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泥_蓝色是最温柔的颜色》 第1页 [GL百合] 《夏泥<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蓝色是最温柔的颜色【完结】 文案 清冷隐忍<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X白切黑阴湿女鬼 —— 你听说过“夏令营效应”吗?始于一次偶然的相遇,建立起一段短暂、强烈,却注定没有结果的关系。 江为知就是这样定义她和王曼曦的感情的。 她始终不敢相信,在她父母双亡、辍学打工两年之后,那个高中时代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竟误打误撞地走进她生命,和她纠缠不休。 王曼曦把她的心撕碎了,而又把她自己的假面交给她,掏出那刻血淋淋的心给她看。 她们烂泥一样的人生看不到未来,可这场夏日之梦又太过绚烂。 —— 后期含有不健康、不道德、毁三观元素,介意慎看 内容标签:<a href=tuijian/arget=_blank >虐文</a> 市井生活 现实 美强惨 白月光 <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主角:江为知,王曼曦 一句话简介:县城文学。 立意:好好学习 第1章 相逢 江为知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是一片橙红。玻璃门上布满模糊的手印,已经很久没有擦拭过了,一开一合间热风涌进来,带着鸣笛声和油烟香,不由分说地把她拖进这个嘈杂的世界。 一看手机已经七点了,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难怪这家奶茶店这般热闹。放眼望去挤满了叽叽喳喳的顾客,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角落里坐着一群初中生,书包堆成一座小山,人手一杯奶茶,吃着同一碗麻辣烫。她望着她们发呆,还没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醒了?!” 一句响亮的叫喊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恍然大悟一样站了起来,向忙得脚不沾地的李澄走去。李橙一边吆喝着号码数,一边不忘对她说:“累坏了吧?快走吧。” 江为知没说话,替她打包着奶茶,手上的动作同样熟练。李澄看她不走,倒是发起怒来,拍了一下围裙喊道:“你个崽子咋这倔?让你走就赶紧走,别搁这儿耽误事!” 这段对话几乎每天都进行着。江为知早班,李澄晚班。本来两人交替天经地义,可偏偏李澄心疼她一个小姑娘,一下班就得直奔酒吧,工作到半夜才回家,所以总是提前一个小时就让她走。自己家里还有个上幼儿园的闺女,工资一分不多拿。 江为知心里过意不去,总想替她分担点,但李澄心肠热脾气也爆。多留一秒钟就能被数落十几句,只得接受这份盛情了。 “澄姐吃了没?” “我早吃了——1053的柠檬水——别墨迹了,快走快走。” 江为知闻言只得作罢,一边摘着围裙一边向后厨走。本想收拾一下卫生,但干净得像打扫过一样,就连斑斑点点的镜子上也没有一丝灰尘。 她不喜欢照镜子、因为总是这样一张灰白憔悴的脸,黑眼圈鲜明地烙刻着,颧骨高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是不想注重外貌管理,只是有心无力,随手扎了一下头发就扭过头去,披上外套,背上躺在一边的吉他。 本想打个招呼再离开,但李澄早顾不上理她,不由感慨她总是这样精力充沛。 打开门的一刹那,在玻璃上看到那群初中生的倒影,像是充满艳羡地看着她,小声议论着什么。她调了调吉他的位置,装成没看见一样走开了。 屋外的空气新鲜多了,混杂着炸串烧烤卷饼的香气,哪怕不再是上最后一节课饿得流口水的年纪,看见街边摊还是馋得不行,更何况她晚上从来不吃东西。于是大口大口呼吸着喷香的空气,以此来填饱肚子。 这当然不是她的主要目的,于是没有过多留恋,轻快地穿行在人流中,向街头的红绿灯跑去,空荡荡的胃在体内上下摇晃。 背着吉他奔跑的少女很难不惹人注目,吸引着友好或是异样的眼光,可她早习以为常,戴上了有线耳机。 「还有多少回忆/藏着多少秘密」 歌声传到左耳,右耳的坏掉了,但还是能把外界的声音隔绝在外。她闷着头跑,将所有的议论纷纷抛诸脑后。 这大概是她繁忙一天里唯一独属于她自己的时刻,终于能从沉重的枷锁里获得片刻喘息。她觉得自己轻盈极了,头发在身后飘散,脸上挂着微笑。起码在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等到红灯街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窄窄一条街被两排矮楼挤在中间,红红绿绿的招牌密集地亮成一片,没有任何一间是显眼的,她工作的“遇见”酒吧就被淹没得无影无踪。可她每天都来,早就把路线熟记于心,于是只顾低着头走,反正该停的时候会停下。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水味、人肉味、烟酒味,日复一日地闷在狭小街巷里,闻得太久反而闻不出味道,于是那股清新的栀子花的香气就格外显著。 出于单纯的好奇,以及某种微弱到难以察觉的记忆的触动,她向着那个方向望过去,目光正撞见一个女人高高盘起的红发,像一片烈云游走在人潮中。 她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那身影若隐若现的,看不真切。 耳机里正放着「最丑陋的世界/偶然让我看到/最美丽的一首诗」。她却再也听不下去,摘下来一把塞进兜里,循着女人的身影追了上去,连路过了“遇见”酒吧也没注意到。终于在追出半条街之后,如愿看到女人半张偏侧过来的脸。 “王曼曦?!” 因为是脱口而出,声音格外洪亮,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那个“王曼曦”更是吓得撒腿就跑,一点痕影也没留。 少了那片夺目的红,周围的景色又恢复成她熟悉的那样,她的心脏却依然剧烈地抽动。 一切都只发生在短暂的几秒内,越是思索女人的面孔越是被稀释,到最后她也不确信起来。她想一定是自己看错了,王曼曦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将这件事抛之脑后,赶忙折返回来回到“遇见”酒吧。毫不起眼的名字和装潢,酒也难喝到难以下咽,很难想象建了三年也没倒闭。 除掉相似的被老板训斥、被顾客刁难,在酒吧驻唱要比在奶茶店闷头苦干有趣的多,虽然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严格来讲她现在正处在一个乐队,可这乐队实在不成体统:组建了半年,成员换了七八次,因为达成不了统一意见所以同时拥有五个名字。没有原创作品,没有核心概念,不要说巡演了,能在这个酒吧立足已是万幸。 就在这两天也是抓马不断。键盘手因为和贝斯手有纠纷退出了,主唱因此对贝斯手颇有微词,鼓手在一旁煽风点火,眼看着又有吵起来的架势,节奏吉他手陈婷劝完这个劝那个,两边都不讨好,自己也委屈起来。现在老板出门打电话,几个人就吵得不可开交。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从来不参与任何一次的纠纷,连看热闹的兴趣都没有。 她是真的不理解这些人有什么好吵的,不就是在一起做个兼职,哪怕真有过人是怀抱理想来改革乐队的,也早认清现实另请高明了。所以剩下的她们不就是为了赚点外快,有必要闹成这样吗? 正因此半年过去了,没离开的只有她和陈婷。 陈婷是因为脾气好,谁欺负她都能忍,但今天似乎也忍耐到了极限。 虽则两人称得上是老相识,彼此之间却也并不熟络。身处这个失去陈婷的前所未有的危机中,她也同以往一样坐在一旁玩手机,偶尔起来端杯酒,对她们不闻不问。 可不知为何,这次却无端烦躁起来。按理说不是因为这群人,可具体的又想不起来。终于受不了她们的聒噪、抱起吉他坐在门外台阶上抽烟。 已经稀里糊涂捱到凌晨一点。虽则现在已经入夏,但到了晚上风还是很凉。路上的行人寥寥,吵闹的dj声已经停歇,两三个人的叫骂声显得异常清晰。在空旷的夜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就连她轻轻呼出的烟雾,似乎也被夜风刮得瑟瑟发抖,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低低的呜咽久久没有抹平,作为夜的底色漂浮在空气里。突然,像是某个粒子被风粗鲁地袭裹,即将支离破碎地消散,于是拼劲全部力气喊出了一句:啊—— 救命—— 江为知条件反射一样站了起来,向着呼救声跑了过去,就在声音来源处,那抹鲜亮的红色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一团晕开的血。 是同一个人。穿着黑色修身长裙,被一个体型庞大的男人拽住胳膊,露出了半个肩膀,力量悬殊还是拼命反抗着。 江为知的脚步声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同为女性的身份一定让女人寻找到了安全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扑到她怀里。 江为知来不及去瞧女人的脸,把她紧紧护在身后,掏出口袋里的折叠刀,与男人当面对峙。 “不想死就滚远点。” 她刚刚还在抽烟,因此现在嗓音低沉沙哑。即使比怀里的女人还要瘦弱,可在红灯街摸爬滚打了这么久,早练就一身不怒自威的气质,一张冷冰冰的脸看得人心里打怵。男人只好悻悻走开,离开前低声骂着:“臭婊子装你妈啊装。” 第2页 女人还在她的怀里发抖,橘红色的头发一晃一晃,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裸露的皮肤贴在一起,眼泪蹭在她的衣领上,润湿了一大片。可她急于确认什么,把女人的头抬起一半,哪怕哭得梨花带雨也是能认出五官的,心中的铁锤终于沉沉砸下来,反而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确实就是王曼曦——她的高一同学,当年那个梳着高马尾,总是坐在教室第一排,后背挺得笔直的乖乖女。 对学校的记忆没留下多少,勉强记得自己在她转学不久就辍学了。本以为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谁能想到会在凌晨一点的红灯街相遇。 王曼曦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失态,从她怀里抽身而出,在看到她是谁后如遭雷击,原来到嘴边的“谢谢”也收了回去。 她的脸涨得比头发还要红,但又不能像上次一样逃跑。拂开吹进嘴里的发丝,细碎的声音随之飘出。 “我是在这里等朋友……但没找到她,好像是先回去了。那个男人他跟踪我,我又甩不开他,街上又没有别人,我也不知道能躲到哪里。害,这朋友真不靠谱,到现在还没回我消息。我下次再也不来了,实在太可怕了,我现在还后怕呢。” “这里确实很可怕,你不要一个人来。” “这下我肯定知道了。那个,谢谢你啦。你是叫‘江为知吗?” 江为知本来还稀里糊涂的,听了这话更是大吃一惊,没料到王曼曦会记住她的名字,有点羞怯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她们关系一般,又处在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待下去的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王曼曦率先开口:“那个,我要回家了,今天真的谢谢你……” 江为知迟停了一下,但没有挽留。 见她如此王曼曦只好背过身走,可脚步慢吞吞地,照这种速度不知道要走几个小时才能到家。江为知本来还疑惑不解,但过了一会突然醒悟过来,对着王曼曦的背影喊道:“我送你回家吧。” 王曼曦听后立刻转过身来,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但还是不好意思地推脱道:“怎么能这么麻烦你……你还上班呢吧,我不打扰你了,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听了这话更没理由拒绝了,告诉她自己正好下班了,没什么麻烦的。 虽然嘴比脑子快地答应了,但细想一下却头疼起来。现在已经晚于平时回家的时间了,到家以后还得洗衣服,明早六点就得起床。 但反正也是顺路,她很快就宽慰好了自己。再者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会害怕,她是理解这种心情的——何况这个人还是王曼曦。能和她同行的机会并不多吧。 现如今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仍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她绝对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在把升学率看成首要任务的学校里,成绩是隐形的等级划分,她们之间则是天壤之别。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王曼曦和朋友说说笑笑的背影,高高的马尾辫在阳光里一晃一晃。 夜很寂寥,一个行人都碰不到,一排矮矮的夜灯外是朦胧的黑影,笼罩在四周和远方,空气里闷声响着什么。她一个人走惯了,从来没有留意过,如今和王曼曦走在一起,反而观察得细致入微,以此来缓解尴尬的心情。 可怎么都不适应。她的手放在口袋里——里面还装着有线耳机,走几步就顺拐,吉他不停扫在王曼曦身上。 笨拙的影子被夜灯照亮,拉得很瘦很长。和它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是王曼曦同样瘦长的影子,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她发现了,想要把穿在身上的衬衫脱下来,但最后没有这样做。 她们都低着头,只是盯着脚下的影子,唯一亮堂堂的东西,没有人说话。 渐渐的,这股沉默被夜的静谧抚平,远处可以望及的星星点点的灯光又给人希望的感觉。这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虽是不发一语,却从中感到一种特殊的联结,竟使她们从内心熟络起来,共享着同一个夜,也迷恋起这片刻时光。就像坐在汽车后座,头靠着窗玻璃,看着景色飞驰而过,想让这一刻持续很久很久,永远不要结束。 可这段路很短,比她从奶茶店跑到酒吧还要短。王曼曦家的二层楼已经出现在眼前,一排自建房中最靠近街边的那栋。奶白色的楼体,庭院里一尘不染,围墙上摆满了花草绿植,夜晚总是黑着灯。她比刚从外地回来的王曼曦还要熟悉。 这段路是她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每次路过都会看上一眼。这次倒宁愿装作没看到,继续牵着王曼曦走下去。 但王曼曦当然停了下来,站定在门口等她离开,两个人夹在夜风间相望。 她终归是理性的,含混地道了句别就跑了。丝毫不拖泥带水,看上去更像是着急走。 一阵猛烈的风吹来,把身后王曼曦道别的话吹散。她已经走出几步远,这时又回过头来。在那里王曼曦的身影被夜色抹得模糊,轻轻地飘摇着,同遥远记忆里模糊的背影重叠。红与黑交替出现在眼前,仿佛还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栀子花的味道,两年了,一直没有变。 第2章 边界 江为知猛地从梦里惊醒,还没缓过神闹钟就响了起来。顺手关了就想下沙发做饭,但日上的太阳照在身上烫得发红,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星期六的上午九点。 卧室的门敞开着,单人床就在视线所及之处,上面空荡荡的没有人。打开微信一看,张婶早晨八点发来消息:“小喜过来了。” 心里的气还没舒完,就看到在这条上面,“人潮拥挤握住湿热的手心”发来的“早上好!” 她心里疑惑,不记得有过这个人。点开对方头像一看,好像是泰坦尼克号女主的那个演员,梳着红色双马尾。 手指哆嗦了一下,险些“拍一拍”,记忆在一瞬间恢复。 烦躁地翻动着聊天界面,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一页就能装满,在这句招呼上面只有一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时间是今天凌晨。 想要回复些什么,但26个字母看得眼花缭乱,连字都打不顺溜,想到的字句打出又删掉,总觉得不够得体,可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磨磨蹭蹭了好几分钟,最后只发出个“早”,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紧急进卫生间冲了个澡。 出来后按照惯例走进卧室,迎面就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面是妹妹江为喜叠好的被,床尾和墙体之间夹着一个陈旧的木质衣柜,盛放了两人的衣服。门的左手边就是江为喜用来写作业的书桌,拉开的椅子正好抵住床沿。 虽说是书桌,但上面只有一些用不着的教辅,杂乱地铺放着。 江为喜几乎不在这里写作业,每天放学都背着粉色芭比书包屁颠屁颠跑到邻居张婶家,和同班同学张遥一起写,写完了再一起吃饭一起玩,玩到睡觉的点才回来。 平时是因为江为知晚上没时间,无奈之下托邻居照应,可江为喜似乎是真心把那里当家,周六周日照去不误,几乎待上一整天。张婶已经习惯这个孩子的存在,视她为亲生骨肉。 因此这张书桌有名无实。她的笔记本安全地摆放在一角,江为喜从没碰过。她每天早上都会打开,一笔一画落下一行简短的字,日积月累写满了几百行,今天写下的是:帮王曼曦解围,送她回家。 心情复杂地放下笔,有些拼命抑制的心情再度涌上心头,几次拿起笔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有把这行字划掉。 拎起吉他出门时已经九点半,再晚一点就要迟到了。对面的铁栅栏木门紧紧闭着,没渗出一点声音,不知道妹妹此刻在里面做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敲门的手。 楼下的早餐店还没关门,买了一份包子一边吃一边走。兴许是阳光太强烈,照得她头晕眼花,步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低着头躲避日头,在一番斗争下打开了手机,王曼曦果然又发来几条消息。 “你没去上学吗” “昨天真的谢谢你啦!有时间我请你吃饭吧” “你id好可爱” 脚步愈发虚浮不稳,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连字都辨认不清。这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因此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坚持打下“我辍学了”四个字,放下手机后就朝最近的一棵大树冲过去,希望能靠在什么东西上。可还没等她抓住这个救命稻草,身体就彻底失去知觉,头朝下倒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不知过去多久,双眼不停眨动,终于适应了阳光,从她头脑里失去的世界开始恢复色彩和声音。她感到膝盖火辣辣地疼,而自己躺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吉他完整无损地躺在怀里,手机摔到了一边。身边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大爷大妈,关切地慰问着她。 她没时间寒暄,幸好大爷大妈知道她赶时间,没强行挽留,一连迭的道谢说出口就拿起手机往前跑。 手机多了一道裂痕,按了一下发现还能用。 第3页 已经是第五道裂痕,代表这是第五次发作。每次都能听到“小知啊别这么拼了”“赶紧上医院检查检查”“你这么着糟蹋身体哪行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这些关心,但感激也好惭愧也罢,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照样一天工作15小时。去一次医院得花多少钱啊,净是做一些骗人的检查,开一点没用但昂贵的药。也就在手机上搜一搜,说得一个比一个唬人。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种生活方式身体能好才怪。反正现在才18岁,再怎么糟蹋也死不了。妹妹今年六年级,离上大学不远了,她觉得自己还是能坚持到那时候的。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上班。一起上早班的陈姐最近辞职了,还没招到新的人,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再迟到就是雪上加霜了。甩着磕破的膝盖一路狂奔,连路过王曼曦家也没发觉,还好踩点到了店面。 一个人又要切水果又要煮珍珠又要收银,干着三个人的活赚着一个人的钱,实在是叫苦不迭,不知道压榨人的老板到底什么时候能招新人。 本来周六任务就多,一直忙到十二点半才有时间休息,跑到隔壁买了碗板面。扫码付款的时候看到界面上的红点,这才想起了王曼曦。 端着面的手不止发抖,想赶紧回到无人的环境看消息。结果短短几步路命途多舛,先是被来串门的大婶塞了一把葱,拉着谈了半天话,没一会老板又打电话过来。面都快坨了才回到后厨,连忙打到聊天界面,心快跳到嗓子眼。 “原来是这样” “那你这两天有时间吗,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你白天也上班吗” 江为知其实很想拒绝。生活在这个封闭的小镇,几乎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每天固定的上班道路上那几个固定的人,打着固定的招呼回应固定的微笑,除此以外再没有更深的交流。哪怕是李澄这种关系不错且朝夕相处的人,她也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她抱着和所有人萍水相逢的打算,不愿和某一个人走得过近。一想到要和王曼曦一起吃饭,粘牙地叙一些她一点不想多谈的旧,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可在理智之外,某些想法又在蠢蠢欲动。 心烦意乱地放下手机,专心吃起她的午饭。老板给她加了块牛肉,吃两口面咬一口肉,恋恋不舍地吃完。 老板总是照顾她,小份的价钱给她大份的量,但对她来说还是填不饱肚子,并且这口饭就是一天的量了。实在饿得受不了会喝杯奶茶。刚来奶茶店的时候新鲜极了,把每款喝了个遍,每天换着样奖励自己,但再好喝也架不住天天喝,到后来已经腻到不如喝白开水。 剩下的时间不多,午睡是来不及了,只能趁这个时候做些清洁。几次看向放在柜台上的手机,终于还是抽空给王曼曦发了个定位。 下午李澄会来上班,比一个人工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多了。想到这里整个人都舒服起来,坐在椅子上等着李澄到到来。 但李澄没等来,等来的是王曼曦。 距离给她发位置过去不到半小时,而此时站在这里的王曼曦,穿着一件白色碎花裙,手里拿着一小束鲜花,蓬松的麻花辫垂在肩上,发丝在阳光间像是漂浮的丝带,蝴蝶兰头花轻轻摇动着,面上还画了一个淡妆。在这个人人灰头土脸的小县城,仿佛来自世外的精灵。 “为知!”王曼曦目光锁定到她身上后,蹦蹦跳跳地朝她跑过来。 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两年前。这才是她记忆里的王曼曦,清纯又笑容明媚,像一只小鹿一样活泼好动,奔跑着和朋友打成一团。 而现在王曼曦跑向的人是她。 手被触摸了一下,习惯性地想要躲开,但是柔软的触觉很快消失,转而躺在手里的是一束鲜花。 偌大的店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但还是觉得柜台后面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好狭小,溢满了栀子花的香气,连呼吸都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王曼曦倒是很自在,兴奋地四处打量着:“你在这儿上班啊,还挺好的。” 转过几圈后目光又落在她身上,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眼里像是盛满了星星。 “嘿嘿,快给我做杯奶茶。” “你怎么还拿着花,不嫌累吗?放心吧,是给你的,先别管它了,”说着就把花夺过扔向柜台,推着江为知往后厨走,“我要喝……我想想,其实我什么都想喝,还是芋圆葡萄吧。” 江为知由着她来,像是被她操控的机器人,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执行指令,只是比起没有感觉的机器人,全身都浮肿着酥麻的感觉,好像即将因为故障而报废,不知是否会有电流传递到王曼曦手心。 做奶茶的时候王曼曦站在一旁观察,紧盯她手上的每一个动作,和上课盯着黑板一样认真,同时又不耽误地对她说话,滔滔不绝讲个不停。江为知一边听一边酸涩地想,原来王曼曦和谁都能这么快熟起来,哪怕是她这样的人。 “店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本来两个,那个人刚走了。” “啊,那肯定很辛苦吧。” “还行,习惯了。” “那是你的吉他吗,昨天还看你背着呢。” “对。” “感觉好酷啊。” “谢谢……” 在做奶茶这件事上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动作不再那么僵硬,把每样小料都给王曼曦加了进来,满满当当一大杯,做好以后递给王曼曦。 王曼曦夸张地赞叹她,好像她做的是道米其林大餐。伸手接奶茶的时候两个人手指相碰,手心的温度外是奶茶的冰凉,江为知一个不稳把奶茶掉在了地上。 只在初学的时候犯过这种失误。心情复杂地蹲下去,捡起摔变形的奶茶,不好意思地对王曼曦说:“对不起,我再给你做一杯。” 王曼曦紧随她蹲了下来,但双眼怔怔地,看向的不是地面而是她的腿。 “你的腿怎么了?” 江为知低头一看,这才想起自己早上把膝盖摔破了,淤血下面还留着之前的瘀伤。一开始还是有点痛觉的,但半天过去早就无碍了,皮外伤对她来说过于稀松平常。但看到王曼曦担忧的神色,心跳还是忍不住加速,用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气说:“不小心磕到了,没事。” 但这种勉强的温柔看起来过于诡异,更像是有难言之隐。王曼曦向她挪了两步,凑到她的耳边:“小知,你没有……被欺负什么的吧?你父母不会……” 江为知不适应地侧过脸,听到最后一句话顿住了,酝酿了一下才静静地说:“我父母都死了。” 气氛降至冰点。江为知倒是无所谓,并不忌讳谈论这个话题,如果王曼曦问她可以讲更多的细节。反正父母双亡这件事,在连城这个没有隐私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她是能独当一面养活自己和妹妹的成年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一蹶不振,早就把它看成客观存在的事实,就像1+1=2一样无需质疑。 但是心下一分惘然,更准确地说是释怀。虽然母亲是在王曼曦转学后死的,王曼曦肯定不知道。但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还曾经因此被欺负过。 看来王曼曦是真的不了解她的家庭情况,而她却知道王曼曦转学是因为父母离异。 “对不起……”王曼曦低下了头,一副做错了什么事的样子。 “我当时是因为父母离婚,跟着妈妈去外地才转了学。现在妈妈过世了,所以回来了。” 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因为觉得掌握了她的秘密,所以交换一个“等价”的吗? 要是成年人世界的规则真是如此简单就好了。眼前这个一脸悔疚的女孩太过单纯,竟真的以为真心可以换取真心,痛苦可以通过共享来消弭。 “你不疼吗?” 疼什么?江为知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究竟是这块瘀伤还是破碎的家庭?但不管如何解读都只有一个不争的答案。可王曼曦没等她回答就跳起来,向门外跑去。 “等我!” 江为知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又在突发奇想些什么。拿着拖布打扫了一下地面,然后重新制作了一杯奶茶。这时候来了几个顾客,做完单后王曼曦恰巧回来了,手上拎着一个小医疗箱,胸口随着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看得出比第一次匆忙得多。 “小知,你快坐下,我给你消毒。” 不由分说就把江为知按在椅子上,打开医疗箱,掏出碘伏、纱布、药膏等医疗用品,戴上了消毒手套,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你放心,我很擅长这个,不会把你弄疼的。” 在王曼曦面前似乎很难拒绝,只能由着她来。 王曼曦此刻跪在她身前,前倾的头伏在她双腿之上,凌/乱的发丝和呼出的空气落在她的皮肤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腿,另一只手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擦拭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瘙痒。 “你怎么这么瘦,看着有90斤吗?” 第4页 “羡慕死你了,我一直想减肥,但都坚持不下去。” “你有好好吃饭吗?不吃饭可不行,还是健康最重要。” “我们晚上吃什么,听说步行街那边的螺蛳粉很好吃,你吃过吗……” 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还偶尔抬起头看她几眼,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耽搁。 江为知一句没听进去,目光漂浮不定,手指抠着起球的椅子坐垫,像在极力忍受着什么。王曼曦以为是自己把她弄疼了,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柔声说道:“疼了你就掐我。”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份热切,蹭地一下站起来,把椅子的抖动抛在身后,径直走到柜台前。王曼曦和她说话,她也当成没听见,自顾自地处理起顾客的订单。 这样很过分,她不是不知道,但又没有办法道歉或是解释,因为理由就是很奇怪很不体面。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不应该做那样可耻的梦,也不应该直到现在,眼前还浮现着王曼曦跪/在双/腿间,抬起头嘴唇微/张的样子,而在低/垂的衣领下,胸/口一览无余。 这个人可是王曼曦啊,她怎么敢有这样的幻想?真的恶心死了。 店里再度只剩下两个人,扭过头来看到王曼曦坐在椅子上,医疗箱已经合上,木然地看着她,眼里似乎还有水光。 “对不起,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江为知垂下眼睛,不敢去看她,这次是因为愧疚。 “是我的错……我不习惯,这样,和别人走得太近。” 听起来很莫名其妙吧?在王曼曦那里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社交,自己却这样大惊小怪,把她的善意踩在脚下。 “我晚上不吃饭。一下班就去酒吧,也没有时间。” 没有明说出来的拒绝。王曼曦听懂了,双眉间是淡淡的失落。几度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垂头向着门外走去,脚步没有来时的轻盈。 奶茶和花束留在柜台上,江为知看着它们出神,没有注意到李澄已经进店了。 她在撒谎。周六周日酒吧不营业,所以时间无比充裕。正因此总是盼着周末的到来,即使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休息,甚至只是等同于一般人工作日的工作量,但如同在学校周末虽然不放假但取消晚自习那样,这点恩赐已经让人知足了。和别人比她是比不起的。 没有仔细联想这件事,想同平时那样沉迷于这种喜悦,可心里总是沉甸甸的,无法透彻下来。 接下来就像设定好的流程,一步一步地执行,除了具体细节分毫不差:被李澄赶着下班,踩着夕阳的光穿行在拥挤的菜市场,绕过地下的一滩滩抽水,拎着好几袋的蔬菜水果踏上必经的回家之路,远远向王曼曦家看去一眼,走入小区被两排绿树遮蔽得严严实实的道路,听着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和坐在楼底的老太太唠的家常,被打羽毛球的小孩撞到,闻着从一个个防盗窗飘出来的香气,猜测这是做的什么菜。绕过挂着衣服的绳线,走进五层高的破旧的103栋住宅楼,和正下楼的邻里打招呼,爬到顶楼敲响王婶家的门,把不情不愿的妹妹接回来,走进五十平米的家,把水果切好就钻进厨房做饭。 端出来后才发现餐桌一角摆放着那束鲜花,心烦意乱地拿起又放下,江为喜早就瞧到了,不过没有过问。不管做什么都过于刻意,干脆不去管它。 今天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和可乐鸡翅。一共六只鸡翅,江为喜吃了五只。鸡翅尖花了她好多钱,买了一大袋,偶尔拿出来做。江为喜虽然没评价,但能看出吃得开心。 沉默笼罩着整个餐桌,几乎是两人之间的常态,而她总是会没话找话来缓和关系。 “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还差英语。” “都会写吗?” “不会写你会教我?” “……一会带你出门玩吗?” “不去。” “明天呢?” “也不去。”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 “明天还是去张婶家吗?” “不然呢?” “和张瑶相处得怎么样?” “好得很。” …… 完全无效的对话,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僵硬到冰点。很多人说她们两姐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概唯一的区别是她不讨厌妹妹而妹妹讨厌她。 即使每天都是热脸贴冷屁股,她也觉得没资格责备江为喜。父母双亡只能相依为命,结果给她的陪伴还不及张婶的一半。 每天晚上江为喜都要一个人呆在黑漆漆的家,胆战心惊地入睡,而追溯到一年前,自己因为那件事离开,江为喜整整一年寄居在张婶家。 不是没想过辞掉酒吧的工作,可只打一分工实在拮据,她还想趁着年轻,多攒下点妹妹未来的学费钱。在爱和经济面前必须舍弃一个。 用舒展不开的目光扫了一圈狭窄的家:照不进阳光的阳台,和对面楼房逼仄的间隙,紧紧上锁的房间,大片大片的原木家具,时不时闪烁的昏暗的灯,泛黄墙纸上水彩笔的涂鸦…… 这是妈妈留下的房子,已经住过十几年,见证了一个生命的出生和两个生命的死去。唯一的好处是不用交房租,但不管是户型还是布置都压抑到无法呼吸。明明把用不到的大件家具都卖掉了,还不止一次大扫除过,但总是藏匿着除不尽地陈年旧物,烙刻在捕捉不到的角落,成为这个破旧贫穷家庭的一部分,阻止任何宽敞、干净、美丽的可能性。 如果可以就把这里卖掉,换一个新的住所吧,最好能高一点(当然也要有电梯),能让阳光照进来,空间要大上至少一倍,要有一张很大的床,风格也装修成自己喜欢的。江为知心里暗暗期待着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如果有新生活的话,也只会是从那里开始。 “我吃完了。”江为喜摔下饭碗,顺理成章地拿过江为知的手机。这也是周末的一项固定活动。 江为喜没有手机,为此不止一次和她吵过。她不是不想买,但经济条件实在不允许,因此只能做出一步的妥协,把她自己的给江为喜玩。 剩下了一只鸡翅和一点西红柿炒鸡蛋,她打扫吃净后就端起盘子,准备去厨房刷碗,这时听到妹妹阴沉的质问:“这个‘人潮拥挤’是谁?” 江为知怔在原地。即使对妹妹无限忍让,也不喜欢这样被刺穿隐私。正想着该怎样教训她,就听妹妹说道:“是朋友吗?你可以请她过来玩。” 虽然声音干巴巴的,但江为知了解她,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让她学着和外人往来,不要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妹妹很少对她提出过请求,她甘愿赴汤蹈火替妹妹做任何事,但偏偏是这件她无能为力的。不过不用她为难,江为喜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和张瑶聊起了天。 希望她不要记得这件事,就让它稀里糊涂地翻篇吧。 周末时间充裕,刷完碗后还可以换洗衣物和床单。家里没有洗衣机,从来都是她手洗,能省下不少水费。瓶子攒得差不多了,装进一个大袋里系好,明天上班前卖掉,再把明晚要炒的菜提前准备好。 忙完一番后来到客厅,妹妹已经回到了卧室,手机留在茶几上,旁边躺着王曼曦送的那束鲜花。怔了一下还是捡起来,插进装满水的塑料瓶里。 再没有什么能干的了,关了灯躺在沙发上,原木材质的沙发上铺着几条毯子,但还是硌得她骨头疼。 平时总是嫌累,可一旦闲下来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连玩手机都摸不着头脑,点进一个个软件又退出,打开微信时怔住了两秒,把红色的头像看成新消息的提醒,在紧张中掺杂着一丝惊喜。而事实上没有发过来一个字,聊天框还停留在第一页,像一滩擦不干净的血,眼不见心不烦地想要删掉,但停在左滑这一步,迟迟不肯删除。 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只能听到钟表齿轮费力的摆动声,好像下一秒就要咽气,呼吸也随之沉重起来。 空虚。独处时从四面八方压涌而来的巨大洪流,包围整个空气又蔓及空气之外,将她团团包围托举而起。像粒尘埃在半空漂泊,没有具体的定点,抓住的只有从手指间流走的空气,想要降落但突破不了这股巨大的阻力,整个生命在此刻被消解为虚无,掏空成一具透明的骨骸,不由自主地起起落落。 她想自己就要从窗户飘走,抛下一片狼藉的生活,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地狱和天堂还要远,没有人认识她,没有恨也没有爱,一旦落地就是死亡。这甚至算是一种解脱, 可她不能这么做。现实的泥泞会缠住她的双腿,哪怕不能将她拖至地表也会死缠不放,洗不净的出身,任何一种感受都无力摆脱,做不到自由也掌握不了实实在在的生活,最后只能不自由地随风飘摇,千疮百孔的心脏漏出一股股气流。 空虚,只有空虚,无力阻挡无法对抗的空虚,她人生化解不了的命题。 第5页 不知不觉地站起来,像梦游一样走向紧紧上锁的房间。 第3章 复得 一周多的时间过去了,水瓶里的花已经枯萎,而生活回归正轨。糊里糊涂地过,只要不去想,就真的忘得差不多了。 中间倒是发生过一些小意外,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起码在当时看来是这样。 早班空缺的职位补上了。下了几场小雨,地面湿滑滑的,不能再跑着去酒吧了;键盘手正式退出,陈婷的委屈还是平息下来了,不仅如此还找来一个新的键盘手,几个人的关系终于缓和。 本来这件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几乎算作家常便饭,可这个键盘手思琪实在不同寻常,就连她也不得不注意起来。 至于另一边,几天前和妹妹大吵了一架(基本上是单方面的),连续几天没对彼此说一句话。现在妹妹别别扭扭地和她道歉了,两人正式和好。反正妹妹心情不好就会拿她发泄情绪,现在正是小升初的关键时期,她早已习以为常。 除此之外真的没什么值得拿出来细说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生活,像是复印在了计划表上,分毫不差地执行着。 如果可以她希望永远这样过下去。虽然不尽如人意,但维持现状总好过吉凶未卜的未来。她更想把生活确切地握在手中,而不是飘摇于未知中,无论这生活有多坏。 但要她回首就会发现,“吉凶未卜的未来”已然在这一天初露端倪,早上做三明治时切到手指,留了半个菜板的血便是一个预兆。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将在种种意义上发生无法挽回的变化,一步步向着未知沦陷。 就在一切开端的这天下午,她依旧毫无察觉,正准备背着吉他前往酒吧。路上的积水已经干涸,不会在奔跑的时候滑倒。 可是当她推开奶茶店的门,刚迈出了一只脚的时候,就看到马路边种植的榆树底下坐着一个坐轮椅的女人。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左看右看都没有看错。 “思琪?” 思琪本来盯着马路上的车流,听到江为知的声音后转过身来,摇晃着轮椅朝她靠近。 键盘手思琪很不同寻常。除去最为瞩目的那把轮椅,她坚持在四十度的天气全副武装,从头到家一身白色,几乎没有一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这奇怪的装扮初到酒吧时引起了一片哗然。 但在江为知看来算不上什么,反倒是她的长相更让人心里发慌:比尸体还要惨白的脸色,长到腰间的黑色直发和厚重的黑刘海,一双漆黑的下三白眼,眼角的泪痣,比江为知看起来更加生人勿近,乐队的其她成员不敢和她搭话。她和江为知一样,总是一个人坐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某个地方发呆,神思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但这并不意味江为知会对她产生兴趣。她照样一言不发地坐着玩手机,可总是莫名升起一股阴森森的感觉,透过长袖衬衫脊背发凉。一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无神的眼睛,深邃的黑色里摇曳着两团死火,像是把她的灵魂烧出两个洞。被发现后思琪不紧不慢地移开目光,又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个地方。像是并没有看过江为知,而是一直坐在那里发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江为知甚至怀疑是自己搞错了,兴许思琪只是看着她这边发呆,没有别的用意。但经过几次暗中观察后,她确定那不是偶然,而是真的怀着某种原因的观察。 江为知不明所以,平时就悄悄地躲着她,哪怕是她喝得酩酊大醉,或者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工作地点告诉她。连陈婷和老板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摸过来的,但绝对不是偶然。 想到这里全身的寒毛竖立起来。就算是被死皮赖脸的无赖缠上也好办,偏偏是这个一言不发、目标不明的女人,甚至怀疑她是来自阴间索命来的女鬼。 两人之间只有三米的距离,而思琪仍然毫不避讳地盯着她,黑潭一样的眸子里只倒映着她的眼睛。江为知的烦躁战胜了不善言辞,没好气地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一起去上班。” 思琪说话总是轻飘飘地,和她本人一样虚弱无力。传达到自己的意思后,便自顾自地往前摇着走。走了几步发现江为知还站在原地,于是就停下来等她。 江为知匪夷所思。但想了想还是跟上,毕竟拒绝这个怪咖只会被上百种更加残酷的方式折磨。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走很慢,虽然这对思琪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幸运的是酒吧快要倒闭了,最多支撑三个月,不管思琪有什么目的,到那时她们也就分道扬镳了。这两天她一直物色新工作,最好时间不要太晚,正巧妹妹快放暑假了…… 在音质粗劣的音乐靠着想这些度过了这段难捱的路程,走进鱼<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混杂的街道,两人之间的沉默被喧嚣淹没。 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视而不见地直奔终点,但现在推着思琪,遍地都是碧云桃、酒瓶、呕吐物,阻碍着轮椅的前行。思琪一定颠簸得不舒服,但面色看不出丝毫变化,甚至比江为知还要平静。 江为知痛恨这里。这条她赖以为生的红灯街,人人避而不谈却默许其存在。闷热的空气,破旧的楼房,廉价的花灯,吸引着蛆虫和老鼠,是这个十八线小县城最底层的地方。 在这里,所有不为人知的恶心欲/望都能得到释放,丑陋是美德,灵魂是养分,唯一的规则是只许堕落,血液和惊液无时无刻不在流出,死掉的人下一秒就会被蚕食干净…… 小时候也远远地看到过如今近在咫尺的景观,卷着头发吆喝的老保,光/着上/半身/拉/裤子的票客,贩/卖自己年轻肉/体的季女。 忘记几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一个人在街上乱逛,遇到一个坐在街边的女子,大半的皮肤赤/落在风里,上面遍布温痕和瘀伤,劣质化妆品的气味吹出好远好远。她们并肩坐在一起,她捂着鼻子一眼不敢往旁边看,而女子对着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当时那些话让她印象深刻,现在全都忘记了),还掏出了五元纸币让她去买糖。最后妈妈来了—那时候妈妈还没疯—一把把她夺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五元钱掉在了地上,被妈妈踩成一团废纸。也把女人连推带桑赶跑了。即使被捂住了耳朵,还是听到那些语气激烈的词语,“标子”“宕妇”“鸡”…… 她默默地流着眼泪,被冷风吹得像两道伤口。妈妈又开始骂她,让她远离那种货色。她不懂,回过头来看着那个女子在夜色里东倒西歪的身影。她想妈妈说得对,她不也天然对那个女子抱有抵触情绪吗?总之活成她那样是错的,她绝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不止于此,她还不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她要离开连城,走得远远的,让所有这些散发臭味和殴打她的人消失在她生命里…… “其实……吧?” 纷乱遥远的的思绪被一句话击个破碎,江为知被拉回现实,方才回首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你说什么?” 她摘掉耳机,喧嚣声涌入耳中,低着头才能听到思琪的声音。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吧——” “……啊?” 江为知毫无思绪,不知道她们两人之间能有什么相似之处,是说性格一样内向吗?思琪总不至于这么无聊吧? “和我一样不甘心待在这里,有理想的人。” 江为知没忍住笑出了声,很难想象思琪秉着这张冷脸说出这么中二的话。 但抛开嘲笑,这句话确实清清楚楚让她想到了一个人,仔细思考一下思琪或许也符合。但是这种形象和她本人有一丁点关系吗?所以思琪是要拉她进传/销组/织? “你想多了。” 面对江为知不以为然的态度,思琪并不意外,心平气和地说道:“但你以前是吧?” “……” 江为知苦笑了一声。她想思琪真的想多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早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和希望。最多只能说是遗憾吧,但也都是命,没办法的。 “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觉得。” “你就没想过去争取一下吗?” 她没有再浪费口舌回答。这一晚没有再和思琪说一句话。 思琪却一刻都不肯消停,拿出了几张稿纸,说这是她写的词,希望有人可以谱上曲,作为乐队的代表曲。 面对这个突发奇想众人皆是嗤之以鼻,上次创作原唱歌曲不知是在猴年马月,演奏了几次只起到赶跑顾客的副作用。 大家都是混吃等死的态度,早就丧失了对音乐的热爱。再有酒吧都要面临倒闭了,现在每过一天少一天,谁还会闲着没事做这些? 面对众人的轻视,思琪并没有退缩,但说白了这些人就是一群酒囊饭袋,就算真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思琪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同样有理想,不甘心待在这里”的江为知身上。江为知拒绝的态度更加明确,眼看气氛僵硬起来,陈婷主动提议包揽这个任务。 第6页 江为知甚至觉得思琪很可怜,有理想有能力却偏偏处在这样一个没有前途的环境,硬鞭策她们这些人能有什么效果呢?自己居然都被视为那个最能指望的。 作曲这种事情这些只发生在久远到记不清的晚上,抱着满身的瘀伤蹲坐在墙角,嘴里哼唱着一些东西来自我抚慰。但那些曲调早就记不清了,也没有人告诉过她是否称得上优秀,她只是借此让自己逃离现实,也许那只不过是东拼西凑的复制品,她曾经误以为的“天赋”甚至想凭此远走高飞的幻想都是不切实际的妄念,她早过了这样痴心幻想的年纪。退一万步,假如她真是什么天纵奇才,灵气也早已消失殆尽,如今她的头脑只被生计和空虚充斥着,再装不下别的东西。 思琪说的“以前”就是这个意思吧?那实在没什么意义。 除去这个小插曲,工作还是正常进行着,一连演奏了好几首,客人也稀稀落落地走了。 “最后一首《小步舞曲》,唱完就下班了。” 一直心不在焉的江为知怔了一下,其她人昏昏沉沉地盼着下班,没注意到她的失神,没等她缓过神就兀自演奏起来。弹错了好几个拍才跟上,引得思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天空突然下起倾盆大雨」 安静的曲调在酒吧小屋缓缓流淌着,橘黄色的灯光把这方空间照得半明半暗,奶油色墙壁上的logo正在拆卸,露出粗糙的胶的印记。 「恋人在屋檐下相偎相依」 轻微的酒杯碰撞声,就像雨珠敲打在玻璃上。交谈声也是很轻的,人人沉浸在这片宁静里,等待行将到来的结束。 「移动我的脚步轻松躲雨」 老板急躁地打着电话,在门口进进出出,风时近时远,门外的月亮也被挡住了。开门时吹进来的风让灯笼摇晃,泛起一片光晕。 「人潮拥挤握住湿热的手心」…… 弦声猛地一颤,温热的血液从本已愈合的伤口流出,染湿了一片琴弦。紧紧把手攥住,血液仍从指甲缝流下,像是一条细弱的血河。 刺眼的红色,再拼命隐藏也抑制不了的思绪。 王曼曦。心里出现这三个字,伤口便开始隐隐作痛。 再没有弹出来的聊天框,被各种杂七杂八的消息遮盖,本来就应该永远遗落在那里,偏偏还要时不时地胆战心惊,只为了这些微乎其微的痕迹。 告诉自己别再犯傻了,专心把这首歌弹完,然后就回家,明天就恢复正常了。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偶然扫向某一个方向——没有任何预兆,而王曼曦就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猝不及防的对视使两人都大吃一惊。不同于上一次的黑色丝质裙,王曼曦这次穿着低调灰色短袖和牛仔长裤,棒球帽遮住了大半的头发,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而那双眼睛里则盈满了幽怨。 怎么都想不到会再见到王曼曦,惊得手上停止了弹奏,也没注意到其她几人讶异的目光。坐在那里真切体会到了什么是如坐针毡,浑身刺满王曼曦强烈的目光,留下一个又一个创口,冒着热溜溜的烟,快要把她焚烧成一堆白骨。 头是不敢抬起来,不敢再去看王曼曦第二眼,好像只要这样下去王曼曦就会自动走开。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 王曼曦并没有走,不仅如此,反而离她越来越近。那股熟悉的栀子花的香味裹满她的鼻腔,令她几近窒息。直至浓烈到无法再浓烈,微微颤抖的手被一只白皙的手覆住,想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终于不得不抬起头,那张她从来不敢细看的脸映入眼帘,近在咫尺的距离更加错乱了她心跳的节拍,但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后颅。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拉出了几步,手还在被王曼曦紧紧攥住,使尽力气也摆脱不了半分,就这样被强行拽了出去。出门时回过头看上一眼,吉他还放在原地,几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而思琪,那双黑色眼睛隐藏着难言的情绪。 刚从室内出来,夜风猛地灌入身体,两个人都被吹得一抖。趁这个间隙江为知抽出手,慌不择路从王曼曦身边跑走。王曼曦只来得及拽她的衣角,力气一大把她的外套扯了下来,半个胳膊露在外面,两个人都是一怔。 江为知率先反应过来,拉上衣服就往外跑,王曼曦并没有放过她,喊着她的名字就追上来。长期以来的经验使她的体力更胜一筹,渐渐和王曼曦拉开了距离。已经拐进一条小巷,把王曼曦远远甩到了身后,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哎呀”。 一瞬间停了下来,回头就看到王曼曦仰面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伸展四肢,却连坐起来都很困难。 她边看着王曼曦边往后走,步子没有停下,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已经转过身去,但一番犹豫了一下还是折了回来。 她想把王曼曦扶起来,可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推倒在地。王曼曦夸坐到她身上,按住她的胳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完全不是刚摔倒过的样子。 “你,你别跑了,我有话和你说!” 说起来却还是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按着江为知,但明显体力耗尽,江为知轻轻松松就能挣脱。可江为知垂下了眼睛,没有再反抗的意思。见她如此,王曼曦从她身上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喘着粗气,还没从方才的追逐中缓过神。 这时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才发现正身处阒静的后街,霓虹灯被隔绝在几条街外,天边铺满厚重的阴云,闷声压抑着什么。浓稠的黑暗里只有亮着几盏昏暗的路灯,远处有一对男女抱着亲/嘴,除此之外再无一人。 沉默中口水/交/缠的声音格外清晰,听得人浑身不自在,迫使她们不得不交谈。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哪怕一直回避去想王曼曦,可这样的质问似乎在她心里排演过,而她的反应只有一句没有底气的“对不起”,也想不通是否有道歉的必要。 王曼曦并非真的要兴师问罪,很快注意到她手上的伤口。几次想要触摸都停止了接近,最后只能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的手怎么了?” 这才想到自己的手。已经完全不痛了。借着路灯的光看,之前流的血痕还挂在手上,不过没有新的血液流出。 “没事了。” 这种情况下本应是王曼曦继续热切地关心,但上一次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于是再次陷入冷场,谁都想到了这件事,尴尬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而在这片沉默以外,神印声不知羞耻地传过来。 “噗。”王曼曦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当然没能阻止男女的交/够,反而进行到了更深处。 王曼曦谨慎地向江为知挪了两步,见江为知没有拒绝,又把嘴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你猜她们什么时候结束?” 一道紫色的闪电在天边绽放,照亮正肝颤劣货的两人。王曼曦好奇地望过去,也就没能看到江为知绯红的脸颊。当这一抹光亮消散,雷声紧随其后响起,伴随这声闷哼,男人完成了蛇惊。 王曼曦低下头,肩膀一颤一颤,到后来还是没忍住放声大笑出来。江为知看着她笑,嘴角难以控制地扬了上去,到后来也低低地笑出声。 笑声引起事后男女的注意,她们像是察觉到什么,狼狈地走远了。留在原地的两个人继续笑个不停,直到第一珠雨滴落下,暗紫色的闪电再次点燃半边天。 笑声被倾巢而出的雨水浇灭,湿哒哒地垂落到地上。两个人转移到墙角处避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土壤的气味,已经走远的男女狼狈地跑得更远。 再次陷入沉默。她们之间有过很多次的沉默,可此时有种从未有过的孤独的滋味。王曼曦似乎很悲伤,这悲伤像雨水一样溢出来,噼里啪啦地落在屋顶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王曼曦,绞尽脑汁了半天,最后突然哼唱出一段旋律。 这莫名其妙的举动似乎令两人都一怔,但很快就一点也不觉得突兀,好像这个小曲就应该在此时唱。于是她继续哼了下去,不属于任何作品,由她个人创作的旋律。 飘走的旋律被雨水浇湿,消失在头脑和夜里。没有把它记录下来的欲望,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并没打算用它来干什么,只是能在这样的时刻,用它来表达自己的某种心情,这就足够了。 表达心情,从来都是这样,而她一直以来都惯于隐藏自己的心情。 一直等她哼完了,王曼曦才开口。 “你让我走的那个周六,我晚上还是去了酒吧,到了才发现根本没开门,第二天也是。你撒谎骗我。” “对不起……” “我是凭着记忆找来的,看到没开门还以为自己找错了,绕了好久都不是,再回来还是关着门,也不敢问别人,坐在台阶上等到好晚,第二天也是这样。然后我就没有来了,一个人生你闷气。” “我知道你就在这里,还在奶茶店,轻易就能找到,但我就是赌气不肯来,心里还期待着你能来找我。但那是不可能的。” 第7页 “对不起,是我太没有边界感,让你不舒服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但是……但是假如,我就是想和你做朋友呢……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哪里做的不对你就告诉我,但是不要再把我推开了,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 一分钟过去了,江为知没有说话,揪着自己卷曲的衣角,揉出一道道褶皱。 五分钟过去后,她抱着双腿蹲在地上,下巴枕在膝盖间,缩得比一个孩子还要小。每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这样蹲下来,苦苦抉择着某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最终总是能得到一个结果。 十分钟过去后,她站起身,用颤抖的手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在王曼曦身上。她不敢去看王曼曦的眼睛,低着头说:“我们…去拿吉他,然后…一起回家,吧。” 本想径直往前走,但胳膊被王曼曦拽住,不同于之前的强硬,这次的力道很温柔,却依旧是不容置疑的态度。 她任由王曼曦握着,没有丧失的痛觉在巨大的感情波动中坠落又上升。再也平静不了的生活,前途未卜的未来,不知道是否该展示出来的弱点……感受着柔软的手指轻柔的抚摸,就像在她最初的记忆里母亲的抚摸。 在王曼曦的手指下,横陈着几十道大大小小的自残留下的疤痕,在一片片抹除不了的增生中,还有一周以前新割出的血痕,像是一道红黑色深渊。 她恨不得原地蒸发,把方才发生的事情一笔勾销,不要这么草率地决定让某个人走进她的生命,还恬不知耻地展示出自己的伤痛。她想自己再也没有脸见王曼曦了,强忍住跑掉的欲望。从明天早上开始就躲着她吧,就当是自己深夜犯糊涂了…… 身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王曼曦似乎比她更纠结,张了好几次嘴也没把那句话说出。她已经在想该如何逃跑,结束这不清不楚的夜晚。可很快那句试探性的话就弱弱地说了出来,与此同时攥紧了她的胳膊,更加不拒绝她的逃走。 “小知,你要不要来我家……我给你包扎伤口。” 第4章 暧昧 暗紫色的台灯坐落在床头柜上,晕染出一片朦胧的光晕。旁边摆放着一小瓶香薰蜡烛,淡淡的葡萄香,即使刚进屋也不觉得刺鼻。床头柜旁边是一条懒人沙发,此刻她就靠在上面,软绵绵地陷进去,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奶酒,拖鞋下踩着毛茸茸的地毯。 她来到了王曼曦家。不仅如此,还在这里洗了个澡,换上王曼曦的衣服,喝着她给调的奶酒,坐在她的卧室里等她洗完澡。 事情到底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的?当时的情景已经模糊了,就记得自己不知道犯哪条神经答应了邀请,然后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回到酒吧发现已经关门了,正着急吉他的下落,但思琪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她的手机号,给她发来短信,告诉她暂时替她保管,明天晚上带过来。 这个人更让她心烦,姑且没去管,和王曼曦两个人顶着一件外套跑回家,浑身都湿透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像牵线木偶一样被王曼曦调动。 脑子晕乎乎的,不知是水汽还是酒精的作用,整个人像高烧三十九度,浑身力气被抽空,如同一根飘在云雾里的羽毛。理智早已浇成一团烂泥,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心里狂喊着老天啊你在做什么啊,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上去倒是蛮享受目前的处境。 煎熬地等待着,时间在主观上无限拉长,仿佛坐在那里等了几百年。努力转移注意,但不敢仔细观察王曼曦的卧室,目光放在哪里都不礼貌,于是低着头,揪着裙面上的蝴蝶,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水流声愈发强烈,似乎能听到它落在肌肤上溅起的水花声。渐渐地听得困倦,眼皮不停打着架,就在一张一合模糊的目光里,王曼曦从浴室走了出来。 全身流经一股电流,被震颤地清醒过来,睁大的眼睛看着王曼曦走到书桌边上的柜子前,掏出那个熟悉的医疗箱向她走过来。身上穿着吊带和印有小熊图案的黄色睡衣裤—王曼曦似乎很喜欢小熊,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是小熊形状—刚洗完澡身上还弥漫着水汽,鬓角处的红色发丝紧贴在脸颊上。 王曼曦坐到她身边,沙发更深地陷进去,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医疗箱摊在地毯上,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种医疗用品。 此情此景像极了在奶茶店的那一次,但短短几天两人的关系已经截然不同。如今距离更加窄小,栀子花的香气更加浓郁,还混杂了从未在王曼曦身上闻到过的麝香和玫瑰香。当时膝盖上的瘀伤已经痊愈,那条腿本来放在那里,王曼曦坐下来时自然而然地挨了上来,心中想要往旁边移,但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王曼曦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衣袖,两只手捧着她受伤的手指,微微蹙起眉头,专心研究伤口。 她却做不到专心,原本目光低垂着,但看到的是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腿,不好意思地抬起眼,结果在这段狭小的距离间,很难不看到凶部兔出的两点以及随着呼吸如房轻微的抖动,最后只能看着她的脸。 当你看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不看向你的时候,很容易沉迷其中。曾经无数次在课堂上这样盯着王曼曦,同样沉思的双眼,微微嘟起的嘴唇,连眨眼的频率都如出一辙。可现在的距离是这样的近,近到可以数清她有多少根睫毛。情不自禁地把脸靠近,王曼曦突然抬头,似有惊讶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压低声音说道:“我把你弄-疼了吗,怎么脸红了?” 她想那一定是自己的错觉,在自己后退前一秒王曼曦突然把脸凑近,一刹那间鼻尖相抵。惊讶地瞪着王曼曦,却只看到她一脸无辜,看起来比她更琢磨不透目前的状态,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自顾自地处理起伤口,把她一个人留在尴尬又微妙的气氛里坐立不安。 “你以后要学医吗?” 本想找点话题打破沉默,但话一说出口发现不对劲,王曼曦现在不是还在上学,哪里有时间来找她?三番五次的接触,未免太闲了一点吧。并且她现在还染的红色头发,据她所知母校可没开放到这种程度。 “具体的打算还没有呢,学医确实很稳妥啦,家长肯定希望我选这个……其实要我说,最想当的是演员,肯定想不到吧哈哈。” “你这么漂亮,确实可以的,”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许久的问题,“那你……最近没有上学吗?” 小心翼翼地询问,但王曼曦对此并不惊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之前的学校进度不一样,暑假前这段时间去了也没必要,在家自习就行。” 不远处的书桌上的确整整齐齐叠放了几本书,不由感慨王曼曦果然天赋异禀,像她这样的人哪怕自习一年照样能考上很好的学校吧。 “我一直都记得你……你在班里,很瞩目。” 王曼曦抬起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兴高采烈地说道:对了对了,我转学之前和小彤她们拍了张合照,没想到你恰好路过,照进了半张脸。之前还没发现呢,等一会发给你。”手上的动作都加快了,为了这个发现而兴奋不已。可江为知的心情却浮起一层酸涩。 所以你根本不记得我,还是看到这张照片才想起来的吧。可是我一直记得你,到死也忘不了。想要问但没有说出口。何必犯这个傻,自己在学校一直平平无奇,不要说众星捧月的王曼曦了,班上一大半人估计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吧。主动围在王曼曦身边献殷勤的人那么多,她却和她一句话都没说过,能记得自己才怪呢。 起码现在,她们算得上朋友。 王曼曦没有发觉她的怅然若失,已经在裁剪纱布,随口问道:“没有很严重,但要每天换药,你是怎么弄伤的,也太不小心了。” “切菜的时候太困了,一不小心切到了。” 手指微微一颤,没有说多余的话也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好像和她这个才认识不到几天的人已是熟识,也就对她父母双亡,要自立更生这件事了如指掌,不需要再假惺惺地去怜悯和夸奖。 江为知松了一口气,每个第一次知道她家庭情况的人都免不了这套固定的流程,你好坚强,你真是个好姐姐。但真的是在关心吗?好像对她的处境没有丝毫帮助,倒像是在侥幸自己没能活成她这样。王曼曦家的条件比她好太多,几乎称得上天壤之别,虽然一进门直奔卧室,没来得及细瞧,但体感上一个客厅比她整个家都大,所以从不奢求王曼曦能真的共情她,说实话,没经历过她人生的人哪个有资格来可怜她呢? 纱布包扎好了,但王曼曦的手并没有挪开,恋恋不舍地停靠在这只手上,翻来覆去地察看着。十八岁本应是细嫩白皙的一双手,但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细纹,指关节磨得粗大,手掌遍布粗糙的老茧。而在手心处,即使不会算命也能看出,生命线短得令人心惊。 第8页 一路滑至手腕处,在白玉一样的小臂上的疤痕,不管看多少次都会揪心。指尖试探地靠近,在触碰前留足了时间,就像索/要一个吻,而给她的回应不是拒绝。于是轻轻地抚了上去,一路颤抖地沿着纹路游走,陷进一个又一个缺口。 “疼吗?” 她没有问为什么,谢天谢地。 “不疼了。” 这不是逞强,当这件事变得稀松平常,几乎成为生活一部分时,就很难获得痛觉。 “这些年,很辛苦吧……” “已经习惯了。” 雨夜里的寒气早被温暖的卧室烘干,而胳膊处王曼曦游走的手掌,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度,轻柔地掠过一道道伤疤,似乎当她移开时,原本无法弥合的疤痕就会长出新生的肉。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还有一个12岁的妹妹。” “要上初中了啊,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 “你们家在哪里啊?” “和平小区。” “嗯,那是要上九中?” 点了点头。 “你这么忙她平时上学怎么办?” “有邻居照顾。” 这些话已经回答过上百次了,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往往下一句是“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深以为然。 “你们关系好吗?” “还可以。”说得很勉强,王曼曦似乎看出来了,抬头望了她一眼。 “小知你……” 说到这里突然停口,等了半天也不继续往下说,猜测不出她要说什么,奇怪地问道:“什么?” “你快乐吗?” “……” 这下沉默的变成了她。 上千种关切的问话都能应对,可偏偏是这句。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异想天开的问题,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问。 快乐,再简单不过的词语,却一时间想不出是什么意思。她快乐吗?称不上快乐。但也没有不快乐,反正日子就是这样过,大多时候都没有感觉。在妈妈去世之前也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活的吧。难道真的会有人能强烈地感到快乐吗? “还行吧,怎么了?” “那你会生气吗?” 更加莫名其妙了。“生气什么?” “没什么。” 没有再往下说,她的内心却朝着一个方向躁动。她从来没生过气,几乎算得上逆来顺受,可偏偏似乎明白了王曼曦的意思,而心底的答案是她拼命否认,想都不敢去想的禁忌。她讨厌这样过度思考,把她指向一个破坏性的漩涡,颠覆她固有的,靠自己一砖一瓦建造出的认知。 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除了那些命中注定的东西。她希望王曼曦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她过得很顺利。在心里默念着,念的多了自然而然就接受了。 “你有想过注册一个账号吗,发你弹吉他的视频,你弹的那么好,说不定能赚到钱呢。” “有时间再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王曼曦那句意义不明的话无端使她烦躁,说出口的话都变得冷冰冰了。这点变化被王曼曦收在眼里,整个人不自信地退缩了,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本来想说的很多话都收回去了。 她愧疚不已,但说出的话收回不了了。总是这样因为一些说不上来的事情突然对王曼曦冷淡,让王曼曦琢磨不透,怀疑是自己的问题。明明王曼曦是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却三番五次地伤害她。 可仍然被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折磨着,在头脑中种下了一个黑色漩涡,任何想法都被卷入再吐出,沾染着黑色的阴霾,变得浑浊不清。 其实全怪在不知不觉间越界了吧?不光是王曼曦,就连她都差点在某些瞬间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王曼曦看,果然不应该和某个人走得太久,了解的越多反而关系越是脆弱。何况两人才认识多久,越想越觉得自己蠢过头了,这一天都在干些什么啊。 那么是时候离开了,和王曼曦说声对不起和麻烦了。然后回到那个自己应该待的地方。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方才就是从那里走来,皮肤还保留那种寒意的记忆,现在就要离开这座暖洋洋的卧房,回到那里去了。依依不舍地再看一眼,灯光温柔,布置得舒适又可爱,一整面墙壁的“公主衣柜”,一张宽大柔软的双人床,根本不敢想躺上去会有多舒服,上面还躺着各式各样的jellycat,她从来没有过毛绒玩具。 其实根本不想离开吧……这里就像一个真正的家,别人的家。张婶家也是这样,像个人住的地方,难怪妹妹那么喜欢,每次回到家都会产生心理落差,即使是她,也对这个没有归属感的地方心生留恋。 “咳咳。”嗓子泛起了疼痛。看来是在雨里着凉了,怪不得头一直疼。心里可恶地产生侥幸,王曼曦一定会找感冒药让她吃,这样就有理由再停留一段时间。 可是没等王曼曦有所表示,门外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脚步声。有规律的“咚—咚—”声,每次落地瓷砖都在颤抖,迟缓地逼近着,好几次以为消失了,又在下一秒响起,这一串沉默的巨响愈加逼近。 还没来得及问这是谁,王曼曦就满脸惊慌地扑到她怀里,整个人夸坐在她身上,伸出的胳膊环住她,绕到后面扑灭了关灯按钮。小熊吊灯在一瞬间黯然失色,整个房间的光源只剩下那盏暗紫色的夜灯,照不到两人身上。 即使只有一瞬,江为知也捕捉到了王曼曦脸上的惊慌失措,比这一天任何时候都要意外,更确切地说是恐惧,发自内心的真实情绪,只有面对心理阴影时才会显露的表情。 漆黑的视线中重演着这一幕,门外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王曼曦会如此害怕?不解地琢磨着这件事情,都没有发觉此刻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身体间只相隔两条薄薄的布料。王曼曦坐在她的大腿上,如房抵住她的锁骨,两臂像蛇一样紧紧缠住她的脖颈,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吐出比呼吸更轻的声音:“求求你了不要走,再陪我一会吧……” 没有人说话,房间在上一秒暗下来又在下一秒安静,沉寂的空气里只有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当空气足够安静时真的能听到,还震动得如此剧烈,两人心照不宣地发现了这一点。 江为知很想推开王曼曦,被抱得太紧,嘴里衔满她的头发,鼻腔又被浓烈的香气琴占,她快要无法呼吸,浑身的血肉就要融化在这一隅里。可是她没有推开,而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意识逐渐模糊,一张一合的眼睛看到的是交错的黑暗与黑暗,只有听觉还是清晰的,听到它带来地动山摇的动静停留在门口,肥厚掌心掀动的空气落在门扉上,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又缓慢地走远。 真的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停留了,王曼曦松开了她,看来危机解除了。那她该告别了,站起来,对王曼曦说她要走了,谢谢你的照顾,我不该刚从突然对你那样,借一把雨伞,打开门…… 每一步都在头脑里执行着,可偏偏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你生气吗,有什么好生气的。这里不是她的家。但是王曼曦需要她。其实只是在刚才那一瞬吧。各种纷乱的思绪在头脑中飞速旋转,最后变成一片更为模糊的梦中的意识。 …… (这里删了一段江为知做的春/梦,想看的可以去我大眼:劳拉之死) 猛地坐直身子,从噩梦中惊醒,劫后余生一样呼吸着现实世界的空气。眼前不是白也不是红,只是一层浅薄的黑,轻轻覆盖在视网膜上,像雾一样逐渐消散。可以闭眼,可以活动四肢。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但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侧眼一看王曼曦就睡在身旁,和她的手扣在一起。吓得连忙挣脱,幸好不废吹灰之力就抽了出来。未免过于巧合,但好歹是虚惊一场。 头脑一片天旋地转,睡觉前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比梦更加复杂没有逻辑。努力拼凑着现实,和王曼曦睡在一起,在某个地方,这里不是家。所能理解的信息只有这些,至于更深层的原因无论如何都想不出。那么也就是说产生了失误,不应该待在这里,应该回家。 大脑接到了任务,变得稍微清晰一些,可依然是一片混沌的迷雾,就连下一步的动作是掀被子都想了半天,刚抬起一点身子就沉沉地摔到床上。在梦里抽空的身体现在像铅一样重,每移动一毫米浑身都冒冷汗。像第一次学走路一样锲而不舍地尝试着,终于双脚落在地板上,视线中白色的门赫然耸立。 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膝盖磨着地板一路爬过去,爬到门前时整个人都虚弱无力。手搭在门把手上,扶着门板想要站起来,在发抖的双腿快要站直之前,整个人摔到地板上晕了过去。 第5章 惊梦 六点二十的闹钟准时把江为喜叫醒。闭着眼睛赖床五分钟,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停留在睡觉中的状态,但又不能完全放空,一直揪着点劲,不然再睡下去就麻烦了。 第9页 可今天外面过于安静,一点动静都捕捉不到,就像那片睡海中星星点点的稻草全枯萎了,处在下沉的边缘。猛地睁开眼睛,不安感拂上心头,但又无法具体确认,匆匆穿好衣服奔向客厅。 空无一人。 外面阴着天,本来照不进阳光的客厅愈加昏暗。沙发上的被褥是平整的,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摆放任何食物,厕所厨房同样没有人,甚至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一切都维持在昨天早上的模样,仿佛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时间凝固了,生活停止了周转,天地间只有她是活着的。这个生活了12年的狭窄的“家”,第一次让她觉得如此空荡。 “江为知……江为知!”明明已经走遍每一个角落一无所获,但还是无数次重复这个路径,无望地呼叫着,回答她的当然只有沉默。茫然无措地坐在餐椅上,平时自己就坐在这里吃饭,对面是杵着胳膊打盹的江为知,两人同样不说话,但当时的沉默在如今看来是如此令她安心,和氧气一样不被察觉又必不可缺。 泪光中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投射到一个方向。早从心底里剔除它的存在,一次次从门口走过都视而不见。你们家什么构造?一室一厅,回答得不假思索,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所以这对她几乎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新发现,而剩下的那一点则指向戳穿她自欺欺人心理的方向,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她一直都清楚。 再也没法瞒下去了。现在它矗立在那里,占据她全部的视线,哪怕别过头仍然是它张牙舞爪的影子,在那张庞然大物的嘴里,江为知被嚼得只剩下一堆碎骨,可依旧欲壑难填地甩着舌头,引诱新的猎物前往那必死的地狱。 而她真的去了。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门前,双膝不停地打战,几乎要跪倒在地板上。抖成筛子的手搭上门把,但始终没有往下按的勇气。身体前倾,虚弱地伏在门上,耳朵贴在门缝处,倾听着里面的动静,但听到的只有她头脑中呼啸的狂风骤雨,响亮到让她发狂。 如果当时有第二个人在场,就会看见她使出双手用力凿着门,清秀的一张脸变得面目狰狞,用近乎怪物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着“江为知!江为知!”年久失修的门被她击打得奄奄一息,流下两条血水。 江为知不在那里,她能感受到。不是想逃避,而是来自千真万确的血缘的直觉,所以再耗在这里也是于事无补。 那么这下该怎么办?背靠门扉坐在地板上,把本就没来得及梳的头发揉成一团杂草,做不出题的时候就会这样。如果这是一道语文概括题,她可以轻松写出满分答案:江为知在酒吧上班,半夜下班没有回家,很有可能遇到危险。情况梳理清楚了,那接下来要采取什么对策?脑子转动得比做数学题更快,终于抓住了那个答案,扑到斜前方的茶几前。 重重叠叠的杂物堆成一座小山,本就慌乱的视线更加寻找不到目标物。心浮气躁地拿到什么就往地下扔,在周围形成一个小圈,终于把座机刨了出来。上面沾满灰尘,上次用还在好几个月前,但江为知多次叮嘱过如果在家遇到什么事情就用这个联系她。劫后余生一样飞快地打下11串数字,开始漫长的等待。 她是有后路的,这种感觉真好。如果江为知没有接,她还可以拨打110。但她有预感,江为知一定就在电话那头,所以她不用选择那个提心吊胆的下策,在心里一遍遍祈求着拜托了快点接吧。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在拨。” 胳膊垂了下去,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死心地又打了过去,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拿着话筒还是拿不稳,等待传来那声再熟悉不过的“喂”,哪怕是多年以后坐在电脑面前等待高考成绩,也没有这样煎熬。 可响起的仍然是冰冷无情的女声。 第三次拨打,同样的结果。 心如死灰地倒在地板上,短短12年里第二次如此绝望。已经打出110三个数字,可就在按下拨出按钮时犹豫不决起来,迟迟下不了手。最后把听筒一把扔了出去,摔在地上像是什么东西在破碎,捡起书包一个人去上学了。 真傻啊,自己还在担心江为知会出什么事,她能出什么事?她杀人比被杀更有可能吧? 其实她只是不想要自己了,就和两年前一样。现在报警耽误了她的逃跑怎么办?那就让她抛下自己这个负担远走高飞吧。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不是吗? 鼻涕眼泪在风里被吹干,一个人走在这条两个人一起走的路上。我一个人也可以的,她在心里想。 …… 江为知是被一通电话叫醒的,脑子一团浆糊嗡嗡地转,对面说了半天也听不懂,稀里糊涂地挂断了,躺在原地呆若木鸡。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仿佛<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或是穿越,竟然真的思考起这些问题,但什么都想不出,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整个人没有任何知觉和反应,就像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熄火了的机器。 这样待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按键被不知道什么启动了,于是一片空白的头脑里突然出现了一点头绪,缓慢地理解它的意思。她是江为知,她发烧了,现在躺在这里,原本应该…… 糟了!还没去上班!刚才那个电话就是老板打来的! 一下子思绪全清晰了,其余的空白处也被各种尚且朦胧的记忆填满,程序开始启动。手忙脚乱地下了床,手机都忘了拿就往门口跑,头脑的天旋地转后一步追上,嗓子肿痛,身体像铅一样重。突如其来的感觉使她险些晕倒在地。某个朦胧的记忆被触动,总觉得似曾相识,但来不及想太多,拖着沉重的身躯蹒跚地移动,走到门口时已经浑身冒冷汗,一打开门却冷不防地看到了近在眼前的王曼曦。 猝不及防的一幕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如果不是王曼曦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就要摔倒在地。“小知,你怎么能下来走动呢?快回床上歇着。”王曼曦反手把门锁上,馋着她往床上走,江为知现在就像个纸片一样任她摆弄。 剩下的事情在看到王曼曦的一瞬间全想起来了,信息量大到她的脑子差点爆炸。此刻心情复杂地坐在床上,看着王曼曦又在为她忙前忙后,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面对她。 想开口喊她,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叫“王曼曦”太生分,叫“小曦”“曼曦”“曦曦”不是太奇怪就是太肉麻,最后舍弃了称呼,直接说“我要走了”,结果嗓子太沙哑,只发出一些古怪的音节,还比不上刚学说话的小孩,根本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王曼曦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气鼓鼓地说道:“你知道你早上还高烧40度吗?赶紧好好休息,哪里都别想去,更别想着上班了,命重要还是上班重要?”给她端来一杯水,命令她喝下去。与她的尴尬不同,王曼曦看起来容光焕发,好像发生过什么喜事一样。 工作确实不去想了,现在这种状态再心疼钱也坚持不下去。但主要是想躲王曼曦,在这里呆的一秒都如坐针毡。水喝完后咳了几下嗓子,能发出人话了,断断续续地说:“我回家吧……” “回家?!”王曼曦急得跳了起来,“你和我开什么玩笑,你这样能照顾自己?给我留在这里,今天哪都别去了。” 如果不是昨晚那个梦很想同意,她实在是不舒服,再坚强也有软弱想被照顾的时候,并且现在这样虚弱无力,王曼曦又是能做出强行扣押她的那种人,自己是没有办法反抗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商量道:“晚上我得回去,我妹妹……”说及此处心里一惊,才意识到昨天晚上没回去没告诉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王曼曦也想到了这点,关切地说:“你快和她报一下平安吧,她肯定担心坏了。唉你这个工作真的不安全。她在家有手机吗,是不是给你打电话过来着?” 这一大串叽里咕噜的话听得江为知头晕,明明两人淋的同一场雨,自己病怏怏的,王曼曦却生龙活虎,比起往日更加亢奋。 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自己肯定又害江为喜担心了。家里有座机,之前怕她晚上一个人在家害怕,让她有事就用这个联系自己。但她现在在学校,打过去也没用,还是先和张婶说一声吧。 不过还是先打开了电话,她有强迫症,受不了手机上有红点。但点开后心里一沉,不确信地滑了好几下,白花花的屏幕上没发生任何改变,干净得让她难受。 最上面一条是老板打来的,再往下就是昨天的了。 没有未接听的电话,没有那串座机号码。 王曼曦在说些什么,她已经也没有心情去听,把自己困在这个感受里,太过意外反而没有实感,疼痛从心脏缓慢向外蔓延,像毒药一样扩散到全身,激起一阵又一阵的酥麻,肌肉则由于高烧持续地疼痛。机械般地滑着屏幕,心里知道不会凭空出现那串号码,但还是停不下来手上的动作,好像一停下来就会立即毙命。 她也只有18岁,每天半夜在红灯街来来往往,被骚扰过被跟踪过,最初的几个月一到家就哭,不测随时有可能发生,难道江为喜就这么放心她能做到毫不过问?如果真的遇到不幸,恐怕救援机会都错过了吧。 第10页 心已经冷透,但还是打开了微信,找到没有新消息发来的“张婶”,打下“我发烧了,告诉小喜不要担心”一行字,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任由王曼曦给她夹上温度计,读度数,拿退烧药,她只是盯着窗外一言不发,白色蕾丝窗帘卷了起来,外面太阳很强烈,把地上的积水照得波光粼粼。 真想赌气永远不回去了,躲在某个地方躲一辈子,等哪天江为喜找自己了再说。其实没有她一个人也能活吧,还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张婶的孩子,而她呢,也不用成天这么操劳,不用再多打一份工,可以专心于自己被现实摔个粉碎的梦想。 退烧药起了作用,困意把她环绕。躺到了枕头上,侧过脸就看到王曼曦坐在床边,像她看窗外一样看着她,发觉她的目光后微微一笑。 “谢谢你。” “我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 我只有你了。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像什么话呢?可真的不知道怎么报答她,昨天还对着她发脾气。 其实她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吧。她就是生气,生气自己一个人都活得勉为其难还要供养一个江为喜,生气她要放弃读书放弃音乐为江为喜的未来铺路,生气自己做了这么多得到的只有冷脸和漠不关心。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没有再想下去,闭上眼睛再次入睡。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很小的时候。同样是夏天,没现在这么烫人,拿着妈妈要她带的烟盒往家走。当时正值晌午,个个闷在家里睡觉,一路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石子路透过鞋底烫脚,蚊子不停地往腿上扑,她一只一只的打死,糊了一腿的血。 那时候有多大呢,记不太清了,只觉得整个身体轻便的多,哪怕快被热气蒸熟也使得出力气跑。天更矮地更高,工厂的浓烟更脏,但还是毫无顾忌地大口吸着,当成是活着的凭证。 同样的103栋住宅楼,门牌上的“1”和“3”被抹掉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0”。少了十年的风霜,没现在这么脏兮兮。楼道里李奶奶拿着小钗刮墙壁上的广告,脊背弯成一道圆润的弧,嘴上操着外地的方言骂骂咧咧的,说她今天就蹲在这看谁敢来乱贴。她从来听不懂李奶奶讲话,可在梦里却毫无障碍地领会过来。 李奶奶爱干净,不仅家里收拾得整洁,连这栋楼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和邋遢的邻居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口角。是啊,这才想到什么东西在无意中变了。那时候比现在要热闹的多要干净的多,自从李奶奶死后,墙壁上的广告一层盖过一层,就像她坟上的杂草无人打扫,楼道里再也没有她用没人听得懂的方言和邻居对骂的声音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看到单元门外的白光,白花花一片眩得人头昏脑胀,长着口子不断扩大,把每一寸可以触及的地方都同化成一片茫茫的白。等光芒褪去,眼前出现两个女孩,并肩坐在小卖部屋檐下的冰柜旁。这里晒不到太阳,电风扇摇着脑袋吹到她们这边,又时不时蹭到冰柜的凉气,是再好不过的位置。 两个人穿着同样款式的大裤衩子,同样细细瘦瘦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腿,没有规矩地抖着,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的老板娘看见了就教训她们,男抖穷女抖贱,消停了一会又开始抖,揣在怀里的零食簌簌作响,响亮得像是蝉在鸣叫,手上拿的老冰棍抖得流水,糊满一手。 今天妈妈心情好,给她们十几块钱买零食吃,她在家里炖鱼,等玩的差不多回家就能吃饭了。她们一路跑到小卖部,看见什么都往怀里揣,一小袋一小袋的零食只要五角钱。 等到一根绿舌头吃完,怀里的零食已经少了一半,她卷起来就想回家,可这时突然乌压压围上来一群小孩,簇拥着妹妹瓜分零食吃。老板娘嫌她们太吵,挥着扇子赶她们走,她们不听,老板娘就拖着肥胖的身躯从柜台挤出来,这才一哄而散,尖叫着跑开了。 她站在原地,怀里的零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一地,目送着这群小孩远去,欢笑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像一片乌云消失在远处。小卖部和老板娘都不见了,四周变得雾茫茫一片,她梦游般走着,渐渐迷失了方向,虽然看不清在哪里,但就是觉得离家越来越远,永远回不去了。 她就这样走上了十几年,身体越走越大,把所有的眷念都走没了,不觉得累也不慌张,如果能这样走下去,再走一百年也无所谓,一次头也不会回。这时迎面闪来客运车的光,把白花花的雾刺出两个光点,最后停在她身前,牌子上是空白的,驾驶座上没有人,稀稀落落的座位上坐的全是木偶。 这是来接她走的,把她带到随便某个地方,从此永远地离开故乡。她就要跳上去,最后往后瞧了一眼,却看见四周的雾都消散了,从中走过来一个小女孩,红色的棉袄,冻得红肿的两只手紧紧攥着一沓纸,隔着马路与她遥遥相望,脸上挂着凄惨的笑。没有人往前走一步,客车从两人之间开走,带起的风扑在她身上,走了十几年的眷念全都回来了。 她感到的只有疼痛,整颗心在体内破碎,随着呼吸漂浮。眼前的景物被一条条裂痕贯穿,一块接一块地消散,只剩下那个小女孩,红得惊人,脸上挂着惨凄凄的笑。最后连她也没有了,只有一片彻底的虚无,而心的碎片飘满全身…… 再次睁开眼,眼前的浓雾变成橘红色的光,轻轻落在这个真实的更加残酷的世界。天变高了地变矮了,不管什么都剥掉一层柔和的皮,更深层的血肉暴露,散发肮脏的血腥味。 小路对面还站着那个红衣女孩,不断有人和车从她们中间经过,掀起一阵又一阵烟尘。等到这些都远去,空落落地只剩她们两个,她才看清那个小女孩流着泪,眼底是某种哀凄和惊愕,没有笑容,很久都不会笑,身上也不再是新年的红棉袄,而是千篇一律的红校服,红领巾像绳索套在脖子上。 她们隔着一条路,远远地看着彼此,没有人往前走一步。这不再是一个梦,可却比梦更让人恍惚。那些哄哄闹闹的孩子变成寂静的背景板,被她抛到更远的地方—包括此刻近在眼前的王曼曦和思琪。 第6章 人间烟火 “小知!” 王曼曦一声尖叫将江为知从恍惚中喊醒。紧接着就跑到她身边,将她扶在怀里。 江为知靠在王曼曦身上,此刻再也没有站立起来的力气,迷迷糊糊地看向四周,一时间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在她对面是雕塑一样站着的江为喜,严峻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伤的残忍。梁思琪坐在离她不远处、浑身遮得严严实实,怀里抱着一把阳伞和大吉他。而近在身旁,王曼曦还在不停地慰问她。 她本来就搞不懂目前的情况,面对三个人更是分身乏术。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江为喜,回来吃饭了!” 张瑶站在单元门口,校服半披在身上,困惑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江为喜松了口气,获救一样朝她跑了过去,就在和江为知擦肩而过的一瞬被抓住胳膊。 其实现在江为知力气比她还小,她大有办法逃脱,但还是顺从地等待着,视线则落在张瑶身上。 “吃完饭后回家等我。” 江为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反驳,拉着张瑶就要往楼上跑。张瑶已经忍不住问她这是什么鬼了,她却突然回过头来,目光略过江为知和王曼曦,远远落在了思琪身上。两人无声地交谈着什么,最后达成共识,思琪摇着轮椅朝她过来。 江为知差点背过气去。终于搞定了江为喜,谁想到思琪又过来给她添堵,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看起来关系还挺好?还有最关键的是,思琪怎么连她家的地址都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去你家。”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像要回自己家一样。 江为知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从她怀里接过吉他,站在她和门之间说道:“谢谢你。但请回吧。” “你妹妹邀请我了。” 无奈地寻找江为喜的身影,但早就跑得没影了,心里松了口气,小区又没电梯,看她有什么本事上去。 思琪离她更近了,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她,暗示她推自己上去。江为知自然不会让步,今天就算是死也不会让思琪踏入她的家门。如果现在有力气,一定会走到思琪跟前,把她从轮椅上拎起来,质问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肩上突然落上什么东西,扭过头来看到王曼曦抱着她的胳膊,把头枕在她的肩上,亲昵地揉蹭着,比夕阳更红的头发在她脸上轻轻骚动。 思琪看着这一幕,口罩下的嘴已经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她和王曼曦看着彼此,比起王曼曦,她的双眸中看不出丝毫情感。虽然不想浪费口舌,但最后还是没忍住说出口:“我不喜欢她,别这么幼稚了。” 王曼曦慌张地放开江为知,欲盖弥彰地拉开一段距离,连忙解释说:“我没有……不是……你才幼稚……” 第11页 幸好江为知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没作出任何反应,好像听不懂在说什么,这才放下心来——在两种意义上。 思琪没顾及她的兵荒马乱,转着轮椅就离开了。走出几步远后突然刹车,看向如释重负的江为知强调说:“我把歌词放进去了,记得看。” 吉他盒此刻躺在王曼曦怀里,沉甸甸地向下坠。思琪再也没有回头,在一片暮色里走远。 现在只剩江为知和王曼曦留在原地。王曼曦扶着她坐到某个自行车后座上——反正自行车的主人发现不了,把她的手机、钥匙、耳机都递给了她。 她拿在手里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诶,我也说不好。你不记得了吗?我看你突然跑出去,不放心就跟过来了。” “记不太好了……那个,我衣服……” “还在我家。” “我有时间去拿一下吧。” “好麻烦啊。要不你送给我,我的也送给你。” 江为知想了一下,自己那天穿的是蓝黄格子的薄衫,还有灰色t恤和牛仔短裤。这些衣服是两年前某个远方小姨给她买的,虽然不是什么牌子,但比她在拼夕夕买的均价20的衣服质量好多了。虽然有点不舍,但和王曼曦换也不是不行。只是王曼曦的是睡衣,她没法穿出去,看来又得买几件了…… 王曼曦见她真的再思考,笑着掐了她一把。 “好啦,骗你的了。你怎么这么可爱?” “哦,哦哦……” “我们听会歌吧。” 王曼曦拿起耳机,戴上了一半,想把另一半塞她耳朵里。她不好意思地说:“你听吧……这个只有一边有声音。” 王曼曦没有说什么,摘下耳机后,把她的头放在她的肩膀上。 在她们身前身后都是拥挤的楼房,亮起一扇又一扇的灯光,没有人拉窗帘,个个在防盗窗后敞开着,淡淡的饭菜香飘出很远。很轻易地找到张婶家,新换的灯,比别的家户都要敞亮。而旁边的窗户是漆黑的,床单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飘动的影子愈发黯淡。 江为知喜欢看这些亮着的窗,越是天黑越是明亮,虽然没有一扇是为她亮的,但还是令她无比安心,这大概就是所说的“人间烟火气”吧。所以虽然此刻头昏眼晕,还被蚊子咬了一个个包,但还是留恋这样的时刻——尤其王曼曦陪在身边。 她不是孤单的,居然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感觉。 一道微小的黑影从某个角落浮出,寻觅了一会才发现来自张婶家,窗户前趴着张瑶和江为喜,虽然身影很小很暗,但还是能看到她们伸着脖子往她们这边瞧,脸上似乎挂着古怪的笑。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两人现在的姿势太过亲昵,不好意思地挪开,想想是该离开了。 “我该回去了。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 “啊,好吧…你们家有药吗?退烧药消炎药管嗓子的都得吃,你哪样没有,我现在就去给你买——你晚上不能不吃饭了,一会我叫个外卖,喝点热粥再睡觉,别睡太晚……” 楼上两个小不点已经没有耐心地走了,王曼曦却还拉着江为知的手叮嘱她。江为知听得都要困了,但还是一字一句全记在心里。在王曼曦的感染下,久违地升起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的期望。 “我好舍不得你啊,改天我们再一起睡好吗?” 原本还处在感伤的状态,听了这话尴尬地立刻就走了。 迈进门槛后回头一望,一王曼曦还站在那里,甩着胳膊和她招手,她滑稽地模仿着挥了回去。 扶着油漆剥落的把手爬到五楼,正要摸着钥匙开门,对面的大门突然敞开,江为喜钻了出来,扭扭捏捏地站在她身后。门没关上,张瑶躲在缝隙后面张望着,被江为喜警告后才合上了门。但没一会又钻出来,端着一壶热汤递给了江为知,说是张婶给送的。 突然觉得没什么了,一切都很好,江为喜很听话,张婶很热心,生活几乎称得上幸福,她心满意足。 可好心情没过多久,打开门就两眼一黑。茶几表面光秃秃的,所有摆在上面的东西都扔在地上,东一处西一处,看得人欲哭无泪。江为喜刷地一下脸红了,急忙说道:“我去收拾。” 一蹲下来整个人都缩成一个毛毛躁躁的点,粉色发箍的马尾辫一晃一晃。她还是个孩子啊,和她有什么好较劲的,自己在她的年纪比她还要恶劣。 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去干,久违地享受江为喜的照顾。江为喜翻到药后还不忘了递给她,又屁颠屁颠地跑去烧水。 地上被收拾得差不多,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座机孤凄凄地躺在那里,也就格外瞩目。她奇怪地看上好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思考对现在的她来说太困难,最后还是把思绪放到了一边。 可这时座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在地板上打着颤。江为喜远在厨房,被烧水的动静包围,顾不上这边。她看着活蹦乱跳的听筒,不安在心中急速扩散蔓延,最后还是捡了起来,放在耳边。 “喂?” 对面没有回答,一阵漫长的沉默,最后叮的一声挂断了。 她跪在原地不明所以,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不知为何这件事让她纠结,比白天那件事占了更大的位置。这时候江为喜已经出来,把她扶到了沙发上。 江为喜实在过于乖顺,帮她把枕头垫好,把汤盛到碗里,这时候外卖又到了,三个袋子,一袋是各种药,一袋是热腾腾的馄炖和鸡蛋羹,还有一袋则装着一副耳机。 江为知首先拿过了发票,上面的数字看得她肉疼。幸好微信余额刚刚够,当即把钱转了过去,王曼曦还没发消息过来,于是放下了手机。 想着面对桌子上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即使现在食欲不好还是忍不住吞口水,尽情地饱食起来,胃和心都暖暖的。大概吃的太过享受,江为喜都没忍住看了她好几眼。 江为喜此刻坐在一旁看书,但灯光实在昏暗,几乎把书贴到了脸上。上次体检已经有点近视,看黑板都费劲,但没有和江为知说。 眼睛放在书上,耳朵里全是江为知喝汤的声音,心里在想江为知要和她说什么,责骂她吗?但她过于了解江为知,这种柔和的气氛看起来什么都不会发生,大概本来预计的谈话就此作罢,只剩下一些不痛不痒的交谈,解决矛盾后的惯例。 “你和思琪认识?” “谁是思琪?” “坐轮椅那个。” “算是吧。” “怎么一回事?” “我放学后回家,在楼底下碰到了她,我当时急着……反正她叫住我,问我什么情况,说你们是朋友,她会帮我联系。” “……” “以后遇到这种事小心一点,说不定是骗子,更别带她回家。” “所以你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一口还没咽下去就脱口而出,说得斩钉截铁。 “但我挺喜欢她的。” 江为知呛住了,扶着脖子好一阵咳嗽,“你喜欢她?” 江为喜认真琢磨后回答:“因为她比较亲切吧。” 无言以对。实在理解不了江为喜的脑回路,看来两个人都是怪咖。 “但我不喜欢那个女的。” 筷子停顿了一下,明知故问一样开口:“谁?” “那个红头发的。” “染头发怎么了…你以后也可以染。” “不是说这个。她给我感觉……”,斟酌了一下字词后开口,“很假。还有她看着我的眼神,像要吃人似的。” “……” 想替王曼曦辩护,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对她的话不以为然,但常言说小孩子能看到成人看不见的东西,可能王曼曦有她的难言之隐吧,丧母这件事还是不久前发生的,在内心深处绝不会像表面这样乐观。 “但是,”江为喜拉长声音开口,斜着眼观察江为知,谨慎地往下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我没有……只是她人很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狡辩什么,并且江为喜明显不信。短暂地冷场之后,才找到别的话题。 两个人聊了不少,比之前一周说的都要多。被江为喜照顾,敞开心扉的闲谈,都让她的的记忆回到好多年前。当时两个人也是这样,她是更被爱的那个。 曾经如此熟络的两个人后来还是变得这般生分,最正常不过的姐妹之间的温情,都让她们觉得肉麻。 酒足饭饱后闷了几片药就要躺下睡觉了。江为喜愿意把床让出来,见她拒绝后回到卧室。忙活这么半天作业还没写,也没必要再去找张瑶,自己把这晚凑合着过完吧。 门外的江为知躺在坚硬的木制沙发上,很难不怀念王曼曦家里的大床。这才想到一直没看手机,打开后果然有王曼曦发来的消息,紧张地点了进去,但手机反应速度太慢,急得她皱眉头。终于点进界面,窄小的屏幕上有好几个绿框。 第12页 “我来晚了!刚刚才到家。” “你干嘛??” “为什么转钱给我?” “你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生气】” “【生气】” “【生气】” “所以馄炖好吃吗?” “调查一下你喜欢吃什么?” “你明天是不是想去上班?” “睡了吗?理我一下!” 转过去的钱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她打下很长一段的文字,但觉得矫情全删掉了。 这点钱对王曼曦可能就是个零花钱,但对她来说却是好几天的生活费。正因为这样王曼曦不会在意,。 她想了想,还是坚持道:“但是这个耳机太贵了,我还是转给你吧。” “那你转我一半吧,另一半是我以后听的哦。” 闲闲散散地回复消息,很快就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方才的纠结和一天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没一会王曼曦就催她快点休息,互相说了“晚安”以后盯着屏幕发呆很久,久得似乎眼花传来了一串“对方正在输入”,意外地举起来,可并没有消息发来。 放下手机后并没有萌生睡意,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指痒痒的,总觉得还缺点什么。环顾四周以后看到了靠在墙角的吉他,心脏七上八下地跳动着,最后还是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把吉他抱到了沙发上。 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母亲自杀之前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去买喜欢的东西。她拿着这笔钱在大街上转悠许久,终于买下这把好多次吸引她视线的吉他。 拉开琴盒,小心翼翼地拿出吉他抚摸着,实在想拨弄几下琴弦,但害怕打扰到江为喜。歌词纸与此同时掉了出来,覆着乌黑乌黑字迹的白纸紧挨着琴盒,仅仅是存在那里就碍眼。忍无可忍地把它揉成纸团,扔进了垃圾筒。 过了瘾后把吉他重新放进去,突然发现盒里还有几样东西,也是思琪拿过来的。辨认出是一些补气血的保养品。心情复杂地放到茶几上,把吉他合好就关灯躺下了。 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好几圈,最后还是从垃圾桶里捡出被揉成纸团的歌词。 第7章 摩托车 在江为知进入梦乡的同时,王曼曦站在窗前,身子探出半个窗户,看向外面的星空。 在她家自建房对面是同等规格的自建房,住了一家四口人。从她记事以来就住在那里,带来永不停息的啤酒瓶摔碎声、打骂声、哭叫声,越是深更半夜越是响亮。此刻却安静得悄无声息,窗帘紧紧拉着,微弱地散出一圈光晕。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身前身后都是安静的,没有突袭的脚步声,没有陌生人破门而入引发的争吵,没有对面不怀好意的目光,甚至天空都是晴朗的,月亮星星皆可瞧见。她可以放松自己的精神,把自己当成一颗星星,远离现实的泥沼,只属于天空那些遥远的地方。 可这样冥想的时刻过于短暂,沉寂了一晚的脚步声还是出现了。携带着酒意,每一次的落下都更为沉重,一圈一圈砸到她身上。 不知不觉间背靠墙壁蹲到地上,把自己越缩越小,恨不得缩进墙体里,拿起椅子挡在身前,一层薄弱的防卫,在体型庞大的父亲面前轻如鸿毛。 他开始砸门了,肥厚的手甩着脂肪落到门上,荡起一层一层的回声,浑浊的呼气声夹杂其中。好像还吐出了一些难辨的字句,她听不清,整个人掉入恐惧的深渊里,五脏六腑在体内动荡不安。 但龟缩在这里是于事无补的,迟早要去面对,不然后果只会更加惨烈。强迫自己站起来,向着门口走去。 父亲训斥了她很久,她一句话都没听进耳朵里。永远是那些陈词滥调,她已经厌倦透顶,但还是恰到好处地点着头,等到父亲远去,将门砰地一声关上。 室内再次变成封闭的空间,她习惯龟缩的这个茧房,唯一可以给她带来安全感的地方。终于缓过神来,一下子扑倒在地,把自己像条陈旧的毯子展开,不断有霉菌从体内涌出,而她则像一个疯子一样大笑。 咕噜着爬进洗手间,将头枕在浴缸边缘高高仰起,地板的冰凉钻进身体深处。摸索着捡到手机,打开来界面还停留在和江为知互相说的晚安。犯傻一样打开输入框,盯着它发呆,想说些什么,可很快又嘲讽起自己这个天真的想法,脸上的表情近似厌恶。 退出去后点开了某个黄色图标的二手软件,琳琅满目的商品,但一个红点也没有。 心更低地沉落下去,烦躁地退出,手指停留在短视频软件上,迟迟不肯点下去,酸涩的眼睛浮起一层水晕。最后胳膊泄气地垂到一边,手机沿着地板滑落,撞击在玻璃门上。 江为知的衣服挂在衣架上,早上她就洗了晾起来,此刻已经晒干。一把拽下来,晾衣绳不安地骚动着,就连这也令她烦躁。粗硬的衣料在皮肤上摩擦几下就磨红,不知道江为知怎么能穿这样的衣服。此刻这些衣服是她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属于江为知的那部分被稀释冲淡,但她还是抱在怀里,将半个身子被遮住,想象着江为知,表情冷冰冰的,缓慢地闭上眼睛。 …… 江为知昨天晚上把闹钟关了,没有送江为喜上学,一觉睡到了九点。醒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明媚,透过阴郁的阳台暖暖地照在身上。 虽然还有些头晕,但比起昨天状态好多了。她当然不会再请假,匆匆忙忙地起来收拾准备去上班,在起身的时候把什么东西扫了下去,落在地上一片白。 弯下身子去捡,皱皱巴巴的一张纸,打开的一瞬间记忆明朗起来。酸甜苦辣的复杂情绪在心里周转,沉思良久后还是爱惜地折成一个标准的正方形,然后走进江为喜的卧室,打开她每天必写的笔记本,翻到背面,同样写了好几页纸,在上一次写的下面写下了“对思琪态度恶劣”,然后把这张纸夹到了扉页。 笔记本比起她昨天摆放的位置有所变动,看起来有翻阅过的痕迹。她不仅不介意,反而有种苦尽甘来的喜悦。其实放在那里就是想让江为喜看,可江为喜从来都没有看过。 生活对她来说突然变得顺利,各种好事接连发生,好到她怀疑这是一场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梦。但哪怕是假的她也愿意抓住这短暂的幻影。努力地把日子活好。 下楼的时候脚步虽然不稳但轻快,嘴里哼着一小段旋律,与此同时开着语音备忘录。等走到楼底,喷涌的灵感在一瞬间戛然而止,语音备忘录只录下了错乱的呼吸声,以及很快出现的一声“滴”。 江为知呆立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但就在她惊愕不已的时候,清脆的“滴”再次传来,那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出现了。 “快上来!” 一辆黑红相间的锃亮的摩托车,前座上跨坐着一个女人,工装裤搭配黑色体恤,小臂上的肌肉若隐若现,头盔遮住了整张脸。但不管是披散的红发还是身型都能一眼认出是谁。她又朝江为知招了招手,把另一个头盔扔给了她,示意她快坐上来。 江为知还没坐稳,王曼曦就风驰电掣地开起来,抓着她的腰才没掉下去。 “你会开摩托?” “对呀。” “很气派吧!” “但我就练了两个月哈哈哈。” 刚说完就虚晃了一下,两个人差点摔下去。即使很想信任王曼曦,也还是保命地紧紧抱住她的腰。 不过王曼曦也不想作死,开的速度并不快,路上不时掠过轿车和电瓶车,都灵巧地穿了过去。 即便这样仍然能从高处俯瞰着熟悉的景物一闪而过,有种新奇的感觉。风把衣角吹得一翻一翻,在皮肤上游走搔着痒。一直很喜欢风吹在身上,如今更强烈地实现了这个愿望。满足得快要忘记何时何地,但依然被一些事情困惑着。 “你是来送我上班的吗?” “当然啦。” “这样会不会很麻烦……我一个人就能走。” “但是我想多见见你啊。” “你就说你喜欢不?” “喜欢。”这是发自内心的,绝对不是敷衍。 “但这样会不会……太显眼了?” “显眼不好吗?” 她被问住了。习惯了一个人默默无闻地来往,被多一双眼睛注视都浑身不自在。而现在她高高坐在摩托车后座,接受着路人向她们投来的诧异目光,其中没有任何善意。但很快就被抛在身后,没有一阵风长久,在她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 那么这种感觉确实不错呢。 “再说这样多快啊,以后你就能多睡几分钟了。” 以后? 骑摩托车的确把这段路程缩得很短,还没想得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停到了门店前。 落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失落,慢腾腾地往店里走。王曼曦紧随其后跳了下来,追上她后拍拍她的肩膀对她说:“放心,以后每天早上我都来接你。” 第13页 哪怕听到王曼曦更明确的说法,但依旧难以置信,可又不敢细问,害怕果然是自己想多了,说出来多丢人。王曼曦没注意到,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的手领着她走。一同上早班的李梦婷已经到了,正在做准备工作。 李梦婷是暑假兼职的大学生,笨手笨脚地上班,空闲时间就闷声刷手机,两个人几乎没有交谈。但看到和同事一齐过来个吵吵闹闹的女人,还是好奇地张望了好几眼,然后又缩回去,继续刷起了手机。 王曼曦并没有久留的意思,看着一切安好就告别离开了。已经走到了门口,但又突然折回来跳到江为知面前,没等江为知反应过来就一把将她抱住,抚摸着她的后背说:“下班等我。” 也不等江为知回应就钻了出去,熟练地跳上摩托,给江为知一个飞吻后就戴上头盔远远地走了。江为知留在原地浑身发热,梦游一样往后厨走,时不时无意识地傻笑,惹得李梦婷奇怪地看了她好几眼。 虽然素来不多管闲事,但像王曼曦这种能量高涨的人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包括李梦婷。又恰巧看到两人临走前的拥抱,虽然朋友间拥抱很正常,但总觉得有种暧昧的气氛,憋了好几次后还是没忍住问:“女朋友?” 江为知本来还昏头昏脑,听到李梦婷和她说话先是不可思议,下一秒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后脸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地解释:“不……不是……” 李梦婷本想说没什么她觉得很正常,但看见江为知窘迫的样子,感觉还是别多说的好,于是又埋头玩起了手机,很快忘了这回事。 江为知却没忘,始终对这句问话耿耿于怀,像咒语一样在她耳边回荡,连奶茶都做错好几次,幸好老板不在,不然不知道得被数落多少次。 她确实思考起这件事,现在她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再自欺欺人也否认不了自己对王曼曦的感情不清白,但王曼曦是怎么想的? 有一些时刻真的怀疑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可很快就泄气地否认掉,嘲笑自己在做什么白日梦。 在王曼曦眼里她不过是个普通朋友,是她那些朋友还没放假的空档期里的消遣。那些她自以为暧昧的时刻,在直女眼里是再正常不过的友谊吧。 不过她并不确定王曼曦的性取向,只是习惯性地默认成异性恋。仔细想想当年在学校没见她谈过恋爱,众多追求者里男女都有。 忍不住翻她的朋友圈寻找蛛丝马迹,背景图是一张焦安溥的图片,仅三天可见里没有什么内容,置顶有两条,一条是《city of stars》的歌曲分享,另一条是四宫格的生活照:生日蛋糕,晚霞中的大海,和几个朋友的合照,满满当当收到的礼物。偷偷把合照存了下来,记住了8月31日这个日期。 她并不信网上那些根据喜欢的歌手判断性取向的方法,最多觉得王曼曦品味很文艺,和她喜欢的歌手差不多。但还是忍不住生起“万一呢”的希望,不过很快明白过来,就算是有什么用呢?王曼曦以后会去一线城市上重点大学,说不定还有机会出国,自己不过是高中学历在奶茶店打工的孤女,两个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王曼曦怎么可能喜欢上她?能和她成为朋友已经是奇迹了,她不敢奢求更多。 一整天思绪也没平复下来,想完性取向又琢磨起她那两句话。为了避免失望她总是会降低期待,可又禁不住想万一是真的呢?王曼曦没道理哄她玩吧。一有空就打开微信,但王始终没有发来新消息。几次想主动说点什么,但都忍住了这股冲动。 处在被动的位置反而令她安心,主动去争取什么总是会事与愿违。那就这样吧,最多是回到没有王曼曦出现的日子,那她只是会很难过,不会不接受。 在想王曼曦的同时,又忍不住去触及一个更加禁忌的话题。 那张歌词纸还夹在她的笔记本里,昨天晚上读了好几次,梦里也反复出现,如今内容就像病毒一样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件事是无法听之任之的,必须要主动处理。她不想再拖了,今晚就找思琪说清楚吧。 思琪像王曼曦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把她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但不同于王曼曦,思琪更加神秘,更加危险,也更让人琢磨不透,她既不知道对方抱有怎样的目的,也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感情,最确切的联系只有那一纸歌词,但依然同她本人一样朦胧不清。她不敢去触及,宁愿一辈子蒙在鼓里也不想去解开这个谜题。 那么就在今晚彻底结束吧,告诉思琪她爱莫能助,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不要再做出恐怖的事情了。 可虽然这样想着,灵感却不断地涌现,心里告藉自己这和思琪的歌词无关,她是为自己创作的,但在客观上完全是为思琪量身定制,甚至可以就着她的歌词唱出来。 「在上一个雨夜……」 强迫打断思路,在纠结里日头暗了下去,这一天很快就要结束了。 现在奶茶店挤着四个员工,热热闹闹的,分配到的活也就少多了。她趁着闲暇时间走到镜子前,端详起自己的脸。 发烧之后气色自然不好,看起来更加消瘦了,整个人就像一副惨白的骷髅。整理了一下衣领,盖住快要穿透皮肤的锁骨,又照着小红书里新搜的教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但还是素日里的低丸子头。不同于王曼曦每次出现都画着淡妆,在家也不例外,她没有化妆品护肤品之类的,整个人淡淡的,但简单的整理起码比没有强,看上去少了几分憔悴。 李澄和她做了一年同事,一年以来从没发现她会整理仪表。诧异地观察着,正在若有所思的时候,外面传来巨大的排气声,一辆黑红色的摩托车出现在门口,吸引包括顾客在内的所有人的视线。 王曼曦还是赴约了。究竟是惊喜还是不出所料,她也说不清,甚至说不出自己是否感到喜悦。但在李澄等人的视角来看,她这张冷脸第一次流露出这种温暖的表情。 比平时下班还要早上半个小时,但众人都默许了她的离开。不好意思地打招呼告别,拿起吉他向着王曼曦小跑过去,坐上那个为她而留的摩托车后座,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驰骋而去。 王曼曦没有载着她去酒吧,就在这条小吃街拐进一条小胡同,在一家面馆前停了下来。虽然也是苍蝇馆子,但价格是她平时点外卖不会考虑的。 拿着菜单点了一个最便宜的西红柿鸡蛋面,抢先付过自己的,她不想再欠王曼曦人情了。王曼曦并没有和她过多纠缠,点完自己的后坐回了座位上。 没一会两份面就上齐了,和西红柿鸡蛋面摆在一起是一碗满满当当的牛肉面。正想拿过自己那份朴素的,王曼曦却抢先夺走,并把牛肉面推到她身前。 “我要减肥,我就要吃这个。”说着就匆匆咬断好几条面,宣誓了对这碗面的主权。 这两天天气闷热闷热的,店里也没有空调,只有一把老旧的风扇不时转到她们这边。流着汗吃完这碗热腾腾的面,又吹着风去上班。 这次王曼曦没有走,整晚都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演出,似乎有等到她下班送她回家的意思。她抬起目光一眼就能望见王曼曦,渐渐的就认定了她不会走,心里踏实极了。除此之外就坐着等,等思琪出现。可一整晚过去了,思琪也没有出现。 第8章 恍惚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为知的心情越发紧张。弹了一首又一首的歌,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顾客,王曼曦磕头的频率越发的高,可思琪始终连个影子都没有,直等到彻底关店才不得不死心。 她稀里糊涂地回家,第二天挂念了一整天,想着等到晚上总该来了,但思琪依旧未出现,第三天同样如此。 终于否认不了这份慌张。不同于她的担心,其她人异常平静,照常七零八碎地生活,完全不受其影响,自然得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临走之际还是忍不住问陈婷思琪去了哪里,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主动和陈婷搭话,陈婷意外过后说她不知道,没听说她请假,可能跑路了吧。见江为知不再说话就睡眼惺忪地走开了。 心里的愤怒逐渐膨胀,甚至想质问陈婷怎么能这么冷漠,不是一直很关心乐队关系吗,怎么就把思琪排除在外,一个大活人消失了能这样不闻不问? 但一产生这个想法就悚然一惊,自己难道是在关心思琪?这令她更加不清不楚地烦躁起来,和自己赌气一样不再去想这件事。 可坐着王曼曦的摩托车回家时,还是忍不住打开手机,点进几天前思琪给她发的短信。“吉他我在保管,明天给你。”白花花的屏幕上只有单薄的一条,上方的一串电话号码像挤成一团的蚂蚁。犹豫半天也没打过去,试着搜了一下微信没能搜到。 其实自己没有资格过问吧?本来就算不上多好的关系,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处理不是很正常,至于这么慌张吗?但还是放不下心,直觉告诉她没有这有这么简单,这背后一定还隐藏着别的东西,同思琪本人一样朦胧又危险。 第14页 耳朵里响起那一串咒语,起初只是意识不到的默念的女声,但如今和她的旋律交合,每一句都可以用某种语调唱出来。在这一句句幽怨的吟唱中,思琪的形象浮现在眼前,淡淡的一片白,在夜色中飘零,冷风吹在腿上凉到了骨头里。 思琪就是给她这样的感觉,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由分说地把她包围,又不由分说地远去。 自己真的了解她吗?连她的脸都没见过,姓什么都不知道吧。只是生命里一个不轻不重的过客。对陈婷她们来说也是如此,处在一个随时可以取代的边缘位置,过分关心才显得奇怪。 所以不要再去想了,本来一开始就打算划清界限吗? 到楼下时整个人还失魂落魄,连和王曼曦道别都有气无力。 在思琪缺席的这两天,王曼曦却十分准时。虽然白天见不到人影,消息也很少发,但总是重复着第一天的事项,没有一次迟到,带着她吹了很多次风,吃了很多顿饭。 她总是担心这样会让王曼曦麻烦,尤其晚上王曼曦总会陪她到凌晨。但王曼曦说她在家也会这个时间睡,早上送她还有个理由起床学习。 所以总的来说她很幸福,有王曼曦的陪伴胜过这些隐隐约约的遗憾。 王曼曦似乎看出了她的失落,也猜得出背后的缘由。在她要走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两只冰凉的手握在夜风里,掌心冒出热汗。 她珍惜和王曼曦在一起的每一刻,让她永远这样待下去也愿意。王曼曦似乎真的不打算放,她走,把她拉得更近。还把摩托熄了火,防止它突兀地响个不停。 “你不开心吗?” 她方才在酒吧点了杯酒,现在还有点醉醺醺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吹到江为知脸上,将她的脸颊吹得绯红。 “我没事……” 王曼曦却钻进她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把头贴上她的胸口,听取她剧烈的心跳。 “你为什么总是不抱我?” 每次告别时王曼曦都会索要一个拥抱,但都是她单方面抱江为知。江为知傻傻地立在那里,两只胳膊僵硬地垂下去。 “你要是不抱我,我就不走了。” 她不想王曼曦走,但也想拥抱她,似乎等到现在就是需要这样的理由。小心翼翼地抬起两只手,在风里颤抖了好久,终于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却正好摸到了内衣扣。慌忙地挪开手,可贴在哪里都不合适,看上去倒像是在抚摸。 王曼曦更深地挤进她怀里,声音落在她胸口,撞在她颤抖的心脏上。 “你把我挠得好痒。” 江为知连声道歉,王曼曦被她逗得狂笑不止,笑声掩盖住了她咽口水的声音。等到王曼曦不笑了,她的的心脏依然狂跳不止,动静大到她自己也能听到。 “我真的该走了……” 王曼曦听了以后哼了一声,在她怀里依依不舍地蹭着,赖到不能再赖才起身,两副共享对方体温的躯体猛地抽离,赤裸裸地被风吹着。 恍恍惚惚地上了楼,本来淤积的不安一扫而空,被王曼曦带来的悸动取而代之,近似于发烧的晕头转向。 经过这两天的休养,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这几天都没有送江为喜上学,一开始是出自身体原因,后来就是懒得起床,何况江为喜马上就要放暑假,在一起的机会就很多了。于是总能睡到九点,由王曼曦接着去上班。 今天还是周五,于是更不急着睡觉,把衣服全给洗了。 虽然生活拮据,但她还是坚守着讲卫生的底线,平时就勤换洗衣服,但因为王曼曦的出现,更加讲究起卫生和打扮,甚至研究起ootd,添了几件衣服。她不希望这些小心思被王曼曦发现,但连李澄她们都察觉到了,王曼曦肯定看在眼里,没有说些什么。 最近洗衣服太频繁,洗衣液费了好多,前段时间还是满瓶的,现在就只剩下一半。之前贪便宜买过几瓶,不好用就罢了还刺激皮肤,从此以后她都会在手机上做攻略。结果正在小红书搜“平价洗衣液推荐”,被王曼曦无意间瞥到了,心里一阵发窘。 相处的这几天能明显体验到她们之间的经济差距。她难受的不仅仅是这种落差感,而是王曼曦为了照顾她的自尊的谨慎。 她知道这种心情完全是在无理取闹,于是也只能默默吞进心里,不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展现出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忙完之后疲惫地睡下了,不会想到接下来的一天将会何等诡异。 醒来后第一件事发现江为喜还在家里,以为自己睡糊涂了,但左看右看都是真的。这把她吓了个够呛,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下子窜了起来。 江为喜本来举着本漫画书看,发现江为知醒了后,比她还要害怕,把漫画书藏在身后,别过头去,朝着空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和你一起去上班吧……陪陪你……” 江为知脱口而出:“为什么?” 问出口就觉得这个问题很傻,哪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江为喜能怎么回答?但对于这句话的本意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毕竟她们的关系不同于正常的姐妹,曾经数次邀请江为喜都被拒绝,如今突然主动提起,背后绝对是有隐情。但也不好多问,僵硬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开心的。 她开始穿衣服洗漱,江为喜坐在那里收拾书包。她看了好几眼,心想是该江为喜买新书包了。 这个书包一用就用了六年,脱了好几处线,底部是洗不干净的乌黑,里面装了几本漫画和一盒彩笔,比起黯淡的书包崭新得醒目,但不记得什么时候给江为喜买过,可能是她最近又糊涂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尴尬地出门,在楼道里江为喜清一下嗓子,然后敲了几下对面的门。还没敲完张瑶就钻了出来,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她瞥了江为知一眼没说话,拉着江为喜的手就要往下走。张婶跟在她后面跑出来,揪住她的衣领把水杯塞给她,对她唠叨一番才放她走,又拉住江为知寒暄。 “小知啊,要让你操心了。” “我刚给了张瑶零花钱,让她俩自己花就行,你别费心了。” “不然张瑶这崽子又给游戏充钱,你别惯着她,就让她花!” 最后还塞给她块三明治,让她当早餐吃。 下楼时心里五味杂陈。母亲死后这几年不知道得到了张婶一家多少照顾,论恩情自己这辈子都偿还不起。 张婶不想让她破费,这点小恩惠在为她做的事情里面可以说不值一提,可无论大小与否,她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所以不管张婶怎么嘱咐,还是从银行卡里转出来点钱,起码中午得请两个孩子吃顿好饭。 到楼下第一眼就瞧见了王曼曦,靠着摩托车和两个小鬼头聊天,更具体点说是和张瑶聊天,江为喜只是心不在焉地干站在那,像是个局外人。 王曼曦确实已经认识了这两个小孩。这两天虽然和江为喜的时间线完全错开,但晚上王曼曦带她去酒吧前,只要快点吃饭就能空出十几分钟时间见江为喜一面。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见了面尬聊几句,旁边王曼曦和张瑶也没走远。但这样起码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拉近些隔绝的距离。 当时她就很犹疑,记得江为喜说过不喜欢王曼曦,怕会产生什么不愉快,但到场时这两个人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僵硬,甚至称得上融洽。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无意中化解了矛盾,倒是不错的。 不适应地走上前,谈话立刻停止了,王曼曦笑吟吟地看着她,两个小鬼头则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难以解读。 “来来来,你们两个小朋友一个蹲到前面,一个坐到后面,小知最后一个上来,咱们四个挤一挤。” 张瑶听后很自觉地要蹲上去,但被江为喜一把拉住,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恍然大悟一样点点头,看了两人一眼扭头就跑。江为喜追上她,两个人像两只兔子一样跑远,叫都叫不住。估计她们是想独自呆在一起,于是不再去管。 江为知刚要坐上摩托车,可装着三明治的塑料袋没系好,糊了她一手沙拉酱。拿纸擦的间隙发现王曼曦双眼直直地盯着看,不停地吞咽口水。 王曼曦不吃早餐,但张婶做饭素来美味,这块三明治都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见她如此,十分慷慨地把三明治递了过去。 王曼曦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两眼放着光,很大口地咬了下去,还没咽完就赞不绝口。 “准好次!” 三明治再度递到江为知手上,上面还留有王曼曦的余温。面向她的那一边正好是完整的,小小地咬了一口,果然很美味。 见王曼曦咽得差不多了,就再把三明治递了过去。王曼曦接过以后绕了一个方向,对着她刚吃过的那一边咬了下去,在她惊愕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递给她,在交接的动作中似乎轻轻掠过了她的手。 看着两边如出一辙的牙印,江为知不知道该咬在哪里,眼前还浮现着王曼曦的嘴唇留在上面的画面。缓慢地靠近,更小口地咬了下去,嘴唇落在尚且潮湿的三明治上,连同遐想一同咽进嘴里,却嚼不出味道。 第15页 在一次次的传递中,三明治逐渐缩小。她味同嚼蜡一样吃了一口又一口,没有抬起一次头,可目光中尽是王曼曦咀嚼食物时嘴唇微张的幻影,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 等路过江为喜和张瑶时才意识到自己坐上了摩托车。荡起一阵激烈的风,很快就把她们甩在身后。她扭着脖子向后望,两个人模糊的身影越缩越小,消失在远处。 在江为喜和张瑶眼里,两人一车以同样的效果远去。她们早就停止了奔跑,不急不缓地踩着红色砖块走,偶尔停下来摘朵路边的野花攥在手里。在没有别人的环境里两个人都很适应,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心里话。 “那女的到底想干啥?”江为喜首先吐槽道。 不同于她的狐疑,张瑶看得很开,像是王曼曦的托一样劝解江为喜,“你放心照她说的做就行,错不了。” “真的?”江为喜素来最信任张瑶,听她这句话就安心许多,但还是抓不住头脑。“万一她是坏人怎么办?” 张瑶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信我直觉不?” 江为喜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错不了。再有,还有我在呢,你能不放心?” 江为喜就彻底放下心来。在她眼里张瑶真的是无所不能的英雄,而不是一个乳牙刚刚掉完的小孩。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传递给彼此力量,一如六年来的每一天。 在另一边,江为知王曼曦很快抵达店里,没比平时晚。按理说王曼曦应该给她一个拥抱然后告别,她急切地等待着,就是为了被抱的时候回抱过去,可左等右等王曼曦也不走。没一会两个小孩就赶来了,好奇地在店里逛了两圈,摸清地形后缩进沙发角落,从书包里掏出一件件的文具。 李梦婷愈发懒惰,总是踩着点上班,到了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她只能把三个人抛在一边,埋头做准备工作。 等终于准备就绪,只差几分钟就开店了。急匆匆走出后厨、江为喜张瑶已经写上了作业,与她们相隔一个人的距离坐着王曼曦,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到江为知出来了,王曼曦立刻朝她跑去,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兴致昂扬地对她说:“我不走了,留下来给你做助手,你说好不好?” 江为知当然愿意。但毕竟还要看李梦婷的意思。没用她们等太久,在第一个登门的客人之前,李梦婷姗姗来迟。对于这个提议她更为赞成,毕竟这意味着她可以多偷点懒。 于是王曼曦毫无异议地留了下来。她像模像样地戴上围裙,甚至还掏出副眼镜,挺起腰板等待江为知指令。江为知又不能真的让她做什么,全当陪她玩过家家,象征性地让她洗了个水果。 王曼曦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前两天还刚做了美甲,洗一个苹果快把手洗秃噜皮。洗完还想自告奋勇地削皮,结果把手指削了个口子。在她的一番捣乱下江为知终于做好三杯奶茶,给她们三个一人一杯。这时候来了第一份订单,王曼曦终于认识到自己碍手碍脚,功成身退地坐回沙发上去了。 半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向外面看上几眼,就发现王曼曦坐在两个小孩中间,三个人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打游戏。 终于能抽出几分钟空闲,就发现外面乌压压坐满了人,全都是吵吵嚷嚷的青少年。 江为喜张瑶留在原地写起了作业,但王曼曦不在那里。有一瞬间的慌神,目光在人群里来回闪烁,可就是捕捉不到王曼曦的身影。 她是离开了吗?她对此并不意味、已经想要回后厨了,江为喜却看到了她,似乎猜穿她的心思。想要喊话告诉她,但声音太小,只能看到一个嘴形。坐在她身边的张瑶听到了,立刻高声替她传达:“王曼曦出去了!” 她的大嗓门穿透十几种杂声传到江为知耳边。很多人向她们望过来,张瑶毫不在意地继续写题,江为知却有点发窘,脚步已经向柜台走去,可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已经消散,分裂的一个个微小世界各自平稳地进行着,李梦婷撑着胳膊肘刷手机。所有这些都明显地变成身外之物,暂时与她无关。给自己最后两秒钟思考的时间,然后毫不犹豫地向门外冲去。 在那两秒钟中她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见王曼曦的欲望,一点道理都没有,但就是想,好像这会是一件错过就无法挽回的事,于是奋不顾身地去做。 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看到了王曼曦。蹲在最近的一棵树荫下,散下的头发快要抵在地上,随着身体的晃动微微摇摆。 向着她走过去,站定在她的身后,目光不经意看到手机屏幕,是和某个人微信聊天的界面。很快移开了目光,可当时就感觉到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没有细想这是什么。 王曼曦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立刻将手机锁屏,警惕地转过身,发现是江为知后面色缓和下来,但还带有一丝沉重。 “小知?你怎么出来了?” 她怎么出来了?在心里问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机幼稚得说不过去,想要编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王曼曦享受地看着她窘迫的样子,走近一步说道:“我很想你,三秒看不到就会想。你也是这样吗?” “嗯……” 王曼曦心满意足地绽放了一个耀眼的微笑。她不由得微微发怔,好像回到在学校的那一年,似曾相识的笑容,只是从未想过会属于她,荣幸到悲伤。 “你还有几个小时午休呀?” “不到三个小时。” “嗯……那中午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带着两个小孩。一会我问问她们想吃什么。等到晚上你下班了,我们再去潮水公园转一圈吧。听说那里荷花刚刚开了,还有个婆婆卖糖葫芦,听说特别好吃……” 王曼曦把计划安排地满满当当,江为知盯着她,把她说的话全记住了。心里像被头顶的太阳照了一下暖,萌生出了对中午和晚上的期待,连接下来工作都充满动力。 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工作,居然傻站到现在!急忙向店里跑去。跑出几步回头一看——就在这一秒内,她突然觉得触及到了某个bug,明明是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场景,却说不出的怪异。 王曼曦还站在那里,无奈地看着她笑。非常王曼曦的笑,可她却从这笑里第一次解读出一丝荒凉。她感觉王曼曦离她好遥远,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可一旦跨过去,王曼曦就会变成泡沫消失在原地。 那个陌生的王曼曦张开嘴又合上,几次欲言又止之后,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小知,你永远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江为知想了很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可能讨厌王曼曦呢?王曼曦为什么要这样问她?这个问题令她隐隐作痛,她控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而是想想中午的聚餐,潮水公园的荷花。等真的把那句话抛诸脑后,也忘记了自己在当时是否作出了回答。 在期待里三个小时很快过去。她没发现自己已经掉入了某个陷阱,经过那么多的失望以后,她竟真的对某件事抱有期待,因为期待的前提是信任其不会落空。 遗憾的是王曼曦并没有出现。这一天所有的安排里没有一件实现。 第9章 艳火 等她回到岗位没多久,王曼曦就发来一条微信,说她带着两个小孩出去兜一圈,中午以前会回来。可等到午休,店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仍然不见她们三个的身影。 权当她们是路上耽搁了,于是坐下来等着。心里隐约有点焦躁,几分钟内打开几十次微信,都没有发来新消息。终于等不及想打电话过去,门口却出现了两个慢吞吞的身影,没精打采地向着这边走来,看上去像两条丧家之犬。 是张瑶和江为喜—只有她们两个,左看右看都没有王曼曦。 之前那份焦躁又被弹了一下,余震一下下落在心脏上,问出口的第一句话是:“王曼曦呢?” 两个人本来就低着头,听完以后头垂得更低了,互相拍打对方的手,示意对方来解释,可谁也不想做那个出头鸟。最后还是张瑶屈服了,鼓足勇气回答江为知:“她那个,有点事,让我们先回来。” 张瑶总是意气风发的,一头利落的短发,做事风风火火,作为班长比班主任更有权威。可现在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眼神飘忽不定,像在弥补一个拙劣的谎言。 江为知本来还想追问,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王曼曦发来消息。 “小知对不起,我有点事过不去了,你们不用等我啦” 下面又发来两个乌萨奇的表情包,{道歉}和{亲亲},是王曼曦一贯的聊天风格,看起来她是真的有事耽搁,没必要瞎想。 张瑶江为喜已经从她身边钻过去,她却浑然未觉,只顾盯着屏幕。沉吟片刻还是问出那个想问的问题。“你晚上会来吗” “可能去不了了” 苦涩的情绪附着在这行字上,看了两三遍就把手机关掉了,将这些情绪留在里面,每次快要溢出就把它塞回去,于是失落也变得和原本的期待一样残缺不全。 第16页 剩的时间不多了,吃不成原本约定的丰盛的午餐。外卖点了两个小孩喜欢的肯德基,三个人坐在一起默默地吃着。 几次搭话问她们刚才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得到的只有闪烁其词、前后矛盾的答复,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其实也没有很想问,只是心里混乱得难受,希望能通过说话来转移注意。可注意力无法集中在任何一件单一的事情上,飘成千百块碎片,分散到各个地方。 下午的太阳恹恹地,江为喜张瑶躺着睡了一觉,而她则全身心干活,不停地干,把杂绪和困意都抵下去,不让自己有休息的机会,显得李梦婷更加无所事事,心底埋怨她有什么好卷的。 一直干到下班,那个停着王曼曦摩托车的位置果不其然是空的。在王曼曦和她说“可能去不了了”时她就知道这个“可能”意味着“一定”,所以在心里预演了上百次这个情景,真的发生了也不意外,但还是有一点否认不了的失望,很轻很轻,把它当成像呼吸空气一样普遍,带着两个小孩往家走,和她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走着走着就到了楼下,张瑶江为喜已经率先往楼上走,她也应该跟上去,方才答应了张婶一起吃饭,但看着两人朦胧的背影还是说自己有事不要等她就走了。 不知不觉说出了这句王曼曦对她说的话。所以这果然是一种推辞吧,就像她现在虽然嘴上这样说,像是真有个什么不得不离开理由,实际上只是不愿意。王曼曦也是同样的心情吗? 背着吉他漫无目的地晃荡,与那些回家的人相背而行,可又没有个具体的目的地。其实哪也不想去,只是不想回家也不想停下。 唯有路过王曼曦家时注意了一下,没有亮一盏灯,应该是没有人,但还是害怕被发现一样走开了。剩下的路完全是无意识地走,竟真的走到了潮水公园。 现在正是饭后时间,许多人来这里散步消食,因此有点小热闹。门口停着辆卖糖葫芦的车,矮小的婆婆被一圈人围堵住,看不清楚身影。生意这么兴隆,应该就是王曼曦所说的那个了。在旁边停了一会,快轮到她买的时候跑开了。 虽然潮水公园很受欢迎,离她家又近,她却几乎从未来过。因此对地形很生疏,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走到哪里都是相似的大树和亭子,路灯昏沉沉的,照不亮周围的黑暗,偶尔窜出一只黑猫,但一个人也看不到,走久了也不免慌了神。终于看到一对散步的老人,头发花白却健步如飞,跟在她们身后,不一会就来到了人多的地方,各种新刷了黄色油漆的健身器材映入眼帘,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了,只剩下一些久远的印象。 远处有一大滩人影,好奇地凑过去,原来那里有一小方河池,池水是浑浊的绿色,几朵荷花点缀在里面。虽然现在天色昏暗,拍照会自动打开闪光灯,但还是不少人围着拍照。她也拍了一张,感觉挺无聊的就走开了。 这片的路灯似乎是新修的,比来时路上那排明亮很多。沿着路灯走,前面那片广场是最璀璨夺目的,大妈们已经跳上了震耳欲聋的广场舞。也有很多人搬个马扎坐在旁边看,和小摊车主聊着天。 有很多跟着奶奶姥姥来玩的小孩,于是就有了专门吸引小孩的小摊,卖各种泡泡水、发光的发卡、奥特曼玩具……还有些卖棉花糖爆米花烤肠之类的吃食,香味飘出很远,连她都有点馋了,更何况那些小孩。但往往被说是垃圾食品不给买,于是就哭闹个不停。 有一个小女孩格外显眼,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通红的脸一颤一颤,再冷漠的人看了也不免心里难受。她忍不住站在一旁观察,大概了解了情况:女孩本来是远处那五六个孩子中的一员,但被故意针对踢出去了,玩具也被抢走。她的家长不知道在哪里,总之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无人可以求助。 一些尘封的记忆浮上心头,将她的心撕得隐隐作痛。当看到那群小孩又向她围过去,准备捉弄她时,终于忍不住上前把她们赶跑。她那张原本就生人勿近的脸摆上严肃的表情,把这群小孩吓得快要尿裤子。低头看着还在哭泣的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于是走到一边的小摊前,买了一个玩偶挂件和一桶新炸的爆米花递给她。 小女孩抱着两样东西,不知所措地站起来,结结巴巴连个谢谢也说不全。江为知和她同样不知所措,僵硬地道别后就穿进背后的丛林里,把杂声和光亮隔绝在外,只剩她一个人,独享着湿漉和阴冷。 蹲坐在泥土地上,除了刷手机没有别的事可做,屏幕的光调到最暗还是亮得刺眼。微信只有张婶发来新消息,王曼曦的聊天框已经被外卖群物业群挤不见了。先前就有很多次想要置顶,但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发现,不知道会有多尴尬。 已经点进去想要发点什么,你还好吗,给你看看荷花吧。但一紧张就会四处乱点来逃避目前要做的事,又是关掉微信又是刷新朋友圈,都是一秒钟就退出。可在刚要退出朋友圈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头像。 心里错了一拍,急忙点进她朋友圈主页,依然是仅三天可见,一直都没有新的动态,可在几十分钟以前分享了《艳火》。 想点一个赞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点,放下手机拿出了吉他—哪怕是休息日也会随身携带吉他,只有这样才能带给她安全感—一边唱一边弹。 “于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获……” 弹着弹着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扭过头一看,小女孩探进半个身子,向着她这边张望。被发现后瞬间逃走了,但又钻回来一个头,胆怯地说:“真好听……”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 江为知突然感觉好累,已经没有力气弹下去,于是收拾收拾离开了。在外面已经找不到小女孩的身影,原地还留着些爆米花的碎渣,广场还在兀自热闹着。她把这些扔在身后,即使不情愿还是只能回到那个唯一可以去的地方。路过王曼曦家时发现还黑着灯,踌躇了一下就走开了。 以为这一天就要这样潦草地过去,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会抱太大希望,或者说根本不抱希望。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本来已经躺下合上了眼睛,微信语音的铃声突然响起,拿起后发现居然是王曼曦打过来的。 一秒钟没等就接听了,但双方沉默了好几秒。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说话,最后还是王曼曦率先开口:“你睡了吗?”声音像轻微颤抖的羽毛,压到了最低,似乎是怕被听到。 “我在。我在。” 对面又陷入沉默。江为知问了两句你怎么了还好吗也不回答,似乎隐隐听到阵抽泣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怎么了??” 江为知已经坐起来,拿起衣服就往身上披,可这点微弱的动静也被王曼曦捕捉到,引起巨大的不安。 “你在干吗?你有事情要忙吗?你要走了吗?” “我想去找你。” “不要!” 很短促果断的一声拒绝,几乎脱口而出,因此音量也是自然的,一说出口两人都吓了一跳。 “不要……千万不要……”再说话声音又被压低,恳切地请求着。“但是,但是不要离开好不好?” 似乎觉得自己太过蛮不讲理,于是又补充说:“我是不是让你讨厌了。” “没有。”想再表达得更深刻,斟酌了一下字句又开口,“绝对没有。” 王曼曦没有作声,只能凭借呼吸声判断她还在身边。很想再安抚一下她的情绪,但奈何毫无这方面的经验,一句话都憋不出。 其实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王曼曦会这么反常,但又不知道问出口会不会再刺激到她的情绪,于是选择闭口不言。在脑子里拼命想着该怎么说一些安慰的话语。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原本是一段很长久的沉默期,可突然冒出这两句梦呓一样话,呼吸也变得有规律起来,似乎已经进入梦乡。 王曼曦睡着了,她却躺在窄小的沙发上辗转反侧,为这件事牵肠挂肚,久久不能入睡。刺眼的屏幕紧贴在脸颊上,即使闭着眼睛也是亮晃晃的。最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这通语音电话打了整整一夜。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早早就从一个噩梦里惊醒。似乎比平时都要早,也可能只是外面阴天,才看起来暗淡。 在她一张一合的目光中,江为喜拿着书包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无意地向她瞥了一眼,却发现她已经醒了,似乎大吃一惊,慌忙地跑走了。 她顾不上去管江为喜的反常,现在大脑乱成一团,努力回想睡觉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手机会放在这个位置,自己用它干什么来着…… 王曼曦!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手机已经黑屏,语音通话早就结束。联想起昨日种种事情,睡觉前那种压着她心扉的忧心忡忡又袭上心头,翻来覆去地想:王曼曦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安全吗?除此之外又有个自私的想法:她今天还会来吗? 第17页 现在果然还很早,比素日早上一个多小时,但窗外也是个阴天,浓厚的乌云铺满整片天,凄暗凄暗的,成为防盗窗外唯一的底色。阴风呼呼地刮进来,把挂晾的衣服吹得像幢幢鬼影。 估计是会下雨的。她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上。但还是怕潲雨,于是把衣服转移到干燥的地方,没忘把厨房卫生间的窗户也关上。 幸好家务事总是做不完的,于是这空虚的两个小时还是顺利度过了。但越是靠后反而越胆怯,恨不得时间能再延长一些,宁可一个人在这里瞎想到死也不愿去面临那个未卜的结果。临走前最后一件事是在笔记本上写下“帮助被霸凌的小女孩”一行字,然后拿起吉他和伞就下楼了。 王曼曦没有来。 和平时一样的时间,既然现在没出现,那就是不会出现了。但她还是等,等了好几分钟,等到最后必须跑着去上班才离开。 不愿去想那个最差的可能性,但万一是真的呢?终于忍不住给王曼曦发去消息。 “你还好吗” “没出什么事吧” “昨天是怎么了” 其实两个人并不经常在微信聊天,只有见面了才会说话,寥寥几句消息也都是王曼曦发的。主动发消息不免紧张,一紧张就说了好多句话,越看越滑稽,但撤回又显得画蛇添足。手机放在那里,时不时看上几眼,但过去几个小时也没有答复。 还是恍惚地拿起手机,想着打个语音确认一下吧,或者直接去她家看一眼?还是不要了,王曼曦昨晚就那么回避,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某样已经快忘记的记忆突然闪现,上一次去王曼曦家时门外的脚步声,那会和这件事有关吗? 不由得怨恨起自己迟笨。明明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就没有一天想起来问个明白。 想到这里不详感占据全部的心思,没多思考就打语音过去了。可是不同于昨晚她一秒钟就接听,直到自动挂断了王曼曦也没有接。 停顿了一会又不死心地打了过去,可这次根本打不进去,赫然一行“对方未添加你为好友。对方添加后,才能进行通话”出现在眼前。 王曼曦把她给删了。 越是惊天霹雳的时候越是匆忙,来不得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就来了好几单,急匆匆地去工作。原本熟记于心的步骤此刻乱成一团,只能依靠死背的记忆回忆着,但还是心乱如麻,越是着急越是做错,陷入一片混乱的迷雾里,只能凭借本能来继续下去。等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砧板上绽开了一片血红,盯着它呆呆地看不明白,后来被李梦婷的一声尖叫唤醒,被她推到了一边。 迷茫地坐在那里,疼痛感姗姗来迟,原来那是她的手指,正好切在上次切到的位置上,本来以为痊愈了,可新的伤疤覆盖旧的伤疤,合成一体,看起来就像从来没好过。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怎么过完的,整块的记忆都被抽走了,连同悲伤、失望、恐惧之类的情绪,就像一具没有感情的躯壳,可反而是轻盈的。 王曼曦也被她从身体里抽走了,强制自己去忘记这个人,于是不去看那个摆放摩托车的位置,路过她家时视而不见,不打开微信,好像这样王曼曦就真的从她生命里消失了。本以为王曼曦逾越了她对别人设立的界限,可原来留下的痕迹还是那么轻,轻易就能抹除掉。 她觉得自己是可以正常生活的,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晚上要做的菜。路过小区警卫室被叫住,说是社区送福利,给了两桶洗衣液。回到家后看到江为喜,也可以正常相处,聊了几句话,没有泄露出过多的情绪。再过一周多江为喜就要期末考试了,她看着日历计算时间,打算到时候请假也要去接送。 吃完饭后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生命垂危的灯泡一晃一晃,窗外狂风暴雨呼啸,冷气从窗户合不严的缝隙冒进。按理说她该去刷碗了,可现在就是不想动,一点力气使不出来,也许地震发生了也会坐在这里等着被砸死。 江为喜坐在她旁边,往往这个时候都是拿过她的手机玩,可和她一样一动不动,一味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闹钟,目光追随摆动的指针,数到六十下再清零。 江为知的注意力也集中在上面,防止思维过度发散。于是两个人听着同样的滴答声静坐,偶尔闷雷声响起,又很快地散去,雨水拍打声也是一阵一阵的。只有那个微弱的滴答声永不停歇。 她们坐在一起,保持相似的坐姿,听着同样的声音,彼此之间却隔着一道巨大的深渊。 这阵沉默是被电话的铃声打破的。目光一齐放在跳动的座机上,没有人想动,最后只能江为知去,慢吞吞地磨蹭到座机前,还没来得及把听筒凑在耳边,就听到江为喜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比今晚任何一道雷声都震耳欲聋,整个人一下下剧烈地抽动。 江为知把电话扔到地上,朝江为喜扑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拍打着她的后背,江为喜依旧瑟缩着,眼泪糊满哭到通红的脸,用哭腔艰难地说完一段话。 “你快……快去……救救……王曼曦……” “对不起……对不起……但你救救她……求你了……我真的错了……” 这个刻意回避的名字还是猝然出现。她愣在原地,与此同时一声惊雷响起,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碎裂,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她记得王曼曦,此刻唯一想着的也只有王曼曦。 “什么,什么意思……她怎么了?你说清楚一点……” 或许这种盘根问底对目前的江为喜来说太粗暴,可现在她颤抖得比江为喜还厉害,头脑一阵一阵发昏,濒临晕厥的边缘,只有不停地掐自己的肉才能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你慢点说,我听不清……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你昨天看到什么了吗?你大声点……” 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留,一遍遍苦苦追问着,可江为喜只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就算平时能猜个大概现在也一塌糊涂,于是近似逼问一样对着江为喜刨根问底,浑然不觉自己正紧紧攥着她的肩膀,不知给她攥得有多痛。最后江为喜在眼泪和压力里晕了过去。 此刻竟然对江为喜毫无同情,反倒是怨恨,恨她说不清楚,又恨她没能早点告诉她。如果昨天中午就说给她听,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可恨来恨去能有什么用?把她抱回卧室,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精疲力尽。 座机又响了起来,隔着两米的距离冷冷盯着它,真希望它能识相点自己挂断。可不管在心里如何诅咒也是不可能发生的。节奏一致的铃声越听越烦躁,捂住耳朵也没用,终于忍无可忍爬了几步把它拉到手里,高举过头顶,然后重重摔了出去。 座机越过餐桌,和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盆一同坠落,摔成满地碎渣。 看着这一地狼藉反而笑了出来,可连笑都没有力气,转瞬间切换成面无表情的样子。背过身走向那个紧锁的房间,熟练地转动把手,在一连串“咔哧”的声音后,门敞开在她面前,腐臭味的黑暗立即奔出来,吞掉她半个身子。她把整个自己淹进去,靠着门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目光中只有浓重的黑暗。正是这样才能专心释放自己的情绪。 失控。 此刻她无边无际的痛苦就像呕吐物一样不由自主、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陈旧的和新鲜的混在一起,千疮百孔的心完全阻止不了它们的肆虐。 她想起了王曼曦,想起了江为喜,方咏梅、关健勇、梁芳……所有那些出现在她生命里,带给她大大小小的痛苦的人此刻一一掠过她心扉,转瞬即逝。她一个都没有忘记,任何一道创伤都没有痊愈。就如同她手上曾被刀切过的疤痕处,在今天下午又落下一道新的刀痕。 曾经以为一旦过去了就没什么,她会变得更坚强,摆脱阴影开始新生活。可从来不是这样,它们仍然蛰伏在她内心深处,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叫嚣着伤害她否定她,哪怕死了也能毁掉她。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经由她们影响的产物,还傻傻地以为那是她自己的意志。 此刻它们就倾巢而出,涌动在黑暗里,个个披上鲜明的面具,唤醒她所有苦难的记忆。你从来不是我女儿,第一个人说。后来个个都在说,你是个怪物,你一无是处,你一辈子就只能烂死在这里,你不配得到任何爱,你是和你母亲如出一辙的疯子,你去死吧……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呜呜咽咽地哭。可这些声音还是在她耳边旋转,就和空气一样挥之不去。原来十八年的经历之于她就是这些心如死灰,而她还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双手空空,毫无应对之策。 你快乐吗? 一道微弱的声音一闪而过。渺小的就像她悲伤海洋里的一个泡沫,在窒息里只能目睹它的幻灭。可又出现了,死了多少次都不肯彻底消散。 你快乐吗? 第18页 她想起来了,是王曼曦。那个唯一在意她是否快乐,唯一给过她温暖,让她觉得或许她也可以好好生活的人。 可她还是离开了,把所有施舍给她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拿走了,也许正在背地里嘲弄她真是缺爱啊,随手丢块骨头就感恩戴德成这样。 可是她爱她。 一个过于新奇,从未想过会发生在她身上的词语,可一经想出所有的不清不楚都能解释通了。这就是她对王曼曦的情感,虽然更复杂更抽象,但归根结底就是爱。 被方咏梅梁芳伤害是因为她们恨她,可被王曼曦伤害是因为她爱她。可能爱就是伤痛吧。让她痛苦,自我怀疑,患得患失,可连这些也是别人理解不了的甜蜜,于是继续不管不顾地去爱,像一个输得精光但死也要死在赌场的赌徒。 她曾经爱过谁吗?记不清了。也许有过很多捉摸不清的感情吧,可直等到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明白那是什么。因为她一直都在逃避,连爱都不敢去爱,知道不会有善终所以就不让它有开始的机会,设立一道一道的界限把那些人隔绝在外,只要有想越界的人就被她用源于自卑的恶意赶走。 只有王曼曦是不一样的。一开始也在拒绝,但不知哪根弦错了又接受她的靠近,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被粘上了,想赶都赶不走。明明知道这样很危险还是毫无行动,享受着摇摇欲坠的快乐。结局就是这样,不出所料地被抛弃,而她不会去追。 害怕失败的代价,所以她的一生从未主动争取过任何一样东西,将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不论好的坏的都接受。曾经错过很多内心深处渴望且触手可及的东西,但将其粉饰成无可奈何的命运,错过了就让它错过。从来不存在百分之百,她信赖这种稳妥的安全感。 从没想过会发生什么变故,就要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长期以来的经验告诉她是王曼曦抛弃了她,无缘无故把她甩掉,所以就应该听其自然,把她当成人生里的过客,坦然接受她的离开。 可是她不想。她还想要很多个一起吃饭一起兜风的日子,想和王曼曦做很多从前没有做过的事,她还想要给王曼曦写歌。她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抱憾终生,更何况王曼曦现在安全与否都未可知,她怎么能依赖刻板的边界感对她不闻不问? 哪怕就这一次,她也要争取,她要把王曼曦追回来,哪怕被狗血淋头地拒绝也起码主动这一次。 没来得及拿雨伞就出门了,在暴雨里向王曼曦家跑去。 第10章 暴雨 “砰—轰——” 第一次敲门的时候,天边碾压过一阵响亮的雷声。于是这胆怯的敲门声成为一个沉默的落脚,门对面没有动静。 “砰……王曼曦,王曼曦……砰砰……砰砰砰砰砰!” 在一系列越来越激烈地敲门声之后,严丝合缝的门还是拦在那里,作为坚强的防御,把她完全隔绝在外。 即使站在门檐下,仍然有雨水不停地往她身上扑。经过几分钟的雨中狂奔,此时她浑身湿透,不停地打着冷颤,手指关节也被铝合金材质的门撞得红肿。难受地蹲了下来,才让自己不至于晕过去。 她观察着阔大的院子,来的时候大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上次王曼曦带她回来也是这样。一条鹅卵石甬路延展至屋前,一边隔出几块种菜的空地,另一边搭建起的露餐的平台,棚屋前停放着摩托车。五六扇玻璃窗都是黑魆魆的,没有亮一盏灯。王曼曦很可能根本就不在,她现在做的完全就是无用功。 理智阻止着她莽撞的行为,可直觉又使她坚信王曼曦就在里面,甚至只有一门之隔,她的呼吸清晰可闻, 心里滋长着一股猛烈的执拗的力量,如果今晚见不到王曼曦,她是不会罢休的,死也要死在这里。 坚定了这个想法,可还没等下一个拳头落下,厚重的门突然翘开一条小缝,狭小到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不需要看清,流出的淡淡的气味就能让她百分百肯定那个人是谁。 一瞬间所有的疲累都消散了,但还没等一个舒缓的笑展开,就听见缝隙对面传出的声音。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我,不是……!” 没等她的话说完,王曼曦毫不留情地把门关上。 来不及过多考虑,伸出手抵在门框上,瞬间的挤压夹得她整条胳膊一阵酸痛。偏巧是那只受伤的手,伤口也重新绽开,流出的血液被雨水浇成一片血水,染红了门框。但不枉费这些疼痛,总归是撑开了这条缝隙,暂时留住了王曼曦。 从网上看到过分手之后堵门甚至自杀威胁这种事,一直都觉得不可理喻,没想到如今发生在她身上,她还是“不可理喻”的那一个。 反应过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后脸涨得通红。每一秒都想直接逃跑,但还是没脸没皮的站在这里,苦苦哀求道:“求你了,我只想和你说一句话,我不会再缠着你。” 从旁人视角确实更为诡异。一个小丫头片子大半夜不睡觉,冒着暴雨哼哧哼哧跑到别人家门口,一阵狂敲以后总算把人催出来,都明确拒绝了还是赖着不走。 对面的赵大姐此时就趴着窗户观望,这种事情她见多了,可从来不会放弃凑任何一次热闹。 这窥伺的目光很快被王曼曦发现,令她一阵作呕。看来江为知是赶不走的,只好不情不愿把门拉开,往后退了一步,给江为知留出一个站立的位置。 门敞开了,倾进一股股哗啦哗啦的雨声。客厅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也就看不清王曼曦那张冷淡到残酷的脸。江为知还不明所以地沉浸在喜悦中,盯着脚下被自己打湿的地毯。 “你想说什么快点说。” 这才发现王曼曦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同于往日的亲切,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落差感挫败了她的信心,本来都准备好了要说什么,现在全给忘记了。眼见着王曼曦愈加烦躁,身后冷风又不停地吹,吹得她灵光乍现。 悄悄往前移了两步,笨拙地抬起两条胳膊,深呼吸几次后终于鼓足勇气,像扑向定时炸弹一样扑向王曼曦。 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这次震惊的变成了王曼曦,愣了一秒后立即把她推开。江为知本来就没使力气,被她这样用力一推,向后踉跄了几步才将将站稳。 在这一秒的拥抱里,王曼曦沾上了她身上的水汽,拍打着胳膊想要抖干,看上去或是在嫌弃她的碰触。 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大脑,羞得她恨不得原地消失,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啊? “你在做什么啊?”王曼曦同样一脸惊恐地盘问。 “我,我……就是,我们上次走的时候,没有拥抱……” 结结巴巴地找着说辞,一说出口却更加尴尬了。王曼曦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身后的冷风一阵一阵吹来,把门扉吹得嘎吱作响,而身前的王曼曦身影隐匿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似乎以她为界限,身前身后是两个世界。而她呢,她哪里都不属于,她站在这里,离谁都很远。 已经想起来要说什么了,可在这种环境下丧失了说话的力气,感觉不管说什么都太多余。但又不甘心,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早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她挺直了身子,抬起头看向眼前深不可测的黑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要从容不迫地说,保留几分体面。 “江为喜说你现在很危险,所以我想来看看你。” “你……你为什么要删掉我?” “没有为什么。” “……可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不应该这样的吧……” “谁和你说的我们是朋友?” 恰好一道闪电划过,整片天空变成深紫色,也照亮了她惨白的脸。嘴唇不住地哆嗦,再说话时语气已经在勉强维持镇定。 “你说过的呀……”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明明记得王曼曦说过,不应该出错啊。她记得是在哪里说的来着?怎么就想不起来了。所以王曼曦真的没有说过,一直都是她在一厢情愿?那现在跑到这里来是抱着什么样的立场?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痛苦像阴雨一样浸透她每一处的皮肤,不是太强烈的感觉,但无处不在又挥之不去。 之前也是这样的一场雨。 她突然想起来了,仿佛拥有了底气,就像一个被诬陷的孩子向大人说理。 “你明明说过,就在那个后巷,我们躲雨的时候。” 可大人从来都不讲理,王曼曦只是不带感情地回答:“我忘记了。” “你撒谎。” “我撒谎又能怎样?” “不应该……”撒谎。这句话没有说完,自己也能听出来那有多可笑,这种事情连江为喜都不会信了吧。 在黑暗里王曼曦果然笑了两声,却不含笑意地说:“你别犯傻了行不行?非要我说明白一点吗?那我告诉你,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也不想见到你。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一直都知道吧。我就是拿你玩玩,现在玩够了,不想理你了,就是这样一回事。所以从前那些都不作数了,不管我和你说过什么都不是认真的,你尽早忘掉吧。这下你听懂了吗?没有别的事的话你就走吧。” 第19页 眼睁睁看着王曼曦越过她,站到了敞开的门后方,握住门把手,一副要送客的样子。 那个位置没有方才那样昏暗,看得到她原来穿着绿色长裙,化着全妆的面孔虽然没有素日的亲切,但也不像能说出刚才那番话的恶魔,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但在江为知看来没有差别。 王曼曦的嘴唇翕动,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可她一个字也听不到,满脑子都旋转着那几句刺耳的话,在其中还旋转着她的心碎掉的声音。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就是拿你玩玩……从前那些都不作数了……从前那些都不作数了………… “凭什么不作数?” 头顶上的雨珠顺着脸颊落下,流下一道道水痕,有一瞬间她怀疑那是眼泪。 可她早就不会哭了,也早就不知道什么是委屈。她想现在这个就是吧。一直以为委屈是件丢人的事情,不敢细想现在自己有多丢人,但哪怕脱光身子去大街游行无所谓,就是想问清楚,把她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那你就可以这样对我吗?凭什么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那之前那些算什么啊?” 你骑摩托车送我,承诺要永远这样送我,你把大份的面条换给我,你给我处理伤口,摸着我的疤,你问我快不快乐,你见面总是要抱我,你说你见不到我就会想我…… 后面这些话没有说出来,可仅仅是在心里回忆一遍,就像刺下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她敢说王曼曦肯定也不会忘。但她现在站在那里,保持同样的姿势,神色呆滞,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舍。 所以想到这些还是无动于衷吗? 头脑里的血液平息下去。她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有多蠢。甚至想要笑出声。王曼曦怎么不笑呢?她这种样子多好笑啊。 她只是觉得好累,累得只要现在躺下去就会睡着。更没有纠缠下去的执念了,连句道歉也不想要。 雨已经小了,像是在专门等待她的离开。短短几步路像在钉子上走了一百步,终于半只脚迈出门槛。 王曼曦还躲在门后面,看不清她的身影,最后剩下的一点委屈化作一句“我恨你”。 身后那片黑暗里响起巨大的杂音,把这句轻飘飘的话盖了过去。或许这样更好。她握紧了拳头,仰着头毫不留恋地离开,可就在踏出门槛的一刻被王曼曦拽住了胳膊。 没有意思。用另一只手掰王曼曦的手指,可王曼曦的另一只手覆上来,巨大的握劲攥得她比被门夹还要疼。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王曼曦也用尽全身力气钳制她,不停地压低声音对她说“闭嘴”“别说话”,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放开了嗓子喊,从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有这么大。从门槛到台阶又到客厅,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一时间谁都脱不了身。 趁这个间隙瞥了一眼王曼曦的脸,却惊得浑身僵住。王曼曦逮住机会把她扔进卧室,紧随其后窜进来,反手锁上卧室门,趴在门扉上喘着粗气。 江为知方才是确定地要走,可现在反而犹疑起来,迷茫地坐起身子。王曼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是方才那个表情——很难具体地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代表不了任何一种心情,只能说是像被抽去了灵魂。更触目惊心的是,在这张涂满粉底的脸下,淤青的伤口仍然若隐若现。 如果来时见到的王曼曦是这样,那绝不会认为她是安全的。 重重地叹了口气,让自己不去注意。可此时门外响起了巨大的喊话声,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含混地一遍遍重复着:“王曼曦,给我出来!你给老子滚出来!” 跪坐在门前的王曼曦当然听到了,浑身发着抖,放大的瞳孔中是掩饰不了的惊惧,灵魂好像飘得更远了。 江为知似乎猜到了什么。生气和心碎不是假的,但还是做不到不担忧。别别扭扭地靠前两步,对王曼曦说:“我陪你一起出去吗?” 王曼曦的惊惧反而加重了,下意识地推了她一把,目光四处乱瞟,像疯子一样自言自语:“不不不,不行,不要……”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刚想把门推开,又突然扭过头来看向江为知,神情比刚才还要慌乱。在原地打着转,江为知对她说的话一句也听不到,终于把目光投向了衣柜。 一扇扇排列在那里,每打开一扇就招呼江为知躲进去,可没等江为知走近就突然合上,展开了下一扇,似乎又不够满意。一扇扇地打开又关闭,香气此起彼伏地弥漫,最后还是让江为知躲进第一扇衣柜。 江为知此时还湿得像只落汤鸡,看着摆满各种光鲜亮丽裙子的衣柜犹豫不决。王曼曦见她站在那里不动,而门外的喊话声逼得更紧了,急得把她往衣柜里推,关上柜门就跑了。 江为知倒在一排裙子上,衣架在轨道上滑个不停。刚想坐起来调整一下位置,柜门就突然敞开,王曼曦趴在外面,投射进巨大的影子,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不要离开。捂住耳朵,一定要捂住耳朵。”这一次走了没有再回来。 本来没打算真的呆在这里,但看王曼曦那副样子,感觉还是按她说的那样做更稳妥些,心中的困惑逐渐有了眉目。 原本并没有捂耳朵,可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透过木板传来了响亮的踹门声,争吵、尖叫、摔东西……这些声音愈来愈近,相隔不到几米,甚至从在柜门外穿过。 王曼曦就是不想让她听到这些吧。照她说的捂住了耳朵,可有些东西还是无法避免地听到,哪怕躲在这里都胆战心惊,何况王曼曦还要亲自面对。这个过程很长,像一个迟迟不结束的噩梦。 终于在一个时间点后安静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是柜门没有打开,她不确定是否要出去。蜷缩在这片狭小的黑暗中,同时失去了听觉、视觉,不流通的空气中只有浓烈的香水味,闻得她快要窒息。 在幻觉中她变成一个和伙伴们玩捉迷藏的小孩,躲在这样一个没人发现的角落,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早就回家,玩了一轮又一轮的游戏,可她还被遗落在这里,没有人发现…… 她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重见天日的,似乎中间昏迷了一段时间,醒过来的时候半个身子躺在床上—那个软绵绵的,让她日思夜想的床。在幸福感中划动胳膊,半个周期没划完就碰到了王曼曦。 王曼曦紧挨着她坐在床边,后背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里面倒映出的也只有黑暗。 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渐渐的莫名心慌,总觉得感受不到活人气,虽然近在眼前,却像是去到了很远的地方。 来不及去想方才发生的纠葛,一门心思放在此时这个异样的王曼曦身上。轻轻地推了推她,没有任何反应,胳膊上新添的瘀伤刺痛她的眼睛。 急躁地呼唤着她,可哪怕是推搡还是摇晃肩膀都毫无反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像在摆弄一个充塞着棉绒的玩偶。这具玩偶是有心跳的,可连这份心跳都让人感觉不真实,更像是安装上的装置。 她的心脏则狂跳个不停,急得快要哭出来。但当担忧和无助冲昏了头脑,另一种心情却毫无预兆地升起,站在混乱的大脑一旁冷眼旁观,不紧不慢地向她叙述:你没必要担心这个人,她不要你。 手还放停在王曼曦脸上,一时间全都想了起来,无力地垂了下去,原本蹲着的膝盖现在跪坐到了地板上。心碎到极致只变成了好笑。 真的坐在地上苦笑了两声,然后站起来,穿过客厅和院子,一套顺理成章的动作,每个步骤都很流畅,没遇到任何阻碍,自己也比想象中的坚强,没退缩没回头,甚至连难过都没有。 走在阒无一人的街道上,手机落在家里,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那种清新的土壤湿润的气味。天边阴云散开,甚至冒出了点点繁星,高悬在夜空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似乎在向她诉说着什么。她无需思考就能理解,好像那些一直存在于她体内。 身上的衣服还是潮湿的,滴不出一点水分,可湿漉漉地黏贴在皮肤上,冒着一层水汽,被风一吹就冰冷刺骨。她紧紧抱住胳膊,把自己抱在怀里,带不来温暖,但起码能抵御住股股寒流。 不远处的家就在视线范围内。哪怕是当下也不把那里视为家,可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也只有那里让她稍微安心些,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就这样走,一直地走下去,快把这段路走完了,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第11章 收留 两只胳膊紧紧缠住她的腰,挤-压着她的肋骨;那颗毛茸茸的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每一次的呼吸都吞-吐在她皮肤上,吹动薄薄一层的茸毛。 这种气味和感觉太过熟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大概死也忘不掉。 曾经这份拥抱带给她一次次忐忑的喜悦,可此时内心却毫无波澜,只是单纯的肉-体贴着肉-体,和任何一个人甚至是她自己都没有区别,特殊性都是自己赋予的,如今荡然无存。 第20页 “放开我。” 王曼曦听后只是更紧地环住她的腰,恨不得钻进她的身体,像一个撒娇的小孩任性地说:“我不要。” 几小时下来心力交瘁,凭着意志走完的这条路,再多一秒就要晕倒在地。面对王曼曦的执拗无计可施,只能任由她抱着,说了几十遍“放开我”都只发生在心里。 王曼曦的皮肤和衣服干燥,贴在身上暖洋洋的,夜却依然很冷。在温暖和湿冷的交杂中,疲困使她陷入半昏睡的状态。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去几秒,一阵抖动把她拉回到现实。 那份抖动似乎来自她本身,可一时间找不到具体的位置,想活动一下酸痛的四肢却动弹不得。原来还被王曼曦以同样的姿势抱在怀里,抱得时间过久,好像就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当终于划分出了边界,才发现原来是王曼曦在哭。 那颗波澜不惊的心习惯性地升起担忧,胜于担忧她自己。可同时产生另一种同样强烈的难过,无法共生彼此消解,却哪个都放不下,不停地厮打着,到最后两败俱伤,奄奄一息飘散在她心里。 强装镇定的心再也平静不下去,又说不出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她真的不懂,不懂为什么王曼曦对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之后又不肯让她走,在这里抱着她算什么啊,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自己在她眼里就是如此低贱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吗? “放开我,我要回家。” “你别这样了,放手。”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 可无论说多少句王曼曦都不放开手,颤-抖的频率越来越高,到最后呜呜咽咽地响起一阵抽泣声,在这空无一人的夜里显得那样悲戚。 就算升起过怨恨此刻也心软了,可悲哀的是即使站在想关心的立场也不觉得有这个资格,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求求你让我走吧。” 王曼曦听了却更加伤心,大口大口地呼吸试图把抽泣声压下去,可越是压抑越是猛烈,终于上升到了崩溃点,蹲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离开的一瞬间竟感到一丝失落,身体徒留接触的余温,在冷风中一点点消却。 她终于自由了,哪怕王曼曦哭得那样伤心,抱着她的腿一遍遍说着“不要走”,她也蛮可以就此头也不回地离开。即使是陌生人也没有去安慰的必要,何况这个人还伤害了她。等她哭完了是不是又不需要她了呢? 脸上可悲地扯开一个笑,比身后抽抽嗒嗒的哭声更为凄厉。她想得足够透彻,给自己的行为找足了理由,可就在下定决心离开的后一秒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曼曦。 她们之间隔了那么远,哪怕蹲下来也还是那么远,物理上的距离近在咫尺,可一层层的隔阂把她们分开在两边,跨越任何一道都是遍体鳞伤。 起码从王曼曦眼里看到了悔疚,为自己不离开的行为寻找心理安慰。 王曼曦哭得妆花了,两只眼睛乌青又红肿,瘦削的肩膀一颤一颤,像一只濒死的小鸟。可这样却越发楚楚动人,看得人心里一阵酸楚,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 她为自己心疼,此时却更心疼王曼曦。即使不知道王曼曦为什么哭,但看着她那副破碎的样子,她就想如果两个人之间必定有一个要难过,那就让她来难过吧。 她的日子已经足够难过了,再多一点也没什么,但王曼曦不应该这样,王曼曦只应该保持明媚的笑容啊。 不知不觉间手掌抚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替她抹去了眼泪,又小心地挪动到伤痕上,心已经彻底软了下来。 “疼吗?” 王曼曦在她手下摇了摇头,强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那个是你父亲吗?” 王曼曦停止了流泪,身体却颤-抖得更厉害,用沉默回答了江为知的问题。 不用详细地问也知道这是怎样一回事。这种事情总是普遍地发生在这里的孩子身上,不幸得大同小异,又从来都是无解的。谁能摆脱自己的出身呢?于是带着这样的创伤苦苦成长,盼望着长大了就会变好了。 可这是王曼曦啊,她理所当然地以为王曼曦是在幸福的家庭长大,所有的爱递送在她手边,人生里最大的挫折是考试下降一个名次。但为什么连她的家庭也是这样? 谁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他经常这样吗?” 再说话时声音也在颤-抖。王曼曦没有回答,从这沉默中得不到答案。她也觉得追问下去没有意义,经不经常又有什么区别呢? 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心疼啊我理解你之类的都太轻飘飘了,缺少的从来不是这些而是一个出路。 竟真的在一瞬间升起了拯救王曼曦的念头,这比她任何一个痴心妄想都更加不切实际。其实归根到底,王曼曦的日子比她的容易的多吧。她自己都活成了这样,还有什么必要去关心王曼曦? 那么要是杀了他呢?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令她头疼欲裂,惊恐地否决了它,刚要把还贴在王曼曦脸颊上的手拿开,王曼曦却以为她要离开,连忙把它抓住,贴到了脸上,讨好一样伸~出~舌~头,舔~舐她的伤口。 江为知心里一惊,连忙把手移开,沉声说道:“你不要再这样了。” 王曼曦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愈发惊慌失措,流尽眼泪的眼睛再度变得湿润,拽住江为知的腿恳求道:“你不要走。对不起,我错了,我之前都是瞎说的,对不起,我说的都是我,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江为知被她拽得跪倒在地,衣服都快掉下来。几次想说“我不在意了”都插不进嘴,听她不断地重复这几句话。她想自己确实好廉价,这几句难辨真假的话就把她所有的委屈一笔勾销,反而觉得是自己不好。 见她态度有所缓和,王曼曦这才喜笑颜开,把她的小拇指掰出来,再把自己的小拇指凑了上去,扣在一起。她收起全部的表情,盯着江为知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发誓,以后再和你说那种话就去死。”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又通红,在那一瞬间江为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完全相信王曼曦这番话是发自内心,可这样的承诺反而令她恐惧。但下一秒王曼曦就绽开了笑容,抽着鼻子笑道:“那我们没事了?” 她点了点头,牵起一个勉强的笑来安慰王曼曦。可真的没事了吗?她依然懵懵懂懂,想不真切。大概只有等到白天才能把思绪整理清楚吧。 两个人拍拍屁-股站起来,按理说就应该分别了。想看着王曼曦先离开,但王曼曦牵着她的手,似乎话里有话。扭捏了半天也不见她询问,只能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不想回家……可以让我去你家吗?” “不行。” 不经由大脑就先一步说出。王曼曦听她如此果断的拒绝,不免胆怯下去,仓皇地松开手往回跑,没走出多远江为知就追了上去。 她不是不想王曼曦去,只是曾经不少人提过类似的要求,她已经习惯性地拒绝。如果是王曼曦的话,反而更拿不定主意。虽然王曼曦对她的家境也算一清二楚,但真的让她看到那些是另一回事。 只是怕王曼曦失望地离开,到现在也拿不定主意。王曼曦似乎看出了她的苦衷,突然说道:“那我们去开-房怎么样?” “啊?!” “不……不太好吧。” “好啦好啦我逗你玩的哈哈哈。” 被吓得魂飞魄散,那副样子一定很滑稽,王曼曦被她逗得前仰后合,围着她乱窜,倒也掩盖住了她的尴尬。 心里还在怪自己胡思乱想。发生那种事情王曼曦肯定是不想回家,既然被拒绝了只能去睡一晚酒-店,有一个人陪着自然更好。一切都是顺利成章地,可她却止不住地往那方面联想。 王曼曦总算是笑累了,拍了拍她的手,欢快地和她告别。可在这段时间她做出了决定,小心地对王曼曦说:“你来我家吧……如果不嫌弃的话……真的很破……也没有床……” “啊小知你真好!” “只要是小知的家,怎么样我都喜欢!” 忘记了剩下那段路是怎么走的,等进了家门也没缓过来,仍然感觉是在做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梦。 王曼曦真的在她家?无论如何都很难相信这件事的发生,可眼前的一切无不在证明这是真实的。王曼曦就在她眼前,看得见摸得到。王曼曦目睹她惊慌地把那个房间锁上,王曼曦在浴室洗澡,王曼曦换上她的衣服,王曼曦坐在沙发上。 迷迷糊糊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王曼曦已经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起来是睡着了。 她睡过王曼曦家的床,知道两者之间的天差地别。看着王曼曦此时微微皱着眉头,不安稳地翻了半个身,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21页 沙发只能躺下一个人,她不得不打个地铺,可被褥都放在衣柜里。方才进去看过一眼,江为喜已经没事了,睡得挺安详。害怕把她吵醒,所以还是出来了。 目光很快地掠过那个房间,并没有将其作为选择。看来没别的办法,只能将将睡在茶几前的地毯上了。只有一层粗糙的绒毛,但也是整个家最舒服的地方了,能抵住点从地板冒上的凉气。其实她曾经睡过更不舒服的,现在这个可以凑合过去。 很好的一点是这里正在王曼曦下方,王曼曦要是掉下来还能接住。正要躺下的时候,原本睡着的王曼曦突然睁开眼睛,摸-索到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往身上拽,迷迷糊糊地说:“快上来睡呀……” 江为知差点跌到她怀里,手撑在枕头边才保持住了距离。从这个视角不敢多看王曼曦一眼,轻悄悄地往外移,已经快要脱离沙发边缘了,却被王曼曦不耐烦地一把揽住。 猛地摔倒在王曼曦身上,比躺在那张床上还要柔软,额头上有种软绵绵的感觉,摸了一下才发现那是王曼曦的嘴唇。 一撮电-流-流-经她的身体,连忙想要起身,但王曼曦环着她的腰,哼哼唧唧地不让她走。 “我在地下睡吧,这里挤不下……” 轻声和王曼曦商量道,但王曼曦闭着双眼,像是被吵醒了一下,呢-喃着说:“我就要一起睡。”说完又缠-上一双腿,四肢都挂在她身上,像是把她当成了人形抱枕。 终于认命地垂下头,枕在王曼曦肩膀脖颈之间。那截白玉一样的脖颈横陈在她眼前,尽量拉开距离,但还是离得那样近,一口气也不敢出,不停地吞-咽口水,控制住一口咬下去的欲-望。 虽然身下是柔软的,可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任何动作都会牵连到王曼曦,于是一动也不敢动,只能这样僵硬地压-在王曼曦身上,等王曼曦已经睡得很沉了,她也始终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睡。 天已经黑到开始变亮,这个家一点点在她眼前浮现。无论哪一寸空间都令她不满意,自己都宁愿视而不见,如今却让王曼曦来到这里。 王曼曦嘴上说着不嫌弃,来了之后也没流露出异样的眼光,但她还是觉得好难堪。自己一直在王曼曦勉强勉强维持的东西,如今一下子被击个粉碎。 可比起难堪,此时却有更大的幸福包围着她。皮肤接触的温度,发间的香气,耳畔的呢-喃声……满身都烙刻着王曼曦的存在。 她不喜欢和人挤着睡觉。小的时候被要求和妹妹一起睡,虽然没资格又哭又闹,但也是憋着气睡着的。此刻更加拥挤,却令她甘之如饴。倒宁愿睡不着,享受着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把这一刻最大程度地永恒。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很不舒服却最香甜的一次睡眠。 第12章 自由 在昨夜那场绮丽的梦里,江为知几乎忘掉所有的不愉快,没有一丝杂念拂上心头,享受着和王曼曦共度的时光。 但当她醒来之后,沙发上只剩她一个人。王曼曦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脊背弯成半圆,木然地盯着地板,没有发现她这里的动静。 最后一丝温存就在这种僵硬的气氛中冷却,这两天来种种事情不可回避地在她心里重演。所有的犹疑、崩塌、决裂、挽回……原生家庭,黑暗的衣柜,很大的一场雨……各个片段交织在一起,在模糊的时间线中,理不出清晰的思绪。等到了最后,心情只剩下一种怅然若失。 她恨王曼曦吗?绝对不会。但又很难忘记她说的那些话,曾经听过的更恶毒的谩骂也没有这般刺耳。更揪心的是,她仍然不知道王曼曦是否在说真心话。安慰自己背后必定有隐情,但又止不住地去想,万一是真的呢?也许现在这一切都是某种重现…… 她看向王曼曦,王曼曦也终于看向她,彼此都没有说什么。 曾经以为王曼曦是很好懂的,可现在看来,王曼曦远比她以为的深邃。她们两个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仍旧躺在沙发上,隔着半个客厅遥遥相望,在眼神的交汇中,似乎都能读懂对方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心知肚明的一点,在所有夸张的肢体接触和甜言蜜语中,无论是谁都没能做到毫无保留。她们可以看起来很亲近,但从来没有真的跨出过距离。 她走到王曼曦身前,盯着她青肿的胳膊和放在膝盖上的手,最后还是没有握上去。 “睡得还好吗?” “嗯。” 王曼曦低着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第一次在她们之间,由她来主导对话。 “楼下有早餐店,我们去吃吗?” “我不吃了。” “一会你……回家的话能行吗?” “我没有要赶你,你要是想和我一起去也可以,晚上也可以再睡我家。” 一说出来又有点后悔,自己家这一片破烂是怎么敢邀请王曼曦的? “你要是想常来,我买一张床……” 果然她还是不擅长说话,越说越胡言乱语些什么,干脆悻悻地闭上了嘴。王曼曦却才回过神,眼睛飘过她的肩膀,声音也虚幻不清:“你先去忙吧,一会我和你走……” 说完之后又垂下眼睛,回到那种六神无主的状态。 江为知放开她,在这个不大的家里走来走去。即使王曼曦只是坐在那里,也不去看她,她仍有种被注视的感觉,放不开手做任何一件事。 她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洗掉身上黏腻腻的感觉,也就到了要上班的时间了。 还在想该怎么和王曼曦开口,可王曼曦像是安装了定时事项,自然地领略到她的意思,先她一步走下楼。 到了外面并肩走在一起,本应是一件亲密的事情,却比第一次这样走还要生疏。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谁也不说话,像是身处不同的时空。 坑坑洼洼的道路上积存着一滩滩的泥水,被最小的风吹出一条条水波。王曼曦也不看路,闷着头就往前走,如果不是江为知时不时拽她一把,早就跌了一身泥。 走到王曼曦家门口时,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停下来。一直神不守舍的王曼曦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眼睛溜溜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看向江为知的眼睛,但很快躲过去。 “我想先一个人静一下……对不起。” 话一落地就拖着厚重的身躯往家走。没有临别的拥抱。 江为知看着她走远,渺小的身影没入白花花的房子。不知道在等什么,反正等到的只有赵大姐张望的眼神,最后还是走开了。 抛去每次分离时必然的失落,其实这样挺好的,不止是王曼曦,她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思索她们之间的关系。 虽然打算了思考,可就算是让她坐一下午算道数学题都没耐心,何况是这种捉摸不清的事情。 越想越心乱如麻。等到了下午,离下班的时间越发接近,这种心情逐渐加剧,只变成了猜测王曼曦是否会来。 来的话自然万事大吉,可要是不来,是第二天会来还是永远不会来?是不是也没有联系的必要? 才想到王曼曦还单删着她。从通讯录里找到了“人潮拥挤握住湿热的手心”,点进朋友圈,王曼曦不知何时把她加了回来,仅三天可见的朋友圈里还有《艳火》。以为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原来只发生在前天。 也许这是个好的征兆,但她的心情却好不起来。不知为什么,不想再抱什么希望了。 下班的时候没有等来王曼曦。她在心里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当然这种庆幸带来的只是酸涩。 戴着耳机一个人走在去酒吧的路上。耳机很好用,塞在耳朵里不会难受,音质也好,几乎隔绝所有的杂音。她走在街上,在婉转的旋律下,像是走在幻想中的世界里。 不知不觉走出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身后有一长串的鸣笛声,追着她响了一路。当她回头,看到了坐在摩托车上的王曼曦。 歌声暂停。骤然的片刻安静之后,摩托车的声浪透过厚沉的空气撞击在她身上,撞碎她的血肉。这是真实世界的真实感受。一切都清晰起来了,眼前一片清澈光亮,只有那道红黑色的影子是模糊的,模糊得像一场幻觉。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在王曼曦的手腕上,那上面有温度也有跳动,是活人真实的身体,没有随着她的触摸而消失。王曼曦摘下头盔,疲惫的脸上带着精致的淡妆和明媚的笑容,一如往常。 她们相视一笑。一切都回来了。她和命运打的赌赢了。 再次坐在王曼曦的摩托车后座,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感觉王曼曦技术精湛了,不会像之前那样一惊一乍。但还是借这个机会轻轻挨着她。今天她想可以抱住她,把头靠在她背上。 在这条每日必路过的小吃街,各种烧烤摊、烤冷面、章鱼小丸子一一掠过眼前,无论走过多少次都会眼花缭乱。探店博主呜呜呀呀叫个不停,小摊车的铁板被油盐熏得漆黑,贴上去的招牌也老旧了,亮得黯淡,用了五天的油呲得噼啪作响,每次吃都会肚子疼,可散发的香气比背后的一家家店面更诱人。 第22页 这里人多得落不下脚,脚下乱扔的包装袋黏腻腻的,所以王曼曦总是走走停停,认真地审视每一处小摊,决定落地在哪一家,又借着人多为由自己抢先付过钱,然后带着江为知来到某处人少的墙角,听着不远处的叽叽喳喳,蹲坐在那里吃完。 可现在她双眼直视前方,没歪过一次头,像是有某个明确的目标,路人都害怕地给她让路,几乎畅通无阻地驶出小吃街了,连这条街外零零散散的店也抛在身后,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江为知回头看着一个个残影,胃抗议地蠕动着,忍不住问道:“我们吃什么?” “你说啥?!我听不见!” 已经拐进一条新的街道,新修的马路,只有寥寥几辆飞速行驶的车,两边的榆树摆动着夕阳的余晖,在树影外是大片荒芜土地上低矮的工厂,轻轻地吼叫着。 王曼曦开得很快,像和小轿车赛跑一样,拖出一长串强烈的轰鸣。闷热的风从树影间泄露,在两人耳边呜呜咽咽地嚎叫,说出的话只有靠吼才能听到。 “我们——吃——什么?” “什么都不吃!” “什么?!” 这条路已经离城中心很偏僻,通向更加偏僻的郊区,去她家和酒吧绝对不会走这条路。 “我们去看海吧!” “啊?!” 海,那指的是她们县唯一的海域。其实并不是多美丽的地方,小时候叫嚷着去看海去看海,对那里充满了期待,到了之后美好的幻想悉数破碎。没有沙滩海鸥,浑浊的海水散发令人作呕的腥臭,一筐筐的鱼虾活蹦乱跳在渔人的网里,码头和古旧的渔船喘着粗气,带动这座重工业县城的经济。 那里离居民生活的区域很远,哪怕是骑摩托也要用很久,不知道王曼曦为什么会突发奇想。可面对这个突发奇想,她竟也隐隐抱有期待,好像那片曾给她失望的海在记忆中美化,带给她新生的希望一样。 “你想去吗??” “嗯!” 她努力说得很大声,但从来没有高声说过话,不知道音量是否够王曼曦听到,又是否听起来很滑稽。 “那我加速了!” 猛地一踩油门,一下子飞出好几米,这才知道原来王曼曦可以开得这么快。没忍住失声叫出来,这次再抱紧王曼曦是发自内心的,看着她像疯了一样开到最高迈,几次都差点蹭到车辆,甚至险险贴着大车飞过去,轰鸣声震得树摇摇欲坠。 王曼曦在她怀里颤抖,她立即警觉起来,但很快发现那不是哭而是笑。努力忍耐着,终于憋不住狂笑出声,笑声像风铃一样散在空气里,在声浪中被碾碎。 她不明所以,但看王曼曦笑得那么开心也忍不住跟着笑,后来才明白王曼曦是笑她方才的失声叫喊。 笑声戛然而止,一张脸红闷闷的,但很快就被风吹凉,只有心里那团火是吹不灭的。想着想着自己又开始笑,迎合着王曼曦从未停止的笑声,一直传到夕阳之外,夜色渐渐升起。 她从来没有坐过摩托车,活到现在乘坐过的交通工具只有自行车电动车和破破烂烂散发机油味的小轿车。比较新奇的只有一次回农村老家,坐着什么舅爷的三轮车上去兜风,浑身沾满了稻草,三轮车一晃一晃,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散架。 那是她乏善可陈的人生里少有的可以称作幸福的时候,本以为一旦逝去了就无法挽回的,可当时那种心情竟再次出现在她身上,比起那时还要强烈, 她想松开手,举起两只胳膊,站在后座上大喊,把压抑到心底的情绪全都喊出来。最后是否做了这些呢,好像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贯穿她全部身体抑制不了的欲望。 她感到一种充实的长久的幸福,切切实实存在于现在,紧紧握在手里,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念想,这种幸福延续了一辈子那么久。 快乐。她突然想到这个词,原来这就是快乐,她可以百分百肯定这种感觉。她还从未如此自由过。 她想哪怕死在这一刻也无所谓。 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天彻底黑的,她记不清了。此时摩托车停在路边,她和王曼曦越过栏杆,齐身躺在草丛里。有线耳机将她们连接在一起,另一边是她从未离手的吉他。她们浑身沾满潮湿的泥土,漆黑的远方立着一座座孤独的坟。 她不知道这是在哪。四周荒无人烟,一点光亮都捕捉不到。相隔很久很久才穿过一辆打着闪光灯的车,很快地消失在视野,照不在她们身上。 她们躲在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弃了,死了也没人发现。可她紧握着王曼曦的手,哪怕是站在世界的中心也没有这样的踏实。 劳累到一刻也停不下来的生活,哪怕迫在眉睫,也让她觉得很远很远,比死亡还要远,她有的只是这样的时刻。 “小知……” 王曼曦攥紧了她的手。 “你快乐吗?” “……嗯。” “很快乐。” “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骑摩托车送你了。明天我就要把它送走了……” “好。” 没有问为什么,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虽然预先绝对想不到这件事情的发生,可一旦发生了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好像经历方才的那一场兜风,这辆摩托车的使命就完成了。 她的一生要的也仅仅是那样的时刻,绝对自由的时刻。只要一次就足够了,也许只能出现一次,最多第二次。 “以后要换成电动车了。” “只要你来找我,什么都可以。” 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地的环境,绝对不会说这样肉麻的话吧。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微笑。 但这一夜不是这样结束的。没多久她们就骑上摩托沿着原路返回,离她把现实生活看得比死还远只过去十几分钟。 肮脏的红灯街,喧嚷的酒吧,破旧的老小区……这些日复一日的事项,以及不太寻常的思琪的回归。无论什么都不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原本的海并没有看成,甚至没有再想起这件事,所以也没有多遗憾。她想未来还有很多个日子,她和王曼曦还会在一起很长很长,不会担心分离。 第13章 晚餐 鲅鱼、肉馅、豆腐、芦笋、蓝莓酱、车厘子、果粒橙……江为知照着手机备忘录一个个寻找、勾选,推车里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仍然有好多还没找到。 超市里人挤人,乌压压的一片,闷得人喘不上气。估计都是和她一样,为今天毕业的小学生采购的。 江为喜将在今天下午结束为期六年的小学生涯。这对她们两人来说都是又喜又忧,可不管未来如何,起码今天可以放下心来庆祝。 张婶准备做一桌子大餐,只她和张瑶没意思,于是叫上了姐妹两个还有王曼曦。 此刻她和王曼曦挤在超市里,就是来买晚餐食材的。原本推着一辆车走在一起,可王曼曦左顾右盼,看见什么都想往筐里塞,很快两个人就走散了。视线里只有一个挨一个的人头,根本找不到王曼曦的身影。 刚躲到一边想发消息过去,王曼曦就隔着老远喊她的名字,锁定她以后钻过一辆辆购物车朝她跑过来,差点绊倒在她怀里。 “小知你快看,我挑的豆角好不好!” 王曼曦骄傲地把一袋豆角塞进她手里,殷殷地看着她,等待被夸奖。但江为知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她心里一阵困惑。 “怎么了?” “你挑的很好,很新鲜,但是……应该上称量一下,贴一个条形码……” 尽量委婉地说出来,但王曼还是羞得通红,拉着小推车往蔬菜区那边走,找补着说:“我就是忘了,我当然知道……” 王曼曦确实没什么生活经验。不知道不应该拿摆在最外面的商品,不能买现成的肉馅,生产日期也不看。江为知像个老师一样教这教那,她在一旁闹喳喳的,估计没听进去,也不需要听进去。 可即便如此江为知依然喜欢她陪在身边。看一眼购物车再看一眼她的背影,偶尔有种她们在一起生活的感觉。王曼曦同样很开心,说她上一次逛超市还在几年前,没想到花花绿绿的这么好玩。 等终于把东西一个不落的买完,推着这辆负荷到极点的手推车,排队排出离收银台好几米,夹在两排堆满饼干蛋糕的货架中间。 王曼曦随便捡起一袋,模仿着上面的图标做鬼脸逗江为知玩。两个人不顾旁人反应地笑笑闹闹,等终于从密不透风的超市出来,一人手里拎着一大包塑料袋。 一出超市门就看到几辆小推车,卖烤白薯的卖糖葫芦的,香气飘出好几米。王曼曦看了江为知好几眼,见没有反对后蹦蹦跳跳地跑到糖葫芦车前,买了一根草莓的。 等待的时候看到旁边坐着一个乞讨的老人,浑身破破烂烂,身前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孩子身患重病,希望好心人捐助。路过他身边的人都绕着他走,偶尔有个停下来的,看了一眼后就迅速走开了。 第23页 王曼曦几次看向那里,扫完糖葫芦的手机一直没有锁屏,紧紧攥在手里。等糖葫芦拿到手,终于准备走过去,江为知却拦住,拉着她的手走远了。 走到停放的电动车前,王曼曦把塑料袋放在脚下,拿出糖葫芦和江为知分享着吃,可还是一脸心不在焉。 “为什么不让我给钱呀?” “这种都是骗人的。” 江为知面不改色,像是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 “你怎么知道是骗人的?” “这种太常见了,还都是一种话术,就是为了骗取人们的同情心。” “可万一是真的呢?” “要是真的有困难,有的是办法寻找帮助,谁要让自己这么难堪?” “可是万一别的办法都没用,真的走投无路了呢……” 江为知停顿了半晌,糖霜粘在牙床间,一口咬下去,扎得牙龈作痛。 “哪有什么走投无路?有手有脚的,什么工作不能做?就是给自己不劳而获找借口罢了。这样作践自己还不如去死。” 一说出口就觉得言重了,一看王曼曦似乎真的被她吓到,一颗草莓停在嘴边,迟迟没有咽下去。 心里愧疚极了,不知道在小题大做什么,刚想要道歉,王曼曦就笑了一下,咬破嘴边草莓尖,红色的汁水流到酒窝里,轻松地说道:“小知说的确实有道理。” 话题被她扯开,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江为知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一颗心始终悬着。 糖葫芦吃完了,王曼曦研究着怎么把这两大包东西放上去,一扭头却找不到江为知。慌张地四处望去,远远看到在那个乞丐身前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大,最后停在她身前,没有对方才的行为做出一句解释。 王曼曦把一个塑料袋放框里,另一个让坐在后座的江为知抱在怀里,准备就绪后就骑着回江为知家。方才的不愉快已经消失殆尽,若无其事地和江为知闲聊,只是笑容里还带着一丝苦涩。 夏天真的来了,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交完卷后,教室里一片哄乱,课本卷子被撕得满天飞。江为喜不紧不慢地走到走廊,倚着栏杆往外望。即使有风吹在身上也是热的,于是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扇风。 身后仍然吵闹个不停,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外涌。几个男生在窄小的过道里乱窜,看见女生的辫子就往下揪。还有人拿着矿泉水瓶呲水玩,墙壁都泼下一个个水迹,整个过道没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这些都与她无关,但即使只是站在那里,也难免被殃及池鱼。她懒得追究,身体往外倾斜了些,继续望着窗外。红白色的教学楼肃穆地伫立在那里,国旗被风轻轻吹动,操场在视线之外的地方。 她在这里上了六年学,有过痛苦到不愿回忆的记忆,偶尔也有快乐的集体时刻,遇到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平淡的心情。 等闹累了走没了,身后留下一片清净。高跟鞋声一双双响过,身边必定跟着几个热络的学生,肉麻的话说个不停。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把头扭了回来,正好看见张瑶和班主任走在一起。到她身边后张瑶就停了下来,班主任知道她俩形影不离,拍拍她们的肩膀,让她们早点回家后就走了。 张瑶本来昂首挺胸,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但在江为喜身边立刻松懈下来,挽着她的胳膊一边抱怨一边下楼。 “搬了半天的卷子,累死我了。” 江为喜帮她捏了捏肩,然后和她的手握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黏糊糊的,被铅笔墨磨得关节处一片黑。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应该选啥啊,我选的a,她们都说c。” “我想想……嗯,就是a啊。哈哈哈喜子你这次要考好了。” “我倒是想。我这两天都要学吐了,烦死数学了。” “我也是啊。” “你别装了,你哪次不是考满分?” “嘿嘿。我后天过来判卷子,你跟着来不?” “你来我就来。” “你暑假是不是还要上先修?” “我姥肯定给我报了,我不想上啊啊啊。” “你成绩这么好,不上肯定也行。” “不知道啊,初中一下子那么多科,我也怕我跟不上。” “你怕啥,还有我给你垫着底呢。” “这可不一定,我们喜子可聪明着呢。” 张瑶坏笑着抓她的脖子,两个人欢快地打成一团,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叫唤。“瑶儿~!” 江为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很快她和张瑶中间就插进来一个刘宇涵,把她挤到一边,抓着张瑶的胳膊又哭又笑。在她身后又跟过来一大群人,把张瑶团团围住,一个个叫嚷个不停。 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张瑶性格好又是班长,全班同学都把她当妈妈看,每次上体育课都是整个操场的中心。江为喜早习惯了她唯一的朋友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这件事,但同样确认的是,无论张瑶有几千几万个朋友,她也是张瑶关系最好的那个。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虽然会在心里偷偷嫉妒——尤其是这个不知道几斤几两的刘宇涵,但总归不会有被取代的不安全感。因为张瑶总是会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在最身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插入让她离开。 她习惯了依附张瑶成为视觉中心,也习惯了当这阵热潮散去后,只剩她们两个人,相伴着走在一起,谁也不会感到孤独。 可这份安全感是用了好久才建立起来的,未来真的能一直这样吗?越临近毕业越是担心这件事,虽然不想现在扫兴,但还是忍不住问:“你说到了九中,我们还能分到一班吗?” 张瑶的手突然战栗了一下,没有回答她。江为喜不明所以,奇怪地望向她,却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熟悉的红色身影,眯缝起眼睛仔细看,果然是江为知和王曼曦,一人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江为知是被王曼曦胁迫着穿成红色的,说这样寓意好,能让江为喜考出个好成绩。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鲜艳的颜色,也不知道就一次小升初需要什么寓意,反正都能有学上。可毕竟没有办法拒绝王曼曦,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件红色衬衫,勉为其难穿在身上,居然还和王曼曦的挺相配。 穿成这样来接两个孩子放学,张婶则留在家里做饭,也想接到了就赶快回去帮忙。可五点就考完试了,磨蹭到快六点才出来,不知道张婶一个人得忙得多脚不沾地。 火急火燎地往回赶,中间还被警卫室叫住拎回去一袋米,终于到家了,就发现张婶已经把一桌菜摆好了。 “啊!!” 张瑶率先跑了过去,把花扔到沙发上,围着张婶又是垂肩又是手舞足蹈,各种肉麻的话层出不穷。江为喜跟在她后面,也凑到了张婶身边,虽然只是傻站着,但看起来毫不违和。左一个右一个,张婶抱着她俩笑个不停。 完全就是和睦的一家人。江为知呆呆地看着,手里拿着的书包垂了下去,一时间忘了想干什么。直到手背抚上某种柔软的温暖,这才从这幕温情戏剧中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正对上王曼曦的双眼,里面漾满着令她熟悉又安心的东西。 勉强地笑了一下,心上的酸涩褪去一大片,突然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张婶已经带着江为喜和张瑶坐下,正招呼她们俩入座。她在原地拘谨,王曼曦大大方方地拉着她入座。 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她右边是王曼曦,左边是江为喜。虽然和江为喜坐在一起,但无论是谁都无意地更靠近另一边的人,渐渐地,中间隔出一道清晰的罅隙。 江为知没有察觉,听着大家滔滔不绝的聊天,只顾低头吃饭。一个丸子还没夹起来,突然被王曼曦突然推了一把,疑惑地望向她,其余几人也好奇地看过来,几双眼睛全集中在王曼曦身上。王曼曦扫视了一圈,不紧不慢地用手扇了扇风,佯怒道:“你贴我贴得太近了,我都出汗了。” 一说完三个围观的人全笑了起来,就算是江为喜脸上的表情也难以捉摸。江为知尴尬地往江为喜那边移了移,一张脸红得看上去比王曼曦还要热。 “大瑶,快把空调调低点去!” 张瑶听了放下筷子就往客厅跑,不远处几声嘟嘟的响,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竟真的感觉拂来丝丝凉气。张瑶回来后仍然嬉皮笑脸的,张婶笑着用筷子敲了她一下。 “笑笑笑,一天天就知道笑,赶紧吃饭。” “这空调好几年前买的来着,现在都老了,还热的话那边的电风扇再吹上。” “没事了,现在凉快多啦。” “那就行,你们把这儿当自个家,有啥就直接说,不用不好意思——诶诶诶,熊崽子别光吃虾仁了,给我们留点。” 她在这里数落张瑶,张瑶就朝着江为喜扮鬼脸,低声模仿张婶说话。江为喜不敢笑出来,压着身子一抽一抽,张婶看后掐了张瑶一把,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笑意的:“你看看你给我们小喜带坏成啥样了” 第24页 她们这样闹了至少有三次,张瑶照吃不误,数她吃得最猛,一盘辣子鸡丁全是她和王曼曦吃的,剩下不多两个人在那里抢,还差点打一架。江为知已经警惕地坐直身子,结果发现只是在闹着玩,心下奇怪原来她们已经这么熟了吗? “大瑶你别吃了,给小曦姐姐留着!” “呜呜呜姥姥你忒偏心~” “偏心个屁,看看你都胖成啥样了,快顶两个小知了——小知啊你赶紧的多吃,不会想放下筷子了吧!” 说着就给江为知夹了一大块排骨。江为知诚惶诚恐地双手捧碗接过来,嘴上一连串的“谢谢”。可她实在不喜欢吃排骨,又不好意思不吃,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 饭桌突然安静下来,环视了一圈四周,没什么反常,但就是没人说话,她怀疑就是她害得大家冷场。本来就在座位下缩着,这下缩得更小了,嘴里的肉像蜡一样难以下咽。就在这时王曼曦突然揽过她的肩膀,像搂着一件玩偶,大大方方地朝着众人说:“你们说说,小知是不是胖点更好看?” “嗯呢。看看这丫头,都要瘦成纸片了。赶紧给我多吃点。” “是。” 来自身边很轻声的一句应答,江为知几乎没有听清。 “我咋不觉得,我就想瘦成她那样。” “诶?你个小朋友瘦啥瘦,正长身体呢,可别被畸形审美洗脑。” “啥是畸形审美?” “就是,呃,咋说呢……小知你告诉她。” 在桌子底下王曼曦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突如其来的触碰使她全身一震,再望着张瑶求知若渴的目光,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张瑶见她半天没反应,等得不耐烦了,“在这儿卖关子,我自己查去。” 王曼曦见状立刻喊:“你这小鬼,吃饭可不能看手机。” 张婶也拦住了想往客厅跑的张瑶,对她一顿数落。 王曼曦笑得前仰后合,在桌子底下始终握着江为知的手,又用力捏了捏,像是在给予她力量。江为知感知到了。本来就酝酿了半天说辞,这下终于开口:“畸形审美就是,过度追求一种,不自然的美,太瘦啊,眼睛太大,脸太小这种,为了这个伤害自己的身体。” “啊啊啊小知说的真好,我都不知道该咋解释!”王曼曦放下筷子拍手叫好,张婶也附和着赞同江为知的话,讲起自己看见过的例子。 江为知舒了一口气,仅仅是说完这一句话就耗费了她太多勇气。本来只想静静地吃完这顿饭,可王曼曦似乎没想放过她,自己聊得热火朝天就罢了,还时不时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于是接下来直到晚饭结束,江为知始终警惕地听着,虽然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话,但不至于语无伦次地应答不上来,竟真的有种参与其中的感觉。 但不管她多仔细地听,也搞不懂话题是什么时候转换的,总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会跳到下一件事。 “我还是想问问,这回考得咋样,题难不啊?” “so easy~我和喜子都稳了。” “我没有啊,我不知道考得咋样。” “肯定好啊,你连压轴题都做出来了。” “我也感觉小喜考得挺好,小知说是不?” “啊……是。” “你们可别咒我了。” “小曦呢,成绩怎么样?” “别讨论考试了,吃不下饭了。” 江为喜突然说这一句,几个人都是一惊。 “好了好了,考多考少能咋的,只要你们这些小孩,平安健康就好。” 或者是酒足饭饱的缘故,肚子里装着热肠,一阵阵感伤溢了出来。张婶往后掖了掖白色的鬓角,看着这四个女孩,热泪涌上眼眶。 “看这四个娃,都长得多顺溜。” 她抹掉眼泪,握住左右王曼曦和张瑶的手,感慨道:“你们都是一辈子的亲人啊。” “年轻多好,我当时啊……唉,我也想我的姐妹们……” “得了得了,”张瑶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夹了一筷子远处的菜,对张婶的煽情毫不理睬,“都说过多少遍了,别腻腻歪歪的了,快吃饭。” 张婶笑着打她,似乎也觉得这种时刻不适合谈沉重的话题,忧伤的情绪一扫而空,把最后的眼泪抹干净,举起装着橙汁的杯子,呼吁道:“来来来,干杯,祝我们小喜小瑶学业顺利,快快乐乐。两个姐姐也要顺遂健康!” 张瑶争着把杯子举到最上面,江为喜拦她的胳膊,两个人在那里划弄个不停,橙汁差点撒出来,最后总算顺利地碰完了杯。 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派轻松,只有江为知还停留在方才的情境里,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当时听着张婶的感慨,心里竟也与之升起一种世事沧桑的感慨,仿佛那些事情她同样经历过,某种情感共通在她和众人之间,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或许真如张婶夸张的言辞,是“一辈子的家人”,可是现在,很快地,大家都走了出来,那个把大家连接在一起——或者说只是把她纳入进来的纽带被毫不在意地斩断,她又变成了那个局外人,看着她们的热闹,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除了手心的温度。 低头一看和王曼曦握在一起的手,直到晚饭结束也没有松开。 碗当然不能让张婶刷,江为知和王曼曦抢着进了厨房,把母女三个留在客厅。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向外望,张瑶江为喜分别坐在张婶左右腿上,六只眼睛一齐盯着电视,张瑶江为喜在那里激烈地讨论剧情,张婶时不时拍她们一下让她们别吵了专心看。 回过头来面前则是堆得层层叠叠的碗盘,比她素日要刷的多上五六倍,看得人实在眼晕。王曼曦也在积极地分担工作,但她默默地拿过来,还得再刷一遍。 王曼曦大概是累了,没唠叨个不停,于是两个人没有说话,可这样的安静反而令她安心,比刚才舒服的多。 见她俩磨磨蹭蹭地,张婶还是挤进了厨房,把碗抢到手里。三个人待在厨房太拥挤,张婶热得额头冒汗,一个劲儿赶她俩走。当然是不听的,一番推挤下还是被赶了出来。 江为喜和张瑶在看《<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正在为贾宝玉是不是渣男吵得喋喋不休,见两人出来了停止了谈话,坐姿也拘谨了,但没过一会就低声较量起来,时间越长声量越大。 江为知站在茶几边,一看手机已经八点了。忙碌了一天,她现在精疲力尽,况且到家以后还有东西要给江为喜。但看着江为喜热火朝天的样子,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提。 “江为喜!” 挨着她的王曼曦突然叫了一下。 “我一会就要走了,你先回家,我和小知有东西要给你,你到时候再回来。” 江为喜迷茫地站起来,向着她们这边走过来,但眼睛还一直在瞟电视剧。 仅仅几米之隔,可两家的气氛浑然不同。因为没有空调,无论风扇还是窗户吹出来的风都是闷热的,飘浮在这个照不亮的家里,一派冷冷清清。哪怕是江为知也有种落差感,江为喜每晚回来都是这个心情吧。她无言地坐下,看着自己的手,心思仍留在对面。 江为知没想久留她,走到茶几前,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盒子,递到她手里。 江为喜愣了愣,颤抖着手接过来,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始终难以置信,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乐开了花,双眼间弥漫着水汽。 “这是……给我的?” 她没忍住跳起来又坐下,激动完全无法抑制,拿着外盒就笑了半天,终于舍得拆开,躺在手里的是崭新的最新款iPhone。冰凉的屏幕碰都不敢碰,单单捧在手里就一片满足。 这样忘我地激动了半天,一抬起头才发现江为知王曼曦都笑吟吟地看着她,尤其王曼曦极力憋着笑,搭在江为知脖子上的胳膊一颤一颤。 她顿时红了脸。眼睛四处乱飘,仍旧是苍凉的家,却隔着漫长的时空带给她古老的记忆,仿佛捧在手里的是一束棒棒糖,而如何都抹不掉江为知的目光。她不知道要怎么去说,就像一直以来不知道自己是爱江为知还是恨江为知,更恨江为知还是更恨她自己。 如果是张瑶此刻的表现想都不用想,可她再高兴也外放不了那种地步,最后扭捏地站起来,走到江为知身边,不习惯地抱住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王曼曦没打搅姐妹两个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时刻,静悄悄地走开,茶几上摆放着她的包,拎起来背在肩上,从中取出什么东西背到身后。 江为知以为她要走,放开江为喜来到她身前。江为喜已经坐回原地开始摆弄手机,怀里却被扔进某样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江为知拿走,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副眼镜。 “不……不是……” 王曼曦不理会江为知的拒绝,抢过来递给江为喜,叮嘱道:“别光顾着玩手机把眼睛玩坏,都300度了,记得好好爱护。” 第25页 江为知愣在原地,一个个问题冲出脑袋。江为喜什么时候近视的?已经300度了?为什么她不知道王曼曦却知道?王曼曦怎么又为她破费? 神情复杂地看着王曼曦,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还想拿回来让她带走,王曼曦抓住她的手,预先于她的拒绝说道:“这东西就是给小喜买的,量身定做,又退不了,你别想给我送回来。” “多少钱,我转给你……” “啊?”王曼曦气得拍了她一下,“我们都什么关系了,你还在这里和我客气?小喜也是我妹妹,今天她毕业,给她送礼物怎么了,别在这里丧气——小喜,你说是不是?” 江为喜已经把眼镜戴上,望着四周适应眼睛。看着两个人,各个都期待着她说出相反的话,最后还是弱弱地点了点头。 “谢谢小曦姐。” 王曼曦满意地扬起头,江为知再也说不出话来。可又做不到不介意,在楼下和王曼曦走着的时候,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吧,感到不自在是她自己的问题。 “谢谢你。”千言万语最后说出来的只有这句。 “谢我什么?”王曼曦不解地问。她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 谢什么?有太多值得谢的地方。在餐桌上对她的照顾,替她帮江为喜配眼镜,连手机也是拖她找的人低于市价买到的。 “不许和我说谢谢知道不?” 王曼曦停下脚步,于是她也不得不停下来,看着王曼曦强装严肃的脸。 “说谢谢太生分了,以后不许这么和我说了,不然我会生气的,听到没?!” “嗯。” 她憋着笑意,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王曼曦立刻喜笑颜开,拉着她跑了起来,影子在脚下一晃一晃。 没多久就跑到了她家,这下又不舍得放江为知走,两个人站在那里,也不说什么,就是彼此赖着,腿上咬了好几个包。 但终究要有分别的时候。王曼曦抱了抱她,便是离别的标志。转过身往回走,短短几步路频频回头。当身影变得渺小模糊,声音却是清澈的。 “晚上见!” 每到这时候,江为知都想说和我回家吧,可没有一次真的说出来。有时候对着黑暗默念,就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王曼曦很回避父亲的问题,所以她只能根据王曼曦的状态猜测,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常。 所幸两个人之间的这一天还没有真的结束,每一天她们都打着语音入睡,即使没说过什么,但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就足够真实。 江为知等她进了门才离开。一个人走着两人来时的道路,她那冷清的家就在不远处等着她,低矮的楼房隐匿在夜色里,身后也是空荡荡的,可心里端着温热,就像那场晚餐的热气往她心上扑。 打死了一只落在腿上的蚊子。夏天果真来了。 第14章 谎言 思琪讨厌夏天。 四面八方射来的光线从窗帘缝隙处钻进来,在地砖上印下一道道条痕。她放下键盘。出门的衣服已经摆在床上。素雅的白色长裙长袖,她买了五套,整个夏季轮换着穿,基本不会穿别的款式的衣服。 哪怕过去这么久,独自穿衣服还是不方便,费了很大功夫才穿戴整齐,最后戴上口罩手套,拿起挂在门口的遮阳伞,推着轮椅出了门。 尤其这种艳阳高照的天气尤其让她生厌,浑身包闷得严严实实,□□像装在蒸锅里,但又不能脱掉任何一件。所以她几乎不会在白天出门,可这次要去见一个人。 开在街角的咖啡馆,推开木门就闻到一股咖啡因的苦味。店里人不多,都是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店里复古的风格很能吸引年轻人来打卡出片。至于咖啡的味道则平平无奇,能开到现在全凭店主的热爱。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来这家店很多次,和老板也是故交,但从来不点咖啡,老板在的话会聊阵天,现在老板不在,于是只是撑着头观察四周的顾客。 偶尔有人觉察到她的目光,诧异地望着她,她也不回避,只等自己看够了为止,再寻找下一个“猎物”。 总是这样,母亲和咖啡店老板都劝过她改掉这个坏习惯。曾经就有人被她盯得发毛,走到她身边想要教训她。但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照旧我行我素,毕竟没有人真的会和一个瘸子置气。 除了弹钢琴和作词,她最喜欢的事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观察每一个人,猜测她们的性格、人生经历、未来。每一个都像上演了一部传记电影,从孩提到暮年,人生中的各个经历在她心里一一闪过,几乎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而更为有趣的是横向对比。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迥然不同,这是她保持新鲜感的原因,也不可避免地混淆又淡忘,一旦结束就销毁成一片死灰。可总有一些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眼前,平等地来自每个人身上。没有人能逃过这个悲剧的诅咒,也没有人真的愿意去摆脱,于是痛苦就此如影随形。 她是裁决她们命运的导演,盲目自信的预言家,也是永远坐在舞台下,从未真的动过情,却还是永不厌倦地看下去的观众。 二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那个人并没有出现。她不着急,又等了二十分钟,她最擅长的就是消磨时间,可那个人依然没有出现。 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来,所以并不感到气馁。至于抱的那一丝希望,可能是她真的看不懂那个人,希望能得到些意外的东西吧。 正当她决定离开的时候,老板开门走了进来,穿得松松垮垮,困乏地打着哈欠。一进门就看见了思琪,以为是看错了,但绝对没有第二个人,于是快步朝她走来,坐到她对面。 “梁思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月前。” “一个月?!你都不告诉我一声??” “我来过一次,你不在。” “那你就不能给我发个消息吗?” 范小舒敢说她们关系不差,从高中到现在,一直没有断绝关系。但思琪的性格就那样,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要推出很远。于是也不会真的责怪,已经两年没有见了,哪怕过了那个矫情的年纪,也否定不了想念。 “你这次要呆多久?” “大概很久吧。” “和你妈住在一起吗?” “嗯。” “你现在,还在弹琴吗?” “对。我加了一个乐队。” 思琪偏过头望向窗外,透过绿植和蕾丝帘幕,树影在窗玻璃上一晃一晃,也在桌面上投下摇晃的暗影,跳跃在她覆着手套的手上。 “啊……那挺好的。”范小舒叹了一口气,从思琪的表情里读不出更多的东西,也就不知道哪些能说,哪些会触碰禁忌。“那些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 “也是,在这能凑出几个好人来……所以,你是搞认真的?” “不是。” 思琪抬起头,看了一眼范小舒,对朋友会避免那样咄咄逼人的目光,于是只是轻轻掠过,然后再度落在自己在阴影中隐匿又显现的手。 范小舒是她现在唯一能说上话的人,但也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了,在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如果在此期间她们总是能见面,也许她一桩桩都可以讲给范小舒听。可一旦累积在一起,就很难说出口了。 “啊,行吧,反正你真想搞,回c市有的是机遇——” “小舒。”思琪突然打断她,这是她到目前为止第一句主动说的话。 “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样?” 范小舒最懂她不过,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我不就那个样,你想问啥直接问。” “……” 她琢磨了一阵,尽量言简意赅地问:“如果你想求一个人办一件事,只有她能办到,但她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你怎么办?” “你要办什么事?” “和你没关系。” “……那你不能告诉我?” “不能。” 范小舒扶了一下额头,被思琪这样果断地拒绝时有发生,即使真的好奇和担心也问不出来。她愿意尽力帮思琪解答,但说的这样抽象完全就听不懂啊。 “呃……是很过分的事吗?” “不是。” “喂,我说,你是不是又给人逼得太紧了?你那种社交方式真的有问题的好吧。” “什么意思?” “行吧……那你,我想想……你是不是,神神秘秘的,让对方搞不懂你想干什么,不敢答应你呢?” “没有吧。” “就是这样吧!” “有什么不懂的?” “你说清楚了没?” “说什么?” “你想请对方办事,你要把目的说清啊,你只让对方干什么干什么,一句也不解释,对方怎么敢答应你?” 第26页 思琪不说话了,盯着窗外,真的思考起她的话来。 范小舒担忧地看着她,很想把事情问清楚,但知道问也是白问。她有种会发生大事的预感,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话说,你最近怎么样了?” 她尽量避免打量的目光,但似乎还是让思琪感觉到了不舒服,于是连忙转移话题,谈起了她离开的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什么变化。前几个月高中同学聚会,有谁和谁结婚了,谁开公司了,谁已经老得像四十岁了…… 思琪只是听着,仰头望着天花板,不作出任何评价。对这些人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没有哪个会更留意些,但还是有些怅惘,原来这么多年变的人不止她自己。 讲到最后很难不触碰到一个敏感的话题,范小舒瞟了她好几眼,还是试探地开口:“那个谁……” “我该走了。” 无比利落的一句话,立刻开始转动轮椅。范小舒后悔了,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思琪是该放下了,毕竟就只有她们这些人,很难刻意回避某一个,可反应还是这样激烈。 思琪既然要走,肯定是留不住的,只能看着她走远,在身后苦苦喊着下次再来。 骤然从空调屋来到户外,阳光晒得她恨不得扒掉自己的皮。躲到远处的一颗树下,视线中的人都恹恹地,她也没有再观察下去的兴致。 说着该走,其实根本没有别的事。来这里是为了见那个人,可是和范小舒叙了一个多小时的旧,那个人都没有出现。 她的计划完全泡汤了。 这是她人生里第二次有想确切去做的事,可在巨大的阻力面前竟真的无能为力,想到的办法都去试了,而在她能力之外的又办不到。所以结果只能是这样吗?难道又要像第一次那样摔得粉碎吗? 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这份执着是否值得。也许正如范小舒说的那样,在c市有的是机遇,可是…… 她说不准。也许真的应该离开一段时间了——如果时间足够。 周六下班之后,江为知直奔家里。 此时江为喜、张瑶、王曼曦都在她家,据说帮她把晚饭的菜都切好了,就等她回去炒。 自从放假以后,江为喜张瑶每天都在店里待半天,也没有作业,只是坐着玩,附近那么多小吃正顺遂了她们的心意。王曼曦白天还是同以往一样消失,但要是有时间,也会偶尔呆上一会。尤其在周末,四个人会聚在一起。 相比从前,这样的周末更让她有了盼头,明天还约定了去公园野餐——现在她下班天色也不暗了,天气还正好。 这样想着,呼吸都是轻盈的,轻快地跑进小区,却又被警卫室的赵大姨拦住。 “小知!快过来!” 这个月听见这句话已经不下三次。她迟疑地走过去,狭小的室内只有一台电风扇呼啦在吹,闷得人喘不上气。坑坑洼洼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绑起来的黑色塑料袋,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社区又送福利了,拿着。” 这个“又”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些,就算她再迟顿也会觉得不对劲了。第一次送了两桶洗衣液,当时还没多想,可没隔几天又送了一桶油,之后是两袋大米。从前可从来没有过这种社区福利,结果短短几天接踵而至,怎么想都不正常。尤其今天送的卫生巾——社区真的会送这种东西吗? “那个,大姨,这是什么社区福利,我怎么没听说过?” 赵大姨面露难色,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缓慢的“咚咚”声,赵<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的拐杖一下下戳在潮湿的地面上,一股烟草味随之涌入。 前几次来赵大叔都不在,突然看到他,江为知心里莫名烦躁。而他的目光也绝不友善,脸皱成一团上下打量她,最后目光落在她的吉他上,意味深长地啧啧了几声。 她不自在地往旁边偏了一下,把吉他挡在身后。因为这把吉他遭遇了太多让人不舒服的眼光,每一个都像刀刻在她心上,即便到现在也很难视而不见。可她又不愿把它放在家里,只有随身带着,时时刻刻可以看到触摸到才有安全感,哪怕王曼曦劝过也仍然固执己见。 她正要走,赵大叔却把她叫住,咳嗽了几声,浓痰在口腔里油腻地滚动,又擤了擤鼻子,这才慢吞吞地开口:“你现在,别跟以前一样,招那点晦气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瞬间让她升起一种下坠感,全部的力气都掉在脚底,扎得纹丝未动却轻飘飘的,一击就会碎。赵大婶拦住了赵大叔,不让他再口无遮拦地说下去,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是大家心知肚明,也不会为它辩解的。 近似落荒而逃一样离开了,脚步太急导致头脑一阵晕眩,闻着室外宽阔的空气才恢复过来。可空气同样闷热,透过严实的衣料,轰得她全身黏稠,摆脱不了一样。快步地往家走去,一打开门心里就定下一半。 王曼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练习题在写,江为喜坐在一旁玩手机——自从有了手机,她就没做过第二件事了,把张瑶都冷落到了一边。江为知不想打击她的兴趣,但也觉得是该谈谈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王曼曦看见她的下一秒就迎了上来,看见她那种笑容满面的脸。另一半的心就此安定。被拉进厨房,看王曼曦展示她的劳动成果。 经过这一番折腾,橱柜里所有的盘子都用上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菜也切得乱七八糟。但江为知只顾着看王曼曦的手,精心护养的一双手,纤细洁白,庆幸上面没留下伤口,但明显浸泡了很久,手指上的皮肤微微发皱。 她叹了口气。“下次还是我来吧。” “干嘛,我做的不好吗?”王曼曦脸色暗了下去,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不是又嫌弃我了?”真的生起气来,抓着江为知的胳膊不放,讨要个说法。 “我哪有过?” “那到底为啥?” 江为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想把王曼曦推到客厅,王曼曦抵抗着,叽叽喳喳不肯罢休,然后突然醒悟过来,恍然大悟道:“你心疼我呀。” 她没回答,终于把心满意足的王曼曦推了出去,打开抽油烟机开始炒菜。 食材准备好了,也就省去一大半的功夫,其中还有凉菜和熟食,又省去几个步骤。于是没过多久就完成了整个晚餐,累得倚在坐台上,王曼曦积极地帮她把盘子端了出去。 出了厨房就看到江为喜还趴在那里玩手机,饭香都飘到对面楼了也毫无察觉。喊了她好几声,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走了没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愣在原地,看了一圈四周,大惊失色道:“张瑶呢?” 原来一回家的时候张瑶就不在,怪不得当时觉得不对劲。但她和王曼曦没注意到就算了,江为喜居然现在才发现? 江为喜很少有和张瑶分开的时候,毫无预警的分开,像是一半的生命被抽走了,身体里的物质不均匀地分散,整个人轻飘飘地,朝门外扑去。 一开门就骤然看到张瑶,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不知道是刚来还是站了很久,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江为喜很快回过神来,抱住她不肯松手,就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委屈地问:“你干嘛去了?也不和我说就走了。” “我说来着,你没听见好吧!” 张瑶对江为喜玩手机上瘾这一点已经积怨已久,现在推开了江为喜,垮着脸追问:“你就天天玩你的手机,手机重要还是我重要?” “当然是你重要。” 江为喜回答得毫不犹豫,张瑶垮着的脸也就松了下去。得到这样的保证就足够了,先前的积怨一笔勾销,两个人从来没有真的闹过矛盾。但似乎又没有真的松下去,肉皮瘫在脸骨上,被什么空空地撑起来。 张瑶瘦了,江为知奇怪地发现。按理暑假之后嘴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连江为喜都胖了好几斤,张瑶反而瘦了。 但张瑶的胃口一点没有减小,看到一桌的菜后立刻扑了上去,像饿了三天一样狼吞虎咽,再晚两步都要被她吃光了。 江为知刚想坐下,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四个人的动作都停下一瞬,互相看了看,她们都在这里,没有少哪一个人。 江为知奇怪地走到门口,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敲门声是很常见的,何况现在又不是半夜三更一个人,可她就是心里惶惶地,安定不下来。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把一个盒装的快递递给她。 一头雾水地往屋里走,左思右想都不记得自己买过东西,脑子都快要炸开了。没人像她一样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已经自顾自地吃起了饭,王曼曦朝她招手,喊她快过来吃。 咀嚼,交谈,椅子碰撞……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却像噪音一样刺耳。她多希望哪怕有一秒能停下来,给她一个思考的空间。可越是想要隔绝越是听得仔细,完全无法集中注意思考,连目光也很难聚集在什么东西上,花上半天才勉强看懂快递面单上的文字。 第27页 “砰”的一声,快递失手掉在地上。 三个人注意到了这声突兀的动静,齐刷刷望过去,就看到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比墙皮还要惨白,失神的双眼睁得老大。 从没见过她如此反常的一面,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王曼曦悄悄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想帮她把快递捡起来,却被她粗暴地抢走。 这动作太迅猛,王曼曦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地上,她好像没看到一般,只是把快递紧紧抱在怀里。就这样抱着,谁也不去管,在客厅走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念叨着没人能听懂的话,怎么都走不出头脑里混乱的风暴。 “江为喜。” “你过来一下。” 突然说出这两句清晰的话,然后就离开她们,直愣愣地走进了卧室。 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连呼吸也不敢大声。没人搞懂发生了什么,明明只在瞬息之间。可这样下去没有办法,江为喜心里清楚。她站了起来,发抖的双膝不停地把她往椅子上拽,张瑶也牵住她的手,使劲摇头不让她走。 但江为喜还是甩开这些软弱的束缚,向着卧室走去。她频频回头,和张瑶四目相对,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汲取力量。 像是某种记忆的再现,她总感到似曾相识,连这种颤抖都是,可又的确没有过这段记忆。 终于走进那间她夜夜入眠的卧室,狭小的空间刚好挤下两个人,她的脚卡在椅子腿间,想要活动一下却半步也移不开,整条小腿都酥麻了,只能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和江为知之间的距离更加狭小,目光不管投向哪里都能看到她,像是黏在了眼球上,只有挖出来才能摆脱掉。 江为知把门关上,力道很轻,听上去却像是一声轰鸣,盖过两人同样震耳欲聋的呼吸声。她把一个东西递给江为喜,江为喜不敢去接,可是无处可躲,被强行塞进手里。柔软的触感,像是会在手里融化。她不敢细想这是什么,更不敢低头看,可江为知扶住她的头逼着她看。模糊的视线中是一个粉色兔子玩偶,正被她握着咽喉,身子无力地往下垂。 “这是什么?” “你告诉我你认不认识?” “说实话。” 沙哑的声音比呼吸还要轻,勉强维持着力气发出,仿佛来自午夜避无可避的噩梦,近在咫尺,把她团团包围,消解着她全部的自我意识,她频频地摇头,可比手中的兔子还要无力。 “那为什么收件人写的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 可这句话的力道太轻,解释不了任何问题。江为知弯下腰,握着她的肩,投射下来的阴影笼罩住她整个人,一直延伸到窗边,来自上方的声音比地狱还要深,从中甚至还有笑意。 “你告诉姐姐,到底是谁给你买的?” “不要怕,和我说实话。” “你别怕,不管谁威胁过你,你都可以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江为喜在心里狂喊着,但发出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已经糊满整张脸。 持续的摇动停止了,呼吸附着余震落在她身上。她抬眼向上望,眨了两次眼睛,终于排尽了眼里的泪水。而那个巨大的江为知,将她遮盖得严丝合缝,可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愤怒,绝望地塌进去,里面盛放的只有痛苦。 这并没有把江为喜的恐惧减轻半分,反而更加无力面对,宁愿江为知的怒火把她烧得遍体鳞伤,而不是如此软绵绵的折磨。 “你知道啊,你肯定知道……这些书是谁给你买的,这盒笔,还有这个ccd。” 放在桌子上的新文具被江为知一一扔到地上,笔盖摔开,在地上涂下一点点鲜艳的红。 “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啊?你都藏到哪了?有多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肯定不对劲,肯定有人,我求你了你告诉我……你说啊,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不说了……” 阴影从身上褪去,江为知终于丧失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可她仍然不停地问着,从质问变成了恳求,似乎只靠江为喜的答案撑着一口气。 江为喜的眼泪干了。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个兔子玩偶,就像攥着一个尸体。她盯着那个兔子,眼神冷冷的,语气更加冰冷。 “是思琪。” “就是思琪。” 第15章 潮水公园 思琪坐在公园的凉亭里,在甬道之外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贯通整个公园,落在她眼里只是个残影。晚风掠过水面吹到她身上,把裙角吹得一合一翻,轻轻拍打在她小腿上。 这是她第二次等待,并且在心里告诉自己也是最后一次。如果等不到就永远离开这座城市,不再做无望的期待,彻底宣告自己的计划失败。 已经等上好几个小时了,刚来的时候岸边挤满了钓鱼的人,凉亭里还有几个小孩闹腾腾地打闹,现在全走光了,动静转移到远处,这里只剩下越来越浓稠的昏暗。 心里也不免急躁起来。理智告诉她江为知真的不会来了,再等下去也是白费,可总有点不甘心,毕竟承认这个结局意味着更大的结束,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 以为从心里了断要花很久,可奇迹一样的,只用了几分钟就接受了,快到怀疑这是否只是暂时的麻痹,可无论如何,她已经不想再等下去,转着轮椅打算离开——永远。 已经下了凉亭外的台阶,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高声呼叫。 “思琪。思琪!” 一眼望过去,那人也一眼望过来,只在一刹那间,她们看见了彼此。心里甚至是平静的,所以江为知真的来了,那她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吗? 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而江为知也果然不像一个正常赴约的人。从黯淡的暮色中径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大盒的东西,脚步颤颤巍巍,每走一步都左摇右晃,好像下一秒就会晕倒。她看不清她的脸,但却能感到,在她身上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恨,就是这股力量支撑着她没有倒下。虽然是勉强的维持,但在穷途末路的情况下依然有着不可预料的可能。 在一瞬间思琪甚至想要逃跑,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握紧了手心,推着轮椅迎了上去。 两个人之间只剩咫尺的距离,平视过去正好能看到江为知手里的箱子,随着双手的抖动,瓶瓶罐罐不停撞击着箱壁,洗衣液、油……还有好多暂时没认出来。 没等她看清,箱子就被猛地扔进她怀里,里面的各种物品顺着她麻木的双腿掉在地上,噼里啪啦散成一团,滚到江为知脚边,被毫不客气地踢开。顺着江为知打颤的腿往上看,江为知俯视着她,那双眼睛燃烧着滚滚的愤恨,几乎要把她吞噬。 江为知甚至会杀了她,她心想。 可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冷静地开口:“你干什么?” “你问我?” “你缓缓再说吧。” 江为知粗气喘个不停,她真的只是为她考虑,真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断气。可面对她的好心,江为知的怒火更加不可抑制,走上前半步,拎起她的的衣领厉声说:“缓你妈啊缓,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我不管你想干啥,我做不出曲,你逼我也没用。我她妈都和你说多少次了,你还想让我怎么说??你到底怎么才能不缠着我?我求你了行不?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啊,缠着我就算了,还骚扰我身边的人,还有这些,”她踢了踢脚边的漫画书,踢出去老远,“你以为我稀罕你的施舍吗?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要不我给你跪下,磕头谢谢你吧。我他妈用不着你可怜我,我就算饿死也和你没关系。所以,离我妹和我朋友,远点,我,一点,不想,和你扯上关系。你听明白没有?!” “没有。” 几秒钟的沉默。江为知把牙都要咬碎了,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思琪不紧不慢地撇开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愠怒的脸,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我准备……” 没等她说完,江为知的手再度抓住她的衣领,这次握住了她的脖子,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愈握愈紧,已经泛起了一圈红印,她的嘴唇哆嗦着,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心情了。 “啊——” 第三个人的声音加入进来。思琪没能听清,本能使她用力摆脱那只手,可使不上力气,意识逐渐变得稀薄。这种时候来不及感到切实的恐惧,只有一种了然。 “你果然就是这种人,一点都没有变。” 她不知道说出来没有,也许卡在了喉咙间,可很快那只手就离开了。她闭着眼缓了一会,恐惧终于现身,迅速蔓延至她全身,甚至包括那双残废的腿。 当终于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王曼曦抱着江为知的胳膊,挡在她和江为知之间。 而江为知似乎真的累了,半个身体倒在王曼曦怀里,在她怀里被她抚着背,气息逐渐平稳下来,抬起眼看向思琪。愤恨从她眼里消失,可是别的东西也没有了。 第28页 思琪却没有放弃,一缓过来就想说话,王曼曦察觉到不对劲,率先开口:“我们走吧……” 江为知没有反抗,任由她扶着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走出去很远了,思琪仍然看着,而王曼曦回过头来,两个人远远地对视,一时间心里都清楚了。 就在昨天晚上,王曼曦准时把江为知送到酒吧,可一直犹豫着不肯进去。江为知还奇怪地问她怎么回事。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店里没来客人,只有两三个乐手在那里调整乐器,店里两周之内就要关业了,撤下的装潢越来越多,更显出空旷来,于是很容易就能发现没有思琪。 说不上是喜是忧,但还是松了一口气,蹲在江为知身边,看她给吉他调音,心不在焉地,一直往门口瞥。 “你怎么了?” 江为知担心地望着她,梳在一侧的丸子头松垂在肩上,王曼曦没忍住把皮筋揪了下来,乌黑的头发全散了下来。 王曼曦把皮筋撑在手上,往江为知那边移了两步,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不舒服,我给你扎上吧。” 指尖刚触碰到脖子,江为知就踉跄地闪开,攥起头发往上盘。“还是我自己来吧……” 王曼曦不和她争,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只是看着她笑。等江为知伸手向她要皮筋,她却从胳膊上取下一个自己的,塞进江为知手里。 “我们互换一下吧。” 今天还扎在王曼曦头上的皮筋现在就躺在江为知头上,一丝红发夹在里面。可王曼曦似乎还是不满意。她胳膊上套了好多皮筋和手链,这当又取下一个带着星星配件的皮筋递给江为知。“戴在胳膊上,不许取下来哦。” 江为知取过来的手微微发颤,望着目光炽烈的王曼曦,还是套在了胳膊上。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了?这句话很老旧,听起来也很可怜。她却无数次想要质问王曼曦,但从来没有问出口。 周围成员用好奇但见怪不怪的眼神望着她们。自从王曼曦来了以后,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不引人注意了。 就在这个时候,思琪推着轮椅进了门,从两人身边经过,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坐到了钢琴旁边。 江为知不免感到意外,而王曼曦的意外更甚于她,稀里糊涂地坐到每天都会坐的那个位置,半个晚上过去了,思琪仿佛当她不存在,连看她都没看一眼。 她也觉得自己奇怪,明明平时被思琪纠缠地避之唯恐不及,还和江为知抱怨后,甚至有过不来的打算。可这下思琪放过了她,又觉得怅然若失。 是在为下午的失约内疚吗?她想自已一声招呼都没打确实不太礼貌,可说起礼貌思琪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明完全表达了拒绝,仍然自顾自地当成她们达成了约定。所以她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内疚的,她又没做错了什么,本来什么都没做错,就被思琪像鬼一样缠上了。 说起来这个思琪一开始缠的明明是江为知,她还有过类似嫉妒的情绪,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目标变成了她,反而对江为知没那么在意了。 那天是她和江为知和好的第一天,两人兜完风回到酒吧,思琪时隔多天回来了。江为知对她的到来很奇怪,还主动找她去说话。她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最后不欢而散。她记得当时思琪看她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栗。 果然快要下班的时候,思琪把她叫走,说有话想和她说。她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就在狭窄的过道间,思琪整个人像个虚幻的影子,连声音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你和江为知关系很好吧?” “那你让她替我作曲。” “这有关她的梦想,是在为她好。” 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听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没忍住落荒而逃,正撞在江为知怀里。江为知看到思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拉着她走远了。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思琪总是会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观察她,还时不时就叫住她,总是和她重复那几句话,还有一句更恐怖的“我对你很感兴趣”。 江为知无数次替她警告思琪,但都于事无补。这种人无论是谁都无力应对吧。 至于思琪对她说的话,她则是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思琪还把歌词塞给过她,她看都没看就扔在一边。谱不谱曲的和她有什么关系,既然江为知都不愿意,自己为什么要替她去犯这个不愉快? 可她现在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一下子少了思琪的骚扰倒真的感到无聊起来。随手捡起桌边的纸团,打开里面写着好几行的字,格式像是歌词。 这才想起来这是陈婷扔在这里的。好像当时陈婷自愿为她谱曲,可她毫不留情地批评其为下等作品,气得陈婷当场把歌词纸扔了。 她把它铺平在桌子上,过于无聊以至于真的看了起来。 无论主观上如何,这一晚还是很快就过去了。江为知去洗手间的功夫,她本来坐在哪里等着,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思琪身后,在她快要离开的时候把她叫住。 “那个……” 思琪没有回头,那个背影近似完全静止着,比东倒西歪在墙上的挂画更孤立,一个很远很飘渺的剪影。 哪怕毫无活生生的人气,但她一定是听到王曼曦的话了,所以等在那里没有走。王曼曦知道她应该继续说下去。 “我给你道歉……今天下午没有去。应该提前和你说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和思琪讲话就局促不安,每一秒都在煎熬。 思琪没有回答,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是不添加个人情感的加倍的冷酷,审判着王曼曦,似乎并没有接受她的道歉。 王曼曦有点生气了,反正传达到了就问心无愧,已经转过身去找江为知了,思琪却把她叫住。 “王曼曦,” 没有理由回头,但她还是回头了,还往前走了几步。 “你替我传达一件事,一定要去做。” 思琪一这样说她又想走,不知道这人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就响起江为知的声音:“小曦?” 江为知很快跑到她身边,跑出来的一阵风落在她身上,刚接触的一瞬有股冰凉。江为知握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身后,对着思琪没好气地说:“你又缠着她干什么?” 这确实屡见不鲜,但这次不是这样的,是我主动找她的。王曼曦想要开口解释,但几次张口都没有说出一个字,任由隔阂越来越大。思琪也没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再普通不过的一眼,她的心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遭到法官定锤的击打。 思琪并没想做问罪她的法官,很快就看向正满脸戒备的江为知,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明天晚上六点,和我在潮水公园见面,我有话要对你说,很重要的话。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说明白,以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小曦……小曦!” 一阵摇晃,王曼曦骤然从记忆里脱身,如同做了一场梦。此时她和江为知坐在长椅上,身后的大树低低垂下,给她们一种安心的遮蔽。几片叶子掉进椅子横杠的夹缝间。 不知道这是在哪条路,又在这里待了多久。怎么来的也不记得了,此时江为知还半靠在她身上,气息完全平稳了下来,除了明显的精力衰竭,已经和平日没有区别。 “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 吓到了吗?她说不好。确实没想到江为知会那样,直到现在还有种奇特的感觉。只是看着现在这个失魂落魄,像是遭受巨大冲击的江为知,很难把她和一个暴力狂的形象联想在一起。 江为知会这样对她吗?这样想着,心中满是悲凉。 “其实……” 她还没有说出口,也许根本没打算往下说,一串清脆的轮子滚动声就响了起来。夜已经覆盖住了暮色,于是远处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很难看清有什么,但她们都心知肚明。 江为知从她身上离开,后背挺得笔直。她看不出江为知现在是何种心情,大概只是疲惫吧。已经无力应对了,任由思琪朝着她们走近,停在了她们身边。思琪身上的气质也变了,王曼曦发现。 “我觉得你应该给我道歉。” “对不起。” 江为知并没有吝啬道歉。她确实想说这句话,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短暂的沉默。王曼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能说什么缓解气氛,况且能说的话本就有限。但很快思琪就开口:“所以我们还要谈一下吗?” 很难从她口里听到如此服软的一句话,江为知一直低着头,不免抬头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 王曼曦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思琪,思琪也正看着她,却对着江为知说:“好。那我要走了。再见。” “轰隆”一声响。当时那个盒子里的物品就是这样掉在地上的,此刻王曼曦的心也这样沉了下去。 第29页 “其实……” 她那只说了一半的话,又被她重拾起来,只是声音实在太小,连江为知都没听见,离她更远的思琪已经离开,沿着来时那条路,背影被黑暗一点点吞掉。 “等一下!” “不要走!” 她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无论是江为知还是思琪都吓了一跳。 思琪停了下来,那道更远更飘渺的剪影,在她眼前一晃一晃,很多次她都以为消失不见了。在身旁江为知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在她站起来的下一秒就站了起来。可越是这样她越是难过。新贴的指甲被她握断在手心,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真的开口:“其实那些都是我送的……和她没关系……” 江为知跌回椅子上。她不敢去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江为知掐她的脖子,骂她,把那些东西甩在她脸上。她到底也不知道江为知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当初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一直在等,可江为知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是静止的。 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多久,那阵空气被打破。她终于敢回过头去看,江为知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比来时还要虚弱。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一个落寞的背影,离她越来越远。 她想要追上去,无数个想象中的幻影都跑上前去,抱住江为知对她解释。但她只是站在这里,因为知道所有这些都是白做。 在就快要看不见江为知的时候,江为知晕倒在地。 第16章 距离 老板已经打来第五个电话,她看都没看就挂断了,把手机扔了出去。 多希望在她退出日常生活之后,没有人会过问,这样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消失了。 但现实不会那么轻盈,她又不能真的消失。只是希望有那么一天,哪怕只是一刻,能成为一个没有任何身份、不用尽任何责任的个体。在这一天里,所有人都能短暂地遗忘她的存在,或是自觉地不来烦扰她,默许等这一天结束,她就会回归。 可连这个希望都是不可能的,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留。手机被扔到手不能触及的地方,不得不往前爬了两步才能捡到。请假通知发完了,她就把手机关机了。 已经能想到老板会怎么说,哪怕不说心里又会怎么想。一个月三天的假期,在这里上了一年,从来没请过一次,于是得到了全勤奖和无数人的赞许与原谅。 可就在这短短两个月,从某个时间节点之后,已经请了三次了。先是发烧,后是妹妹考试,这次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一下。和朋友闹僵了,心里太难过。理由就是这样荒唐。 昨天的事情,她已经不愿再去回想。但哪怕刻意避免琢磨那些细节,当时的感受也从没离开过她,现在种种仍然是那个情境的延续,没能真的走出来。 她无法不想到,自己用莫名其妙的理由,伤害到了多少人,而不作出任何一句道歉和解释,龟缩在这个房间里,还假装自己是受害者一样。 门外脚步声持续了很久,有规律地绕着客厅转两圈,然后停靠在门前,静立半分钟,再往客厅走,形成了一个循环。 始终没有再近一步。于是她就放下心来,不再心惊胆战,害怕门会打开。 不知道这种姿势坐了有多久,站起来时腿都像被砍掉了一样。她当然不会出门,只是朝着摆在房间中央的双人床走去。床单早就被撤掉,只剩下硬邦邦的木板,床头摆放着一把美工刀,一包烟和打火机。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离不开这几样东西,只有靠它们才能感知到自己活着,但也有很久没碰过了。现在突然拿起来,有种陌生的感觉,可是很快就找到了熟悉的记忆,只像是发生在昨天,而中间这段日子不过是一场梦。 终究这才是她赖以生存的。感受着久违的疼痛,快乐得快要流下眼泪。 床板的软刺扎在身上,相比自己制作的伤口,几乎没有感觉,但却令她更加难以忍受。从床上滚下,靠着衣柜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只有顺着手腕滴下的鲜血是温热的,绽开一朵朵新的血花。两年前烙下的血痕始终没清理干净,维持着原本的样子,镶嵌在地砖上,渗进缝隙里,刮也刮不掉。 母亲是怎么死的,她已经记不清了。总是避免重蹈她的覆辙,并且从未真的想过死,只是想感觉到疼,于是割下的地方会很高。可现在却紧邻着动脉,稳稳地切下去,像是在打某个赌,一面是生一面是死,结果均等且无法挽回。只是想着这个概念就嘲讽一般地快乐。 地上已经流出大片的血水,她吃痛地停了下来,想要继续割下去但失去了力气,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大片的红色。 有时候只是看着一个颜色就会想到一个人,而尤其在你神智不清时,思绪就更加避无可避,无论想靠什么转移注意都是徒劳。 床脚放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着几束枯萎的花,完全失去了色泽,看不出是什么。她想朝着那里爬过去,但手臂支撑不住重量,摔倒在血泊里,脸颊沾上已经冷却的血液。几次想要起身,但力气越来越薄弱,最后彻底昏迷了过去。 …… 当时母亲自杀就是江为喜发现的。母亲把门锁上,始终不出来。她着了急,撬开那个紧锁的门,就看见母亲躺在血泊里,失去了呼吸。 江为喜知道江为知经常进那个房间,但不知道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又是去干什么。每一次她都等,等江为知活着出来,而不是死在里面。 在昨天她撒了一个谎,然后江为知就像精神失常了一样,把王曼曦给她买的东西全塞进盒子里,抱着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且只有一个人。 当时的江为知……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大概只能说是心碎吧。 她想自己一定是犯了很大的错误,可情急之下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其实在一开始她就没有喜欢过王曼曦。当时和张瑶走着放学,王曼曦突然骑着摩托车出现,招呼她们上来兜风,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她真好看,好看到不真实,那些对她们说的甜言蜜语,给她买的礼物同样如此。 目的不纯的人都是这样,但起码王曼曦的目的昭然若揭。她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对你姐姐好一点。 她不确定要做出什么选择,顺从本心的话她不想再看到王曼曦第二眼,但江为知很喜欢她,甚至连张瑶也被她勾去了魂魄,天天在她嘴边念叨着“那个好看的大姐姐”。 后来她发现,有王曼曦在确实很快乐。张瑶无数次和她说要交新的朋友,她都抱着消极的态度,可现在她真的很快乐。她不想要这种状态被破坏,她想要四个人永远在一起,这个夏天永远不要结束,她已经不想再失去了。 那么只能挑选一个牺牲品了。 为什么是思琪呢? 反而一开始她是喜欢思琪的。她能从思琪身上感受到一种气质,与她身上的某处气质遥相呼应。但很快她就发现,你不会喜欢一个与你相似的人,尤其是你讨厌自己。 好多次和张瑶在楼底下玩的时候,一扭头就看到思琪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她们,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一开始还追着她们说话,后来似乎知道不会有结果,于是只是远远看着,身影在暮色中稀薄。 她很孤独。她能强烈感觉到这一点,因为曾经她也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因为她的谎言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为什么王曼曦不再来呢?她搞不懂。就像她人生里很多事情一样,一直搞不懂,也不想去搞懂,任由它糊里糊涂地过去。现在她只是等着江为知出门。一上午过去了,门那边都没有动静。 张瑶先过来了。昨天的事情同样让她莫名其妙。察觉到气氛依然不对劲,问江为喜怎么了,江为喜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摇头。 在这种氛围下,张瑶也没兴头再说什么,和江为喜枯坐在那里等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了几分钟就等不下去,像兔子一样跑到那扇门前,举起拳头狂敲。“江为知,你出来!给我出来!你把话说清楚行不!” 江为喜吓得赶紧跑到她身边,抱着她离开那扇门。张瑶在她怀里扑棱,嘴上仍旧不停地喊着,嘴被捂住还是喊,嗓子都喊哑了。 “我就不明白了,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一个个都想干啥?他妈的。” “你怎么能说脏话??” “我就说了。他妈的!” “小心我告诉张婶!” “你告诉呀,他妈的!” 两个人就一个脏话问题吵上了半天,可在此期间江为喜始终留意着,不时瞥向那扇门,门对面仍然没有动静。 一种不详的预感。似曾相识到她以为自己掉入了时空隧道,在两个时刻之中反复掉落,越卷越深,就要被那种巨大的感觉吞食掉。直到张瑶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把她的肩膀摇成了陀螺,她才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呆呆望着那扇门望了多久。 第30页 张瑶看着她,也看着那扇门,一改方才气急败坏的样子,面色平稳下来,就像要在班里发表一次有关纪律的演讲。她握着江为喜的手,冷静地对她说:“我们一起把门打开吧,你走我后面。有我在,不用害怕的。” 她熟悉张瑶这个样子,每次张瑶讲话都属她听得最认真,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张瑶以为她同意了,拉着她走到门前。她突然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好几步。如果这个阴影能如此轻松地跨越,她也不会这样躲了两年。 张瑶没有逼她,跟着她一起后退,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对着她粲然一笑。 “那你先回屋,等我把她叫出来再找你。” 就是这个笑,让她看上去像是去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哪怕只是看着,就获得了一种无所不能的力量。 于是一下子觉得无所谓了,和张瑶并肩走在一起,还率先打开了门,然后就看到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场景,江为知躺在血泊里。 即使张瑶下一秒就捂上了她的眼睛,把她拖回了客厅,可那一幕实在过于清晰,和过去不停地在她眼中上演,而那种力量消失了,她根本没有勇气面对。 她甚至以为那是个玩笑。江为知怎么会自杀呢?还以和她们痛恨的母亲一样的方式吗?她每次进那个房间都是去自杀吗?她这样有多久了?江为知不要她了吗? 是不是都是因为她撒的那个慌?都是她害的吗? 她不记得之后是怎么过来的,当年更是记不清了。而现在起码有张瑶在。在短短几分钟内,安抚她的情绪,还找到了张婶,把江为知送到了医院,甚至把王曼曦叫过来了。 江为知并没有生命危险,躺在急诊室里,过了没多久就醒了过来。其余几个人自觉地退了出去,蓝色的帘布间只剩下姐妹两人。 江为知很不自在,把那条胳膊拼命藏在身后,江为喜也尽量避免去看。相隔的一张张病床旁满是嘈杂的声音,病人、家属、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医疗设备占据了大片大片的空间。 那个世界太慌乱,只有这一隅是属于她们的,可又那样孤小,危立在这里,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淹没。想说的很多话都预先死掉了。 “对不起……” 有太多对不起的事情,哪怕她现在奄奄一息躺在那里,心里也满是悔恨。 江为喜一直懵懵懂懂的,似乎直到现在才有了实感。她差点失去江为知——她唯一的亲人,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哪怕现在她们之间的时刻那样少,可过去是那么深。 迷茫的脸被倾泻的情感扯碎,她趴在江为知怀里,从被褥间传出沉闷的哀嚎。 她们都不擅长感情的表达,何况是在如此没有安全感的空间。可有些东西是无法抑制的,一直累积在心底,迟早有个爆发的节点。 她一直哭,江为知一直对她说再也不会这样了,她从没想过抛弃她。两个人就像重复指令的机器人,反复说着几句话。等她哭够了,顿时又尴尬起来。 江为知呆呆地看着外面,顺着她的眼光望去,靠墙的椅子上坐着张瑶张婶。她有了藉口,朝她们走过去。 张婶替代了她的位置,坐在江为知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疲惫地坐回椅子上,上面还是热乎的,和张瑶并肩坐在一起,张瑶的手也是热的。她们没有再说话,在沉默中交流着。明明加一起还没有三十岁的年纪,却顿时觉得衰老了十岁。 看着她们依偎在这里,而远处江为知的身影被各种人流阻挡,王曼曦觉得好孤单。在这里每个人都有她的位置,急诊室当然都是急匆匆的。唯独她不清不楚地,等在这里又不知道在等什么,于是落寞地离开了,一声招呼也不用打。 她看不见江为知,江为知却看得见她。被张婶劝解的时候,一直往她那边看,但只是一会没看过去,王曼曦就走了。 她不想呆在医院,过不久就离开了。三个人护送着她,已经走到了楼底下了,她却不想上去。看着她们关切的脸,又不知道要怎么说,心里很不是滋味。 下次再也不要这样小题大做,害得身边的人心惊胆战了,她在心里想。可是不去想死又不知道要怎么活。 去张婶家吃了顿饭,回家以后江为喜和张瑶围在她身边,只是动一下就让她们满是戒备。 最后还是溜了出来,在街上随意晃悠着。绑着绷带的手腕藏在衣袖里,不会有人看到。原本担心自己“自杀未遂”这件事会引起八卦,但似乎瞒了过去,没有人发现,她也就放下心来,风吹在身上也是舒服的。 似乎是冥冥中的感应,或者是人潜意识中的习惯,她又回到了潮水公园。沿着昨天的路,走到那个朝着河的凉亭。 在那里有个人影,比夕阳更鲜艳的红色使她不可能不认出。但又欺骗着自己,装作没看到,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坐到她身边。 时间在她们之间静静流淌。晚风一吹过,王曼曦散落的发丝就拂到她肩膀上,栀子花的香气扩散,视线中平静的河也掀起一圈波澜。 这条河并不干净,走近了看河水浑臭发绿,乌泱泱的看不到游鱼,水面上徒然漂浮着馒头干。但坐在这里看,刚好波光粼粼,只看得到跳跃的金光,路人罕至,也就多了一股静谧。 如果她们还在一起,并肩坐在这里该有多幸福。现在仍然在很多瞬间幸福着,又在下一瞬跌回现实,想到这幸福是不属于她的。 小拇指被试探地勾住,她愣了愣,把手移开,放在了膝盖上。余光中胳膊上还套着王曼曦的皮筋。王曼曦肯定也看到了,也许以为这暗示了某种东西。她不想给她这种虚假的希望,她应该摘下来,却没有这样做。 虽然是这样的结果,但既然发生了,也就打破了沉默,王曼曦开口问道:“你的手……没有问题了吧?” 绷带本就藏在衣袖里,但又欲盖弥彰地往里缩了缩,很不是滋味地回答:“我没事了。” “你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昨天……吗?” “没有,真的没有。你不要自责……是我的问题,真的不怪你。” 听了她的话,王曼曦却更伤心了,弯下身子哭得一颤一颤,声音也在颤抖。 “我好害怕……我还以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 江为知心如刀绞。几次把手抬起来,想帮她擦干眼泪,但都放回了腿上。 她不能这样做。她所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告诉王曼曦,不是她的错,不要自责,不知道王曼曦是否听了进去。 她只想王曼曦能明白这些,怨她也好,恨她也罢,只要不恨她自己。 哪怕没有她的抚慰,王曼曦的哭泣也有停下来的那一刻。终于停止了抽泣,将身子坐直,泪痕未干的脸被一阵阵风吹过,像划下了一道道刀痕。拿着江为知递给她的纸,擦干以后就说道:“我们,谈一下昨天的事情吗?” 江为知点了点头,她知道迟早要去面对,也许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可她不知道要怎么说,幸好王曼曦是主动的那个。 “小喜的那些东西都是我给她买的……其实那个苹果手机,便宜的那一半也是我垫的……那些洗衣液之类的,我知道直接给你肯定不会接受。之前我带小喜她们回家,想让她们给你带到家里,但是后来……我就想借着物业的名义送给你。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再瞒你什么了。” 她本来还想说,那个兔子玩偶并不是她买的,但总觉得说出口也没意义,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一口气说下去,更像是害怕江为知的回答。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没有恶意,我从来没有看低过你。小知你在我心里真的好厉害,我一直都很崇拜你……我只是,看你那么辛苦好心疼,想替你做点什么。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你不要生气了,我们和好好不好?” 已经把心完全敞开说尽了。江为知几乎就要点头,牵住她的手,跪在她身前,抱住她,用所有能表达心情的肢体方式……但最后只是坐在原地,咬紧了嘴唇,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我……我没有生过你的气,从来没有……我很感谢你。但是……”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说。既然王曼曦都说清了,那她也该解释清楚,可这件事很模糊,也很难说出口。 很多次都有倾诉的欲望,想把所有的事都说给王曼曦听。但看着她那张单纯的脸,心里也就明了,这是要把她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没有资格这样做。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上天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幸福,也就让她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一直她都忍耐着,牺牲着自己的感受,再多痛苦也是值得的。可到现在,她突然觉得好累,没有力气再去假装了,也不想再看着王曼曦苦苦拖着她走。 她是那个负担,她要王曼曦为她的问题买单。做人怎么能自私成这样呢? 第31页 从来都配不上王曼曦给她的这些。也许在一开始就应该避免它的发生,这对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更好的结果。 “我想,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第17章 忘记 打包好最后一杯奶茶,江为知摘下围裙,和李澄打完招呼后就走了。 反正也没别的事可以做。她现在一下班就直奔酒吧,总是来的最早的那个。刚坐下没多久,江为喜就打过来视频。在那边她们三个人正在吃晚饭,一起和她唠嗑。 她们总是问她吃了没。她每天都饿着肚子,但怕她们担心,就谎称自己吃了。 一开始几天她们放不下心,虽然嘴上没说,怕给她说烦了,但时时刻刻紧盯着她。后来发现她确实没有寻死的意思,也就没有那么紧绷了,但还是加长了和她相处的时间。张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她是缺少陪伴。 据当时过去了多久,她记不清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大差不差地,不会特意去计算过去了多少天。 乐手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酒吧还有不到一周结业,现在正在搞促销活动,客流量增加了很多。但今天又比往常还要热闹,搞了半天才搞懂,原来都在讨论徐舒词要来开演唱会的消息。 她当然听说过徐舒词,只有25岁的创作型抒情歌手,在全国范围内小有名气。更主要的是,徐舒词就出身连城,还算是她的学姐。 这是她第一次来老家开演唱会,消息一传开,不管听没听过的都心潮澎湃。可江为知反应淡淡的,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江为喜和张瑶却很感兴趣,嚷嚷着一定要去看。也不知道她们怎么就成了徐舒词的受众群体。 演唱会在不到一个月之后。抢票的事情,江为知没有她们熟练,但毕竟用大人的账号更方便。于是把手机给她们,让她们把三个人的票抢出来。 拿到手一看却是四张票。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叹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退掉了一张。退掉了反而闪过一丝失落,在一秒内希望弹过的是无法退票的消息栏。 无论是张婶还是李澄,甚至是爱多管闲事的乐队成员,都问过她,那个和你形影不离的女孩去哪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每一次的搪塞都让她在心里痛了一次。不过最多两次,再往后就不会再问了,大概很快就忘记了。 人的记忆就是这样的吧,来的那么快,去的也那么快。她说不上来,趁着酒吧还没有开张,坐到户外台阶上抽了支烟。 她对抽烟并不上瘾,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也只能在这个时间段抽上两支。白天两个小孩黏她一整天,怕把她们带坏。前两天偶然听到张瑶说脏话,教训了她几句,幸好江为喜没跟着学。 现在江为喜没有那么沉迷手机了,一过了新鲜劲,也就提不起多大的意思。张瑶也没有上辅导班。两个人天天凑在一起,有时候还一起睡觉,感情又迎来一次升温,这两天一直商量着怎么给她过生日。 这才想起来几天以后就是她的生日。虽然照她自已的意思来看,不觉得有庆祝的必要,草草过去就行了,之前十八年都是这样。 可当时王曼曦主动提出给她庆祝生日的想法,商量出好几个方案,虽然最后没有个结果。 即使她退出了,生日还是要继续过,两个小孩兴致高的很,不管多么异想天开的想法都和她说。 她听着,却没有放在心上,全由她们做主。总是觉得原本四个人的计划,只剩三个人,未免凄漠了些。她想她们也感觉到了。 张瑶和江为喜没有多过一次嘴,但和她一样,藏在心里没有忘记过。之前有一次吃午饭,拉着她到一家螺蛳粉店。她一下子就想起来,这是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地方。 还是那个位置,正对着空调,两张桌子并一起,桌面黏腻,桌角摆放着一桶筷子、用了一半的餐巾纸。三个人坐在这里,就像一张四四方方的纸被裁掉了一角,剩下一个头重脚轻的不规则图形。 那一天她时不时往门口瞅,像是期待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不过当然什么也不会有。 她也总是感觉头重脚轻。走着走着路就很累,必须停下来歇一会。也许是因为最近总是失眠,缺了耳边那个呼吸声,睁眼到三四点才能睡着。 李澄也说她气色比之前差了。一照镜子,憔悴得让她也吃了一惊。脸色像鬼一样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看起来就像在生一场大病,怪不得李澄总让她去医院检查检查。 眼不见心不烦,后来就没有去照镜子。只是有时候晚上走在街上,一抬起头,就把某个女孩吓一跳。 现在她坐在台阶上抽烟,整张脸被缭绕的烟雾冲淡,把她的存在也淡去了。 以为什么也不会发生了,把烟头掐灭,刚想扔进垃圾桶,眼前却蓦地一花。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千真万确的,停在她眼前的就是思琪。 总是刻意躲避王曼曦的存在,为了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头脑里斗争着,花费了全部的心思,也就把思琪撂在了一边。于是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一连数日以来,思琪都没有来。 上次见面还是那次的不欢而散,如今再看到彼此,心里五味杂陈的,说上来还是尴尬更多。 不止是她,连思琪也为之前的事心有余悸,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以及眼神交流,刻意回避对方的存在一样。 这样躲着也是心累,但好在离酒吧关闭只剩不到一周,不会再有很多机会见到思琪了。 想到这里心情放松下来,但又有一丝失落。这最后一点的关联就要斩断了,她的人生就真的与从前别无二致了。 那个“最后一天”还是到来了。 桌子和酒柜已经全部搬空,白花花的墙上不剩任何装饰,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房间如此宽敞,站在这里孤零零的,声音都传不到对面墙壁上。不由得怀念起从前在这橘黄色的暖光下的吵吵嚷嚷,真有种人去楼空的落寞。 今天下班很早,老板招呼她们几个乐手和员工去饭馆聚餐。她一向不爱参加这种活动,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想到了之前王曼曦和她说,即使和那些人不熟,但既然最后一天,还是有纪念意义的,如果有什么活动不要不参加。 她真的去了。坐在那里默默地吃,喝了好几瓶啤酒,听她们酒足饭饱之后轮流发表临别感慨,说到动情处涕泪纵横,像是真的彼此间情深似海。 即使没有参与感,但坐在那里听着,也觉得她们可爱起来。心里却是清楚的,所有这些温情都不过是“最后一天”的假象罢了。假使有了明天,她照旧会和这些人没一句交谈,而她们之间也只有一地鸡毛的生活。 但哪怕是这种不掺杂任何情感的陪伴,一旦失去了,都让人有种怅惘的心情。 人心就是这样脆弱,却又坚强到不管这种怅惘有多大也都能弥补。 晚餐结束了。她的酒吧兼职生涯正式宣告终结。在这里工作的半年,作息被打乱,遇到了太多不顺心的人和事,痛恨这里的环境,无时无刻不想摆脱。但也正是在这里遇到了王曼曦,后来…… 总之,这些都结束了。她将永远地离开无名的乐队、“遇见”酒吧、肮脏的红灯街……所有这些见不到天日的生活。以及王曼曦。 是时候要划上一个句号了。 拖着被酒精浸得酸痛的四肢,第一个走出餐馆,没入一片夜色里,刚要离开,却被思琪叫住。 轮椅停在门口的台阶上,门内流出的灯光将思琪整个人照亮,照出了几分柔和。 这几天过完了,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现在她们一明一暗遥遥相望,分道扬镳的结局摆在眼前。这是她期待很久的一天,但当它真的到来了,心情并没有当时所期待的那样爽快,甚至还有点难过。 她知道思琪有话想对她说,她同样如此。放在平日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但现在既然是“最后一次”,那也没有腼腆的必要了。 走到思琪身后,推着她的轮椅,缓慢地穿行在夜风里。风把她们的衣裳吹得鼓鼓作响,也把酒气吹尽。她没注意到思琪在饭桌上的表现,但总是觉得就没看到过她把口罩摘下来,很难想象她吃饭甚至是喝酒的样子。 走出不远来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面前。店里安静又敞亮,空调的温度开到很低。 一旦真的坐下,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撑着头坐在椅子上,一晚上来的应酬使她心力交瘁。 不远处有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一边看手机一边吃泡面,店员坐在柜台前打着瞌睡。货架上的商品玲琅满目,贴满了特价的标签,看得人眼花缭乱。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连这都能联想到王曼曦。 后来思琪在她眼皮下鼓弄些什么,才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刚才就注意到思琪怀里塞着大包小包,只以为是她自己的东西,没有多想,结果思琪把一个帆布包递给她。 第32页 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就定住了,刚放下又拿起来,攥在手里,心脏被攥得生疼。思琪观察着她的反应,在一旁开口:“如果你不要的话给我,不要再……” “我要。” 几乎是脱口而出,听到之后自己也吓了一跳。真的打算要吗?大概只是紧急情况下做出的本能选择,如果给她思考的机会,一定不会接过来的吧。 可是她喝了很多酒,人在喝醉的情况下是不会思考的。就算她没有喝醉,她也可以给自己找一个不去思考的理由。所以她把帆布包合好,放在腿上,手始终紧紧攥着。 “谢谢你。” 只是一句简单的道谢,但绝非只是在谢思琪把东西交还给她。但她们都是不擅长表达的人,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职业装的女人吃完了泡面,打了一个哈欠,椅子拉回桌子底下,顺手拿着泡面盒扔进垃圾桶。门被打开,一股热风涌了进来,消散在空调冰冷的空气中。 江为知的心也跟着一路颠沛流离,等空气安静了下来,才勉强低声道:“就那样吧,没联系了。” 思琪没有说话,整个室内几乎完全安静。江为知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刚想转换话题,思琪就接着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原本的思绪被打断,听着思琪的诘问,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思琪依旧穷追不舍。“就因为这点事?你是不是有病?” 本来升起的对思琪的留恋又被浇灭了,但也发不起火。在心里她也这样骂自己。可还是给自己找补着,心里的洞却越戳越大。 “不只是这样……你不会明白的……” “所以呢?你现在不是很伤心吗?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她追回来?” 我没有很伤心,我已经放下了。这句自欺欺人的话了出来,但在思琪冷酷的目光下不攻自破,只剩下可笑的残影。 她已经想走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被思琪审判。本来就结束了,如果不是思琪主动挑起这个事端,她真的就忘记了。 可是又坐在椅子上不肯走,倒像是享受这种被剖析的血淋淋的痛觉。 “你就是很想她,我能看出来,别嘴硬了。” “但是……” “有什么好但是的?你想她,她也想你,然后你们就躲着对方,幼稚不幼稚?本来就是你的问题,你主动一下能死吗?” 江为知没有作声,把嘴唇咬出了血,抑制住太多句无谓的解释,最后只是无奈地笑道:“她不会想我的……我都那么过分了,还有什么脸再去找她?” “她想你。” 听她说的如此笃定,心里不免一动,暗含期待地问道:“你们……有联系吗?” “没有。” “你没看她朋友圈吗?” 怎么会没有看?只是欲盖弥彰地屏蔽了,又特意点进去看,希望能看到什么,又希望看不到。 不知什么时候王曼曦的朋友圈全开放,但也没有太多条内容,全是九宫格的生活照片和歌曲分享。在《艳火》上又新发了一张潮水公园的照片,金光璀璨的河面。 每次点进去心里都是一震,仿佛一转过身就看见了王曼曦。可又不愿细想,生怕是自己是自作多情。大概率是发给别人看,这样想着,心里酸涩又安全。 但既然思琪都这么说,难道真的是…… 你知道,我喜欢观察人。” 思琪再次开口,面色比以往都要凝重,沉默地组织着语言。江为知的心被她勾到最高点,又被撂在那里,等得快要疯了,思琪才审慎地说:“她看你的眼神。她很喜欢你,可能她都没有意识到她有多喜欢你。” 她的心脏完全失去了节奏。在这种狂乱中头晕脑胀,整个晚上以来终于有了醉酒的感觉,说出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大胆的话:“「喜欢」,是什么意思?” 一说出口就后了悔,看着思琪那张无欲无求的脸,更加窘得发慌。但思琪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没有嘲笑,用她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开口:“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才知道?” 她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像思琪那种人,真的会懂凡世的情爱吗?可那声音如此确凿地传到她耳朵里,无论如何都否定不了它发生了。又怀疑那是假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王曼曦和她的喜欢是同一种?这怎么可能是真的?但同样不可能的是思琪会说假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动一下,内心的翻涌却推翻了她活到现在全部的认知,将她拆解到只剩一堆零件。可是九曲回肠了半天,仍然没个明确的结论,只是任自己被已知的消息反复折磨,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 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都轻飘飘的,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站起来。直到一股热风涌到她身上,才反应过来思琪要走了。 “等一下!” 急急忙忙地追出门,思琪听到后就停下来等她下文。两人相隔不远的距离,远离便利店明亮的招牌,路灯还在几步外的马路一旁。朦胧的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可理智也终于收拾干净。她向思琪问道:“你找我……不应该只为这个吧?” 她想如果没看错的话,思琪脸上竟也掠过一丝错愕,但只是很模糊很短暂的一瞬,开口时声音一如往常。 “改天再说吧。” “我不会再走了。” 依稀记起思琪说过要永远离开的事情,当时虽然听到了,但并未真的放在心上,连看到她回归都没有多意外。如今才后怕起来,可连这迟到的恐惧也只是淡淡的,被淹没在她内心更大的漩涡里。 她还想接着问,但思琪看起来已经不耐烦了,只好匆匆向她说:“谢谢你,”犹豫片刻又补充道,“你为什么要……我对你一直都不好……” 思琪已经转过身去,推出好几步远,听到她的问题,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江为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远远地,还是传来一句:“我也不知道。” 等看不到思琪的身影了,才朝反方向的家的方向走去。心里仍然一片迷茫。她攥紧了帆布袋和吉他。未知的未来潜藏在前方黑暗中,她一步步朝那里走去。 第18章 少年维特的烦恼 沿着河边一路走,踩了一脚的湿泥,登上拱桥之后,留下一连串清晰的脚印。木质栏杆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痕迹,水面上大片茵绿的影,倒映着岸边歪歪斜斜的大树,枝条不经剪修纷乱地低垂。草坪同样一波一波地不平整,在那之上的凉亭里空无一人。 她现在很少望过去,因为知道必定会是一场空。但既然每天都来到这里,又只是围着这一段不肯走远,便是期待能看到什么。 不是不知道这两种想法是相悖的,随着每一天相同的结束越能认清。已经这样过去了两周,不管是出于自尊还是失望,无数次想过放弃,可又在心底里坚信着那人早晚会来,她有信心保证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栏杆齐及她的胸口,她倚靠在上面,把脚踩在格子间,身子向外翻折,希望能在水面上看清自己的倒影。可是刚做上这个动作,就听到一声惊呼,然后被拽着向后倒去,跌在一片柔软里。 她熟悉这个味道,虽然无法具体地形容这是哪种香气,但就算混在一千个人之中也能辨得清。立即撑起胳膊往下望,躺在她身下的果然就是江为知,正心有余悸地望着她,那张病恹恹的脸看得她心里一痛。 江为知方才以为她是要轻生,没多想就把她拉了下来。现在看来没事了,刚想扶着王曼曦一起站起来,就被她再次压倒。 “不要离开我,我好想你……” 完全地承受着王曼曦的重量,脖颈也被死死缠住,呼吸越来越困难,反复地说着“不会。不会”,也不知道王曼曦听到了没有。在发出一连串的咳嗽之后,王曼曦终于把她松开。 坐在木板上喘着粗气,可王曼曦没等她就跑走了,木板上响起一连串的磕磕声。顾不上自己还缺着氧就追了上去,跑出一段后又匆忙折回,捡起遗留在地的帆布包。 王曼曦已经放慢了脚步,轻易就跑到了她身边。可不管是喊她还是拽她都不肯停下,只能一直追随她的脚步,又不敢走太近,直到走进那个凉亭才停下。 王曼曦呆坐在长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她试探地往前挪了两步,没见她有抵触情绪,就这样慢慢地移过去,最后坐在她身边。 全程王曼曦像是感受不到她的存在,没作出一点反应,只有偶尔的眨眼能看出她是清醒的,只是在故意不理她。 王曼曦一定是在生她闷气,可又把情绪藏得太好,从表面看不出。她把手伸进帆布包,一下子就握住那个软绵绵的东西。但握到手心出汗了也不敢拿出来,一直犹豫地看着王曼曦的眼色。 王曼曦本来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但后来实在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毛。她发现后立即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想塞进王曼曦怀里,结果手一抖掉在了地上。 第33页 躺在草丛中的是那个粉色兔子玩偶,穿戴的帽子裙子都被整理过,只是肚子那里突兀地凸出一块硬朗方正的东西。 江为知弯下腰去捡的同时,王曼曦也伸出了手。接触到的一瞬都是一颤,但是谁也没有先松开,这样合力地把兔子捡了起来。 拿上来后王曼曦的手抽走了,只剩江为知一个人攥着。她又伸出另一只手,两手哆哆嗦嗦地捧着放进王曼曦的怀里,这次没有再掉下去。 她别过头,不敢再去看王曼曦。 听动静王曼曦已经把兔子的裙子掀开,拿下绑在肚子上的cdd——正是王曼曦送的那个,上面还贴满了贴纸。 等了半天也听不到新的声音,在沉默中过去的每一秒都让她心惊肉跳。可一旦听到声音更紧张了,弯下腰把头埋进腿里,双手捂住了耳朵。 在王曼曦手中的ccd,正播放着她中午录制的视频。 画面里先是江为知拍不下的上半身,笨手笨脚地鼓弄半天之后才发现早就开始录制了,于是急急忙忙跑开。 看背景是在某个人少的墙角处,正逆着光,把她的身形照得黯淡。刚想拿起吉他就路过一辆三轮车,不好意思地放下,等走远后才拿起来。深呼吸了好几口,弹了几个音后才发现自己没在镜头里。一番折腾下来终于开始演奏。 「给亲爱的你我迷恋的笔, 再美丽的信也无法说明, 那无止境的夜里寂寞的星, 闪烁 因为燃烧殆尽, 给亲爱的你我们的爱情, 再浪漫的心也无法证明, 那无赖般的生命深不见底, 已经转身远远流去, 我爱你, 爱让我成为我自己守护我心灵, 爱着你像出悲剧让我沉溺, 就算是, 沉默不语无法靠近遥远的距离, 大雨中淋湿的想念更透明, 我爱你, 爱让我背叛我自己遮住我眼睛, 爱着你像等电影奇迹结局, 就算是, 滔滔不绝 无法平息嘲笑的声音, 爱如诗写不出个金句, 给亲爱的你这只字片语, 再多的情绪也无法表明, 那不该要的回应 所有诡计, 终于像流星般死去, 我爱你, 爱让我成为我自己守护我心灵, 爱着你像出悲剧让我沉溺, 就算是, 沉默不语无法靠近遥远的距离, 大雨中淋湿的想念更透明, 我爱你, 爱让我背叛我自己遮住我眼睛, 爱着你像等电影奇迹结局, 就算是, 滔滔不绝 无法平息嘲笑的声音, 爱如诗写不出个金句, 我爱你, 爱让我背叛我自己遮住我眼睛, 爱着你像等电影奇迹结局, 就算是, 滔滔不绝 无法平息嘲笑的声音, 爱如诗写不出个金句, 爱如歌而你是我的终曲, 我的唯一。」…… 唱完之后立刻跑出镜头,还能听到她深呼吸的声音。这样过去了两分钟,才想到还没有停止录制,于是又匆匆忙忙跑进镜头,闪进来的那张脸还红扑扑的。这次倒是熟练了,一下子就找准了结束键。 王曼曦向旁边看了看,江为知还缩成一团,露出的那截脖子比视频里还要红。 江为知没看到,她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挂着多么幸福的笑。她把手放在江为知脖子上,像抚摸一块玉一样来回抚摸着,另一只手又打开了那个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一边看一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噙着眼泪,淡淡一层的水光。 看了不知道有多少遍,江为知脖子上的红潮已经褪去。这样猫着腰呆久了实在不好受,小心翼翼地坐起来,王曼曦只顾着看视频,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起身。 她看着王曼曦,嘴角也开始上扬,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渐渐地就沉浸了进去,也习惯了视频里那个想起来就让她脚趾扣地的自己。 如此凝望着,王曼曦忽然回过头来。两人在一秒内对视,脸上都还保持着上一秒的笑容。在下一秒她才如梦方醒,急忙转过身去,低着头不敢去看王曼曦,尴尬再次弥漫她的全身。 她能感受到王曼曦向她靠近,一点一点挪过来,挪到两人的腿贴在一起,然后身子前倾把她抱住,头靠在她的肩上,声音都是慵懒的。“你唱的……是什么意思呀?” 她的心开始紧张起来。在选这首歌的时候,就在犹疑是不是太明显了,但或许正是这种明显让她做出了决定。 面对王曼曦的盘问,她的心已经化成了一滩沸腾的水。这正是她所期待的,而她同时期待的,是自己给出更为明确的回应。 “我想,和你……和好。” 但她还是没能说出来。对自己失望过后反而是一种侥幸。也许这样是最为稳妥的,努力告诉自己王曼曦的话里没有她所期待的暗示的含义。 可紧随而来的是另一种紧张。王曼曦没有回答她。甚至在她再说了一遍“我们和好吧”之后,王曼曦也沉默了很久。在她快要承受不住之时、王曼曦突然坐起来,严厉地说:“不好。” 江为知立刻绷紧了身子,胆怯地瞥了一眼王曼曦,把头垂得更低了,低微地说:“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能感受到王曼曦炽烈的目光,烧在她身上,要让她变成空气蒸发。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却不是担心自己搞砸了,而是另一种意义的紧张,其中带着一丝欢愉。 果不其然,王曼曦勾住了她的腿,一转身坐到她腿上,双目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双手捧着她的脸,不让她把头别过去。 “江为知,”声音游丝一样从嘴里吐出,拂在江为知的脸上,拨乱了她的呼吸。“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才和你和好。” 在她的手指间,江为知点了点头。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狡猾的笑,说出的话却无比郑重。“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能离开我,我是说永远,不然就……” 她没有说出来,但手转移到脖颈上,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在那一瞬间,她的脸变得过于陌生,冷酷到了极点,可欲望强到能把她化成灰烬。她不是在说笑,而是千真万确地会对江为知的背叛做出处决。即使江为知拒绝,她也要她付出代价。 可是这病态的约定并没有让江为知恐惧,同王曼曦的陌生类似的,她的心里翻涌着一股激动,因为兴奋而战栗着。她的胳膊环紧了王曼曦的腰,力度大到快要把她折断,比王曼曦还要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答应你。”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她缩到更短,说出的话就敲落在王曼曦的嘴唇上。她盯着那里,挪不开眼睛,一丝一毫地靠近。 恰在这时王曼曦就在快要吻上去的时候,在两人之外突然传过行人的脚步。 她们慌乱地分开,各自在微风里冷却着,等行人走远,也就从那种狂热中走了出来。 她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总觉得自己像霎时间被什么附了身。可当那种冲动淡去,她依然坚定着那个鲁莽的诺言——她不是不清楚许诺该是一件多么郑重的事情,不应该不经考虑就这样决定。可有时候一瞬间就决定了永恒,或者说,自以为决定了永恒——而在那之后将要发生的…… 她偷偷地眯着王曼曦,完全是平日两人相处时那种纯净的样子,笑容焊在脸上,毫无反常之处。而仅仅是在刚才,还同她一样意乱情迷,她想如果自己真的吻了上去,那么王曼曦势必给她回应。 心里不禁陷入一片迷惘,很难将这两种形象顺畅地连接在一起,怀疑起方才那一幕上真的是发生在她们之间的事情吗?真的不是她的幻觉吗? 这短暂的欢愉引起的却是长久的恐慌,不敢细想如果跨越方才那条危险的界限会有怎样的后果。仅仅是之前那样就好了,也只有之前那样,才能给她一个平衡的位置。 在她头脑发热之时,王曼曦已经牵着她的手走过半个公园,来到了停放的电动车旁。 已经两周没有坐在这个座位上了,依然是锃亮崭新的,没沾有一丝灰尘。一坐上去,腿弯曲的程度,放在王曼曦腰上的手,被她的红发遮挡的视线……全部的细节包括感觉霎时间回到了她心上,没有丝毫尴尬期,她和王曼曦的关系已然弥合。 顺理成章地,她也知道两个人是要去吃饭,胃里已经有了那种充实的温暖。 “思琪回来了。” “酒吧关门了。” “我还没找新工作。” “江为喜张瑶都挺好的。” 这样说来离开的这两周总共只发生了这些事,三言两语就能说完。说上去是简单的,可其中所有琐碎的感受都无法传递,不过既然她们回到了彼此身边,那么这些就无关紧要了。 第34页 重要的只有现在。她抱紧了王曼曦,把头轻轻地靠上去,呼吸着馥郁的栀子花的香气,像是呼吸着她的凝神香。 再看到王曼曦时,张瑶和江为喜都是喜出望外,又不停地打量她,发现两个人是真的和好了,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触。 江为知看着她们热热闹闹地打成一团,心里最后那片不安也消失不见。王曼曦真的回来了,并且永远不会走。 而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走到阳台趴在窗玻璃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目光中尽是一盏盏亮起的灯光,明艳地闪烁在透明的玻璃上,客厅里三个人的身影也投射其上。 她将手拂了上去,静静地在光滑的表面摩擦。在她的拇指下,王曼曦是那样的小,似乎一捏就能碎掉。她顿了顿,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嘴唇触到一片冰凉。 第19章 19岁 对着镜子照了两个小时,地上扔满了全部的衣服,江为知仍然决定不了要怎样穿搭。 今天是她生日的前一天,在这一天她要和王曼曦“约会”。费尽心思打扮自己,可怎么都无法满意,不是太夸张就是太寡淡。手机上王曼曦已经在催她,马上就要回来了。 焦头烂额地蹲在地上,这时候江为喜和张瑶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她们两个本来一直在隔壁,想给她腾出空间,结果过去这么久也没进度,于是兴致勃勃地指导起来。 经她们的小学生审美一添乱,江为知更加糊涂了,捂着头苦苦思索。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张瑶跑过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正是王曼曦。 看到的第一眼张瑶就尖叫起来。不只是她,当王曼曦走进客厅,江为知和江为喜都是目瞪口呆。 她穿着黄色鱼骨月匈衣和蓬蓬短裙,衬托出丰/满的月匈部和纤细的腰身,头发弯弯曲曲地搭落在肩上,火红与雪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虽然王曼曦的漂亮有目共睹,但经过一番精装打扮,还是惊为天人。 王曼曦享受着她们欣赏的目光,优雅地走到江为知身边,看着江为知以及一地狼藉,疑问道:“你还没穿完?” 王曼曦把她拉起来,站在她身后,捡起一件件衣服在她身上比划,手指时不时搭在她肩膀上,短暂地停留几秒,却激起一阵阵绵长的酥/麻。 她的一半注意放在那上面,另一半则放在镜子中的王曼曦身上。王曼曦想让她看衣服,问她这件那件的怎么样,她也听不进去,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连串地点头,却根本不知道说的是哪件。 很快就帮她挑选出了一套黑色皮衣、灰色字母背心、美式工装裤的穿搭,递交到她手里,她也只是呆愣愣地看着,等到王曼曦奇怪地推了推她才终于搞明白。 抱着这几件衣服环视四周,想找个能换装的地方。张瑶和江为喜早就没有踪影,可王曼曦坐在那里,撑着头看着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能走进卧室,关门的时候似乎还看到了王曼曦脸上的笑意。 没多久就穿好了,但也不知道是什么效果,只能扭扭捏捏地走出来。王曼曦还坐在那里,盯着地板发呆。见她出来立刻清醒回来,把她拉到镜子前,站在她身后凝视着镜中的映像。 她感到王曼曦的手在她身/上由走,从脖/子莫到锁/骨,嘀咕着应该搭配个什么什么吊饰,但江为知并没有这些。又往下华到月要间,“诶呀”一声,捡起地上的一条黑色腰带,环着她的月要帮她系上。 江为知一动不敢动,鼻腔裹满王曼曦身上浓烈的香气,不是素日那种淡淡的栀子花香,混杂了各种化妆品,浓醇到具有攻击性,把她灌得迷迷糊糊,勉强站在那里没有晕倒。 当能用的配饰都添加完,王曼曦靠在她肩上欣赏着,喃喃说道:“我们好般配啊有没有?” 她应和着点头,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滋哇乱叫,原来是江为喜不小心踩到了张瑶的脚。 不知道她们在那里站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又是怎么以为的。江为知慌张地和王曼曦隔开距离,看上去却是更加不清白,像是被捉/奸了一样。 王曼曦却不避嫌,拉着江为知就往外走,路过张瑶和江为喜时做了个鬼脸,看上去就像个幼稚的孩子,和她成熟的装扮大相径庭。 走到门口时,江为知顿了一下。王曼曦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主动拿起吉他放进她怀里,不让她觉得是她自己执意带着吉他,把约会搅乱。反正这也能算作穿搭的一部分,不显得那么空白。 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天气闷热异常,行人并不多。但江为知依然不自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余光中王曼曦的残影侵/占着她的理智,打乱她对接下来事项安排的思考。就像午后困乏地做数学题,陷入那种软绵绵的无力之中。 明天她过生日,四个人会到珍珠湾——市里最大的海边景区玩一天。虽然很喜欢有两个孩子的陪伴,但出于私心,她期盼着能有一些和王曼曦独处的时光。于是今天把两个孩子甩下,只属于她们两个人。 安排却是很简单的,只是到百货中心吃个饭,逛几个礼品店服装店,最后看个电影。在这个不发达的县城总共也只有这些活动。 正因为是她的生日,不会在金钱上那样斤斤计较。那件事过去之后,两人虽然比之前还要亲密,可一直都对经济问题避而不谈。现在起码能短暂地忘记。 走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百货大楼。两条简单的商业街,道左道右各有一座五六层高的大楼,虽然称不上是商场,但也是这个县最繁华的商业地带,不低档的餐厅、服装店都齐集在这里。年轻人的聚会也只有这个选择。 这样过久了也感觉不到穷酸。不过在这两栋大楼之外围起了一片空地,每天都能见到建筑工人在这里施工,还没有个雏形,但据说是要建造一个万达广场。 听说这个消息竟也有种雀跃,类似运动会上班里拿到了第一的那种心情。虽然与她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只是远远地被波及到,就能分担几分激动。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好。现在更有几分参与其中的实际感,心中不免去想:她会有和王曼曦一起见证的那一天吗? 肚子已经很饿了,两个人直接来到提前定好的西餐厅。这还真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吃西餐,如果不是王曼曦提前告诉了她,大概真会闹出分不清刀叉的笑话。 即使做了很多的搜索,真的实践起来还是很不熟练。把盘子弄得噼里啪啦响也切不下一块牛肉,心也跟着稀里哗啦地嘈动。虽然周围没人往她们这边看,但面对的是王曼曦,只会更加不好意思。 王曼曦当然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一上餐就换着角度地拍照,现在正在修图。 她从来没有拍照的习惯,不觉得有什么好拍的,又不想占手机内存,相册里仅有的几十张照片只是身份证照片、公交站点发车图、物业水电电话这些必需的。王曼曦见她没有拿手机,奇怪地问:“你不拍照吗?” 还没来得及否定,王曼曦就抢先说:“算了算了,我发给你,你快吃饭。” 收到了王曼曦发来的照片,其中还有自拍和路上拍的风景照,迷茫地拿起又放下。见过太多这种光鲜亮丽、散发着生活气息的图,没想到现在自己也身处其中,总觉得不切实际,哪怕保存到了相册里也不觉得那属于她自己。 吃完饭后就溜达到几家店之外的奶茶店,一人点了一杯,打算一边喝一边逛街。 虽然由于职业原因,没少和奶茶打交道。但毕竟在小县城逛街只有一个特定的公式,很难去创新什么。 这里和江为知工作的奶茶店不是一个品牌,虽然店面更小,但人同样爆满。更何况最近正是高中生放假的日子,这种地方尤其受到欢迎。 一路来她们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尤其是王曼曦。在这种闭塞的地方,这样的穿搭很难不招致不友好的凝视,包括一些更过分的闲言碎语。只是走在王曼曦身边,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恶意。 不由得挨得王曼曦更近,对每一个投射过来的目光都恶狠狠地瞪回去。一路走下来,时刻紧绷着精神,松懈不下来。 不同于她的敌视,王曼曦却是很平静,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反而过来安慰江为知,在她耳边悄悄说:“不要理他们,只要你喜欢我就好。” 五味杂陈地看着王曼曦。在这种对视里,似乎感知到了一些她们从未谈起过的东西。 可就在这时,她们靠墙站着等奶茶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王曼曦?” 两个人顺着声音望去,在几个高低起伏的人头之外,一张小桌子上围坐着几个少男少女,不知道具体是谁说的,都往她们这边看。男的寸头女的齐肩短发,即使穿着私服化着妆,也能看出是高中生。 江为知还没回想起她们是谁,肩膀就压下一股突如其来的重量,扭头一看是王曼曦半倒在她身上,低着头往她身后躲,不住地发着抖。 第35页 她立刻抱住了王曼曦,扶着她往座位那边走,但王曼曦抖得更厉害了,死死拽着她的胳膊抗议道:“我不要,我们走……” 江为知只能由着她来,搀着她来到户外。现在正是正午阳光最强烈的时候,每一寸皮肤都被烤得发烫,只能尽量地替王曼曦挡住阳光。 没走几步就来到老百货大楼前,推门进去,就像进入阴暗的老巢。整个一楼宽阔的空间里散布着几个废弃的门店,只留下苍白的假人模特,远远矗立在暗中盯视着她们。但好歹有个落脚的位置,擦掉椅子上的尘灰,扶着王曼曦坐上去。 江为知拿出包里带的水递给她,她无意识地接过,凭着本能打开喝,洒了一身也没发现。江为知替她擦干、喊了她半天,她才如梦初醒。回忆起发生了什么,惨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低声说:“店里人太多,我喘不上气……没事了,你先把奶茶拿回来吧。” 江为知走几步就回头看上一眼,不放心把王曼曦留在那里。跑到店里时奶茶已经好了,拎起来就往回跑,出门时突然想到了那群学生,留意地看了一眼,那里已经坐上了新的一批人。 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但全副心思为王曼曦担心着,很快就抛诸脑后。等返回大厅,王曼曦正在那里踱着步,看向她的那张脸神色稳定了下来,还保持着明媚的笑容。 她跑几步挽住江为知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欢快地说:“好了好了,我们快去逛街。” 江为知还想问她身体的事,但她似乎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于是只好草草放下,跟随王曼曦的脚步,把几条街上的店一个个逛过来。她们共同佩戴着耳机,最远离不开对方两米的距离,在被背景的嘈杂搅乱的歌声里,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晚饭时间,王曼曦拉她进了一家火锅店。正是靠窗的位置,虽然只有二楼,但从这里望出去,车流人流不止,霓虹灯一处处亮起,倒也可以说是灯火辉煌。 一回头却看不到了王曼曦。急忙站起来寻找,轻易就看见她站在柜台那里,发现她的目光后远远地和她招了一下手。 没什么好担心的。坐下来看着窗外等候,配菜都上齐了,王曼曦也没有回来。来的却是几个店员,端上来一个小型的生日蛋糕,迅速地布置起烛台、气球、灯束,围着她唱生日祝福歌。 她傻傻地坐在那里,和死掉了差不多。但又不能走,正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王曼曦背着手向她走来,那张笑吟吟的脸安抚住了她的仓皇。当走到她身前递给她一大束粉红色玫瑰。 “小知,生日快乐!” 生日歌正唱到结尾,店员们不停地鼓着掌,周围的顾客也跟着庆祝。她的脸色还因为羞怯而通红,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心里却比想象的要适应。因为这是王曼曦布置的,又陪在她身边,带给她某种新奇的美好感受。 “谢谢你……” “好啦好啦,快来拆你的礼物。” 桌子一角摆放着一个精致包装的中型礼盒,她看着王曼曦,紧张地拆开缎带,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 bluechips的吉他拨片、夏伯变调夹、伊利克斯琴弦。全都是她梦寐以求、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加一起不知道会有多贵。惊讶地捂住了嘴,像在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王曼曦兴奋地追着她问:“喜欢不喜欢不?” 我好喜欢。真的好喜欢。这太贵重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好的礼物。 但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抬眼望向王曼曦,又很快地躲开,悄悄抹掉眼角的泪光。 她不知道该如何传达出此刻的心情,所幸王曼曦能体会到她无言的激动,于是她只是不停地抚摸着礼物,就像在抚摸她被精心呵护的梦。 “看镜头!” 猛地听见这样一句话,一抬头正撞在王曼曦手中的ccd的镜头里。本能地遮住脸,往旁边闪躲,但又不想让王曼曦失望,又把行为矫正了回去。一番手忙脚乱下来,不知道在镜头里有多狼狈。 王曼曦拿着相机坐到她身边,拉着她一起看照片,她趴在桌子上不敢看,听着王曼曦在一旁笑个不停,含混地说着:“你怎么这么可爱…一会我都发给你。” 现在两人聊天栏里全是王曼曦发过来的照片,美食照、大头贴、可爱的玩偶,不管拍了什么都发给她。她隐约能领会到王曼曦的目的,却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她的好意。 又被“突袭”地拍了几张合照,王曼曦就坐回对面。都煮熟了也不动筷子,一直愁眉不展地嘀咕着:“小知啊,你朋友圈怎么发?想文案好难啊。” “朋友圈?” 她一下子呆住了,三天可见的朋友圈中一条也没有,在这下面也只有寥寥几条,全是江为喜发过的。现在江为喜有了自己的微信账号,也就用不着她的了。 王曼曦却比她还要吃惊,问道:“你不发朋友圈吗?” “我不喜欢发。” “可以记录生活的呀,干嘛不发?” 我没有什么生活好记录。但最后没有说,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 王曼曦似乎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情绪没有转变,只是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什么都可以发呀,又不一定是那种精致的,只是代表了你的心情而已。这样以后自己看到了,也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 “我不太习惯……” “那你有写日记什么的吗?” “大概……不算吧。” “那你有想说的话,又不想写日记的话,可以仅我可见哦。” 王曼曦伸长胳膊握住了她的手,就像很多很多次,她们坐在一起吃饭,在下面握住的手一样。 这温暖的触碰给了她某种希冀,点燃了她心中某处死掉的地方。她觉得王曼曦说的确实有道理,虽然她现在做不到袒露真心,但如果真的偶尔记录一下生活也不错。 就比如这次,她十九岁生日的前夕,和王曼曦度过的一天,有太多太多的时刻值得记住。她要发上去,尽可能的把能代表她心情的每一幕都发上去,公开也不介意,更多的人看见越好,越能见证她们的存在。 她的一辈子只有一次十九岁,而陪在她身边的正是王曼曦。 兴致勃勃地打开相册,研究怎么发朋友圈。但是过了一会,才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小曦你,你也是把朋友圈当成日记,记录心情吗?” 她说的很少,但两个人都懂。 王曼曦现在朋友圈还是全开放着,不多的几条全是精装的朋友圈。那么在大段大段的空白中,她的心情什么呢? 王曼曦并没有回答她,她也很快遗忘了,只沉浸在一种幸福里:在王曼曦的之一中有她的存在。 靠在王曼曦的肩上打着盹,提着一丝精神让自己不要睡着。已经十点多了,她们坐在电影院外的沙发上,等待电影上映。 午夜场人很少,等她们进了放映厅时,才发现一个人都没有。放映厅空间不大,只有五六排座椅,坐到了最中间的最佳观影位置上。 封闭的空间里闷着一股难闻的味道,空调又吹得太冷。看到王曼曦一直打哆嗦,江为知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触目惊心的手臂隐藏在黑暗里,看不见也就没那么难堪。 可整颗心也提了起来。困意早已消失,比在户外更紧张,大屏上的画面在她眼中流转,却一点也看不进去。 这部电影本来就不精彩,整个档期就没有好看的电影,重要的只是这个时间的这种形式,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 两人之间摆放着一大桶爆米花,不敢大口咀嚼,总觉得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但为了转移注意只能接连地吃,和王曼曦的手碰到了好几次,都慌张地移开了。 很快爆米花就掉下了一半,也不知道电影过去了多久。因为在座位上一动都不敢动,现在全身酸痛,又提心吊胆的,几乎成为了一种折磨。 这部电影结束的时间在十二点多,也就是说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刻,她将无声无息地迎来十九岁。 想到这里总觉得很奇迹,从前生日都不一定记得,更不会在乎过零点。可现在却有了与众不同的意义——陪在她身边的是王曼曦。 这种甜蜜的想法缓解了她全部的疲乏,再这样坐上一天也是可以忍受的,或者是一辈子,只要不让她们分开,怎样都无所谓。 但又暗含一种酸涩的期待,似乎能比现在更多些。 正在这时王曼曦握住了她的手。 她不敢去看王曼曦,于是手上的感觉更加清晰,感觉到王曼曦的五指和她扣在一起,似乎同她一样紧张,连动作都笨拙起来。 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被放到了王曼曦的大tui上,一半落在裙尾的面纱上,另一半则是柔软的皮肤,像毒药一样溶解了她的手指。 她想自己到了这时没有必要再自欺欺人下去。她明明知道王曼曦的意思,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勇气去面对。 第36页 但现在不同了,这种环境和特殊的节点给了她勇气。她伸出手指,颤抖地覆膜着那节光滑的皮肤,回应她的是轻微的产抖,握住的那只手却更加用力,银铃她往上化去。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有那副柔体是真实的。电影还在上演,音效像惊雷一样闪过,可她能听到的只有王曼曦的门哼,只比呼吸重一点。 “砰!” 大屏突然一白,打断了两人愈/演/愈/烈的动作。她不明所以地盯着看,就在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钟表,15、14、13……开始倒计时。 在这争分夺秒的流逝中,她很快领略到了这是什么意思。她将身子坐直,愣愣地看向王曼曦——这是她进大厅以来第一次和王曼曦对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含着笑,暗含着太多的东西而熠熠闪耀,把她的魂魄乃至整个生命都吸/了进去,她无法挣/扎,也不会去挣/扎,心甘情愿如此。 她们的手再次握在一起,但这次只是单纯的相握,不包含杏的暗示。 “3、、” “2、、” “1、、” 短短的三秒。整个过程太过迅速,给不了她思考的余地,想叫/停都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它走到最/深/处——耀眼的白屏消失了,与此同时她闭上了双眼。 “0、、、生日快乐!!” 屏幕上炫目地出现一行大字,宣告着她正式进入十九岁。她没有看到,依然紧闭着眼睛。 就在这个零点、起始、此刻,王曼曦吻住了她的唇。 第20章 海 “姐,快醒醒!” 江为喜连推带喊了半天,才将江为知从睡梦中喊醒,悄声说了句“生日快乐”就跑走了。 江为知半睡半醒地坐在那里,揉了揉酸疼的脖子,脑子里一团乱糊,就像断片了一样。 门外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连同楼梯上的响动,一时间辩认不清。 但当那阵动静被筛清,朝着这边接近,与此同时钥匙开始转动,她终于想起了什么。惊得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就跑进了洗手间。门关上的一刻大门正好打开。劫后余生一样跌坐在地板上,一颗心狂跳不止。 门外三个人的声音一刻不停,张瑶还高声喊她快出来。她含糊地应答,但一站起来就双腿发软,重又跌回地板上。 全都想起来了,包括最详细的细节,在头脑中反复上映,流泻如同呕吐物,完全无力阻止,只能抱着头叫苦不迭。 老天啊,这都是怎么回事?? 面朝着敞开的窗户,今天是个阴天,风很大,把窗户吹得一摇一摇。卷帘也飘动起来,和窗户卷在一起,分开时发出布料的撕扯声。 甚至想从那里跳下去,可即使是在那里也有着王曼曦的幻影,背景越是昏暗越是灵动,牵动她全部的记忆。 手指抚摸着嘴唇,上面似乎还留有王曼曦的余温。 王曼曦。王曼曦。王曼曦。 全部纷杂的思绪只关乎这个名字,就连此刻唯一醒耳的也是门外她音量不高的声音。她说今天是小知生日,别惹她生气。不要催她,等她好了再说,连同轻笑也是那样清晰。 王曼曦的一切像鬼魂一样缠着她,在这羞耻的折磨中又带着一丝快意。 她扶着洗漱台站起来,洗完脸后冷静了许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练习了一下微笑,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一眼就对上了王曼曦的目光,一时间所有伪造的体面都荡然无存。她不敢再直视那双眼睛,低着头走过去,站在张瑶和江为喜之间。 张瑶没看出她的不对劲,摇着她的胳膊质问道:“喂,快和我说说,你们昨天都干什么去了?为啥不告诉我们?” 张瑶刚才一直盘问王曼曦,但问不出结果,这下把目标转移到了江为知身上,缠着她问个不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为更紧张了,躲她远远的,一个字也不说。张瑶不肯放弃,对着她死缠烂打、穷追不舍。 王曼曦笑着插进她们中间,把江为知拉到后,瞪着张瑶说:“都说了,大人的事情不要问啦。” 她像触电一样将手抽走。王曼曦还站在身前,似乎有一秒的发怔,但随即平静对张瑶说:“快点,收拾好了没,我们出发去珍珠湾了。再磨蹭就得赶下一趟公交了。” 这句话显然对张瑶更有吸引力,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炫耀地向几个人介绍道:“我昨天就收拾好了,给你们看一下,这里面装着四瓶矿泉水、防晒霜、墨镜……” “快走吧!” 江为喜打断她的展示,让她看王曼曦已经下楼梯了。张瑶见状立马合上书包追了上去,风风火火走到最前面。 江为知锁上门之后慢吞吞地往下走,故意走在最后面。离她最近的是江为喜,正全神贯注地蓄力,但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什么都没说就跑走了。凉鞋在前面一答一答,瘦小的身影很快追上了张瑶。 她心里一惊。即使现在她和江为喜看上去和睦的多,但鲜少有独处的机会,几乎没有交流过。但她知道江为喜很懂她,什么都能看出来,即使什么都不说,但只用一个眼神就够了。 这下离她最近的只剩下了王曼曦。即使她故意走得很慢,但王曼曦显然也慢下了脚步,两个人被江为喜和张瑶甩出去老远。她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到站台之后也和王曼曦错开距离。 但不管她多么刻意躲避,到了公交车上,座位本就不多,两个人还是坐到了一起。 王曼曦比她先一步,坐在靠过道的的座位上,双目炯炯看着她,替她抱过吉他,但不往里挪也不站起来。她只能贴着王曼曦坐进去,险些跌进她怀里,心知肚明她是故意的。 这一个小时的车程并不好受。这辆公交车从她小时候就开始跑,不知道跑了多少年,残喘着轰隆隆的巨响,听起来像是快要散架。播报的喇叭已经坏了,全靠司机自己喊。坐在后面的江为喜和张瑶兴奋得话停不下来,周围有老人外放看手机上的伦理短视频,呼噜声此起彼伏,一股脚臭味更是刺鼻。 本想戴上耳机听歌,但瞥了一眼身旁的王曼曦,还是撑头看着窗外。 天气比出门时还要差,播报晚上要下大雨。这里的空气质量本来就不好,就算晴天也浮着一层灰,不够透亮,现如今更是陷入一片灰色之中。绵延数十公里的柏树被淘洗黯淡,在静止的车窗上狂舞,簌簌声被公交车掩盖,这无声的摇摆看久了更觉得悲哀。 她回过头,就看到王曼曦正盯着她,嘴角挂着微笑。 车上的空间比电影院更为闭塞,四周都围满了人,两人之间的距离狭窄到伸不开腿,一切都把她的逃路封死。 可比起恼怒、责备这些,更令她无法忍受的是王曼曦的温柔。 “干嘛,一直躲着我?” 她知道王曼曦的委屈不是真心的,可还是一瞬间心软下来。 “对不起……我还,还没有想好……要怎么……” 越说越心虚,感觉自己真是差劲极了,已经到了这步了还在退却。但王曼曦只是柔声对她说:“那我等你。” 后来她们没怎么说话。她一直看着窗外,偶尔偏过头偷看王曼曦一眼。王曼曦有时在看她,有时闭着眼休息。 她见到了真正的大海。 一浪又一浪地涌来,打湿岸边的沙滩。只是天边淤积着浓厚的乌云,沙子踩在脚底不是温热的,粼粼海水也失去了色泽,和天空同样灰暗。 但依然有很多游客光临。尤其是江为喜张瑶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挂着游泳圈打着光腿,浑身沾满了沙子,拿着玩具不停地打闹,在每次潮起的波涛声中尖叫,兴致丝毫不减。 沙滩上铺着张瑶带来的垫子,江为知坐在上面,盯着江为喜和张瑶,害怕她们走远。王曼曦就坐在她身边,和她看着同一个方向。没有光线的直射,海风不咸不淡地吹在身上,虽然凉了些,但比任何时候都要舒服。 在这个时刻她感到了一种幸福,平淡到难以察觉,可似乎能料想到,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将在时间中冲淡,直到只剩一缕似有若无的感觉。可同时它又是强烈的,比现在更为真实。那将是她闪闪发光的,永远无法追回的记忆。她的生命就缠绕在上面,打了一个死结。 她应该记录。 刹那间升起这个念头,举着手机站了起来。可无论转到哪个角度都有干扰的路人,本就浑浊的海水在手机的像素下更加黯然失色。一连拍了十几张都毫无美感可言,可正是这样才令她满意。 不过如果是那个ccd,大概会比手机拍出的更有意境。虽然一开始是给江为喜买的,但现在似乎成了她和王曼曦共用的东西,当下正在王曼曦那里。 想到了昨天在她们接吻的同时,电影大屏上播放的那段王曼曦录制的视频。即使只播了一遍,她又处于意乱情迷的状态之中,可仍然记得每一个字句。 第37页 王曼曦。 扭头一看发现王曼曦不见了。明明不需要担心,就像现在她也看不到了张瑶和江为喜,但还是心急如焚地在沙滩上彷徨,幢幢人影看得她眼花缭乱。终于在远处人迹罕至的海边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白裙红发在风中飘扬,就像一个化作人形的美人鱼,不属于人间。 她跌跌撞撞地朝着王曼曦跑过去,双脚一下下陷在松软的沙子里,都被她快速拔出。终于气喘吁吁跑到她身后,没有犹豫就从身后把她抱住。 两人脚下是湿答答的泥滩,海水一退去就卷出一个小窝,抱在一起两具躯体不稳地晃动了一下,但又很快站稳。 “小曦,我喜欢你。”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一旦说出口就没有挽回的余地。无数次的在心里预演,假定出最差的结果,说服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可在这无数次的心碎之后,还是鲁莽地脱口而出。 比想象的要平静许多,反而是一种释然。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也许从不知何时开始,隐隐地想象着一个善终。 她等待着,把她和王曼曦的命运都悬挂在这之上。终于在几次潮水的起落后,怀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当它消失之时,放在她腰间的手被握住。 王曼曦没有说话,她也看不到王曼曦脸上的表情,但在这股静谧中,她知道这便是她心里料想的那个善终。 这算是确定关系了吗?起码她是这样以为的。 “喂,你们干嘛呢!” 忽如其来的叫喊打破了她们之间沦陷的气氛。怀里一空,是王曼曦先钻了出来,往后跌了两步,不敢去看她,只是低着头温顺地笑。她牵过王曼曦的手,十指交握在一起,不觉得有什么好避讳的。 即使张瑶再粗心大意也发觉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可她现在正兴奋到极点,弯下腰疯狂地往两人身上泼水,犯完贱后就尖叫着跑开。 换做平时,江为知不会幼稚到和她计较,可前所未有的幸福让她变回了孩子,把吉他递给了王曼曦,追着张瑶一直跑,两个人嬉笑着打闹,没一会都浑身湿透,坐在沙滩上气喘吁吁。 王曼曦和江为喜好一会才追上她们,也跟着坐下来,可没一会张瑶又恢复了一身牛劲,看着向大海深处驶去的摩托艇,叫嚷着她也想去玩。 但就像很多和她同龄的小孩被拒绝一样,江为知说她太小了不安全。张瑶并不怎么失落,拉着江为喜跑走了。 江为喜已经沿着她的脚印跑出几步,但突然停下来,直愣愣地看着江为知,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只是这样笑了一下,然后追上张瑶,从背后冲到她身上,差点把她撞倒在地,两个人又开始打闹,看起来很快乐。 她和王曼曦站起来,拉着手沿着海岸线走,离人群越来越远。海水时不时拍打在脚上,带来细碎的贝壳和垃圾。 走上一块巨大的礁石,面朝大海坐在那里。视线尽头是一片模糊的深灰色,浓雾重重,游轮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在她们身边只有几对同样安静散步的情侣,人群的嘈杂几乎隔绝,只能听到阵阵涛声,以及不知是来自天边还是大海深处的闷哼,显出一股磅礴的力量。 在这宏大下只剩她们两个人,肩靠肩坐在一起。 某种东西在她们心中流淌,几乎同时开口: “你见到思琪了吗?” “思琪她……” 闻言都是一愣,尴尬地笑起来,但一说出来反而不好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只是看着远方的朦胧,似乎思琪就在那里出没。 她想到了思琪,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两天都没有和她联系,想着是该约她见一面,向她道谢了。 还在想着这件事,撑在礁石上的手突然被抓住,放在了某个柔软的球体上。 一刹那间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惊慌失措地抽离,可王曼曦的手压在她的手上,不让她逃脱,带动她的手揉捏起来,她似乎能感受到深埋在那之下的心脏的跳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王曼曦的脸上会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很快王曼曦就把她压倒,按着她接吻,两只手在她身上上下摸索。可这本是暧昧的举动却感觉不到丝毫情欲,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眼前仍是王曼曦那张痛苦的脸。 在这漫长而乏味的接吻之后,王曼曦倒在她身上沉沉睡去。她似乎真的很累,这一觉睡了很长,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兴致,但依然强撑着回应着江为知的热情,让她不至于失落。 回家时已经下起了雨,张瑶带来的雨伞派上了用场,可还是因为一些事故没赶上末班车,只能叫了辆出租车。 四个人之中必须得有一个坐在副驾驶,张瑶江为喜强烈要求江为知坐过去。虽然不明所以,也不想和王曼曦分开,但不得不坐到那个位置上。 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地,时不时往身后瞥。她是想看王曼曦,但不知道张瑶和江为喜怎么意见那么大,支哇乱叫让她扭过头去。 只匆匆看到了王曼曦一眼,头靠在车窗上,脸上挂着疲惫的笑。 她没让张瑶和江为喜为难,没有再往回看。同样靠着车窗,雨水留恋地划过,额头上一片冰凉。可脖颈处像被火烧了一个洞,雨再大也浇不灭,也正是那捧起了她脆弱的希望,让她时刻知道今天种种并非是镜花水月一场。 这不真实的幸福是真实存在,触手可及的。 在雨刷的一开一合中,她到达了家楼下。张婶早就做好了一桌的菜,等她们回家。 在张瑶江为喜小学毕业之后,这是她们第二次聚在一起吃饭。 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第21章 最后的晚餐 还是相同的座位,桌子上摆放了好几盆饺子,白菜馅酸菜馅的都有,炒菜也就少了几个,正中央是一个八英寸的水果蛋糕。 窗外仍是暴雨阵阵,时而传来一声雷鸣,但都被定格在这铜墙铁壁之外,屋里只氤氲着一股暖气,把骨头都烘软了,一天下来的疲惫消失殆尽。 这似乎就是人们所说的旅人回家的感受吧。 浓郁的饭菜香闻得人肚子咕咕叫,可还是要在入户地垫上把脚底的水擦干,排队进卫生间洗手。 江为知刚准备出去的时候,从半开的门外钻进来一个人影,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王曼曦靠着门面对她,一步步向她走过来,那眼神中的东西很明确。 江为知往后躲,红着脸和她说外面有人。但王曼曦只是坏笑了一下,抱着她的脖/颈,凑在她耳边说没人能听到,然后不由分说吻住了她。从洗衣机辗转到墙壁,她们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中接吻。 门外的动静没有停歇,偶尔向这边靠近,几乎只隔着一道门。每当这时王曼曦故意咬她的舌头,口水交/缠声更为刺耳。 实在忍受不了这种xiu耻感,几次想把她推开,可王曼曦只是加深了这个吻,牵着她的手在腰/上滑/动,急促的呼吸近似于呻/吟。 渐渐地沉入进去,这战战兢兢的欢愉反而更为ci激,手上的动作无需王曼曦引/导,愈发没有节制。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吓得她们连忙分开,脸上都是一片fei红。 蹑手蹑脚地向门口走去,探听动静是方才张瑶和张婶说话,然后不知为何突然喊了一句,后来就没事了。 刚要开门走出去,王曼曦把她拉住,替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摸着她的脸笑道:“你洗一下吧,太红了。” 她的脸蓦地更红了,但面对这故意的撩拨毫不上当,回嘴道:“你也是啊。” 她们看着镜中两张红彤彤的脸,努力憋着笑,最后还是没憋住,捂着嘴笑个不停。在冷水的冲洗下终于洗去了红潮,也冲淡了卫生间这股潮热的氛围。 打开门的一瞬,张瑶正从门口走过,心不在焉地,也没发现她们。张婶还在厨房热菜,江为喜坐在沙发上鼓弄着什么,只顾问张瑶刚才怎么了。最后顺利地坐进餐桌,没人发现异常,总算松了口气。 刚一坐下就被戴上了生日皇冠。今天江为喜心情格外高涨,主动站起来拆生日蛋糕,往上面插蜡烛。一共插了九支,红红绿绿的,围满了一圈。 张瑶被张婶招呼去拿打火机,墨迹了半天才回来,呆若木鸡地站在那,最后递到了江为喜手里。 张婶“呲”了一声,但没数落她,只是把打火机拿过来。蜡烛被一个个点亮,形成一圈火光。 “快许愿!” 几个人无论方才在干什么,现在都放下了手里的事,凑到一起,齐声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 江为知懵懵懂懂的,情况太过紧急,一下子脑里一片空白。眼看着生日快乐歌就要唱完了,一个词都没想出来,只好吞吞吐吐地拖延时间:“嗯……我那个,希望……” “别说出来呀!”江为喜急得教训她。 “好了好了别着急,慢慢想,我们再唱几遍。”张婶不急不慢地指挥着,用她极有<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特色的女高音,拖着尾音领唱道:“祝你……” 第38页 其余几人加入进来,音色音调各不相同,但汇合在一起,却有种中庸的协调,听上去使人安心。 这次江为知的思路开朗了,在心里默念着:希望她这辈子最爱的两个人,江为喜和王曼曦,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平安顺遂,再也不要遇到难过的事,只许流幸福的泪。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自私一点,希望这种时光能够永远延续下去。 明明知道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在此时此刻,好像具有某种特殊的魔力,只是这样想着,脸上便露出满足的笑。 等她睁开眼,四个人都鼓起了掌,催她快把蜡烛吹灭。 一阵火光贴着嘴唇闪过,那个璀璨的光圈只余下几率灰烟,发出一股淡淡的烧焦的气味。 举目一望,四双眼睛正殷切地看着她,每张脸上都洋溢着笑意。房间暖洋洋的,灯火明亮。 她的十九岁生日。她爱的人都陪在她身边,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可就在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的,心上突然掠过一阵寒意,一时间全部的景象都变了。 还是相同的房间,相同的位置,坐着相同的人,连笑都是一样的,可空气里浮着一层淡薄的灰,打在她们脸上的光冷寂了下去,那笑容显现出来,原来并非发自内心的快乐,只是勉强维持的疲惫,各自隐藏各自的秘密。 只有江为喜是和她一样的,剩下几个人,她们一点都不快乐。 那不是她们,她在心里绝望地想。她掉进这个完整无缺的世界的夹层,虽是完全镜像的,但一切都是不一样的,这不是她朝夕相处认识的那些人。 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贯穿全身。她只有不停地发着抖,苦苦寻找着那个亮着柔光的灯,似乎在那里存在两个世界的通道,可高悬在餐桌上,像是一个苍白的月亮。 “小知,小知!” 是一番叫喊让她清醒过来的。再望出去众人的面孔都变回了熟悉的那样,正关切地看着她。在她们的视角里,是她突然失了魂魄,在椅子上不停抖,但总共也只有几秒钟的功夫。 已经原封不动地回到之前那样,可她依然惊魂未定,连听她们说的话,都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看小知是想要礼物了吧!” 张婶这么一打岔,她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看着她们走到客厅去拿东西。 还从没有被这么多人送礼物,心里紧张极了。桌子下王曼曦的手和她握在一起,她捏了捏,王曼曦朝她嫣然一笑。 即使王曼曦不知道此刻她怀着怎样劫后余生的心情,但这个笑容就足以证明了她们存在于此,没有谁被替换。 率先回来的是江为喜和张瑶,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四只胳膊垂在下面,看不见拿的什么。等到了跟前,江为喜颤颤巍巍地看了她好久,终于出其不意地,把手上的东西扔进她怀里。 “这,这是我和瑶子一起做的。” 躺在她怀里的是一条用贝壳串起来的项链。每一枚贝壳都是完整的,形状、色泽各异,摸起来是干燥的,没有沙粒。 拿在手里来回观赏,想着她们捡贝壳的样子就露出笑意。最后戴到脖子上,看向正满心期待的江为喜。 “我很喜欢。” 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江为喜对她露出这样愉悦的笑容了。 还没等她们煽完情,张婶拿着一个皮制礼盒走了过来。江为知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个平安扣,玉质细腻光滑,透着一股寒气。 “富贵三更梦,平安两字金,世间万物,唯平安两字最难得。祝我们小知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哈哈哈哈哈……!” 张婶在那里饱含深情地说,张瑶笑得前仰后合,吐槽道:“你从哪学的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似乎是开饭以来张瑶第一次主动说话。张婶本来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被她这么一说,再看另几个人都在那里窃笑,自己也笑了起来,装出要打张瑶的样子,张瑶往江为喜身后躲。 她们这样闹腾,江为知的心总算定了下来,正是这最让她眷恋。 心下却有另一种复杂的情感。这类祈求平安的古玩,似乎是每一个小孩在幼年必会收到的,即使是江为喜,母亲也曾去寺庙求神拜佛,带回来一个护身手串。 其实只是图一个心理安慰,未必会灵验。可不知是否是连这份心理安慰都没有,才会活到现在多灾多难? 江为知戴在脖子上,平安扣已经被皮肤温热。也许真的会保佑吧。 很快张瑶就坐回座位上。王曼曦看她们终于结束了,插嘴道:“等等,还没完呢,我的还没送呢!” 几个人都是一愣。她给江为知买的那些礼物,后来她们都看到了。难道还有别的东西?但也不见她拿着什么。 江为知看着她,看懂了她笑容里流露的狡猾,一颗心跳个不停,有种强烈的预感。 王曼曦却一点都不急,竟然不急不缓地刷起了手机。就在她们快要等不及的时候,把屏幕对向了江为知。 江为知不解地接过来,当看明白是什么东西时,吓得差点叫出声。 她急忙把手机塞回到王曼曦手里,可江为喜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和张瑶一起看,手机上播放着一个视频,在一阵沉默后歌声骤然响起:“给亲爱的你……” 这实在过于诡异,她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后来困惑一点点消失,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江为知把脸埋在桌子上,恨不得原地消失。 王曼曦在下面攥了攥她的手,嗔笑道:“好啦好啦,笑什么笑。这是我给小知注册的一个账号,以后她就可以把视频发上去。这个号权重很高呢,你看,发的第一条视频就火了,现在已经有了几百粉丝,以后肯定会更多……她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笑声停止了,三个人轮番欣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了关注。 “我们小知以后要成大明星了啊。” 被夸奖更令她羞怯,把头埋得更低,但似乎看到了在江为喜脸上,流露出的骄傲。 视频还在唱着:“爱着你像出悲剧让我沉溺……”她不再觉得难堪,反而想要笑出声。 她们只是觉得好听,但不知道这首歌对于她和王曼曦的意义,也不知道她们在桌子下,在卫生间做的那些事。 等这场风波过去,众人终于开始分蛋糕吃。一人切了一块,之后两个小孩又各切了一块。已经吃饱了一半的胃,剩下的一半留给饺子。 江为知对饺子的情怀并不深,那种大年三十,一家人围一起吃热腾腾的饺子的记忆并不发生在她头脑里。可现在心里却酝酿着这样的温情,又不由得去想,等今年过年,大概也会是同样的场景吧,只是到那时,窗外飘的变成了雪。 “我吃到花生了!” 坐在身边的江为喜激动地喊起来。张瑶不服,一下子夹了三个,一个个咬开,但没一个有,还想伸手夹,张婶敲了她一下,让她吃多少夹多少,不许剩下。 “啊呀,”另一边的王曼曦轻轻叫了一下,轻笑道:“我也吃到了。” 张瑶更着急了,哼哧哼哧地吃,吃撑到再也吃不下,也没吃出一个花生。后来张婶和江为知都吃出来了,江为喜又吃出来一个。总共就这些花生,所以是彻底的无望了。 张瑶泄气地靠在椅背上,第一个离开了餐桌,坐在沙发上揉着肚子,侧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下得更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所以王曼曦回家也成了一个问题。 等这场晚饭结束,本来就要各回各家,可张瑶强烈要求江为喜在她家过夜。放暑假以来两人时常睡在一起。虽然今天是江为知生日,特殊了些,但一商量还是同意了。 热热闹闹地分开,穿过两扇门回到家,只有江为知和王曼曦两个人。 这样在一起反而尴尬了起来,太空旷了,不好意思去做别的事情。她们相顾无言,时间又不早了,王曼曦准备离开。 江为知去拿雨伞。每次她都会送王曼曦到家门口,这一次当然也会这样,可却有种不同的感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临走时把灯关了。 外面的雨果然很大,地上积满了水,两人共用一把雨伞。她把伞往王曼曦那边倾,自己淋湿了半个肩膀,可雨水照样拍打到了王曼曦身上。 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大风。一路走过来看见好几辆被吹倒的电动车,一些瘦小的树濒临连根拔起。她们的雨伞更是招架不住,哪怕两个人一起拽着,还是不停地往外扑。 一阵狂风突然卷过,雨伞竟真的飞了出去,跌跌撞撞出老远,捡伞的这段时间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伞拿起来依旧不好驯服,她们苦笑着,撩了撩粘在嘴上的头发,最后干脆把伞收起来,手牵着手往前跑。 狂风暴雨往身上扎,路滑的时候差点摔倒,但却有种酣畅的快活,等终于进了家门,躲在一条浴巾里擦着身体,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子笑个不停。 第39页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想笑,哪怕不是好玩的事情,可只要是王曼曦在身边,笑意就很难藏住。 即使没人去说,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是顺理成章的。和上次一样,她先在卫生间洗了个澡,出来之后换王曼曦洗。 门外很安静,原本还担心会遇到之前的不愉快,可最后无事发生。路过衣柜时发现门没合上,顺手关上了,可总觉得没之前那样花花绿绿,看起来空荡了些。 但整间卧室看起来变化并不大,还是暗紫色的灯光,只是换了个床单,较之张婶家,是另一种形式的温暖。 这次她躺在了王曼曦的床上。身体软绵绵地陷进去,很难不联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心跳个不停,干脆把它抛在脑后,趁王曼曦没出来刷会手机。 相册里多了一百多张照片。一张张翻着,每一张都载满了当时拍这张照片的心情。 已经打开朋友圈想着要怎么编辑,可九张实在太少,即使是选代表性的也放不下。想参考王曼曦发了什么,但她还没有发。 纠结了半天终于发出去。本以为不会有人点赞,结果刚过几秒就收到了一个赞。灰白的头像,一点开果然是思琪。 想起了之前某处不对劲的地方。点开王曼曦给她注册的账号(王曼曦已经把密码发给了她,现在两个人共用),粉丝列表滑到最底部,是一个相同ip,头像、id、动态都没有的账号。 乍看上去是三无小号,可她心里总有种预感,截图给思琪发过去,问道:“这个是你吗” “是” 又是秒回。江为知此时心情好极了,继续问她:“你没有走是吗” “是” “你什么时候有空” “干什么” “说一些事情” “明天” 很快又发过来一个地址,她还没看清楚,王曼曦就出来了。 王曼曦穿着浴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虽是吹干了,但还带着些水汽,看上去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把它揉顺。 在看到王曼曦的第一眼她就坐了起来,看着王曼曦一步步向她走过来,停在她身边,向后一趟,倒在床上。 暗紫色的台灯只朦胧地照出个轮廓,这不清不楚更增添了几分暧昧。她看着王曼曦,从她瘦削的锁骨到白皙的小/腿,目光近似tan婪。 王曼曦却撇了撇嘴,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拽/到/床/上。两人肩膀靠着肩膀躺在一起,半天都没人动弹。 在这安静中她时刻紧绷着精神,想主动一些,但害怕时机不对,也许王曼曦已经睡着了。这样磨蹭着,王曼曦终于等不下去了,侧脸朝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还要我教你吗?” (这里有800字做/爱描写) 此时她也疲惫到了极点,不停地喘着粗气,却感到一种空虚。她完全地占有了王曼曦,可为什么这种感觉如此的虚幻,不像gao潮一样确切无疑。 王曼曦还挂在她身上,在一段持续的gao潮之后,渐渐平息下来,却低低地发出呜咽。 她怜惜地看着王曼曦,替她抹掉眼泪,想到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在看另一个人,愧疚地说:“我弄疼你了吗?” 王曼曦却笑了起来,这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悸。她握住江为知停在她脸上的手,将其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疤痕。 “我好幸福,我真的好幸福……” 江为知把她抱在怀里。这个拥抱中不包含任何色/欲,只是单纯的依恋。直到此时此刻,心中那块空虚才被弥补,这才是她想要的,完全占有王曼曦的时刻。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她们相拥入眠。 可张瑶和江为喜仍然没能入睡。张瑶不停地拉着江为喜说话。即使她平时话就很多,可现在却密集到了异常的程度。 惊雷一阵阵响过。每逢下雨天,她不敢一个人睡觉,就过来找江为喜,两个人也这样说话。 明明一切都是过于寻常的,可江为喜的心中却莫名地忐忑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忐忑愈演愈烈。她攥住了张瑶的手,惊恐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这样说,希望得到否定的答复。如果张瑶要否定的,一定会立马说出口。 可她只是在沉默。 在这份长久的沉默之后,随着一声惊雷撕裂般的声音响起,张瑶开口:“喜子,我……要搬家了,这个月就要搬走,也不在这里上学了。” (第一卷over) 第22章 结束 “小知,今天是你19岁的生日,也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 我们真正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回想起来,似乎也经历了很多事,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 这段时间以来,你带给我太多的快乐,仅仅是跟在你身边,我就感觉自己充溢着幸福。 也许你不知道,你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女孩。你总是看低自己,回避你渴望的东西。但是,没有谁比你更值得拥有那些。如果你不试试,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所以,有时候,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呢? 哎呀,我也不好意思说太多肉麻的话,但是,我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你能幸福。无论我在没在你身边,你都要按时吃早饭,早早睡觉,当务之急就是把身体照顾好,然后,好好地活着。 你的人生一定会顺遂起来,因为你这么好,值得一切的幸福。 好啦,那我就先说到这里,时间太长电影院也不让我播呢。总之,19岁生日快乐!” 好恶心。 王曼曦关掉了视频,倚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吐出一圈圈的烟雾。 清晨的阳光倾洒下来,普照在每一个能见到的角落。对面那户人家正进进出出地忙碌,远处传来摊贩叫卖的喇叭声。 她很少来到这里。即使家里很大,她的活动范围也仅局限自己的卧室,只有那里才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但这下她不害怕了,在今天晚上,她就要顺遂父亲的要求,去夜总会工作了。 七点钟就惊醒了,直接步上楼梯,只是想找一处开阔的空间。浑身黏腻腻的,玻璃上倒映的脖颈遍布咬痕。昨晚发生的事情烙印在她身上,即使洗也洗不净。 说不上是什么感受,但这样毕竟不舒服,把烟熄了就下楼回到浴室洗澡。 江为知还躺在床上,看上去睡得很安详。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毫不留恋地走开了。 她讨厌江为知。非常非常讨厌。 长久以来和她的相处只是为了昨晚,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那就没有交往下去的理由了。或者说,终于可以摆脱了。 该怎么告诉她,让她知难而退呢?一下子断联不太好,毕竟她知道她家的地址,如果她来闹,遇到父亲就麻烦了。 慢慢想办法吧。 江为知半夜翻过几次身,每次都能抱住王曼曦,可这次怀里落了空。睁眼一看,王曼曦没躺在床上,整间卧室都没有她的身影。只有门口留下一张字条:我今天有事,不能陪你啦。浴室随便用,衣服随便拿,改天见~ 她没有生疑,走进浴室,地面上的水还没有干,看起来不久前王曼曦刚洗过。 其实现在见不到王曼曦也挺好的。昨夜的欢愉过后,现在心上只剩下一片残局,镜子中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嘴还是肿的。 已经接受了她和王曼曦在一起的这件事,但是,是不是进度太快了些,她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头了? 脑子里不断闪过一些画面,身体上还有着对应的记忆。她怎么能对王曼曦做出这种事和如愿以偿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使她实在是心力交瘁。 正好到了上班的点,收拾干净之后就离开了。似乎穿过这个客厅有好多次了,但没有一次细看过,如今四下无人,阔大到怵人,连忙离开了。 剩下的时间回家拿了一次吉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魔怔,但不在身边实在不习惯。 家里没有江为喜,以为她在张婶家,没太在意就走了。 一整天下来,张瑶和江为喜都没有来。这样的时候虽然少,但也偶尔发生,且她现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感觉异常。 她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等着王曼曦发消息过来,可过去了一上午也没有等到。心里不免有点失落,转念一想,是不是王曼曦也在这样等着她发消息? 终于鼓足勇气,拍了一张正在吃的鸡腿饭的照片,发过去问道:“你吃了吗” 刚放下手机就出现了一行“对方正在输入”,紧接着对面发来:“还没” “一会就去吃” 立刻对着屏幕傻笑起来,继续打字:“你那边没事吧” “还好” “昨天……”刚打下来就删掉了,没有勇气说出来,最后只是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 “等我有空了就去找你” “今天晚上,我们要打语音吗” 这次过了很久对面才发过来,“看我有没有时间吧。有的话我给你打” 第40页 不知为什么有点沮丧。仅仅是离开了半天,她就开始想念起王曼曦,闻不到她身上的香气,那颗心就静不下来。 这一天都在想念王曼曦。但又不敢再发太多消息过去,害怕打扰到她。想了想还是打开朋友圈,分享了一首《说爱你》。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仅王曼曦可见。 下班以后没有回家,而是往咖啡店走,和思琪约定了在这里见面,哪怕再色令智昏也没忘记这件事,毕竟她准备谈一些重要的事情。 自从酒吧关闭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兼职,现在突然有了放弃的想法,只是想和王曼曦有更多的相处时间。 工资的话,抓紧点过,也能凑合过去。长期以来费心劳力,也想有个休息的时候。起码这个夏天,让她放肆一下吧。 把这个压在心里很久的负担抛开,心情也舒畅起来。即使现在见不到王曼曦,但想着她们之间拥有的未来就很幸福。 可这幸福还没有持续太久,心中又莫名拂上一层阴霾,越走下去越是强烈。 原来是路边玩耍的孩子让她联想到了江为喜。猝然觉察出不对劲,停下脚步立在原地。江为喜一天没来就算了,竟也一句话也没和她说。 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升腾在心里,立即折返了方向,使出全部的力气往家跑去。 徐澜抬了抬戴在脸上的墨镜,又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地址:103栋1单元501。 这一栋栋老旧楼房长得都一个样,楼体上标着几栋楼的牌子也掉了,一路问了好些人才找到。 这小区挺破的,住惯了有电梯的高楼大厦,现在看着五层高的楼梯,就开始腰酸背痛。 但正是这个“旧”让她相中了这里。乘凉的老人,晾在防盗窗上的衣服,丁铃铃响的自行车……她想要的就是这份人情味。 费了半天劲爬到五楼,左右各一户人家,相同样式的门都闭着。看准了是左边那户,敲门道:“有人没?看房子的。” 这边还没听见动静,对面似乎传来了走动的声音。还没细想门就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老人,五六十的年纪,头发白了一半,皮肤刻着几道明显的沟壑,但看上去很有精气神。 “我是在xxx上和你说看房的那个,现在方便不?” “方便方便。” 老人很亲切,把门敞开请徐澜进来,领着她四处介绍。虽是笑容满面,但看上去也有几分不舍。 空间并不大,两室一厅略紧凑了些,但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通风、采光都很好。恰到好处的年代感,既不显得过于陈旧,又有种特别的韵味,完全是一处有生活气息的温馨的小家,能看出户主倾注了太多的感情。 她很满意,可以说有点过于满意了,疑惑地问:“怎么就要搬走?” 老人叹了口气,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孩儿父母都在外地打工,都是我一个人照顾她。现在上初中了,大城市教育好,是要跟着一道过去了。” 卧室的门半开着,床上躺着一个小孩,背对着她,看不清样貌。 她没对这番经历表态,只是认真巡视着整个房子,最后肯定自己想要搬进来,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搬走?” “还得十多天吧。闺女你能等不?” 她点了点头。回到这座县城,就是做足了久居的打算,暂时等一等也无所谓。 合同、租金都到时候谈,没什么好确认的了。本来就要这样离开,已经踏出了两步楼梯,可就在这时,对面那扇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影迅速地朝她扑过来,她一个不稳,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墨镜都掉到了地上。 “草,你他妈干啥?!” 她惊魂未定地抓着栏杆,心脏跳个不停,狠狠瞪着眼前那个小孩。 那小孩看起来比她还生气,也气势汹汹地盯着她,肩膀因为愤怒一颤一颤。 “就是你,你把她们赶跑!你不许住进来!你滚!我不欢迎你!” 说着还要把她往下推。 已经很久没人敢为难她了,还是这样一个刁钻的小孩。她一点好脸色也不给,拽住小孩的衣领把她扔出去,抬手就要打她,“哪里来的这么没家教的小孩?你家长呢?” 张婶见状赶紧插在她们中间,张瑶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拽着她不让她动。这里正闹得不可开交,楼下传来一阵急遽的脚步声,江为知一次踩三个台阶跑上来,冲到几人中间,把江为喜护在怀里。 “你干什么?” 徐澜终于冷静了下来,缕了缕被扯乱的头发,也发觉到自己的失态。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肩上背着吉他,正一脸防备地看着她,明显是那个死小孩的家长。但心上的气还是消下去一半,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不知道你们家这小孩想干什么,我来这里看房子,之前又不认识她,莫名其妙骂我还打我,我就想知道这到底什么意思?” “看房子?” “对啊,你们邻居这家,她们不是……” 江为知脑子嗡嗡地,再也听不进去。她来得匆忙,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只是以为江为喜被欺负了。现在来看,江为喜正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张婶和张瑶脸上的神情似有苦衷,一天以来的种种怪事,都找到了解释。 某样东西在心里慢慢撕裂,可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件事,向女人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把她管好,我替她给您道歉。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事。” “让她以后别这样了,不管对谁都不好。” 徐澜不想讹谁,本来就想让这个死小孩给她道歉,但看了看这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想是背后有着什么隐情,不想趟这滩浑水。 虽然有点遗憾,但还是做出了决定。 “我再考虑一下吧。” 她转身下楼,台阶上躺着她的墨镜,不耐烦地踢了一脚,没有捡起来就走了。 徐澜一走,江为喜也立即往屋里冲去,砰的一声把门合上。 江为知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身前那个已经走远了,身后这个也摆出不想和她交谈的架势,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张婶和她解释,她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始终嗡嗡响。 还是决定先去看看那个女人,让张婶帮忙照看江为喜,匆匆下楼追去。路过那副墨镜时停顿了一下,绕过它走了。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张婶已经进门了,张瑶靠着门站着,一脸憔悴,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女人,正在前面慢悠悠地走,偶尔停下来和路人问路。 “小姐,等一下!” 女人闻言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她,她连忙跑了过去。 短短几十分钟跑了好几次,现在体力也有点不支了,到她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艰难地说:“我,送您,出去吧。” 女人还算贴心,等她呼吸顺畅了才走,但也不和她说话。两个人走在一起,这才知道原来和王曼曦同行是那么的自在。 似乎偶尔有人停下来,往她们身上望。她以为是自己背着吉他的缘故,但按理说早该见怪不怪了,还是尴尬地紧了紧。 路程只有很短一段,眼看就要到门口了,江为知连忙说:“刚才真的对不起。我妹妹和她们感情很深,一下子搬走,她很难接受。但是,确实是她不对……” “好了好了,”女人不想追究这个话题,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 江为知揣测不清她的心情,但还是鼓足勇气开口:“我会和她说,她以后肯定不这样了。如果您想租那个房子,不要因为她困扰。” 这时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女人的脚步没有停留,临走前浅浅道了声谢。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江为知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来也打算回去了,但看了看手机,快到和思琪约定的时间了。 好烦啊。她无力地蹲在地上。无论是哪边都扯着她,明明她自己还困扰着,却还要替她们斡旋解决。 本来心里就乱,还被好几辆电动车按喇叭,怪她挡到了路。失神地移到了一边,往两边一直看,最后还是离开了小区。 忍不住思念起王曼曦,假如现在她在身边该有多好。等一会再给她发条消息,问她吃了没有吧。 她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没发觉自己和女人走了同一条路,并且她的速度更快,很快就追齐了女人。等到女人停下瞪着她,她才反应过来。这未免太凑巧了,看上去就像是在尾随。 “不,我没有……” 但女人的整张脸已经垮了下来,冷冷道:“你想干什么?用刚才的事威胁我吗?说吧,你想要什么,钱的话随便出。” 江为知原本还有些窘迫,但听不她的话脸色立马沉了下去,抛下一句“顺路而已”,就绕过她远远走了。 “喂,等一下。” 没想到女人追上了她,抓住了她的胳膊。脸上那种冷冰冰的神情已经褪去,变成了某种玩味。 第41页 她更厌烦了,本来就是为江为喜收拾烂摊子,既然无事发生,她也不想再无意义地应酬下去了。甩开胳膊就要走,女人却抓得更紧了,对她说:“你不认识我?” 她甚至有点想笑,再仔细看了一眼女人,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女人为什么会那样惊愕,反正她确定不认识女人,也没有认识的理由,抛下她继续往前走。 女人却跑几步追上了她,不依不挠道:“你真的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 女人瞄了一眼她的吉他,没有再说什么,但跟着她一起走了下去。 这次女人主动和她搭话:“你要去哪里?” 江为知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含糊地说:“咖啡馆。” “哈,大晚上喝咖啡?不过我也是要去咖啡馆。” 江为知又瞥了瞥她,悄无声息地加快脚步,但女人紧追不舍,还抓着她不放:“你是去xx街的那家咖啡馆吗?” 这下江为知停了下来,奇怪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个目的地诶。” “你去干嘛?” “怎么不说话?” “……见朋友。” “天啊。我也是去见朋友。” 江为知怀疑她是故意的,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不知道她怎么突然之间就缠上她了。 “你是学生吗?” “弹吉他的?” “弹多久了?” …… 女人问个不停,江为知实在是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认识一下嘛,看你有缘。” 甩是甩不掉,毕竟两个人一个目的地。她加快了脚步,一方面是能让女人跟着费劲,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思琪久等。等她们之间的事解决了,回家还有她好受的。 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家风格清新的店铺,走近了看正是思琪发给她那一家。长舒了一口气,得救了一样朝那里快步走去,终于不用去管在身后哼哧哈哧追她的女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思琪,坐在柜台前,似乎正在和老板说话。思琪也一眼就看向她——以及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她奇怪地转过身,那个女人停止了讲话,嬉皮笑脸的模样退去,瞪着两只眼睛,像被雷劈过一样。 再一扭头,思琪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在此说明一下,王曼曦并没有和男性发生实质性关系,也不会有详细的描写,职业设定是角色成长需要,但如果还是膈应的话我向你致歉sry 第23章 孤独 这是王曼曦去夜总会上班的第一天。三点下班回到家,反锁了厕所的门,伏在马桶上吐了第三次。肚子里的酒精全吐了出来,到最后只能干呕。 她无力地倒在地板上,高跟鞋踢掉了半只,紧身短裙的肩带解下,用镶着闪钻的布料擦了擦嘴。 她闭上眼睛,可眼前依然闪烁着花花绿绿的荧光,高分贝的音乐撞击着她的耳膜,把她拖回至那个混乱的世界。作呕感再次涌上喉咙,捏紧脖子才把它咽下去。 父亲在外面敲门,声音很轻,试探性地问她睡了没。 他以前可不会这样,她在心里嘲讽地想。但还是跪着爬到门前,没有把门打开。父亲也没让她开门,和她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就走了。身上常年弥漫的酒气,如今与她相比不值一提。 父亲怕她。她捂着嘴笑,心里得到一种病态的快乐。 一直以来都是她怕他,现在却是风水轮流转。多可笑啊,明明是他把她推进那个深坑,现在却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早点休息,不然还能怎样呢?明天还得继续上班。 踉踉跄跄地走进洗手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不让自己倒下去。镜子里倒映出的那个自己,额角的头发被汗液浸湿,粘腻腻地粘在额头上。花白的脸上流下几道黑痕,嘴唇处一片浓烈的红。 化妆台上陈列了一排五颜六色的化妆品,可是一眼望去没有卸妆水,挨个点了好几次,就是找不到。 撑在洗手台上的胳膊一直颤抖,她微笑、深呼吸,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可烦躁却不受控制地蔓延。 猛地抬起胳膊,把化妆台上的全部物品掀翻在地。各种液体糊在一起,上面泡着玻璃碎片。 反正都是些劣质化妆品,她不心疼。曾经用过的那些大牌化妆品早就用不起了。 她掰开水龙头,把水泼到脸上拼命地搓,享受那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抬头一看,镜中的自己脸花成一片,脏水顺着脸颊流下。泄气地倒在洗手台上,只是深呼吸,连哭都哭不出。 忘记自己是怎样回到床上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在心里恨自己,可还是打开了江为知的聊天框,发现她今天发了三条朋友圈。她没有点赞,想装成看不见,可最后还是给她发去消息:“你在吗” 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下一秒就想撤回,可根本无力抬起胳膊。反正这个时间,她也不会看到吧。想等着手机屏幕自己熄灭,可是出乎意料的,响起了一声短促的消息提醒音。 “我在” 她的心升到了最高处,再一路往下坠,反反复复地进行,却始终无法摔个粉碎。手指颤抖着点进“语音通话”,还没来得及挂断,那边立刻就接听了。 “小曦?” “你怎么还没睡?” 就是这个声音,她过于熟悉。夜夜都像梦魇一样缠绕在她耳边。可明明只是一天没有听到,却像是隔了半辈子。 她捂住嘴,勉强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反常:“你怎么也没睡?” “我……今天遇到了很多事。你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你那边还好吗?” “小曦?”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真的没什么吗?我……我早就想说,一直都是你照顾我,但你要是遇到什么事都和我讲,我虽然,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可以替你分担……” “给我讲讲你的事吧。” 她再也听不下去,把话题引到了江为知身上。江为知愣了一下,开始和她说:张瑶要搬走了,江为喜很伤心。奇怪的租客。本来和思琪约好的见面,但她突然跑了,怎么都联系不上…… 她静静听着,在眼前那片摆脱不了的光影中,浮现出江为知的脸,拼凑出她说每一句话时的表情,忽闪忽闪的眼睛,垂落到鼻尖上的发丝,薄薄的嘴唇翕动…… 她把手伸-进()(),开始揉-搓()()就像每一次和江为知打语音会做的那样。 可是这一次,眼前浮现的江为知的形象很快消失,只剩下那片光影,晃动在她眼前,如同一场持续性的爆炸。 她抚/弄自己的每一个部-位,拼命回想江为知的触感,可那仅发生在昨天的时刻,却业已遥远到唤不醒她的记忆。 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自己。那股横窜在她体内,难以启齿,可又是她唯一能感知自己存在的东西消失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被浓妆艳抹的尸体,放在灯光下展览,几百双眼睛如影随形。她的欢愉成为他们的欢愉,当她的欢愉枯萎,她仍被搁置在那里,仿佛不等她溃烂发脓,浑身爬满蛆虫,就改变不了她被烙印下的宿命。 她的脸埋进枕头,掩盖的不是呻-吟,而是哭泣。 “小曦,小曦?” 她再也无法忍受。面对江为知的问询没有作声,江为知一定以为她是睡着了,轻轻说了句“晚安”就没再作声。 她不知道江为知是何时睡的,可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个晚上也没睡着,等太阳再次洒在她身上,才知道白天到了。 手机上的语音通话持续了四个小时,电量变成了个位数。她揉了揉眼睛,按了挂断,愣了片刻才发去一条消息,然后翻了个身躺在床上,终于闭上眼睛。 “小知,我最近要出门,这几天都见不到你……等我回来了再找你【哭】” “我喜欢你” 她讨厌江为知。全都是江为知造成的错误,她要抹除关于江为知的一切。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等下午醒来打开手机,江为知发来几条消息,看都没看就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也许还得再伪装一下,不能做得这么决绝,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陪她表演,起码等明天再说吧。 时间并不紧迫,可不知怎么很快就要去上班了。面对卫生间的一地狼藉,她还是弯下腰收拾干净,随后换好新的裙子和妆面。 镜子中的那个自己没了昨日的狼狈,青涩又美艳动人,无论是谁见到都会惊叹。她知道她的全部价值就在这张年轻的漂亮脸蛋上,也知道他们需要她怎样的一个形象。就像面对那无数双豺狼虎豹的目光一样,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像个无邪的、胆怯的孩童,熟练到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是真的到了那里,困在细窄但狂热的包间内,她的笑又变成了勉强维持的体面。 第42页 经理把她叫出去训话。一开始是好言好语,要主动给客人灌醉,不要端架子板着脸,你知道潜规则是什么,到后来话中的意思就变成了要挟。 她微微颔首,双眸空洞无物。等训话结束抬起头,接触到的是炽烈的目光,直直地投射在她身上。 她抑制住了作呕感,扶着墙往包间走,两只脚都被高跟鞋磨得红肿。 捱过漫长的时间等到了下班,同事们三三两两挽着胳膊往外走,路过她时斜瞥了一眼,头凑在一起议论些什么。 以前也是在这个时间,她和江为知从酒吧下班,她骑着摩托车,后来是电动车,一路说说笑笑回家。 街上只剩几个坐在马路上的站街女,默然抽着烟,风也很冷,以前竟没意识到是如此寂寥。 她不想回家。临上班前,父亲鬼鬼祟祟地在她身边绕来绕去,最后终于还是向她搭话,让她把工资交出来。 只是想到他贪-婪又嫌弃的目光,肠胃里的酒精就再次往上涌。 家,那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她放任自己乱走,明知道这样不安全,可就算真的被伤害也无所谓。她想到死,似乎此刻自己就抱着某种死的决心。 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家关着的店前,招牌被拿掉了,里面黑洞洞不见底,看不出有什么修饰。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曾经的遇见酒吧。 门轻易就被推开,透出一股闷热的霉菌味。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去,在漆黑中摸索前行,走到某个位置时毫无预兆地停下,她怀疑这里就是自己曾经坐的地方。 桌椅不见了,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掏出一支烟,缭绕起一片烟雾在眼前。她自己就在其中迷失,漂泊无定。 “咳,咳……” 骤然听到声音,慌乱地站起来往后躲,打开手机电筒四下照,照到一条白色的裙裾上。 尖叫声还没发出,这本能的恐惧就被某种心情压了下来。她苦笑了一声,靠墙坐回地上。烟蒂掉在脚边,还燃着微弱的火光,她把它踩灭,周围又变成完全的漆黑。 她忘记了白裙来自哪个方向,只是束手就擒在原地,倒真希望有鬼出没把她杀死。 黑暗中时间仿佛静止。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串吱吱的声音向她靠近。她觉得那很熟悉,可又想不起来,等到停在她身边,终于能看清那人的脸。 惊慌贯穿她整颗心脏。第一反应是逃跑,可这极致的羞辱反而是她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东西。她没有动,更加松散地靠在墙上,两条胳膊放在腿上,感受着思琪针砭的目光。 思琪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穿成这样。该说是幸运吗,那目光中连惊奇都没有,更没有厌恶。过了许久思琪才淡淡地开口:“我猜到了。” 她的心隐隐作痛,但没有答话,听着思琪继续说下去:“抽烟对身体不好。” 终于没忍不住笑出声,连那点羞愧都笑没了,现在一颗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要笑?” 她本来不准备回答,但像是和自己对话一样开口:“我都活成这样了,需要的只是戒烟吗?” “你很痛苦。” “是吗?” “是。” “你真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呢。” “大部分而已。” “那你说说,你还能看出什么?” 思琪侧过头,俯瞰了她一眼。虽然王曼曦不是真的感兴趣,更像随口一说,但看起来精疲力尽,又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于是她像回答考试内容一样开口: “你很擅长伪装自己。一个性格开朗、心思细腻,有拯救者情结的女孩。你这种伪装至少也有好多年了,不然不会这么熟练。一开始我都被你骗过去了,只是感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来。 可是再完美的伪装也会有破绽。后来我发现,当你对着别人笑,在她们看不到的时候,你的笑会突然消失,然后马上恢复正常。那个‘突然’很短,但是再短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好多次都是这样,不是偶然。 你在看手机的时候,有时候脸上的表情也会突然变得不正常。你会把手机背过去,偷偷看江为知,再观察四周,等没人注意的时候才继续看,脸上的表情,用屈辱来说最合适。 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有秘密藏在身上。这个秘密需要你这么小心维护,肯定就是你的破绽。之前我还猜不到具体是什么,但现在知道了,所以并不意外。 我想你是刚去工作。你前两天刚和江为知过生日,我看到了。我知道你不想谈论江为知,那我就先不说了。 就算我不知道你们过生日,我也能看出来。你很痛苦,这种痛苦只有没有被完全同化,还对生活保持留恋的人才会有。 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个工作。我有一些猜测。一眼就能看出你是被迫的,你还是上学的年纪,能强迫你的只有你的父母。 一般母亲不会让女儿这样去做,至少我没有见到过。假设你父母离异,一般情况都是判给母亲。就算你被判给父亲吧,你母亲也是可以阻止的,或者说你会向她求救。这样看来她是死了。 那问题就出在你父亲身上。二婚,欠债,儿子……哪个都说得通。这样看你的原生家庭有问题,你现在的性格就很合理了。” “……很精彩。” 思琪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她一开始随意的样子消失了,可这揭露太直接,反而感觉不到痛。只是一种无奈,像是她活到现在全然没有意义。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奇怪。” “大家都这样说。” “你很讨厌,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你有暴力倾向吗?这个我还没有想到。你要听我分析吗,那得等一下。” “……不听。” “我说的太对,你不开心了。那我可以交换个秘密给你,这样就公平了。” “不感兴趣。” “那我也没办法了,你真想杀的话也可以,但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她并没打算杀死琪,一开始就没有,只是觉得对她说些废话,而她会认真思考很有趣。她恨她,也许很早就这样,但她不会像她一样分析清楚,只是知道这种感觉就足够了。所以她想伤害她。 “所以你知道你自己很烦人吗?”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讨厌我,但那是你们的问题。” “你这种人没朋友吧。” 这一次思琪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她奇怪地扭头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乏味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反常。她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刚准备再说一次,就听到思琪开口:“你也没有。” 带着苦涩的回味,她笑着开口:“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很多。我在学校人缘可好了,你知道吗?” “那不叫朋友。” “我不需要你这种人告诉我什么叫朋友。” “好。” 她觉得好无聊,那种恶意的捉弄消失了。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伤害不到思琪,只会让她看起来很可悲。思琪肯定正在心里给她定罪呢吧。刚想再点一支烟,但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知道这么多事情,你真的快乐吗?” “我不需要快乐。” 她不说话,思琪也没有说,两个人在黑暗中静坐在一起,偶尔门外吱呀一声,很快归为沉寂。这样久了,心里生起一种凄凉。 她突然觉得思琪不讨厌了。其实思琪本质和她是一种人,她们都很孤独,不然也不会在此相遇。 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思琪为什么在这里出现,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没地方可以去。” “为什么?” “躲人。” “哈?到底什么奇葩?居然还能让你躲。” 她以为思琪不会回答,很难再忍受这种压抑的环境,刚准备走,思琪却突然开口:“徐澜,现在叫徐舒词。我们之前认识,现在她回来了,我不想见她。” 王曼曦震惊地坐回地上,愣了半晌才继续问:“就是那个唱歌的徐舒词?” “不然还有谁?” “你们……你们居然认识?” “我说了,你不要重复。” “那你们,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想见她?” “这就是第二个秘密了,我不会告诉你。” 这才想到思琪提出的交换秘密这件事,怪不得会告诉她。 虽然这件事对她冲击很大,说不定还可以交给记者,但也没能真的提起兴趣。 今晚她和思琪聊了很久,但以后再也不会见了,她不需要去关注这种无关的事。 扶着墙站起来,这次真的要走。推开那道熟悉的门,夜风吹动她的发丝,身后那令她讨厌的声音却还没有结束:“你什么时候去找江为知?” 她的指甲嵌进肉里,没有回头,冷冷地开口:“我永远不会去找她。我讨厌她,我们结束了。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第43页 “你在骗自己。” “你迟早会去找她的。” 她扔掉了被掰断的指甲,强忍住理论的欲-望。没有必要去解释这样无可置疑的事。 她把门狠狠摔上,之前那几个站街女已经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独自走在夜色里,走过一盏盏路灯,肿痛的脚下是她被拉长的影子。 第24章 生长痛 打包了两份盒饭,江为知拎着回家,故意走得很慢。 她不想回家。她实在太累了。 这一周的时间过去,江为喜每天都在闹别扭,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谁都不见,能见到就是在发疯砸东西。 在这件事中,除了江为喜,最伤心的就是张瑶了。张瑶没有停止弥补,可每一次都被恶语相向,甚至起了肢体冲突,两个人之间闹得更僵。 张瑶转而求助于她,她看着张瑶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想辜负她的期待,可同样无能为力。 她要安抚江为喜的情绪,还要承担良心上对张瑶和张婶的亏欠,每天处理家里这点事就累得焦头烂额。 王曼曦一直没有回来。她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 王曼曦似乎很忙,晚上不再打语音,发消息也总是隔很长时间才回。她不好意思再去骚扰她,只能把这点事都憋在心里。 她能理解江为喜的心情,也知道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她造成的,可即便这样,仍然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甚至在心里暗自期待张瑶还是快点离开吧。 当然不会真的这样想,如果可以的话她会让张瑶永远留下。起码从现实上考虑,张婶张瑶离开后,江为喜上学又成了一个问题,她抽不出那么多时间照顾她。 不知不觉间暑假过去了快有一半,本想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夏天,可现实连一个月的时间都不舍得给。 她不像江为喜和她们感情深,但恩情的重量同样不容忽视。抛开这些不说,认识的时间久了,也会产生类似亲情的感情。 所以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同样泛起一层淡淡的忧伤。淡到不能算悲伤,但就像雾气一样,哪怕抹掉了仍然湿漉漉的。 这时对江为喜的埋怨就会消失殆尽。她知道这种感觉同样存在于江为喜心里,比起她是一场汹涌的暴雨。 已经走到了单元楼下,远远看到在健身器材中间,张瑶站在扭腰器上,放开双手转来转去。 好多次都是这样。张瑶只剩下一个人,落寞地在外游荡,什么也不做。 张瑶瘦了很多,看起来至少也有十几斤,现在就像一张即将随风飘逝的纸片。 她朝张瑶走去,停在她身边。张瑶停了下来,呆呆地站在上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省去了无意义的寒暄。 她很想安慰张瑶,可也只有那几句话可说,一点用处也起不到,说的和听的都烦了,没必要再继续下去。 “我还有一周就要走了。” 张瑶的嗓音哑了很多。经过了伤心欲绝的时期。现在反而麻木了,平淡地陈述一件事,听不出感情的波动。她的心随之紧了一下,回应道:“是吗……” “她是不是永远不会和我说话了?” “我再和她说,她会心软的。” “没有用。” 她想否认,可她们都心知肚明。旁边的器材被别的小孩占了,踩踏着摇来摇去。她们认识张瑶,朝她拥过来,问她怎么闷闷不乐的,身边那个女孩怎么不见了。 张瑶勉强应付着她们,当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谈话也很难进行下去。 “小知姐,辛苦你了。” 张瑶先一个离开,等看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江为知才跟了上去。 江为喜今天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江为知站在卧室门外,叫了半天才把她叫出来吃饭。 江为喜没有看她就坐到餐桌上,头发凌乱,眼眶还是红的。她同样消瘦了,每次吃饭只吃一点,有时候不吃。 门外传来对面开关门的声音,江为知心里一紧,看到江为喜虽是愣了一下,但没有摔下筷子走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也许江为喜慢慢能接受了。这两天她没和江为喜谈话,但感觉是时候试探一下了。 “从刘姐厨房买的,吃得惯吗?” 点了点头。 “明天有想吃的不,还是我给你做?” 摇了摇头。 她却越听越开心,起码江为喜能听完她说话,给出反应,不像以前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发飙。 “一会先不要关门,我这两天都没写笔记,好不好?” 点了点头。 江为喜放下筷子,还是只吃一点就吃饱了。按照答应的坐到沙发上,直直地看着前方。她盯着饭碗,也没什么胃口,但这样分坐两地,反而令谈话更容易进行下去。 “我们一会出去走走吗?” 余光瞥见江为喜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一说出来就后悔了。这两天一直在搜如何沟通,但还是踩了雷区。果然江为喜听不下去了,扭头就往卧室走。她追了上去,拽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了?” 一旦说出狠心的话反而刹不住车。江为喜低着头,不停地发抖,可她的心却软不下来。她实在受够这种日子了。哪怕过程残酷了些,她还是要把所有积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我知道你很伤心,但这样下去有什么用?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还让大家都担心你。她们是走了,但不是不爱你了。张瑶说了,只要有时间就回来找你,你们还和以前一样是最好的朋友。” 江为喜颤抖得越来越严重。她也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改口道:“我陪着你,慢慢走出来好不好?你还能认识新的朋友,我们小喜性格那么好……” “你有资格这么说吗?”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刹那。 就是因为过于了解对方,才知道什么话最伤人。但这道击伤太正中要害,反而感觉不到疼。倒像是打赢了一个赌:她们竭力装作没有发生,可总有一天会抛出来,置对方于死地。 江为喜眼里的仇恨很快化为愧疚,可是又不好道歉,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落下,最后猛地站起来,往屋里冲。 她立刻追了上去,把江为喜抱在怀里。疼痛一点点在她心中浮起,而她所能说的也只有“对不起”。 “放开我!” 江为喜在她怀里挣扎,对着她拳打脚踢,像只濒死反抗的野兽。她默默承受着,身体和心一起泡在枪林弹雨中,迟迟没有结束。 这让她想到当时母亲自杀,她也是这样抱着江为喜。当时的她也是第一次遇到那样晴天霹雳的时候,明明自己也想崩溃大哭,可还是要安慰江为喜,装成那个坚强的大人。 坚强的大人,她扮演这个角色已经很久了,可有时候仍然孤立无助。没有人真的教过她大人要怎么做,只能通过生活经验一点点获得,可有时候,比如说现在,仍然被打回到那个刚上高中的时候,面对一潭死水的生活,举目无望。 王曼曦。她想到了王曼曦,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获得几分安宁。 她和王曼曦好久没有见了。等这个夏天结束,她们还能有多少日子相见?等到更远……她是否也会像现在的江为喜一样难过? 渐渐的,江为喜的力气弱了下去,一阵咳嗽之后停止了叫喊。她递给她水和卫生纸,拍着她的后背,终于稳定住了她的情绪。 “我、我不要、她……” 江为喜哽咽着说话。 “我不要她,我也不要你,你们都是、叛徒!你们只会、抛弃我,我不会原谅你们……!” 江为喜想把话说重些,可带着哭腔,又说得断断续续,听起来只是很委屈。 “我们都爱你……” “那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她叹了口气,学着大人的口吻说:“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生活里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事情,哪怕是个大人,也身不由己,更何况她是个孩子。” “可我就是想要和她在一起啊,我不管,我就是想和她在一起。为什么活着要这么复杂啊?” “你们就算分开了,也是彼此……”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一个月见一次怎么可能和每天都见面一样?” “但是你们,拥有的过去很美好。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拥有了,就很幸运了。” “那我宁愿从来不认识她。” “你早晚会习惯的。” “我习惯不了。我一辈子都会想她,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但成长就是这样……我也是过来人。你就是会认识很多人,再和她们分开,没有谁会一辈子不分开。但在每一段关系中,你都学到一些东西,成为更好的人,你会变得更加成熟…温柔…坦荡。” “那我不要成长。”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已经把背诵的安慰话术全都说完了,可对江为喜一点用处都没有。只能叹了口气,把江为喜抱回床上。江为喜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哭不闹了,像是一具麻木的死尸。 第44页 她替她盖好被子,把水杯递到床边,迈了两步就到门口。正准备关门,江为喜突然开口,不知是在对谁说:“难道你就喜欢成长吗?你真的能适应吗?和喜欢的人分开不会难过吗?如果成长是这样,那一点都不对吧。为什么我们都不得不做这件不对的事?” 她愣了愣,什么也没说就关上门,怅然地坐回沙发上。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只有钟表规律地响着,她抱着自己,也像抱着一具麻木的死尸。 江为喜说的话震荡在她耳边。她喃喃地背诵那些安慰的话语,这次用来安慰自己,可同样一点用处都起不到。从一开始就没能说服她,她却还要虚伪地向江为喜说教。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你太幼稚了,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 只有这些是真心想说的,好几次就要脱口而出。她没有用这些伤害江为喜,现在却居高临下地用这些审判自己,把自己的软弱否决掉。 可是这些就真的对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让理性取代感性,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不能幼稚、不能任性? 她也有爱的人,她也不想分离,她也刚刚十九岁,哪里知道什么是成长? 她不想和王曼曦分开。 她打开微信,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中午她问王曼曦吃了没有,王曼曦还没有回复她。 好多次有话想要倾诉,打开的都是这样冷淡的界面,心就被揪了一下,但还是告诉自己,王曼曦是真的有事情要忙,没有别的原因。 可现在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她明明一直都知道,王曼曦就是在冷暴力她,故意不回消息。 为什么要这样?王曼曦也要离开她吗? 她们不是刚刚确立关系吗?给她注册的账号,在生日给她录制的视频,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点开王曼曦的朋友圈。不同于她每天好多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王曼曦的页面很干净,上一条还是“艳火”。在她生日那几天,没有发布任何一条。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是王曼曦的之一,但连这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觉得好委屈,而她的委屈更加幼稚也无人可以发泄。打了好几段文字都删掉了,一直盯着屏幕,希望能发点什么过来,可是什么也没有。 最后一点希望也粉碎了。她拿起吉他出门,没有目的地彷徨在街道上,最后还是走到了王曼曦家门口。 她恍然大悟。也许王曼曦根本就没走,只是找个借口不见她。想至此处又多了几分愤怒,如果不想要她就直说,何必找那么多借口? 她走近了敲门,也不管这个时间是不是太晚,又是否会遇到上一次的不愉快。她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她不想再苦苦等下去。 敲了半天没人应答,也确实一盏灯也没亮。她想或许真是自己疑神疑鬼,可心里并没得到安慰,反而更加无力。 转身往街上走,比来时更加彷徨,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可就在拐弯的时候和王曼曦撞了个满怀。 她错愕地看着王曼曦,王曼曦也错愕地看着她。她还没搞不懂发生了什么,王曼曦就扑进了她怀里。 第25章 孤星 “小曦?” 王曼曦将她紧紧抱住,力气大到她的骨头都要断折,看上去更像是她把王曼曦抛弃了,原本的质问不得不憋了回去。 “你还好吗?怎么了?” 王曼曦不说话,在她怀里低低啜泣。哪怕她实在厌倦了担任安慰人的角色,但还是拍着她的后背,不断对她说“我在”。 没有用很久,王曼曦停止了哭泣,从她怀里钻出来,妆容模糊的脸上一派轻松的样子。王曼曦没有看她,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套,站到她身后,示意她往前走。 她站回王曼曦身边,王曼曦似乎躲闪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要求她走在前面。 她实在捉摸不清王曼曦的态度,只能稀里糊涂地照做。 王曼曦走起来声音很低,有时她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身边,那栀子花的香气也很淡,被酒气遮盖住。只有脚下的影子还在她身后回荡,穿了高跟鞋,现在比她还高一些,瘦条条的,像条鬼魂。 等到了卧室,王曼曦钻进洗手间,让她在外面等一会。她倚窗站着,透过窗帘往外看,对面的人家闭着门窗,天上只有零散的几颗星星,她的思绪也在其中漂浮。 王曼曦出来的动静同样很轻,她一回头,才发现她站在身后,不知站了多久。与方才相比,妆卸掉了,头发披散下来,衣服也换回了睡衣。 房间没有开灯,王曼曦孤零零地杵在那里,一半身影被黑暗吞没,另一半被苍白的月亮照亮,有种不真实的诡丽。她的心里不知为何,惊起一阵悲哀。 “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她不解地点了点头,尚未真的思考清这句话的意思,王曼曦就靠在她身上,把舌头shen到她嘴里。双手抚mo着她的身/体,深印声从唇齿间传出。 她过于熟悉也过于渴-望这份体温和气味,不自觉地跟着回/应,把王曼曦ya到了墙上,主动地吻着她。 可一旦跨越了生物本能的那个阶段,兴致就一点点消耗,两幅躯体冷冰冰地抱在一起,全凭肢体记忆进行,神思飘到了别的地方。 王曼曦把她推开,惶惑地看着她,问道:“你不喜欢吗?” “啊…没有……” 她回过神来,王曼曦就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相隔毫米,眼眸中倒映着彼此的眼睛,嘴角还流着混合在一起的唾液。 一切都鲜明地标志着她们之于彼此的存在,可她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这种陌生。 “我只是想,我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我不想一见面就做这种事……” 王曼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绕过她坐回床边,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她不知道她是否误解了她的意思,挨着她坐下,笨嘴笨舌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最后只能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嘴角。 王曼曦看向她,眼神中满是意外,当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后,又急忙避开。好像这个举动对她们来说更为亲密,各自红着脸,在黑暗中把呼吸静下来。 这还是她们自做-爱以后第一次见面,又隔了太多谜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今天,天气,挺好的。” 憋了半天,才说出这样一句尬掉大牙的话。她自己都有点想笑,但王曼曦没有笑,而是把窗帘的缝隙拉开些,真的观察起窗外。 “还有星星。” 王曼曦看得很认真,一双浅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星光。她跟着一同望去,大概与小时候记忆中的星空不同,稀疏得有点可怜,可或许正是这样,才显出在那浩渺的夜空里,闪耀得有多么深刻。 “那个是我们。” 她顺着王曼曦手指的方向望去,轻易就看到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孤独地一并淹没在夜色里,不知下次出现会等到什么时候。 肩膀落下某处重量,扭头一看王曼曦靠在她肩上,握住了她的手。 整个夜晚以来的颠簸终于有了着落。那手心的温度,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的东西。 “今天晚上不要走好不好?” 王曼曦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祈求。她想到了江为喜,但还是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门口的吉他上,开口说:“我这几天,有在发视频,你看到了吗?” “啊…嗯,我看到了。” 她轻轻推开王曼曦,跑几步把吉他抱过来,在王曼曦不解的目光打开琴盒,把吉他抱在怀里。“你给我的琴弦,我还没有换,我,我想……” 她咬紧了嘴唇,没有把话说去,流畅地更换起琴弦,瘦削的双手照出黑色的影。 余光中王曼曦昏昏沉沉地盯着她的动作,打了好几个盹。她加快了动作,将拆卸下的琴弦在手中绕成一个圆,被扎了好几次也没做声,终于绕完固定住,攥在手心里,鼓足勇气递到王曼曦手边。 “以后,我会送你更好的……” 她不敢抬头看王曼曦,等了半天也没有动静,以为是她不喜欢,但一抬眼,就看见王曼曦拿在手里,微张着嘴,眼神中满是惊喜的错愕。她舒了一口气,疲乏地倒在床上,看着王曼曦把戒指套在手上,借着月光反复观赏,眼角处似有泪光。 王曼曦跌进她怀里,和她在床上打着滚。最后两个人拥抱着躺在一起。一切都恰到好处。入睡前看着窗外那两颗星星,还在闪闪地亮着。 她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醒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王曼曦,抱着腿靠在床上,看起来同样懵懵懂懂。 她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串不认识的数字,对面传来的声音却有点耳熟:“嗨,小妹妹,早上好~” “?你是谁?” 她皱着眉头坐了起来,王曼曦也好奇地看过来。 “我们见过的呀,你猜一猜,我声音这么有辨识度,你不会真不记得吧。” “你快说。” 第45页 “哎呀,真没意思。好吧,我就是那天看房子的那个美女,后来和你一起去咖啡馆,你想起来没?” 她想起来了,神经立刻绷紧,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你想干什么?” “别这样嘛,我又不是坏人,只是想你了——诶诶,你别挂。好啦,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那天在咖啡店见到的那个人,你一定也认识她吧?” “……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最近有联系到她吗?”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你别这样了好不好,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万一她出事了怎么办?” 她心里一紧。原本对女人抱着敌意,不想和她交流,但自从那次逃跑之后,确实一直没有思琪的消息,给她发消息不回。 这样的情况发生太多次了,她并不担心思琪的安全,况且每次她发视频,思琪都会点赞评论(诸如几个鼓掌的表情包),且是最早的一个。 可是细想一下,她仍对思琪一无所知。但现在竟横空出现一个和思琪认识的人,说不好奇是假的。 王曼曦握住了她的手,向她做了一个探究的表情,那只手上还戴着她编织的戒指,轻轻地硌在她手背上。 一觉醒来的不愉快全部消失,和王曼曦相视一笑,对女人的态度也温和了下去。 “我们可以说一下。” “这才乖嘛。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面说,我请你吃顿晚餐哦——你拒绝也没用,反正我知道你家地址——七点见,么么哒。” 挂下电话之后,她就对王曼曦复述了一遍,连带着之前和女人发生的事。王曼曦越听脸色越不对劲,最后恍然大悟一样,抓着她的胳膊问:“你是说,你刚才在和徐舒词打电话??” 她愣了一下,勉勉强强想起来徐舒词是谁,仍然一头雾水的,表示她也不知道。 “你、你不是见过她吗?那可是徐舒词啊,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哎呀,你等等,我给你找。” 看着搜索出来的徐舒词的图片,她才知道,原来那个租张婶家房子,和她妹妹打架,骚扰她,和思琪认识的女人,就是那个著名的创作歌手徐舒词。 这世界疯了吧?!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之前见过……呃没什么,反正我也挺好奇的。” 听王曼曦这样一说,起码两个人晚上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她欣喜地答应下来。 王曼曦没有和她一起去上班,但把她送到了门口,两个人靠在门口的石柱上,迟迟不肯分开。 “哎呀!” 她想打自己几巴掌,居然到了现在才想起来江为喜,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眼见时间不多了,急得晕头转向,王曼曦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我替你去看看吧。你把,钥匙给我,可以吗?” 她一点犹豫都没有,拿出钥匙交到王曼曦手心。看着自家钥匙握在王曼曦手里,心中偷偷地扬起一阵幸福。 但真的没有时间耽误了,她连吉他都没有拿,王曼曦说帮她带回家。她习惯性地想要拒绝,但现在竟觉得不是不可以。 两手空空往外跑,回头还能看见王曼曦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容,于是心里也不会空落落。 可就在拐弯的时候,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仿佛看到它停在了王曼曦家门口,但已经没有时间看清。 这一天过得并不煎熬,大概是她这几天以来最轻松的一次。王曼曦很快就发消息过来,说江为喜一切都好,她帮她买了午餐和晚餐,还陪她看了一部电影。 像从前一样,没到下班的时候,王曼曦就到店等着她,不过没有骑电动车,好像她没有回家。 李澄知道张婶家搬家的事,这几天又把她下班的时间提前了。这次看到那个久违的女孩出现,又催她快点走,两个人赶紧放松去玩。 所以即使只靠步行,两人也按时到了约定地点。可徐舒词耽误了半个小时才姗姗来迟,不慌不忙地坐到两人对面,一句道歉也没有,直接拿起菜单点餐,也不问她们的口味,自顾自地勾选了一大堆。等服务员走了,立刻开口:“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吧。” 哪怕知道她是明星,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江为知也不会卑躬屈膝到被她牵着鼻子走。这个白天她已经思考清楚,冷静道:“徐女士,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立场,不能透露别的。” “啊?”徐舒词把墨镜摘下来,玩味地上下打量着她,其中还有几分失望。 “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还觉得我能害你不成?我花钱买总行了吧。” 江为知脸上闪过显而易见的厌恶。王曼曦连忙握住了她的手,对徐舒词开口:“徐小姐,我喜欢你好久了,是你的忠实粉丝!你给我签个名好不好?就签在这个手机壳上。” 徐舒词看都没看就接过,像变魔术一样变出只笔,洋洋洒洒签下了三个大字。把手机递过去时才抬眼看了看,立刻笑得更灿烂了:“这个小妹妹又是谁?长得好漂亮呀。” 空气中酝酿着一股火药味。她观察了一下,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哪怕再不要脸也还是不好意思地道歉:“哎呀,我瞎说的,真没有别的意思。” 王曼曦并没有在意,对她一顿天花乱坠的吹捧,之后不忘记说:“但既然是您找我们谈话,那么您来开头好不好?” 徐舒词很受用,欣然地同意了。这时服务员端来一壶茶,她接过一杯,咽下肚后长吁一口气,开始她的讲述。 “你们知道,我也是在连城长大的。琪琪……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时候,她的腿还是健康的,性格也没有这么怪,反而……很好,大家都说她是小太阳。 我们两个组建了乐队,电子风格,现在大概已经搜不到了,不过当时,也小有名气呢。我们去各地巡演,走到哪里玩到哪里。后来,她的腿出事了,没有办法再继续事业,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这么多年,我都在外面,一直没有机会回来。我想和她重归于好,她不肯见我,怎么都联系不到。 哦对,那天那个,咖啡店的老板,也是我们两个的朋友,连她也联系不到琪琪。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但是如果有办法的话,帮我联系一下她吧,我是真心想要见她。” 原本一直在她手里转动的茶杯停下,她的谈话宣告终结。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在思考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表态。 徐舒词不着急,继续问:“我那天看到你拿着吉他,你们也是因为这个认识的吧?怎么,你们也组乐队了吗?” 江为知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话接到她嘴边,不得不开口:“我在酒吧兼职,遇到的她,也算半个乐队吧。现在酒吧倒闭了。嗯……就是这样。” “什么时候倒闭的?” 徐舒词改掉懒懒散散的样子,问得很迅速。江为知思考了一下,如实回答道:“有半个月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有联系?” 出于不信任,江为知刻意略去了作曲的部分,但一下子就被徐舒词捕捉到,于是不得不交代出来。 “哦,是吗?” 徐舒词重又端起茶杯,拿在手里来回把玩。她还在对着江为知笑,但眼中已没有笑意。 “看来你很有才华呢——你要死吗?!” 原本笑眯眯的一张脸迅速沉下去,怒目瞪向不小心碰到她的服务员,语气中的暴怒令在场几个人都是一寒。 年轻的服务员吓得哆哆嗦嗦,不断鞠躬给她道歉。她很快就平和下来,像哄小孩一样安抚她,递给她小费。服务员没有收,战战兢兢地走开了。 她回过头,耸了耸肩,又变成那副阳光灿烂的样子,像是无事发生过:“哎呀,一个小意外,我们说到哪里了?” 江为知和王曼曦看得目瞪口呆,彼此交流了一下眼神,体会到了对方的意思,由王曼曦开口:“徐小姐,我有个小小的疑惑,你和思琪的关系,嗯变成了这样,你们之间是还发生了什么吗?” “这和你无关吧。” 这句话的语气很冷,有一秒徐舒词的脸色也冷了下去,短到像一场错觉,很快她就笑着补充道:“这个嘛……比较私密了,和我们要谈的事情,也没有关系吧。不过你要是想听,我也可以告诉你呢。” 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们不至于去犯这个傻。原本心中保留的那些疑问,看来徐舒词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们无法信任徐舒词这个人。她很可怕。 徐舒词没有在意,拿着筷子不停地夹菜,招呼着她们一起吃,开始给她们讲她的事业过程——时间线定格在和思琪分道扬镳之后,如何走到的今天。整个谈话的后半场,全是她在自述。 后来徐舒词接了好几个电话,委屈着脸对她们说:“我太忙了,现在就得走了。我的话你仔细考虑一下哦,当然会有回报的,你随便讲,我很喜欢给有才华的新人机会呢。” 第46页 送给她们两个飞吻,拎起包到柜台结完帐就走了。 留在原地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她们没有心情再吃下去,于是也离开了。 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不必去说,她们的感受也是一致的。 “我们怎么办,要替她带话吗?” 这个现实的问题令她们都是头疼,最后达成共识,先去找一趟咖啡店的老板,再多了解一些事情,至于后来的,能联系上思琪再说。 不知不觉就把路走完了。面对面站在分岔路口,迟迟没有人先告别。 就在这时,江为知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等看到上面的名字时,心里顿时闪过一阵不详的预感。 她紧张地接听电话,对面传来张瑶急切的声音:“小知姐,江为喜不见了!” 第26章 如果她是个连环杀手 手机从江为知手里脱落。她僵在原地,全身血液涌上大脑,淹没她全部的神智。仅凭本能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一路上与无数辆电动车擦身而过,蹭出好几块伤,终于气息奄奄地到了家。 门敞开着,客厅里只有张瑶一个人。那盏老旧的灯近日来愈发破损,忽闪着黯淡的白光,电风扇也没有开,一身热汗蒸发在闷热的空气里,烘得她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朝张瑶走去,跪倒在她身前,急迫地想要说话,可哆嗦的嘴只能发出剧烈的喘气。 最好的朋友失踪了,还要一个人留在客厅,张瑶本就惊慌无助,看到江为知来了,满腔委屈再也忍受不住,抱住江为知就是号啕大哭。 “小知姐,怎么办,怎么办啊。” 江为知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时刻,但这只会使她更为烦躁,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停止哭泣,恰在这时王曼曦出现在门口。 王曼曦一直追在她身后跑,跟不上她的速度,到现在才终于抵达。江为知当时来不及解释就跑了,把王曼曦忘在了一边,现在看见她出现,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王曼曦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她们现在的样子,也能猜出个大概。 她走到两人身边,把张瑶抱在怀里,低声安抚着她。两人平时总是打打闹闹,现在却有了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江为知顾不上这些。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抓住张瑶连珠炮般询问:“发生什么事了?有多久了?张婶在哪里?” 张瑶虽然还在哭,但还是能组织语言回答她:“姥姥来看喜子,家里没人,打电话也不接。现在她出去找了,让我在这里等你。” 听她这样说,江为知还是不死心地想打电话过去,可浑身上下摸遍也摸不到手机。王曼曦见状连忙递给她,她迅速接过来,也没有想手机为什么会在王曼曦手里。 屏幕上多了一道大裂痕,没有影响正常使用,她也就没有发现。颤抖的手指滑行在凹凸不平的屏幕上,每掠过一串号码,就险些拨打过去。终于找到了“妹妹”那个词条。不出所料无人接听,连续打了三遍都是这样。 “小知姐,我们要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报警,赌场,公园……她扶着额头,在阳台上来回踱步,一个个方案在她头脑中飞驰而过,本就晕眩的头更加昏沉,只有靠窗外的空气才让自己不至晕倒。 张瑶已经调理好了。王曼曦放开她,走到江为知身边,但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此时的她对江为知毫无作用。 突然,江为知毫无预警地望向她。她站直了身子,刚想说些什么,江为知就迅速朝她走来,走到她身后,停在那个房间门前。 自从发生了进医院那件事,为了让她们安心,江为知把房间上锁,一次也没靠近过。 如今门还紧紧地关着,她呆呆地望着,心中浮现一个想法。 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江为喜跳河的可能性都比在里面的可能性大,但还是问:“里面看过了吗?” 张瑶同样难以置信,和她一同望过去,重重摇了摇头,似乎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这个可能更明确,却更令她心慌,她走进江为喜卧室找钥匙。杂乱的书桌上叠满了东西,她忘记放在了哪里,越是心急越是翻不出来。一不小心把什么碰翻在地,看都没有看一眼。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笔记本,从里面掉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王曼曦原本站在门口,看到之后就帮她捡了起来。 即使不想去看,但还是难免看到了一些内容。一抬头就看到江为知盯着她,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江为知没有说什么,放到了一边。 再找下去也没有用,江为知认清了现实。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直视着前方。 在她翻找钥匙的时候,张瑶趴在那扇门前,又是敲门又是呼叫,但没得到一点回应。 她走到张瑶身边,头轻轻地靠在门扉上,倾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的只有沉寂。可直觉告诉她,江为喜就在里面。 “小喜,出来好不好?没事的。” 说了半天,江为喜也没有应答。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后倒退两步。她看向王曼曦,无法再不注意到她,正笔直地站在她身后,满脸写着担忧。 没有办法的。 她回过头,把张瑶拉走,不知对谁轻轻说了句“不要害怕。” 轰的一声,门被她用半个身体撞开。惯性使她差点跌倒在地,还好王曼曦及时扶住了她。 客厅的光倾进这个封闭的房间,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就在那片干涸的血泊中央,江为喜抱膝蹲坐在地,哪怕是开门的巨大动静也没惊动她,依然像块龟壳一样纹丝不动。 抱着全身疼痛的骨头,江为知扑到她面前。江为喜的神情虽是像死了一样,但的确是一个活人,身上也没有受伤。 她总算松了口气。支撑她的那股力气耗尽,她躺在江为喜身边,痛到没有力气动。 只是这几秒的功夫,张瑶就跑了过来,抱着江为喜又哭又闹。江为喜推开她。她这次铁了心缠着江为喜不放,两个人不停地争执,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没有原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你怎么说都没有用。我喜欢你,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我永远不会和别人更好。然后我们又见不到。最好又有什么用。你从什么时候就知道了,一直瞒我到现在。你是个叛徒,你明明和我说过一辈子不离开。我也不想离开,我讨厌我爸爸妈妈,我只喜欢你们…… 她只是听着,这些声音变得很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在她半阖的眼前,屋里屋外失去界限,只有一片茫茫的黯然。光线随着距离渐趋微弱,停在门槛的那条线上,就在王曼曦的脚边。 王曼曦站在那里,分隔出两个世界,成为界限本身,身影显得那样明亮。那是她现在唯一可以感受到的事物。 后来的事,她也记不清了,闹哄哄的,来的来走的走。最后只剩下她和王曼曦两个人,滞留在这个房间。门合上了,陷入一片黑暗。 她们并肩躺在木头硬板的床上,裸露的腿上扎满了绒刺,头底下也是硬邦邦的。 她不知道这样待了有多久,睡过一觉也未可知。她的意识模糊了那么久,现在身处这片寂静的黑暗里,反而变得无比清晰。 这清晰向她揭示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希望它发生吗?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她无法阻止。在打开门的一刹那,比这还要早的,在捡到笔记本的一刹那,或许可以一直追溯到她们重逢的那一刻。 她对当时的事情仍然不甚清楚。她清楚那是一个偶然,再晚一分钟,再晚一天,她都不会遇到王曼曦。可是自从那个偶然之后,一切都没有回头路了,一步一步,她们必然会走到这一天。 她闭上眼,和睁开眼是同样的黑暗,但全部的感官都敏锐了起来。她听着自己紧张的呼吸,像是事先排演过无数次一样开口:“我妈妈就是在这里死的。” 王曼曦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不是个好人。” 沉默。在这沉默中,她的心跳一点点加速,完全失去了节奏,下一句话再也说不出口。 就在她要重新缩回去的那一刻,王曼曦问道:“然后呢?” 像是并不感到新奇。她顿了顿,千言万语又回到了嘴边。 “我是个很坏的人。” “为什么这样说?” “我……” 这一次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沉默给了她安全感,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主动打破,直到王曼曦握住了她的手,在中指的位置戴着她编织的戒指,沉重地硌在她的手背上。 她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说出的话也一直颤抖:“我进过少管所。” “我之前,给江为喜造谣,害她被霸凌,从此以后,她的性格就变了。” 她在等,等王曼曦把手抽回,用嫌恶的眼光看她。可王曼曦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说话。她甚至怀疑她睡着了,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可她不敢去看。 第47页 “谢谢你能和我说这些。” 一时间无措起来。她预想了很多个答案,但没有想到王曼曦会这样说。 “你没别的想说的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你不会讨厌我吗?”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我这么恶劣。” 王曼曦嘀咕了一下,笑道:“那我就是喜欢上了一个坏蛋吧。” 手上的力气加紧,她被王曼曦拽过来,面朝面躺在一起。那张她现在最不敢去看的面孔就在眼前,清晰到不容置疑,无从躲避。她注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整个灵魂深陷其中,被吞噬得尸骨无存,明明胆怯到心痛还是移不开眼睛。 抱着自毁一样的心情,她想从中寻找到厌恶,可是一丝一毫也没有,那究竟该说是失望还是满意? “你一直都因为这个耿耿于怀吗?” 她点了点头。 “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她低下眼睛,摇了摇头,其实她们都知道原因。 王曼曦伸出手,放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 “但我们小知,并不真的是坏蛋吧。” 她的心一晃,甚至为这句话生起气,“怎么不是?” “因为……” 王曼曦向她凑近,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她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就像两个人也要融为一体。 “如果你真的那么坏,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既然你一直想着这件事,你还一直想要弥补,那就说明你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坏呀。” “我……弥补不了,我把江为喜的一辈子都给毁了……如果不是我,她现在也不会这么激烈。” “我没有资格替她说什么,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没人能像你这样,她早晚会知道你有多爱她,难道你要困一辈子吗?” 或许在心里,她早就以不同的形式问了自己几百次这个问题。她没有说话,用沉默表达了她几百次做出的答案。 “那我陪着你。如果你觉得你有罪,一半的罪行在我身上。” 王曼曦拉着她的手,贴在她的左胸上。在那层躯壳之下,心脏因为激动急遽地颤抖,又渐渐趋于平静。那规则的律动传至她手心,仿佛告诉她,那同样属于她。 她全部的狂乱都在此刻停止,再说出的话已不是期待得到什么反馈的试探,而是共享她同样透明的心。 “那个笔记本……我在少管所遇到的警官,她叫梁芳。她说她这辈子,只见过两个如此,凶残、败坏的女人。一个是把她女儿的腿打瘸的,另一个就是我。 她让我出去以后,每天都要做一件好事,在本上写下来,做了坏事也要写下来忏悔。我记得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她根本不相信我会做到,所以我一直做,我知道我再也不会遇到她,但我…… 你还记得,之前我,那么抵触,你资助我……当时那个男人,他叫关健勇。我母亲死后,一直资助我和江为喜。我本来很感激他,虽然并没有真的信任他。果然他另有目的,他一直都想接近江为喜,想要…… 我一直打他,把他生殖器割掉了,一开始是保护江为喜,到后来是在泄愤。那个场面很恐怖,江为喜吓晕了过去,不记得这件事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仍然觉得他罪有应得。可是从此以后,我再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那你会相信我吗?” 江为知往王曼曦怀里蹭了蹭,释然道:“当然。” 她终于跨出了这一步,王曼曦全盘接纳了她,不会再有更好的结果。 现在她们是共犯,依然在悔疚的深渊里沉沦,可是她停靠在王曼曦的心跳中,世界就在此沉息。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喃喃道:“你真的不会讨厌我吗?” 入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就算你是个杀人凶手,我还是会喜欢你。” 第27章 幻灭 她做了蠢事。 急匆匆地从江为知家离开,眼见就到了上班的时间,还没有化妆换衣服,一路小跑回家。 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在心里冷笑道,都不是真心的。她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感觉被接纳,只需要几个拥抱,几句共情的话。果然,把江为知骗得团团转,真心话全说出来了。 真是好骗啊,蠢成这种样子。 软弱,一旦展示出软弱,就是把自己的心脏暴露出来,那么必定在这段关系里输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是已经对她没有兴趣,她完全可以以此来刺穿她的心。 看来江为知真的全盘信赖她啊。怎么这么蠢,居然到现在都没察觉到她的厌恶。算她幸运吧,虽然信错了人,但起码她连伤害她的兴趣都没有。 话说回来,她也的确很惊讶。她知道江为知绝不是什么纯良的人,但没想到她做出过这些事。不怪她走不出来,这种烂人就该用一辈子去赎罪啊。 抽出时间,她还是好奇地打开微信,切换到另一个账号。小号上几乎什么内容都没有,找出对话停止在一个月前的某个人的主页。隐隐记得他姓“关”,点开转账界面,最后一个字果然是“勇”。 她心里一阵冷笑,随后放下手机。 今天的事情,仅仅是个意外,竟然还耽误了她的正事,她不会让它再发生第二次。 她原本就冷落着江为知,没想到不小心被她撞见了。这是她的失误,但既然撞见了,就没有再躲的理由,只能将错就错下去了,不过很快她就会找到一个新的方案。这次她要循序渐进地从江为知身边离开,不让江为知心生疑虑,这样连纠缠的资格都没有。 眼前出现那个庞然大物,将她困了十八年。几盏灯从里面透出,这说明父亲可能在。她的脚步慢下来,有一瞬间想要掉头就跑。 但她没有路可以跑。把最坏的几种情况预想出来,让它们在心上全部上演一遍,几番折磨下来,即将发生的之一可能性,也就不再让她那样恐惧。 今天还有讨债的上门,估计不会在这里住太久了。真是可笑,无论给父亲赚多少钱,也填不平他欠下的无底洞。 她想到昨晚经理暗示的话语,心里一阵作呕。她终于可以麻木地继续这种生活,可这群豺狼依然紧盯着她不放,不榨取尽她最后一滴价值不罢休。 最后那点胆怯也消失不见了,心里只剩下了愤恨,她恨所有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他们都应该遭到报应。 近似气势汹汹地走完剩下的路,像是去复一场不存在的仇。一打开门就看到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和脚边积满了不知道有多少天的酒瓶,看到她回来了,抬着厚重的眼皮斜眯一眼,打了一个饱嗝。 长期以来的记忆涌上身体,因为愤恨而产生的力量一点点消退。想装作没看见一样往卧室走,每走一步都要跪倒在地。离卧室门越来越近,崩溃和解救一同上升到极点,就在她要打开门的一刹那,身后响起那个沉闷的声音:“过来。” “过来。” 他说了第二遍,她知道等他说到第三遍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全部跌宕的情绪都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将死的平静,她拖着麻木的双腿朝他走去。客厅很大,刚从江为知家回来尤其明显,这一小段的距离走起来这般漫长,脚步一长串延展没有尽头。她希望这一刻可以无限长下去,但还是到达了终点。她低着头,望向啤酒瓶上的图标,以此来忽视那落在她身上的愠怒的目光。 “去哪了?” 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这个点了,还没去?” “你上回带俩小孩回来,我都没说你啥。现在总过来这个是谁?男的女的?你在哪认识的?” 她没忍住笑出声了。 笑声在下一刻戛然而止,她知道发出这狭促笑声的代价是什么。父亲朝她走近了,可她的嘴角还是压不下去,笑意在心中蔓延泛滥。 “啪”的一声,脸上扇过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扶着脸颊,头脑一阵天旋地转。 “笑你妈逼的笑。” “这几天是不是给你脸了?” 殴打,一下下落在她身上,就像第无数次袭过一场猛烈的暴雨。出于本能地护着自己的身体,她知道他想听什么,可是紧紧咬着嘴唇,一句求饶也没有发出。 她睁着双眼,眼前是一片绚丽的迷乱,就像夜总会狂舞的霓虹光。渐渐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嗡鸣的耳边旋转着哄笑、叫好、酒瓶碰撞,一个个音符破碎,谄媚的笑脸,纽动的腰肢,波起的当部……浓烈的烟酒气侵袭着她的鼻腔,她伸手擦过鼻子,血液流淌在手心,像是爬上一只红色的蜘蛛,漂浮在彩色的虹光中,直直刺入她的眼球。 她想到了江为知,那个见不到光的血色房间。如果她在这场家暴中死去,那么也会化成一滩暗夜里的血泊吗? 可是这个客厅太明亮,白光无情地泼洒下来,把瘀伤和那张狰狞的脸照得太清楚。在黑暗里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但现在不可以。 第48页 如果这一切注定发生在她身上,她宁愿躺在那几块坚硬的木板上,靠忘却自己度过一夜。 江为知。江为知给她的戒指还戴在手上,她忘记摘掉了,简直想立刻就扔掉,这是她收到过最无聊的礼物。父亲也看到了,古铜色的脸上青筋暴起,瞪着血红色的双眼,强行从她手指上掰下来,随手扔到不知什么地方。 他是怎样理解的呢?以为她在暗中和某个人交往,有私奔的风险吗?因为有了教训她懂事的借口,就会这样残暴吗? 江为知拿着那个男人泄愤,也像现在她父亲对她这样吗?她也是这样一个怪物吗? 她的手往下滑,伸进自己的口袋,在那里放着一把折叠刀。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为知,她就是这样用一把折叠刀把她护在身后。她也需要安全感,从此以后带在身上。 她握在手心,每一个独行的夜晚都是这样获得安全感。可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那是她的父亲,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应该爱所有人,当然更要包括他。 她是那个成绩优异,受万人追捧的女孩,无论是相貌、才能、社交都做到最好。她温柔善良,富有同情心,能敏感地体会到最微小情绪,从不吝啬自己的关心,讨厌她的人也仅仅是因为嫉妒她。她的人生应该是光鲜亮丽的,她不要成为江为知那样的怪物。 她看着镜子中鼻青脸肿的自己,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念给自己听。她很漂亮,她是个受外人追捧的女孩,她各方面都是最好的,她的人生是光鲜亮丽的,她会考上最好的大学……可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早已幻灭的美梦。 她的人生是一滩烂泥,一眼就能望到死。 处理好自己的伤口并不容易。面上的用大量的化妆品遮住了,可身体上的淤青实在太大,一触碰就会疼,不得不穿上衬衫和长裤。 她平时很少这样装扮,但蒙骗江为知并不难,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 这是不得已的应酬,绝非出于她的本心。她不能像上次一样鲁莽地消失,这样会使江为知生疑,这不过是她循序渐进的第一步。 十分谨慎地,她从沙发底下掏出了戒指,重新佩戴在手上,就是这些小细节决定了成败。 等江为知下班,她就陪她去咖啡店找店长。这次她会算准时间,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耽误上班了,今天晚上估计还要被问话。 江为知看起来容光焕发,明显精心打扮过。即使她很讨厌江为知,也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很好看,偶尔会有看着她失神的时刻。 奇怪的是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江为知。她看得出来江为知记得她,大概可以说是<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她,这种事情是无法隐藏的。可关于她们的过去,她至今一点记忆都没有。 江为知一见到她,顿时满脸都是羞赧,牵她的手都是小心翼翼。 她知道她现在应该怎样表现。害羞、依恋、心意相通。以昨晚的事情作为诱饵,一步步把江为知引到她编织的舒适圈中——其实这不过是江为知内心深处的渴望,她帮她实现罢了。 果不其然,江为知很快沦陷其中。撕开最后一点礼貌的欲擒故纵,从此以后边界彻底消失,可以毫无负担地和她相处。 她们的感情升温了——在江为知的视角是这样。 她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种地步,这令她沉思起来。一直安静的江为知突然停下,半是担忧半是困惑地望着她,“你怎么了?” 一瞬间她以为江为知看穿她全部的心思。她浑身冒出冷汗,惶惶地立在原地。不应该这样,她明明表现得毫无破绽,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江为知看出了什么? 还在她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时候,江为知的双手抚上她的脸,盯着她认真地说:“你看起来……很奇怪……你没有事吧?” 望进江为知的双眼里,有一瞬间她想承认全部。可这犯傻的念头很短暂,很快她就调整好了状态,云淡风轻地笑道:“我没事啊。” “真的没事吗?” 江为知还皱着眉头,看起来并没有被她说服。她揽过她的肩膀,一副轻松的样子:“我能有什么事?江为喜怎么样了?” 话题被她岔开,可她依然惊魂未定,整整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看来江为知比她想象的难应付的多。究竟是哪里让她生疑了,她实在想不出。总之她要更谨慎了,她没有力气去应付第二个思琪,何况这个人还是江为知。 咖啡馆相离并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之前听同学们说过,有来这里拍照的打算。 同学,她们更是些蠢货。还有人时不时问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她一个字都不想回,和她们完全断绝联系。 走进咖啡馆内,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剩下几张整洁的桌子,没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店虽窄小,这样看起来也有些空旷。江为知面色凝重起来,大概是触景生情,她只有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慰。 整整一天过去了,直到现在她才对思琪和徐舒词关系匪浅这件事有了实感,但还是很难具体地想象出,所谓的过去是怎样发生在她们身上,尤其是思琪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开门走了进来。原本哼着曲,心情很悠闲,但一看到两人——准确的说是江为知,立刻变了脸色。 “是徐澜让你们来的吗?” 听到这个名字她们恍惚了一下,随即才明白过来她指的是徐舒词。 范小舒没有说什么,找了个位置和她们坐下,给她们端来两杯茶。随后一直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她能感到坐在身边的江为知紧张了起来,这件事她无法参与其中,只能旁观她们的谈话。 “你就是和琪琪组乐队的那个女生吗?” “啊…对。” “她和我提过——你想问什么?” “范小姐,你现在也联系不到思琪吗?” “嗯,”范小舒撑起头,满脸写着无奈,“她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去哪了,问她也不说。之前还能回个消息,现在……” “她现在好像在c省。” “啊,你怎么知道?” “在xx上她的ip。” 范小舒略带嗔怒地看了她一眼,看起来她并没有和思琪在这个软件上互关。 “她去那里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闻言范小舒松了口气,如果江为知连这都知道的话,她真要危机起来了。 “那个,您和,徐舒词认识吗?” 范小舒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是朋友?” 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范小舒,她一阵失神,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是,我们关系很好,在之前。我,琪琪还有她,尤其是她们两个。她们真的很耀眼啊,我当时就知道,她们早晚会出名。那时候的琪琪,你现在肯定会觉得她很怪吧,但在当时,你会喜欢上她的,她能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也说不好了,怎么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江为知呆呆地看着,心中似有感触,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转头看了看王曼曦,可王曼曦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表示,最后只能直接说道:“徐小姐让我替她向思琪传话,想和她和好。” “……是吗?” “可以和您问一下,具体的事情吗?我有点……” “她都怎么说的?” 随着江为知的复述,范小舒脸上的苦涩一点点加深,到最后只剩下了失望。 “不会有用的。” 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江为知奇怪地反问:“什么?” 范小舒站起来,已经有打算离开的意思,“就算你和思琪说了也没用。”她拿过张纸,低头写了些什么,递到江为知手边,“这是思琪家的地址,她现在不在,但你要是想找她,就去这里吧。” “我没什么能帮你们的了。” 说完范小舒就离开了,似乎在这里一秒也待不下去,让她们临走前锁门。 毫无效果的谈话,仅仅是令状况更悲观了。江为知靠在椅子上,看起来很是泄气。 王曼曦一直听着,心中也有些感叹。现在她把江为知的头靠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她。她知道需要用一些肢体接触表示安慰,这样做才不会显得奇怪。 “没事的,等过几天再看吧。” 这种伪装出来的温柔腔调令她作呕,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才不会这样讲话。 简单的抚慰很有效,江为知心情好些了。两个人同行回家,先到了她家门前,又面临着和昨天相同的问题。 她看得出江为知期待她能和她一起走,可她没时间陪她玩了,往大门挪了两步,暗示她会留在家里。 江为知看懂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真是可笑,真以为她有义务形影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吗? 告别前从衣兜里掏出钥匙递给江为知,上次忘记还给她了。但江为知没有接,看起来像是筹备已久:“你留下吧,下次想来的话,可以直接来。” 第49页 “我可以给你买张大点的床吗?我是说,把沙发替换掉,这样晚上我可以睡在你家里。” 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绝对是不受她控制讲出来的,完全违背了她的心意。她要后悔死了,但又没有撤回的机会,只能看着江为知从惊讶变成惊喜,受宠若惊地接受了她的提议。 很快她就想到了这样做的动机。她暂时不能从江为知身边离开,那干脆借她减少和父亲相处的机会,还能骗取她的信任。 江为知肯定不会知道她的本意,现在还笑得压不下嘴角。但这也没有办法,她不需要对江为知仁慈。原本江为知和她接触,就带着不清不白的意思,她和夜总会那些男人有什么区别?并且她是那样坏的一个人…… 嘴唇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一样划过。江为知的嘴唇很柔软,她不喜欢这个吻,她不想再和江为知有任何亲密的动作。 仅仅是逢场作戏而已。她抱住江为知的腰,深深地吻住她,在那时不在乎是否会有人看到,她只是把这个吻进行下去。 第28章 残酷夏日 这是张瑶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张婶已经提前去往新家,留给她们一天玩的时间,到了晚上再把张瑶接走。 对此江为喜没有怨言。上次发生的事情让她知道,她不能再因为她的任性让大人们操心。于是她变得十分乖顺,不哭也不闹,和张瑶也能正常相处。 一开始大家都为她的变化高兴,但很快她们就发现,所谓的好转只浮于表面,真实的情况比从前还要糟糕。 江为喜对你有问即答,有求必应,但如果你不和她主动说话,她一个字也不会说。发现你不需要她“执行”什么时,她就躺回床上玩手机,吃饭的欲望也没有。有时候连手机也不玩,只是呆呆地望着空气。 她就像一个精心装饰的人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给予人们想看到的回应。而真正属于她的灵魂被她埋在心底,不给任何人展示。当时那道创口没有愈合,如今在暗处溃烂成一团死肉,也就再无愈合的可能。 这一天的安排是四个人一起出门,上午在游乐园玩,下午看场电影吃顿饭,最后回家呆上一会,时间也就用完了。 计划不是她安排的,但她全盘接受。无论江为知怎样问她的意见,她也只是摇摇头,表示这样就可以了。 当她从千篇一律的应付中抽身,只剩下一个人时,她问自己,这样真的可以吗?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说不上来。把自己的心情隐藏太深,就连她自己也读不懂了。 和张瑶分离这件事,在一开始,无论多细微的联想也让痛苦像辐射一样弥漫全身。可当这痛苦太长久地沉淀在身体里,也就变成一种虚无,无法带给她实质性的感觉。 这究竟意味了什么?她毫无经验,缺少想象。 痛苦是从回忆中一点点撕开开始的。 自从张婶忙着搬家之后,江为喜还没去过她家。现在是张婶最后处理东西了,出于告别的目的走过去,却骤然发现,印象中那个温馨的小家,一朝变得人去楼空。 冰箱里一整屉的鸡蛋、总是找不到的芥末和番茄酱、保质期永远差几天的酸奶全都不见了,书柜里一整排一整排的绘本、张瑶五岁时的照片、头发被揪掉的芭比娃娃也都没有了,贴了一整墙的奖状,随意扔在门后的羽毛球拍,红色印花的床单…… 她记忆中熟悉的一切统统消失,徒留一座没有温度的水泥和瓷砖砌成的房子,维持着原本的户型和家具彩电,其中没有任何属于她们的痕迹。 记忆中的那个家究竟去哪里了?如果是像母亲那样死了,埋在六尺之下,墓碑竖在那里,也就明确地知道她的归宿,还算是一种归属。 可那“记忆中的家”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连具体是什么东西都算不上,消失也是似是而非的。她徘徊其间,一道道残影在眼前转瞬即逝,抓都抓不住。 如此就结束了。没有葬礼,没有吊唁,甚至除了她,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悲伤,像是对此习以为常。 只有她,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旧版本,被所有人抛在身后。她们都走出来了,她却依然陷在不复存在的过去之中。 下楼的时候遇到一群小孩在玩跳皮筋。张瑶要走,她们都知道了,跑过来和她道别,每个人都从兜里掏出点东西塞给她。 江为知和王曼曦先走了,这里只剩她和张瑶两个人。她没和张瑶牵手,也就被这群人冲散了,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张瑶的身影隐约才能看到,声音却无比清晰。 这使她想到六年前,刚上小学的时候,张瑶搬过来成为她的邻居,她们的故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在一开始她们的关系并不融洽。张瑶也像现在这样被众人簇拥,而她是被排挤的那个角色。她不敢和她们走近,却总有种接近的渴望。当这种渴望无法满足,她就选择刻意躲开,可还阴魂不散一样听到张瑶的声音。 她恨张瑶,曾经站在张瑶那个位置的人明明是她。张瑶抢走了属于她的东西,和她们蛇鼠一窝,却又装成对她宽容的样子,从未参与欺负她的游戏当中,看着她的眼神也和别人不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契机,从远远看着变成只有她们两个同行呢? 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她想那是必然会发生的,同如今的分离一样。 在这条路上同行了几千次,如今走到最后一次,却又变回刚开始那样远远地看着。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尚未开始。 她转身离开了。在她身后张瑶脱不了身,只能看着她走远。等终于能追上她,却只是跟在她身后,没有再靠前的勇气。 游乐园不是她第一次来,好多个夏天都在这里游玩过,成为她对夏天的感觉之一。 记忆中是黏脚的泡沫地垫,五彩缤纷的滑梯连接着装满小球的池;每次坐上旋转飞椅,都紧紧抓着椅背,有种抛出去的感觉;在攀爬网里,一个个小孩灵巧地钻来钻去,她蹲在洞口,迟迟不敢过去,害怕会承受不住重量;一倒下去别的小孩就跳得更起劲,很难站起来的蹦床…… 在这里人与人的关系更加萍水相逢。她还记得自己遇到过一个女孩,就是她教会了她如何钻攀爬网。她们玩了一整天,可她连她的名字都没问,现在连音容笑貌也不记得了。 所有的这些,只是回想一下,就蒙上一层朦胧的色彩,唤醒她体内那股抛出去的感觉。 可就如这座小镇许多地方一样,笨拙但飞速地发展。明明相隔不到几年,就与从前不同了。 一些设施被停用,一些更新换代,变得更加安全,也就缺少了刺激;不能再直接购票,需要排队、充值、办卡,还多了时间限制;她长高了,即使没有人说,但都默认这是她最后一次进游乐园。 虽然大体上没什么不同,可那股若有若无的陌生感始终挥之不去,在她数次和之前的印象重合之时告诉她,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再也回不到过去。 她终于知道成长有多么的痛苦。 她没有做好准备。她无法接受就这样和张瑶分开。她一点都不想长大。 她远远地看着张瑶,她知道张瑶一直注视着她。有好多次她想直接冲过去,抱着她大哭一场。可最后还是躲着她,一句话也没和她说。 没有人替她解答她的困惑,她只能独自经受这血淋淋的成长。 江为知坐在餐饮区,手上拿着快要化掉的冰激凌,时不时往游乐园里看几眼。她的面前坐着王曼曦,冰激凌已经吃完了,正撑着头盯着她看。 她很担心江为喜,她知道那种平静有多么危险,她宁愿江为喜发泄出来,而不是这样憋在心里。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不得不承认,直到最后仍没能让江为喜走出来。今天总会结束的,可更多未知的明天不知要如何面对。 她叹了口气,手中的冰淇淋快流下来了,也没有胃口吃。王曼曦接了过来,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她对王曼曦扯出一个疲惫的笑,不想让她担心。 现在王曼曦是唯一能给她安慰的人了。 她们的关系很稳定,每天都能见面,从来没发生过争吵。客厅布局稍微改动了一下,把茶几移开,换了一张沙发床,看起来也不拥挤。王曼曦偶尔留在这里过夜。她们只是躺在一起睡觉,像小孩子一样一直窃窃私语,激动得难以入睡。除此以外没有做别的事。 这种时候江为知会早早起来做饭,等王曼曦醒了也就做好了。她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去公园散步,她弹吉他的时候王曼曦给她录视频。曾经这些一个人做的事情,现在有王曼曦陪在身边,平平淡淡的,却给她一种切实的快乐。 这种生活,大概就是每个人都曾有过,但从来缺席在她生命,如今终于体验到的,从来连许愿都不敢祈求的。她的心情就在这种喜悦和另一种悲伤中交替。 第50页 这一天还是很快过完了,不因为它的特殊而比从前慢。四个人一起回家,干坐在客厅里,张婶发微信过来,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就要到了。 江为知把张瑶和江为喜留在客厅,虽然察觉到了她们之间的尴尬,但毕竟是最后的时间了,让她们独处是最好的选择。 她需要的处理的事情不少,最后整理一下要让张瑶带走的东西,再帮徐舒词搬过来点——徐舒词正式决定入住张婶家。没多久就要开演唱会了,但还是精力充沛,这段时间没少骚扰她们,江为喜有多伤心她就有多兴致勃勃。 这样和王曼曦忙活下来,已经剩下没多少时间了,一回客厅却只看到张瑶一个人。 张瑶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告诉她不必费心去找江为喜。 她贴着张瑶坐下。和张瑶总共就没有说过几句话,只是因为江为喜认识罢了。也正是因为江为喜,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这样坐在一起的时刻从未有过,气氛很是尴尬。可一想到以后见不到了,还是有种淡淡的悲伤,也是该好好道别了。 “到那里也要幸福,你要是想见江为喜,可以和我说,我接你。” 张瑶抱了她一下,说道:“小知姐,你也要幸福。” 说罢又看了看王曼曦,话中的意思其实是“你们”。即使对她们的关系很是艳羡嫉妒,但希望她们幸福的心情是真的。 欲言又止了一下,想到没有必要避讳,继续说了下去:“我之前……挺讨厌你的,我觉得都是你把喜子害了。但是,你真的很好,我也很想有你这样的姐姐,我也会想你的。” 江为知呆呆地听着,心中某处在猛烈地燃烧。王曼曦推了她一下,把她推近张瑶,让她抱抱张瑶,随即也凑上去抱在一起。 她不好意思这样的煽情时刻,不止是她,很快几个人都放声大笑起来,“嫌弃”地分开了。 她看向王曼曦荡漾着柔情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她,那其中的东西明确地告诉了她某件事。她那颗燃烧的心还在跳动着,化成一团温热的水。 没多久楼下传来鸣笛声,走到阳台去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张婶的声音就从那里传来。 她们彼此瞧了瞧,当然只有她们三个人,不见江为喜的踪影。张瑶脸上的失落很明显。江为知正要给江为喜打去电话,张瑶却拦住了她,努力做出一个乐观的微笑。 “就这样吧。” 张瑶背上她们看海时的那个双肩包,瘦小的身影被压得更垮,慢吞吞地往楼下走,大概也想把时间拉长一点吧。 她知道张瑶和江为喜之间的感情有多么深,尤其现在有了同样珍视的人,更能感同身受。六年来相知相伴,在最低谷唯一陪在身边的人,所以就落得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结局吗? 一瞬间她想立刻把张瑶揪回来,可她不知道江为喜会去哪里,也根本没有时间。 张瑶钻进了车里,和她做了摇手后关上车门,身影就这样消失。与此同时张婶从车里下来,将她拉进怀里,殷勤地叮嘱着她,花白的头发被夕阳镀上一层金黄。 她的脖子上还戴着那个平安扣,温润地贴在皮肤上。听着张婶唠叨的话语,在一瞬间真的把她当成了她的亲人。 她希望张婶可以多说点,一直说下去,只为了那最后的渺茫的希望。可直到张婶说完了,江为喜也没有出现。 没有再拖下去的理由了。哪怕她有多么不甘,最终还是无能为力。她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张婶坐回副驾驶,汽车就要开动。 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句声嘶力竭的呼喊:“张瑶!” “张瑶!!!” 她立刻朝声音的方向望去,下一秒眼前就闪过张瑶的身影,向着那里飞奔而去。 黯淡的暮色中,两个被晕染模糊的身影朝着对方飞速奔跑,掀起一阵凌乱的风。在她们的奔跑中,世界仿佛静止,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距离越缩越小,最后汇聚在一起,没有任何犹豫的,她们紧紧拥抱住彼此。 好险,差一点就赶不上了。江为喜劫后余生一样抱着张瑶,剧烈的心跳从口中发出,难以说出一个字。 她知道她们之间不存在“余生”,可此时此刻已经不重要了。整整半个月,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浪费了和张瑶最后相处的时间。而在这最终的时刻,甚至连后悔都来不及,她只知道哪怕一秒也好,她要见到张瑶,然后像这样把她抱在怀里,同她讲她要她知道的话。 “我会想你的。” “你不要忘记我。”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们把这几句话反复说,谁也不想先松开对方,充耳不闻众人的呼叫。夕阳在她们身上下落,万千光阴也在此流转。那半个月的时间无法弥补,可在此刻全部的感觉回到她们之间,可以称之为永恒。 成长的第一步是珍惜,第二步就是勇敢面对。她首先松开了张瑶,让她看到的是一张保持笑容的脸。她把张瑶推回车里,自己挺直腰板立在路边,目送着张瑶远去。 张瑶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不停地朝她挥手,那个晃动的身影在暮色里走远,最后消失不见,只有声音仍旧萦绕在她耳畔。 “你是叫江为喜吗?” “我们做朋友吧。” “以后谁欺负你,你和我说。” “今天放学一起走吧。” 江为喜再也忍受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童年在这一刻正式宣告结束。 她迈出了第一步,可残酷的成长还在远处等着她,一点喘息的机会也不会留。 第29章 美人鱼的葬礼 “在上一个雨夜 我梦见大海的潮汐 涨落里是美人鱼的死去 她化作泡沫飞起 降落至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 没有流着鲜血的舞蹈 没有让人心碎的爱情 她长出翅膀 喉咙种下一株玫瑰 每一次如风的飘游 每一个音符 洒出一片红色的雨 在下一个雨夜 夏季的最后一场雨 美人鱼的灵魂也将死去 她的玫瑰凋零 翅膀剩余两条骨骼 在天际 只有新乡残碎的幻影 远处家园不复的遗体 她拿起匕首 捅向透明的心 永生只是虚假的传说 在最终的幻灭里 她重返大海 死在它怀里 她记得第一只飞鸟 第一珠抖落的雨 第一声大海深处的叹息 她记得 她忘记 她死去” …… 思琪手中拿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文字,有好几处勾画的地方。她反复观看着,最后还是不耐烦地放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已经修改了几百次,可不是太放肆就是太克制,永远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海,只有这个意象是明确的,可她已经有多久没看过海了?连海的样子都快想不到了,也许应该找机会再去一次采集灵感。 在今天她从c省回到了连城,路过那片肮脏的海域。坐在岸边看着渔船的装卸,海腥味泛上她的鼻腔,最后恼怒地离开了。这不是她想要的海,这只会毁了她的歌词。 在今天她完成了在c省的最后一次治疗,看着医生脸上的表情,她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并不出乎她的意料,她早就抱着最悲观的打算,或许比她想的还要晚一些。她并没有勇敢到能对自己的死亡毫无动容,但一旦这个秘密成为既定的事实,反而不再令她那样恐慌。 在进行毫无效果的治疗来延长生命和就此放弃之间,她选择了后者。这次回到连城,她就没有想过离开。她会用所剩不多的时间,完成她最后的两桩心愿。 首先她要将这首歌完整地呈现,这是她写给自己的遗言。除此之外,她要把她和徐舒词的关系画上句话。 现在她穿行在大街上,将重重繁琐的遮阳装饰摘除,长期隔绝下苍白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上面遍布着红斑。 一直以来她都喜欢阳光,与此同时喜欢奔跑、跳舞,一切象征着热烈的事物。可自从确诊红斑狼疮之后,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再接触阳光,而从心理上,她也抱着“如果能痊愈呢”的希望,认真地遵守医嘱,但或许这些全是为她回避人们的目光找借口。可如今想到时日无多,也就突然间不在意了。 她本打算直接前往咖啡店,但在确切地做出安排之前,任何人都不想见,于是绕了个方向走远了。 在最后的一个月时间里,她可以做些什么呢?她见证过太多次的死亡,普遍的恐惧、释然、无悔,可这一次她不是观众,所有这些可以总结出来的情绪,都要发生在她自己身上,与任何一个人的都不同。 第51页 一时间她也迷惘起来,生命的空虚远超她的掌控。她漫无目的地走,任由轮椅带她到不知哪个方向,完全偶然地,她遇到了江为喜。 事情是这样的:她原本走在路上,远远看到一个女孩跑过来。她没有认出来,也就不在意,可在擦肩而过的一瞬,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是江为喜。江为喜没看到她,径直往前冲,她追了半天才把她叫停下来。 如果换成平时,江为喜认出她一定会跑得更快。可这次她没有走,悲伤过度的脸上泪痕未干,空空地望着思琪。 没有人多问一句,都是带着一种模糊的感受,在这个困乏燥热的下午同行,走出不知道多久,然后停在了九中门前——江为喜即将在这里开启初中生涯,而她的高中老校区也坐落在这里。 她很少来到这里,八年的时间过去,从高中变成了初中,但那一排排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如故,在夏季的烈日下被照亮,还是一瞬间就触动了她的回忆。 江为喜与她不同,当发现这里是哪里时,脸上闪过显而易见的惊慌。但她并没有离开。心中的绝望压倒了所有,自暴自弃地选择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 学校关着门,警卫室里也没有人,她们坐在校门口的一棵榆树下,还是被晒得满头大汗。 她看得出现在江为喜需要的是安静,于是没有作声,在心里猜测着事情的原貌。直到身旁传来一阵隐忍的抽泣。她扭过头,就看到江为喜在极力忍住不哭出来,肩膀一颤一颤。 “是因为和你关系好的那个女孩吗?” 她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一瞬间江为喜崩溃地大哭起来。看到她哭得这么伤心,她递过去一张纸,这是她尽己所能的安慰方式。 这样自然没能缓解江为喜的情绪,江为喜还在哭。 一下子哭出这么多水分,她真的不会中暑吗?但她又没有拿矿泉水,只能就此作罢。 如果是从前,她一定早就烦了。可现在,她似乎能感知到她的心情。 “大家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这样说是想让江为喜感到好受点。江为喜的确停止了哭泣,擤了擤鼻涕看着她,讶异道:“你也有过吗?” 她知道江为喜很难将她与这种戏剧性的事联想到一起,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吧。哪怕是她自己,想着从前的事情,也像是在想另一个人。 见江为喜有倾听的意思,而她也的确不想把这些陈年旧事埋在心里了。原以为说出口会很难,但实际上是如此的轻松。 “从前,我有一个朋友,我们高中认识的。我们都有一个音乐梦,我喜欢电子琴,她喜欢吉他,我们一拍即合,组建了一个乐队。在一个晚自习的晚上,我们传了一节课的纸条,讨论乐队的名字,最后取名‘泡沫’。” 她停顿了一下,这种讲太多无关事情的说话方式不是她的风格。可她无法控制地说了下去。 “我们发誓要一起实现音乐梦想。那时候真的年少轻狂啊,感觉自己就是天降紫薇星,但现实确实让我们处处碰壁。最难的那几年,只能在街头表演,拿到的几个钱去酒吧喝闷酒,再回到出租屋,有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 后来啊,逐渐有了起色,能参演一些活动了,还找到了经纪人。以为会这样好下去,直到那一次,和积怨已久的同行发生冲突,我的腿从此就…… 她很担心我,那天晚上送我去医院,我还没见过,她那样害怕过。她和我说,她会照顾我一辈子,事业上升期又能怎样,她会等我,我们之间的感情才是乐队的概念核心。 一开始是这样的,可是后来,我知道我是她的负担。我住了很久的院,出院以后还是会限制演出,我们错过了很多机会。她没有抱怨过,但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我们大吵了一架。那些话我早就知道了,但被她说出来,才知道会那么伤人。从那以后我离开了。她回来找过我,我不想见她。她又给我传过几次讯息,但我都没有回复。 再后来我知道她,就是和所有观众一样了。她有了新的艺名,换了音乐风格,经纪人当然也换了。她实现了我们的音乐梦,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就更远了。 现在想想,她做的也没错吧,换谁不会这样呢?我没有未来了,但怎么能那么自私,让她也没有未来呢?但我那时候太小了,太喜欢意气用事,爱就是爱,不爱就是背叛,差一点就是差,根本不一样。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她。” “不要见她!” 听完她的讲述,江为喜突然喊道,“她就是个叛徒,就是不能原谅她!” 江为喜情绪很激动,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这何尝不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情呢?但现在她只是叹了口气,平静道:“我已经放下了,说真的,无论是对是错都无所谓了。” “你和你朋友不会这样的。” 这句话显然对江为喜产生了作用,脸上立即闪过显而易见的惊喜。无形中她也对思琪说的每一句话深以为然。可巨大的不确信还是压倒了刚刚燃起的喜悦,她怀疑却暗含期待地说:“你怎么知道?” 在这种事情上,她无法作出肯定的答复。曾经她是真的以为她会和徐澜在一起一辈子,既然连这个确定无疑都幻灭了,她还敢去保证什么事呢? 一些花言巧语可以让现在的江为喜感觉好点,但在日后,会不会成为更加残忍的伤害呢? “因为你们可以成为更好的人,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你们都可以处理好。” 但听了她的话,江为喜重新失望起来:“你是说成长吗?” 她错愕了一瞬,似乎“成长”这个词对她而言太陌生,但说起来似乎真的是这回事,于是点了点头。 “可如果我成长不了呢?我做不成更好的人,我也处理不好事情。如果这些对所有人都有用的事情,对我没有用呢?” “那就不要成长好了。” 闻言江为喜怔住了,一脸震惊地看向她。她耸了耸肩,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现在,才12岁吧。谁规定12岁要做多好呢?成长又不是靠别人说就能学会的,只能等你自己体验。也许明天就体验到了,也许10年以后才能体验到,也许一辈子都体验不到。就算一辈子都成长不了又能怎样?做大人是很无聊的事。” 她的话对江为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江为喜久久地处于震惊中,隔了好久才开口:“谢谢你。我之前还……撒谎害了你。” “哦,没事。” “姐姐她……你们当时怎么了?” “也没什么,都过去了。她最近还好吗?” 江为喜恍然大悟一样拍了拍腿,盯着思琪道:“对了啊,你去哪里了?姐姐她们一直在找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啊,没什么。过两天我会去找她们的,你可以帮我带话。” 江为喜点了点头,然后她们就又陷入短暂沉默之中。一旦提到了姐姐,她就很难不去想,于是心情沉重起来。 “姐姐是个很好的人……” “你们是亲生姐妹吗?” 思琪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上这样一句,江为喜困惑道:“当然是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你接着说。” 江为喜心中的那点疑惑消失,再次陷入深深的思绪中。“她对我很好,可我一直气着她,让她担心,她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很恶劣的孩子,她会不会再抛弃我?” “她之前抛弃过你?” 她抬头看了看思琪,她知道无论说什么思琪都会听,而她现在正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思琪,和她没有太深的交集,又比其她人更能理解她,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算是吧……我和姐姐,在妈妈死后,我们相依为命,可是她离开了我,整整一年……” 她看到思琪明显颤抖了一下,本就犹豫的话更加难以说出口。思琪见她不再说话,投给她一个目光,不管怎么看都是毫无感情的目光,但江为喜还是从中看到了鼓励,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她去了少管所。” “大家都说她是坏人,我不信,我知道的姐姐一直都很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她。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当时,都是因为她,我才会被欺负…… 但我甚至都没办法质问她,整整一年,她都没有出现。其实不管她怎么坏我都不在乎,但是她抛弃了我,我讨厌那种感觉……” “所以你这么害怕你朋友离开吗?” 被思琪一语中的,江为喜并不感到惊讶,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她不会骗自己两者之间没有关系。 “但她没有抛弃你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可是……我总是想,如果她离开了一次,会不会就有第二次?一想起那种感觉,我就很难过……这下连张瑶也……” “你有和她谈过吗?” “没有。” “但我可以代她对你说,她永远不会抛弃你。她很爱你,现在有多爱以后还会有多爱。你们是一辈子的家人,很多人都会离开你,但家人不会。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她会做你的后盾。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我不是骗你才说的。” 第52页 江为喜没有回答。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比任何时刻都要安静,但思琪看得出,她的内心正在疯狂地涌动着,新生出一种强大的力量。 也许她真的做对了一件事吧。 坐在这里讲了半天话,现在天色都晚了,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片天。她低头看了看时间,就是这个动作,让江为喜突然跳了起来,但又立即坐下,在走与不走之间挣扎。 “去找她吧。” 江为喜求助地看向她。嘴上说着“可是”,但她知道,她是想从她口中听到宽慰的话,或许只有她说出来了,她才真的具备勇气。 “你想见她,不要让自己后悔。也不要怕晚,不管从前怎样,现在都还来得及。” 她没有说错话。江为喜立即打起精神,撒腿就沿着来路跑。 看着她奔跑的背影,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眼前还旋转着江为喜奔跑的残影,可那个形象变成了她自己,和徐澜一起在操场上,被体罚了跑十圈,还是一边跑一边笑,最后累趴在地上,像两只狗一样喘着气。 远远听到江为喜说“已经体验到了”,刚才手机屏幕上显示妈妈发来的“回家了”,她都没有理会,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她二十五岁,还有一个月就要死去。 那时候她成长了吗?现在呢? 第30章 赎罪 躺在王曼曦的怀里,江为知翻看着手中的《亲密关系》。前几天路过书店买下来的,两个人有空闲了就读上几段。 现在她盯着纸张上的文字,心思却没放在上面。五分钟过去了,一页也没翻动。还在她走神的时候,王曼曦把书抽走,低下头埋进她颈窝,亲昵地蹭了蹭,像哄孩子一样轻声说:“在想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握住搭在她腰间的胳膊,陷入王曼曦的怀里——那个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空间。 她正在想一会去见思琪的事。 江为喜先前就告诉她思琪回来了,思琪也给她发来消息,让她几天后去她家找她,也就是在今天。 她等这次会面很久了,目的很明确,按理说不会紧张。可不知为何,从一大早开始,心中就有种奇怪的感觉,让她一直挂念着这件事,却不知究竟在挂念什么。 这时江为喜从卧室出来,正在和张瑶打视频,对她们视若无睹,径直往厨房走去。 她们没有分开,无论是谁都对这种情景见怪不怪。她不知道江为喜是怎样理解的,也不知道是否有必要说清,但无论如何江为喜没有表现出排斥。 很快江为喜就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三罐冰可乐。张瑶在电话那边叽叽喳喳,她也忙着说话,递给她们两瓶之后就加急走了。 她最担心的就是江为喜。 张瑶走的那天,江为喜蹲在马路边哭了一个小时,叫都叫不走。可第二天一起床,就脱胎换骨一样变了一个人,把她们惊了一跳。 江为喜白天和张瑶打几个小时的视频,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可悲伤没能把她击垮,她的确在慢慢走出来,话越来越多,还去了几次奶茶店。 更令她意外的是,江为喜对她的态度突然变得非常好,好到有点过分。哪怕她们生疏太久,很难回到过去那样,但还是渐渐有了家人间的温情。 看到江为喜今天也没有异常,正好到了思琪约定的时间,她就和王曼曦放心离开了。 可心中的紧张还是没真的放下。这次她和王曼曦交换了位置,她骑电动车,王曼曦坐在后座。一路她都心不在焉的,险些撞到路人,膝盖还被擦伤了。 王曼曦没有随身带着医疗装备,看着她的腿爱莫能助,只能让她坐回后座。 傍晚的风褪去了热气,吹在身体上很舒服,可她的膝盖却火辣辣地疼。王曼曦不停地往后看,担忧地叹着气。她靠在她的后背上,和她说着她没事。在路口还遇到交警在拦截不戴头盔的,她们没有戴,只能绕个原路。 思琪家离得不近,和她家一个南边一个北边。小区是新建的,大部分都是拆迁户,建筑楼比老小区高出大半截,红灰的颜色被阳光照得透亮。绿化率很高,路也是新修的,车位上停满了小轿车,环境看上去好很多。 思琪家在13楼。江为知很少坐电梯,还都是在商场、医院里人挤着人的情况下。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幽闭的空间内回响着轰隆隆的噪音,她总是担心电梯会突然坠落,紧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额头冒出冷汗,每变大一次呼吸就困难一重。 “小知?” 身后传来王曼曦的声音,与此同时电梯门打开了,潮湿的空气弥漫进来。她小心翼翼地迈出去,感应灯随之亮起。 楼道一共三户人家,思琪家是最里面、收拾得最干净的一家,钢木门上一个小广告都没有。 她们之前来过一次,不出意外地无功而返。而现在站在这里,知道里面必定有人在,那种奇怪的感觉达到了巅峰。 如此注重隐私的思琪,为什么要约在家里见面?直到此刻才察觉到不对劲。背后不至于是多么恐怖的理由,但肯定是事出反常。 “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们明天再来吧。” 王曼曦站在她身后,抓着她的胳膊,关切地对她询问。这时感应灯正好熄灭,她的身影也就黯淡下去,又随着跺脚的动静重新明亮。 王曼曦的存在冲淡了她的焦虑。她对着王曼曦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敲响了门。 没等太久门就打开了,久违的思琪出现在眼前。 一瞬间她呆住了,但很快就让自己恢复平常,害怕无意中流露出了异样的眼光。思琪并没有在意,摇着轮椅往屋里走了。回头的时候,看到王曼曦的脸上和她是同样的震惊。 不怪她们吃惊,思琪的确变化很大。不同于一贯浑身严严实实素衣的打扮,现在穿着短裤短袖的睡衣,皮肤果然被捂得像白骨一样苍白,又很难不注意到,在上面分布着众多的红斑。 但比起这种衣着上的改变,更让她们震撼的是思琪身上的气质。 虽然记不清上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但比记忆中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看来思琪的身体并不好,照她现在的样子,出一次门估计要消耗太多体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约在家里见面吧。 思琪带她们来到客厅的沙发上,让她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她则摇着轮椅往卧室去了。 她一直觉得在屋主不在的情况下,独自留在这里是很尴尬的事情。虽然知道这样不礼貌,但还是观察起客厅的样子来。最近一段时间,她十分痴迷于房间的布置,似乎在暗中建立着一个关于未来的打算。 客厅很宽敞,沙发和对面墙壁之间有一大块的距离,大概是为了方便思琪行动。阳台上摆了一排的盆栽,生长得枝繁叶茂,最为壮观的是那一棵巨大的龙血树,枝叶翠绿硬挺,向上盘曲着与空调齐高。阳光穿过这片绿色倾洒而入,以一种金黄和血红的色调,染亮整个房间。 贴着窗户陈列着键盘,被保养得一尘不染。厚重的布帘敞开,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帘被风吹动,拂过键盘表面,似乎能想象到思琪静坐在那里弹琴,在帘幕间若隐若现的样子。 但更引起她注意的是一旁的橱柜,里面摆满了金灿夺目的奖章、奖杯。本来以为是思琪的,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知不觉地站起来,被吸引着走过去,还没看清思琪就出来了。 思琪没有说话,并不介意她的探寻,可在那双如故的黑色双眸的注视下,她还是悻悻地坐回沙发上。只是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件事,时不时瞥上一眼,却只能看到帘幕飘动。 思琪坐在她们对面,直直地盯着她们。在这样的近距离下,越发能看出思琪的萎靡不振。她的头发稀疏了很多,那双眼睛虽然还是黑亮深邃,带着审判意味的,却也少了几分犀利。 上次她们这样坐在一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难道真的久到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酒吧倒闭了。” “我都没有见到。” “已经好久了啊。” “你身体还好吗?” “……没事。” “你们在一起了?” 思琪突然这样一问,两个人脸上都迅速升起一片潮红,目光躲闪地点了点头。她们现在不忌讳别人怎么看,可在思琪面前反而不自在起来。 “恭喜你们。” 这居然是思琪说出来的话?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奇怪地看向思琪。思琪的目光放在王曼曦身上,虽然面色平稳不惊,但似乎真的是在恭喜她们。 思琪究竟经历了什么,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徐舒词是不是找过你们?” 在思琪跳动的思维下,她的心跟着一颤一颤,果然还是直接就切入了正题。 “我会亲自和她说,不用你们管了。” “她搬到我家对面了。” 第53页 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思琪脸上真的有比一秒还要短的意外,可说出的话依然毫无波澜:“已经搬过去了?” “过几天。” “她不会来了。” 思琪说得很笃定,她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被她引到下一个话题。 “她和你说了我们之间的事吗?” “大概……嗯,说了。” “她说的太简略,我再和你讲一遍,让你更了解我一下,然后你决定,帮不帮我……”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三个人一齐望过去,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大门缓缓打开。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外之人的身影,江为知就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来。那个身影在下一秒完全显露,果然就是她这辈子最不想见到,也最想见到的人。 “梁、梁警官?” 梁芳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几颗土豆和一大把豆芽,另一个里面装的不知道什么药,看见她同样很是意外。 “哦……你是那个,2631?” 如果说刚才还由于震惊处于呆滞的状态,那么从听到这串数字的这一刻开始,全部的记忆都回到她身体里,清晰到好像只发生在昨日。 梁芳正打量着她,她能感觉到。理智告诉她现在两人处于平等的关系,她有资格直视回去,可目光依然飘忽不定,贴在腿上的手不住发抖——那上面有种温暖的触觉,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让你不要回来吗?” 她恍然大悟一样回头,看着思琪——确切来说是梁思琪的样子,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她可悲地笑了笑,如果不是被某种力量支撑着,一定会摔倒在地。 所以这算什么啊,她那样努力地隐藏那段经历,洗净了镇上所有人对她持有的偏见,终于能心安理得地催眠自己那已经过去了,但还是在一开始就被摸清所有的底细,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仍然被蒙在鼓里。 可她现在身心俱疲,全然没有反抗的力气,看着梁芳放下袋子后离开。 原本缓和下来的气氛僵硬到了极点。这种时候即使是梁思琪也不会贸然开口,用她有限的情商掂量着说辞,还没想好说什么,王曼曦就插嘴道:“我们改天再来吧。” “我没事。” 她有事,只差一根弦就要分崩离析了,可她还是这样说,又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补充道:“继续说吧。” 王曼曦本来还想阻止,但看得出自己无法改变她的想法,只能扶着她一起坐回沙发上,脸上的神色比她还要痛苦。 梁思琪开始讲,一开始还有所保留,但到后来没有了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像是抛垃圾一下从记忆中抛出。 她全听到了,可心脏那个位置静默如一池死水,任何落进去的东西都被吞噬成一阵转瞬即逝的烟雾,带不来任何感触。 等梁思琪住口了,她知道这个故事宣告终结。她的心也泡在里面泡没了,但还是努力地笑了笑,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诡异,用出所有力气说道:“我会帮你写曲,很快就写。”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又飘到那个橱柜上,果然摆放的都是梁芳的奖章,曾经某个或许就别在过警服上。 “我先走了。” “江为知。” 她没有停下来,似乎知道接下来会说什么。她忍受了梁思琪一千句的絮絮叨叨,但无法承受这最后一句的重量,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门外逃。但那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还是自身后擅自响起。 “我从来都没在意过你那件事,也没和我妈提到过。” 她没做出任何回复。 电梯的空间对她来说更加幽闭。她的头脑一片天旋地转,只有靠那搀扶的力量才没晕倒。她知道那股力量一直在那里,那是王曼曦。 王曼曦,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却同样被那方深潭吞灭。 电梯门开了,她一眼就看到梁芳的身影,背手站在楼外,和一个老奶奶聊天。 她的头发比之前白了,背影却依然笔直,声音洪亮具有穿透力,笑的时候会先用食指蹭一下鼻子。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少管所,汗臭味的宿舍,随处可见的监控,重复的体力劳动。在那里汇聚的是社会最底层的一群蛀虫,即使她们不是也被告知是,被不由分说地训斥、责罚,一遍遍地否认她的个性,剥夺她全部关于美、关于自由的想法,而她应该感激这样的改造。 梁芳,同样是用这样冷冷的目光打量她——她居然才发现梁思琪的眼睛和她那样像,将她的勤劳、循规蹈矩看在眼里,却从来没有一句夸赞,不发一语地提醒着她,你的努力毫无意义,你是个怪物,你早晚会重蹈覆辙,你没有未来。 “2631,好久不见。” 梁芳朝她走过来,停在她身前一米处,在她低着头的身上投下巨大的黑影,遮挡住单元门外的光亮。 她还在告诉自己两人之间是平等的,但从见到梁芳的那一刻开始就被打回了原形。 “梁警……梁……” “叫我阿姨就好。” 梁芳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在拍一个后辈,这让她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下来。 “你和小琪怎么认识的?” 她想开口,可凭她现在的状态,根本组织不出过多的语言。所幸梁芳没有为难她,很快说道:“算了,她知道又得唠叨我了。” “你现在怎么样了?” 还是转到了她最担心的话题上。为什么要担心呢?她明明没有什么好心虚的。她有了稳定的合法工作,和妹妹的关系改善了,还遇到了爱人。她的生活规律稳定,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幸福。她没再做过错事,活得坦坦荡荡,每天都坚持记录那个笔记本,因为她一直记得梁芳的教诲,为了向她证明而活着。她做到了,可是为什么,在梁芳的目光下,还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我……” “她很好。” “她不是什么123456,她叫江为知。她在奶茶店上班,她的妹妹要上初中了,全都靠她拉扯。她吉他弹得很好,现在有很多粉丝,大家都很喜欢她。她很善良,生气了也是自己忍着,从来没和身边人发生矛盾,看到倒了的自行车都会扶起来,每天都会给小区里的流浪猫喂吃的。她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好。”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她破碎的思绪,她惊讶地望过去,在她身侧,那个依偎着她的王曼曦,正坚定地和和梁芳对峙着,馋着她的手因为愤怒而握紧。 梁芳同样很惊讶,目光投射到那个没有礼貌的女孩身上,扬了扬眉头不屑道:“哦,你是?” “我是她女朋友。” 空气有一秒的静止。王曼曦仍保持着坚定的样子,而梁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大笑起来,这个笑不意味坏事。 “行,行。” 对梁芳的接受她甚至感到惊喜,但王曼曦并未满意,继续追究下去:“我想,她完全达到你的标准了,不是吗?” 这句话中有强烈的暗示含义。梁芳的笑容静止了,打量的眼光又回到她身上,与梁思琪如出一辙的审判意味,但掺杂着主观情绪。 她习惯性地移开目光,但无论把头垂多低也无处可躲,如影随形地刻在她身上,反复提醒着她…… 这一次她抬起了头,即使浑身都在发抖,还是直视着那双折磨到她现在的双眼。那是一双最普通不过的眼睛,里面不比别人多长了多余的东西,无论看多久也不会被刺瞎。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居然到现在才明白。可还不够,只差最后一点,她需要听到一个字。 “是。” 垂悬的心狠狠砸下,四分五裂的碎片填平了最中央的深渊,她的身体有了重量。 “我一直都看好你。再接再厉,我先回家了,改天再来玩。” 她连句“再见”也没有说,听着梁芳踩着皮鞋的脚步声远去,电梯开启又合闭,只剩她和王曼曦留在原地。 王曼曦。她失神地朝向她,仍未能完全从那种状态中走出。但王曼曦的双眸很平静,水晶一样的瞳孔中蕴藏着某样东西,轻微但是缠绵,总是把她像片叶子一样吸进去。 她扑进王曼曦怀里,失而复得一样紧紧抱着她,索取着她的呼吸、心跳和栀子花的香气,每一样都那么熟悉,供养她新生血肉的生长。在一声声挣扎的碎裂中,她的心终于修复完整。 “我真的做得好吗?” 王曼曦快被她抱得喘不上气,但还是使劲说:“当然了。” “我真的很想…很想去做一个好人。” “你已经是了。” “我想和小曦你一样好。” 王曼曦欲言又止,最后柔声道:“那我陪你。我们就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更好一点,不是吗?” 当她在呼噜声中难以入眠,盯着铁窗外的夜空时,会想到有朝一日,那个想都不敢去想的女孩会这样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她吗? 第54页 她的人生不是光明的,也许永远不会是,但她不会再在黑暗里沉沦。 很久没有这样快乐的一天了。回家的路上她说了很多话,心情完全放松下来。偶尔哼上几段旋律,王曼曦就会帮她记录,如今王曼曦的语音备忘录里满是她的demo。 她会帮梁思琪写歌,不止这样,她还要创作很多歌曲。她的粉丝数正一点点增多,就和她对生活的希望一样…… 直到她在楼底下看见那道可疑的人影。 愉悦的心情一扫而空,白天的那种紧张重新点燃。原以为它结束了,结果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本能地想要逃走,可那个身影还是发现了她,大叫着朝她跑来,跪倒在她身前,拽着她的腿不肯松开。 “恩人啊……小喜……我是小喜妈妈……让我见见她吧!” 第31章 旧疾 父亲死在夏季,那一天天气很晴朗。江为知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母亲也是,她们一起出席了葬礼。整场葬礼结束,她们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那时候她还没有死亡的概念,父亲是死是活都对她来说没有区别,所以她并不会难过。母亲却说她是个冷血动物。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也能感觉到话中的伤人。母亲打她,强行让她挤出眼泪。她的一生都很少有哭泣的时候,包括那一次。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地哭呢?就像那些大人,她们挤在狭小的室内,个个身着色泽单调的衣服,头上绑着白头巾,一脸痛苦的样子,但她们都是装出来的,她能感觉到。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就像一个模糊的影子,总是独来独往的,很少驻留在家里,一旦死了却连结起了这么多人,为他流下这么多虚假的眼泪。 那时候思考死亡对她来说还为时尚早,可一旦她因为某只流浪猫的死去,真的感觉到死亡是什么时,她开始想象死亡发生在她们每一个人身上。 无论哪个人的死都不会让她难过,如果她死了,没有人会出席她的葬礼,她也不需要这些虚假的眼泪。 烟味闷得她快要窒息。于是她逃开了。室外的空气中混杂着纸张焚烧的味道,但还是比屋内通畅很多。她呼吸着死亡的气味,在一片片盛大的花圈里迷失了方向。 渐渐地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这里照不进阳光,只有两三个房间,门前摆放着杂物,个个低矮的木门半掩着,另一半是比夜还要浓重的黑,从中流出一股浓重的潮湿檀香。她喜欢安静又阴凉的空间,可待在这里却令她莫名心慌。刚准备离开,就听到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 她听不清母亲在说什么,母亲说的很多话她都听不懂,也从来没有兴趣。按理说她会选择跑走,可是这一次,仿佛出于命运,她驻足在门后,从一半的黑暗中往里窥探。 母亲靠在供奉着佛像的桌子前,半个身子被烛火幽幽照亮,在她脚下跪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看上去还是学生的年纪,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恩人,求求你,我真的养不了她。我还要上学……我爸妈知道,一定会杀了我……等以后,等我上完学了,我一定给她接回来,我给你做牛做马。求求您收下她吧……你看,你看她多可爱。” “你他妈小小年纪不学好,勾搭别人老公,被你妈的搞大了肚子,有脸你妈的找我来?滚你妈的,和你生下来的杂种一起死下水道里,狗娘养的一对婊子。”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您,我谁都对不起,我死不足惜。但孩子她是无辜的……你看她多可爱,还会朝你笑……” 少女苦苦央求着,母亲说出的话越发难听,即使她听了也心惊胆战,婴孩更是大哭起来,比所有葬礼上哭泣的大人都要真挚。 磕头,拉扯,殴打,婴孩被扔到了一边,少女额头磕出了血,母亲骂到口干舌燥,往地上接连吐唾沫。一切都是虚幻的,在婴孩的哭泣和缭绕的烟雾中变得朦胧,只有静坐在母亲身后的观世音菩萨雕像,祥和地微笑着,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她很想冲进去,告诉少女不要再做无谓的努力了,把那个孩子扔到水沟里溺死吧。没人比母亲还要冷酷无情,她怎么可能收养一个孩子——还是父亲“出轨”所生的孩子呢? 她在等,等一个最为惨烈的结局,可这场闹剧因为少女的执意迟迟停留在当下的进度,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终于她厌倦了,悄悄往外挪着脚步,视线中那道黑色的裂口越来越小,就像包上鼓起的拉链,很难想象内部的空间有多么辽阔。她已经跑出两步了,却听到一声太轻太轻的叹息,就像羽毛飘落,准准砸向她心脏中央。 她不确信地折回,在那道黑色的裂口中,母亲手里端着那个婴孩,像在打量一颗叶子烂掉的白菜,嘴上依然滔滔不绝地骂着。 把她摔死。她在心里默默喊着,不停地吞咽口水,盼望着那一幕的发生。可等到最后,等到母亲快要走出来了,也没见她把那个婴儿放下。 在被发现的前一秒她跑走了,慌张地寻找出路。在身后母亲的脚步如影随形,敦促着她往前跑,一直跑下去。 当她回过神时,已经是在农村泥泞的道路上。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着,路上没有行人,能看到的只有流浪狗。可她还是继续走了下去,越走越偏辟,等到后来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她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被擦破,沙土和粘稠的血液糊在一起。 她眼前仍然是那个婴孩的脸。刚出生的小孩真是丑啊,皱巴巴的脸像一块烂猪肉。 她恨那个小孩。等再度回到葬礼,加入抬着棺材的队伍,绵延成一条白色的长龙,做出哭号样子时,她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小孩。 也许更应该死掉的是她。 那一年她六岁,也正是从那天开始,她拥有了记忆。 “恩人啊……小喜....我是小喜妈妈,让我见见她吧,我求您了啊!” 不行,不要。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着,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在原地僵成父亲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她曾经触摸过,就像在摸一堆干燥的绒草。 “小喜……我记得,您是方姐的女儿,12年前,我把她寄养在这里。我,我真的感谢您,感谢您和方姐,你们就是小喜的亲人,你们的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但,我是她的生母啊,让我见见她吧,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滚啊!” 困在心里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在场几个人都是一愣。她全身发着抖,说一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可在心里压抑了这么多年,此刻完全脱离了掌控。 “我不认识你,你滚!” “你认识我啊,12年前,你父亲的葬礼,我把小喜送过来的。” “那你他妈早干嘛去了?为什么非要现在回来?这么多年你有出现过一次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但我现在。我可以为小喜提供一个更好的环境,我也有能力报答你们,我是做足了保证才来的。” “我们在一起活得也很好。” “可我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她送出去,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她是我的女儿啊。” 江为知就像当年的母亲一样,推搡着跪在身前的少女——只是那少女如今真的到了成为母亲的年纪。 她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一直如此。可当时的记忆那样清晰,似乎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让她说出每一句母亲说的话,模仿她的每一个动作,成为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版本。 当时是祈求把这个孩子留下,现在却要将其夺走。 为什么大人们总是要这样擅作主张?恨的时候不教她去爱,爱了又要分开,全部的命运都只在她们的一念之间,从来不给她选择的机会。 “我永远不会让你把小喜带走。” 她俯视着躺在地上的朱欣桥,就像在和自己赌气。上一次她这样坚定地发誓,还是在母亲死后,她对着镜子告诉自己,哪怕是死也要养活她和妹妹两个人。 一辆轿车打着闪光朝她们行驶过来,把她们的身影照得五彩斑斓。她没有力气移动,还是王曼曦拉着她躲到一边。 轿车在朱欣桥身边停下。即使不认识车标,也能看出其价格不菲,不像是会出现在这个小区的样子。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下来,把朱欣桥搀扶回副驾驶。后座上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朱欣桥还在不死心地央求着,拖都拖不走。 男人和她说了一些很体面的话,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意识模糊成一片空白,隐隐约约看到那辆轿车开走了,留下一串尘烟。 “小知?” 在王曼曦的探问中,她再也坚持不下去,晕倒在她怀里。 她做了很多个恐怖的梦,串联在一起,全是些不成形的残影。喧嚷的赌场里遍布浓烟,闻起来是檀香的味道。里面放着悲戚的哀乐,大家都笑成一片。 第55页 母亲就坐在那里,没有五官,但她知道那就是母亲,朝着那里跑过去,跑近了却进入葬礼现场。掀开桌上的白布,躺在里面的是她自己,身体上爬满了死蜜蜂。 江为喜和一群小孩围过来切割,她们笑着笑着,被切割的变成了江为喜。她想要阻止,可手变成了两把钳子,江为喜碎成一团血肉。 她抱着这团血肉回家,在雪地上流了一路的血。该怎么和母亲说呢?这样想着却找不到了回家的路,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她不认识的地方。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地平说,在那里躺着一个红棉袄,怀里的江为喜不见了。她回过头,来时的路全部消失,她就站在这个点,四周都没有方向,可连这个点也开始下沉…… 她醒了。 醒来后现自己正躺在王曼曦的大腿上,额头和眼睛都是湿的。王曼曦拿着纸帮她擦拭,见她睁开了眼睛,悬到现在的心终于松懈下来,也差点流下眼泪。 自己这样有多久了?一定让她担心了吧。 她摇晃着想要坐起来,王曼曦把她按了回去,双手捧起她的脸,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我好担心你。”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她环住王曼曦的脖颈,轻轻亲吻她的脸,王曼曦抱以同样温柔的吻,就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她看到自己腿上那处擦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今天不要走好不好?” 她说这句话其实是肯定的含义,她知道王曼曦一定会同意,可王曼曦犹豫了一下才点头答应。她知道自己没理由连这都计较,但心中还是不安起来,讨要一个更绵长的拥抱。 “我好害怕。” “不要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一直都在。”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句保证。她摸着王曼曦套在食指上的戒指,心中总算有了安慰,起码现阶段王曼曦不会离开她,这是她唯一可以确信的事。 王曼曦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还停留在她脸上,另一只手揉着她的头发,若有所思地问:“小喜她,不是你亲生妹妹吗?” “我们同父异母,我父亲死后,她妈妈,就是刚才那个,把她交给我妈抚养,一直都没有告诉小喜。” 这些隐瞒至今的事情,和王曼曦讲起来原来没有那么难堪。 “我很抱歉……” “没事。可能…我是不是应该……” 江为知这次真的坐起来,靠在王曼曦的肩上,沉思道,“毕竟她是小喜的血亲,她看起来,条件比我好很多.……” 在她的视角中,看到的只有王曼曦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没有规律地滑动着,似乎也能想到王曼曦此刻正咬着嘴唇,轻轻皱着眉头——她思考时会有的样子。 “但她可能只是条件好,并不真的爱小喜。还有,看起来她组建新的家庭了,她丈夫孩子会怎么想呢?” 这些江为知不是没有想到过。她知道这样很自私,可还是在心里期待着朱欣桥是一个不可以托付的人。 “可是万一,她很好,我能给的,我不能给的,她都能给,那我该怎么办?” 王曼曦没有说话,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在这个情景下她也无法断言,有些事情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清的,更何况她是一个局外人。 “你很爱小喜,她也很爱你。” “小喜会原谅我吗?” “她现在是个懂事的孩子了。” 江为知叹了口气,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弭。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可或许是打心底里把江为喜看成了亲人,理所当然地忘记了从一开始就埋下的裂痕。她们辛苦建构,如今终于有了起色的一切,都将随着这道裂痕的复发万劫不复。 江为喜不会接受的,她也是。 躺在这一片摇摇欲坠的狼籍之上,似乎不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可她的心依旧狂跳不止,这种崩坏程度仍然不够,她会迎来,或者说她需要更为彻底的解构。 “我之前一直很讨厌江为喜。” 承认这件事花费了她巨大的勇气,可在此情此景下,却像是家常便饭一样被轻松地谈起。她们早就心知肚明。王曼曦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已经不像第一次和王曼曦讲起过去那样无措,她知道无论自己讲出来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王曼曦照样会接纳她。 她等这样的时刻已经太久了,如今终于能使自己毫无保留。 “我没想到,我妈会把她留下来。你知道,我妈她很……不只是这样,自从有了小喜,我才知道,原来她也有,会笑的时候。” “小喜性格好,我妈看到她就开心,不去赌博,也不打我了。因为小喜,我的日子,我们家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可越是这样,我越是恨她。明明我才是亲生的,为什么……” 在王曼曦的怀里,江为知止不住地颤抖。哪怕经历这么多之后,曾经的故事都变成前尘往事,可一旦回想起,当时的不甘仍然无法真的消磨,在这允许脆弱的时刻被击溃成原型。 “但是后来……小喜上小学之后,她开心,去喝酒,被之前的赌友怂恿……可能这种事情真的戒不断吧。” “她又开始了,当然都是打我。小喜什么都不知道,在她心里,妈虽然有时脾气怪了点,但却是个好妈妈。我看她天真的样子,越来越恨她。我想,毁掉她。所以我向她的同学们造谣,说她是杂种。哪怕她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还是欺负她。她之前和同学关系都可好,大家都喜欢她,可就因为我,她开始被霸凌。” “最严重的一次,我正好看到。当时我就想起了,母亲是怎样打我的。我救了她,她因为这个而感激我。之前我对她态度一直不好,她不在意,对我很友善,总之我们不怎么熟。可是从此以后,我们就像相依为命一样。” “因为她性格变了,母亲也不再喜欢她,有时候连她也打。我帮她扛下来。那时候我就开始喜欢音乐,她是我唯一的观众。在晚上我们提心吊胆地躲在一起,我哼一些曲子哄她睡觉,她总是给我捧场。” “再后来,我妈亏了很多钱,她要卖掉一个女儿,当然就是我。我计划离家出走。我当时顾不上她,一心都想着要逃啊,谁都不会成为我的绊脚石。但是小喜,她叫住了我,她,偷了钱,还了这比债……她偷的那个人,就是之后那个关健勇。当时被他发现,他很宽容地不追究。现在想来都是早有预谋吧。” “小喜她,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就算她有什么不好,也都是我害的。我那天没有逃跑成功,我现在还记得,她穿着红棉袄,捧着一大笔钱叫我的样子。我当时就知道,我永远也跑不了了。” 她说累了,重新躺回王曼曦的怀里。整个过程都过于轻松,现在她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心里只有平静。 可在她的身体处却传来一连串的颤抖,那不是她在颤抖。她不明所以地坐起来,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就被王曼曦扑倒回原地,紧紧地搂着她,就像搂着溺水前的那根稻草,声音也带着哭腔。 “我好想早点认识你。” 她抚摸着王曼曦的后背,不停地安慰她,没想到情况居然逆转了过来。没一会王曼曦也发觉到不好意思,埋在她怀里偷笑。很快她也跟着笑,两个人不能笑太大声,只能努力憋着笑意。 心底淤积的阴云自然没有消退,未来仍然是未可知的,哪怕是几个小时之后的天亮,都不知道该去如何应对。可在这场相拥中,一切都变得遥远,只有当下是真实的,她患得患失地享受着这份轻盈。 可不是所有人在这个夜晚都是轻盈的。江为喜靠在门扉上,瞪着两只眼睛,一夜没有入睡。 第32章 失败 江为知的对面坐着朱欣桥的丈夫刘磊。两人之间的餐桌上陈列着几道已经凉了的菜,还有一个装满人民币的匣子。她不打算拿走,也不打算动筷子。 情绪化的一晚过后,她不得不进入大人的状态。大人要从多方面考虑问题,不能赌气一样地去说“我永远不会让你把小喜带走”。所以她赴了夫妻两人的邀约,当面探讨有关江为喜的问题。 朱欣桥情绪依然很激动,于是全由刘磊来传达。 “江小姐,上次那样贸然打扰你,真的不好意思。我们不该这么着急,但妻她实在挂念小喜。她很早就想来了,但一直迈不出那一步,憋在心里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看过好几次心理医生,我全看在眼里。 “您母亲的事情我很遗憾。我们知道你和小喜的感情有多深,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如果您同意的话,能不能让妻和小喜见一面呢?妻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会让小喜生疑。如果您不放心的话,在场也可以。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着想,我们这个立场是不会变的。” 最后是江为喜表示的同意。现在母女两个人已经离开了,约定等晚上把小喜接回。 第56页 她没有告诉小喜这次邀约的事,但不巧被她撞见。朱欣桥一见到小喜就差点昏过去,全靠刘磊撑着。 她本来就在为难,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但既然江为喜来了,不问也得问了。 她心里是乐观的。江为喜不喜欢社交,本就害怕生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是不会同意的。 可出乎她的意料,江为喜没有拒绝,脸上甚至还有笑容。 只是见一面,没关系的,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与此同时残余的安全感正一点点瓦解。她看着江为喜和朱欣桥远去的背影,就像在看一件最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她能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呢? 已经等了半小时了,梁思琪还是没有等到徐舒词出现。她坐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的警卫室里,看门的大爷出去抽烟了,只剩她一个人,看着过往行人车辆从眼前穿过,唯独没有徐舒词的身影。 电话响了起来,屏幕上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陌生又熟悉的人,原本熟悉但已不存在的十一位数字。 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此刻心脏猛地一颤,又是一阵缺氧感袭来。 “琪琪,你在哪呢?我咋没看到你啊。” 能听到徐舒词说话已经很困难,不让自己流露异样地回答更是花费了她太大的力气:“警卫室。” “诶,你等我过去看看。警卫室关着门啊,里面没有人,怎么回事??”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这几十秒中找到了正常呼吸的韵律,此刻说话也不再那样费力:“你是不是去的新校区?” “诶,我记不清了,我照着导航走的。” 这是她这一天第一次犯傻:“你没发现那不是我们学校吗?” “哈?我当然发现啦,我哪知道你指的是那里。你等等,我马上就过去。” 放下手机没多久,徐舒词又打了过来,“那个,怎么走来着,我有点记不太清了。” 在这一天她决定和徐舒词见面,也就是彻底斩断她们之间的关系。她原本以为自己完全准备好了,可是这种失望是应该存在的吗? 她不清楚,但心里总归还是平静的。再等待了十几分钟,真的见到了徐舒词,心中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上一次见到徐舒词还是五年前。那时候她们才二十出头,做的又是另类音乐,最喜欢夸张的妆容和奇装异服。现在徐舒词二十五岁了,正处在脱离了青年又没步入中年的阶段,毫无过去的青涩又没那么老成,全身上下只有朴素的黑白棕色调。 即使她不可避免地在社交平台上看到过徐舒词,可是当真人真的出现在眼前,还是陌生到不敢相认。 “琪琪!” 在那一瞬间徐澜又变回了那个少女,蹦蹦跳跳地朝她跑过来,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我想死你了。” 她没有回答,等徐澜抱够了松开手,被她推着走进校园。 “这么多年没回来,真是怀念啊。” 徐澜在她身后惊叹,时不时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周围的景色,几秒过后自顾自地“哦”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她不置可否,同她一同观察着。从正门进来的大道尽头是校长主任的办公楼,左转是宿舍楼,右转一共三栋教学楼,她们教室在最远的那栋“恒志楼”。恒志楼对面就是食堂,食堂再往外走就是操场了。 她们各自沉浸在回忆之中,哪怕没有与对方交流,仍然被记忆相连在一起,心中也有了几分多余的柔情。 这是交谈的最好机会了。她刚准备开口,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两个女孩跑到她们身前——具体来说,是徐澜身前。 “你,你是徐舒词吗?” 徐澜放开轮椅,挺起头整理了一下头发,换成一种装腔作势的神情,得意地点了点头。 “啊啊啊啊可以和你合照吗?” 两个小女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等照片拍完,依然拦着徐澜不让她走。徐澜并没有拒绝,对梁思琪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和女孩们聊起了天。 梁思琪原本想等她一会,但这里正被夕阳照着,把她照得一阵头晕目眩。她看向徐澜,徐澜并没有看到她,依然热火朝天地讲话,两个女孩崇拜地作出回应,她们的声音在她耳中也变得模糊。 等她离开很久之后,徐舒词才追了上来,依然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中,还对梁思琪复述了一遍方才的对话。 梁思琪只是听着,并没有做出回应。她知道徐舒词并不需要回应,哪怕现在面对的是空气也无所谓。 她们将整个校园逛了一圈,最后来到操场。现在正是吃完晚饭的时间,两个老教师在跑道上遛弯,还有几个初中男生在打篮球。她们坐在主席台前的台阶上,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事情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她们都知道谈话即将开始。预先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徐舒词却没有顾虑,直接开口:“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她能感觉到徐舒词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就像她看很多人一样。可此时此刻,她居然没有去看徐舒词的勇气,始终低着头。 “我真的很想你。” “你原谅我了吗?” “你和我走好不好?” 她还是没有回答,徐舒词直接跪坐到她身前,握着她的手,心中的激情无法抑制,“之前那些事,都是我们太不懂事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我知道你怪我,但既然你同意见我了,我想你就是想明白了。那我们和好吧,只要你回来,我乐队里就只有你一个键盘手。我现在人脉多,一定能找到最好的医生治你的腿,治不好我也把你养到最好。琪琪,活得越久我越发现,你才是我的真朋友。” 徐舒词殷切地看着她,滔滔不绝地对她讲述未来的规划。她的手一点点变冷,手心却冒出热汗,在徐舒词正讲到高潮时抽出来,时隔五年,面对徐舒词说出的第一句话:“我不会和你走。” “什么?” “这次来,我确实想告诉你,我已经和之前发生的事和解了。但是,我们还是不要再来往了,就这样淡了吧。” “为什么?” 徐舒词的笑容僵在脸上,似乎还没有真的反应过来,但手上的力道更紧了。 “这样做没有意义。” “你还是没有原谅我。” “不是那样。” “那怎么就叫没有意义?你说清楚。” “我们现在都有自己的生活了,没必要再执着过去。” “那你说说你现在的生活啊。怎么不说话?我替你说,那个,江什么的小女孩,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我听说你找她谱曲,为什么不找我?我们之前不是最爱一起写了吗?我不比她强吗?” “只能是她。” “到底为什么啊!” 徐舒词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愠怒。 “我承认是我的错,但到底怎样你能原谅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我是真的想要弥补你。” “我没有怪你,不需要你去弥补。” “那你到底……”徐舒词烦躁地踢了踢脚,把好奇往这边张望的人全瞪走了。她重新看向梁思琪,目光更加冷酷:“你真的变了。” 梁思琪愣了一下。她没有被这句话中伤,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变了,可她的确在思考,徐舒词所说的“变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哪怕想到从前的自己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可一旦真的告诉她有五年这么久,反而难以置信起来。 五年。她念叨了好多次这个数字,可五年究竟是什么概念?她和徐澜交好的日子有五年吗?她记忆中那个热烈的青春有五年吗? “我们不会回到从前了。” “但是,但是我们努力一下不行吗?我真的想跟你和好,我想你也是这样。” “然后呢,等你厌倦了再把我甩开吗?” 这是她第二次犯傻。她被自己吓到,没想到居然说出了这样幼稚的话。徐舒词同样愣住了,嘲讽地笑了笑,像是赢得了某场胜利,“我就说你还没原谅我。” “和那没关系。” “但你这么说,不就是说明你在意吗?” “……我找江为知,是因为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我注意到了,那是我一直想要寻找的,和我的作品相契合的品质,她会是我创作的一部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不仅我变了,你也变了,也许从前可以是你,但现在那个位置只能是她了。”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不管你怎么理解的,我确实不怪你,我想和你道歉,然后,我们就放下,把这件事翻篇。” “你为什么那么想和我撇清关系?” “我累了。” “梁思琪,我真的看不懂你。你给自己找这么多借口有意思吗?你都不肯承认你还在生我的气。” 第57页 “……” “我们别这样了行不行?我想跟你和好,你敢说你不是这样吗?那我们就不能坐在一起,好好吃个饭聊聊天吗?” “你还和之前一样自以为是。” 这是她第三次犯傻。她不再回避徐舒词的目光,以同样的方式望着她。那双棕色眼睛曾是她创作的灵感,她们会称对方为缪斯,如今她在其中捕捉到的只有虚无。 “你什么意思?”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身体的原因,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呼吸也急促起来,某种埋在她身体里的力量蓄势待发,她拼命地深呼吸,想将其压制回去,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你来这里是为了给自己八年的执念做终结,你不想到死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你只需要告诉徐舒词你的想法,你已经传达到了,那就足够了,徐舒词理不理解是她自己的事情。既然说出来了,你心里不就通畅了吗?那就可以离开了。 “你知不知道你假模假样的很讨厌?” “你不过是突发奇想,你租一个老小区,你找过去的朋友,只是因为你心里某处空虚了,用我来满足你的一时兴起罢了。” 她失败了。那深埋在她身体之下的东西还是喷薄而出,碾碎她将死的血肉,将她的防线彻底击垮。无论再怎么规戒自己也没有用了,理性在她身上遁形,她现在只被那种力量支配着,愤怒吗?远远不仅于此。 “实际上你根本不关心我,你也不怀念过去。你太爱名利了,你根本就没有过什么音乐梦,你不过是想出名,喜欢被追捧。不然你现在做的音乐,是你当初想要的吗?所以你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没用几天你就会厌倦了,然后又把我像个垃圾一样丢下。你真以为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 “我就说……” “我就说你还怪我。你就会这一句话吗?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我受不了你,因为你自大、卑鄙、掌控欲强,我真的,真的受够你了。” 当她说完,徐舒词很久都没有回答。在这沉默中,她的心情一点点平静下去,也就更意识到现在境况的混乱。她把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抛诸脑后,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徐舒词还傻傻地站着,脸色比铁还要黑。她想离开,仅仅是落荒而逃。 “你非要这样吗?” 可她还是太了解徐舒词,她知道徐舒词用这种口气说话,就代表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我的态度没有变,你随时都能找我。十天后是我演唱会,我把vip票给你,你来不来随意。” “高三七班在五楼最南角,正门对着女厕所,后门对着楼梯。周三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十二点零五准时打铃,我们提前五分钟就呆不住了,等到铃一响,立刻往下冲,整层楼跑得最快的,比一楼的还要更快到食堂。周三的菜谱有卤鸡腿,跑慢的都抢不到。所以我们帮范小舒抢了一份,但她实在太磨蹭,所以我们就把她的给吃了。等她来了鸡腿没了,食堂也没剩几道菜,她就坐在座位上哭。你还记得吗?” 耳边最清晰的声音是篮球场上的吆喝声。徐舒词已经走了,她只是在对着空气说。 刚才的一番话彻底透支了她的精力,现在她身体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强摸索着通往校外的路。 “有一次晚自习,班里突然停电了,老师过来让大家别惊慌,我们两个趁机啃面包,结果灯突然亮了,整个班都看见了。” “元旦校庆我们上台表演,是我们创作的第一首歌:《superstar》,全场掌声最多。我们本来计划一起摆个帅气的pose,但我被线绊倒了,连班主任都在台下笑。 “自习课我们在纸上下五子棋,我总是赢的那个。” “我物理最少那次考了12分。” “每次升国旗我们都被通报批评迟到。” “这些你都记得吗?” 没有人回答她。她自顾自地说,把自己溺在记忆里,似乎以此来证明,她不像徐舒词一样虚情假意,她什么都记得。 然后呢?她是为什么而来的? 思考越来越困难。那个事实已经摆在了她面前,不用徐舒词说她也知道,她最不愿分析却也最清楚的就是她自己。 她原本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可以体面地告别了,但还是在见到徐澜后被打回了原形。 她彻底地搞砸了。这大概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她没有勇气再见到她,也知道自己到那时还会同样狼狈。 而死亡迫在眉睫,还在一点点朝她逼近。等她终于费力走出校门,再也坚持不住,吐出一口血后晕了过去。 第33章 母亲 这是江为知第二次来到急救室。这次她不是被抢救的那个,而是等待被抢救的梁思琪。 她原本要把江为喜接过来,可朱欣桥打电话给她,说路上遇到一个晕倒的轮椅姑娘,现在她们都在医院。她一听就知道在说梁思琪,于是也和王曼曦赶了过去。 急诊科人很多,但很容易就看到那两个人,等候在病房门对面——在她们身边没有梁芳,她松了一口气。 走廊上的椅子没有空位,江为喜坐在地上,身下垫着某件看起来是朱欣桥的外套。她穿的衣服也变了,服装袋被朱欣桥拿在手里,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母logo。 江为喜没有朝她这边看,但朱欣桥看见了她,慢慢挪步朝她走过来,站在她和王曼曦对面。朱欣桥个子矮小,习惯性地低头缩肩,看起来畏首畏尾的样子,加上昨天的不愉快历历在目,三人间的气氛很是尴尬。 “咳,这个女孩,你们是同学吗?” 朱欣桥一定是想起了她辍学的事,刚说出口就“哎呀”了一声闭上了嘴,头垂得更低了。但江为知并不在意,淡淡道:“之前是。” “王曼曦。” 王曼曦伸出手,和朱欣桥客套地握了一下。她的笑容对朱欣桥起到了一定的抚慰作用,朱欣桥挺了挺肩,对她夸奖道:“长得真漂亮。” “要高三了吗?什么时候开学啊?” 江为知偷偷捏紧了拳头。她不忌讳学校的话题,只是因为不会再为退学的事遗憾。可朱欣桥的话清楚地向她揭示,暑假已经过完一半,不到一个月之后王曼曦就会开学。等到那时她们之间的关系会是怎样的走向,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王曼曦给了她无穷的安全感,但似乎只限于这个夏天。 “哦这样啊,加油,一定,一定要好好读书啊。” 这并非是简简单单的说教,而是朱欣桥发自内心的嘱托。可在她说完之后,两个女孩的脸色都变得更差了。 经过这几句简单的寒暄,朱欣桥迫不及待地想进入正题。她不停地看向王曼曦,其中的暗示意思很明显。但王曼曦没有动,江为知也握住她的手,对朱欣桥讲:“她是我女朋友,你想和我说什么,当着她的面就行。” 朱欣桥愣住了,似乎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当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个玩笑,而是最简单的字面意思时,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她不友好的目光不断扫到两人身上,还偷偷往江为喜那边瞥了一眼。 江为知对此并不陌生也不难受。她们经受过太多类似的目光,那些目光中的恶意只会更加露骨。起码朱欣桥自觉有求于她,对她的“异类”敢怒不敢言,再膈应也只能憋在心里,面上还要装出轻松来。 “我今天和小喜去了动物园,玩得挺开心的。” “晚上的时候路过九中,在门口看到那个轮椅姑娘。她当时倒在那,还吐了血,看起来好可怕。你们都认识吗?” 她点了点头,看向一动不动盯着病房门的江为喜。来时她就觉得奇怪,江为喜什么时候和梁思琪那么熟了,居然如此关心她? “九中。小喜就是要去那里上初中吗?” 她飞走的思绪立刻摔了回来。她警惕地看向朱欣桥,心里清楚这闲聊绝对别有用意。 “小知,”朱欣桥大胆地叫了一声,可她和江为知的年龄差距并没有大到长辈晚辈那样,听起来很是滑稽。即使滑稽还是要继续说下去,“你,你有想过,继续回去上学吗?我听小喜说,你吉他弹特别好,我们家那边,高中音乐部很好,或许可以,你和小喜两个人……” “不行。” 干脆利落的一声拒绝,朱欣桥和江为知都惊讶地朝王曼曦望过去。面对她们的目光,王曼曦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简直羞到无地自容。她还没来得及补救,江为知就接话道:“你说过我们不讨论这个话题。” “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江为知的脸沉着,从一见到朱欣桥就这样,因此朱欣桥分析不出她的心情,只能试探性地小心问道:“那我明天……还能来看小喜吗?” 江为知没有回答。她望向江为喜,却被从病房出来的医生遮挡住了视线。医生手中拿着病例,一边低头翻一边往外走,嘴上念叨着什么“才25岁啊”。 第58页 江为喜已经跑了过来,抓住医生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梁思琪怎么样了?” 医生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镜片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似乎暗中叹了好几口气,不自然道:“不严重,一会就能出院了。” “那我能进去吗?” “啊,可以,可以。这么多人……你们多陪陪她吧。” 话一说完江为喜就跑向病房,朱欣桥忙跟在她身后,喊着“慢点跑”,像是这几步会把江为喜摔着一样。走廊上只剩江为知王曼曦两个人,在繁忙的人流中面对面站着。江为知泄了气,低头靠在王曼曦肩上,接踵而至的事情实在令她精疲力尽。 王曼曦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我们进去吗?” 对于梁思琪又是另一种心情了。昨天的事仍令她耿耿于怀,但即便那样她也的确担心梁思琪。没让自己松懈太久,她把自己从王曼曦身上拽起来,想要往病房走,却被王曼曦拉住了胳膊。 她回过头,对上王曼曦无比认真的双眼。 “不要离开我。” 她愣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是关于朱欣桥所说的事。她本来只关注到那段话中关于江为喜的部分,没注意到自己也被包含了进去,经王曼曦一说才反应过来。原本的糟心也淡了几分,笑道:“当然不会。我肯定不会和她走的。” 一个护士急匆匆从她们身边路过,没好气地推了她们一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粉红色的深情时刻被打破,她们这才发现站在这里实在碍手碍脚,灰溜溜地进病房里去了。 梁思琪就躺在离门最近的病床上,静静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回空气中,没有具体的定点。 梁思琪的脸色依然很差,比昨天这个时候见到她时还要差。她躺在那里,和隔壁床上刚做完手术的老人别无二致。 就算先前对她有着怎样的怨气,此刻也气不起来了。 她能感觉到梁思琪身体不好,但是竟然差到这种程度吗?她现在这副样子,真的没有大碍吗? “我没事。” 梁思琪是这样说的。 “中暑而已。你们走吧,我一会就走了。” 但江为喜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坐在梁思琪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一句话也不说。 看上去她和梁思琪只是两个坐得比较近的陌生人,彼此之间毫无互动,但就是使人感觉到,她们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东西,只发生在她们两人之间,在人人能听到的沉默之下,是只有她们能体会到的千言万语。 “小喜,我们回家吧。” 她上前拉了拉江为喜。江为喜没有动,依然盯着自己的双腿。她本想和她一起留下,可这时朱欣桥开口:“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来照顾这姑娘,”她把目光投射在江为喜身上,里面的柔情快要溢出,“小喜……和你在一起好开心,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孩子。” 房间诡异地安静下来。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隔壁病床和走廊也同时停止了任何声音。在这如同bug的安静过后,江为喜开口:“我也是,我很喜欢小朱阿姨。” 她在笑,看起来很开心。 “那你,下次还和我一起玩吗?” 直到此刻,江为喜才第一次把目光放在江为知身上,空洞地穿过她,说出的话却是对朱欣桥讲:“当然好啊。” 江为知没有说什么,她接受这一切的发生,可她需要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她看到梁思琪也在盯着母女两人看,移步到她身前,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我在几天前,就把曲写好了。你听一下,可以的话我就开始编曲。” 她把手机递了过去,看着梁思琪放到耳边,就像亲手把卷子交给老师,立在一边看着老师批改一样,她的心随之紧张起来。梁思琪这个老师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很难从中猜测出什么。等三分钟过去,她给出的评语是:“你认真的吗?” 很大的不及格。其实她并不意外,或者说她知道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拿给梁思琪看。虽然梁思琪的话直接了点,但她找不出反驳的方法。 “我不认为你的能力只有这点。如果是这种,我找谁都可以。我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懂我。” 她能懂梁思琪吗?这是她最说不准的事。她知道创作需要她们之间产生共鸣,可她根本不知道梁思琪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神秘,这是很重要的特征,但她需要知道的是在神秘之下的东西。 梁思琪不会透露给她,对于过去的剖析已是全部,她只能自己去搜寻,已经能把思琪的歌词倒背如流,就是想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她的影子。 有一些瞬间她觉得自己完全地理解了梁思琪,可在更多瞬间,在经历这么多之后,在她心中,梁思琪仍只是刚认识时那个飘渺的白影。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越发清晰地感觉到这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但就是因为那么一点,一切的走势都会不同。 “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了解。” “我全都告诉你了。” “那……关于你,只有过去吗?” 梁思琪没有回答。她试图理解梁思琪每次沉默背后的原因,而这一次,她猜测,同时感觉到,梁思琪是真的被她问住了。 在梁思琪眼里,能解释她的真的只有过去:那个炙热的青春,一段决裂的关系,一场倾覆的幻梦。 直到朱欣桥插入进来,梁思琪也没有回答她。方才朱欣桥出去打了一份粥,现在端到小桌板上,准备盛出来喂梁思琪喝。 梁思琪自然无法接受她这种热情照顾,何况她们之间相差没有几岁,她却被当成了孩子。 “你现在得好好养身体,这样着怎么行啊。你家属没有过来吗?算了,你们家在哪里,一会我给你送过去。不吃了吗?我刚才问医生了,她说可以多吃点。你有别的想吃的吗?我这就去给你买。你想喝热水吗?啊好吧。先量一下体温吗,诶让我摸摸,没事,一点都不烫。你要再睡一觉吗?枕头枕着舒服吗,用不用再高一点?……” “小知?” 王曼曦站在江为知身后,把呆呆看着朱欣桥的江为知叫醒过来。 “我们该走了。” 是该走了,江为喜已经等不耐烦先离开了。她无意识地答应,拿起手提袋,跟着王曼曦一起往外走。 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泡在某处黏稠的深潭里,浑身软绵绵的,被烧灼成一圈圈的泡沫。 她停了下来,抛下一脸不解的王曼曦,折回到朱欣桥身边。 刚把梁思琪安顿下来的朱欣桥看着她,温柔地问道:“小知,怎么了吗?” 已经没有一开始的癫狂和局促,现在的朱欣桥体态端正,笑容亲切平静,全身笼罩着一层淡薄的母性光辉。 明明她才三十出头。 明明她在还没有成年的时候被中年男人□□,生下了一个可能断送她前途的孩子。 “为什么你会想做母亲呢?” 朱欣桥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认真地思考起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嗯,怎么说呢。可能我天生喜欢照顾人,喜欢小孩子吧。” “你不恨我爸吗?” “诶,我……” “你为什么不恨和他生的孩子?” 这是她的目的吗?看到朱欣桥脸上平静的幸福被击溃,散落成一团混乱的碎片,痛苦清晰地在其中浮现。 可没等她从失神变到满足,那团混乱就被组装成原样,碎片间的缝隙一点点黏合,那尚未恢复的正是朱欣桥脸上含着热泪的笑容。 “我当然……恨他。哪怕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好害怕。但小喜,她是我的孩子。她应该成为一个普通的孩子,代价不应该让她承受。你知道吗,其实现在,我连恨都不会去恨了,只是恨不起来。我身边有那么多爱我的人,我爱的人,突然就觉得,其实没什么了啊,有这些就足够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朱欣桥的话,越想越难以解读,那些恨啊爱啊的都变成虚无缥缈的概念。她还泡在那个黏稠的深潭里,被灼烧被蒸发,痛的同时却是湿润的温暖,眼前是朱欣桥辛酸又释然的笑。 她一直顾着自己,没注意到一个中年女人追上她们。她懵懵懂懂地停下,看着女人朝她们走来。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王曼曦因惊怖而颤抖的脸。 “王曼曦?” “张,张老师……” 第34章 玩偶 你永远不知道在这座县城会发生多少偶然的事。比如江为喜恰好撞到晕倒的梁思琪,再比如王曼曦只是走在路上,就遇到了高中的数学老师。 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类事情的发生。刚回到连城的时候,一连几天都没有出过门,走路都要东张西望。但随着她与学校之间的距离越发遥远,也就逐渐放松了警惕,可还是在这最偶然不过的一天发生了。 第59页 “王曼曦?” 她过于熟悉这个声音说出的这句话,一瞬间就带她回到了两年前。 “王曼曦。你来讲一下这道题。” 一般叫她回答的问题只有压轴题,全班只有她一个人会,她用爽朗的声音有条不紊地讲解了全部的做题思路和步骤。张老师会骄傲地看着她,说她比她还要聪明。 “有的同学啊,你一看就知道她未来能走多远。人家会待在我们这个小破县城?哼,等着看吧。相反,那几个,后排趴着睡觉的,你们到时候就等着在王曼曦开的公司底下搬砖吧。” 老师说完以后,那几个“后排趴着睡觉的”还是没有醒,于是全班都会发出哄笑。她也跟着一起笑,但只是勾动嘴角,被夸奖时会表现出的礼貌。 “王曼曦,你今天不用做卫生了。” “王曼曦,谁打扰你了你和老师说。” “王曼曦,这次你估计自己能考多少分啊。” “王曼曦,你怎么在这?”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可人在太过晴天霹雳的时候无法作出任何反应。在张老师和江为知的注视下,她收回脚步,铁青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本能地把帽子压低,尽可能遮住更多的头发。 “你不是转走了吗?暑假回来玩?” 如果不是江为知在场,她一定就点头同意了,这样能省去后续全部的麻烦。但现在她只能弱弱道:“我转学回来了……” “啊哈?你转过来了?!哎哟,校长估计得乐死哈哈哈。” 不要说了。 “哎,可惜我这下不教高三,不然非把你抢过来。你在几班啊?哦,五班啊,赵老师那班。你别看她严,人可负责了,改天我和她说说,让她照顾着点你。” 不要再说了。 “期末考了多少?你在那边学怎么样,学习进度到哪里了?比我们快啊,没事,是金子总会发光,老师相信你。但也别松懈,你们高三,我算算,也就十几天就要开学了吧。到时候累了就来找老师玩……” 不要再说了啊! 她再也听不下去,从两个人身边逃走了。帽子从她的头上掉下来,红色的长在风中飘散,像挥洒出了一把血。 耳边还能听到张老师在身后的呼唤。她对她是温柔的,以她的观念关心她。可她恨这样的关心,心知肚明那有多么脆弱。 没关系。反正再也见不到了。她慢下脚步,仍然不停地喘着粗气。 被老师发现这是个谎言又能怎样?反正她和学校这些人再也不会有所交集。就算再被撞见,被任何一个人撞见都无所谓,她连和她们说话的必要也没有。最坏的一种情况,让她们发现她在夜场上班,对她议论纷纷。那也没有关系,她可以让自己不去听。但是。 “小曦。” 江为知果然追了上来。 只有江为知这一个因素是不确定的。 这一切本该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却不知何时起偏离她的掌控。她想她失败了。她没能冲淡和江为知的关系,反而让江为知愈加依赖她。她也就愈加难以离开江为知,与此同时愈加讨厌她。 更为糟糕的是,张老师刚才提到还有十几天就开学这件事,而她和江为知说的是九月一日。她在心里骂自己蠢,居然连开学日期都没想周全,果然让江为知生疑了。她又得去编造理由解释,就像她编造的很多东西。 但她实在累了。应付夜场和父亲已经耗尽她的心力,她还要在江为知面前假装很空闲、时不时腾出来陪她过夜,假装很爱她,假装能体谅她全部的情绪,假装给她承诺。 或许这不是件坏事。等她“上了学”,正是个顺理成章摆脱江为知的好机会,张老师的话无疑又让这个机会提前了,何尝不是因祸生福呢? 只有十几天了,很快很快了。这是件好事,她却开心不起来。 江为知现在的状态同样很糟糕,她看得出是朱欣桥对她造成的影响。 江为喜迟早会和朱欣桥走,也许比她“开学”还早。江为知心里也清楚,但还不肯承认。 这对她打击很大吧,看来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要接连离开她了。但她现在连假装安慰她的心情也没有,找了借口提前回家。 可一个人在倒霉的时候只会更加倒霉,本以为到家可以让自己休息了,没想到父亲也在。 父亲又喝了很多酒,像他每天会做的那样。她已经习惯了,本来想装成没看到走过去,结果还是被他叫住。 她在头脑中拼命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没想到自己犯了什么错。但一定不会有好事发生,她在心里预判了这个结果。可她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自暴自弃地走到父亲身边。 “听经理说你昨天又没去。有好几次了。” “我请假了。” “但你又没在家。” 她屏住了呼吸,听出父亲的话中有了怒意。 “你去哪了?” 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不能把真相告诉他,但无论编什么理由都太过牵强,干脆闭口不说,反正都是在往父亲的愤怒上浇油。 “刘老板,听说那个刘老板很喜欢你。” 这次她无法再强装镇定下去了,牙齿因为愤恨不停地打着颤。父亲还是知道了,他和经理蛇鼠一窝,就是他们联手把她推进火坑,她居然还妄想能把这件事瞒下来。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了,接下来说的话也完全不出她所料,“你怎么没同意?那可是刘老板,你不知道他多有钱吗?一般的他还看不上呢。这是天大的机会啊,你一赚足了,以后不就能早出来了?” “我要去上学。” 有三秒绝对的寂静。当这三秒过去之后,父亲朝她的头准准砸来一个啤酒瓶。她用手护住头,坚硬的玻璃刺穿她的皮肤,在她脚下炸成一摊碎片。 这样无异于自寻死路,她不是不知道。但就像受到某股暗中力量的蛊惑,她连自己是否这样想都没考虑清楚,就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在下一秒她就看清了结果,因为恐惧而浑身颤抖,却依然没有反悔的意思,坚定地看着扭曲变形的父亲。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要去上学。” 又是一个啤酒瓶扔过来,然后是第三个。满地的碎渣将她双脚包围,无论往哪里挪都会踩到上面,于是她被困囿在原地。 “你他妈的说你要上学?” “你脑子进水了吗?” 我成绩很好,我是班上的第一名,我可以走出连城很远很远。王曼曦,张老师叫她名字的声音。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些,以此来支撑自己去面对眼前这个怪物一样的父亲。可她全部的自我安慰都被这个怪物平静的一句话击溃:“你说你想读书,你有钱读吗?” 尘封最深处的记忆被触动,她的心在一瞬间僵冷下去。不要再说了,我错了。可父亲绝不会因为她的反悔就对她心怀怜惜,嘲讽道:“你吃那点药把你脑子吃傻了吗?你真以为自己是读书那块料?你怎么考出来的心里不清楚?你也就现在这点能耐,等你再过两年,连现在这点价值也没有了。你他妈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是。” 碎裂声从她身体中传来,比玻璃掉在地上还要尖锐。她跪倒在地,膝盖被玻璃碎渣刺入,流了满腿的血沫,却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 她的心好疼。所有落在躯体上的伤害都转移其上,哪怕被打得浑身淤青,头破血流,身体仍然是轻盈的,只有那颗心流着血不停地下坠,带着她全身的重量,跌入望不见尽头的深渊。 可她连心都是没有的。她是一个空心娃娃,生来就比别人缺陷,靠捡来杂草填满自己的身体,把自己装扮得漂亮、可爱,以此来讨别人的喜欢。 为什么大家都会喜欢母亲的拥抱?为什么她们能自然地聚在一起结伴玩游戏?为什么她们的脸上总是挂着快乐的笑? 要想和别人一样就要付出更多努力,可她想要的是比别人更好。于是她加倍地努力,给自己定制了一副完美的皮囊。 可劣质品就是劣质品,从生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一生的命运。她这副杂草拼凑的身体,还是会被任何一场最小不过的火烧得灰飞烟灭,剩下最本质的真相。 她生来冷漠自私,情感缺失,连最基本的良知都没有,全部的共情全靠后天习得来伪装,就连她唯一能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也是靠药物堆砌出的假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她靠夜以继日的表演活到现在,骗过所有人,甚至包括她自己。在疲劳的面具之下,她只有一具丑陋的形体,干瘪空洞,带有烧焦的空洞,内心一片荒芜。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刀。 父亲在打她。她倒在一地碎渣中,像死了一样双目无神,一动不动。 她应该爱她的父亲,每一次被家暴时她都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根本不爱他。 她想再次用那些花言巧语来麻痹自己,但就连那也随着她的精神一起破碎了。她终于被从那个完美的幻象中戳破,真实的自己袒露在她面前,阻止她任何自欺欺人的念头。 第60页 事实就是她从来不知道亲情是什么。人们说亲情是与生俱来的情感纽带,发生在你和父母之间,无条件地去支持、爱护。 她假装知道了,照着这些去做。擦/边主/播,夜场,赌钱的债,无条件地去爱。 可这些从来都不是她的意愿,她从来没想这么去做。她从来没爱过父亲,她恨他,她没有一点不盼望他去死。 攥着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如果再被打一下,她就要把刀掏出来。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可她不确信自己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而下一次击也迟迟没有落下,直到最后也是如此。 父亲在哭。 她从未看到父亲哭,且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像一只嚎叫的野兽。 他为什么会哭?被打的不是他,被逼到绝境的不是他。她都没有哭,为什么这个造成她全部不幸的施暴者却在这里哭呢? 她本能地想要去安慰他,可真实的王曼曦站在一旁对她冷笑。 她不想安慰他,对他一点怜惜都没有。所以她坐在那里干等,等父亲终于哭够,然后将她抱住,拍着她的肩膀,话语里满是愧疚。 “我不是个好父亲。” “小曦,我对不起你。” “你打我吧,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多可笑啊。但她没有笑。她听着父亲的忏悔录,脑子里一片混乱。身体的疼痛开始恢复,白花花的眼前物体逐渐清晰起来,连那个冷然笑着的自己身影也变得稀薄。 这噩梦一样的时刻以鳄鱼荒诞的眼泪结束,另一个重复的沉闷日子又要开始。在这交替之间,她在想着什么呢? 第35章 爱 “你的胳膊怎么了??” 已经来不及躲开了,胳膊被江为知一把抓住,上面还有没被粉底液遮住的淤青。她又疏漏了。 “没事,我就是不小心磕到了……” 江为知当然不会信,攥住她的胳膊反复察看,痛苦在脸上一点点加深。 “你父亲……” 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一直害怕这件事暴露,就是因为不想看到江为知现在这种喋喋不休的样子。颤抖的手在她身体上轻轻划过,探测每一处伤口,想触摸却不敢接近,满眼都是悲伤。 原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挺两天就能挺过去,现在反而搞复杂了。 “疼吗?” 这不是废话吗? “不疼。” “你为什么,要把它们遮住,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为知一定理解成她害怕让她担心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只盼着这个糟糕的时刻能早点结束。 但江为知显然受到的触动很大,这样看了快半个小时。她无聊地发着呆,直到一滴眼泪落在胳膊上,然后她被江为知抱住。 她和江为知有过很多次的拥抱,可这次的尤其沉重,把轻飘飘的她紧紧锁在怀里,像是害怕她会变成空气消散。 她实在累了,累到连这个拥抱都感觉没那么差,心里却仍为刚才的事错愕。 江为知哭了。 她自觉对江为知了如指掌,因此才尤为震惊。听着江为知带着哭腔的声音,简直可以说是诡异:“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对不起,对不起……” 江为知为什么要哭?和她有什么关系呢?能不能不要这么情绪化了? “你搬来和我住好不好?” 这又是在说什么蠢话?她要是能搬家早就搬了,就算搬也不会是江为知这个又破又窄的家——每次进来她都心情压抑,她从来没喜欢过这里。 江为知松开她。她终于从这个沉重的怀抱中解脱,有一瞬间的空虚,而映入眼帘的是江为知眼眶发红的脸。 江为知到底为什么会哭?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爱哭?明明只有她是亲历者,为什么却是她们流下莫名其妙的眼泪? “他经常打你吗?” “没有啦,就这次而已,真的没有事。” “就这一次?” 江为知没有信。在明显的事实面前,她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她只是懒得修饰,听起来却像是有委屈不敢言。 “下次他要是想打你,你给我打电话,我立刻过去,好不好?” 她点了点,心里却并没有当回事。 啰嗦了这么半天,江为知上班都要迟到了,在这之前还要把江为喜送到朱欣桥那里。临走之前江为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上陪我把那个房间打扫一下吧。” 她答应了。当江为知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到沙发上。 身体还是很疼,江为知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有什么东西痒痒的,她摸上脸颊,发现了一滴眼泪。 一整个白天没有见面,江为知再次见到她时,依然满脸的疼惜。 但她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等打扫结束还要衔接去上班,于是连忙牵着她的手走进卧室。映入眼帘仍然是那片干涸的血迹,年深日久,大概很难处理。 江为知失神地站在那里。溃烂了两年的伤口一旦清理,只会痛入骨髓。但既然是她主动提出的,一定就是做好了准备。王曼曦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手边。 在这种事情上她缺经验,全凭江为知指挥。用冷水浸湿抹布,带上橡胶手套,用刮刀在地面轻轻铲,全都有种新奇的感觉。 江为知跪在她对面,和她讲着怎么使用双氧水,她认真听着,像是回到了高中实验课。原本还沉浸其中,想到这里心情瞬间跌落下去。 不仅如此,江为知很会败坏她的心情,又想谈论起白天家暴的事。 “我真的没事诶。” 她看着江为知近在眼前的胳膊,正把抹布从冷水中捞起拧干,小臂上的肌肉微微凸起,而在那上面的疤痕,看久了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但在这个特殊的场景下,又忽然鲜明起来。 江为知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跟着一同望去。她的目光没有不自在,反而轻轻笑了一下,说道:“今天中午好热,我把外套脱掉了。” “啊,不会有事吗?” “有的人会看,但大部分人不会注意。没想到这么简单,以后我可以穿短袖出门了。” 江为知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就像发生了某件好事。她愣了愣,心中甚至感觉到可怜。对江为知这种人来说,这样稀松平常、正常人完全不会触及到的事也可以算是好事。 在地上蹲久了腿有点麻,她站起来活动手脚。灯坏掉了,整个房间黑漆漆的,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这窗帘不知道有多久没拉开过,一阵烟尘扑到她脸上。 房间顿时清晰起来。只是最简单不过的一间卧室,标配的双人床、衣柜和床头柜,没有任何新奇之处。如果不是地上的血迹,绝不会想到这里发生过怎样的惨剧。 她坐在床的硬木板上,脚抵住油漆剥落的猪肝色床头柜,那上面摆放着美工刀、打火机和烟。她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看向江为知时,发现江为知正歪头看着她,朝她笑了笑。 像是得到了示意,她朝着垃圾桶扔过去,在空中划出一条圆滑的曲线,以“哐当”一声响作结,像是某部电影戛然而止的结局。 但另一样东西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她奇怪地拿起来,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是什么。江为知认出来了,两步窜到她身前夺了过去。 “啊!是什么呀?” “没、没什么,扔了吧。” “不要不要。” 她跳到江为知身后去抢,江为知侧身躲过去,就这样你进我退、你争我夺地纠缠了半天,结果差点把水盆踢翻。趁江为知不注意,她终于抢了过来,不解地看着手中几朵干瘪的花,好一会才想明白。 江为知已经背对着她继续清理起了地面。即使只有一个背影,她也能看出她有多么窘迫。她没忍住笑出声,走到她身后,跪下来,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 江为知的气味很淡,混合着她给她买的洗衣液的薰草香气,令她无比熟悉,在某些瞬间甚至带给她平静。 “想要的话我再给你买,怎么还留着?” “这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给我的。” 刚认识。听起来有点怪,但对她来说的确是这样。想到那时的情景,才惊觉过去这么久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学?” “16号……” “不要再瞒我什么了好不好?” 她的心里一惊,心虚地点了点头。江为知转过身来看着她,两张脸近在咫尺,下一步自然就是接吻。 现在她们很少接吻,一时间她想要躲开。但这种柔软的感觉没有那么差,她太累了,任由江为知吻她咬她,品尝她的味道。比起一开始江为知的吻技精湛了许多,没一会她的身子就软了下去。可当江为知的手伸进她衣服时,她恍若被枪击中,立刻把江为知推开。 江为知错愕地看着她,像是个犯错的孩子,委屈道:“对不起,我们很久没有……我以为……” 第61页 “我今天晚上有课,我先走了。” 她不管这个借口是不是太牵强,匆忙跑出清理了一半的房间。她的手机还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她之前浏览的租房页面。 她没有注意到江为喜已经回来了,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走了。 刘老板想要见她。 她立在墙角,刘老板就坐在对面沙发上,身边坐拥着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她们像蛇一样盘在他身上,吃吃笑着往他嘴里灌酒,连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谄媚。 刘老板对她眯了眯眼,招手让她过去。她不敢动,被经理推了一把才往前走,停在了距离刘老板两米之外。她知道这看起来有多可笑,但就是无法再前进一步。 刘老板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前拽了拽,两个女人随即发起一阵欢笑。一时间她想到的是另一种感觉,同样落在她的小臂上。可她无力细想,整个人被恐惧和厌恶攫住。 “多大了啊?” 一股烟臭味扑鼻而来。她屏住呼吸,才使自己没有吐出来,也不敢去直视那张猪油一样的脸。 “19。” 其实她现在只有18岁,但仅仅一岁之差也能让她的处境安全一些。 “没上学?” “家里没钱。” “小小年纪,还是要读书啊。” 她太熟悉这种虚伪的说辞,好像这些男人来的不是风月场所而是贫困高中。她已经能抑制住嘲讽的神色,应和地点了点头。 刘老板粗糙的手掌又重新放到她手上,轻轻摩挲着。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又不能躲,只能这样忍受着,双目空空地盯着某处地方,以此来转移注意力。视线中是女人批在肩上的黑发,随着笑声一颤一颤,被紫色的灯光染暗。 父亲是怎么和她说的,她记不清了,总之就是在他忏悔完自已禽兽不如之后,劝她考虑考虑刘老板吧。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现在也是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无论哪个决定都是把她往深坑里推,早点死和晚点死没有区别。她的命就摆在这里,或许一开始就不需要她去想,玩偶需要做的只是服从。 她能感受到那个手掌还停留在她身上,一点点往上滑动。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 快转移注意力,她在心里疯狂喊着,但脑子中一片混乱,只有一个东西是清晰的。她想要抓住它,身体上的感受却越发肆虐。终于在她快要忍受不了时,手掌从她身上离开。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大把钞票。 长期以来的经验使她一眼就能数清数目,不由得呆住了。两个女人低声叫了一下,佯装要来抢,被刘老板从屁股上拍了一下。 最终钞票全部塞进她手里。她回头看了看,经理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边,她要是不收,他一定会扒了她的皮。 “你再想想,我等你。” 手上捧着那把钞票,她跟在经理身后往外走,不小心掉了两张在地上。地板上满是掉落的纸币,有的被踩湿踩烂,愣了一下她就赶紧追上了,关门时身后的场景已经变得不堪入目。 钱是一个好东西,她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难怪会把父亲迷得神魂颠倒又一塌糊涂。如果说这个工作带给她什么正反馈,那就是她的经济条件得到了改善。她可以重新用回大牌化妆品,不需要再在二手平台贩卖衣服,还有那辆摩托车。 她看着手上满满当当地钞票,被经理抽去一部分后还剩下很多。他又要开始不厌其烦地对她说教,这次该切换成动之以情。 她能对经理的话作出简单的反馈,但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头脑中那种感觉仍未停止,她极力想要弄清它,可越是这样身边的嘈杂也就越是明显,任何一处细节都在她眼前膨胀。她此前竟还未曾发现经理的形象如此邋遢,唾沫乱飞,牙缝中塞着肉,裤子上带着一大块油渍。 训话结束后她照常离开,沿着走廊一直走下去,来到尽头处的厕所。一进门就袭来一股恶臭,一个女子正跪在地上呕吐,呕吐物流了一地。在她身边站着一个嚎哭的女人,哭声凄厉,久久不能停止。路过的人对她咒骂,让她停下来,她却哭得更加难过。 那哭声在她耳中尤其刺耳,她所能看到的、能听到的每一个事物都被无限放大,占据着她全部的头脑,只为冲淡那个她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东西。 她抱着头蹲下,花红酒绿狂舞在她眼前。那种不适感达到了顶峰,她倒在地上垂死挣扎,一个东西哐当掉了出来,滑出去两米远。 她想起来了。 是江为知。 她一直想的都是江为知。 认识到一场心碎需要多久?她再也无法忍受女人凄厉的哭声,狂叫着把她哄走。卫生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外面依然吵吵嚷嚷,但这里有一方暂时属于她的安静。 她爱江为知。像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她忍不住笑出声。 她爱江为知看她时自然弯下的眼角,爱她听着一半耳机时的侧脸,爱她抚摸她亲吻她占/有她,爱她的伤疤,爱她身上属于她的味道,爱她被吉他磨出茧的手,爱她唱出来的不成形的曲调,爱她破碎的原生家庭,爱她只展现在她面前的脆弱,也爱她那微弱的、看起来可笑的希望。 很早很早,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就是因为江为知,她才会把在一开始就决定去夜场的计划一拖再拖。在一个个难熬的夜晚她都是靠想着江为知来度过,只有她能带给她最为真实的欢愉和幸福,与此同时却是最为剧烈的痛苦。 她爱江为知,用她绝望的人生去爱着,将全部赌注押在一个美好的幻影上,而她是那个幻影阴暗的、无法示人的影子。 脚步声朝着这里走过来。她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散落在身边的钞票,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最后全部撕成两半挥洒出去,一场红色的雨降落在呕吐物上。 她将折叠刀重新塞回口袋里。取下戴在手上的戒指,双手合十纂在手里,仿佛面前有能救她于水火的神降临。 第36章 抉择 (1) 擦净地面上最后一点血迹,再用拖把拖一遍。耗费两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正式将房间清扫完毕。 江为知倚着拖把站着,看着脚下泛黄的瓷砖。淡淡的水雾还没晾干,除了相连处乌黑的缝隙,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干净到心中有点失落。 去除掉那一大块的黑血,房间看起来都宽敞了,她绕着走了一圈。衣柜一打开就是浓烈的樟脑丸味,母亲的衣物还装在里面,以及一些更有年代感的,不知从哪里继承来的衣服。 床头柜里也放着一些杂物。她全部掏了出来,一串生锈的钥匙、一个装满五角一块硬币的钱夹、一把裂开的木质梳子、一套针线,以及一张母女三人的照片。 照片里她和江为喜坐在一起,母亲站在她们身后。她阴沉着脸,身上的裙子破了个洞,双手不自然地握在一起。母亲比她五官还要阴鸷,但是努力拉开了一个笑容。而江为喜笑得很开心,灿烂的笑容穿透泛黄皱缩的旧照片表面,艳丽地洒满整个房间。 她这才想起来,原来这个房间远在这段悲痛的记忆之前,还是有过快乐的,就像现在这样明亮。 她把照片收起来,其它东西则全部扔进垃圾袋里。 一把火烧了吧,就此做一个了解。 踏出这个房间,就像踏出了一段前尘往事,最后长长地看上一眼,心中再无任何触动。 原来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屋子把她困到现在啊。她释怀地笑了笑,手中的垃圾袋似乎变成了零花钱,拿着这来之不易的五元去小卖部买零食,现在的她就是这样的心情。她完成了第一步——转身,然后就正正撞上了江为喜的眼睛。 原本的喜悦一扫而空,她的心又沉了下去,沉得更深,一直沉到谷底。 她本打算收拾完卧室就去接江为喜,没想到提江为喜提前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这样站在她对面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脑海中闪过一千个可能性,而最糟糕的那个,难道是江为喜发现真相了? “你回来啦……吃了没?没吃的话我去做。” 她故作轻松地说,努力还原之前的笑。江为喜给她的却是干脆利落的回应:“我来和你道别。” 在一瞬间她甚至没听懂那是什么意思,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觉得这样笑好累啊,于是把笑压了下去,一颗心已经支离破碎,痛觉忽涌而至。 “什么、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她现在就像处在某种高烧的状态中,即使还能正常讲话,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经由大脑指示,更像是面对特定语句的固有反应,而在那之后,知觉也迟迟没有追上。 “你好意思继续骗我吗?” “我,我没骗你……” 江为喜笑了,笑容里满是尖利的讽刺,直直刺入她的心脏。 第62页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说不出话来了,看着江为喜走进卧室,自己则留在原地,连跌倒的力气都没有。 她明明早就设想过目前的情形,还练习了大段大段的对白,但当真的面对江为喜时,还是顷刻间溃不成军。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骗你,也没有资格阻止你。但是…… 江为喜出来了,左手拿着那个破旧的粉色书包——她原本打算在她开学前给她换新的。右手拿着一个装满衣服的袋子,与她掉在地上的垃圾袋如出一辙。 “我走了。” 没在她面前停留一秒,江为喜径直朝门外走去。她终于冲破那个禁锢她的魔咒,朝着江为喜飞扑而去,在她快要走出门的时候拽住了她。 江为喜的包被她扯掉,里面的几件衣服全都掉了出来。 “别碰我!我恨你!” 江为喜不停地挣扎,挥动的四肢打到她身上,在暴怒的状态下力气竟也出奇地大。江为知不敢用力抓她,身体被打得火辣辣地疼,一时间无法把她制服。 一个踉跄,她和江为喜双双摔倒在地,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江为喜的脸颊上挂满了泪水。 她趁江为喜没反应过来,立刻把她抱住。她感觉到了江为喜在她怀里反抗,但还是没有松开,不停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激动到语无伦次,说出来的话只有“对不起”。 “你这样很有意思吗?” 胸口被重力一击,江为喜从她怀里脱身,浑身颤抖地盯着她,目光中两束火光熊熊燃烧。 “是你不要我的,现在还在这儿装?!你恶心不恶心?!” “我没有不要你!” 她扑倒在江为喜脚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因为太疲累不停地摔回地上。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江为喜的心没有软下一分,继续冷淡道:“所以你就那么着急想搬家?” 她愣住了。江为喜以为是她无言可对,想要重新捡起衣服走人。但江为知把她拽得更紧了,惶恐地说:“什么意思?” 江为喜刚准备对她冷嘲热讽,但看着她完全迷茫的眼神,充足的底气一下子瓦解了,不确定地说:“你在手机上搜租房子,你还打扫……那里,你不就是想把这里卖掉吗?” “我没有搜过啊。” 她实在不知道这个误会是怎么产生的,在她的真诚反应下,江为喜似乎相信了她,她乘胜追击:“我没有打算卖掉这里,我一直没告诉你,就是害怕你会走……” “那你为什么,我说去和……玩的时候,你没有阻止我?” 她突然笑了。江为喜气得皱起脸,她又立刻把笑憋了回去,心里却还是在想,江为喜果然是个小孩子啊。 “我以为是你想去。” 她想去抱江为喜,但江为喜躲了过去,和她保持着几步距离,眼神却耷拉了下来,已经没有方才的决绝。 她相信了,江为知知道,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 于是她等着,等江为喜的情绪一点点剥落,最后只剩下了难过,“你没有不要我吗?” 她摇摇头,撑开两只胳膊,江为喜靠了上去,在她怀里低声抽泣。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因为我……我是个’杂种‘。” 听到这个词,她心如刀割。她不知道江为喜都知道了什么,在这段时间里又陷入怎样的自我怀疑,以至于会回想起那段最为痛苦的记忆,用她的错误在心里惩罚自己。 生活了十二年的家突然被告知是一个谎言,母亲是假的,姐姐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这里没有她的位置。 “不要这么说自己,”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你很好。是大人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说出来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其实根本没人会这么说她,连母亲都不会,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她为什么会放过自己,妄想自己能走出过去呢? “我一直都把你当成亲妹妹,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的话对江为喜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心中侥幸之余,悲哀却一点没有消退。 她还想粉饰太平到什么时候呢?现在一切都摊开了,无论境况时好时坏,最终都要产生一个结果。只是没想到它来的那样快,那样突然。可是能有什么事不是始料未及的呢?她只能狠着心走下去。 “你和……她,相处怎么样?” “她带我去她家看了一眼。” “啊……很大吧。” “是啊,很大。” “你喜欢吗?” 江为喜没有回答她,过很久之后才说:“她抛弃了我。” 她以为自己会缄口不言,毕竟江为喜能有这个想法再有利不过了,可是自寻死路一样,她开口:“不是她想抛弃你,她那时候太小,没有办法养你。” “但她一直没有来看过我。” “因为她害怕,”说到这里心中蓦地一惊,总觉得这段对话如此熟悉。当她终于回想起时,一切都如同一个拙劣的笑话,可她不得不继续圆下去,“作出这个决定是很困难的。她想等自己真的有了能力,能承担责任才来看你。” “那她当初不要把我生下来好了。” 她无法再用大人的口吻说下去了。哪怕到了现在,她也经常有“不如不出生”的想法,可是江为喜为什么也会这么想?她那样努力地弥补、托举江为喜,可到头来她的人生还是同她的一样,宁愿从未发生过吗? “但是活着,也没有那么不好吧?” 江为喜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看她没有真的愤世嫉俗,她继续问下去:“那你喜欢她吗?” “我……我不知道。” 又是沉默。 她能感觉到江为喜并不配合这段谈话,她也在回避这个结果吗? 江为知的心在滴血。她也想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但走到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必须问出来,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 “如果让你选的话,你会……” 她能感觉到江为喜的身体冷了下去,说出的话也在颤抖:“我不要选。” “张瑶才刚走。” “你又要说让我成长了吗?” “我不想做这些了。为什么所有事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江为喜跑回卧室,透过严实的门,仍能听到对面传来的哭声。 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周围全是散落的衣服。 这样是自私吗?因为她无法作出取舍,于是把选择权交给江为喜,美其名曰尊重她的决定。但江为喜只有十二岁。她的心智还没成熟,她刚离开自己的挚友。还没等她从创伤中走出,就让她决定自己的人生。 她想起来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那时候要是让她决定自己的人生,她会开心吗?如果这仅有的两个选择都不尽如人意呢? 可江为喜还是要决定的,无论今晚哭得有多难过。就算江为喜没有决定,她也会做个了结。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怎么选吧。 她闭上了眼睛。被江为喜打过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地面则传来丝丝凉意。沙发就近在咫尺,但是她好累,一丝动弹的力气也没有,宁愿永远这样躺下去。 一阵猛烈的动静将她惊醒,一睁眼看到的竟是王曼曦。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左看右看都是王曼曦本人,妆容艳丽的脸上满是泪痕。 “小曦?你不是在上课吗?” 她话还没有说完,王曼曦就扑进她怀里,止不住地颤抖着,比江为喜颤抖得还要厉害。 “小曦?你怎么了?……是你父亲吗?!” 她立刻警觉起来,抬起正在她怀里抽泣的王曼曦。下一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王曼曦堵住嘴,推都推不开。恍惚间听到她在说“我爱你”,说了很多很多遍。 在冰凉的地板上,她们做了爱。 (2) “这些是我找到的光盘、磁带啊之类的,全给你带过来了。你……总之,让你保管比较好。” 看着范小舒带来的整整一箱的旧物,里面装满了光盘、u盘、照片、票根以及用废的器材,还剩一半的化妆品,演出时收到的礼物……梁思琪抱在怀里,陷入了沉思。 “琪琪……?琪琪!” 范小舒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随意翻动了几下,想要把这箱子还给她,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你告诉我——” 范小舒的神情突然严肃下来,坐在她对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梁思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五秒钟的反应时间过后,范小舒哇哇大哭。范小舒总是多愁善感,何况是这种惊天霹雳的消息,哭到快要晕过去,眼泪蹭得梁思琪满身都是。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怀里的东西,等范小舒自己稳定情绪。范小舒哭够了,和她说以后每天都来看她,她还在看着,没有拒绝。 第63页 范小舒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想把这些东西毁掉。 不止如此,她要把音乐彻底从她生命里抹除。她最开始和最昂贵的琴,她写过的所有歌词,录过的音频,发布过的视频,江为知的联系方式……尤其是有关于徐舒词的。 就让这些从未存在过。 她从来没有过音乐梦,从来就不认识徐舒词。她没有关于此的执念,同时就没有忘却不了的遗憾。 从柜子里翻出了陪伴她十余年的键盘,精心保管至现在,仍然能够使用。正准备将其砸烂,一阵敲门声阻断了她的行为。 即使很不情愿,她还是来到了门前。会到她家来的人少之又少,一双手就能数过来,但开门后还是吃了一惊。 朱欣桥提着好几个袋子站在门前,看见她后拘谨地笑了笑。 “你来干什么?” 朱欣桥昨天对她照顾有加,她不应该这样粗鲁。可她现在心情差到了极点,自暴自弃一样,对她,对所有人,都想用恶劣的态度伤害她们,以此来伤害自己。 朱欣桥明显被他吓到,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开口道:“我,我来看看你……” “……你进来吧。” 她把朱欣桥晾在身后,自顾自地回到客厅,没有在意朱欣桥的举动。全部的东西摆在面前,她拿起剪刀,将光盘放在刀刃间,正要用力剪下去的时候,朱欣桥发出惊呼:“诶,你干什么?” 趁她没反应过来,朱欣桥夺走了光盘,又翻了翻面前的这些东西,像是在翻自己精心收藏的物品,怜惜道:“你干什么啊?这都是什么?干嘛要销毁?” “和你有关系吗?” “这个是你吗?好漂亮啊。” 朱欣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她连忙抢了回来。照片上是她和徐舒词两个人,在她们第一场演出的后台。身上还穿着机械姬的服装,但卸掉了夸张的妆容,看上去仍然是青涩的少女。 她原本就反感朱欣桥的越界,看到这张照片后心情更差了,冷冷道:“不要碰我东西。” 指甲掐着照片的边角,掐到纤维松动起毛。她想要从中间撕开,但最后还是扔到了一边,与此同时听到朱欣桥松了一口气。 “你来干什么?” “哦我……”朱欣桥站起身,从袋子里拿出装着骨汤的盒子,“我来看看你。这个是我自己熬的,这里还有一些保养品、药……” 想到自己方才的粗鲁,她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别扭地说了句“谢谢”。 原本被她吓到的朱欣桥立即喜笑颜开,开始和她说这个怎么吃,那个怎么吃,又叮嘱她应该怎么照顾身体。 “你想让我做什么?” “诶?什么,什么啊……我就是担心你身体。”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你有什么目的?直接说。” 她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并没有因此反感。但朱欣桥却显得不自在,像是犯错一样低下头,声音也虚软无力:“我想……你和小喜……” “你是她妈妈对吗?” 朱欣桥有些吃惊,但想到在医院发生的事情也就成立了,脸上立刻挂出幸福的笑容。 “我看小喜很担心你,心想你们关系是不是很好……” 她没有做出回答,而是问道:“你想让我对她说什么?” “你,你会帮我吗……真的谢谢你!” 朱欣桥起身对她鞠了几个躬,她拦都拦不住。心想自己明明还没答应,她就自顾自地以为了。 她会答应吗?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自顾不暇,何况对别人做出保证呢?但看着朱欣桥现在的样子,似乎拒绝她过于残忍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她都知道了……我一着急,对她说带她走。我可能是哪里说错话了,好像是,我说小知带着她太不容易。我没别的意思,但她好像觉得我在说她是拖累,生气不理我了……我想你要是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只要让她能和我说话就好!我不求别的。” “就这个吗?” “拜托你了!” 她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让她劝江为喜。她确实做过,并且起到了一些效果。可想到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情,她却从当时的自信变成现在这副一无所有的样子,就像是命运特地送来一份嘲讽。而她原本应该在销毁过去的印证。 她没有必要这么做。她也没有必要认识江为喜。所有这些人都没必要出现在她生命里,和她产生联系。 “你请回吧。” “我会考虑一下。” 原本很强硬地说出来第一句话,但还是补充了一句。她现在只是很累,接连应付两个人体力已被透支。 朱欣桥没有琢磨出她的意思,但见她现在的样子,确实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带着遗憾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却突然被叫住。 “我在医院听你说,你和江为知爸爸。” 朱欣桥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说你已经放下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朱欣桥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思考良久后才开口:“一开始我很害怕,所以我会让自己不去想。但其实我还是一直活在阴影下,什么也改变不了。所以后来,我不再让自己逃避。我开始回忆,包括所有的细节。一开始回想这些真的好痛啊,但是想的多了,就发现,从现在来看,居然没有那么可怕了。都是因为我太久不去看它,把它想象的太严重而已。只有直面过去才能战胜它,我是这样想的。” 她说完之后,梁思琪闭上了双眼,看起来似乎睡着了。在最后关上门前,她还是说出想说但不敢说的话:“照片上的你很漂亮。”不知道梁思琪是否听到了。 (3) 梁思琪坐在阳台上,落寞的身影隐匿在朦胧的光晕中。江为喜远远看着,却始终不敢前进一步。 她来找梁思琪了。既有朱欣桥的撺掇,也是她的本意,毕竟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她好累,累到想要按下暂停键,一走了之,躲到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但现实却是她被逼迫着做出选择。 明明一周之前还不是这样的。明明一个月前,是她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候。 她这样等着。却迟迟不见梁思琪做出反应,像是把她给忘了。还是她最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但就是这点微弱的动静,引得梁思琪猛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梁思琪的双眸中什么也没有,正因如此才和往常如出一辙,可她的心中还是生起了阵阵寒意。 “你,你还好吗……” “你妈妈找过我。” 听了这个词,江为喜的心被扎了一下,原本想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哦。” “她很担心你。你别不理她了。” 她心中没来由地失望,还是没忍住把明知幼稚的说出口:“那我呢?” “你什么?” “我也很难过啊。凭什么非要我体谅她,谁来体谅一下我?” 梁思琪没有说话,又偏过半个身子去。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她知道自己这种心情过于莫名其妙。梁思琪不是本来就这个性格吗?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所以……所以我真的是‘拖累’吗?” 梁思琪像个雕塑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过去了很久,久到江为喜的腿都酸了,她才吐出一个字。 “是。” 江为喜没有再听下去,绝望地夺门而出。模糊的双眼隐隐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她来不及确认,心如死灰。 跑到楼下后看到了朱欣桥。朱欣桥的脸上还是素日那种讨好的表情,其中还暗含些许期待,看得她更加心烦意乱。她想装作没看到一样绕过她离开,朱欣桥却跟在她身后紧追不舍,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 “你别过来了!” 她喊得声嘶力竭,身体也跟着颤抖。可更令她难受的是朱欣桥见此难过却毫不还击的反应。 她就真的这么坏吗?伤害每一个爱她的人,如此多年来都是她们的拖累。 也许她真的不该出生吧。 但她也说不出心软的话,流着泪往前跑,把朱欣桥的叫喊远远抛在身后。 当累得趴倒在一颗银杏树下,她才停住了脚步。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四周的景色安静且陌生,转了几步才发现这里是高中的学区房。因为地处偏僻且还没有开学,这里几乎空无一人。 原本她应该是在这里上高中的。可是现在,这些还会存在吗? 一通视频电话拉回了她的思绪。一看到上面的名字,她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没想到自己眼泪还没干就接通了。 “喜子——你咋哭了!!!” 张瑶在那边瞬间炸了,恨不得冲出屏幕,逼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抹了抹眼泪和鼻涕,原本收回去的难过再次抑制不住,在张瑶面前哭个不停。 第64页 “谁欺负你了?!” “没事没事,你别哭,我现在就回去!” 看着跳起来穿衣服,手忙脚乱在原地绕来绕去的张瑶,她破涕为笑,摇了摇头。 “我,我和你说件事……” 这两天一直憋在心里,对张瑶也一个字没提过。如今全说出来,即使情况毫无改变,但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所以你说,我真的是拖累吗?” “怎么可能啊!” “谁敢这么说,我打死她去!” “真的是这样吗……” “我说真的,我,姥姥,小知姐,谁都不会觉得你是拖累。她们外人谁爱说风凉话让她们说去!我看是她们讨人嫌,没人愿意对她们好吧!” 看着张瑶义愤填膺、头发都炸了的样子,她先前的那些委屈终于被抚平了。她想要的其实就是这些,甚至不是一个答案,而仅仅是告诉她,她被选择了。 “有你真好……” “因为你才是那个最好的好吧。还有,你不许再给我说,应不应该出生的话了。要是你不出生,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去死了。你就是应该出生,应该和小知姐做姐妹,应该和我成为最好的朋友,知道不?!” “知道……” “说大声点!” “知道!” 她先前的悲伤荡然无存,也原谅了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折磨。如今的她处在一种幸福中,哪怕这幸福仅仅建立在岌岌可危的现实之上。但她此前从未觉得,自己的出生是如此的必要。 “但是你说,我是不是应该……” “应该和她们道歉吗?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又偷着难受呢吧。我也觉得,她们应该不是故意的。不管怎么样,和她们说清楚吧。狠狠让她们见识一下,你是最好的!” “好了,我昨天看小知姐发的歌,我也要唱给你听。” 张瑶各方面都很优秀,唯独音乐差到不堪入耳。在她的歌声下,江为喜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耳朵往前跑,她在那边唱得更大声。 两个人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就像她们还陪在彼此身边那样。 第37章 倒计时 江为喜马上就要走了,江为知也要搬家了。 新家定在梁思琪居住的小区,只隔了几栋楼,见面的话会很方便,但她还没有去过。 房子是李澄给介绍的,每个月租费不贵,少了供养江为喜所花的钱,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等卖掉这个房子就更加宽裕了。 她只去看过一眼,空调冰箱彩电都配备了,虽然只有一间卧室,但无论哪个房间都很宽敞,就算住两个人也绰绰有余。阳台的窗户很大,如果是晴天,整个客厅都会被阳光包围。 她去的那天是个阴天,窗外能见到的只有阴云,不过即使昏暗也比现在的家明亮。 因此她很满意。各方面都符合她的期待,很难有更好的选择了。 搬进新家是她很久以来的愿望,但当这个日子临近,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或许是因为江为喜吧。 虽然距离九月一日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但因为各种繁琐的手续,江为喜今天就会被接走。 这是她们反复权衡利弊过后共同作出的决定,在现有条件下最优化的结果,就算再不舍也无法反悔。朱欣桥是可以托付的人,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越发肯定了这一点。 理性上她无需担心,感性上她心如刀割。 今天又是一个阴天,窗外的乌云越积越厚,她们坐在狭小的卧室床上,一起收拾江为喜的包裹。十多年来攒下的东西自然很多,但真正需要拿走的并没有多少。无论带什么都像是带垃圾,只会和新家显得格格不入。 因此更像是通过这些来回顾她们的过去。婴儿时用的奶嘴,买来就没洗过的毛绒玩具,已经坏掉的机械小狗,积攒了六年的教科书……每掠过一样东西,就像是割减掉一段记忆,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不要走了好不好?无数次感性上头想要说出口,但也觉得这太过荒唐。必须现实一点才能活下去,这是她们很小的时候就懂的道理。 当十二年的时间过去,最后只剩下两个小时的时候,你能做些什么呢?好像无论是什么都显得无足轻重,所以她们只是靠墙坐在地上,不说话也不去看对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下雨了。 只是很小的雨滴,在玻璃上留下划痕一样的细丝。凉爽的风涌入屋内,扫净了几日来的闷热,但又过于寒冷。 在这迟缓的小雨中,朱欣桥到了。 客厅的敲门声,王曼曦开门,朱欣桥、刘磊说话,地垫上跺脚,噼里啪啦放下伴手礼,中间还掺有那个小女孩的声音。 她多希望世界能重新安静下来,可门外动静一刻也没有停止,不断提醒着她们,到了要分离的时候了。 江为喜没有要动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动,但耗下去没有意义。她刚准备起身,却被江为喜握住了手。 江为喜的手很小,黄黄瘦瘦像鸡爪子,覆在她同样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骨头的生硬感传递在她们之间。 “姐姐。” 她不敢去看江为喜,江为喜也没有看她,目光都投向脚下,像是两个犯错的孩子。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亲人。” 江为喜的手一直在颤,面对面说出如此直白的话,对她而言无疑消耗了全部勇气。江为知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一块湿润的石头。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我不是一个好妹妹……只要有机会,我就回来看你。如果没有机会……等我长大了,我也一定会回来,等我工作赚钱了,换我来养你。” “只要你健康幸福就足够了。” “你总说让我幸福,但在我心里,我更希望你能幸福。” 她再也控制不住,把江为喜抱进怀里。门外的声音越加逼近,这个拥抱就越加摇摇欲坠。 她知道江为喜说这些话有多么认真,可在她心中,似乎很难有实感。就像母亲没能等到朱欣桥的“报恩”,她真的能等到江为喜所说的未来吗? 江为喜走了,王曼曦开学了,只剩她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奶茶店工作,偶尔录制吉他视频,最多接两个广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的人生要这样过多久呢? “江小姐,我前两天找老师看过,她说你真的很有音乐天赋。你不用不好意思,这本来就是我们亏欠你的,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就算你不想和我们住一起,我们在学校附近也有学区楼。你一个人住,或者我们找个阿姨陪你都可以……” 江为知呆呆地听着,临到最后恍然大悟,看向坐在对面的朱欣桥和刘磊。 这是另一种不同的人生吗? 有一瞬间她真的心动了。那个离开连城的梦想在她心中尘封、腐烂,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当然会继续学业,而现在朱、刘把这个机会摆在了她面前。 一线城市,一年学费五位数的私立高中,上下学有司机接送,每月几乎抵过她工资的零花钱……更重要的是,还可以随时见到江为喜。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但是……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江为喜局促地站在门口,小女孩在她对面蹦蹦跳跳,看起来很喜欢她,整个房子都回荡着她稚嫩的童声。而在她们身旁,贴着墙角的地方,王曼曦抱着双臂站在那里,隔着半个客厅把目光投在她身上—王曼曦总是在看她,即使过去也是这样,可这种感觉在近日来尤其强烈,似乎从看到了她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移开过,其中一半是柔情,另一半则是痛苦。 一声惊雷骤然响起,恍若地震一般,她眼中的景物撕裂,在无法阻挡的巨大力量下动荡不定。 雨水破窗而入,将她们所有人、至今为止她全部的生活淹没。她失去重量,呼吸微薄,顺着潮水不定地飘游。朱欣桥口中的美好光景近在咫尺,散发着粉红色的光芒,可她一伸手,抓住的却只有泡沫。 她想握住任何无论什么东西,但无论触碰到什么,下一秒都会变成残影消失。在这场徒劳的挣扎中,她丧失全部的力气,任由激流裹挟着她下沉。 她熟悉的生活,她被许诺的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生活,一同魔幻般地屹立于水面,看起来几乎触手可及,可她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断被拉长,只要她一伸手,连这完整的幻影都将粉碎。 她闭上眼。睁开时一切都恢复正常。裂痕消失,动荡停止,生活以相同的另一种面目呈现在眼前,就像经受了一次彻底的冲洗。 可第二道雷声始终没有响起,这不是一场暴雨,没有洪水涌入,那一瞬间的倾塌只是一场幻觉。面对朱、刘二人,她缓缓摇了摇头。 朱欣桥并不甘心,还在坚持道:“唉,为啥呀?你不相信我们吗?但我们真的单纯为你考虑,读书真的太重要了,你真不再考虑一下吗?” 第65页 她礼貌地笑了笑,仅仅说道:“请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小喜。” 离别前的悲哀漫长又沉重,而离别只发生在一瞬。 汽车停驻过的位置空荡荡的,雨滴一颗颗落下,将整个地面染湿,最后一点残留的烟尘就此消散。她和王曼曦撑着一把伞,雨丝被风刮到身上,袒露的小臂湿凉一片,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心中也奇怪般地平静。 收伞,上楼梯,喝水,进卫生间洗澡,每一个步骤都能正常进行,好像江为喜离开与否对她毫无影响。 直到习惯性地脱衣服,首先摘掉挂在脖子上的贝壳项链时,记忆才终于追上她的脚步。 一阵猛烈的疼痛掠过心口。她全都感觉到了,十几年来淋漓的爱恨,如今这个惨淡的结局。她无力地向下倒去,正好被王曼曦接住。 她任自己在这个怀抱里破碎,可这个怀抱又能持续多久呢? 王曼曦看起来同样很痛苦,但王曼曦的痛苦是断续的,有时候她甚至很快乐。搬家这段时间都是王曼曦积极替她张罗,兴致很高,像是搬家的是她本人。 但忽然之间,王曼曦又会变得很难过。那种难过很遥远又很深邃,丝毫不逊色于她的,问她也不会说,只是强颜欢笑地表示“没什么”。江为知至今探测不出原因。 现在她们抱在一起,两副躯体被雨水淋得沉重,连拥抱都是冰冷的,两个人拼凑不出一颗完整的心。 王曼曦的胳膊缠在她的脖颈间,将她缠得几近窒息,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在这段狭窄的距离间,仍然把目光锁在她的脸上,然后一点一点亲吻她。吻密集地落下,只停留很短的时间。 “你三天之后就要开学了吗?” 亲吻停止了。王曼曦把头低到她肩上,温热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轻轻翕动来表示肯定。 “小知……” 她似乎听到王曼曦在喊她,但声音轻到她怀疑那只是一次呼吸。 “怎么了?” “小曦,你怎么了?” 她警惕了起来,似乎察觉到就在刚才,王曼曦把很重要的事情咽了回去。可无论她如何追问,王曼曦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更深地埋进她脖颈间,伸出舌尖轻轻舔舐那里的痣。 “我不想和你分开。” 王曼曦在她的痣上咬了一下,她一阵吃痛,差点叫出声来。她的颤抖被王曼曦捕捉到,王曼曦知道那是愉悦的颤抖,带着狡黠的心理继续啃咬下去,津液浸润她整个脖颈。 可她实在不知道王曼曦是怎么想的。王曼曦主动和她调情,于是她们接吻,但要进行到更亲密的步骤时,王曼曦又会把她推开。 她拽着王曼曦的头把她揪起来,从意乱情迷之中抽身才能思考,抚摸着王曼曦的脸颊轻声说: “我准备后天搬家。徐舒词的演唱会也在那天,我手里有三张票,我们一起去看吧。” 在她的手掌间,王曼曦乖巧地点了点头。 王曼曦的触摸成为麻痹她的毒药,使她暂时忘却即将到来的分离的剧痛。起码后天是个值得期待的日子,她极力安慰自己。 三张演唱会门票,物是人非不免令她悚然。原本打算和张瑶、江为喜一起看,结果现在变成了她和王曼曦,第三个个人是谁呢? “你最近有没有见到思琪?” 王曼曦在她手掌间摇了摇头,可这次却十分僵硬。 梁思琪。几日来都没有同她联系,对她的了解仍然停留在之前的阶段,也没有去写新的曲子。 该邀请她去看演唱会吗?她和徐舒词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场雨已经停了,到最后依然阴云遍布,似乎还在暗中酝酿着什么。困乏一点点袭来,睡着之前隐隐感觉王曼曦把她抱回沙发上。 王曼曦替她盖上被子,在一旁撑头看着她入睡,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当她完全睡着之后,在她的额头上亲亲亲吻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直到关门前的最后一眼依旧在看她。 第38章 痛苦 餐桌上应该铺一层桌布,卧室灯太暗了,还需要添置几套浅色系的四件套。王曼曦在房子里绕来绕去,仔细地观察着,把有待改进的地方全记在了心上。 江为知要搬进来了。她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在潜意识中似乎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家,亲力亲为替她布置,购物车里装满了采购的东西。 然后就会突然意识到,她亲手制造的分离在即,这里不是她的家,她也没有理由住进来。于是脑海中所有活跃的想法瞬间灰飞烟灭。在这短暂的忘却过后,她重新陷入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的混乱当中。 认清自己的感情很难,而在认清之后面对一成不变的现实更加困难。她在夜场和江为知之间奔走,曾经还有一个麻痹自己的理由,如今却只剩下心碎。 又是一个乌云密布的阴天。天空被拽得很低,似乎随时有坠落下来的风险,热风吹得人口干舌燥。她茫然地徘徊在街道上,竟然找不出一处可以暂时供她容身的地方,有时候她宁愿全部忘记。 直到看到冲出门的江为喜的身影,以及紧随其后出来的梁思琪,她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哪里。 她想要装成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离开,但电梯门已经合上。她按亮了红色的按钮,等待电梯上来。时间漫长又沉默,身后的目光没有从她身上挪开一秒。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之时,梁思琪开口:“进来吧。” 她跟着梁思琪进了她家。方才太过紧张,没能仔细看清梁思琪的脸,如今却大吃一惊。明明从医院分开没几天,再见到时状态居然差了这么多,几乎认不出来。连同那双使人印象最为深刻的眼睛,其中凌厉的光泽也消失不见。 她心中升起某种不安,但并没有细想下去,可能并没有多在意吧。 她坐在梁思琪家的沙发上,和她面面相觑。梁思琪递给她一杯水,算作礼节,随后抛下她不知去鼓弄些什么,只能看到个背影。 她几次张口,但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材香,使她的呼吸平缓下来,渐渐升起睡意,最后睡倒在沙发上,睡梦中似乎听到很舒缓的旋律,在耳边温柔地回响着。 等她醒来后,天边已铺满夕阳,梁思琪还坐在一边,手机上似乎在播放什么视频,看到她之后立刻放下了。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还没准备说话,梁思琪就对她开口:“你走吧,我一会要去和朋友散步。” “哦,哦哦……” 她顿时因为尴尬满脸通红。本来就没理由来到这里,刚睡醒又被赶客。 “我来就是想看看你,你没事就好。” “你不是。” “你想和我说什么,直接说,别装了。” 虽然话说得生硬,但王曼曦知道她没有恶意,相反愿意腾出宝贵的时间听她讲话,已经算是很难得。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梁思琪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无力的样子,“你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痛苦吗?她的心一颤,一时间怔住了。可梁思琪似乎并没有剖析她的意思,或者说,她无法看穿。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不到梁思琪身上的魔力,那个法官变得迟钝了,对犯人形成不了任何威慑。 她知道梁思琪在等,虽然没有不耐烦,但她却越发着急。何况现在时间不早了,她要去见江为知。 江为知。她好像忽然找到了话题。这就是她想说的,也是她最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 “我很爱她。但是……爱她让我好痛苦。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你必须做出选择。” 她尚未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一抬头看见梁思琪正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地抽搐。 她连忙走上前,顺着梁思琪指的方向把药递给她,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背,似乎被当成碍手碍脚,于是只能立在一旁干瞪眼。 梁思琪很快平稳下来,只是呼吸听起来依然不通畅,像是下一口就会中断。 “你身体真的没事吗?” 梁思琪摇了摇头,立刻说道:“我没事。不要管我。” 就算她再冷漠,也忍不住追问:“你得的是……”可还没说完就被梁思琪打断,“我们继续说你。” 她仍未从这段插曲中走出来,把方才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梁思琪提醒她:“你痛苦的那件事。你要做出选择。” 她宁愿不回想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选择不选择的……” “你知道。你一开始就知道。但你还在欺骗自己。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比我要清楚。” 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一头雾水地看着梁思琪去往阳台,注视着窗外的日落,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纱帘从她身上拂过,增添几分朦胧的色彩。如果不是她稀疏的头发和塌下去的肩膀,简直和文艺片女主别无二致。 “我明天可以再来吗?” 第66页 第二天她来了,第三天第四天也是这样,而和她一样来的是江为喜。 和江为喜擦肩而过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当时没来得及过问。她心中有很多疑问,江为喜也是,两个人坐在一起,任谁也猜不清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和江为喜其实并不熟,除去一开始为了江为知不得已的接近,两个人私底下几乎没有联系。江为喜似乎挺怕她,坐得离她很远,去找茫然坐着的梁思琪搭话。 “我昨天……” “是我说错话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给你道歉。” “啊……” “你是个好孩子。不要听我瞎说。” 她也好奇了起来,没想到梁思琪会如此诚恳。但她并不想搞清楚发生什么,如今的她对了除她和江为知之外的东西提不起一点兴趣。 渐渐地她又睡着了。连日来的夜晚都躺在江为知枕边失眠,在这里似乎终于找到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醒来后迷迷糊糊看到个江为喜离开的背影。她往那里瞥了几眼,心想自己也快离开了。这时身后梁思琪冰冷的声音:“你很讨厌江为喜吗?” 她心里一惊,本能地想要否认,但很快就认识到,在梁思琪面前没有隐瞒的必要。要坦诚一点,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于是不加掩饰地点了点头。 “你很想她走吗?” “对啊。” 承认这个事情并不难,她完全没有喜欢江为喜的理由。她很盼望江为喜走,这样江为知就只属于她一个人了。就算江为喜的离开会让江为知难过,但这也只是加剧了江为知对她的依赖罢了。少了她没什么关系,她可以替补这个位置。 “你最好别干预。得要她自己做决定,越是强迫她越没用。” 她有点生气了,即刻就想反驳。她的确什么都没做,本该是理直气壮的,却没有底气说出口。对自己坦诚一点,其实她真的有这个打算吧。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想尽可能地和江为知多相处一点,江为喜越早走越好。 带着些试探的意思,她询问道:“她是怎么想的?” 梁思琪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道:“她也在问我。但是我又怎么知道?” “有什么不好说的?小知为她牺牲了那么多,换成任何一个人,早把她扔到福利院了吧。现在她生母来了,还那么有钱,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不管为自己还是为小知考虑,都应该跟着走吧。” 她自认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于理性考虑,挑不出一点错误,但梁思琪只是看了她一眼,她的气势就顿时弱了下去,好像自己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怨妇。 她在梁思琪心中的形象就那么不堪吗? “你说得太简单了。她还是个孩子。” 她不置可否,刚准备离开,就碰到开门进来的梁芳。 梁芳面对即将对她说教的梁思琪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随即发现江为知没在场,对着王曼曦饶有兴趣道:“你的小女友怎么没跟着来?” 两人之前的不愉快历历在目,梁芳看起来却如此云淡风轻。她别扭道:“她在上班。” “真努力啊。那她有没有兴趣给社区做个贡献,当个小志愿者?咳,这个的话,用处还是蛮大的,你看她才19岁,哪能在奶茶店干一辈子啊?你帮我替她传个消息。” 她意外地看着梁芳,但梁芳并没有等她发表感谢的意思,已经进厨房做饭去了。梁思琪也穿外套准备离开。她看着这一家人,心中只有苦笑。 略有些兴奋地走在回家路上,没想到还是追上了江为喜。 哪怕她再尽力拉开距离,江为喜还是看到了她。两个人没有躲开的理由,只能同行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连空气都是压抑的。她却鬼使神差地突然开口:“你有恨过你姐姐吗?” 江为喜听后一脸惊讶,环视了一圈四周,这里只有她和王曼曦两个人,显然王曼曦是在和她说话。 江为喜怕她,或者说排斥她。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她想江为喜同样有这种感觉,于是对她的主动攀谈很惶恐。 “我没有,我怎么会……” 江为喜看起来很慌乱。抱着一种折磨的心态,她继续问道:“如果不是她之前那样对你,你也不会这么内向吧。你就没恨过她?” 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刚想补救一下,江为喜就开口:“你都知道了?” 谢天谢地,她状态看起来还好,只是有一点悲伤。 “我也说不好……可能吧,但我一直都爱她。你也是这样吧。”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她想江为喜也“都知道了”,彼此传递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她们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暗中不知还揣测出了多少东西。 “那你觉得,她爱你吗?” 江为喜笑了,她还从未看见江为喜有如此自信的笑,以完全肯定的语气回答:“当然了。” 这个回答将她刺痛,带着某种奇妙的感觉,她不死心地追问:“不带条件地爱吗?” “是啊。” 她缄口不言。但江为喜似乎觉得她们的关系得到缓解,主动对她说:“小曦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这还用说吗?你快点走吧。 但她遏制住了把这句话说出来的邪恶想法,努力温柔地摇了摇头:“其实你知道的。你得自己做出决定。” “思琪姐也是这么说的。” “你和梁思琪很熟吗?” “她教会我很多东西。” “你不觉得她讨厌吗?” “她是有点怪,但她人很好。对了……” 江为喜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凑到王曼曦耳边轻声说:“我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和别人讲。” 她配合地点了点头,实则兴致缺缺。等听到江为喜所说的秘密是“梁思琪和歌手徐舒词是朋友”时,更加哭笑不得。 “我很喜欢徐舒词的歌。”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正好戳中了江为喜。后者原本分享秘密的兴奋冷淡了下去,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是。要是能看她演唱会就好了”,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 等她们一起回了家,就看到江为知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低头在写什么东西。昏暗的台灯照在她的脸上,不得不眯缝着眼睛才能看清文字。看到她们回来了,抬头淡淡笑了笑,还是握着笔认真写字。 江为知的字不好看,越是之前字越是丑。但她写得很工整,瘦削的手抵在苍白的纸面上,笔油也淡了,但还是没换新的。 就是之前那个笔记本,她不忌讳给她们看。于是她们走在书桌前,投下两道阴影在江为知身上。 “小知真的好棒啊。” 她是真心的。她想江为知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 听了她的话,江为知羞怯地摇了摇头。她和江为喜的的关系停滞在那场情绪的爆发中,没有得到缓解,于是躲到厨房做饭去了。 王曼曦跟着她走,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看见一旁的江为喜,满脸都是眼泪。 “我要走了。” 江为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次从梁思琪家离开时她都会这么说,但这一次她的眼中闪烁着另外的东西。 彼时王曼曦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察觉到不同,江为喜就继续说了下去:“我决定好了。” 她没有解释是什么决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并且毫不意外。从始至终这就是一个时间问题。 这是王曼曦盼望已久的事情。她应该为此开心,但奇怪地,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我感觉,我又长大了一点呢。我想,是时候为姐姐做点什么了。” 她走到梁思琪身前,俯身给了她一个很大很大的拥抱,当她站起来后,脸上流满了泪水。 “思琪姐,谢谢你。你一定会……”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放在一旁的包,翻腾了半天,终于翻出一个朱砂手串,看上去已经磨损掉色。但江为喜还是很珍重地递到梁思琪手边,像是献上一块美玉。 “这是小时候,妈妈给我买的。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有用,但是万一有呢?” 梁思琪看起来很惊讶。她大概从来没有接收过别人送的礼物,手指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来,当场佩戴在了手上,在黯淡的红色映衬下,整个人更显苍白。 悲伤中又有几分欣慰,江为喜走到王曼曦身前,不好意思去亲近她,低头对她说:“我知道姐姐很爱你,你也很爱她。我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对她好。” 她点了点头,整个人仍处在迷惘之中,看着江为喜消失在门后,屋里只剩她和梁思琪两个人,各自隐藏在心事之下,身影显得那样落寞。 “我也要走了。” 今天是她最后一次来到梁思琪家,这一次没有江为喜。 她和梁思琪坐在一起,两个人都孤彷彷的。明明就算江为喜在场,三个人也不会沟通,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第67页 在昨天江为喜离开了连城,明天就到了江为知搬家的日子,后天她就该“开学”了。时间匆匆,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这是她最后的期限。她没有时间了,她还是走到了最迫在眉睫的那一步。 “我想我还没有那个孩子勇敢。” 可她依旧不知道该如何抉择。情况其实很明朗,要么离开江为知,顺遂刘老板和父亲的意志,她可以得到难以想象的财富,代价是彻底贱卖自己的灵魂;要么向江为知坦白一切。然后呢?看江为知是否会接纳她?她并不抱多么乐观的想法,就算结果是好的,她的人生又能如何? 她只有两条生路,或者说是死路,而她要在这两条之中,选择某种惨败的方式。 额头抵在门扉上,还能闻到橡胶味。她数次从这里来来回回,而这次将是永别。踏出这里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刚刚开始,不经由她的掌控。 她必须选择了,即使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可她到底要怎么做? “你就要这么走了吗?” “是吧……” “谢谢你对我这么久的照顾。” “你还没想好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 “那我给你三秒钟,只有三秒钟,你必须在江为知和粉身碎骨中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我还……” “3、2……” “江为知!” 她的身体因为这句呼喊而颤抖,整个人被攫住,陷入一种巨大的风暴之中,久久说不出话。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梁思琪已经犯困睡着了,她却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走到梁思琪身前,给了她一个窒息的拥抱。 梁思琪的手上还戴着那串手链,她没有能送她的礼物。除了…… “明天的演唱会,我们还剩一张票,你要一起去看吗?” 她不知道这样问是否稳妥,也许徐舒词早就给她留了位置。面对她的邀约,梁思琪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已经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往外走,电梯迟迟没有上来,于是她改道楼梯,沿着扶手一路往下滑。 等来到户外,天气依然阴着,膨胀的乌云挤满整片天空。已经多久没有下场酣畅的雨了?她想天气同样到了无法承受的极限。 极致的闷热和极致的狂躁缠身,她整个人都像被烈焰焚烧,脱掉外套之后还是浑身燥热,但这却助长了她的情绪。 路过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正狂笑着往前跑,时不时地手舞足蹈,如同一个疯子。 她想自己的确疯了,她还从未如此狂喜过。生活完整而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她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首先,她掏出了手机,给经理拨打过去。足足五分钟,她都在用脏话辱骂他,她不知道原来自己学到了这么多脏话。还没等她骂完,经理就自动挂机了。 她处在意犹未尽之中,简直想立刻回到夜场,痛骂见到的每一个人,把酒瓶摔到他们脸上,将他们打得满地求饶。 但她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日后她有的是机会发泄,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只是想到江为知,她就感觉到无比的幸福。 她想要性爱。她更想要爱。 在明天,她要把她的一切全部告诉江为知。然后,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第39章 前夕 搬家对江为知来说并不吃力,等到中午就全部收拾妥当。她来不及休息,立刻进厨房做饭,毕竟这种日子应该庆祝一下。 一进厨房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干净,没有被油烟熏黄的瓷砖,每一种器具都是崭新的,用起来更加顺手。很快她就做好了酸菜鱼、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这三道菜,外加一盘水果,两瓶啤酒,对她和王曼曦两个人来说足够了—她本来还想邀请一下梁思琪,但梁思琪根本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不知道是因为厨房好用还是自己心情好,做出来的菜也格外好吃,她和王曼曦都吃了两大碗米饭。王曼曦刚从理发店回来,把头□□洗回了黑色。 即使一开始看不习惯,但黑发的王曼曦并不陌生,比她染成红发还要美。 她不会去细想这件事背后的逻辑。今天是个可喜的日子,是在不可控的未来抵达之前最后完整的相处时光。她会让自己暂时忘却现实、自我麻痹在这个美梦里。 王曼曦也没有给她营造伤感的氛围,反而很神秘地和她说“晚上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看上去像是一件好事。 今天依然是个闷热的阴天。她们下午的安排就是呆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关上窗户打开了空调。 泡在空调凉快的风里,把整个房子走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在参观一座华丽的城堡,始终难以置信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也就是意味着这里属于她,她每天下班后都会穿过整洁的甬路回到这里,在这个桌子上吃饭,看这个电视,在这个床上睡觉。 床单是浅蓝色碎花图案,上面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大毛毯,一看就是王曼曦买的。她不敢想躺上去会有多舒服,正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王曼曦就朝她冲了过来,把她扑倒在床上。 两米的大床,占据了卧室一半的空间,她们在上面翻滚,就像徜徉在云朵间,既宽阔又柔软。 “小知……” 王曼曦神秘兮兮地凑近她,在她鼻尖上偷亲了一下,然后欢快地跳起来,跑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房间顿时暗了下来。她以为王曼曦要做那件事,虽然现在还是中午,时间奇怪了些,但还是脱起了衣服。等快要脱到半身赤裸的时候,王曼曦看着她讶异道:“你在做什么?” 投影仪已经被王曼曦打开,她这才明白过来王曼曦只是想看电影。即使她们的裸体对彼此都不陌生,但她还是羞得连忙穿上,王曼曦跑过来,躺在她怀里笑个不停。 她逃到客厅里,把西瓜和气泡水端了进来。王曼曦已经不笑了,在床上搭好了小桌板,零食摆上去,为看电影做好了准备。 “我们要看什么电影?” “你猜一猜。” “嗯……我猜不出来。” “那我提示你,是我最喜欢一部。” “你最喜欢的……有三部吧。” “最夏天的那一部。” 不需要王曼曦再赘述她就明白了。 屏幕黑了下去,亮起时两个穿着校服的短发女孩出现,温柔的台湾腔响起:“我看不到……我真的看不到诶。” 她们钻进毛毯下,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围绕在身边,西瓜很甜,一切都温柔得恰到好处,她安心地看完整部电影。 看着熟睡在一旁的江为知,王曼曦的心情从幸福无预兆地降为恐慌。 电影结束后卧室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在呼呼吹风,像是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要将她席卷至不见底的黑洞里。 她即将崩溃,把电影调出来从头播放。故事刚刚结束又在一瞬间回到初始,就像一场循环的夏日之梦,她在其中轮转、迷失,化为一阵被踩在脚底的潮湿的雨。 她知道自己的恐慌的源头来自何处,强迫自己打开从昨天起就关机的手机。 果不其然,父亲打过来几十条电话,微信也轰炸了99+条消息。她不敢点开,把手机丢在一旁,可那满屏的红色犹在目前,无论丢到多远都阴魂不散。 江为知还在睡着。她俯身咬她的嘴唇,冲她的睫毛吹气,但江为知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醒过来。她收起苦涩的笑,走出房间,一直走到天台处。 天气没有转晴也没有下雨,厚重的阴云间隐隐泄露出雷鸣。刚从空调屋出来,现在站在这里,简直热到了极点。 十八楼往下望的风景很是不同,整座县城披着一层灰色尽收眼底,远处她家、江为知的旧家都能望到。父亲就在某处,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就算知道也看不到她,但她还是胆怯地往后挪了挪。 手还抓在栏杆上,栏杆不高,将将齐及胸口,从这里跳下去会很容易。 她不知道是否有人从这里跳下去过。跳楼自杀在这座高压的小县城时有发生,曾经她也这样设想过。但她看到那些尸体是怎样被围观的群众拍摄、议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死她也要死得比别人美丽。 就在刚才,有一瞬间她也想到了死。这是那两条路之外的第三条路,也许是最短痛的选择。 明明已经做好决定了,为什么现在还是退缩了呢? 她很害怕,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加剧。这个选择真的明智吗?她要放弃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等她走近至她身后,用胳膊环住她的腰,用那淡淡的香气侵占她的领地。 从来都是这样,用爱使她沉溺的同时,带给她更为剧烈的痛苦。偏偏她甘之如饴,不愿放手。 第68页 她想就算要死,也等这两天结束之后再去死吧。 “电影好好看。” “对吧。” “另外两个我都没看过。” “等有时间了我们再一起看。” “你想告诉我的事到底是什么呀?”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告诉我好不好?” “不可以的。” 越说下去越是悲伤,她怀疑下一秒自己就会流露异常,连忙把江为知拉回家,让她演奏吉他。 「因为我不能爱你」 「在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更没有童话的城市里」 「这样你会受伤了吧/这样你会恨我了吧/这样你会忘记我吧」 「我不能爱你不代表我不爱你」 靠在江为知肩上,听她用低沉的声音唱完一首又一首的歌。这是最为惬意的时刻了,她想让自己沉浸其中,可思绪仍然不定地飘着,整个下午都靠强颜欢笑度过。 从这个下午过后,一切都变了,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当时的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带上一把伞,她们就步行出发去看徐舒词的演唱会了。虽说是演唱会,但规模更像是live house,位置定在全县最大的剧院里,几十年前搭建的,如今又破又老,只得临时修缮一番。 一路走过去全是人,不管男女老少,有的就算没买票也去周围凑个热闹。场馆外乌压压的,很难挤进去。 排队的人排出好几米远,她们来的算晚的了,连忙排到队伍末尾,人挤着人,还有蚊子不停地往腿上扑。 但另外一件事更加令她们在意。 “昨天梁思琪是怎么说的?” “我记不好了……她好像没说来不来。” “我给她发消息也没回我。” 队伍一点点缩小,只是发一下呆就会被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推搡。她们四下望过去,望到的只有绵延的人潮。 她想她们的意思已经传达清楚了,来不来全看梁思琪心情。她能感觉到江为知希望梁思琪会来,但没有人会知道结果。 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前面的人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连日来干涸的阴天终于在这人最多的日子下起了雨,雨势逐渐增大,雷鸣声隐没在众人的说笑声间。 当前面只剩下五六个人时,依然看不到梁思琪的踪影。梁思琪不会来了吧,王曼曦在心里这样想,拉着还在发呆的江为知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片喧哗的动静,几个工作人员围拥着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帮她登上台阶。 那个女孩自然就是梁思琪。 梁思琪穿了一件红色t恤,头发高高扎起来,在鲜艳色彩的映衬下,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比起往常的她来说可以说是盛装打扮,一时间她们不敢相认,但梁思琪看到她们后,就径直朝她们过来。 正好到了她们检票的时刻,再晚一秒都来不及。惊险但顺利地,她们三个人一同入了场。 步行在大厅里,过往的人都行色匆匆,似乎是演出快开始了。她们三个却走得不疾不徐,各自酝酿着想要说的话,但谁也没有开口,似乎这种程度就刚刚好。 当终于进入场地,观众席间只剩下零星几个空位,很容易就找到了她们的。位置虽然靠后,但还是能看清舞台。刚坐下没多久,灯光就暗了下去。在一阵欢呼声中,演唱会正式开始。 徐舒词出场了,全场爆发雷鸣般的掌声。宏大的舞台上只有她和她的乐队,她身着素雅的白色长裙,长发披肩,被蓝色灯光映得温婉典雅,宛如初入凡尘的仙女。 几年来的历练已使她形成独属于自己的气质,只要是站在那里,就代表了某种流行文化符号。最重要的是她业务能力过强,无论唱歌还是弹吉他都得心应手,吸引着在场几千人的目光,将氛围带动得异常活跃,观众席间断断续续传来合唱。 “很开心能在这里为大家带来表演。七年前我离开家乡,去大城市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在这七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好多次我都想过放弃,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所以我不会后悔。 “我从来没有忘记我的家乡,我在这里出生、长大,我的家人、朋友、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她们使我成为现在的我。我始终心系于此,而这正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 “我希望在这两个小时里,我能带给你享受这个舞台的体验。下一首歌《家园》,送给你们每一个人。” “如果我说/我的思念是一条银河/缠绵过你窗前/你是否/会看见” 她的嗓音清澈温柔,情绪在递进中娓娓道来,像是在某个夏天的午后,母亲给怀中的婴儿哼唱安眠曲,又像是远走的孩童,带着无限柔情回顾自己的童年。 “你听那风/穿过旧时的庭院/我的踪影/就闪烁其间” 观众们的反应很热烈,一些人已经热泪盈眶,王曼曦四处看过去,似乎只有她们三个无动于衷。 她始终无法与徐舒词共情。舞台上的徐舒词大方得体,光芒万丈,即使在这个小场合也掩映不了她所散发的光辉,可越是这样越是无法触动到王曼曦。两者之间隔着些什么,这道屏障成就了徐舒词远走高飞的前途,但也将她永远相隔在了彼岸。 她把目光转向梁思琪。梁思琪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舞台,双眸中倒映着徐舒词的身影,死气沉沉,毫无情绪。 整场演唱会下来,王曼曦一半时间在看江为知(江为知比她认真太多,就算她判断不出徐舒词的表演是否精彩,从江为知脸上欣赏的表情也能得到结论),另一半时间则是偷瞥梁思琪,像是不从她身上看到别的东西不罢休一样。可梁思琪的表情一直没有发生变化,直到—— “最后一首歌,我想为大家演唱的是,《superstar》。这是我17岁时创作的第一支歌曲,现在听起来并不成熟,但对我来说,它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我要把这首歌,献给17岁的我,还有当时陪在我身边的人。” 她立即看向梁思琪,果不其然,那张僵了两个小时的面孔,在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丝极为短暂的动容。她甚至还没看懂那其中的含义,梁思琪就再次把她的情绪收了回去。 “哦嘿/酷酷的女孩/你怎么哭红了脸/忘掉那些不开心的眼泪/背上你的黑色吉他/今夜我们征服世界” 演唱了两个小时的抒情曲,最后却突然来了一首风格迥然不同的电子乐,哪怕她再分心此刻也不免大吃一惊,注意力全部放在徐舒词身上。 “loser们只会议论纷纷/而我生来就是superstar/跟着我的步伐/我们嗨翻/in your area” 此刻的徐舒词全然没有方才的矜持,喊着中二的歌词,在舞台上四处蹦蹦跳跳。许多观众都被她吓得噤声,但也有一些被她感染,场地瞬间化为舞池,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算无人回应也会自娱自乐地表演下去——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徐舒词反而使王曼曦觉得更接近于真实。 她猛然惊醒,看向一旁梁思琪,而后者不知何时开始,脸上绽放了一个笑容—和徐舒词如出一辙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们,其实我得的是红斑狼疮,这个月就会死。” 话音刚落,彩带从天而降,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庆祝着这场演唱会顺利结束。她们夹在轰动的人群中,所有的仓皇、震惊都被调成静音,淹没在这场迟迟未停的狂欢中。 徐舒词还站在台上,从前排攒动的人头前隐约能够看见。乐手都撤离走了,远远超出谢幕的时间,可徐舒词还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台下。当确定一无所获之后,终究选择了退场。 徐澜第二天就离开了连城。她没有租下张婶的房子,放弃了定居的打算,也没有和梁思琪再见一面。 三个月零五天后,偶然和范小舒在他省重逢,方才得知梁思琪的死讯。 下雨了。狂风暴雨相夹,电闪雷鸣。没带伞的人都被迫滞留在场内,有一两个想往外冲,都被大雨浇了回来。她们撑着同一把伞回家,一路上默默无言。 这把伞对她们来说太小了,两个人不得不紧紧挤在一起。江为知把伞倾斜向她,自己淋湿了半个肩膀,没让她被拍湿一点。 她能看出江为知仍处在巨大的震惊中。梁思琪突然抛给她们这样一个重磅消息,任谁都会大吃一惊。 但江为知的反应是比惊讶更深的情感。她和梁思琪并不熟识,连结她们的唯一桥梁只有那一纸歌词。在创作的过程中,她们的灵魂代替现实世界的□□相遇、共鸣,仿佛已成为多年挚友,于是也就会因对方的死亡感到惋惜。 江为知一直强撑着,但害怕让她担心,还故作轻松地和她讨论演唱会。她草草应和,实则思绪更加混乱。 她也有担心的事,比梁思琪远远重要。显然江为知并没有忘记这件事,还随意问了她一句“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等到了最后关头,她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准备付之一炬。她有一种立刻跑走、从此和江为知老死不相往来的冲动。 第69页 但江为知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像握着她最后的、仅存的幸福一样。 她喜欢江为知的手。那不是一双好看的手,上面留有太多艰苦的痕迹,茧子总是硌得她很疼。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带给她最为真实的欢愉。握着她,握住她最后的、仅存的幸福。 她愿意为之而死的只有这些。 自始至终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所有的妄想都不过是面对这份炽烈的逃避。一切早在她们在红灯街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那天她就打算去夜场工作,而江为知出现了,打破她全部的计划,一次又一次。 也许比这还要早。在她还扮演着那个空心玩偶,对江为知毫无印象,而江为知不抱有任何希望暗恋她的时候,一切就开始运作。 “小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你答应我,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完好无损地站在淋湿了一半的江为知身前,雨伞还没收起来,往地板上滴打着雨水。她的声音一直在颤抖,客厅黑着灯,只有门口这里是亮的,从她的头顶照下来,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能猜出来王曼曦最喜欢的三部电影是什么呢 第40章 死 「我爱你/爱让我成为我自己/守护我心灵/爱着你像出悲剧/让我沉溺」 手里拿着cdd,把一个月前江为知录制的视频翻出来,反复看了已有十二遍,播完后又把进度条滑到最开始。 「给亲爱的你/我迷恋的笔/再美丽的信/也无法说明/那无止境的夜里/寂寞的星/闪烁/因为燃烧殆尽」 江为知是这样唱的。 江为知为她而唱的这首歌。 江为知说爱她。 那么为什么在听完她的自述后,流露出那样的表情? 嫌恶。 很多人都用这样的目光看她,但那个人是江为知。 她满盘皆输。 冒着暴雨一路走回家,连骨头都被浇寒。她没换衣服,也没用毛巾擦,浑身的力气被抽空,直直倒在床上,因为寒冷不停地发抖。 当时的情景就像梦魇一样占据着她的头脑,越想忘记越是清晰。她孤注一掷献出的真心,却被踩在脚底,踩成一滩烂泥。 “你说的都是真的?” “有多久了?” “……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没办法信你了。” “别碰我。” 你让我先静一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就走。” 原来这些伤人的话是可以从江为知嘴里说出来的。江为知站在她对面,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胸脯因为震惊一起一伏,冷漠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扎在她身上——明明上一秒还在温柔地看着她,怕她被淋湿,将伞全部让给她。 毫无疑问她失败了,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一无所有了。 多么可笑啊,竟然还妄想江为知能接受她。本来结局还可以体面一些,现在全被她毁了。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坦白一切?她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心吗? 她已经无力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做。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反复看着江为知的视频。手指轻轻滑过屏幕,像是这样可以触摸到江为知的脸,无论看多少遍都像第一遍一样露出笑容。雨水和泪水顺着脸颊滴下,滴进她的嘴里,尝起来是那么的苦涩。 她能怎么做呢?这个人让她心碎到想要去死,但是她爱她,无论她怎么对她,她还是绝望地爱着她。 砰。砰。砰。 巨大的砸门声传过来。 直到现在她想起父亲。条件反射一样想跳起来开门,可沉重的身躯扎在床上,动都懒得动一下。 就这样吧。反正她不去开门也会被踹开,大概只用五秒。她实在不想动了。就算父亲把她杀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宁愿去死。 比她想象的要久,十五秒后门才被踹开,哗哗的雨声涌入屋内,将江为知的歌声掩盖。她刚准备调大音量,握在手中的ccd就被夺走,紧随而来的是一声响亮的落地声。再下一秒,她被从床上揪起来,和ccd一样摔到地上。 凌乱的刘海糊住视线,她将其扒到一边,顺便擦了一下湿润的眼眶。视线中是父亲那双丑陋的脚,粗大的脚趾间满是污垢。 ccd还在唱着,「爱着你像等电影/奇迹结局」,就躺在她和父亲之间,看来并没有被摔坏。 她正准备去拿,这个小巧精美的物什就被父亲一脚踢飞,在一阵噼里啪啦声中滚出好几米远,停下来时已没有歌声。 “还给我。” 强硬到不像她的声音。她绝对想不到自己有勇气这样对父亲说话,震惊之余一记脚踢就朝她的胸口袭来。 她躲了过去,出于本能。 原来人在被攻击时的本能反应是这样。原来她不是非得承受着,这样简单的道理,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她惊喜于这个发现,但不是每一次都这么幸运。踢空了的父亲怒不可遏,把她整个人揪到半空,像摔酒瓶一样扔了出去。 后脑勺正磕到衣柜壁上,把手擦过她的太阳穴,血液顺着脸颊流下。她沾了一点尝了尝,味道很淡,没有眼泪苦涩,而她甚至感觉不到疼。 父亲也累了,喘着粗气走向她,蹲在她身前。他有一瞬间的停顿。在那一瞬间她以为他会心软,但下一秒落下来的只有一记巴掌,扇得她头脑一阵嗡嗡作响。 “你他妈要造反吗?” 又是一记巴掌。 “你个狗娘养的想干啥?你他妈给我说说你做的都是啥事?” “你胆肥了是不?” “你还知道自己姓啥不?” “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家呆了?” “不想。” 父亲一共说了五句,打了她五个巴掌。捂着红肿的脸,她吐出嘴里的血沫,用沙哑的嗓子说出了这句话。 原来她可以回击父亲。 这有用吗?只是使她的处境更为艰难,而她的心一点也没有痛快。 父亲又朝她扑了过来,她晕沉的身体突然得到了力量,灵巧地向一旁躲去。她躲过这一击,父亲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又要朝她扑过来。她在地面上连滚带爬地往客厅跑,父亲追在她后面,嘴上咒骂个不停。 客厅没有开灯,唯一的亮源只有忽闪而过的闪电,又在下一秒归于黑暗。窗户敞开着,被狂风吹得啪啪作响,雨水倾泻而入,在窗口积下一大滩水,缓缓流向屋内。照这样的雨势下去,她们家终将被淹没。 她的身上还是湿的,被冷风吹得浑身打哆嗦,在黑暗中摸索着奔逃。 唯一的目标是跑出家门,可在快跑到门口时被一个酒瓶绊倒。父亲跟在右后方,如果她继续这个路线必然会被他拦截。来不及了,她改变方向,向着沙发那边跑去,躲到种着发财树的大花瓶之后,勉强和父亲拉开距离。 父亲显然体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但还是一点点靠近她。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那张青筋凸起、流着汗的肥脸。 这表明他处于极为愤怒的状态,按照等级来划分是3级(满级5级),后果将无比严重。恐惧攫住她的心脏,勉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有跌倒。可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开口说道:“我恨你。你他妈就是个人渣,你不配为人父母。” 这真的是她会说出来的话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没时间思考了,生物本能反应提醒她下一秒将到来更大的风险,她把花瓶往外扔出去,发财树倒下,碎片炸了一地。趁这个机会她窜出去,和父亲的擒拿擦肩而过。 树的枝干将她绊倒,她在地板上滚出一段距离,双腿沾满了碎片,踉跄着爬起来。可就在这时父亲追上了她,揪住她的衣领,把她狠狠往墙上砸。 她用双手护住头,勉强抵御着不顾她死活的攻击,手骨快要断折,手指上那枚戒指嵌得越来越深—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痛。 这样砸了总共十下,父亲停了下来。一脱手她险些摔倒在地,往后退了两步,警觉地盯着眼前这个呼哧喘气的男人。 “你他妈刚才和我说的啥?你个狗娘养的,敢和老子较劲了,现在,立刻,道歉,不然我打不死你个兔崽子。” 她笑了。她知道事到如今逃跑是无用功了,干脆往前走了两步,和父亲面对面站在一起。 平时总是低着头看他,没发现其实她们身高相仿,如果像现在这样在他面前站直,就可以平视他,然后,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吐了出去。 她欣赏着父亲错愕的表情,浑身血液都在因为亢奋而沸腾,狂笑道:“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你有什么脸这么对我?你怎么没被要债的打死?你以为你还能掌控我?我他妈告诉你,从此以后,我就算是死,也不听你一句话。你想让我帮你还债?你他妈自己卖去吧!” 只是简单的一段话,可她憋了一辈子这么久。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说了出来,就像切除了一道陈年肿瘤。她的身体轻盈了,一时间就连江为知也不重要了,她飘飘欲仙,捧腹大笑地欣赏着父亲因为太过震惊反应不过来的神色,在这一刻就算让她死也了无遗憾。 第70页 可这前所未有的愉快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危险。父亲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被彻底激怒,每一根筋都充血膨胀,盘曲在他黑红的脸上。他张开血盆大口,像野兽一样狂啸。 “你他妈说啥!!” 他双手抓向她的脖子,就像握住一根纤细的柳条,带着要把她掐死的劲头掐下去。 她拼命地挣扎,拳头捶到他胳膊上,两只脚往前踢,但都阻止不了失去理智的父亲。 “你,他妈,给我,道歉。” 她知道只要求饶一下就好了,但她把嘴唇咬出了血,就是不让自己说出一个字。渐渐地失去力反抗的力气,呼吸也微薄下去,咳嗽卡在喉咙间,血腥味蔓延整个口腔和鼻腔。 她是要死了吗? 眼前已经出现幻觉。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过往,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 五岁时她亲眼目睹父母的争吵,从此决定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她家庭的裂痕并没有因为她的努力而消失。 小学一年级那一年,她的成绩排到全班倒数第一。大家轻易理解的知识,她怎么学都学不会。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第二天就像开窍了一样,成绩名列前茅。 初一的时候她开始学习化妆,为了维持体重中午经常不吃饭。在大家都是灰头土脸的年纪,她却美丽得无与伦比。抽屉里塞满了情书,整个班的女生都做她的跟班。代价是成绩开始落后,于是她开始服用药物。 高一那年父母终于还是离异,转学之际全班为她举办了送别聚餐。她收到了几十份礼物,临走前全部扔进了垃圾桶里。 无数个王曼曦,从大到小依次出现在她面前,神态、体型各异,活动在各自的场景中。她是一无所有的局外人,可她们的感觉却同时出现在她身体里,焦虑、悲伤、愤恨,将她撕扯地痛不欲生。 王曼曦一直在压抑自己,王曼曦一直都不快乐,王曼曦很痛苦。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黑色的长发低低挽起,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但看向她时却无比温柔,眼角弯弯勾起,会认真地看着她,听她说的每一句话话。 江为知穿梭在不同的时空中,和一个个王曼曦擦肩而过,双方都没有彼此看一眼。王曼曦跟在她身后,就像高中时的江为知跟着王曼曦一样,看到江为知停在那个最开始的、一个人默默坐在一旁的王曼曦身前,牵起她的手,朝如今的她走来。 她的视线越发模糊,但那个身影却无比清晰,每近一寸窗外就响起震耳的雷声。当江为知踩着惊雷走到她面前,近到触手可及的时候,她伸出手,她却像幻影般消失,只留下一个人躺在地上哭泣的小王曼曦,以及父亲那张暴怒的脸。 幻影消失,她返回现实,在雷电交加中清醒过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吧。她是要死了吗?想到这里,内心居然异常地平静。也许这一天早就该到来了,这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这一辈子她活得太仓促,走火入魔了这么多年,最终一无所获,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如果重来一世的话,她只想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平淡过完一生就好了。 她突然想起一段记忆,只记得是在某个平静的午后,她躺在沙发上,半睡半醒间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生呢?” “是不是没有我,大家都不会活得这么累了?” “可是如果你没有活下来,你就不会遇到……(这里她没听清),也不会遇到你姐姐。你不需要承受这么多痛苦,但是,和她们在一起最多的是痛苦吗?你真的宁愿这些都不存在吗?” 姐姐……姐姐? 她想起来了。这个即将结束的世界再次只剩下一个人,离她那么远,却始终没有离去。 她可以重来一世来改变一切,可在那个世界里,她会遇到江为知吗?江为知又会爱她吗? 不会的,她闭上眼睛,温热的眼泪流下来,流进她的笑起来的酒窝里。有几秒停止了呼吸,只靠那份心如刀割的疼痛来活着。 今生来世,她和江为知的缘分都尽了。 她知道江为知之于她来说,只是走投无路时的依靠。当她摆脱这种绝境,她就和江为知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没有和江为知交往的机会。 她会遇到别的人,也许是更相配的人,不会辜负她,全心全意地爱她。 可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呢? 为什么来生的光明摆在她眼前,她还是会退缩呢? 她不想连远远看着江为知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想死。 原来再绝望的人在临死前也会有这份求生的渴望。 她睁开眼,血红色的眼前模糊可见父亲的那张脸,依然可怖地张着。他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啊。 愤怒再次袭上她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在那双牢牢锁住她的双手间,她震颤不止。 她知道自己狡猾,虚伪,欺骗别人的感情,可她真的是罪大恶极的人吗?她真的值得这些惩罚吗? 她真的要死在这个她最嗤之以鼻的人手里,变成一具眼球突出、脸色青紫色的尸体,就像她生前也无法摆脱他一样吗? 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 在行将断气的前一秒,她用尽全部力气向前扑去。 她抱着父亲,像是抱着一只巨大的狗熊,滑出好几米远,最终停在沙发前,锁在她脖子上的双手垂落。她托着父亲的腰,但架不住他的重量。当一道最为沉重的雷声响起,父亲掉在地上。 她随之一同降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捂着胸脯剧烈地呼吸。 好安静,一点动静都没有,眼前一片漆黑,身体下是一条滚烫的河流。 这是死后的世界吗?她是下地狱了吗? 可她没有死。一道紫色闪电突然亮起,照亮整个客厅,也就照亮了父亲躺在地上的巨大躯体,双目圆睁,胸膛处插着一把折叠刀,鲜血汩汩流出,一直流到她的腿下,染红了她的裙子。 闪电消失,客厅又陷入黑暗。她等待下一道雷声的响起,但却迟迟未至。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她探身向前,被血液滑倒在父亲身上,而在折叠刀下的心脏处,那里没有动静。 她杀死了父亲。 “啊———” 尖叫声和雷声一同响起,回荡在整个客厅,将挂在墙上的挂画击碎。 她杀了人,她把父亲杀死了。她把父亲杀死了? 尖叫声再次从喉咙里发出,直到完全沙哑,能发出的只有含混的叫声。她往前跑,跑一步跌一步,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好像父亲的尸体就粘在她身上。 但客厅是那么大,无论她怎么逃都像在原地打转,地板被她刷得满是血迹,眼前始终浮现着父亲死不瞑目的脸。 她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血液从嘴角流出,双目直直盯着天花板,如同一个活死人,但还是能听到窗外的雨声。 这样躺了有多久呢?只知道雨停了,雨又重新下,越下越大。 她安全了,活下来了,然后呢?她杀了人。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 这样躺下去不是办法,她逼着自己做起来,拿起掉落在一旁的手机。沾满鲜血的手划过屏幕,110三个数字很容易就打了出来。再按一下拨打键就好了,可她的手指横在上面,迟迟没有落下的勇气,反而点击了“最近通话”,一串号码映入眼帘。 她久久地看着,仿佛那11个数字不仅仅是数字,而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被赋予了音容笑貌。 “下次他要是想打你,你给我打电话,我立刻过去,好不好?” 没有用的,她不要你了。 屏幕因为她的呆滞而变黑,她的面孔倒映其上,脸色惨白,嘴唇毫无颜色,从头发到脖子满是血迹。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她还会要你吗? 她死心了。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41章 罪人 “滴、答、答……” 江为站在门口的白灯下,手里攥着那把雨伞,在地板上荡起一层层的涟漪。到后来,雨伞上的水珠全部滴尽,可她还是茫然地站在那里,头脑中一片空白。 找点事情做,她这样告诉自己。甩了甩酸麻的双手,打算把雨伞收起来。但雨伞就像存心和她作对,不是绑反就是绑太宽。最后她烦躁地扔到一边,徘徊在阳台和沙发之间的一小块干净地板上,用扫帚扫了半小时的地,整个人浑然未觉。 把晾干的衣服收起来吧。她又走到阳台,将晾衣架摇到了最高处,按着同样的方向继续摇了下去,在天花板和晾衣架抗议般的吱嘎响中才反应过来。 捡衣服并不难,但当捡完之后习惯性地闻衣服的香气,闻到的却是栀子花香。 弹一会吉他吧。可当她拿起吉他盒,上面全是王曼曦沾的贴纸,吉他拨片、琴弦无不是王曼曦买的。 她躺回卧室的床上。两个枕头,两人盖的被子,王曼曦买的投影仪。 第71页 她的胳膊上套着王曼曦的皮筋,她闻起来是栀子花的气味,她的手一个小时前还被王曼曦握过。 似乎无论她逃到哪里,都逃不了王曼曦的影子。 王曼曦像阴雨渗透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想抹都抹不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雷声阵阵,将她的心震得四分五裂。 她和王曼曦,从红灯街偶遇的那一刻开始——她居然直到现在才发现如此明显的漏洞——彼此纠缠了两个月,原以为要以王曼曦开学而告终,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走向,简直就像命运再次同她开起了玩笑。 这都算什么呢?她整个学生时代,倾尽所有真心去爱的那个人,仅仅是一个幻象吗?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她的人生也是一个谎言吗? 她好累,她已经受够这种事了。她想自己做不到重新开始,她无法面对同样的一张脸,用一个新的人格来否定那个她所爱的、旧的人格。她做不到假装两者之间没有差异,而她可以全盘接受——她真的可以吗? 就当这些从未发生过吧。就当她从没有遇到王曼曦,也没有和她相爱。就当王曼曦还是校园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女神,或者从来没有她这个人。 之前不也是这样吗?在遇到王曼曦之前是怎样活的?现在竟然想不起来了。但总会找回那种节奏的。 她需要做的仅仅是把所有王曼曦留下的痕迹找出来,还给她或者扔掉它。 而最为艰难的,她要从身体和心上忘掉王曼曦。忘掉她家的方向,她穿过的裙子,她喜欢的电影,她留下的照片,她的味道,她的背影,她清澈的眼睛,她手心的重量,她嘴唇的温度,她大/推的柔阮,她牙齿的锋利,她如方的民感,她在告超时脸加的洪///云,她带给她的全部的安全感,还有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把她从头脑中彻底地剔除掉。 她可以的。一年,三年,无论用多久都愿意。 这样就可以吧。 她盯着天花板,眼前是漆黑的苍白,在这个决定中得到痛的快乐。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她一直躺在这里,不知道躺了有多久,是睡着还是醒着。 这个夏天还从来没有让她这样难以忍受过。 雨停了一阵了,除了屋檐处的滴答声一片寂静,这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直觉先于理智,她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果然是那个名字。 空虚感袭上她的心头。在刚才一段时间内,她几乎就要把王曼曦忘掉了,但一切还是像条件反射一样发生了。 不要接。忘掉她。让她从你的生命消失。 她接通了电话。 原来仅仅是说话前的喘气声就那么熟悉。她强迫自己数个小时的遗忘一下子崩塌,所有关于王曼曦的记忆又回来了,就像她从未离开过那样。 而她太过了解王曼曦。她知道这呼吸的频率意味着不好的事情发生,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是她的父亲吗?他又家暴她了吗?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害怕吗?她为什么一直在哭,哭得这样难过? 不要再去关心她了,她怎么样都与你无关。 但她否认不了这种心痛,仿佛被殴打的是她自己。来不及了,她把挂断电话,一秒也没犹豫就向她家跑去。 一等她出门,原本停下来的雨就重新下起来,狠狠击打在她身上。落下的是命运无情的嘲笑,仿佛在笑她的努力只因为一通电话就功亏一篑。 等这夜结束之后再说吧。就算再讨厌的人,也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置之不理。何况这是王曼曦,她曾经对她有过那么多的感情。确定她安全就好了,顺便与她做个了断,不再让她再抱有无谓的希望了。等这个夜晚结束,她们也结束了。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夜晚将永远不会结束。 她敲了很久的门,但门对面一直没有动静,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她在院子里迷茫地逛了逛。雨越下越大,她只有卫衣的帽子盖住头,淋成了落汤鸡。王曼曦家没有亮灯,对面也是黑的,空旷的院子里连点风吹草动都看不到,整个世界像是只剩她一个人。 其实王曼曦并没有解释是什么情况,全凭她的主观猜测来到这里。也许不是她被家暴了,也许她都不在家,那她就是在…… 紧张了一路的心瞬间冷了下去。明明都下定决心分手了,怎么还傻成这个样子?还是赶紧离开,省了等她回来再闹笑话吧。 雨势和来时一样大,她穿梭过院子,停在大门口处。来王曼曦家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使她印象深刻。这会是她最后一次来了吧。 想到这里,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落在门旁的窗户上。窗户开着,在狂风中一颤一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观察。没安装防盗窗,高度也不算高,按她的体型应该不成问题。 算了,都到了这一步了,最后确保没事再离开,让自己彻底死心吧。 即使这种方式很不雅观,但她还是扒着窗户往里钻。头被磕了好几下,终于勉强挤了进去。窗台下全是潲进来的雨水,差点将她打滑摔倒。 客厅黑着灯,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立刻就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感。 这里很安静,看来目前并没有家暴之类的事。她不敢轻举妄动,慢慢向前挪着脚步,轻声唤道:“王曼曦?小曦?” 没有人回应她。 沿途踩到许多碎片,还有倒在地下的树,连挂画都从墙上掉下来,看起来像是发生过激烈的厮打。渐渐地她慌了神,声音和步子都增大了,鼻腔里裹满了某种难闻的气味。终于在拐弯的时候踢到什么东西,差点被绊倒在地。 那东西的感觉很奇怪,而当她低头去看时,更是险些叫出声。一瞬间她停止了呼吸,膝盖砰地一声跪到地上,当看清那个“人”不是王曼曦时,才算松了一口气。 只这一秒,她全身都冒出了冷汗,劫后余生一样做着深呼吸,周围的场景也清晰起来。 毫无疑问这里死了一个人。对此她甚至并不奇怪,一心想的只有王曼曦。王曼曦在哪里?她还安全吗? “小曦,小曦?你别害怕,我在这里。” 雨又停了,在一片寂静中只有她的呼喊声,消失在寥寥的黑暗里,得不到任何回应。 但她听到了。那微弱到不可闻的呼吸,还是被她捕捉到。她顺着那迹象走过去,一直走到卧室,终于在衣柜里找到了王曼曦。 王曼曦还活着。这是她大脑最先获取的信息。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如同失而复得,把王曼曦紧紧抱在怀里,呼吸着她的味道。 “我好怕……我好怕见不到你……” 她松开王曼曦,当看清王曼曦的模样时,整颗心都碎掉了。 她从未看到王曼曦这副狼狈的模样。穿着她们见面时的衣服,但全身都是湿的,糊着一块块的血,头发披散在肩上,脸颊红肿,双眼空洞无物,脖子处有刺眼的青紫色的握痕,龟缩在衣柜最深处瑟瑟发-抖。在看清是江为知后,她的眼泪混着血迹流下来,立刻扑进她怀里,可在下一秒又要把她推开。 但是江为知没有放手。她抱住王曼曦,不让她挣脱这个怀抱。 “别怕。我在这里。” “我杀了人……我是个杀人犯!” “没事,没事……不要怕,这里只有我们。” 王曼曦哭声越来越大,在她怀里垂死挣-扎,但经过她持续的安抚,渐渐平静了下来。 可她依旧不满足。她不知道该怎么更深地抱住她,完全意义上的抱住她,将她从这种恐惧中解脱。 而在王曼曦看不见的地方,她握紧了拳头,睁大的双眼中燃烧着愤怒。 她根本顾不上谁死没死,王曼曦又是不是杀人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曼曦为什么会受到这么大的创伤?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的女孩变成了这样? 当王曼曦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她把她抱回到床上。床单还是湿的,被子揉成一团,但也是目前最能落脚的地方了。 她把被子披到王曼曦身上,准备去浴室替她拿条干毛巾。可她刚一起身,王曼曦就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对视后又突然松开。 “你要走了吗?” 王曼曦低声呜咽道,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哀伤。如果她走了王曼曦会心如死灰,但她不会——应该说是不敢去挽留。 她恨不得杀了自己,她都对王曼曦做了什么,让她变得这样没有安全感? 来这里的目的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她捧起王曼曦的脸,轻轻地从额头亲到嘴角,眼泪也流到她的脸上。 “我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了。” 她不知道王曼曦是否真的信了,但王曼曦又哭了,流下的眼泪被她亲干,像只遍体鳞伤的小鸟一样在她怀里颤-抖。起码现在,王曼曦信赖她,或者说,哪怕是个骗局也甘之如饴。 第72页 “小知,你原谅我了吗?” “……是我,应该是我,让你原谅我。” “我爱你。我好爱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听话的,只要你不抛下我……” “我向你保证。” “我爱你。我好害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我……我杀了……” 直到这时王曼曦才从美梦里惊醒,慌乱地把江为知推开,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我想报警的……对不起……我现在就……” 看着受惊过度的王曼曦,江为知重新把她抱在怀里,掏出兜里的手机,扔到床的另一边,拿不到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一直骗你……我是个……” 王曼曦想用一切狠毒的词语来咒骂自己,她承受了全部的自我侮辱,可一时间一个词也说不出。 “你不是……你听着。” “不是你杀的人。你被你爸家暴,你给我打电话,我赶过来,错手把他杀死了。是我杀的人,不是你。记住了吗?” 她扶着王曼曦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对她说。语气太过认真,一时间王曼曦被她说动,跟着她点了点头。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她疯了吧,但她一点也不后悔。如果这些必须发生,那还是让她来承受吧。毕竟那个人是王曼曦,王曼曦…… 她停止了自己过去那个可悲的想法,但这并没有改变她的信念。 毕竟那个人是王曼曦。 她爱她。 她爱的是揭开假面后那个真实的王曼曦。王曼曦不是完美无瑕的,王曼曦会自私,会犯错,会把人生搞得一塌糊涂。王曼曦是有血有肉的人,王曼曦不应该按照她对美好的向往而活。 她爱王曼曦,爱全部的她。 她愿意为她做一切事,包括替她担下杀人的罪行。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销毁证据了。把刀上的指纹擦干,换上她自己的,往自己身上涂抹杀人时应该溅出的血。还有什么,她努力地思考着,这种事情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放下呆头呆脑的王曼曦,她走到了死去的王曼曦父亲身前,一脸嫌恶地看着他,踢了踢他发胀的尸体。 就算王曼曦没有杀了他,她也会动手的,并且让他死得更难看。 刚准备行动,王曼曦却跑了过来,一把将她推开。 “人是我杀的!不是你!” 王曼曦终于反应了过来,跪在她面前,向她大声喊。 她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摇头道:“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你重新回去上学,不管成绩多差也要上下去,然后离开这里。” 在她的手心中,王曼曦蹙起眉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为什么……我已经……你不讨厌我吗?” 她亲了亲王曼曦,用她此生最为认真的语气开口,仿佛在留下一笔遗书:“我爱你,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会爱你。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是有未来的。把这些都忘记,然后重新开始。” “那你呢?” 王曼曦的震惊已变成悲伤,竭力忍受着,说话时嘴唇一直在哆嗦。 看着她的样子,她心中只剩下苦涩的甜蜜,微笑道:“我吗?我无所谓的。反正我,我的人生也就这样,没什么区别的……” 王曼曦突然低下头,在她手上重重咬了一下,恶狠狠地瞪着她,眼中噙满了泪水:“你知不知道这样说有多讨厌?你努力了那么久,去做一个好人,结果,就因为我,我这个……让它们全失败吗?你要是这样做,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她心下惘然。王曼曦所说的事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其实她也会不甘心的吧,毕竟她真的在努力做一个人好人,可到头来还是回到了那个起点。她真的能承受住梁芳那“果不其然”的目光吗? 但是,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王曼曦锒铛入狱吗? 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哪怕让她死。 但王曼曦的态度同样坚定。一时间事情陷入死局。她们都不接受对方的牺牲,闹到最后非要两败俱伤。如果一起死的话是否算是悲剧呢?她连这个情况也想到了,但是…… 突然间,一个想法在她头脑中闪过,恍若陨石坠落。她全身的血液都因此而沸腾,将她灼烧成一团烟灰。她凑到王曼曦耳边,只有扶住她的肩膀才不至于跌倒,低语道:“如果说,他因为不想还债,一个人跑了,跑到随便某个地方,世界这么大,谁都找不到。没有人会怀疑吧……” 到现在为止情况完全失控。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真的能承受住良心上的谴责吗?她真的决定这么做吗? 但是他死有余辜。他活着的时候把王曼曦害成这样,死了又要把王曼曦的后半生困住。 他不值得任何人为他的死去负责。她和王曼曦,就算她们没有未来,也不要就此结束在这个肆虐的雨夜里。 她牵住王曼曦的手,和她十指交握在一起。王曼曦似乎还没听懂她的话,呆愣愣地看着她,但她知道她会答应的。 她整理了一下王曼曦的头发,擦干她嘴角的血迹,就像在摆弄一个脏兮兮的玩-偶,然后虔诚地亲吻她的嘴唇。 “我们就做两个罪人,一起带着罪活下去好不好?” 她想现在再也没什么能将她们分开了。她们是身上背负人命的罪人,她们的命运将因此永远缠连在一起,打上被血糊住的死结,想要分开必将血肉模糊,暴露出那个最为隐密、病态的秘密。 她们将终其一生逃离不了这个夜晚的诅咒,无数次噩梦中重现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但是爱。爱是让这一切发生的理由。 雨又重新下了起来。她走到窗边,关上窗户拉起窗帘。对面没传来那阴森森的目光,看来今晚发生的事情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 她本想开一下灯,但在黑暗中待久了过于刺眼,于是又关掉了。 她再次走到王曼曦身前。王曼曦已经听明白了她的话,此刻正浑身颤-抖但微笑地看着她。她们抱在一起,两个人身上都是潮湿的,但抱久了也生出温暖。 “我们先睡一觉,等天亮了开始清理。我做志愿者会路过废弃工厂,那里没有人。等明天……” 说到后来已经很困乏了。她们躺在地板上,就躺在尸体旁边,弥漫着尸臭和血腥味,却没有挪动的力气。 可雨火竟于此刻,此景此境突然降临至她们身上。一切都像无法抵御的声勿苯能,热蚊。夫莫,托广衣服,哪怕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已经发青的尸体,但作艾并没有因此终止。 最后她们躺在一起,吃/身果体地抱着对方入睡,等待两个小时后,白天的到来。 第42章 轮回 距离她们杀了王曼曦父亲并掩盖真相已经过去一周。在最初的几天,她们几乎无法正常生活。但随着时间流逝,记忆淡忘,生活渐渐步入正轨——起码江为知是这样。 她没有理由再请假了。这一天她回到了岗位,一下班就急忙往家跑。王曼曦还躺在床上,窗帘拉着,灯也没有开,看上去还没有起床。 她 “你回来了。” 看见她回来了,王曼曦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用沙哑的嗓子发出几个含混的字,努力让自己站起来,但差点跌倒在地。 “没事,别着急,慢慢来。” 江为知馋扶着她,把她扶到沙发上,随后跑进厨房做饭。不时地往外面看上几眼,王曼曦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王曼曦的状态非常不好,在连日的高烧之后仍然气虚体弱,每天都是闷在床上,有时能睡上一小会,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睁着眼,看上去像是灵魂被抽走,只留下一副没有意识的躯壳。 夜晚是她最难熬的时刻。江为知不敢睡,看她睡着了之后才睡。可她刚睡着没多久就脸色发白,双腿抽搐,在泪水和尖叫中深陷梦魇,无论江为知怎么摇晃她都无法叫醒。当半条命都被折磨没后,她躲在江为知怀里瑟瑟发抖,像是一块苍白的冰。 江为知用尽了一切办法让她康复过来。她不想让江为知担心,总是配合地表示没事了,可到了夜晚仍然做不了一个安稳的梦。她只能尽可能地陪在王曼曦身边,上班的时候也和她打语音通话。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情况终于有了些许好转。王曼曦胃口都比从前好了,可她不得不向她宣布一个噩耗。 “吃完饭出去走走吗?” “嗯,好,可以。” 无论她说什么王曼曦都会答应,可按照王曼曦的身体走不了太远,上次她走在人群里还突然惊恐发作,不过能呼吸新鲜空气总是好的。 “你喜欢这里吗?” “嗯,喜欢。” “小曦……” 她没想到说出来是这么的困难,握着王曼曦的手,故作从容道:“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 第73页 “嗯,好。” 王曼曦习惯性地表示同意。当她又夹了两筷子之后才恍然大悟。即使她不会有异议,但脸上还是掩盖不住失落。 江为知也是如此。 她将这个新家视为新生活的起点,可搬来总共没几天,又要回到那个总是见不到阳光,残破的旧家。 她总是告诉自己只要从心里走出来就好了,住在哪里都无所谓。可但当真的回到那里,习得性的无力又将她打回原形。 也许她从心里都没有走出来过,她所能做到的只有靠逃避来自欺欺人。 但这都是没有办法的。她必须更努力地攒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王曼曦的“父亲”失踪后,债主上来找过几次,但他们没办法为难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孩子。不过在此之前王曼曦父亲就把房子抵了出去,也算还清了大半。就算他没卖掉,她们也不会住在那里。 她背负着王曼曦的生活开销,可除此之外她还有个更大的想法。照王曼曦现在的情况来看还为时过早,但她试探性地带她往学校那边走过几次,王曼曦并没有排斥的意思。 她会供王曼曦上学的,她在心里向自已发誓。 吃完饭后她就扶着王曼曦下楼遛弯了。这次她背上了吉他,她的音乐能对王曼曦起到一定的抚慰作用。 今天天气不错,自从那场暴雨之后又下了几次雨。如今空气清新又凉爽,走在外面无比舒服,因此遛弯的人同样很多。 但非常不舒服的,她们偶遇了梁芳和梁思琪。 即使一直对梁芳抱着些许畏惧,但自从杀人一事过后,她的畏惧变成名正言顺的心虚,见到梁芳就会躲着走。原本的志愿者活动推掉了,即使只有几楼之隔,也从来没去探望过梁思琪。 梁思琪…… 她心情复杂地看向被梁芳推着走的梁思琪。梁思琪看到了她,梁芳同样如此,因此再装成视而不见就太奇怪了。 “江为知。” 站定在她们身前,梁芳上下打量着她,把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只是报了一下她的名字,就让她紧张起来。 “听说你前两天就没去做清洁了,怎么回事?” 也许梁芳只是随意唠家常,可她仿佛被押解到了审讯室,隔绝在防护栏之后、审讯椅的狭小空间中,另一边则是冰冷注视她的眼睛,放大、解读她的一举一动。 表现得正常一点,她这样告诉自己,但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有点忙。” “是吗?” 她知道梁芳没有信。她会怎么推想?把她当成是懒惰最好不过了,可万一以她的敏锐,猜测到接近于真相的东西呢? “这个人,呃,你女朋友,怎么,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嗯……她发烧来着。” “我听说前两天有个人背债跑了,就是她爸吗?” 听到这里,她的心彻底紧张起来。一旁的王曼曦反应比她还要强烈,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她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给她微弱的支撑下去的力量。可她自己也浑身直冒冷汗,还要应对咄咄逼人的梁芳。 “是。” 她想让自己反应自然些,可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套出话。 “真是可怜,怎么突然就跑了?” “这种父母,真的是。” “和你父母一样差劲啊。” 这不是她的错觉,梁芳一直在往危险的话题引。她不是梁芳的对手,只能撑一秒是一秒,头脑已经因为焦灼濒临报废。 她做得足够天衣无缝吗?她会再次回到审讯室吗? 再退而求其次一些,她前两天想出的备选方案是什么来着,让王曼曦撇清关系的那个? “呵呵,我之前遇到过个案子,也是欠债跑路的,但其实是……” “你不要老是问了。” 原本旁观的梁思琪突然开口,几个人都是一愣。快要崩溃的江为知得救般向她望去,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王曼曦,不急不忙地说下去,“别管别人的家务事。” 梁芳闻言尴尬地笑了笑,收起了方才犀利的话头,还热情地拍了拍江为知的肩膀。 即使不知道她们母女关系如何,但按梁思琪年轻时的叛逆样子,大概梁芳对她的容忍度也是很高了。 “好了,你们先玩,我去别处走走。” 梁芳向她们挥手告别,她总算松了口气。 看向梁思琪时无法从她身上探求出什么,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在得知梁思琪将死之后,还没有同她见过面。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梁思琪比起上一次见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头发稀薄到将将盖住头皮,仰头靠在轮椅上微张着嘴,每呼吸一次全身的骨肉随之吱吱地晃动。她说她活不过这个月,也就是说还有一周就要死去。 梁思琪要死了。换算一下当她周一去遇见酒吧上班,经过周六日的双休再去的时候,梁思琪就不在了。 她曾见过父亲和母亲的死去,再加上不久前的王曼曦的父亲。死亡于她而言已不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但心中仍有种说不出的哀叹。 其实也不奇怪吧,好像她从未把梁思琪看成这个世界的人,于是她的离去是再无可置疑的,更没有挽留的理由。 “闺女们,买个糖葫芦不?” 她一手搀着王曼曦,另一只手推着梁思琪,在暮色里走,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潮水公园。 上次来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婆婆还在。只是到了夏天,没什么人愿意买了,她的客流稀薄,不得不自己主动吆喝揽客。 江为知看了看两人,最后上前买了三根。买回来才想到梁思琪大概吃不了,但梁思琪还是接了过去。 时间的轨迹仿佛交叠、重合,兜兜转转之下,她们来到那个临河的凉亭。今天这里有不少乘凉的人,但她们还是找到了位置。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曾经发生在这里不愉快历历在目,如今看起来都是好笑的,可那的确改变了她们的命运。如今她们重返旧地,在相仿的夕阳下坐在一起,每个人都被时间冲洗得支离破碎。 梁思琪突然笑了,接着发出一阵咳嗽。面对两人担忧的目光,她轻声说道:“我们都变了很多。” 是啊,她们都变了很多。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握住王曼曦的手,王曼曦看起来还是呆呆的,对她笑了笑。 “你弹一下吉他吧。” 梁思琪说着,示意她看看后面,一群小孩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们,闻言后兴奋地拍起手。 她拿出吉他,看向梁思琪,梁思琪只是说:“弹你喜欢的就好。” 让她做选择其实是困难的。可她突然有了个想法,没怎么犹豫就弹了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日出复活」 「我坐在夕阳里/看城市的衰落」 周围突然围上来很多人,她有点胆怯,弹错了好几个音。这时一直充当空气的王曼曦拍了拍她的肩,她定下心来,继续唱了下去。 「带不走的/丢不掉的/让大雨侵蚀吧」 时间仿佛在她的歌声中变慢而流逝,她看向一脸骄傲看着她的王曼曦,看向围在她身边认真倾听的观众,看向面朝河流而坐的梁思琪,看向融化的糖葫芦,停在凉亭外的自行车,塑胶跑道上转瞬即逝的身影,随风摆动的浓郁的紫薇花,在夕阳中缓缓流淌的金色河流…… 「原谅我飞/曾经眷恋太阳」 当歌声结束,爆发起一片掌声。有人夸她是第二个徐舒词,还有些小孩上前摆弄她的吉他,被家长拎了回去。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发现就连梁思琪脸上也带着淡淡的微笑。 梁思琪有哪里变了,不止是她的憔悴程度,而是另一种更深处的东西。 回去的路途比来时要轻盈很多,连王曼曦也开始说话了。 现在夕阳清亮,微风吹在身上软绵绵的。行人慵懒安逸,在同一片夕阳下说话、跑闹、锻炼,热闹但不喧嚣,淡去了暮落的萧条,就像一个正常的、光明的世界,而她们同样身处其间。 她突然发现,这样的氛围使她感觉到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快乐。 而快乐总是短暂的。 “我们明天就搬回去了。” “是吗?” 站在楼底即将分离时,江为知告诉了梁思琪这个消息。哪怕是王曼曦也才今天知道,可梁思琪看起来并不惊讶。 她想她知道梁思琪的不同来自何处了。 梁思琪再也没有过去的那种尖锐,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她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站在上帝视角的冷眼旁观者,而是真的融入生活之中。 但她还是什么都能猜透,如同刻骨铭心的本能。 “明天再一起走走吗?” “嗯。” 不需要说很多话,这就是她们最为温存的告别方式。一切客套的话语都不及来日的约定更有重量。 第74页 “王曼曦。” 她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梁思琪却突然喊到王曼曦的名字,两个人都惊讶地望过去。 梁思琪看起来很疲惫,用她最后的力气说:“你做出选择了是吗?” “嗯……” 在她身边的王曼曦轻声应道,心情藏在江为知不知道的地方。 “和你想的一样吗?” “我……” “不要后悔。过去的都不重要了,这是我的答案。” 她看着王曼曦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一开始的困惑到最后的释然。梁思琪的背影也在暮色中彻底消失了。她把王曼曦揽进怀里,就像抱住久违的幸福。 今晚她们会早点睡,因为这是最后一次睡这么舒服的床。 第43章 如愿 范小舒很早就赶到梁思琪家,把刚睡醒的她拉起来,给她选衣服做发型,打扮了大半天。今天中午她们要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这是梁思琪第一次去。她问范小舒“徐舒词会去吗”,范小舒说徐澜没有给她答复。 这么多年她都回避同学聚会,一是为了躲徐舒词,二是出于她自己。曾经万众瞩目的她,幻想的是有朝一日衣锦还乡,而非现在这样疾病缠身,一无所成。 可现在似乎没什么意义了。毕竟她要死了,能和生前认识的人们见最后一面总是好的。 范小舒推着她来到餐馆。“遇见”酒吧关门那天也是在这里聚餐,大多规模比较大的聚会都定在这里。白天人倒是不多,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了一楼的包厢。 她刚一推开门,还没看清圆桌上坐了多少人,就听见一声惊呼:“小琪?” 那个人影迅速移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激动道:“你可算是来了,等你等的真不容易!小舒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是吧,我也是出了一份力了。” “哈哈哈,真能耐,表扬一下你,行了吧?好了,别在这干站着了。小琪,你们两个这边坐。” 这个人是班长姚颖,几次聚会都是由她举办。这么多年过去,她还和过去一样热心。听说她进了体制内,看她一身朴素的穿搭,的确不难想象。 “小琪,这儿有瓜子,先磕着吃。还记得大家不?我给你介绍介绍。” 圆桌上分散地坐着七八个人,看她们的脸并不陌生。姚颖揽过她的肩膀,从左到右依次指给她看。 “这个是大鹏和小燕,想不到吧,谁能知道她俩会凑一对?现在娃可都有了。” 大鹏和小燕对她招了招手,举起怀里的孩子给她看。本该是幸福的一对,但两人脸上却看不出喜色。原来上个月工厂倒闭,大鹏也失业了,全家都靠小燕那点工资糊口,孩子还要上幼儿园了,夫妻两人整日愁眉不展。 “这个是王伟。一毕业就创业去了,现在是什么,反正可是成大老板了。王总,今天你请客哈!” “哈哈,我请我请。” 王伟爽朗地应答。他紧了紧西装领子,对梁思琪礼貌地笑了一下。 他家里条件好,哪怕学生时代成绩一般,但也能混得出人头地。反而是坐在他一旁的学霸小刘,看起来一副打工人的疲态。 “这个是我们的班花曼曼,还是那么的漂亮!” 曼曼穿着一身名牌,正对着镜子补妆。从梁思琪进来后她都没有抬过眼,现在淡淡地瞥了一下,又很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自然是班里人气最高的那一个,褪去少女的青涩之后更加光鲜亮丽。但如今却没有人挨着她,最后还是姚颖自己坐了过去。 “陈宇。更有男人味了。” 班草陈宇,曾是很多女生的梦中情人。可如今胡子拉碴,看起来像是四十岁的年纪。之前他和曼曼是全校最为瞩目的一对,现如今相貌上天差地别,两个人分坐两边,像是陌生人一般。 “喂,在说啥呢?” 她们在这里说着,林婷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变化同样很大,当年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小透明,戴着厚厚的眼镜,很多人都不记得她的存在。但现在会打扮了,穿着修身的职业服,看上去很有气场,据说做了销售。 “梁姐,好久不见!” 她直朝梁思琪走过来,坐到她身边。 “我之前还想找你呢。但是这班实在太忙了。我前两天还看到咱妈了,还是那么有精气神。” “我啊,就在商场那里卖化妆品。业绩……哎,还是别说了!这回万达不是建起来了,可能就跑那边去了。” 林婷拉着她侃侃而谈,替代了姚颖的角色,正好姚颖还有很多事要忙。在此期间人陆陆续续地到场,有的从几百里之外赶过来,有的只是下班就能路过,工作服都没有脱。大部分都是后一种,从出生到死亡一直留在这个小县城。 原本以为对她们的记忆并不深刻,可一经林婷和范小舒的简短介绍,即使时过境迁,居然也能想起个七七八八。 越多人到场,就越多人找她说话。可浸泡在这种如同晚自习下课的热闹氛围里,她几乎体力不支,全由范小舒替她回答。最后姚颖点了一遍人头,确认来齐了,开始叫服务员上菜。 徐舒词没有来。她松了一口气,却也有几分失落。 上的大多是些山珍海味,圆桌又转得快,在每个人手边停不了几秒钟,所以她没怎么吃,在别人喝酒的时候也只能喝果汁。不过她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只是听着大家叽叽喳喳说话,自然由姚颖率先发言。 “今天能和大家聚在一起,真的非常开心。这次我们到的人很多。” 她将目光投射到梁思琪身上,一时间十几双眼睛都齐刷刷望过来。 “但是有些遗憾的,三个月前,董萱……” 原本欢快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她对董萱的印象不深,尤其她没到场,更加回想不起关于她的记忆,也不知道为何大家都默不作声,范小舒居然还用纸巾擦起了眼泪。最后还是林婷告诉她,董萱三个月前从十八楼一跃而下,死状十分惨烈。 梁思琪看向众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哀叹的神情。其实没有人真的和董萱很熟,但毕竟同学一场,上次聚会还见到了面,没想到正值青春年华,就此天人永隔。 这些人几乎都在刚才和她搭过话。问她的腿,问她的事业,问她的感情生活,问她这么多年去向如何。也有敏锐一些的,察觉到她身体不对劲,一个学医的还说替她做检查。 但不会有人知道她即将死去。 当下一次同学聚会,她也会成为众人口中的惋惜吧。 就在一片伤感的氛围中,曼曼突然开口:“徐澜没来?” 气氛一下子被带动,刚才还伤感的人们立刻热火朝天地讨论了起来。 “对啊咋回事?” “我就是为了看看大明星来的。” “晚上不是还有演唱会?” “大明星真是请不动了,都不想我们这些老同学吗?”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被猛刺一下。 只有直面过去才能战胜它。她在心里反复念着,强行忍住当场离开的念头。可留在这里的每一秒,徐澜的名字每出现一次,她的心就被鞭打一次,到最后伤痕累累,却一滴血也流不出。 当然躲不过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察觉到范小舒想说些什么,可她拦住了她。姚颖朝她们这里看了一眼,眼神很是微妙。 范小舒一定提前对她说过。但这里这么多人,且大家的情绪越发高涨,自然不可能为了照顾她一个人避而不谈。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后,姚颖笑道:“在排练呢吧。等演唱会结束了,我们去后台找她!” 又是叽叽喳喳一片讨论,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仿佛真的回到了晚自习下课,还是这些人,围在圆桌旁的,以及没能到场的,都坐在她们各自的座位。 她全都想起来了。姚颖坐在第一排,王伟在最后排吃方便面。林婷和董萱是同桌,两个人埋头写作业。大鹏、小燕是前后桌的关系,两个人总是在讨论问题。曼曼和陈宇分坐南边北边,隔着半个班眉来眼去。她和徐澜、范小舒坐在一排,替她们传情书…… 那时候每个人都躁动难耐,无论姚颖怎么维持纪律,整个班仍像炸开了锅,班主任来了也拦不住。她和徐澜、范小舒三人是最活跃的那批。她们坐在班级中央,无论哪个方向的都能搭话,也不知道能有什么好说的话,但就是说啊说个不停。 她们都是在说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不仅如此,所有的声音都在她耳中淡却。她能看到人们张着嘴,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其中还包括她自己,但她们所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两个世界重合在她眼前,上演着一幕幕生动的哑剧。她坐在轮椅上,被不知什么力拖着往后走,如同登上一节疾速而过的反向列车,离她们的世界越来越远,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眩晕。她的世界孤身一人,万籁俱寂。 第75页 “对了,思琪,你和徐澜怎么回事了?” 静寂被打破,这是她听到的第一句声音。而后又是沉默,但在这沉默中有空气的沙沙声。 “喂,那个,呃……” “我们五年前就没联系了。” “砰当。” 范小舒的酒杯摔到地上。她原本说话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呆滞地看向她,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此同时无数双眼睛看过来,惊愕、惋惜、好奇……她淡淡地笑了笑,补充道:“当时我腿出了问题,我就和徐澜停止合作了。之后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 她说出来了。她真的说出来。她说出了徐澜的名字,心情毫无起伏,就像在说一个最为普通不过的名字,而不是困了她五年的心结。 人们又变更道别的话题,在范小舒的涕泪交加的骚扰下,她的思绪却久久难以平复,甚至可以说是激动。 她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她真的做到了吗?真的放下了徐澜,可以心平气和地同知道她们过去的人谈起? 只有直面过去才能战胜它。 聚会结束后她早早离开,来不及睡觉,连忙找出过去的录影带。校园时期和范小舒的三人vlog,组合时表演节目的音频、录像,徐澜solo之后全部的舞台……断断续续概括她们一生的碎片,一遍一遍地翻看着。 在这几天她已经将这些视频看了上百次,就像用生锈的利刃切掉自己每一块的肌肉,斩断每一丝神经,直到在骨髓上反复磨削,不痛到淋漓不肯罢休。 可是现在,捧起白色的碎骨粉末,就像捧起轻薄的雪,风一吹就散了,留下来的身体轻盈透明。 徐澜或是徐舒词,什么年龄,是否和她在一起,唱着什么歌,都随着这把粉末飘逝,留不下一丝镇痛的痕迹。 她真的走出来了,她真的做到了直面过去。 站在舞台上的徐澜,在别人眼中是璀璨夺目的巨星,可在她眼中是那么的孤独而遥远,无法同她记忆中的徐澜联想在一起,但却和视频中的“徐舒词”如出一辙,且随着时间的变化愈加成熟。 她彻底认清她和徐澜再无可能。不管爱她还是恨她,总带着些不甘,可如今连不甘都没有。她放下了她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也原谅了所有幼稚和伤害。 她是最能见证徐澜成长的人,即使她们之间有五年的空白期。 她为她高兴。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她也是。 当徐澜开始演唱《superstar》,她忍俊不禁。这首歌被从沉积的岁月里拿出来,放在聚光灯下,看起来原来是如此的滑稽,可年轻的她们曾以此而自傲,彻夜不停地演唱着。 但不管它在别人耳中听起来有多诡异,于她而言,永远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 徐澜还会在下一场演唱会表演吗,还是仅仅弹给她听?但那也不重要了,或许她等不到那时候。 演唱会结束,在雷鸣的掌声中,她同样献出了掌声,真心的掌声,为徐澜也为她自己。 晚上回去之后,她修改了歌词。历经两个月后,她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版本。 第44章 丧歌 江为知辞掉了奶茶店的工作,现在她送起了外卖,挣得比之前多,时间也更自由。她因为有案底一直与这个职业绝缘,但梁芳替她出面,解决了这个问题。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她和王曼曦每天都会推着梁思琪散步。没有确切的路线,想到哪里就去哪里。她们走遍了半个县城,每路过一个地点都是最后一面。 梁思琪的身体每况愈下。也许她不应该进行这种户外活动,但她执意如此。可最终还是躺在轮椅上晕倒了,被送去了急诊室。 按她的身体状况,接下的日子应该永远躺在病床上,但第二天她就出院了,没人能拦得住。 大家都尊重她的决定,但也心知肚明,最后的丧钟已然敲响,每一秒都更接近于永别。 离别前总是有征兆的,当这征兆强烈到了极点时,梁思琪对她们说,我们去看海吧。 在这个夏天江为知一共看过两次海,上一次是阴天,这一次天气预报原本显示了晴天,但刚一睁开眼,见到的就是一层透明的灰雾,在旋转的电风扇中颤动。 木柜,书桌,躺在身边的王曼曦。她尚未熟悉这种布局,扒着窗沿往外望,一排排矮楼填满了视线,色泽黯淡如同墓碑。这样的场景她是熟悉的,看了有十九年。 王曼曦翻了个身,慵懒地爬到她腰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她揉了揉王曼曦毛燥的短发,心中的苦涩才少了几分。 她们回到了旧家,住在原本江为喜的房间。过两天是王曼曦的生日,过完之后王曼曦就去上学了。 “今天会下雨吗?” “应该不会吧。” “那思琪会死吗?” “……一会提醒我带上吉他。” 她们是抱着最差的期望去见梁思琪的,可当真的看到时却大吃一惊。 梁思琪的状态太好了,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甚至比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还要好。虽则身着淡雅的白裙,头发披散在肩上,但整个人容光焕发,皮肤透露出血色,黝黑的双目炯炯有神,和她们十分默契地,她手中抱着琴盒。 她们乘车前往珍珠湾。相隔一个月站在桥上看过去,积云的灰暗天穹下,沙滩和大海被吸走了色彩,干瘪地抛置在远方。分布其上的人更加渺小,发出的声音消没在沉重的空气里,传到耳边只剩下草丛的窸窣声。 “hi,看镜头。” 身后传来轻快的呼唤声,一回头正对上王曼曦手上拿着的ccd——就是之前摔坏那个,现在已经修补好了。 江为知立刻捂着脸闪躲到一边,一旁的梁思琪却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对着镜头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哇,思琪好漂亮。” 梁思琪端正地坐在轮椅上,经身后摇曳的草丛衬托,哪怕阴天也难掩其明丽,被镜头捕捉到最美的一瞬,永远留在这台ccd里。 但这并不能使王曼曦满意。她追着江为知跑,把镜头怼到她脸上,拍出了好几张丑照,最后翻着相册哈哈大笑。 跟随着路人一同往下走,王曼曦走在三个人的最后,不知何时开始又拍起了视频。 “今天我们来到了珍珠湾。虽然是阴天,但风景也不错。” “左边这个就是小知。右边这个是我们的朋友思琪。” “她们会在这里表演歌曲,是她们的原创作品。” 江为知能感受到镜头钉在她身上,因此走起路来十分不自在。一串脚步声临近,王曼曦把胳膊搭在她肩上,将她拉入到镜头中。 她知道王曼曦会把这个视频发布到账号上。她自己发视频从来不露脸,又习惯性地想要躲,但王曼曦强行定住她,佯装严肃道:“这是记录生活的方式呀,今天会是意义很重大的一天。” 江为知只能由着她来。幸好王曼曦要记录的东西很多,没一会就放过了她,将镜头对向路过的每一个景物,包括最小的花花草草。 “今天中午我们就在这家餐厅吃饭,地理位置很好,晴天的时候还可以看到海。这里的海鲜真的好新鲜,你们看,这个螃蟹比我脸都大。” “出了这里左转,穿过小树林,就能看见鸽子。来的时候可以带面包丁,就像这样喂它们。” “这里有一条街的商铺。但是(小声)卖的东西都好贵,完全就在坑钱诶。” …… 一整个上午就是这样过去的。逛完周边的地区后,她们正式往大海的方向走。轮椅小心地行驶在沙滩上,留下两道松软的划痕。当走到凉伞处时,她们停了下来。 就算梁思琪状态再好,经过一个上午的折腾,现在也已经很累了。她对两人摆摆手,半闭上了眼睛。 “你们先去玩吧,不用管我。” 确定梁思琪无事之后,她们牵着手沿海岸散步。之前就是在这里确定的关系,也是同样灰色的天与海,表面看起来没有丝毫改变,世事无常的奇异感潜伏其下,颠覆了她们所有人的命运。 王曼曦突然松开她的手,站在沙滩上前后左右度量,确定好距离之后蹲下来写字。 “把我们的名字写在这里,等海浪冲走,这样就代表着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江为知是不信这些的,但看着王曼曦难掩的激动神色,也随之期许起来。 可是等了半天,沙滩上依然停留着 “江为知 (爱心) 王曼曦” 几个字,无论多急的浪奔到岸边,也止于她们的名字之外。王曼曦越来越急,已经打算再写一遍,这时一层海浪涌来,看上去来势汹汹。果然比之前每一次都要近,冲走了江为知的名字,但还是没有接触到王曼曦。 海浪已经朝着大海深处奔去,潮湿的沙滩上剩余王曼曦一个人的名字。她们呆呆地看着,都不知道该做何解释。王曼曦用脚抹掉,满脸写着不开心。见此江为知抱住她,安慰她道:“没事,就算把我冲走了,我也会回来找你的。” 第76页 王曼曦在她怀里坏笑了一下,把沙子全抹到了她身上,没等她反应过来撒腿就跑。 “哇啊——” 海面上传来一阵惊呼。一辆摩托艇颠簸着向对岸冲去,在空中溅起层层水花。许多小朋友艳羡地看着,但这种项目对她们这个年龄的小孩来说太过危险,她们的父母没有同意。 但对于她们这个年龄的刚刚好。 王曼曦会骑摩托车,由此推理出王曼曦会在海面上一个人开摩托艇。经过教练的讲解,王曼曦非常自信地坐上前座,招呼江为知坐上来。 听着遥远海面上传来的惊呼,无论再怎么信任王曼曦,江为知还是难免瑟瑟发抖。害怕这种事情是人之常情,可在场的人除了她都不屑一顾,包括坐在另一辆摩托艇前座上的梁思琪,甚至看上去更加云淡风轻。 “我之前也开过啊,这种东西有什么难的?” “喂,你不放心我你就去坐思琪的。” 两相对比之下,还是觉得王曼曦这个双腿健全的人更加靠谱,于是三个人就在众多小孩艳羡的目光下出航了。 起初行驶得还很平稳,但后来梁思琪开始加速,超出一段距离,溅起的浪花泼到她们身上。王曼曦也不甘示弱,转动摇杆加速,很快追上了梁思琪。两个人驰骋在空无一人的海面,飙到了最高迈。 耳中轰隆隆的全是海风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摩托艇吹得东倒西歪,有好几次膝盖都淹进海水里。 但这极致的危险带来的却是极致的自由。 江为知张开被风吹干的嘴唇,咸淡的海水灌进嘴里,她却只顾得发出兴奋的呼叫,甚至松开原本紧紧抱在王曼曦腰间的双手。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飞鸟,摆动的双臂是她被海水打湿却有力的羽翼。她徜徉在海天之间,视线所及以及未及之处都是她的领地。她是这样的渺小,每一秒都有可能被深海吞噬,尸骨无存,但她是绝对自由的,超越了生与死。 一阵欢快的笑声从侧前方传来。她拨开紧贴住脑门的刘海,朝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了一团颠簸的黑云。当风偶然将其吹散,那张因为激动泛红的脸庞显现,上面盛放着灿烂的笑容,看见她后做了一个鬼脸。 她还从未见过那样的梁思琪,张扬,骄傲,猛烈的生命力。哪怕她身上只有黑与白以及手腕一抹红绳,但却令整个世界黯然失色,仿佛都沦为她的背景。 她知道她心中汹涌的情感同样汹涌在梁思琪胸膛,且更为惊天动地。她是拖着厚重羽翼翱翔在九尺高空之上的飞鸟,当她寻找梁思琪的身影时,能看到的只有火光的残影。梁思琪撑着燃烧的双翼,以远超她的距离翱翔、下坠,如同太阳的陨落。 天空突然放晴了。 「在上一个雨夜 我梦见大海的潮汐」 她们湿漉漉地回到沙滩,如同凯旋的勇士。紧随其后地,江为知和梁思琪架好所有设备,而王曼曦准备录制。 梁思琪很少唱歌,但这首歌自然该由她来唱。起初两句还嗓音沙哑,但后来似乎找到了感觉,音色清透空灵,真的如同游到岸边的美人鱼,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将她们围成一圈,在潮起潮落间,安静地聆听她们的表演。 「涨落里是美人鱼的死去 她化作泡沫飞起 降落至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 没有流着鲜血的舞蹈 没有让人心碎的爱情 她长出翅膀 喉咙种下一株玫瑰 每一次如风的飘游 每一个音符 洒出一片红色的雨」 第一段演奏完成。她握了握酸痛的手指,抬头看向四周。几十双眼睛正认真地注视她,在她婉转歌声的感染下,脸上都带着哀伤。 她原本并不期待能在这里遇到观众,没想到竟收获了意外之喜,让她在五年之后重新体验到处在视觉中心的感觉。在一段悲伤的旋律之后,她继续唱了下去。 「在下一个雨夜 夏季的最后一场雨 美人鱼的灵魂也将死去 她的玫瑰凋零 翅膀剩余两条骨骼 她纵身而跃 寻找生前的秘密 在大海深处 埋藏她闪闪发光的鳞羽 千年之后 仍有最初的美丽」 唱到这里之后,她再也坚持不下去,用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吉他声停了下来,她摆手让江为知继续弹下去。悄悄抹掉手心的血后,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这把琴是她初学时花了全部积蓄所买,陪她走过了十年。到现在已经老旧不堪,她却一直舍不得扔。她抚摸着同她一样步入暮年的琴,眼角不知何时盈起一颗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下。 「她记得第一只飞鸟 第一颗苦泪 第一珠抖落的雨 她记得 直到世界覆灭 直到她被忘记 在最终的幻灭里 她含笑死去」 演唱结束,伤感的氛围却依旧滞留在原地。观众们一开始竟没有缓过神,过一阵才齐刷刷响起掌声。 这悲伤对梁思琪而言却是轻盈的。她摇着轮椅缓缓向大海移动。如果不是腿脚不便,她一定会立刻扑进海里,在海面游上游下,扑腾个不停。 这对如今的她来说是不可能的了,她也不觉得遗憾。 现在的她的裙摆翩翩,黑色的发丝飞扬在空中,整个身影沐浴在阳光下,祥和而宁静,仿佛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从来都不属于。但她来过,热烈又低沉地活过。 她的过去留在了过去,她的现在一秒秒流逝,她的未来,那个画下句话却不止句号的未来正步步紧逼。 她用了太久怀念过去,否定现在以及逃避未来,但在走出这场迷宫之后,一切都重新赋予了意义。 世界开阔地展现在她眼前。她是完整的曲线,如同潮水涨落,奔涌不止。 在这无与伦比的圆满中,她缓缓闭上眼睛,无数幻影交替出现在眼前,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第45章 夏日终曲 江为知立在梁思琪的坟前,献上象征性的花束。她知道梁思琪不会看重这些,但还是选了很大一捧。她预先想了很多话,可处在只有她和王曼曦的空无一人的坟地。还是很难说出口。 站在她身后的王曼曦往前走了两步,牵过她的手,跪坐在坟前。新立的墓碑上只雕刻着简单一行“梁思琪1999-2024”,泛着冷冰冰的光芒,就像面对梁思琪冷冰冰的眼睛。她拂去表面不存在的尘灰,静静开口:“你已经离开两天啦。昨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雨。之前没问过你喜不喜欢雨,但我感觉应该不讨厌吧。”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从你这里拿走一个苹果,就当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好不好?” 坟墓前摆放着一叠苹果作为祭品,王曼曦随手拿过一个塞进怀里。她不知道这样是否不合规矩,但她想如果梁思琪真的有在天之灵,是不会介意这些的。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你的确是我和小知最好的朋友。小知现在工作很好,我明天也要去上学了。没有你,我们也不会有今天吧。” “这样说起来还是有点遗憾的,如果有机会,应该多陪陪你来着。” “你们的视频……已经有一百万点赞了。大家都很喜欢。哎,可惜你没看到,之前你总是第一个点赞。” 就像故事中经常出现的那样,死亡总伴随着阴雨连绵。坟墓被打湿,哪怕用纸擦干仍会落上新的一层水珠。 王曼曦将伞递给江为知。放眼望去空旷的坟场还有几座相似的墓碑,有的前面杂草丛生,像是几年无人踏足,有的被保养得很好,坟前的祭品也总是新鲜的。 她在等,等江为知在这里说她想说的话,而她则沿着一条没人走过的,停在丛林深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丘前,将苹果放在那里。 愧疚吗?祭拜吗?唾弃吗?她也不知道,事到如今一切都改变不了,她所希望的只有他彻底消失,当她和江为知一条生路。 头顶的雨停了下来,江为知站在她身后,将她扶了起来。她没有说什么,撑着伞带她往外走。草地在她们脚下沙沙作响,快要走出坟场时,迎面正撞上梁芳。 在葬礼上她们就不止一次见到过梁芳。葬礼很小,来的只有梁思琪的几个同学。梁芳穿着一身黑色衣服,也是现在身上穿的这套。 梁芳没再找过她们麻烦,反而对她们能带梁思琪出门散步心怀感激,给她们带过腌菜。 但人与人连接有时只因为一件事一个人,一旦断了,就再也没有连接的的可能。她一直好奇的,梁芳会悲痛欲绝吗,母女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大概也一辈子无从知晓。 “江为知。” 看到她们之后,梁芳点了点头,但却突然把她们叫住,脸上看起来没有表情。 不知为什么,再听到这样的呼唤时,江为知没有过去那种紧张感。果然,梁芳扫视了她一遍,仅仅留下一句:“你好好干,我一直都相信你。” (完结) 她看向王曼曦,后者同她会心一笑,一共看着梁芳向坟场深处走去。这座坟场她们日后还会来,不止一次。 接下来的时间则全部属于她们。江为知问王曼曦想要吃什么,王曼曦只说吃她们第一次吃的那家牛肉面。 带上提前订好的四寸水果蛋糕,她们回了家。当这个家烙印下太多两人的生活痕迹,也就不像设想中的那样不堪。它更为真实,真实不一定是美好的,但真实的幸福更为深刻。如果让她第一时间回想她的家,她会想到的是清早起来上班,还没有拉开窗帘,身上黏糊糊的,在电风扇的呼呼声中,王曼曦面朝她的那一半身影。 刚坐下来不久,江为喜就打来了视频电话。张瑶也在她那里,似乎是去找她玩了。两个人都记得她的生日,于是给她打来视频电话。张瑶还是话很多,并且看上去两个人还是很要好。 好像一切都变了,但一切都没有变。她的人生似乎总是这样,也说不上是好是坏。 投影仪自然是没有了的,电视机因为用不到卖掉了,她们想看电影,只能用手机播放。与此同时点亮了蜡烛,王曼曦开始许愿。 江为知帮她戴上生日王冠,给她唱了一遍生日快乐拍了一组照片,但还是不见她睁眼。于是又唱了第二遍,第三遍,但王曼曦始终一副沉思的样子,嘴上念念有词。 “你还没许完吗?” 没有理会她的不解,王曼曦有自己的节奏,当她终于许完所有愿后才睁开眼睛,为自己鼓了鼓掌。 “因为我有好多事情要说。” “许这么多万一不灵验怎么办?” “我把最重要的放在最开头了,只要这个灵验了就好了。” “「最重要的」的是什么?” 江为知其实能猜到那是什么,正因为确信才要问。王曼曦不理她,向她伸手。 她又在明知故问:“干嘛?” “嗯?” “干嘛?” “礼物啊礼物。” 王曼曦开始摇她的胳膊,张牙舞爪地向她索要。 她迅速地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好不好?” 王曼曦气得摸了她一把。 “这个也不行!” “闹够了不?快点给我拿出来吧!” 王曼曦在她怀里乱钻,把她头发衣服都揪乱了。她这才走进卧室,背着手出来。 她很紧张,就像上一次给王曼曦用琴弦编的戒指那样紧张。这次她同样掏出了戒指,一组对星星光面的对戒,真金实银买来的。 她递过去的手在颤抖,王曼曦接过来的同样在颤抖。伴随着《city of stars》的响起,她们互相给对方戴上,在蜡烛的映照下闪耀着光芒。 王曼曦扑进她怀里,发出的声音带着喜悦,但却又有几分心疼。 “你怎么买这么贵的……” “这是那个视频赚的广告钱。我答应过你,要送你真的。” 王曼曦握住她的手。她们的手指勾在一起。哪怕只有十九岁,但谁也懂得戒指背后的诺言,并且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我许的第一个愿,就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第二个愿。是我一定要上很好很好的大学,得到很好很好的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让小知永远花不完,每天都是躺在别墅里数钱。” 江为知忍俊不禁:“第二个愿有点多。”她又在王曼曦的额头上吻了吻,“没关系的,我又不是在你身上投资。你到时候回来和我一起送外卖也可以。” “嘿嘿,我知道啦。首要的就是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们吃着蛋糕,电影还在继续上演,等到了结局,Mia和Sebastian在俱乐部相逢,Sebastian弹奏她们定情的旋律,她们含泪告别。哪怕不是第一次看,王曼曦还是哭红了眼。 哪怕再悲伤的故事也很难让她落泪,只有她真的感同身受。她在上一次看的时候还没有和江为知相识,意义怎么可能相同? “这不会是我们对不对?” 江为知没有回答。她抱住王曼曦。 “我有一些想对你说的话,写进了时间胶囊,五年之后会解锁。” “啊,写的什么?” “这不能告诉你。” 五年。五年是什么样的概念呢?五年前她们还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活在一座城市里,五年后她们相爱,下一个五年呢? “那时候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顺利的话,那时候她要上大学了。而江为知呢,还留在这里吗?当她毕业之后,她们又该如何? 似乎越是细想越是岌岌可危。 未来是未可知的。无数种悲观的可能性展现在眼前,在平行时空不知会有多少惨烈的结局。 而这唯一的,发生在这个她们之间的故事,同样谁也无法猜测到。也许她们会一辈子处在这片烂泥之中,也许未来是光明的,就像她们从未预料到会有对方的出现。在这虚幻的续集到来之前,只有现在这个拥抱是确定的。 夏天结束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