紧,捆在身上的黑索另一端还在他手中,已被他拉着向前走了一步。沈拂衣略一迟疑,索性横下心来,由着他牵着自己向前走去,倒要瞧瞧他想带自己去何处。。 却见阿徒罕牵着自己转过那后堂,沈拂衣抬头看时,却见这后堂并无房间,只有一条木制楼梯通向楼上,隐隐看到楼上一片璀璨灯光,更是传来阵阵欢笑之声,原来这阿徒罕平日里竟是在楼上栖身,如今若随他去了楼上,倒省了自己一路浴血搏杀,想到此处,沈拂衣心中已是暗自一喜。 她踉跄着脚步,假意扭动着身子奋力挣扎,却被阿徒罕牵着一步步踏上了楼梯,她虽内功极深,但毕竟少女之身,论起膂力自是不及这金人男子,倒也不似作伪。 如此角力着转过楼梯角,便觉清香之气扑鼻,无怪能透过地板渗入楼下,沈拂衣抬眸看去,只觉眼前一亮,却见迎面便是悬在头顶的两排翡翠琉璃灯盏,发出各色光芒,照出一条明亮宽阔的通道,上面铺着雪白绒毯,直直通向前方,隐约能看到尽头处一扇白玉雕成的房门。 这通道东首是一间间厢房雅间,也是金光闪闪,极尽奢华,每间厢房上都挂着玉石匾额,远远看不清上面的文字。 沈拂衣心下一震,万没料到这二楼竟是如此富丽堂皇,一时间竟忘了挣扎,又跟着阿徒罕登上几步,转头看去,却见通道西首竟是贴墙摆着一排只到腰间的低矮铁笼。铁笼上方被木板封死,借着明亮的灯光,只见每个铁笼的木板上依次刻着编码,从一号起,顺着向深处排去,铁笼前面却都用竹帘遮住,虽能透过气息,却看不到笼中光景。 只觉阿徒罕拉了拉黑索,沈拂衣已踩上那通道上的雪白地毯,一步步向那白玉房门走去。一路经过东首厢房时,已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瑶琴声、棋子落地声,更能闻到阵阵茶香,混杂着女子的低语和男子的欢笑,想来厢房里便是来这听箫阁的客人与被选中的凤翎。 沈拂衣强忍着怒气,低头继续向前走去,恰逢一阵山顶夜风穿过雕花窗棂,掀起了西首几个铁笼前的竹帘,只这一瞥之间,沈拂衣便已看得分明,这每个铁笼中都囚禁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皆是颈中戴着铁牌,被铁链拴在铁笼上。沈拂衣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她原以为那所谓“凤翎”要高雅得多,却没想原来此间的囚笼,便是石柒生活了七年的炼狱。 她只觉气血翻涌,被阿徒罕一拉拽,险些摔倒在地,悲愤之下便要运力挣脱黑索拼命,却低头见身侧铁笼的木板上正刻着“十七”的编号,不禁全身一震,恰逢又是一阵风穿过,竹帘飘起一角,却见这铁笼之中空无一人。 沈拂衣心下一凛,这才勉强能收敛心神,见那阿徒罕正转头盯着自己,双目间颇有玩味之色,却微微一笑,说道:“不忙着找住处,且先瞧瞧你够不够格。” 沈拂衣心念一动,想来那白玉雕成的房门之后便是那金国公主纳真,也便是让那钱睿堕落沉沦的花魁姑娘,也不知这明月楼主是不是此人?她冷冷横了阿徒罕一眼,却见他俊朗容貌上又露出笑容,一拉黑索,又强行拖拽自己向前走去。 待到走到那房门前,西首恰好是二十四个铁笼,刻着“廿四”的木板上,有人题着“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风雅诗句,这题诗笔体潇洒,墨迹已淡,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哪家公子醉酒后留下。 沈拂衣想起赌坊前被自己一剑刺杀的那赵公子,实不知还有多少权贵王孙曾来此间,对这些女子肆意羞辱,心中恨意更深,几乎是咬着牙强自忍耐,才勉强克制自己不立时挣脱束缚大开杀戒。 她本以为这花魁姑娘既掌管这听箫阁,想必是七层明月楼中最为尊贵之人,却不想阿徒罕到了门前,竟不敲门通告,便一把推开房门,大踏步走入房中。 第43章 修罗焚业火(下) 沈拂衣心下好奇,主动跟着探身走入,却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她本见这房屋之外甚是奢靡,待到进入房中,却见四角挂着昏暗烛火,地上只有一块块青砖,墙边摆着一张铁床,上面铺着几块木板,床头床尾都挂着铁链镣铐,顺着这铁床环视下来,便见满地尽是折磨人的刑具,墙上挂着几捆麻绳和几条皮鞭。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便见门后一个巨大的鸟笼挂在房顶,鸟笼底部铺着狐裘毛毯,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蜷缩着坐在毛毯上,这女子听到房门声响,转回头来,先对着阿徒罕低头一笑。 沈拂衣隔着鸟笼的铁栅看去,不由得呼吸一窒,只见这女子眸似秋水,唇如点绛,约有二十六七年纪,一袭红衣半掩着香肩,红裙下隐约衬出修长的双腿,她肌肤皎白,周身竟似散发着淡淡柔光。 沈拂衣只看了这一眼,便深信了钱睿临终所言,这花魁娘子确有倾国之色,实是容貌极美,一笑之间更增雅致,自己身为女子,也忍不住看得一呆。 却见阿徒罕毫不客气,反手关上了房门,顺手按住了门边的机括,那牢笼缓缓下降了几分,笼门砰的一声弹开,只见这绝色女子扭着腰肢爬出牢笼,雪白的双腕和脚踝都挂着金灿灿的铃铛,颈中也有黄金打造的项圈,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 这女子娉婷走到阿徒罕面前,却是双膝一曲,娇柔地跪伏在地,主动将脸贴靠在阿徒罕的腿上,满眼崇拜的仰头望着阿徒罕,轻声说了一句话。 沈拂衣虽是听不懂这金人的语言,却也能看出这女子的臣服之意。只见阿徒罕随手拍了拍这女子的头顶,脸上似有嘉许之意,那绝色花魁低眉一笑,神情间极是温顺满足。 沈拂衣不禁心下骇然,她本以为这纳真乃是金国公主,阿徒罕定是她的心腹手下,却没想到两人竟是这般扭曲丑恶之态,她怔了一怔,才强自镇静下来,垂眸不去看这二人,暗自思忖如何破局。 那阿徒罕腰间仍挂着短匕,怀中只怕还藏着黑索,更兼这诡异妖艳的花魁姑娘在侧,为今之计,只有先设法破了那难缠的飞索邪功,方可伺机运功脱缚反击。那南宫前辈遗刻中自称掌法有破绽,但适才自己缠斗数十招,最后落败乃是因心神不宁,实是不知破绽在何处? 正逐招拆解间,却见那阿徒罕与花魁姑娘用金人的话语相谈了片刻,那花魁姑娘跪着转头向自己瞄了一眼,双眸好似勾魂摄魄,跟着便笑着站起身,顺手从牢笼中取过一条丝帕,一步步挨到自己身前。 沈拂衣下意识便要退半步,但全身受制,腰间黑索仍被阿徒罕牢牢牵住,这一步便没退开,却见这花魁姑娘歪着头打量自己一眼,笑道:“男装便已是这般俊俏,定然是个好料子,正好用你来补那空缺。” 沈拂衣心头一震,竟没了心思反唇相讥,这花魁姑娘所言的空缺是什么意思?莫非石柒已被处死?只见那花魁用丝帕沾了清水,在自己脸上来回擦拭,沈拂衣无处闪避,用胭脂眉黛勾勒的男妆尽数被擦去,不禁回想起当日在明州渡口,自己便是这般擦掉了石柒的小叫花伪装,心下一阵凄然,几欲脱口询问石柒下落,总算强自忍住。 她心乱如麻,只觉花魁姑娘柔嫩的双手捧住自己脸颊,凝视片刻,竟探身在自己额头一吻,笑道:“好美貌的小姑娘。” 沈拂衣微微一怔,心下厌恶至极,反倒立时清醒过来,只听阿徒罕在身后哼了一声,叽里哇啦说了几句,便见花魁姑娘回头笑了笑,屈膝行了一礼,才转回来娇声说道:“小妹子,主人要我问你,你怎知钱帮主之事?” 沈拂衣微一沉吟,已隐隐猜出这阿徒罕绝非明月楼的真正楼主,他胁迫钱睿刺杀父亲沈江,多半是瞒着明月楼之主私自下的密令,不然何以自己一言出口,他便露出杀机? 这华山上下尽是宋人风俗,那太监高怀忠与杀手堂账房皆是临安口音,这明月楼定是朝中之人所创。这阿徒罕只怕是因与金国公主有了这般龌龊关系,才逃到这明月楼。 但她虽想通了此节,却不敢再贸然出言试探,若露出更多马脚,反倒让这两人更加警惕,不如以言语相激,惹得两人失控,引那明月楼主现身。 想到此处,沈拂衣冷笑一声,一扭头摆脱了花魁姑娘捧着自己脸颊的双手,昂然说道:“谁是你小妹子,一条狗也配跟姑娘说话?” 她存心讥讽,却见这花魁姑娘全无愠色,反倒轻笑一声,转头看了看阿徒罕,又回身笑道:“小妹子,我不是狗,我是主人最疼爱的狸猫,主人教我问话,我自然就配问话。” 只听阿徒罕在这花魁姑娘身后笑了一声,沈拂衣万没料到这女子竟如此无耻,不禁脸上一红,啐了一声,冷冷说道:“我瞧你倒像是条流浪狗,不然怎会被轻易送给钱睿?” 只见那花魁姑娘笑容陡然间消散,双眸间竟似闪过一道红光,退开了两步,轻声道:“罢了罢了,本想着省些力气,却不想终究还是要对你费一番功夫来。” 第51页 她这一句仍是轻柔悦耳,却再无之前的笑意,语气极尽冷漠残忍,远胜在襄阳地牢中训骂鞭打自己的两个白衣女子。 沈拂衣回想起那两个白衣教习对自己的欺侮,只觉怒火焚遍全身,竟不自禁微微颤抖起来,但心知时机未到,只能强压戾气,却再也没有心思去补全那掌法破绽。 却见花魁姑娘转回身,对着阿徒罕恭敬低头,用金人话语柔声说了一句,那阿徒罕便微微一笑,几步走过自己身边,一把拉开了房门,跟着用力一拖拽,沈拂衣踉跄一步,又被拉出房门之外。 只觉阿徒罕运起内功,用浑厚嗓音朗声说道:“花魁姑娘有言,要全体教习姑姑来此,用新擒到的货物试试诸般酷刑。” 沈拂衣心下一凛,眼看那铺着雪白毛毯走廊的东首,雅间厢房的房门一扇扇打开,华丽的翡翠琉璃灯下,探出一个个的男子身影,年岁身份各异,好奇的望向自己。跟着便见那楼梯上走上一排白衣蒙面的教习姑姑,与襄阳丐帮总坛那二人打扮一般无二,手中持着各式刑具,顺着通道缓缓走来。 沈拂衣仿佛幻化成石柒,从她双眸中看到了她这些年来的苦难,心中杀意再也克制不住,运起全身内功,万象归尘的心法劲力到处,捆在身上的掺着铁丝铜线的黑索寸寸崩断。 众人惊呼声中,沈拂衣身形一晃,一掌已劈到阿徒罕面前,阿徒罕虽是轻功身法胜过沈拂衣,但这一下变故极是仓促,那些听箫阁的客人和白衣教习姑姑又团团堵在通道上,已是无处纵身闪避,只得挥掌来接。 但他内功终是及不上沈拂衣那般浑厚,双掌相接,便被这掌力击得斜飞出去,径直撞入人群,竟将最前面几人撞得筋断骨折,哀嚎声响成一片。 沈拂衣一招占先,待要冲入人群追杀,却猛地见又一条黑索盘旋着飞向自己,原来阿徒罕得了这几人的缓冲,倒也未受内伤。她顺手使出一招蝴蝶穿花掌,避开了索套,那掌法中这一招本是拍向肩头,但沈拂衣心下怒极,刻意将出招偏了几分,狠狠击向阿徒罕的头顶,竟自行将那南宫前辈的拍肩嬉闹改成了碎颅杀招。 阿徒罕脸色陡变,忙闪身避开,手中黑索的圈子便小了几分,沈拂衣这一掌虽偏,却也能没有被黑索缠住手腕,眼看那黑索又兜着圈子缠来,沈拂衣贴身上前,这一招本是要绕过对手腰间拍在胯上,但沈拂衣刻意上移,改为劈向胸口,果然在避开索套的同时也逼得阿徒罕变招闪避。 沈拂衣灵犀顿开,瞬间领悟了南宫前辈岩洞遗刻的深意,原来这掌法本身并无破绽,所谓破绽,便是这掌法面对飞索时一味躲闪,就算是进招破解,也皆是撒娇嬉闹般的反击,全然不会改变对手招式。此番自己奋起搏命,刻意将柔弱的反击改为凌厉杀招,方才真正补全了这掌法的破绽,自然便能破了这飞索邪功。 想通了此节,她再无顾忌,以浑厚内功驾驭这灵动掌法,躲避那索套后却肆意挥洒,招招指向阿徒罕的要害,数招之间,便逼得阿徒罕险象环生,只见他勉强躲开自己劈向咽喉的一掌,便丢开黑索,反手要从腰间拔出那短匕。但沈拂衣早已算到他会弃绳改用短匕,趁着他拔出匕首的瞬间,双掌齐出,已拍向他身前。 这听箫阁的走廊虽宽敞,那一众客人和教习姑姑挤在一处,一时来不及未散开,阿徒罕腾挪空间极小,待要挥匕反击,但沈拂衣下唇一咬,又使出那搏命打法,只觉腰间一痛,已被阿徒罕的短匕刺入,但她这双掌也齐齐拍在阿徒罕胸口和小腹,只听咔嚓之声,竟将阿徒罕的肋骨内脏尽皆击碎,同时他一口鲜血喷出,正喷在沈拂衣的白衣之上。 眼见阿徒罕满脸惊惧之色,立时倒地毙命,那一众客人和教习吓得尖叫狂呼,争先恐后想要顺着走廊逃下楼去,沈拂衣也不追赶,一咬牙关,忍着剧痛,顺手从腰间拔出短匕,反身一脚,竟将那白玉雕成的房门踢碎。 她提着匕首大踏步闯入房中,只见花魁娘子正慵懒的坐在那简陋铁床之上,见到自己浑身是血的模样,绝美脸颊上已现出诧异之色,待要站起身时,沈拂衣已纵身扑上,只一招便捏住了她纤细柔滑的手腕,沈拂衣用力一捏,便见那花魁娘子痛得五官扭曲,却仍是透着诡异的美色。 沈拂衣一把将她从床榻上拉到地上,俯身将那短匕抵在她戴着黄金项圈的咽喉之上,冷冷说道:“十七号姑娘在哪?”却见花魁姑娘脸色惨白,眼角隐隐渗出泪花,颤声说道:“你把我主人怎么样了?” 沈拂衣冷笑一声,切齿道:“如今你便是真正的流浪狗,你可喜欢?”只见花魁姑娘双眸中透出极度痛苦之色,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她全无武功,被沈拂衣一只手便扭得动弹不得,只见她尖声说道:“小贱人,你……你到底是谁?” 沈拂衣紧咬下唇,低头凝视着花魁姑娘,一字一顿说道:“十七号到底在哪?”只见花魁姑娘勾人的双眸间忽地现出极深的恨意与冷漠,恨恨说道:“那奸猾的小畜生,竟敢私自出逃,害得我被主人责罚……” 她顿了顿,抬头与沈拂衣对视一眼,忽地轻蔑一笑,悄声说道:“可惜你来晚了,没听到她被千刀万剐时的叫声。” 沈拂衣瞬间只觉天旋地转,竟站立不稳,几欲摔倒在地,只觉花魁姑娘奋力想要收回被自己捏住的手腕,另一手要来夺自己的短匕,沈拂衣怒喝一声,用力一捏,竟捏碎了花魁姑娘的腕骨,还未等她痛苦尖叫,便手腕一送,短匕立时刺入这金国公主的咽喉,便觉一道血柱直喷而出,登时喷得自己满脸满身。 沈拂衣拔出匕首,鲜血沾染睫毛,眼前所见皆是一片暗红,她踉跄着退了两步,若要不信这花魁纳真所言,但石柒确是不在铁笼中,山下赌坊的凤翎又没有见她回来,她还能身在何处? 正失魂落魄间,只听身后脚步声起,转回身看时,隔着被踢碎的白玉房门,却见数十个黑衣汉子手持利刃,顺着楼梯冲上走廊,堵在房屋之外,想来便是楼下无音堂的“龙牙”杀手们。 沈拂衣惨然一笑,缓缓站起身来,反倒是提着短匕一步步迎向这些黑衣汉子,这些汉子皆是楼下的精良好手,却见眼前这全身鲜血的少女如修罗一般,不禁皆是面露惧色,竟无人敢先动手。沈拂衣身形一晃,还未等最前面那汉子反应过来,胸口便已被这短匕刺穿。 那一众杀手慌乱之中挥起刀剑,齐齐杀向沈拂衣,但沈拂衣一路压抑的戾气已然沸腾,正应了虚明禅师那“业火焚身”,竟全然不顾自身性命,只要杀尽这明月楼中所有恶魔。 这些杀手武功虽不弱,如何敌得过她这极快的身法与浑厚内功?更兼那阿徒罕的锋利短匕在手,只听叮叮当当之声大作,这些刀剑只在一招之间便被沈拂衣削断,但见人影闪动,一众杀手应声而倒,或被毙于掌底,或被利刃割喉穿心,鲜血将走廊中的雪白毛毯浸透,又飞溅到两侧的牢笼和厢房雅间之上。 沈拂衣一路杀穿走廊,但短匕毕竟不如刀剑使得顺手,自己肩头大腿却也被砍伤几处,总算都未伤及要害,她转回身看时,这奢华堂皇的听箫阁已是血流成河,地上横七竖八尽是黑衣杀手的尸体,血水倒映着五彩斑斓的翡翠琉璃灯光,只剩下两侧凤翎少女们惊恐的喘息啜泣之声,好似人间炼狱。 作者有话说: 杀杀杀 第44章 观音立乾坤(上) 沈拂衣冷笑一声,又顺手从血泊里拾起一把长剑,忍着全身剧痛,一步步从楼梯下到那一楼无音堂中,只见那半明半暗的密室中仍是一片狼藉,隐约听到珠帘外一片嘈杂。 沈拂衣一手持着短匕,一手倒提长剑,低头钻出珠帘,回到那初入明月楼时用布条遮目穿过的甬道之中,只见两侧也是一间间厢房,都是掩着门,借着头顶的烛火幽光,只见那些楼上的白衣教习和客人们仍是争先恐后的挤在前方,想要穿过玄关逃出这明月楼。 沈拂衣更不多言,纵身扑上,这些为明月楼驯化少女的教习姑姑大多武功低微,又都是赤手空拳,又如何能接得住沈拂衣一招?她双手挥剑,胡乱劈刺,如砍瓜切菜一般,将这些人尽数砍杀,幽暗的一楼甬道顷刻间从惨叫哭喊转为寂静无声。 沈拂衣兀自杀意未减,逐一踢开东首厢房房门,却见都是空房,想来是给那些黑衣杀手居住,已在楼上尽数被自己所杀,她又一脚踢开一扇西首厢房的门,却见里面蜷缩着三个男子,都是衣饰华贵,气质不凡,正是从楼上逃下来的几个权贵客人,此刻却全是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沈拂衣冷笑一声,将滴着鲜血的剑刃对准当先那人的心窝,森然问道:“十七号在哪?”当先那男子四十余岁年纪,颌下留着长髯,本来模样甚是威严,却抖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摇头。 沈拂衣想起听箫阁中铁笼里少女们的惨状,眉头一蹙,一剑将这男子刺死在地。余下两人对视一眼,猛地暴起向她扑来,沈拂衣反手一剑便刺死一人,再用剑锋逼住另一人的咽喉,又冷冷问道:“十七号在哪?” 第52页 这人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颤声道:“我……小人实在不知……女侠……请女侠饶命。”沈拂衣凄然笑道:“饶你性命,让你继续为非作歹不成?”话音未落,挥剑便斩,将这老者也砍倒在地。 沈拂衣一连闯入几间西首厢房,又遇到几个躲在厢房中的客人,她只是反复逼问一句“十七号在哪”,却无人回应,连杀了几个男子后,她语音已是越来越凄厉,待到又杀一人,再转出房门时,幽光下隐约见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甬道前方,也不知此人从何处而来。 沈拂衣怔了怔,提着长剑逼近那人,不禁心下一凛,瞬间清醒了几分,隐约见这人生得青面獠牙,倒像是妖魔一般,不禁略一停步,却见寒光闪过,那人手中亮出一柄剑来,踏上几步,剑光一晃,已刺向自己。 只这两步一招之间,便已看出此人武功极高,只是不知为何生得如此相貌。沈拂衣不敢怠慢,丢开短匕,横剑遮架,双剑相交,便觉手腕一震,此人内功也丝毫不弱,难道此人便是这明月楼的主人?若非有这般本事,怎能压制住那阿徒罕? 想到此处,沈拂衣厉声一喝,长剑如疾风骤雨,招招指向这青面怪物的要害,但那人剑法内功皆是极高,剑招连绵,使得密不透风,将自己的奇诡杀招尽数挡住,双剑接连相交,碰撞之响几乎连成一片,那人却不急于出招反击,丝毫不露破绽,竟不给自己同归于尽的机会。 沈拂衣悲愤绝望之下乍逢强敌,抢攻数十招难胜,心中杀意一缓,这才渐渐沉下心来,剑花一挽,向后飘开两步,却顿觉身上几处伤口剧痛难耐,不禁心下一沉,若再这般莽撞搏杀,只怕被看出破绽便要吃亏。 想到此处,她深吸口气,剑招一变,当胸直刺,正是沈家剑法的起手招式,却见那人横剑一架,也换了剑路,不再以舞剑绵密死守,反倒是顺着自己的剑招拆解,随手挥洒,虽仍是严守全身要害,十招里却已能缓出一两招反击。但沈拂衣戾气稍退,使得又是正统家传武功,便没有使出那以命换命的搏命之法。 她自吸取钱睿内功后,便一路杀上华山之巅,与那虚明禅师交手时,剑招出手便被看穿破绽,往往使不出一招,与那阿徒罕交手又上来便被削断长剑,除了与金坤随手拆了七招,倒是初次使出正统家传剑法。自觉这精妙剑法辅以深厚内功和诡谲身法,威力已远胜往昔,剑锋上生出点点寒芒,内功到处,破空之声好似龙吟,但与这青面怪人交手,看上去虽是大占上风,却仍是破不了他那泼水难入的防守。 沈拂衣心念一动,刻意放慢了剑招,却在每一剑上都带上了浑厚内力,轻灵潇洒的剑招竟带上千钧之力,如同铁棒钢杖一般硬砸直戳,那人虽是仍是能挥剑拆解,但双剑相交,已从叮叮轻响变为当当敲击,二人拆招越来越缓,已不像是拆解剑招,倒似在比拼内力。 如此十余招一过,两柄长剑被内力相激,竟都是卷刃缺口,沈拂衣已察觉对手的劲道渐渐减弱,自己却丝毫不觉疲惫,不禁心下一喜,假意斜剑缓缓上挑,只见那青面人的长剑也运劲上移,想要蓄力挡住自己的砸击,她却忽地卸力,反手急刺,正是化用了那日襄阳溶洞中使出的幼年自创剑招。 这一下内力只在瞬间收发,若非她内功已深厚至极,定是难以这般浑然流畅,再辅以这曾经九岁时便以木剑戳中父亲大腿的奇招,长剑径直刺入那青面人的肋下。那青面人身形一晃,便摔倒在地。 她这一剑刺入,瞬间想起十年前在临安家中与父亲拆招时,这一剑侥幸得手心中的得意与父亲含笑的训斥,不禁心下一震,昏暗之下忍不住又瞄了这青面人一眼,适才满腔杀意并未察觉,此刻再看时,才发现眼前这人的魁梧身影竟极是熟悉。 沈拂衣蓦地想起在回心石旁,那刘白临死前的诡异微笑,和他那句“可惜瞧不到热闹了”,不禁瞬间毛骨悚然,略一迟疑,颤抖着走近两步,低头看去,这才看出这青面獠牙,原来是此人罩在脸上的青铜面具。 沈拂衣心下已然明了,却不敢伸手取下那面具,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却忽听这人缓缓说道:“邪魔歪道,倒也有用。”语音中带着笑意,正是十年前自己用木剑使出适才那变招刺中父亲大腿后他曾说过的话。 说罢,便见这人勉强抬起手臂,取下了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 沈拂衣惊骇之下,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跪坐在地,直直低头盯着这张自己仰望了十九年的宽和脸庞,这曾是自己所有的骄傲与信仰,此刻却戴着青面獠牙,如同妖魔一般出现在这幽暗地狱之中。 沈拂衣全身难以抑制的颤抖,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嘶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 只见面前这人脸色苍白,却展颜一笑,双目间满是温柔和欣慰之色,说道:“我就知道拂儿一定能摧毁这明月楼,只是没想到竟能这般快,了不起,不愧是……不愧是我沈江的女儿。让爹爹看看,你伤得重不重?”说罢,便挣扎着抬起手臂,想要来抚摸自己的头顶。 沈拂衣跪爬着向后连退两步,避开了这曾经温柔轻抚自己头顶无数次宽厚手掌,却仍是克制不住全身抖动,凄厉喝道:“为什么?”见他微微一怔,想要抚摸自己的手还悬在空中,沈拂衣一把抓起他掉落在地上的卷刃长剑,颤声追道:“为……为什么?” 只见父亲眼中闪过落寞之色,缓缓放下了手掌,长叹一声,说道:“拂儿,这一刻爹爹已等了十年,总算等来了赎罪之日。” 沈拂衣冷冷垂眸不答,只见父亲深吸口气,缓缓说道:“当年濠州之战过后,爹爹被临安朝中重赏,你大姊也嫁入官家,这些你早就知晓,可你怎知这十年来,你姊姊每日都有性命之忧?你姊夫不仅是朝中侍郎,更是当朝皇后杨桂枝的表弟。这明月楼便是十年前,杨桂枝与史弥远拉拢爹爹所建。” 沈拂衣心下一震,关于明月楼与临安的所有疑虑几乎瞬间全部解开,可是又有何用?她冷冷盯着父亲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竟有些茫然无措。 却听他续道:“起初这明月楼只有赌坊和书画斋,倒也算不得什么,但这十年间,杨桂枝用这明月楼笼络权贵、收敛钱财、掌控江湖、更是暗通金国、对付韩侂胄,她一步步升为贵妃,再到成为当朝皇后。明月楼收留了诱拐公主的金国高手、哄骗少林掌门虚明禅师,近年更是侵蚀了丐帮,以致越来越邪恶庞大。” 他顿了顿,才续道:“这……这杨皇后以你姊姊性命威胁,以沈家门下逼迫,爹爹……爹爹迫不得已,只能为虎作伥。” 说罢,只见父亲近乎恳求一般望向自己,沈拂衣心乱如麻,但想起金鳞帮、湘西阮家、九幽堂吕晨种种惨案,想起这一路攀山所见的层层炼狱,再想到石柒极力逃生却仍是难逃被凌迟处死,不禁心间一阵剧痛,自己恨之入骨的明月楼,竟是这自幼敬仰的大侠父亲一手建立。 她强压抑着怒气,冷冷说道:“沈大侠曾教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曾教我‘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原来都是纸上空谈。” 只见父亲脸色一变,怔了一怔,却忽地腰身一挺,显出骄傲之态,缓缓说道:“爹爹一生做了无数错事,只有对拂儿的教诲才是真的。爹爹当年一时糊涂,已经毁了你大姊终生,绝不能让拂儿也为人所制。爹爹教你武功和做人道理、为你推挡庙堂的婚约,只盼着你虽是女儿身,却也能成顶天立地的大侠,更为了有朝一日,你能亲手为爹爹摧毁这明月楼,替爹爹洗清罪孽。” 沈拂衣心下一片冰凉,反倒渐渐平静下来,牢牢盯着父亲,轻声说道:“原来我只是沈大侠淬炼的一把剑。” 只听父亲语音惶急,连声说道:“不……不,拂儿,你是爹爹唯一的光,爹爹看到你时,便如看到自己昔年的梦想。” 沈拂衣冷笑一声,却是心乱如麻,手中虽握着长剑,却全然提不起来。她犹豫片刻,忍不住眼圈一红,冷冷说道:“爹爹也曾是拂儿的光。” 第45章 观音立乾坤(中) 借着昏暗的幽光,只见父亲脸现极度痛苦懊恼之色,深深低下头去,隔了片刻,他才挣扎着靠坐起身,抬手指向身后黑暗,勉强挤出笑容,说道:“爹爹不配做拂儿的光,但爹爹为你……为你留下了光。拂儿,你按下墙上的机关。” 沈拂衣怔怔看着父亲殷切的神色,心下却毫无波澜,自己身前是轰然倒塌的高塔,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这世上还会有什么光?她茫然站起身,一瘸一拐凑近墙壁旁,伸手摸到了冰冷石墙上的一处凸起机关,用力按了下去。 只听身侧传来隆隆轰鸣声,震得脚下轻轻抖动,墙上两扇巨石缓缓移开,中间露出了三尺宽的缝隙。明亮温暖的烛光从缝隙中倾泻而出,瞬间照亮了幽暗的甬道,晃得沈拂衣眼前一花。逆着烛光,只见石门后探出一个瘦弱纤细的少女剪影,怔怔望着自己,只听这剪影颤声说道:“姊姊?” 第53页 沈拂衣手中卷刃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只见那瘦弱身影下意识退了半步,沈拂衣心下一沉,自己满身血污,如同炼狱里走出来的恶鬼,难怪会吓得这少女后退。 却见她略一迟疑,反倒坚定的向前跨出一步,还没等沈拂衣缓过神来,便觉一阵熟悉的清香传来,柔软娇躯贴在自己怀中,跟着双臂一紧,已被她紧紧搂住。 沈拂衣全身一震,垂眸看去,只见石柒娇花一般的俏脸近在咫尺,双目盈满了泪花,满是怜爱之色,在这暗室却似射出明媚阳光,瞬间驱散了一切寒意与阴暗。跟着便见她眸中光华流转,微微探身,柔嫩双唇直直覆上了自己还沾着鲜血的唇上。 只觉石柒用衣袖轻柔擦拭掉自己满脸血污,沈拂衣全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瘫倒在石柒怀中,石柒却用力撑着自己站稳,对着自己身后讥笑道:“还没多谢沈大侠救命之恩呢。” 沈拂衣转过头来,却见那石门中透着的烛光同样也照亮了父亲的脸,此时才发现父亲竟已是这般苍老,只见他倚着石壁坐直了身子,却手足无措的看着自己二人,竟说不出话来。 沈拂衣心神几近耗尽,虽是极力关联,却仍是想不通其中诀窍,自己从临安府衙领到追查石柒的任务时,父亲尚在家中,难道是父亲故意助石柒从青龙帮逃跑,引自己入局,来替他所谓赎罪?难道自己一路苦难,都是被父亲提前安排?自己深陷丐帮地牢,他为何不来救自己?想到此处,不禁又是心烦意乱,脸上显出极深的恨意。 却听石柒在耳边轻声说道:“姊姊,今番又是我赢了,你服不服气?” 沈拂衣茫然侧目,却见石柒勉强带上三分笑容,说道:“当日在明州渡口,那沈大侠派来的挑夫当着面说小妹蹊跷,沈大侠又在临安留下书信,要姊姊提防我。那时我便有些疑虑,沈大侠这般英雄豪杰,怎会在意我这等人?” 沈拂衣心念一动,只听石柒续道:“后来见到姊姊的大师兄为明月楼押送货物到临安,又听钱睿那臭叫花子说在蜀中没有遇到沈大侠,小妹便猜出了沈大侠定是与明月楼脱不了干系。被那些臭叫花子送回华山后,便立时要见沈大侠,也亏了沈大侠仁义无双,把小妹藏在这密室,这才侥幸留下性命。” 沈拂衣心下一震,原来钱睿临终所言非虚,想是明月楼中并知晓父亲身份之人不多,石柒道破天机,才能与父亲相见,被他暗中护下。 想到她如此聪慧顽强,沈拂衣心下又悲又喜,转头见石柒神色间透着几分孩童般的得意炫耀,虽是在无尽痛苦中,也忍不住生出一丝笑意,却随即又被愤恨淹没,她转向父亲,冷冷说道:“那也比不上沈大侠神机妙算。” 只见石柒微微一呆,立时低头不言,却听父亲惶急说道:“拂儿,你也知道爹爹平日里都在临安,只是每年借口访友出门,来替杨桂枝在华山住上月余。此番正是因这位姑娘出逃,惊动了临安杨皇后,爹爹才仓促赶来,杨皇后要我到此间,一来向阿徒罕和纳真公主追责,二来是要替她挑选杀手刺杀韩侂胄,以阻止他北伐之事。” 沈拂衣想到父亲昔年的抗金往事,此刻他竟会为了这杨皇后来阻止北伐,不禁又是冷笑一声。 却听父亲续道:“爹爹走得甚急,已等不到你回家,只好留下书信,谎称去蜀中救友,让你在家中等我。我虽有让拂儿为爹爹洗脱罪孽之心,但时机未到,你天资再高,少说也要十年之后。爹爹连你今日杀到面前都不知晓,直到在密室里听到声响,才出来查探,竟发现有人能挑灭明月楼,更没想到是拂儿。爹爹与你交手试招,才知我的拂儿武功已如此之高……” 沈拂衣耐心听到此处,暗想父亲所言实是全无破绽,难道石柒出逃真不是他刻意安排? 她转头看向石柒,只见石柒正关切注视着自己,与自己目光一触,却侧目扫了父亲一眼,讥笑道:“我何德何能,竟惊动了沈大侠的大驾,倒也不枉此生了。” 跟着却语调一转,搂着自己的双臂又紧了一分,柔声道:“姊姊,非是我为沈大侠辩驳,他确是在书房留信要你不可妄动,是姊姊擅自烧了书信,拉着小妹去岳阳查案,想来这一切不是他本意。” 只觉石柒抬手替自己捋了捋鬓发,又柔声续道:“小妹见到沈大侠时,他还以为我们在临安家中,听我说起一路遭遇,才知姊姊落入丐帮之手,沈大侠急得团团乱转,虽是瞧不出真伪,但小妹瞧着他与我一样,都是寝食难安。小妹问他为何不下山去救姊姊,他说山上有临安皇宫的眼线,若是他离开华山半步,临安城的沈大小姐便性命不保。” 沈拂衣听石柒提到丐帮二字,不禁悲愤交加,再也忍耐不住,颤声道:“是啊,沈大侠若是下了山,非但大姊的性命不保,沈大侠自己一世英名也难存,怎还能顾得上……怎顾得上我在襄阳地牢被那钱睿肆意羞辱?”说到此处,不禁眼圈又是一红,语音已有几分哽咽。 此话一出,只见石柒和父亲同时全身一震,齐齐望向自己,只觉石柒抱着自己的身子微微发抖,勒得自己双臂发痛,父亲却猛地想要站起身,肋下伤口立时渗出鲜血来,又颓然坐倒,他满脸惊怒之色,颤抖说道:“钱睿狗贼,竟敢这般……这般无礼,我……我养好了伤,定要亲手宰了他。” 沈拂衣冷笑一声,说道:“我已把丐帮上下尽数屠戮,不劳沈大侠费心了。”只见父亲脸色陡变,望向自己的目光又混杂了几分敬畏之色,怔了片刻,喃喃说道:“拂儿,是爹爹对不住你。” 沈拂衣心下一阵刺痛,淡淡说道:“大姊有性命之忧,爹爹又不知拂儿遇险,并无对不住我之处。” 却听石柒轻声说道:“姊姊,是……是我对不住你。”沈拂衣转头看时,只见石柒眼角流下几滴清泪,呆呆望着自己。 沈拂衣不禁柔情顿生,竟暗自后悔说出襄阳地牢之事,更觉气力渐复,已能站直身子,她略一迟疑,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多日不见,怎还这般生分了?”只听石柒嗤的一笑,将滑腻面颊紧贴着自己,泪水却已沾在自己侧脸上。 二人情难自禁,相拥良久才分开,沈拂衣侧目一瞥,却见父亲靠坐在墙上,看着自己与石柒亲密无间,神色中隐隐透出笑意,却随即转开了头,不敢与自己对视。 她心下再也忍不住,冷冷说道:“不知爹爹可对得住金鳞帮?湘西阮家?可对得住吕师伯?”只觉石柒在身边微微一动,想要缩向自己身后,沈拂衣一把拉住石柒的手,追问道:“爹爹可对得住她?还有楼上铁笼中的那些姑娘?” 只听父亲呆呆望着自己,眼中却隐约散发着欣慰光芒,过了片刻,才渐渐转为凄然懊丧,他长叹一声,双手掩面,颤声说道:“拂儿说得是,你若能送爹爹解脱,倒也一了百了。” 沈拂衣还未说话,却听身边石柒呸一声,说道:“沈大侠一把年纪,竟出说这等糊涂话,难道要让姊姊弑父不成?” 只见父亲连声说道:“是是,姑娘说得极是,那你来动手如何?” 石柒讥笑道:“沈大侠也不必非要死在今日。不如先养好了伤,你和姊姊都是武功盖世,若能设法救出沈大小姐,或是去刺杀那罪魁祸首,也算是为民造福,到时要是还有兴致赴死,大家再坐下来商议不迟。” 沈拂衣心下一动,忍不住望向父亲,却见他沉吟不语,过了良久,才说道:“姑娘说得是,须得设法尽力补救,先安顿好家人和门下,到时再死不迟,拂儿,你意下如何?” 沈拂衣暗自松了口气,却仍是冷冷说道:“我既是沈大侠的一柄剑,那沈大侠指向何处,我便刺向何处。” 只见父亲脸色一沉,又深深低下头去,却听石柒装作天真烂漫的语气说道:“姊姊要找剑吗?这石室里倒是有些剑,下山路险,正好选上一把来防身。” 沈拂衣忍不住横了她一眼,见她挑眉一笑,拉着自己穿过石门缝隙,走入那光明密室之中。 却见这父亲栖身的密室里挂着布帘,床榻素洁,地上却铺着草席,一看便是父亲救下石柒后,将她护在身边,让出了床榻又以布帘相隔,他自己却睡在地上,足见对石柒甚是关照。 一瞥之下,便见兵器架上摆着几柄刀剑,沈拂衣随手挑选,却见最末端放着一把木剑,早已腐朽不堪,她却仍是一眼便认出,是自己昔年随父亲练剑拆招时所用的第一把木剑。 沈拂衣心头一震,顿生酸楚之情,她深吸口气,一把抓住了木剑旁边的利剑,抬起头来,却见石柒提着一根竹棒,笑吟吟说道:“小妹也寻了兵器来,这竹棒倒极是顺手,就算帮不上姊姊,用来走山路倒也方便。” 沈拂衣一怔,却见这竹棒通体碧绿,想来便是被钱睿质押在明月楼的丐帮信物打狗棒,想起钱睿临死前的托付,更是心下喟然,便默然不语,随着石柒走出了密室。 第54页 却见父亲已勉强站起身,那柄卷了刃的长剑仍插在他肋下,隐隐渗出鲜血,虽不致命,伤势也定然不轻。沈拂衣一咬牙,凑近几步,双指运力,连点他腰间几处大穴,登时止住了血。 只见父亲转头一笑,说道:“家学渊源,果然了得。”沈拂衣眉头一皱,仗剑护在身前,穿过甬道挑开了珠帘,率先侧身探出了明月楼的大门。 第46章 观音立乾坤(下) 她环顾四周,未见异常,抬头只见月影偏西,早从明月楼头转到远处的莲花峰上,竟是已近了寅时,虽是盛夏时分,山风料峭,却是夜凉如水,隐隐透出一丝寒意。 只听身后父亲喘息着说道:“拂儿,你是如何胜了少林虚明大师?”沈拂衣转回头,见石柒和父亲前后相随走出了明月楼,那玉石匾额仍散发着光芒,沈拂衣心下恨极,几欲将着匾额砸碎,也没有心思去理会父亲。 却见父亲又跟着走了几步,忽地笑道:“我猜到了,虚明禅师虽能破招,却不会搏命,痴心朽木,自然敌不过拂儿刚直。” 沈拂衣心下暗自叹服,却仍是冷冷不语,只听父亲又自言自语道:“那阿徒罕的飞索源自女真的狩猎之法,虽然邪异,但他内功不如你深厚,你以力破巧,自然能胜,只是不知你如何胜了鸩羽?” 沈拂衣心中一动,忍不住回头说道:“谁是鸩羽?”只见父亲顺口说道:“高怀忠是史弥远的亲信,鸩羽便是杨皇后的眼线,他二人在此互相牵制……”他说到此处,猛地止住了话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恐惧,低声道:“你没见到鸩羽?” 沈拂衣刚要摇头,猛听身后一声破空之响,忙侧身一闪,便觉一阵腥臭擦着身边掠过,咚的一声,一支黑羽暗箭射入了明月楼的匾额旁边木柱上。 转头看时,只见另有一支暗箭竟是直直射向石柒,沈拂衣全力一跃,想要用长剑挑开,但这箭去势极快,自己离得甚远,这一挑已然来不及,石柒纵然机敏灵动,毕竟全无内功,已是闪不开这射向她咽喉这一箭。 沈拂衣只觉绝望至极,电光火石间,却听父亲大喝道:“小心!”跟着便见灰影闪动,他不顾腰间还插着长剑,舍身扑向石柒,这一箭正射入他后心,替石柒挡住了致命一击。 沈拂衣来不及多想,拔剑出鞘,纵身扑向那毒箭射来的岩石之后,只听又是嗖的一声,迎面射出一支毒箭,她挥剑一拨,便又闻到一阵腥臭,足见这箭上淬了剧毒,不禁心下一沉,看也不看,便一剑刺向那岩石之后。 只见人影一晃,一个瘦小人影从石后闪出,轻巧避开了自己这一剑,反倒是双手一错,各持一柄分水峨眉刺,划向自己,这身法极是灵动诡谲,与那阿徒罕有几分相似。沈拂衣侧身一闪,反手又是一剑,却见那人峨眉刺一晃,竟提前刺向自己腰间,便如虚明禅师一般,竟还能识破自己的破绽。 沈拂衣心下大骇,她全身几处刀伤,行动远不如平日迅捷,危急中猛地拍出一掌,总算内力浑厚,掌风勉强逼得那人向后跳开。直到此刻,沈拂衣才借着月光看清她的脸,不禁吓得又退了一步,原来此人便是在上方桥的漱玉斋给自己指路的柔弱婢女,无怪能冒失询问自己的来意。 此人潜藏在漱玉斋,先放自己过关,直到此刻才偷袭出手,又身兼阿徒罕与虚明的武功特长,定然是皇后杨桂枝留在此间的眼线,只怕是她的贴身宫女。 只见这婢女目光冰冷,竟似全无人性,清秀面容上凶光一露,便纵身近前,沈拂衣勉强挥剑遮架,待到出招反击时,却又被她看出破绽,变招挥刺。 这峨眉刺虽不似阿徒罕短匕那般锋利,但招式毒辣,凶狠更盛,沈拂衣连续恶战,此刻已近乎力竭,又因腿伤使不出闪避身法,进招还能被此人以破绽克制,救出石柒后,更是没了那同归于尽的狠戾。她虽内功高出许多,但极力苦战,终是渐渐落入下风,数十招一过,便只能勉强以剑招遮架,已无力还击,那峨眉刺的幽光已数次擦身而过,情形极是危机。 却听呼呼风声,竹影闪过,这婢女峨眉刺的杀招瞬间弱了几分,沈拂衣得了这一缓,侧目看时,却见是石柒纵身扑上,她手中竹棒挥洒,使得正是那日钱睿所用的打狗棒法,虽有些生涩稚嫩,但招式模仿惟妙惟肖,深得打狗棒法轻灵迅捷之道。 那日她在溶洞中旁观许久后,既是能提前预判钱睿招式的指向,自然已尽数偷学了这些精妙招数,自己曾将武学基础理论传授石柒,想来这些时日她勤勉参悟,此刻内功虽仍是极差,但再不是当日东一招西一式的拼凑,手中竹棒行云流水,颇有钱睿之风。 那婢女虽能预判武功招数,但她年岁尚轻,只是将虚明禅师的毕生钻研的武理死记硬背,远不如虚明禅师那般融会贯通。 石柒所使的打狗棒法乃是丐帮传承数百年的绝学,比自己的家传武功更为精妙,招式近乎全无破绽,劲力所弱,片刻之间,却也将那婢女逼得近乎全力应战。 沈拂衣精神一振,咬牙挺剑,从旁夹攻。她二人自明州渡口初遇,一路以来虽是几番互相救护,今日倒是初次并肩抗敌。沈拂衣心中暗生甜意,有意让石柒逞威风,只全力遮架护持这婢女攻向石柒的招数,让石柒能心无旁骛抢攻,这打狗棒法的威力更增,她再偶尔刺出一剑,更逼得那婢女手忙脚乱。 又斗了数招,眼见那婢女脸色越来越慌乱,却杀意一闪,沈拂衣更不犹豫,挥剑挡在石柒身前,便听叮的一声,长剑刚好拨开了她从腕底射出的淬毒暗箭。同时只听石柒一声娇叱,打狗棒啪的一声,正打在那婢女的侧脸,立时将她击得皮开肉绽,跟着竹棒变招一绊,将她绊倒在地。沈拂衣趁机斜剑上抢,一剑斩在那婢女右腕之上,教她再也无力最后一搏。 那婢女满脸鲜血,剧痛之下更是神色狰狞,却扬起头,狠狠瞪着自己二人,勉强又掷出左手的峨眉刺,也被沈拂衣挥剑挡下。 沈拂衣回头一瞥,见父亲已坐起身来,虽是微笑望着自己,但脸色竟隐隐发黑,显然已是中了剧毒。她心下慌乱,挺剑指着这婢女心口,颤声道:“快取解药来!” 只见那婢女狞笑道:“鸩羽之毒,无药可解。”她顿了顿,忽地尖声叫道:“不自量力的东西,也敢蚍蜉撼树,娘娘定会杀了你们!” 说罢,便见她用力一咬后牙,沈拂衣慌忙护着石柒退后一步,却见这婢女口中渗出黑色毒液,竟是她自行咬破了口中的毒囊,立时满脸黑气,身子一扭,便气绝而死。 沈拂衣用剑锋挑开这婢女的纱裙,却见她衣衫单薄,身上定无解药,不禁心底一沉,却听身后父亲轻声道:“拂儿……你……你过来……” 沈拂衣全身一震,只觉石柒挽住自己手臂,扶着自己转身,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她蹲下身看去,却见这支毒箭正中父亲后心,毒气已散至他五脏六腑,便是有解药在手,也定然无救,立时万念俱灰,坐倒在地。 只见父亲又艰难抬起手要抚摸自己头顶,沈拂衣下意识便又退了一步,只听父亲喘息道:“拂儿……你……你还是……还是不肯原谅爹爹吗?” 沈拂衣怔怔看着父亲泛着黑气的脸,见他神色中既是殷切又是惭愧,想起父亲十几年来对自己的宠溺和教诲,又想起他背后建立明月楼的滔天罪行,心下极是茫然,已全然不知所措。 却听身边石柒柔声说道:“多谢沈大侠今日救命之恩,明月楼已毁,你我仇怨也一笔勾销,我不怪你就是了。” 只见父亲脸色一变,瞬间生出笑意,转向石柒,温言道:“好……好姑娘,你……你聪明善良,一定要……一定要替我照顾……照顾拂儿……” 却见石柒跪坐在地,俯身轻轻叩首,轻声道:“岳父大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沈拂衣心下一震,侧目看向石柒,只见她抬起头来,对着自己挑眉一笑,眼角却又带着泪花。 却见父亲又笑了笑,忽地气息转急,近乎恳求着说道:“拂儿……拂儿,你……你答应爹爹……安顿好大姊,不要……永远不要坠入黑暗……永远做光……爹爹的光……” 沈拂衣看着父亲气若游丝,却恳切望着自己,再也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连连点头,只见父亲眼中闪过喜色,说道:“那你……你可否原谅爹爹吗?” 沈拂衣微微一怔,却还是点了点头,便见父亲眼中的光华渐渐消散,却还带着那一丝喜色,缓缓倒在地上,再也不能伸手来抚摸自己头顶。 一瞬间万籁俱寂,山风凛冽,竟吹得自己全身发抖,却忽觉一阵暖意传来,竟是石柒紧紧抱住自己,沈拂衣勉强靠坐在石柒怀中,抬头看时,只见对面云霞满天,华山的朝阳峰顶透出红光,已是到了破晓时分,身后却还悬着一勾残月,照映得天空半明半暗,便如父亲沈江这一生。 只觉脸颊被柔软的双唇轻轻一吻,耳听石柒悄声道:“好姊姊,我们回家。” 第55页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尾声! 第47章 尾声 残冬渐尽,春风转南,却仍是透着几分寒意。临安城外的西子湖畔,红日斜垂在远山间,湖边桥上映着残雪,引得些许文人墨客驻足翘首。 一条青石板路穿过城门直入临安城,城内一处临街的铺面上,白墙黛瓦间挂着一方梨木牌匾,书着“春信堂”三个大字,字迹隽雅,却劲透入木。 此刻近了日暮,城中商铺已各自闭户,这牌匾下的木门也关了半扇,却见一个粗布麻衣的老妇,搀扶着裹在棉被下的幼女,这幼女七八岁年纪,身形瘦弱,脸有病容,一直咳个不停。那老妇顺着街边匆匆忙忙寻到这牌匾之下,略一迟疑,还是叩了叩木门,试探着叫道:“可有郎中在家?” 却听门内应了一声,那老妇长舒口气,紧紧扶着身边脸色惨白的幼女,跟着便见医馆中探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怀中抱着药屉,隐隐透着草药清香。 这少女一袭素衣,长发挽起,只插着一根银簪,便再无饰物,眉目间却极是娇美,双眸流转,便透着灵动聪慧,只见她微微一怔,说道:“嬷嬷可是要给这姑娘看病?我们……我们要打烊了……” 那幼女又咳了几声,老妇急得凑近身前,想要伸手去拉那少女的手臂,却被少女向后略退半步躲开,却见那老妇顺势便要屈膝跪地,急道:“求郎中瞧瞧我这孙女,自年前可咳到现在,虽也看了医,用了药,却不见好,今日晌午更是咳出血来……” 那少女慌忙扶住这老妇,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我不是郎中,嬷嬷且随我进来,我带你去找郎中便是。” 那老妇人满脸喜色,勉强抱起幼女,随着这少女钻入医馆中,便见堂内已熄了灯,暗处木桌前隐约坐着一人,只听那少女道:“姊姊,嬷嬷说这小姑娘咳出了血……” 便听那坐堂之人轻声道:“我听到了,嬷嬷,你让姑娘坐近前来。”听声音却也是个年轻姑娘。 那老妇人应了一声,扶着幼女坐到桌前,便见一只纤手从暗处探出,青葱般的手指搭在了幼女的腕脉上,过了片刻,才听她沉吟道:“嬷嬷别担心,小儿脾常不足,易为寒湿所侵,倒也是寻常的病。只是这寒邪太重,又不能用猛药,是以病去得慢。” 那老妇人松了口气,又追问道:“多谢郎中,只是……只是郎中还有别的法子?” 只听那郎中略一迟疑,说道:“今日事急……” 那老妇人一急,却忽听那少女在旁笑道:“姊姊,左右也是误了,便没那么急,这小女娃咳得可怜,先给她治一治再走吧。” 那郎中便不再多言,暗室中只见她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玉,引着那幼女走到一侧矮床上趴下,那老妇人隐约看她俯下身,却不用金针,只是双指轻点,在自己孙女的腰背穴位上如抚琴拨弦,只瞬息间,便听哇的一声,那幼女呕出一口青黑痰涎,竟立时止住了咳。 便在此时,火光一亮,那老妇人转头看时,却是那在门口接引的少女点亮了一盏烛灯,笑吟吟说道:“姊姊开个方子,我去抓药便是。” 那老妇转回头,只见火光照在那郎中的脸上,竟也是个容貌极美的姑娘,全然不在那娇美少女之下,只是神色清冷,略见疏离,不似那少女挑眉时那般亲切。 却听这清冷郎中说道:“寒疾已除,嬷嬷若还有旧方,再吃几日调养就是,不用再抓药了。” 那老妇人低头见女童面色红润,不禁满脸喜色,说道:“老婆子早听闻此间的春信堂专为女子看病,绕了大半个临安城才找到,只是郎中这样的本事,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郎中姑娘,老婆子听你也是临安口音,定是家学渊源,这是什么法子?也好让老婆子长长见识。” 却见那郎中姑娘略一点头,并不言语,倒是那娇美少女在身侧笑道:“乡下推拿的土方,倒让嬷嬷谬赞了。” 那老妇人口中称谢不停,又拉着孙女一同拜谢,留了几枚铜钱,便抱着幼女走出医馆,欢天喜地而去。 却见那娇美少女掂了掂几枚铜钱,笑道:“姊姊也忒实心,你随便开个方子,我顺手抓些药材,正好给那小姑娘补补身子,咱们也好多挣些银钱。你用内功逼出寒气,就换了这几个铜板,只怕连灯油钱也要赔进去。照你这么给人看病,早晚要关门大吉。” 那清冷郎中呸了一声,探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说道:“够不够花?” 那少女笑嘻嘻的接过银子,却一口吹熄了烛灯,说道:“姊姊倒也顾家,虽有这银子,也需省些灯油钱。” 那郎中忍不住嗤的一笑,说道:“再不快些走,今夜便要误了正事,再迟片刻,你那小徒儿说不定等不及已先走了。” 黑夜中只听那娇美少女哼道:“他倒是敢,不怕我抽他屁股?”她顿了顿,忽地悄声说道:“我倒忘了,他师娘最会做好人,定会给他求情。” 那清冷郎中又是呸了一声,却不禁脸上微微泛红。 ………… 两人掩上医馆大门,并肩潜出城门时,已是新月出云,倒影在湖水中轻轻摇曳,西湖岸上的垂柳枝条疏疏朗朗,隐隐长出了新芽。 顺着湖岸行了不远,转过一株枯树,便入了一间破旧祠堂。远远便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抱膝坐在祠堂门口,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转过头来,却是眼睛一亮,跪伏在地,说道:“徒儿拜见两位师父。” 只听那娇美少女嘻嘻一笑,手中竹棒轻轻在那少年的头上一敲,说道:“都说了,我才是你师父,她不过是师伯,怎还叫两位师父?” 那少年抬起头来,虽是脸带稚气,却甚是稳重,正色说道:“师父传我绝妙棒法,但师伯也传我内功心法,虽无师徒名分,却也有师徒之实,徒儿不敢忘恩。” 那娇美少女又笑了笑,说道:“罢了罢了,快起来,这三日未见,你这棒法练得如何了?” 那少年站起身来,恭敬说道:“师父,徒儿前十二路棒法都已经练会了。” 那娇美少女趁着少年不注意,转头撇了撇嘴,才勉强说道:“十二路棒法学了两个月,也还罢了。为师先与你试试招,要是练得不好,小心为师一招‘反戳狗臀’摔你个跟头。” 那少年脸上微微一红,也不出言抗辩,躬身侧立,向祠堂院落里一指,说道:“师父师伯请。” 两人并肩走入祠堂时,那清冷少女却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我不是他师娘吗?怎又变成师伯了?”那娇美少女一怔,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是低眉一笑。 ………… 待到重回临安城时,已是三更时分,两人小心翼翼移开了门栓,侧身闪入那医馆之内。石柒借着月色点上了烛灯,这才回身关上了房门,笑吟吟说道:“姊姊,你看这小猴子一招棒法要学上六七遍,要说他愚笨,偏偏学你那吐纳心法倒领悟得不慢,也不知是我教的不如你好,还是你悟性确是没有我高?” 她转回头,却见沈拂衣眼眸如冰,凝视着烛火,目光远不似日间诊脉时那般淡然,竟似映出熊熊烈火,不禁脸色一变。石柒勉强一笑,拉住沈拂衣的手,轻声道:“对了姊姊,今日晌午我去买药时,又瞧见沈大小姐了。” 见沈拂衣微微一动,转头看向自己,石柒凑近几分,又柔声道:“姊姊,沈大小姐乘着香车,像是刚从灵隐寺回来,多半是又去祈福了,我瞧她与婢女说笑,倒也还算安好。” 沈拂衣点了点头,却仍是默然不语,却听石柒叹了口气,又说道:“姊姊,今夜已晚,明日再去吧。” 沈拂衣轻声道:“我追查了多日,已确定那人是杨桂枝的爪牙,若不早除,只怕又要作恶。”却听石柒嗯了一声,说道:“只隔一日,倒也未必能多作恶。” 她二人仍是牵着手,沈拂衣却只觉双手微微发抖,杀意一起,便要克制不住。 忽地双臂一紧,已被石柒紧紧抱住,只觉她轻柔的娇躯随着自己一同颤抖,却忽觉耳边一痒,只听她又在耳边吐着气说道:“好姊姊,今夜莫要去了,好生陪陪妹妹如何?” 沈拂衣腰肢一软,却觉石柒缓缓抓住自己双腕,抱着自己腰肢的同时,也将自己双臂拉向身后,反剪住自己双手,只觉她轻轻在自己耳畔一吻,悄声道:“姊姊要是不听话,小心我将你捆起来,你怕不怕?” ………… 晨曦照在医馆的牌匾上,在这青石古巷间染上金光,顺着耀眼朝阳向东看去,便是临安城中琉璃飞瓦的皇城内院。 此刻尚未早朝,但延和殿已是朱漆殿门大开,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正在内堂来回踱步,压低了声音,怒气冲冲道:“娘娘,非是臣下推诿,这前前后后查了半年,仍是不知真凶何在。明月楼一片废墟焦木,竟没剩下一个活口,二十余个凤翎都不知去向,只有那废墟上给沈江立了个无字碑。臣已派人把华山翻了过来,也没寻到破绽,这要臣如何是好?” 【THE END】 他见无人理睬,又疾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臣下实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能在一日之内从玉泉院杀到了云台峰顶,虚明和尚、阿徒罕、鸩羽姑娘,甚至沈江,都拦这人不住,江湖上有这等人物,怎能从未听闻?真是可恨之极。臣定要追查到底。” 却见织金紫檀木的屏风后探出一张中年妇人的面孔,虽是年岁不轻,却眉目如画,依旧是江南女子的温婉端庄,只是一双凤目深处,如千年古井不起微澜。她摩挲着手中茶盏,试探着品了一口,又朱唇微启,对着茶盏吹了吹气。 “我早就说明月楼这名字起得不好,你史大人偏偏推三阻四不想改名字。月下西楼,安能长久?”这妇人声音不高,如珠玉落盘,带着江南特有的柔软腔调,却字字清晰。她轻轻一叹,又说道:“毁了便毁了,却也不能只顾着追查。你瞧这江南多少烟雨楼阁,另起一座也就是了。” 那中年汉子一怔,仍是怒气未消,却强自忍住,说道:“娘娘雅量,臣下受教了。江南楼宇易寻,只是沈□□……” 那妇人哼了一声,吓得这汉子低头躬身,立时不敢再说。只听那妇人沉吟片刻,说道:“沈家还有谁在?沈归云已是弃子,就让她好好做我的弟媳吧。我听说有个沈二小姐,在朝中做捕快……” 那汉子躬身道:“娘娘,臣细细查问过,江湖上都说沈二小姐已死在襄阳丐帮手中。” 那妇人又抿了口热茶,缓缓说道:“如此说来,沈家没人了?那你去找姚平来。”那汉子谄媚一笑,说道:“娘娘神机妙算,臣下敬佩万分。” 却忽听脚步声匆匆,一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大踏步闯入房中,惶急道:“启禀娘娘,启禀史大人,祸事了,今早急报,姚大侠死了。” 那汉子脸色陡变,低声喝道:“大惊小怪什么?仔细说来,别惊了娘娘。” 那侍卫连声道:“是,是,史大人,今早有探子来报,说发现姚平已死了三日。” 那中年汉子转头与妇人对视一眼,才回身说道:“姚平怎么死的?” 那侍卫说道:“回禀史大人,姚大侠死在家中,现场有些许打斗痕迹,但小人们细细勘察过了,是姚大侠与刺客正面交手,但只有一招,姚大侠便被一剑刺杀,凶手武功奇高,看不出是什么招式,且未留破绽。” 那中年汉子怒道:“继续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那侍卫吓得一颤,慌忙说道:“史大人,小人在现场看到凶手故意留下一个染血的青铜面具,面具下另有一封信笺,小人不敢私拆,特来呈送史大人。” 那中年汉子顿足道:“无礼!呈送给我作甚?还不呈送给娘娘!”那侍卫连声应到:“是是是,小人呈送给娘娘,娘娘请过目。” 那中年汉子接过书信,恭敬送到屏风后的妇人手中,只听那妇人仍是淡然说道:“装神弄鬼之辈,何足为惧?” 话音刚落,却听啪的一声,温润如玉的白瓷盏掉落在金砖上,登时摔得粉碎,房中茶香四溢,滚烫的茶水飞溅到妇人的华贵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 那中年汉子连忙走近几步,接住了从妇人手中划落的信笺,却见上面字迹隽秀,用眉笔写着“恶徒已诛,皇后珍重”八个大字。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附录: 本文所涉及的历史人物相关事迹乃小说虚构,不足为凭据,以下乃史实所载,可供查考。 南宋开禧二年,韩侂胄北伐失利。 后一年,韩侂胄于上朝途中,被史弥远设伏的士兵劫持到玉津园,在矮墙后被击杀。 史弥远命人砍下韩侂胄头颅,送至金国当议和礼物。 此后史弥远平步青云,独揽朝纲二十余年,党羽遍布朝堂,建立“皇城司”监控天下。 皇后杨桂枝垂帘听政,肆意罢免官吏皇亲,甚至废立新帝,直至尊享太后,权倾朝野。 两人权势无人能及,也都善终: 史弥远死后,朝廷极尽哀荣厚葬。 杨太后晚年安享富贵,在西湖边悠闲饮茶,直到老死,生前身后待遇极尽尊崇。 史书载其君臣“共治廿五载,社稷安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