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求死,却成九州第一战神》 第472章 恩科开新局,武举付老臣 殿内静了片刻,楚骁望着殿外沉沉宫阙,轻轻叹了口气。 “朕何尝不懂你说的平衡之道。可你们知道吗?中州几大世家的存银加起来,已经快要追上国库总数。郑家、吴家,还有其余几大望族,却有从龙有功是不假,可你们是否知道,他们趁着战乱年间男丁凋零、百姓无力耕作,低价兼并了多少良田土地?” “你们讲的徐徐图之朕又何尝不明白,可拖来拖去,拖到最后,土地尽数归了世家,百姓只剩一身力气,年年耕种却吃不饱饭。朕算过一笔账,就算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落到百姓手里的存粮也不过三四成,剩下的要么交税,要么被世家以各种名目收走。反倒那些占地万亩的大族,靠着各种法子合理避税,钱粮越积越多。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是再让他们的子侄借着举荐入朝,把持官位,世家势力只会愈发膨胀,尾大不掉。” 楚骁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斩钉截铁,“此次恩科,不问出身,不看门第,只论才学。寒门士子也好,世家子弟也罢,考卷面前人人平等。” 周伯庸与陈老太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他们不是不懂其中弊端,只是历朝积弊已久,谁也不敢轻易动这盘根错节的世家格局。可陛下刚开国便要动这块硬骨头,这份魄力,实在远超常人。 二人沉默片刻,齐齐躬身:“陛下既有此雄心壮志,臣等二人肝脑涂地。” 周伯庸顿了顿,又道:“只是此事干系重大,阻力必然不小。要想推行顺畅,需得有个分量足够的世家带头表率,先破了这层坚冰。” 说着,二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柳映雪身上。 柳映雪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二位大人这是看着本宫做什么?” 陈老太傅抚着胡须,郑重道:“柳家本就是楚州第一大族,如今娘娘位居中宫,柳家更是国之贵戚,隐然有天下第一世家之势。若柳家能带头响应恩科、支持朝廷取士之策,其余世家便没了说辞,阻力会小上大半。” 柳映雪闻言,莞尔一笑:“说起来,我前几日还听父亲来信提过,中州不少世家都派了管事专程去楚州,拜访我父亲与兄长。见不着正主的,便拐弯抹角去找族中远亲,无非是想探探朝廷口风,攀攀柳家的关系。” 她放下茶盏,语气轻松:“这有何难。之前兄长说想来帝都拜见陛下,算算日程,不日便到,这件事就交由兄长去做。” 周伯庸刚要松口气,却听柳映雪又道:“不过本宫觉得,只靠柳家带头还不够。如今国库空虚,寒门士子家境贫寒,就算过了乡试、郡试,千里迢迢来帝都赴考,单是路上盘缠就是一道坎。世家大族既然家资丰厚,何不趁此机会让他们出点血,由各州世家联手,包揽本州赴考士子的路费食宿?” “这…… 恐怕很难。” 周伯庸眉头微皱,“世家素来惜财,平白让他们掏银子资助寒门士子,怕是无人愿意。” 柳映雪却笑而不语,只轻轻摇了摇头:“二位大人只管拭目以待便是。” 楚骁坐在主位,听得饶有兴致,挑眉笑道:“映雪,怎么还跟朕卖起关子了?” “陛下只管安心筹备战事便是。” 柳映雪眉眼弯弯,语气笃定,“前朝后宫各司其职,前朝的事陛下操劳,这后宫与世家周旋的事,就交给我和兄长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不让陛下分心。” “好!” 楚骁朗声一笑,“那朕便拭目以待,看看朕的皇后有什么锦囊妙计。” 笑谈过后,楚骁神色一正,又转回科举之事:“还有一事,朕要说清楚。读书不能读死书,选官也不能只选会作诗写文章的。为官理政,重在实务,要懂治理、会断案、能安民。” “此次恩科,除了经义、策论,还要单列几科,专门招录专精实务的人才。懂水利建筑的、懂医术药典的、懂农桑耕种的、懂天文历法的…… 只要有一技之长,能为朝廷所用,都是人才,都要择优录用。不能让这些本事,埋没在民间。” 周伯庸与陈老太傅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历朝科举皆重文章辞赋,轻实务技艺,陛下此举,堪称破天荒。 一旁的李牧坐了半晌,听着科举、世家、寒门这些事,只觉得头昏脑涨。他一个沙场老将,哪里懂这些文绉绉的道道,心里直犯嘀咕:陛下叫我来做什么,这些事我一窍不通,倒不如让我去前线砍杀来得痛快。 正走神间,忽听楚骁话锋一转,笑着看向他:“李老将军,你方才不是一直嚷着没事做吗?朕这里,正好有一桩大事要交给你。” 李牧猛地回神,瞬间坐直了身子:“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文有文状元,武有武状元。” 楚骁缓缓道,“历朝历代,往往天下平定之后,便重文轻武,军备废弛,久而久之国力便弱了。朕偏不如此。此次恩科开文举,同时也要开武举,选拔天下勇武之士,充实军中,为大楚培养后继将才。” 他看着李牧,语气郑重:“这件事,旁人做朕不放心。你戎马一生,阅人无数,武功、兵法、骑射样样精通,武举的章程制定、考核选拔,就由你全权负责。务必要选出真正有本事的人,不能选些花拳绣腿的庸才。” 李牧眼睛瞬间亮了,腰杆挺得笔直,方才的失落憋屈一扫而空,当即抱拳高声应道: “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定将武举办得漂漂亮亮,选出一批能征善战的好苗子,绝不给陛下丢脸!” 那模样,活像得了出征圣旨一般,精神抖擞,连鬓边白发都透着意气风发。 楚骁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失笑。 这位老将军,果然还是离不了兵戈武事。 殿中气氛渐渐舒展。 恩科取士、实科选材、武举强军,一桩桩新政渐渐成型。 新生的大楚王朝,不止要靠铁骑扫平边患,更要靠人才稳住江山。 万里征途,才刚刚开始。 待周伯庸、陈老太傅与李牧三人躬身告退,殿内宫人也尽数屏退,偏殿里只剩下楚骁与柳映雪二人。楚骁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 “朕岂会不知世家盘根错节,能量远超表面。” 他收回目光,语气沉了几分,“此前朕让楚州旧臣陆明远调任户部暗中清查各州世家田产账目,他回禀说,很多账册层层遮掩、虚实相混,根本查不透底细。我们如今看到的世家良田万亩、存银无数,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 柳映雪端起茶盏递到他手边,轻声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文人查案,终究太讲规矩,不够狠辣,也摸不透世家暗里的门道。” 楚骁接过茶盏,却没喝,放在案上,“朕准备组建一个专属的情报机构,不隶属三省六部,直接听命于朕一人。成员皆选武功高强、擅长侦缉探查之人,专司监察百官、暗访世家门第,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土地兼并、私藏钱粮、结党营私,都给朕挖出来。” 柳映雪微微蹙眉,思忖片刻才道:“监察百官、侦缉世家,这主意是好,能替陛下盯着朝野暗处。只是这个机构权力太重,一旦用人失当,恐成祸患。再者,选兵先选将,陛下麾下的旧部,虽然个个对您忠心不二,可他们多是沙场悍将,冲锋陷阵是好手,做这种潜伏探查、钩心斗角的差事,还得细细挑选才是。” “朕何尝不知。” 楚骁点头,“原本属意陈朝奕,他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又不是中原人士,在朝中无亲无故,没那么多牵扯牵绊。可高丽那边刚平定,地方部族人心未稳,还需他坐镇安抚,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那秦风?李臻?” 柳映雪试着提名。 楚骁摇了摇头:“秦风性子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暗中侦缉终究差了几分城府。李臻偏于统兵布阵,长于军阵谋略,不是做细务的料子。二人征战沙场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可做这种差事,终究不对路子。再者说,他们都是心高气傲的沙场将领,未必愿意做这种暗中监察的事。” 他垂眸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眼中忽然一亮。 “有了。” 柳映雪抬眸:“陛下心中有人选了?” 楚骁颔首,语气笃定,带着几分了然: “镇岳卫统领,温疏珩。” 第473章 校场誓师,铁骑出征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帝都校场已是旌旗蔽日,甲光粼粼。 十万出征将士列成整齐方阵,黑甲如潮,刀枪似林。 晨风卷着猎猎旌旗作响,混着战马的嘶鸣,震得人心头滚烫。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都写满了战意与期待 —— 这一战,要扫平百年边患,要挣个封侯拜将,要让北境与西番永世不敢再窥伺中原! “陛下驾到 —— 皇后娘娘驾到 ——” 长喝声起,全场瞬间肃静。楚骁一身玄色常服,腰悬佩剑,步履沉稳走上点将台。 柳映雪身着凤纹宫装,立在他身侧,眉眼温婉,却也带着几分家国大义的庄重。 台下众将纷纷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兀列台、楚风、秦风、李臻、陈潼、乌力罕…… 甲胄在身,声如洪钟: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 楚骁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一众爱将,最后落在兀列台身上,神色郑重了几分。 “兀列台,西番有个大力尊者洛桑,你可知晓?” 兀列台抱拳道:“臣早有耳闻。此人天生神力,据说心智混沌,不曾学过正统武学招式,出招全凭本能,反倒暗合武道真意,极难对付。” “不错。” 楚骁点头,“据说他当年与沈诀交手虽败了,却也全身而退,足见难缠。你为西路先锋,首当其冲,务必千万小心。” 兀列台闻言,非但不惧,眼底反倒燃起熊熊战意,朗声道:“陛下放心!天生本能,终究不如陛下这般千锤百炼的武道真意。臣反倒觉得,此人正是臣突破瓶颈的契机!此战过后,臣必提他项上人头,回京献于陛下!” 话音掷地有声,带着草原勇士独有的悍不畏死。 楚骁微微颔首,又看向一旁的李臻,语气沉了沉:“李臻,北境五虎中的萧律明,当年便是死于你手。你在北境名头太响,此番出征,耶律齐必然会专门针对你。战场凶险,不可托大。” 李臻哈哈一笑,铠甲相撞铮铮作响:“陛下多虑了!萧律明能死在臣刀下,剩下那四只虎,臣也一并斩了!北境五虎?臣此次北上,便让他们变成五具枯骨!” “这话我可不爱听!” 秦风斜睨了他一眼,撇着嘴嘟囔,“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剩下那几头老虎,我包了,你啊,旁边看着就行!” 两人当年分属不同阵营,有些许嫌隙,后来并肩作战惺惺相惜,可斗嘴的毛病半点没改。众人看在眼里,都忍不住低笑,紧张的气氛倒松快了几分。 楚骁也笑了笑,随即又正色,看向巴图与一众北境将领:“还有一事,你们务必记在心上。到了北境,即刻派人搜寻定颜草,找到之后,以最快速度送回草原,交到阿茹娜手上。此事干系重大,不容有失。” 众将神色一凛,齐齐抱拳:“臣等遵旨!” 巴图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放心!臣已备好十队快马斥候,一旦寻到草药,八百里加急送回,绝不敢耽误片刻!” “陛下,时辰到了。” 乌力罕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天边朝阳已跃出城墙,金光洒满校场,正是发兵吉时。 楚骁点点头,转身一步步走上点将高台。 他立在高台之上,俯瞰下方十万铁甲将士: “众将士 ——” “哗啦” 一声,十万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相撞声如山崩潮涌。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平身。” 楚风跨步出列,躬身高声禀报道:“回陛下!此次出征,战将一百二十员,全部到齐!所辖兵士十万,除先期开拔各部,其余尽数集结于此,无一人缺席!” “好!” 楚骁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之力: “你们,都是我大楚最英勇的儿郎!” “北疆和西番的土地上,还扣着我中原百姓为奴为婢,他们在等着你们去营救!前朝以来百年边患、万家血泪,这中原百年耻辱,等着你们去洗刷!” “北境的铁骑、西番的险关,此刻都在瑟瑟发抖!因为他们知道,你们去了,便是他们的末日!”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字字暖入人心: “你们只管安心上阵杀敌!你们走后,家中老小,朝廷替你们养着!家中田地,官府派人帮着耕种!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等着你们披红挂彩、凯旋而归,等着你们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朕已命人拟好封赏的圣旨,就摆在皇宫之中,大殿之上!等着你们大胜归来,亲自来接!”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大楚万岁!大楚万岁!”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将士们个个双目赤红,胸膛里的热血几乎要喷涌出来。有陛下这句话,身后有朝廷、有家国,他们何惧生死! 楚骁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长空,厉声大喝: “出发 ——!” “呜 —— 呜 ——” 苍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响彻天地。 大军徐徐开拔,铁甲铿锵,马蹄隆隆。队伍如黑色洪流般涌出校场,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沿路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提着水壶、捧着干粮,夹道相送。 “将军保重!” “早日凯旋啊!” “打服那些蛮夷!” 呼声此起彼伏,满是期盼与敬重。 马上的将士们个个挺直腰杆,胸膛里涨得满满的 —— 这就是他们要守护的家国,这就是他们征战的意义。纵是马革裹尸,也值了! 楚骁立在高台之上,望着浩浩荡荡远去的队伍,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朝阳落在他肩头,却掩不去他眼底一丝淡淡的失落。 柳映雪缓步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 “陛下在想什么?” 楚骁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没什么。只是以往每次出征,朕都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如今坐拥天下,反倒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去厮杀。心里头,空落落的。” 柳映雪轻轻一笑,柔声安抚:“陛下是天下之主,坐镇中枢,胜过十万大军。再说了,您也不是无事可做。” 她抬眼看向宫城方向,轻声道:“温疏珩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第474章 护龙卫初立,帝后闲语 偏殿内烛火明亮,案头摊着数卷密档。 温疏珩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立在殿中等候。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身,单膝跪地行礼:“微臣温疏珩,参见陛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 楚骁大步走入殿中,抬手虚扶,“太后和长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回陛下,太后与长公主一切安好。” 温疏珩起身垂手而立,语气恭谨,“老王爷已顺利下葬,镇南王府诸事安稳。太后还说等过些时日,王府诸事料理妥当,便带着长公主回京探望陛下,微臣本想多留些时日,过段时日护着她们一同回京,太后却说大楚初立,陛下身边正是用人之际,便催着臣先回来。。” 楚骁微微点头,松了口气:“太后她们无事便好。” 他走到案前,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对温疏珩道:“你过来,看看这些。” 温疏珩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卷宗,快速翻阅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底的震惊越来越浓。 这些都是户部暗中清查的各州世家田产、商铺、存银账目,林林总总,触目惊心。 “怎么样?” 楚骁看着他,淡淡开口。 温疏珩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陛下,臣…… 臣震惊。几大世家累加起来,财富之巨,骇人听闻。” 他略一沉吟,又道:“陛下恕臣直言,天下九州,恐怕过半财富都攥在这些世家大族手里。从前世人都说申家是天下巨富,依臣看,申家不过是明面上的第一,这些老牌世家门阀藏在暗处的田产、银钱、私矿,只怕远远超过申家。” “你说得没错。” 楚骁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他,“可这些,还只是户部文官按章程查出来的皮毛。文人办事,守规矩、讲章法,终究探不到他们的底。那些藏在地下的、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们查不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温疏珩身上: “所以朕准备组建一个新的情报机构,不隶属三省六部,不归属任何衙门,只对朕一人负责。天下九州,所有世家大族的私产、所有官员的贪腐、所有朝堂上不敢摆到明面上的龌龊,都给朕一一挖出来。” 温疏珩呼吸猛地一滞。 监察天下,直达天听! 这是何等滔天的权力! 陛下特意召自己前来,难道…… 他心脏怦怦直跳,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指尖都微微发麻。 楚骁看着他,语气沉缓:“你统领镇岳卫,护着父王,忠心不二。帝都之乱,你又立下大功。朕思来想去,这个位置,你最合适。” 温疏珩脑子 “嗡” 的一声,仿佛被天大的机缘砸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扑通” 一声再次跪倒,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臣…… 臣谢陛下信任!臣定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所托!” “你先别急着应承。” 楚骁却没立刻让他起来,语气郑重,“这件事,看着风光无限、权柄滔天,实则是个得罪天下人的差事。真做起来,你就是世家百官的眼中钉、肉中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日后少不了明枪暗箭。你可以先回去,考虑清楚再答复朕。” “陛下,不必考虑!” 温疏珩抬头,目光灼灼,没有半分犹豫,“臣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的。莫说得罪人,便是刀山火海,臣也万死不辞!” “好!” 楚骁朗声一笑,上前扶起他,“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从今日起,你的镇岳卫正式更名护龙卫,你任护龙卫大统领。这是天下各州军籍名册,你拿去,看中什么人,不管是军中好手、民间异士,还是各衙门的能吏,只要你觉得能用,皆可秘密调入麾下。” 他拍了拍温疏珩的肩膀,语气沉定:“放手去做,不用瞻前顾后。记住,你背后站着的,是朕,是大楚朝廷。” “臣遵旨!臣谢陛下隆恩!” 温疏珩躬身抱拳,眼底尽是滚烫的意气。 “去吧。” 楚骁颔首,“明日将你拟定的章程、要调的人员名单,一并呈给朕看。” “臣告退。” 温疏珩捧着名册,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虽稳,袖下的手却紧紧攥着 ——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人生,乃至整个大楚的朝局,都将因这一支护龙卫,彻底不同。 殿内重归安静。 屏风后,柳映雪缓步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盏温茶。 “陛下怎么皱着眉?” 她走到楚骁身边,将茶盏递过去,“可是觉得温统领不合适?” 楚骁接过茶,却没喝,若有所思:“倒不是不合适。朕本以为,他多少会推辞两句,毕竟这差事得罪人太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还…… 这么高兴。” 柳映雪忍不住 “噗嗤” 一笑:“陛下往日用人不疑,怎么今日反倒犹豫起来了?” 楚骁看她笑得了然,立刻凑过去几分:“听你这语气,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我哪知道什么。” 柳映雪故意侧身躲开,揉了揉腰,故作疲惫,“刚去看了云儿念书,又陪着走了大半个御花园,可累死我了。” 楚骁见状,连忙伸手扶她到自己的座椅上坐下,绕到身后便替她按揉起腰肩来:“快歇歇,都怪朕,这些时日忙着政事,忽略了你。是这里吗?重不重?” “嗯…… 左边一点,对对,就是这里。” 柳映雪眯着眼,惬意地笑,“能让大楚皇帝亲自捏肩揉背,我恐怕是九州独一份了吧?” “那是自然。” 楚骁低头,在她耳边轻笑,“能伺候皇后娘娘,是朕的荣幸。” 殿外日光正好,殿内暖意融融。 方才还在谈论监察天下、权柄斗争的帝王,此刻眉眼温柔,只剩寻常夫妻的闲淡温情。 护龙卫的惊雷已悄然埋下,而帝后的岁月静好,才刚刚开始。 “你到底知道什 第475章 月下牵红线,利剑悬朝堂 “我的皇后娘娘,小人这手艺,您可还满意?” 楚骁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低头凑在她耳边,带着几分戏谑笑意。 柳映雪舒服地眯着眼,微微颔首,故意端着架子:“嗯,尚可。既然如此,以后每日都来给本宫捏上半个时辰,也算你将功补过。” 说罢自己先撑不住笑了,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我问你,你可还记得王清沅王姑娘?” 楚骁手上动作一顿,略一思索便点头:“自然记得,青州玉蕊嘛。当年朕秘密前往高丽,全靠她在军中打掩护,帮着瞒过东瀛眼线,朕才能顺利脱身。朕也不算食言,她伯父李尚虽被免去青州刺史之职,却也未曾深究,保了他一族安稳。怎么好端端提起她了?” 柳映雪转过身,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笑意:“王姑娘名列天下四大美女,容貌冠绝天下,又精通诗词音律,才情卓绝。我瞧着啊,咱们这位温统领,怕是早就对人家上心了。” “哦?” 楚骁停下动作,颇感意外,“不能吧?朕看他整日习武练兵、值守巡查,活脱脱半个武痴,心思都在差事上,竟还有这份心思?你莫不是看错了。” “你整日忙着征战朝局,没留意也正常。” 柳映雪摇摇头,语气笃定,“当初你在外征战,王府里的事多是我打理。温疏珩隔三差五就借着送吃的、递消息的由头,往王姑娘院子附近跑。那眼神藏都藏不住,我要是看不出来,才是真瞎了。” 她顿了顿,又道:“依我看,王姑娘对他也不是无意。青州事了之后,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绝色女子,留在王府本就多有不便,可她偏偏留在了镇南王府别院,迟迟不走,若不是心里有人,何必如此。” “既然两情相悦,怎么不跟朕提?” 楚骁皱了皱眉,有些不解,“朕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哪有那么简单。” 柳映雪轻叹一声,“王姑娘出身名门、才貌双绝,温疏珩虽有本事,说到底只是护卫统领出身,他怕是心里自卑,觉得配不上人家。再者说,王姑娘一直住在王府别院,旁人就算有意,谁敢贸然开口?万一…… 万一陛下你也对人家有意,谁敢跟皇帝抢女人?” “胡说什么。” 楚骁脸一热,连忙摆手,“映雪,你还不了解朕?朕岂是那种见色起意之人?再说了,虽然同是四大美女,在朕眼里,可跟你差远了。” 柳映雪脸颊微微泛红,嗔了他一眼,却没接这话,只顺着道:“所以你把护龙卫交给他,他才答应得那般痛快。人有了喜欢的人,就总想做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他怕是想着立下大功,有了名分底气,再敢来求娶人家。” “原来如此。” 楚骁恍然大悟,随即笑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既然两人郎有情妾有意,咱们就做一回月老,成人之美。你找个机会去问问王姑娘的心意,若是真有意,朕亲自赐婚,也算全了他们这段缘分。” “好。” 柳映雪笑着应下,“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话音一转,又想起一事,眉眼间添了几分暖意:“说起来,还有一事。我兄长今日傍晚便能抵达帝都。” “哦?” 楚骁眼睛一亮,当即笑道,“这可是好事!朕也好久没见他了。当年在楚州,他可是没少帮朕打理后方,稳住根基。今晚朕就在宫中设宴,好好款待朕这位大舅哥!” 柳映雪见他这般看重自己娘家人,心底暖意更甚,笑着点头:“好。晚上我亲自下厨做几道你爱吃的家乡菜,再叫上云儿,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 说笑片刻,柳映雪神色微正,又转回正事:“对了,护龙卫一事,就算你想秘密筹建,可从九州各地选调人手、调拨钱粮,动静终究小不了。世家大族眼线遍布各州,怕是瞒不住有心之人。” 楚骁闻言,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指尖轻轻叩着桌沿:“瞒不住便瞒不住。无妨。” 他目光望向殿外沉沉暮色,语气带着几分帝王的冷冽:“朕本就没打算藏得严严实实。护龙卫这把剑,本就该悬在所有人头顶上。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个衙门,让他们心里揣着敬畏、揣着不安,知道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迟早会被挖出来。” “他们越怕,就越不敢妄动。” 楚骁唇角微扬,“朕要的,就是这份敲山震虎的效果。” 柳映雪看着他眼底的锋芒,微微颔首。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从来都是帝王之道。 护龙卫初立,便已是这大楚朝堂上,最锋利也最让人忌惮的一把刀。 第476章 朝堂论科举,柳氏定风波 早朝之上,大殿内百官列立,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微妙的紧绷。 开科举、废举荐的风声,已悄悄传遍了帝都。 各个世家人心浮动,议论纷纷,却没人敢率先站出来反对。谁都清楚,这位开国帝王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龙威之下,谁敢先触这个霉头,便是拿全族前程开玩笑。 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了班首的柳明峰。 柳家是什么身份?皇后柳映雪的亲哥哥,楚州起家时便倾尽家财相助,南征北战的粮草军饷,半数都靠柳家支撑,从龙之功,无人能及。 若论底蕴,柳家或许还比不上中州郑家、吴家这些传承百年的老牌世族,可谁都知道,柳家背后站着最受宠的皇后,假以时日,必然是天下第一世家。 满朝世家,早已隐隐将柳明峰奉为马首是瞻。 昨日深夜,好几家世家家主便联袂拜访了刚入宫赴宴的柳明峰,旁敲侧击探他口风。柳明峰当时只淡淡一笑,丢下一句 “诸位放心,一切看我的”,便将众人打发了回去。 此刻楚骁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百官,沉声开口: “朕近日思虑,治国之本,在于人才。故朕决定,大开恩科,天下选才。” “此次科举,不限出身,不问门第,寒门士子、市井子弟,皆可应试。亦不限专长,经义策论、农桑耕种、天文地理、营造器械、医药律法,乃至擅造兵器、精于农具者,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入考。唯才是举,不问来路。”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世家官员们面色各异,虽然早就听闻了消息,但是此刻陛下朝堂之上亲口说出,还是在心底翻起惊涛骇浪。废举荐、开全科,这是要断了世家世代为官的根基!可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出列。 终于,柳明峰整了整朝服,缓步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话想说。” 众人精神一振 —— 来了!国舅爷果然要出头了! “哦?” 楚骁眉梢微挑,语气平淡,“但说无妨。” 柳明峰语气从容,不疾不徐:“陛下为国选才,乃是社稷之福,臣深为敬佩。只是历朝历代,举荐与科考并行,并非没有道理。民间士子虽有才情,可终究少了历练,眼界、格局、实务处置,终究比不上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 他抬眼看向楚骁,继续道:“许多世族子弟,或许书本文章不算顶尖,可从小跟着父辈处理族务、协理地方,深谙钱粮、刑名、庶务之道,入仕便能做事。臣以为,举荐与科考相辅相成,方是万全之策,还请陛下三思。” 楚骁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不紧不慢反问:“柳卿的意思是,寒门子弟只会死读书,办不了实事?” “臣不敢。” 柳明峰微微躬身,“臣并非出自寒门,只是就事论事。州县庶务繁杂,钱粮收支、户籍丈量、刑名断案、河工修缮,无一不需要经验。世家子弟从小浸淫其中,上手自然快些。若是单凭考卷取士,恐会选上来些只会吟诗作对、不通庶务的书生,反倒误了地方政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 楚骁轻笑一声,“那朕倒要问问柳卿,你口中这些‘深谙庶务’的世家子弟,他们的本事是从哪里来的?是天生就会?” 不等柳明峰答话,楚骁继续道:“还不是因为他们生在世家,有机会跟着父辈接触这些事。寒门子弟不是不会,是没机会学!世家把持官位,世代垄断实务经验,然后反过来再说寒门子弟不懂实务,这是什么道理?”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阶下一众世家官员,心中怒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不少人攥紧了手中朝笏,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什么叫 “世家把持官位”?什么叫 “垄断实务经验”?他们家族传承百年,代代耕读传家,凭本事辅佐君王,到了陛下嘴里,倒成了窃居高位的蠹虫? 可怒归怒,没人敢吭一声。龙椅上的人是亲手打下江山的帝王,刀下伏尸百万,铁血手段谁不忌惮? 人群之中,郑家家主郑怀安与吴家家主吴秉谦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眼底都压着沉沉的惊怒与不安:陛下这话,是真要对世家动手了?还是陛下在和柳明峰唱双簧,借机敲打他们? 当年楚州起兵,他们郑家、吴家帝都响应,族人子弟战死的也不在少数,也是有功之臣。开国才多久,位子还没坐稳,难道就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郑怀安微微抿唇,对着吴秉谦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现在陛下正在气头上,说得多错得多,柳明峰还在前面顶着,贸然出头只会撞在枪口上。先忍,看看再说。 柳明峰神色不变,又换了个角度:“陛下所言,自有道理。可世家大族传承百年,于地方根基深厚。州县治理,很多时候还要仰仗世家族长出面安抚百姓、协调纠纷。骤然尽废举荐之制,等于断了世家子弟的晋身之路,恐怕会引得地方人心浮动,于安稳不利。” “人心浮动?” 楚骁眉峰一挑,声音陡然拔高,“朕又不是说世家子弟不能参与考试,只是一视同仁而已,朕料定,此消息传开,九州万民必然欢喜拥护!” 他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字字铿锵:“朕的大楚,不是前朝。朕的朝堂,是天下之人的朝堂。天下九州,万万千千百姓,才是国之根本。朕要的就是让天下读书人都看到希望。” 阶下百官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喘。 不少世家官员心里七上八下,既怕柳明峰触怒龙颜,连累世家,又盼着他能争出个结果。 郑怀安与吴秉谦二人更是心头一沉。 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撕破了半层窗户纸。什么 “世代公卿骑在百姓头上”,这帽子扣下来,谁也接不住。二人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贸然出列,否则此刻被陛下当众点名,怕是下不来台。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他们心里清楚,陛下不是在说柳明峰,是在说满朝世家。 只是开国未久,北境、西番战事未平,陛下难道真要在这个时候,对世家下手?二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柳明峰深深躬身,语调沉了几分:“臣失言,陛下恕罪。臣只是…… 只是担心改制太急,反而适得其反。不如暂且保留三成举荐名额,逐年削减,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楚骁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那你告诉朕,需要多久,五年还是十年?寒门子弟要多少年出头无望。柳卿告诉朕,要徐徐到什么时候?” 他语气稍缓,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朕知道你顾虑什么,怕地方不稳,怕世家心生抵触。可满朝文武,世家门第,哪个不是随朕打天下的有功之臣,哪个不是国之栋梁?柳卿这般揣度众人,未免有些小人之心了。” 楚骁声音朗朗,传遍整个大殿:“不信你问问他们 —— 诸位卿家,朕开恩科、选贤才,为的是大楚社稷、天下苍生,你们谁不理解朕的这番苦心?”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百官全都懵了。 第477章 东宫惊怒,烈属蒙羞 转眼半月过去。 北境与西番的大军已抵达前线,战事一触即发。 帝都之内,科举的筹备也如火如荼,各州府的告示贴遍了郡县街巷,天下士子闻风而动,无不翘首以盼。 这日御书房内,周伯庸捧着账册躬身回话:“陛下,各大世家认捐的银两已陆续入库,臣已分批发往九州各地驿站。臣与国舅爷议定,各州驿站专设科考接引点,查核士子身份文书,但凡家境贫寒、路途遥远者,食宿车马一概由公中出钱,分文不取。学业优异、素有才名的寒门子弟,还可额外领取一笔纸笔补贴,绝不让一人因贫弃考。” “好。” 楚骁放下朱笔,脸上露出笑意,“这事办得妥当。天下寒士苦无门路久矣,咱们不能让银子寒了读书人的心。”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考题初稿,又道:“还有你们拟定的考题,朕看过了。太文绉绉了,尽是些辞赋典章,不接地气。咱们选的是治理地方的官员,不是吟诗作对的清客。经义可以考,但比重不能大,核心要考治国实务、时局对策,让他们说说粮荒怎么救、流民怎么安、刑案怎么断,要结合眼下的国情答。” “另外,” 楚骁顿了顿,语气郑重,“入仕者,德在才先。不能只看考卷答得好不好,品性、家世、平素口碑,都要查清楚。嗯…… 这个叫政审,政审过关了,才能入朝为官。” “政审?” 周伯庸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道,“陛下这词用得贴切!德才兼备,德字当头,确是这个道理。臣回去便牵头拟定细则,各州郡县配合核查,务必把好这道关。” 说罢周伯庸躬身告退,殿外暗影里的温疏珩这才闪身而入,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 楚骁抬眼看他,“你要的人手、兵籍、密档,朕都批下去了。护龙卫架子也搭起来了,该动起来了。方才朕和周卿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各州寒门士子的路费补助,你派人暗中盯着,务必把每一两银子都花在真正贫寒的学子身上。有钱的士子一个子儿都不能给,公家的钱,要用在刀刃上。” “臣遵旨。” 温疏珩沉声应下。 “还有各大世家的底细,田产、私矿、暗账,你抓紧查。” 楚骁指尖叩着桌沿,“护龙卫初建,人员混杂,你自己把好关,别混进别有用心的人。” “陛下放心,臣亲自甄选,绝不敢出半分差错。” 楚骁看着他紧绷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温疏珩浑身发毛,摸不着头脑。 “陛下?” 温疏珩忐忑地抬头,“可是臣哪里做得不妥?” “没什么不妥。” 楚骁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打趣,“就是皇后跟朕说,你看上王清沅王姑娘了?” 温疏珩脸色 “唰” 地就红了,头埋得低低的:“臣…… 臣有罪!臣不敢对王姑娘有非分之想!” “喜欢一个人算什么罪。” 楚骁失笑,“王姑娘虽然那时候住在王府,但又不是王府的私产,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难不成还不能嫁人了?当年秦风还喜欢皇后身边的绿萝呢,如今不也夫妻和睦。” 他站起身,走到温疏珩面前:“皇后已经替你去探王姑娘的口风了。你呢,就踏踏实实把差事办好,护龙卫做出成绩来,等这事了了,朕亲自给你赐婚,风风光光把王姑娘娶进门。” 温疏珩猛地抬头,眼眶都红了,胸膛剧烈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臣…… 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以报陛下与娘娘大恩!” “好了好了,男儿汉的,别动不动就红眼睛。” 楚骁笑着扶他一把,“走,陪朕去看看太子。这些日子忙着军务科举,朕都许久没去瞧他了。” 说着便迈步往外走,温疏珩赶紧收了情绪,快步跟上。 东宫还没走到近前,便听见院里传来清脆的童声,一声声 “架!架!” 喊得响亮,还夹杂着孩童嬉笑起哄的声音。 楚骁脚步一顿,脸上还带着笑:“哦?这小子还学会骑马了?小小年纪,倒有几分胆气。” 他本是满心欢喜,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院门。 看清院里景象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上的滔天怒火。 只见院子中央,太子楚云穿着华贵的锦袍,骑在一个衣衫单薄、身形瘦弱的小男孩背上,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皮鞭,一下下抽在孩子腿侧,嘴里还喊着 “快跑!驾!”。 那被当马骑的孩子,脊背被压得弯弯的,膝盖和手掌都磨出了红痕,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脸上满是隐忍的痛苦,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旁边围着十几个个穿金戴玉的孩童,都是世家子弟打扮,拍着手笑着起哄,喊着 “太子殿下威武”“再跑快点!”。 楚骁的脸,瞬间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院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混账!!!” 一声暴喝,震得满院孩童瞬间噤声。 楚云吓得一哆嗦,从那孩子背上滑了下来,手里的皮鞭都掉在了地上。他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揉了揉眼睛,小跑着凑过去,带着几分撒娇:“父皇!您怎么来了?儿臣在骑马玩呢!” “骑马?” 楚骁气得胸口起伏,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拎起,反手捡起地上的皮鞭,手腕一扬,“啪” 地一声狠狠抽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衣着华贵、吓得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又看了看满地的玩具礼品,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世家子弟家里有钱,变着法儿送东西讨好太子,日日围着楚云转;而那家境贫寒,拿不出贵重物件的孩子,便成了被欺负、被取乐的对象。 盛怒之下他失了分寸,这一鞭力道极重。楚云身上织锦的袍子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痕立刻从布料下渗了出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哇啊 ——!” 楚云疼得浑身猛地一抽,撕心裂肺地哭起来,身子蜷缩着不住发抖。 “陛下!使不得啊陛下!” 旁边的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上来抱住楚骁的腿,“太子殿下还小,您这力道会打坏他的!求您息怒啊!” “滚开!” 楚骁一脚将人踹开,眼睛里布满血丝,“朕今天就是要打醒他!连忠烈之后都敢欺辱,将来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 他扬手还要再打,温疏珩快步冲上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单膝跪地急声道:“陛下!太子有错,慢慢教就是了,千万别气坏了龙体!” 就在这时,一道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怯生生响了起来: “陛下…… 您别打太子殿下了……” 满院皆静。 众人愕然转头,说话的竟是那个被当马骑的孩子。他还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磨破了皮,沾着细碎的尘土,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却攥着衣角小声替楚云求情:“是…… 是我自己愿意的。太子殿下…… 没有欺负我……” “我娘说了,我爹为陛下尽忠而死,是全家的骄傲,我也要誓死追随太子殿下,如果娘知道我惹太子殿下不高兴,回去会抽死我的!” 第478章 风雪奔袭,先锋亮剑 北境的风雪,比想象中更凶。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鹅毛大雪漫天卷地,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秦风、李臻领着两万先锋骑兵,顶风冒雪跋涉数日,总算越过幽州边境,踏入了北境地界。 视线所及,全是白茫茫一片。风雪迷了人眼,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连路都辨不分明。 “先扎营!生火取暖!” 秦风勒住战马,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子,高声下令。 大军就地扎下营盘,帐外风雪呼啸,拍得牛皮帐篷猎猎作响。帐内生起几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勉强烘出一点暖意。 两人围着篝火坐下,手里攥着烤得发烫的肉干,边啃边骂。 “什么鬼天气!” 秦风咬了一口冻得发硬的肉干,皱着眉吐槽,“幽州冬天就够冷了,这北境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也难怪这帮蛮子年年往幽州打,换我守着这破地方,我也待不下去。” 李臻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目光扫过帐外肆虐的风雪,沉声道:“风雪太大,斥候都派不出去,前路敌情不明。咱们先锋跑得太快,中军还在后面百里之外,稳妥起见,先在此地休整两日,等风雪小些再往前探。” “休整?” 秦风挑眉,“出发前李老将军联络的那几个北境小部落,我已经派快马去接头了。等他们消息一到,咱们就得动起来。”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声音:“报 —— 斥候回来了!” “进来!” 秦风猛地站起身,篝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猛地一跳。 斥候浑身是雪,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单膝跪地禀报道:“将军!前方三十里外,耶律齐的先锋军扎了五座大营,连绵十余里。看营盘规模,每座营寨约有万人,总计五万骑兵左右。” “五万?” 李臻眉头一皱,看向斥候,“消息可准?风雪这么大,你们能看清人数?” “回将军,风雪太猛,具体人数看不真切。” 斥候老实回话,“但五座大营错不了,连绵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巡逻的骑兵往来不断,确实是重兵驻守。” “行了,下去歇着吧,赏。” 秦风摆了摆手。 斥候退下后,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秦风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冻硬的地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李臻被他转得头晕,没好气道,“转来转去的,晃得人眼晕。” 秦风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看他,眼底闪着精光:“李老将军曾联系过的武安部落此次他们也在前锋大营之内,我想玩把大的。” 李臻心里咯噔一下:“你什么意思?” “今夜就走。” 秦风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掷地有声,“昼伏夜出,全军只带一日口粮,轻装奔袭五十里,联络上咱们的内应部落,里应外合,直接端了他们一座营寨!” “胡闹!” 李臻当即皱眉否决,抬手指了指帐外呼啸的风雪,“我们刚到北境,地形不熟,敌情不明,连对面有多少人、主将是谁都没摸透,就敢连夜奔袭?再说陈元帅和乌元帅的中军还在百里之外,咱们一旦深入,连个后援都没有!元帅尚未下令,你我擅自出兵,这是违反军令!” “军令?” 秦风拿起起立在帐边的长戟,戟尖寒光在火光下一闪,“靠请示打仗,黄花菜都凉了!你想想,陛下在朝堂上顶着多大压力?世家大族各怀心思,国库也不宽裕,这仗打不起拉锯战,就得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还有阿茹娜贵妃的伤,等着定颜草。陛下心里比谁都急。咱们身为先锋,就是要替陛下撕开缺口,难道要等中军慢悠悠赶过来,眼睁睁看着敌人加固营盘?” 李臻沉默了。 他自幼熟读兵法,讲究排兵布阵、稳扎稳打,最忌讳贸然深入、行险招。 可秦风的话,又句句戳在实处。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北境风雪严寒,拖得越久,对中原兵马越不利。 “不行,还是太险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至少先派人回禀二位元帅,或者等联系上那些内应部落,等军令下来再动不迟。” “等?等多久,就连你李臻都想不到我们敢这么干,敌人更加想不到,打仗本就是打个出其不意!” 秦风见他犹豫,索性用了激将法,斜睨着他,“我知道你李臻是名门出身,打仗讲究章法。可你别忘了,为什么陛下把北境先锋之位给了我们俩,却把兀烈台调走,你知道为什么?”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锐气:“因为西番有个大力尊者洛桑,陛下怕军中没人镇得住,才把兀烈台调去了西路。我承认,论单打独斗我不如兀烈台将军,但这先锋的本事,我秦风未必就差了!我就是要让满朝文武看看,除了兀烈台,我秦风也是大楚第一等的猛将!” “你要是怕了,不敢去,就留下一万兵马守营,等中军过来。我自领一万精骑,今夜就走。打输了,罪责我一个人担;打赢了,功劳算你我各一半。” 李臻 “腾” 地一下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你说谁怕了?” 他也是沙场宿将,北境五虎都死在他手里一个,骨子里的傲气半点不比秦风少。被秦风这么一激,哪里还忍得住。 “我李臻跟着陛下时间虽然没有你长,但征战至今,还从没怕过谁!” 他盯着秦风,一字一句道,“不就是夜袭敌营吗?去就去!我倒要看看,是你秦风的戟快,还是我李臻的刀利!” 秦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李臻的肩膀:“好!这才像话!就这么定了!你可别到时候冲慢了,拖我后腿!” 话还没说完,李臻已经转身掀了帐帘,风雪 “呼” 地灌了进来,卷得篝火一阵乱晃。 他立于帐外风雪之中,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整个营盘: “全军集合!” “轻装简从,只带一日干粮、三壶箭矢,所有战马裹蹄衔枚!” “半个时辰之后,出发!” 风雪呼啸,吼声震天。 帐内的秦风拎着长戟大步走出,看着风雪中迅速集结的铁骑,看着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胸中热血翻涌。 北境的第一场硬仗,就从这场风雪夜袭开始。 他要让北境知道,大楚的先锋,从来都是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夜色渐浓,风雪更盛。 两万名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地开出营寨,马蹄裹布、口中衔枚,没有半分喧嚣,像一把淬了寒雪的利刃,直直扎入茫茫夜色之中。 秦风一马当先,长戟横于马背,李臻纵马紧随其后,长刀在风雪中隐着寒光。 没人知道,这场在漫天风雪里仓促定下的奔袭,会在后世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战,后来被兵家奉为风雪奔袭、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一举打碎了耶律齐的先锋锋芒,也彻底成就了秦风、李臻二人的赫赫威名。 北境军中从此皆知,大楚先锋营有两尊杀神,一个悍勇无双,一个沉稳狠厉,联手之下,无坚不摧。 只是多年后世人谈起此战,总免不了一声叹息 —— 若不是后来那场突如其来的惊变,这对并肩破敌的当世猛将,本该有更耀眼的传奇。 风雪漫卷,前路茫茫。 铁骑踏碎积雪,一路向北。 而命运的伏笔,早已在这场大雪里,悄然埋下。 第479章 后宫训子,北疆驰援 坤宁宫偏殿内,烛火暖融融地燃着。 柳映雪坐在床边,亲手给楚云上药。孩子趴在锦被上,屁股上的鞭痕渗着血,结痂的地方和布料粘在一起,轻轻一撕就疼得他浑身发抖。 “母后…… 轻点…… 云儿疼……” 楚云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柳映雪手里的动作放得更轻,眼眶却微微发红,嘴上却半点不软:“疼?疼才记得住教训。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把人当马骑,还敢不敢欺负忠烈之后?” “不敢了…… 儿臣再也不敢了……” 楚云抽抽搭搭地保证,“儿臣以后…… 以后和林默好好读书,再给他送好多好多玩具……” 柳映雪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汗湿的发顶。说到底不过是几岁的孩子,娇生惯养惯了,一时被人撺掇着犯了浑,可挨了这么重的打,做母亲的哪里能不心疼。 折腾了大半宿,楚云终于累得沉沉睡去,小眉头还微微蹙着,梦里都在抽气。 柳映雪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吩咐道:“仔细伺候着,夜里多醒几次,看看发不发热。有半点不对,立刻来报我。” “是,娘娘。” 宫女们连忙躬身应下。 她刚走出内殿,就见楚骁立在廊下,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映雪,云儿…… 没事吧?” 楚骁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柳映雪转头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还知道问?我当你心里只有江山社稷,早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下手那么重,鞭子都抽出血了,他才几岁!我要是再晚去一步,你是不是真要让他跪到天黑?” “朕知道下手重了。” 楚骁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拉她,又被她躲开,“可你没瞧见当时的场面,林默那孩子跪在地上,膝盖都磨破了也不吭声。 他爹死在楚州城,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朕要是不狠狠教训云儿,他将来怎么懂得敬重忠烈,怎么坐稳这个太子之位?” “道理我都懂。” 柳映雪语气软了些,“我也狠狠训过他了,孩子心里也知道错了。他正是立品性的时候,东宫那些先生只教书本,却根本不管管住日常言行。我打算近日就让瑶光公主进宫,让她帮着照管云儿读书习武,她性子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比这些宫女嬷嬷管用。” 楚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摸了摸鼻子:“瑶光?她…… ?” 柳映雪瞥他一眼:“偷着乐吧你!” 说罢转身就往殿外走,楚骁连忙快步跟上,一路陪着小心说话。 后宫的灯火渐渐平息,千里之外的北境,却正是风雪最烈的时候。 五座连营最西侧的大帐里,兽皮地毯铺得厚实,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黑水部大将耶律烈,耶律齐的堂弟,正端着酒碗大口灌着烈酒。 下首坐着武安部落的首领巴根,身子坐得端正,却始终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情绪。 “怎么样?外面没什么动静吧?” 耶律烈抹了把嘴,斜着眼问。 巴根微微躬身:“将军放心,巡逻的儿郎都派出去了。再说这么大的风雪,咱们土生土长的人都容易迷了路,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辨不清,楚人怎么敢往这儿闯?” “嗯。” 耶律烈哼了一声,却还是摆着架子,“话虽如此,你也得多盯着点。楚军可不是前朝那些软蛋,连沈诀都栽在他们手里了。族长特意交代过,务必要小心谨慎,不能轻敌。”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冲巴根摆了摆手:“你今晚也别睡了,带着人好好巡营,有半点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我。放心,等打退了楚军,我自然在族长面前给你美言几句,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谨遵将军号令。” 巴根恭恭敬敬地应着,起身退出了营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风雪呼啸着灌进来,里面还隐约传来耶律烈的嘟囔:“鬼天气,冷得要死,连个暖被窝的女人都没有…… 等打完这仗……” 声音被风雪吞没,巴根站在帐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他好歹是一族之长,统领着数千部落子民,耶律烈不过是黑水部一个旁支将领,竟也敢对他呼来喝去? 联军的粮草名义上统一调配,实则大半都进了黑水部嫡系的口袋,他武安部的儿郎啃着冻硬的肉干,黑水部的骑兵却顿顿有酒有肉。 巴根抬头望了望漫天风雪,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既然你耶律烈把外围防务全交给我,那今晚,我就送你一份天大的 “大礼”。 他裹紧皮裘,转身没入风雪之中,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另一边,旷野之上。 “呸!什么鬼天气!” 巴图刚开口说话,一口风雪就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赶紧闭上嘴,裹紧了身上的皮裘。 漫天风雪遮天蔽日,连路都看不清。陈潼与乌力罕率领中军主力,终于踏入了北境腹地。 “陈将军,” 乌力罕勒住战马,高声道,“风雪太大了,人困马乏,再往前走非出事不可。先就地扎营,生火把雪烤干,让将士们喝口热汤缓一缓吧!这鬼天气,比我们草原最冷的冬天还邪性!” 陈潼却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前方白茫茫的旷野,心里莫名的发沉。 按路程算,秦风、李臻的先锋营早该在此地扎营等候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话音刚落,就见前方风雪里跌跌撞撞跑来几骑,正是先锋营的斥候。 “报 ——!” 斥候策马奔至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二位元帅!” 陈潼一眼认出是先锋营的人,心里咯噔一下:“秦风、李臻呢?先锋大军何在?” “回元帅!” 斥候回话,“秦将军与李将军昨夜已率两万先锋骑兵,连夜奔袭,直扑敌军前锋大营去了!” “什么?!” 话音落下,身后诸将皆是一惊。 巴图瞪圆了眼睛,失声叫道:“两万对五万?还连夜奔袭?这俩家伙好大的气魄!这么大的风雪,路都看不清,他们也敢往里冲?” 张诚、韩勇等人也纷纷动容,既惊又佩 —— 换做是他们,绝不敢在这种天气、敌情不明的情况下,擅自挥师深入。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潼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未经军令,擅自出兵!这么大的风雪,连地形都摸不清,一旦中了埋伏,两万将士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他心里又气又急。秦风悍勇,李臻沉稳,本以为二人搭档能互补,没想到竟如此行险。 乌力罕在一旁劝道:“他二人都是百战宿将,秦风虽勇却不傻,李臻更是心思缜密,既然敢去,必然有几分把握。就算打不赢,凭两万精骑,全身而退应当不难。” “不行,不能赌。” 陈潼断然摇头,“敌军有五座大营,兵力是他们的两倍还多。万一有什么闪失,他们就是有去无回。这两万人是北伐精锐,他们二人更是陛下爱将,折损不得。” 他当即说道:“国丈大人(乌力罕),你率主力在此就地扎营,让将士们生火取暖、休整补给,稍后火速跟进。我带一万轻骑先行,前去接应!” “好!” 乌力罕也知事态紧急,不再多言,“陈将军放心,我部休整半个时辰便立刻出发!” “张诚!韩勇!” 陈潼翻身上马,厉声大喝。 “末将在!” “点齐一万轻骑,随本帅驰援先锋!” “遵令!” 战马嘶鸣,铁蹄踏雪。 陈潼一马当先,带着一万骑兵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更急,前路茫茫。 没人知道那支连夜奔袭的先锋军,此刻到了何处。 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铁蹄声,一路向北,奔赴那未知的战场。 第480章 雪夜潜营,双戟斩月 深夜的北境,风雪像疯了似的刮,卷着雪粒子打在人皮上,生疼。 武安部的探子猫着腰,从雪窝子里钻出来,对着秦风、李臻二人低声道:“两位将军,我族长已经撤去了西营外围所有巡逻岗哨。为免误伤,待会儿动手时,我们武安部的弟兄腰间都系着黄布条,将军们看准了再下手。” 秦风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天幕,风雪遮蔽了星月,正是人睡得最沉的寅时。 “好时辰。” 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凛冽的杀气,“我要的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 探子连忙挥手,身后亲兵扛着包袱上前,“三百套我们部族的皮袄、毡帽,都在这儿了。” 李臻挑了挑眉,看向秦风。他本以为这家伙是脑子一热就敢奔袭,没想到连换装潜入的准备都提前做好了,半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鲁莽。 “行啊你,” 他低声道,“我还以为你只会横冲直撞。” “打仗又不是只靠蛮力。” 秦风拎起一件皮袄往身上套,“外围虽说是武安部守着,可也混着其他部落的兵。不换装,怎么摸到中军跟前?我带三百人先跟他进去,和巴根里应外合先拿中军大帐,你在外头盯着,见里面有动静,就带大部队冲进来。” “要去一起去。” 李臻也抓起皮袄往身上裹,撇了撇嘴,“少来这套,想自己独吞功劳?” 秦风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风雪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低笑了一声,心里莫名一热。 狂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三百名精选的楚州锐士默默换好装束,腰间暗藏兵刃,混在武安部的队伍里,朝着西营大门而去。 营门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巴根早已等在那里,见队伍过来,故意高声吆喝:“都快点!磨磨蹭蹭的,想冻死在外面?” 和武安部落守门的有一个百夫长是黑水部的人,皱着眉上前拦住:“巴根族长,等等。耶律将军有令,深夜不得擅自放人入营。这些人是哪来的?” “我族里送粮草的队伍。” 巴根脸一沉,没好气道,“这天寒地冻的,粮草耗得快,族里连夜送了一批过来。怎么,我武安部的人,你还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 百夫长皮笑肉不笑,“规矩就是规矩。依在下看,还是先通报耶律将军一声,等将军下令了再放行……” “放肆!” 巴根猛地拔高声音,怒视着他,“你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也敢质疑本族长?等你通报完,天都亮了!既然你这么讲规矩,那正好,我们部落粮草不够了,你们黑水部分个三五十石出来?要是能分,我现在就让人掉头走。” 百夫长脸色一僵。 分粮草?他可做不了这个主。毕竟人家是族长,真要把人得罪了,吃亏的还是他自己。他连忙赔笑:“族长息怒,属下就是问问,问问而已。既然是您族里的人,那就…… 进来吧。” 队伍鱼贯而入,三百人低着头,脚步沉稳,顺着营墙往里走。 那百夫长站在原地,越看越觉得不对。 风雪虽冷,可也不至于人人都把脸裹得严严实实,连半分都不露?他心里起疑,快步上前,伸手拉住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士兵,张口就是一串北境土话。 那士兵愣了一下,没听懂。 糟了!巴根心里一紧。 “我问你为何不答话!” 百夫长心中再次起疑,手就往腰间的刀上摸。 刀刚拔出半寸,一道寒光骤然闪过。 李臻不知何时已欺身近前,斩月刀出鞘半尺,刀光如月下寒泉,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只听 “唰” 的一声轻响,百夫长的喊声戛然而止,头颅高高飞起,鲜血喷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杀!” 秦风见状,抽出玄宸破阵戟。横扫而出,“哐当” 两声,两个刚反应过来的卫兵连人带刀被砸飞出去,胸骨尽碎,摔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 “武安部的弟兄们,反了!” 巴根也拔出武器,振臂高呼,“耶律齐暴政欺人,黑水部吸我们的血,抢我们的粮!今日归顺大楚,杀尽黑水部!” “杀!” 武安部的士兵早已积怨已久,闻言纷纷倒戈,对着身边黑水部和其他部落的士兵挥起了刀。 营门瞬间乱作一团,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撕破了雪夜的宁静。 秦风一马当先,玄宸破阵戟舞得虎虎生风。他招式大开大合,走的是沙场破阵的路子,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迎面三个骑兵举刀扑来,他不闪不避,长戟猛地向前一刺,“噗嗤” 洞穿最前一人胸膛,手腕一拧,戟尖带着血肉横划而出,顺势将第二人脖颈削去大半。第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回马要逃,秦风跨步上前,双手握戟狠狠向下一砸。 铁戟带着万钧之力砸落,连人带马硬生生砸得跪倒在地,马骨碎裂的脆响混着士兵的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痛快!” 秦风杀得兴起,长戟一挑,将地上一柄弯刀挑飞出去,正中不远处一个举弓偷袭的士兵咽喉。他转头看向左侧的李臻,高声喊道,“你磨磨蹭蹭的,能不能快点!” 李臻此刻正被七八个亲兵围在中间,却丝毫不乱。斩月刀在他手里化作一道银光,刀走偏锋,招招致命。他身形一晃,避开迎面劈来的弯刀,手腕翻转,斩月刀贴着对方兵器滑过,“叮” 地一声削断敌人手指,顺势刀身上挑,抹过对方咽喉。 “流星逐月!” 他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刀光连绵不绝,一刀快过一刀。前排士兵刚举刀,刀还没落下,手腕便已被斩断;后排的人想退,脚步刚动,心口便多了一道血痕。七八个精锐亲兵,不过呼吸之间,便倒了一地,人人都是一刀毙命,伤口平整如镜。 “聒噪。” 李臻反手一刀劈翻冲来的骑兵,头也不回地冷笑。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点,竟踩着马背腾空而起,斩月刀居高临下劈出,寒芒划破风雪,直接将一名正在发号施令的千人长劈飞。 三百名楚州锐士更是悍勇。他们三人一组,长短兵器配合,盾兵在前挡着箭矢,刀手近身搏杀,长枪手专挑马腿,进退有序,配合得严丝合缝。草原骑兵惯于单打独斗,冲上来一批,倒下一批,竟被三百人死死钉在营门附近,半步都推进不得。 巴根看得心惊肉跳。 他早就听说楚州军精锐,可亲眼所见才知道有多可怕。个个以一当十不说,关键是纪律严明,哪怕是经历暴露,心态竟然没有半分影响。阵型也丝毫不乱。他暗自庆幸,幸亏自己选对了路,真要是和这样的军队死磕,武安部那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秦将军!李将军!” 巴根一刀砍翻一个人,高声喊道,“东侧还有一队巡逻骑兵往这边来了!大概五百人!” 李臻斩月刀一摆,直接劈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兄弟们,跟我冲!” 两人相视一眼,一左一右,朝着东侧冲去。 玄宸破阵戟势大力沉,撞进去便是一片人仰马翻;斩月刀快如闪电,所过之处血花飞溅。一个悍勇无双,一个凌厉狠绝,两道身影在风雪中来回冲杀,身后跟着三百锐士,竟如虎入羊群。 秦风翻身上马,拎着滴血的长戟,对巴根高声道:“你带人守着营门,搬开拒马!等待楚军,我和李将军去取耶律烈的人头!” “将军放心!包在我身上!” 巴根连忙应下。 李臻也已翻身上马,斩月刀斜指中军大帐方向,眼中战意沸腾。 秦风一夹马腹,长戟前指,厉声大喝: “儿郎们,随我杀进去!取耶律烈狗头!” “杀 ——!” 战马嘶鸣,铁蹄踏雪。 两道身影一马当先,带着滚滚铁骑,直扑中军大帐。 风雪更烈,火光冲天。 这一夜,北境的雪,注定要被鲜血染红。 第481章 戟刀破阵,火焚敌营 中军大营方向,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凄厉的警报声划破雪夜,无数北境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连衣甲都来不及穿整齐,有的光着半边膀子,有的裤子还提在手里,慌慌张张抄起兵器、拎着弓箭就往帐外冲。刚钻出营帐,迎面就撞上了秦风、李臻率领的三百锐士。 寒光闪过,血花飞溅。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连对方脸都没看清,便被斩月刀抹了脖子,捂着喉咙倒在雪地里,鲜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杀!往人多的地方冲!耶律烈肯定就在那里!” 秦风一声暴喝,玄宸破阵戟斜斜劈出,“咔嚓” 一声劈碎了一顶牛皮大帐,帐内几个刚爬起来的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连人带帐劈成了两半。他策马往前冲,长戟左右横扫,每一记都带着千钧之力,扫到兵器便断,扫到人便飞,身前一丈之内,竟无一人能站稳脚跟。 “玄宸破阵” 秦风双手握戟,狠狠往地上一砸。 雪地瞬间被砸出一个深坑,周围几个扑上来的北境瞬间跌落下去。他顺势旋身横扫,戟尖带着雪沫与血珠划过一道圆弧,围上来的七八人齐齐捂着喉咙倒下,伤口深得能见骨头。 另一侧的李臻也是完全开启了暴走模式。 斩月刀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他不与人力拼力气,专走刁钻狠辣的路子。战马冲入人群,他身子微微一侧,避开迎面砍来的弯刀,斩月刀顺着对方兵器缝隙滑入,“噗嗤” 一声扎进敌人心口;手腕一翻拔出刀,反手又架住侧面刺来的长枪,刀身顺着枪杆滑下,直接削断了握枪的手指。 “斩月!” 李臻低喝一声,刀光骤然密集起来,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向前方。前排的盾牌兵刚举起木盾,便被刀光劈碎了盾面,紧跟着刀光便到了眼前。一刀、两刀、三刀,三刀过后,前排五名盾兵尽数倒地,额头、咽喉、心口各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死得悄无声息。 三百楚州锐士紧随其后,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盾兵在前挡刀枪,刀手近身收割,长枪手专挑马腿,进退之间严丝合缝。北境将士本就仓促应战,又没了统一号令,被这么一冲,顿时散得像没头苍蝇,别说合围了,连个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整条中军甬道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白雪被染成赤红,踩上去滑腻腻的,到处是丢弃的兵器、倒伏的战马,还有倒在地上哀嚎的伤兵。 “将军!楚军杀进来了!” 亲兵冲进中军大帐,耶律烈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酒意瞬间清醒大班,此刻刚穿好盔甲,一把揪住亲兵衣领:“慌什么!多少人?!” “楚军夜袭!武安部反水了!具体人数看不清,但冲进来的恐怕有几百人!” 副将跟着冲进来,急声道,“属下已经派人去隔壁四营求援了!” “几百人就敢闯我中军大营?” 耶律烈又惊又怒,酒壶摔得粉碎,“混账!本将军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传令下去,所有亲卫集结,结阵围杀!他们大部队肯定还在后面,先把冲进来的这伙人剁了,再夺回营门等援军!” 他咬牙切齿:“不去别的营,偏往我这儿冲?真当我耶律烈是软柿子?今天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随着号令传开,统一指挥。 大营深处的精锐亲兵陆续集结起来。这些都是黑水部的嫡系,甲胄齐全、训练有素,比外面的杂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们举着盾牌、挺着长枪,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密密麻麻的枪尖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楚军的压力瞬间大了。 “嘭!” 一名楚州盾兵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盾牌,巨大的力道让他连退三步。旁边的战友立刻补位,刀光闪过,斩断了两根枪头,可身后又有两把弯刀劈来,那士兵躲闪不及,肩膀被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断有人倒下,三百人的进攻队伍,终于被挡了下来。 “将军!敌人越聚越多,我们被围住了!” 百夫长扯着嗓子大喊,盾牌被箭矢射得 “笃笃” 作响。 李臻反手一刀劈翻冲上来的骑兵,目光扫过四周,眉头紧锁。前方、左侧、右侧全是黑压压的敌军,长枪如林,箭如雨下。 可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已经看到了最前方那面绣着 “耶律” 二字的狼头大旗。 “李臻厉声大喊,斩月刀劈飞迎面射来的三支箭矢,“冲过去!杀了耶律烈,这仗就赢了!” 前排的黑水部亲兵听到指挥,齐齐后撤半步,身后瞬间站起一排排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冷森森地对准了场中的楚军。 “放箭!” 弓弦声密密麻麻响起,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举盾!” 秦风怒吼一声,将玄宸破阵戟横在身前,“叮叮当当” 挡开数支箭矢。楚军士兵迅速靠拢,盾牌层层叠叠架在一起,组成一面盾墙。可箭矢太密,盾牌缝隙里还是不断有箭支射入,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秦风!帮我一把!” 话音未落,李臻脚下一点,纵身跃起。秦风双手握住长戟末端,将戟杆横在脚下,猛地向上一抬 ——“走!” 巨大的力道顺着戟杆传到李臻脚底,他借力猛地腾空,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竟硬生生越过前排的盾兵,朝着弓箭手阵列飞了过去。 半空中,李臻腰身一拧,斩月刀舞出一团银光。 “斩月?横扫千军!” 刀光横扫而过,前排十几个弓箭手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削断了手腕,弓箭散落一地。他落地的瞬间,顺势一脚踹翻身旁的火盆,熊熊燃烧的炭火带着火星,劈头盖脸砸进弓箭手人群里。 “啊 ——!”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炭火烫穿皮袄、烧着头发,弓箭手们疼得满地打滚,哪里还顾得上放箭。李臻却没停手,长刀横扫,将一排火把尽数打飞。 无数燃烧的火把带着火苗,飞向密集的敌军阵列。无数火把砸在人身上,烧得士兵哭爹喊娘,拼命往后撤。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打得好!” 秦风看得热血沸腾,哈哈大笑一声,趁机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玄宸破阵戟全力展开,对着混乱的敌军狠狠凿了进去。 “儿郎们,跟我冲!杀耶律烈!” 秦风提着长戟就往前撞。玄宸破阵戟舞得密不透风,挡在前面的长枪兵被他一戟扫飞三人,硬生生在枪林里撞开一道缺口。 可这一次,耶律烈的亲兵死战不退。 前排的倒下,后排的立刻补上,长枪捅进楚兵小腹,弯刀劈断敌兵臂骨,每往前推进一步,都有楚军士兵倒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踩着战友与敌人的尸骨。 耶律烈站在大帐高台上,冷眼望着下方厮杀的身影。他看着那杆横冲直撞的铁戟,看着楚兵悍不畏死的冲锋,眼底闪过一抹狠色。他本是北境有名的神射手,常年在草原射猎搏兽,弓术百步穿杨。 他悄悄取下背后的牛角大弓,搭上一支狼牙重箭,缓缓拉满弓弦。弓弦如满月,箭头冷森森地对准了阵中最显眼的那道身影 —— 秦风。 李臻正一刀劈翻左侧扑来的亲兵,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高台处闪过一道寒光。他心头一紧,扯着嗓子大喊:“秦风!小心!” 可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秦风正杀得兴起,哪里听得见。 “嗖 ——” 破空声尖锐刺耳,狼牙箭带着劲风,直奔秦风心口而去。 “小心!” 李臻想都没想,猛地纵身扑过去,狠狠撞在秦风身上。两人同时跌下马背,滚落在雪地里。那支箭擦着李臻的左肩飞过,划破甲胄,带出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浸透了皮袄。 “李臻!” 秦风翻身爬起来,一把扶住他,看着他肩上的血,脸色骤变。 “没事。” 李臻站起身,斩月刀往地上一撑,“蹭破点皮而已。” 秦风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耶律烈,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单手提起玄宸破阵戟,戟尖直指高台:“今日我秦风若不取你项上人头,誓不为人!” 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多的北境士兵从中军深处涌来,有骑兵有步卒,层层叠叠将楚军团团围在中央。楚军伤亡已近半数,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只能背靠着背围成圆阵,死死抵挡四面八方的攻势。 耶律烈看着秦风冷声开口:“大言不惭,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营门方向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如惊雷滚地,震得雪地都在微微发抖。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从外面炸开: “兄弟们!杀进去!接应秦将军、李将军!” “踏平敌营!杀 ——!” 是先锋主力到了! 黑压压的楚军铁骑冲进营门,像黑色的洪流般席卷而来。 第482章 怒斩敌将,疑兵牵营 营门外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中军大帐都微微发颤。 耶律烈站在高台上,望着黑压压冲进来的楚军铁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扭头对着副将劈头盖脸骂道:“娘的!楚军的增援都到了,我们的人呢?隔壁四座大营的援军呢?!” 副将满头是汗,急得声音都发颤:“将军,开战前就派了三拨人去求援了!按路程算早该到了…… 怕是、怕是被楚军半路拦截了!” “拦截?” 耶律烈又惊又怒,“他们才多少人,能拦得住四座大营的援军?” 可眼前的景象由不得他不信 —— 营门已破,楚军主力源源不断往里冲,自己麾下的士兵已经有败退之象,加之武安部落叛变,人心不稳,再耗下去,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走!” 耶律烈咬牙,从亲兵手里牵过战马,“传令下去,放弃西营,往北撤!和主力汇合!” “将军!那营里的粮草军械……”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粮草!” 耶律烈翻身上马,“命亲卫营断后,其他人往北撤!快!” 撤退的号令一传出去,本还能坚持的阵型瞬间崩了。 北境联军本就是各部落拼凑而成,全靠黑水部压着才勉强齐心。如今主将先跑了,谁还肯卖命死战?除了耶律烈的数百嫡系亲卫还在拼死抵挡,其余部落的士兵当即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哭喊声、咒骂声、马蹄声混在一起,整个西营乱成了一锅粥。 “保护将军撤退!” 亲卫营统领嘶吼着,带着数百精锐死死堵在路口,对着冲上来的楚军疯狂反扑。这些都是耶律烈的私兵,个个悍不畏死,明知是死,也硬生生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墙。 “想跑?” 秦风一眼就看见往北逃窜的耶律烈,哪里肯放。他催马猛冲,玄宸破阵戟舞得密不透风,挡在前面的亲卫被他一戟一个,像砍瓜切菜般放倒。 “玄宸破阵!” 他暴喝一声,长戟借着马势横扫而出,寒芒扫过之处,三名举盾亲卫连人带盾被拦腰扫断,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眼底杀意更盛,策马踏过尸堆,直直追了上去。 李臻紧随其后,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半点不影响出手。斩月刀专挑关节、咽喉、心口下手,刀光一闪便是一条人命。亲卫营的士兵悍勇,可在他面前,竟连一招都接不住。有个百人长举刀扑来,李臻侧身避开,手腕一翻,斩月刀从对方腋下刺入,向上一挑,直接搅碎了心脏。 “速战速决!别让耶律烈跑了!” 他沉声大喊,刀光更快了几分。 数百亲卫死战不退,却终究挡不住两尊杀神。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躺满了尸体,白雪被鲜血浸成了黑红色。剩下的亲卫虽还在硬撑,却已被逼得步步后退。 耶律烈本以为亲卫能挡一阵,自己能顺利脱身,没成想刚跑出没两里地,身后马蹄声就追了上来。 “耶律烈!我说过,今日必取你人头!” 秦风的声音裹挟着风雪传来,带着滔天杀意。 耶律烈回头一看,只见秦风一马当先,长戟直指自己。他咬了咬牙,勒住战马,拔出腰间弯刀:“真当本将怕了你不成?” 话音未落,秦风已至近前,玄宸破阵戟居高临下,狠狠劈落。 “铛 ——!” 耶律烈举刀硬挡,一声巨响震得他双臂发麻。他心中大惊 —— 这人厮杀这么久,气力为何还没有减少? 不等他缓过神,秦风第二戟又到了。这一戟走的是横路,带着劲风扫向他腰腹。耶律烈连忙俯身贴在马背上,戟尖擦着脊背飞过,带起一片血珠,连皮甲都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就这点本事?” 秦风冷笑,手腕翻转,长戟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心口。 耶律烈慌忙横刀去架,却不料秦风这一招是虚招。戟尖中途一沉,“噗嗤” 一声扎进了战马脖颈。战马悲鸣一声,前腿一软就要倒下。耶律烈趁机纵身跃下马背,刚站稳身形,侧面忽然寒光一闪。 李臻从斜刺里杀到,斩月刀带着刺骨寒意,直劈他面门。 耶律烈仓促间举刀去挡,“咔嚓” 一声,弯刀竟被直接劈断。余势不衰的刀光狠狠砸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亲卫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护住耶律烈。 耶律烈捂着胸口,又惊又怒:“你们到底是谁?” “李臻。” 李臻持刀而立,风雪吹起他的衣袍,声音冷得像冰。 “李臻……” 耶律烈瞳孔骤缩,失声叫道,“你就是杀了惊雷虎萧律明的那个李臻?!” 北境五虎之名,在北境上如雷贯耳。萧律明死在李臻刀下的消息,他早有耳闻,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竟会撞上这尊煞神。 “撤!快撤!” 他哪里还敢再战,爬起来就往后跑,“拦住他们!都给我拦住!” “想走?问过我手中戟了吗?” 秦风已策马赶到,长戟一挑,将两名扑上来的亲卫挑飞出去,直直朝着耶律烈追去。 耶律烈身边仅剩的十几名亲卫红着眼扑上来,却哪里挡得住。秦风长戟左挑右劈,每一戟都带走一条性命;李臻从侧翼绕上,刀光闪过,便有人捂着喉咙倒下。两人一前一后,如入无人之境,眨眼便杀到了耶律烈身前。 “一起上!送他上路!” 秦风大喝一声。 “好!” 玄宸破阵戟从正面强攻,势大力沉,逼得耶律烈只能举着断刀硬接;斩月刀从侧面游走,招招不离要害,逼得他左支右绌。耶律烈本就不是对手,此刻被两人联手围攻,只觉得眼前全是刀光戟影,连呼吸都困难。 “铛!” 秦风一戟狠狠砸下,耶律烈双臂一软,断刀脱手飞出。 李臻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骤然加速,斩月刀化作一道银虹,从耶律烈脖颈间一闪而过。 “噗 ——” 鲜血喷涌而出,耶律烈瞪大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嘴里嗬嗬作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晃了晃,“扑通” 一声栽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将军!” 剩下的副将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他本想上前救人,可看秦、李二人浑身浴血的模样,哪里还敢上前。趁两人转头的功夫,他翻身上马,带着寥寥几个残兵,头也不回地往北逃去。 “传令下去,快速打扫战场,准备后撤!” 秦风也不追反而高声下令。 李臻看到大局已定,但是眉头还是微微皱起,“不对,还是不对劲。” “怎么不对?” “我们虽然提前派人截杀信使,可动静闹这么大,另外四座大营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李臻望向营北方向,沉声道,“按常理,哪怕不全军来援,也该派先锋过来看看。可到现在,连个骑兵影子都没见着,太反常了。” 正说着,巴根带着人匆匆赶了过来,满脸急色:“两位将军!仗打赢了,咱们也该撤了!耶律烈死了,可北边还有四座大营,四万多骑兵!等他们反应过来围过来,我们这点人可挡不住!” 秦风却忽然笑了,擦了擦戟上的血,慢条斯理道:“撤?为什么要撤?” 巴根一愣:“将军…… 您这话什么意思?” “刚才喊后撤,是故意说给那些逃兵听的。” 秦风抬眼望向北方,眼底闪着精光,“好不容易撕开一道口子,不闹个天翻地覆怎么能行!” 李臻看着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也跟着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继续打!” 巴根看着疯狂的两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而在西营以东二十里的雪地里,陈潼带着一万骑兵,早已累得浑身冒汗。 风雪交加,一万士兵分成数十股小队,在雪原上来回奔驰。马蹄卷起漫天雪雾,喊杀声此起彼伏,远远听去,竟像是有数万大军在此集结。 这是陈潼看追不上秦风、李臻二人后,临时定下的疑兵之计。 陈潼带着人在东侧雪原虚张声势,牵制另外四座大营的敌军,让他们不敢轻易分兵西援。 “元帅!” 斥候策马奔回,高声禀报,“西营方向喊杀声小了!看样子秦将军他们打赢了!” 陈潼勒住战马,松了口气:“他们在前方打的痛快,还要我给他们擦屁股。幸亏打赢了。要不然我非给他们治罪不可,他们人呢?开始往回撤了吗?” 斥候脸色有些古怪:“回元帅,没有。他们…… 好像压根没有撤出来的打算。” “什么?” 陈潼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冒着风雪在这儿给两人擦屁股、挡援军,原以为他们打赢了就该见好就收,退回幽州边境和中军汇合。结果这两个家伙? “他们还要干什么?” 陈潼望着西营方向,愤怒道,“难道准备凭这两万人打穿人家王庭?” 风雪更猛,遮天蔽日。 谁也猜不透,秦风和李臻这一次,又要打出怎样惊世骇俗的一仗。 第483章 锤枪硬碰,力撼山河 北境的风雪里,陈潼对着西营的方向越想越头疼,既 要分兵布下疑兵牵制四座大营,又要担心秦、李二人贪功深入出意外,一夜之间,鬓角的须发上都凝了层白霜。而数千里外的西番战场,却是另一番如火如荼的景象。 兀烈台领先锋之职一路势如破竹。楚军携新式炸药与重型投石车而来,不过三日便轰开了西番边境重镇青桑城的城门。 守城番兵何曾见过这等地动山摇的攻城利器,巨石与火药包轮番砸落,城墙崩裂、箭楼坍塌,不过半日便弃城溃逃。楚风率中军主力紧随其后,大军长驱直入,七日后便兵临落日城下。 这落日城是西番王庭的南大门,城高墙厚,屯兵三万。 这日清晨,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吊桥吱呀落下,一道庞大的身影慢悠悠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光头胖子,个头不高却横宽无比,瞧着体重足有三四百斤,浑身肥肉随着脚步颤巍巍的,连身上的僧袍都被撑得紧绷发亮。 他不骑马,就这么赤着双脚踩在沙石地上,左手拎着一柄乌沉沉的巨锤,锤头比磨盘还大,瞧着少说也有几百斤重,右手却抱着半个青皮西瓜,边走边啃,红瓤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模样憨傻痴愣,全然不像是来阵前厮杀的。 “嘿嘿…… 你们就是来欺负我们的楚人吧?” 他走到两军阵前,把西瓜往胳膊肘一夹,挠了挠锃亮的光头,说话慢吞吞的,吐字都不太清楚,“朵尔赤大人说了,你们都是坏人,来抢我们的肉,抢我们的果子…… 你们不是好人。今天,我要锤死你们。” 话音落下,楚军阵中一片哗然。 “狂妄!哪里来的疯和尚,也敢口出狂言!” “将军,让我来杀了这个胖子!” 孙猛、刘莽、张横三员偏将齐齐上前一步,眼中满是不屑。 楚风却面色一沉,抬手猛地拦住众人,语气郑重:“都退下。如果我所料不错,他恐怕就是西番那个大力尊者洛桑,你们别瞧他一副痴傻模样,他一身天生神力,西番境内无人能敌。” 他顿了顿,看着阵前那道肥胖身影,缓缓道出了此人的来历: “据情报所说,洛桑是个孤儿,生下来就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小时候族里嫌他吃得多,又笨,扔在外面上让其自生自灭。 可他天生力气大,七八岁的时候,为了填饱肚子,自己拎着根木棍进山打猎,连成年野狼都能活活砸死。西番王当年巡猎撞见他,觉得稀奇,叫了七八个军中护卫去试他,结果一群身经百战的军士,竟打不过一个半大孩子。” “后来西番王便把他收在身边,待他如亲子。洛桑脑子虽笨,却最认亲,把西番王当成唯一的亲人。数年前蜀州一战,他一人一锤,一日之内连斩蜀州十八员战将,每一战都是碾压之局,从无一人能在他锤下走过一招。” 一番话说完,众将脸上的轻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原来陛下一直叮嘱小心的就是他! 一日斩十八将已是骇人,更可怖的是这份天生的神力与纯粹的厮杀本能 —— 没有章法,不讲套路,全凭本能出手,反而最难预判。 “让我来!” 兀烈台向前一步,声如洪钟。 他胯下追云马刨了刨蹄子,掌中一杆血狼牙枪斜指地面,枪尖寒铁泛着冷光,倒刺上仿佛还凝着未干的血迹。这位被草原各部称为 “草原之山” 的猛将,眼底早已燃起熊熊战意。 楚风略一沉吟,颔首叮嘱:“将军千万小心。” 兀烈台微微点头,双腿一夹马腹,追云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出阵来。 “我大楚兴师,只为讨回边境血债,不是什么侵略者。” 他枪尖直指洛桑,声音浑厚如钟,“你若识相,便赶紧投降,免得枉送性命。” 城门楼上,赤桑赞负手而立,身旁副将躬身低声道:“王子,那便是楚骁麾下第一猛将,有‘草原之山’称号的兀烈台。传闻他纵横南疆草原十余年未逢敌手。” 赤桑赞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笑意,望着城下那道肥胖身影,语气悠然:“他那么厉害还不是臣服大楚,洛桑当年败在沈诀枪下,他闭关许久,日日砸山练力,功力比从前更胜。管他什么草原之山,在洛桑的锤下,都得变成碎山。今日就让楚人好好看看,我们西番的实力。” 城下,洛桑歪着脑袋打量兀烈台,又吭哧啃了一大口西瓜,含糊不清道:“你要跟我打呀?好啊好啊!这边的人都不敢跟我打,好无聊…… 不过,怎么不是楚骁来呀?我听说他比较厉害,我想跟他打。打赢了他,父王肯定高兴。” 兀烈台冷笑一声,枪尖微微一沉:“对付你,还不用陛下出手。接枪吧!” 话音刚落,追云马已疾驰而出。兀烈台腰身一拧,右臂肌肉坟起,血狼牙枪带着呼啸风声,直刺洛桑心口。这一枪快如流星坠地,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正是他绝技之一“血狼穿云”。 “好快!” 楚军阵中,孙猛等人齐齐低呼。不愧是草原第一猛将,这一枪的速度与力道,换做他们上去,怕是连躲闪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便已被洞穿胸膛。 可就在枪尖距洛桑心口不足半尺时,那肥胖的身子竟像是脚下抹油般,往侧面轻轻一滑,便堪堪躲了过去。他动作看着慢悠悠、晃悠悠的,时机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几百斤的身躯灵活得不像话。躲开的同时,他还不忘往嘴里塞了块西瓜,嘟囔道:“好快呀…… 你的马快,枪也快。” 兀烈台瞳孔微缩。 天生战斗本能。 果然是天生的自我真意嘛? 他心中一凛。寻常武者闪躲,靠的是眼力预判与身法技巧,可这洛桑的躲闪,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浑然天成,不带半分刻意。这种凭本能搏杀的对手,最是难缠。 “再来!” 兀烈台低喝一声,手腕翻转,枪影骤然密集起来。 枪杆带着千钧之力,横着扫向洛桑腰腹,劲风刮得地面沙石乱飞;洛桑脚尖一点地面,肥胖的身子竟直直跃起半尺,枪杆贴着他鞋底扫过,连僧袍下摆都没碰到。 兀烈台再次变招。枪尖一抖,化作三点寒星,分取他咽喉、左肩、右胸,虚实难辨;洛桑身子往旁边一歪,像个不倒翁似的晃了晃,三记枪尖尽数落空,擦着他的肥肉滑了过去。 三枪连发,快如闪电,招招致命,竟全被他轻描淡写躲了过去。 “哎呀,越来越快啦。” 洛桑嘿嘿笑了两声,单手握紧了锤柄,“该我啦!” 数百斤的巨锤被他抡了起来,带着呼呼风声,朝着兀烈台头顶狠狠砸下。锤头未到,强劲的风压已吹得人睁不开眼。 “铛 ——!!!” 兀烈台横枪硬架,枪杆与锤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铁交鸣之声刺得人耳膜生疼,连地面都仿佛震了三震。 巨大的力道顺着枪杆传来,兀烈台只觉得双臂微麻,胯下追云马也吃不住力,“噔噔噔” 往后退了三步,马蹄在硬地上踏出深深的印痕。洛桑也晃了晃肥硕的身子,往后退了两步,脚下沙石被踩出两个深坑。 “好大的力气呀!” 洛桑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起,“之前除了那个沈诀,没人能接住我一锤。你比之前蜀州那些将领厉害多啦!” “败军之将,也敢妄言!” 兀烈台怒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再次冲了上去。血狼牙枪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枪影重重叠叠,如狼群扑食,招招不离洛桑要害。 可打着打着,兀烈台心头怒火更盛 —— 洛桑虽在闪躲,可手里的习惯还是边打边往嘴里塞,一副游刃有余、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 “放肆!” 兀烈台勃然大怒,枪尖骤然变向,一招 “苍龙摆尾”,枪杆带着劲风狠狠抽向洛桑左手。 “啪!” 西瓜应声飞了出去,滚落在尘土里,沾了满满一层沙。 “哎呀!你好可恶!” 洛桑脸上的憨傻笑意瞬间消失了,眉头皱成一团,像是被抢了最心爱东西的孩子,眼神里却翻涌着凶戾的光。他本就心思单纯,食物和父王是他最在意的两样东西,如今兀烈台打飞了他的西瓜,比骂他十句还让他生气。 “你赔我的瓜!我要锤死你!” 他怒吼一声,双手握住锤柄,浑身肥肉猛地一绷,巨锤被他抡得轮转如飞,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兀烈台正面狠狠砸下。 这一锤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刚猛到极致的碾压! “铛 ——!!!” 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那一次更响、更沉,震得两边士兵都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兀烈台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攥住血狼牙枪,全身力道都灌注在双臂上,全力硬抗。可这一锤的力道实在太过恐怖,他只觉得胸口一闷,胯下追云马悲鸣一声,前腿一弯,硬生生被砸得连退五六步,马蹄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将军!” “兀烈台将军!” 楚军阵中一片惊呼,众将脸色骤变。谁也没想到,以悍勇著称、号称草原无敌的兀烈台,竟会在力量上被对方硬生生压制。 “好!尊者威武!” “尊者打死他!” 城楼上的西番士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个个挥舞着兵器,兴奋得面红耳赤,仿佛已经看到了楚军溃败的景象。 兀烈台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眼底的战意反而越烧越旺,像两团跳动的火焰。 他盯着洛桑,忽然朗声大笑,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好!好!好!” “果然有几分本事!” “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力气!” 他手腕一拧,血狼牙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尖斜指地面,周身气势陡然攀升,竟比刚才又强了数分。追云马也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嘶鸣。 风沙卷过战场,吹起漫天尘土。 真正的死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84章 力拼百回合,智斗破真意 兀烈台盯着阵前的洛桑,眼底的战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纵横草原,一杆长枪挑落过无数部落勇士,素以神力冠绝漠北。 这辈子真正在力量上输过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当年在草原圣山之下下,败于楚骁之手;另一次是不久前在浙州败给了沈诀。 这两败,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遇上洛桑这等天生神力的对手,他骨子里的骄傲与好胜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好!今日我便与你比比力气!” 兀烈台暴喝一声,不再追求招式刁钻,双手握住枪杆末端,将手中的血狼牙枪抡得轮转如飞,借着战马俯冲之势,自上而下狠狠砸向洛桑头顶。这一枪灌注了他全身十成力道,枪尖未到,强劲的风压已压得地面沙石齐齐下陷。 洛桑歪了歪头,肥胖的身子往侧面猛地一闪。 “轰隆 ——!” 血狼牙枪狠狠砸在地面上,坚硬的黄土层瞬间被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大坑,尘土碎石炸开,溅起丈高。 洛桑看着那深坑,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散去几分。他挠了挠光头,有些意外:“你力气好大呀…… 比刚才还大。” 城楼之上,赤桑赞见状嗤笑一声:“跟洛桑比力气?真是不知死活。洛桑十岁就能单手举起千斤石狮子,荒地上的牦牛都能被他活活摔死。这兀烈台,是自己找死。” 身旁众将纷纷附和,个个面带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兀烈台被砸成肉泥的下场。 “再来!” 兀烈台手腕一拧,长枪从土坑里拔出来,带起漫天尘土。他催马绕着洛桑疾驰,每一圈便全力砸下一枪。 “铛!” “咚!” “轰隆!” 枪锤相撞之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震耳。洛桑起初还能躲闪,可兀烈台枪势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到最后他索性不躲了,双脚稳稳扎在地上,举着巨锤硬接。每一锤对上枪杆,都爆出一声惊雷般的巨响,金铁交鸣的余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前排的楚军士兵早已忍不住捂住了耳朵,个个脸色发白,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跟着那撞击的节奏发颤。 地面早已满目疮痍。 兀烈台每一记重砸,都留下一个深坑;洛桑每一次卸力,脚下的黄土都龟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不过半个时辰,两人周遭数丈之内,坑坑洼洼像被陨石砸过一般,连一块平整的地方都找不到。 兀烈台双臂青筋暴起,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浸湿了缠柄的粗布。他呼吸渐渐粗重,每一次硬接巨锤,胸腔都跟着翻涌,可眼神却越来越亮,半点退意都没有。 “将军怎么非要跟他硬拼啊?” 孙猛看得揪心,忍不住低声道,“枪长锤重,硬碰硬咱们本来就吃亏。以兀将军的枪法,游走缠斗不好吗?” 刘莽也皱着眉:“是啊,这么打下去,力气耗得太快了。那胖子看着笨,可力气像用不完似的。” 楚风面色凝重,缓缓摇头:“你们不懂。洛桑身怀天生战斗真意,招式再精妙,他都能凭本能躲开。寻常枪法对他无用,兀将军选择硬拼,是被逼无奈 。”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可这么打下去,终究对兀将军不利。洛桑双脚站地,根基稳固,卸力方便;兀将军在马上,力道要先传过马身,平白消耗三成。而且洛桑天生异禀,耐力远超常人,久战之下……”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可众将都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个脸色愈发沉重,紧紧盯着场中两道身影。 “好玩!好玩!” 洛桑却越打越兴奋,咧嘴笑着,露出两排白牙。他好久没遇上能跟自己硬拼这么久的人了,只觉得浑身舒坦,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再来!再用力点!” “如你所愿!” 兀烈台双目赤红,周身气血翻涌到极致。他自幼修炼的草原劲全力运转,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古铜色光泽。一人一马心意相通,追云马踏着坑洼的地面辗转腾挪,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处,将马力与人力合二为一。 枪来锤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从日头当空打到夕阳西斜,漫天霞光染红了半边天,场中的碰撞仍未停歇。 两边的士兵从最初的紧张惊呼,到后来的麻木震撼,再到此刻只剩满心的敬畏 —— 这哪里是人间武将的厮杀,分明是两尊太古凶兽在角力。 “喝!” 洛桑忽然一声暴喝,双手握锤横扫而出。这一锤角度刁钻,正卡着兀烈台旧力刚竭、新力未生的间隙。 “不好!” 兀烈台心中一凛,仓促间横枪去挡。 “铛 ——!” 巨力顺着枪杆狂涌而入,他再也握不住兵器,血狼牙枪脱手而出,斜斜飞向半空。 洛桑一击得手,正要挥锤追击,忽闻头顶风声呼啸。兀烈台竟借着兵器脱手的反震之力,纵身从马背上跃起,双腿并拢如铁杵,带着全身重量,狠狠朝着洛桑头顶踹去。 “来得好!” 洛桑不闪不避,举锤往上硬顶。 “咚!” 一声闷响,洛桑浑身肥肉猛地一颤,双腿竟硬生生被砸得往下一沉,膝盖以下直接陷进了地里,直没至小腿肚。 就在这一瞬间,兀烈台空中翻身,伸手稳稳接住落下的血狼牙枪,落地时踉跄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抬头看向陷在土里的洛桑,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精光。 “我看你这下怎么躲!” 兀烈台枪尖一抖,不再是方才的刚猛重砸,而是化作点点寒星,枪法陡然变得精妙绝伦。他步伐灵动,绕着洛桑急速游走,枪尖专挑对方关节、腰肋等破绽处下手。 洛桑双腿陷在土里,转身不便,只能挥舞着巨锤左右格挡。可他本就身形庞大,下盘又被卡死,灵活性大打折扣。 “就是现在!” 兀烈台脚步一错,整个人如鬼魅般绕到洛桑身后,血狼牙枪斜斜一划。 “嗤啦 ——” 僧袍被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枪尖在洛桑后背上带起一道血痕。 “啊!” 洛桑疼得叫了一声,又气又急,“不好玩!你耍赖!你不跟我碰力气,你偷袭!” 他猛地发力,双腿往上一挣,黄土崩裂,竟硬生生从坑里拔了出来。可还没等他站稳,兀烈台早已稳稳落在神驹之上,一枪再次刺来。 洛桑慌忙举锤去挡,却不料脚下一滑 —— 正好踩在刚才硬拼砸出的深坑边缘,身子晃了晃,慢了半拍。 “嗤!” 枪尖擦着他左臂划过,又添一道血口。 “好!” “将军打得好!” 楚军阵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孙猛等人激动得挥拳大喊。 “不可能!这不可能!” 城楼之上,赤桑赞满脸难以置信,“洛桑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楚风望着场中那道驰骋的身影,由衷赞叹:“不愧是草原之山。顶级战将,从来不止是力气大、枪法精,更要懂得随机应变。洛桑神力天生,却心智单纯,只顾硬碰硬;兀将军却能借硬拼之机布下坑洼地形,再借战马机动性牵制对手,让洛桑空有一身力气却施展不开。这等战斗智慧,才是最可怕的。”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再看场中时,眼中只剩敬佩。 “可恶!可恶!” 洛桑接连中招,气得哇哇大叫。他低头看着脚下坑坑洼洼的地面,又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憨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怒容。 “你耍赖!你故意砸坑!” 他指着兀烈台,声音又气又委屈,随即眼神一狠,“你逼我的!父王说过,有人耍赖,就用大力金刚印锤死他!” 话音落下。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股比刚才恐怖数倍的威压,缓缓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兀烈台脸色骤变,手中血狼牙枪猛地握紧。 楚军阵中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风沙骤起,残阳如血。 谁也没想到,这场厮杀到了最后,竟会逼出洛桑压箱底的绝技。 异变,陡然而生。 第485章 神驹殒命,绝境悟道 金光骤盛,狂风倒卷。 洛桑周身肥肉竟绷得如金石一般,数百斤的巨锤在他手中,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砸落。 兀烈台瞳孔骤缩,本以为这一锤是奔着自己来的,已横枪准备死战,可那锤头竟在他头顶半尺处骤然转向,狠狠砸在了脚下的地面上! “轰隆 ——!!!” 地动山摇的巨响炸开,黄土碎石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坚硬的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个两丈多深、数丈方圆的巨坑,坑壁龟裂如蛛网,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兀烈台胯下的追云马立足不稳,长嘶一声,带着他直直坠落坑底。 尘土缓缓落下,洛桑肥硕的身影也跟着陷了下来,震得地面又是一颤。 “嘿嘿,这下子,你就不能转圈了。” 洛桑笑得一脸憨直,眼神却亮得惊人。 兀烈台心中一震,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痴傻浑噩的胖子,竟在短短时间里就看穿了自己的战术 —— 靠战马机动性绕圈游走,借坑洼地形限制他的脚步。而洛桑的解法简单粗暴到极致:直接砸出一个深坑,把两人都困在这狭小空间里,让他的战马优势荡然无存。 这哪里是傻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 “追云!” 兀烈台双腿一夹马腹。追云马跟随他十余年,一人一马早已心意相通,当即领会其意。这匹草原神驹猛地蓄力,人立而起,就要纵身跃出深坑。 可就在马头即将探出坑沿的瞬间,一只肥厚却力大无穷的手,猛地按在了马头上。 “嘿嘿,你可跑不了。” 洛桑咧嘴笑着,手上力道却重如泰山。 追云马奋力挣扎,四蹄蹬得尘土飞扬,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手。 “松手!” 兀烈台又惊又怒,血狼牙枪直刺洛桑肩头。洛桑左手拎着紫金锤一挡,“铛” 地架开枪尖,右拳却顺势轰出,结结实实砸在了追云马的脖颈上。 “咔嚓 ——”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追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重重倒在坑底,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那双曾跟着他踏遍草原、闯过刀山火海的眼睛,缓缓失去了神采。 “追云!!” 这匹马陪了他十二年。从南疆草原到楚州城下,从部落厮杀到开国征战,无数次生死险境,都是追云带着他冲出来的。它不是坐骑,是他的战友,是他的兄弟。 兀烈台猛地抬头,看向洛桑的眼睛里,赤红得要滴出血来。 “我杀了你!” 他嘶吼着握着血狼牙枪,疯了一样扑向洛桑。枪势再无章法,全是同归于尽的狠辣,每一记都拼尽全力,招招不离要害。洛桑见他发狂,反倒笑得更开心,挥舞着巨锤从容应对。 “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在深坑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兀烈台想借着冲劲跳上坑沿,可洛桑就像一堵山似的堵在缺口处,锤影密不透风,根本不给他半点突围的机会。 坑底空间狭小,长枪本就施展不开,再加上兀烈台心神大乱,枪法渐渐散乱。 洛桑的战斗本能却在这密闭空间里发挥到了极致,他不用躲闪,不用预判,仅凭直觉就能精准挡住每一击,锤头时不时擦着兀烈台的肩头、肋下划过,带起一道道血痕。 不过数十回合,兀烈台便气息紊乱,身上添了好几处伤,脚步也开始虚浮。 “不好!兀将军危险!” 阵前的楚风看得心头一紧,厉声下令,“孙猛、刘莽!带骑兵冲过去,接应兀将军!” 众将拍马而出,带着数百精锐骑兵直奔深坑而去。 城楼之上,赤桑赞见状冷笑一声:“想救人?没那么容易。弓箭手放箭,压住楚军阵脚!开城门,随我出城截杀!” 霎时间,箭雨如蝗,从城楼上倾泻而下。孙猛等人挥舞兵器格挡,前进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城门轰然开启,赤桑赞带着数千番兵冲了出来,正好撞上楚军接应队伍,眼看就要厮杀在一起。 “别过来!” 坑底的兀烈台听见外面的动静,猛地暴喝一声,声音穿透尘土,传遍战场。 “今日有他没我!谁也不准插手!”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坑壁,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翻涌的气血和失去追云的剧痛搅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心里清楚,再这么疯打下去,死的只会是自己。 不行。 不能就这么输了。 他兀烈台,草原之山,绝不能再输。更不能让追云白白死了。 “冷静…… 我要冷静……” 他一边堪堪抵挡洛桑的进攻,一面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当年自己在圣山脚下败给楚骁,归顺楚州后的一段对话。 “王爷,末将纵横草原半生,自认力气、枪法都不输人,却始终摸不到那层门槛。到底要怎么,才能领悟自我真意?” 楚骁当时擦着长枪,语气平淡:“自我真意,不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你武功造诣够了,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份对周遭万物的感触。” “感触?” “不错。” “心神合一,感知天地。风的走向,土的厚重,草木的呼吸,乃至对手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当你能把自己融进周遭一切里,招式便不再是招式,而是随心而发,随念而动。到了那一步,才算真正入了道。” 这些话,兀烈台多年每日反复琢磨。 从圣山败北的那天起,他就没停下过修炼。他每日天不亮便扛着千斤巨石攀圣山,石阶上印满了他带血的脚印;寒冬腊月里,他赤着上身在冰原上练枪,一杆血狼牙枪舞到力竭才肯停,虎口崩裂了一次又一次,结痂的地方磨出厚厚的老茧。 可即便练到这般地步,他始终差那一层窗户纸。 当年沈诀那一败,更是像根刺扎在他心头。那人凭一杆长枪,以巧破力,将他一身绝招化解于无形。 第486章 深坑死斗,宫闱惊报 枪锤相撞,狂暴的气浪卷着尘土拍在坑壁上,簌簌落了满脸。 坑底中央,洛桑手中巨锤已脱手飞出,“哐当” 一声斜斜砸进土壁里,锤头深深没入黄土,锤柄还在嗡嗡震颤。他站在原地,双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肥硕的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光头之上满是冷汗,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错愕。 对面的兀烈台也不好受。 血狼牙枪的枪杆被撞得微微弯曲,他双手握枪撑在地上,指节发白,嘴角溢出一道血线,胸口剧烈起伏,双腿微微打颤,险些栽倒在地。天狼陨落一招倾尽了他毕生修为,又刚摸到自我真意门槛,力道掌控尚未圆融,反噬之力同样不轻。 “尊者!” “将军!” 两军阵中同时响起惊呼。 洛桑晃了晃发懵的脑袋,看着自己流血的双手,非但没有退意,眼底的凶性反而被彻底激了出来。他本就心智单纯,打架全凭本能,没了兵器,便直接赤手空拳扑了上去。 “你敢打飞我的锤!” 他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带着劲风直冲过去。兀烈台刚缓过一口气,旧力刚竭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提枪格挡,便被洛桑结结实实抱住了腰腹。 “喝!” 洛桑脑袋狠狠往前一撞,正磕在兀烈台额角。 “唔!” 兀烈台闷哼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撞散了。两人重心同时失衡,“扑通” 一声齐齐倒在坑底的黄土里,滚作一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楚皇宫,却没有前线的刀光剑影,只萦绕着几分暗流涌动的平静。 北境与西番开战的同时,楚骁一道圣旨落下 —— 纳瑶光公主为妃。 消息一出,朝野难免震荡,毕竟瑶光是前朝嫡公主,身份敏感。 可恰逢科举筹备的紧要关头,世家大族都盯着恩科的权柄,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触皇帝霉头。不过是多一位妃嫔,又不涉及储君与朝政,众臣震惊过后,便也默认了下来。 这日散朝,御书房内静悄悄的。 楚骁立在御案前,指尖点着墙上的军事舆图,眉头紧锁。案上的午膳早已摆好,热气散尽,一动未动。 “吱呀” 一声,殿门被轻轻推开。 瑶光提着食盒走进来,看着他站在舆图前出神的背影,轻叹了口气:“都什么时辰了,还站着发愣?午膳都凉透了,也不知道传膳。是不是又在想北境和西番的战事?” 楚骁回过神,转头看见她,紧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皇后娘娘忙着和柳大人统筹科举各州接引的事,抽不开身,让我来看看你。” 瑶光把食盒放在案上,将凉了的菜碟一一换掉,“阿茹娜贵妃的伤拖不得,你心里急,我知道。可饭总要吃的,身子熬垮了,怎么坐镇后方?”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笃定:“历朝历代,开国将士都是最能打的。咱们连中原乱世都平定了,区区两个外邦,不会有事的。你别总把弦绷得太紧。” 楚骁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眉心,顺势转了话题:“不说这个了。云儿那边,这些日子劳你多盯着。他年纪小,东宫的先生们碍于身份不敢严管,你性子刚正,管他最合适。那孩子学业怎么样?” “太子很聪慧,读书一点就透,就是玩性还重了些。” 瑶光眉眼弯了弯,语气带着几分赞许,“那日林默被欺负的事之后,他倒真记在了心里,昨日还主动把自己的笔墨书卷分给伴读的遗孤子弟,是个有心的孩子,好好教,将来必成大器。” “有你这话,朕就放心了。” 楚骁点点头,看着她整理食盒的侧影,忽然开口,“话说回来,咱们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 瑶光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下意识抬头看向殿门外值守的侍卫,见隔得远没听见,才松了口气,回头嗔了他一眼:“你是九五至尊,说话怎么也没个把门的?万一被旁人听了去,成什么样子。” “怕什么。” 楚骁笑着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戏谑,“前朝素有四大美女之称,你和映雪占了其二。朕有时候也在想,何德何能,能得你们二人相伴左右。” “越说越没正形。” 瑶光白了他一眼,耳根却更红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温疏珩凝重的声音: “陛下!属下温疏珩,有紧急军务求见!”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穿透殿门,直直落在两人耳中。 楚骁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松开瑶光的手,沉声道:“进来。” 瑶光也收起了小儿女情态,退到一旁。殿门被推开,温疏珩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手里攥着一份密信,脸色凝重得像结了霜。 楚骁看着他手里的密信,心头猛地一沉。 能让温疏珩这般神色,难道是出事了? 第487章 科场暗流,瑶光定计 温疏珩大步流星踏入殿内,抬眼瞥见瑶光立在御案之侧,先是一怔,随即连忙单膝跪地行礼:“臣温疏珩,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好了,不必拘礼。” 楚骁语气带着几分沉郁,径直伸手取过他手中的密信,指尖都带着几分凉意。 信笺展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楚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头越拧越紧,读到最后,猛地将信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混账!他们好大的胆子!真当朕的刀钝了,不敢动他们不成?!” 瑶光见状,赶紧上前:“陛下息怒,到底出了何事?” 楚骁冷哼一声,胸口仍在起伏,对着温疏珩道:“你来说。” “是。” 温疏珩垂首,语速极快地禀报道,“各州科举初试已陆续收尾,护龙卫暗查发现,最终出线的学子里,真正出身寒门的不足半数。同等才学之下,寒门子弟多被世家子弟顶替,唯有才学极为出众者,才能勉强突围。” 他顿了顿,悄悄抬眼瞥了下楚骁的脸色,见帝王面色铁青,便咬牙继续道:“更严重的是,不少寒门学子身怀状纸,此番进京赴考,同时也带着州县世家与地方官员勾结舞弊、侵占田产的诉状。可他们在赴京途中,已有十余批人遭遇截杀,侥幸活命者寥寥。地方官员与世家背后都有京中大族撑腰。事关重大,臣不敢擅断,特来请陛下圣裁。” “还裁什么!” 楚骁厉声开口,眼底满是怒色,“你是干什么吃的!传朕旨意,护龙卫即刻出动,各州涉案官员、世家子弟,通通给朕抓回来严审!涉案者,一个都别想跑!” “陛下,不可。” 瑶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楚骁转头看向她,眉峰紧蹙:“有何不可?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徇私舞弊、截杀学子?” “臣妾并非此意。” 瑶光上前一步,目光清明,“陛下试想,开国首科,天下瞩目。若此刻皇室直接出手彻查,等于昭告天下 —— 各州科场舞弊成风,寒门学子性命难保。届时此事必然闹得举国哗然,这场科举便成了笑话,陛下锐意革新的威信,也会大受打击。” “朕的名声算什么。” 楚骁沉声道,“朕绝不会为了皇家颜面,就粉饰太平,让寒士含冤。” “陛下的胸襟,臣妾自然知道。” 瑶光语气柔了几分,却依旧寸步不让地分析着利弊,“可凡事都讲时机。方才温统领也说了,寒门学子仍占半数,这已是前朝想都不敢想的局面,说明各州世家终究还是忌惮陛下天威,不敢做得太绝。”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楚骁,目光郑重:“如今北境、西番两路开战,粮草军械、后方转运,还要倚仗一些世家大族出钱出力。若科举未竟便大开杀戒,人心浮动之下,这个科举还怎么进行下去?再者,地方官员若全数撤换,一时之间哪里去找合适的人填补空缺?州县乱了,受苦的还是百姓。” “臣妾不是劝陛下忍,是劝陛下等。等科举落幕,等这批寒门学子脱颖而出,等陛下手里有了足够的可用之才,再腾出手来一一清算。到那时名正言顺,根基稳固,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她声音从容,语速平缓,每一句话都踩在要害上,没有半句情绪化的言语,却将利弊剖析得明明白白。 楚骁盯着她看了片刻,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下去。他知道,瑶光说得对。她是前朝嫡公主,自幼浸淫朝堂权术,对世家官员的门路、对朝局平衡的拿捏,远比他这个马上得天下的帝王更细腻。 可道理归道理,想到那些千里迢迢赴京、却惨死半路的寒门学子,他终究意难平。 “难道就这么装聋作哑?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动手?” 楚骁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自然不能。” 瑶光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这件事,陛下交给臣妾来办吧。陛下武功盖世,纵横沙场无人能敌,可对付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官吏,臣妾反而熟稔些。” 楚骁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你刚入宫,这些事凶险,何必沾手。” “凶险又如何。” 瑶光抬眸看向他,眼神里盛满了真切的心疼与坚定,“陛下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一面要盯着前线两军战事,一面要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皇后娘娘替您分担着国库与科举调度,阿茹娜贵妃在草原替您练兵抚部,人人都在替您分忧。臣妾不想只做个养在深宫的花瓶,也不想看着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就让臣妾帮您吧,嗯?”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暖意与爱意,像一汪温水,缓缓浸到了楚骁心里。 楚骁看着她,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好。朕信你。需要什么人手、什么权限,尽管开口。” “多谢陛下。” 瑶光眉眼舒展,转头看向温疏珩,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沉稳利落,“温统领,你即刻吩咐下去。第一,派护龙卫好手暗中保护所有身怀诉状的寒门学子,确保他们平安抵京。记住,绝不能暴露身份,出手时要伪装成其他世家的人手。” 温疏珩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楚骁。 楚骁沉声道:“看朕做什么?按贵妃娘娘的吩咐去办。从今日起,护龙卫在科举一事上,全力配合皇贵妃调遣。” “臣遵旨!” 温疏珩连忙躬身应下。 瑶光继续吩咐,语气笃定:“天下世家各有派系,互有政敌。你们便做得像些,故意留下些别家的信物、暗号,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提防,以为是政敌出手,他们越不信任对方,就越难拧成一股绳对付朝廷,后续的事才好办。” “另外,派人盯着各州涉案官员与世家的往来信件、账目,悄悄收集证据。现在不动他们,不代表以后不算账。所有证据都要牢牢攥在手里,等时机一到,陛下要他们百口莫辩。” 最后一句,她转头看向楚骁,语气里带着几分默契。 楚骁看着她从容调度、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微动。 他从前只知瑶光有风骨、有才情,今日才真正见识到她深藏的权谋与格局。前朝百年皇室养出的公主,果然不只是徒有美貌。 殿外日影西斜,殿内筹谋已定。 一场围绕科举展开的暗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488章 悟道初成,双锋狂进 楚军西路大营,中军帐内药气弥漫。 兀烈台睁开眼时,帐顶的牛皮帐映入眼帘,孙猛、刘莽、张横三人正围坐在榻边,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关切。见他睁眼,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将军!您可算醒了!” 孙猛嗓门最大,往前凑了凑,“您都昏过去一天一夜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兀烈台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一动便觉得浑身酸痛,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按住太阳穴,哑声问:“洛桑…… 怎么样了?” 帐帘一掀,楚风走了进来:“你们二人最后近身肉搏,同时力竭晕了过去。我军冲上去把你抢了回来,西番兵也抢回了洛桑。当时场面混乱,双方又各有顾忌,简单拼杀了一阵便各自收兵。他醒没醒、伤势如何,暂时还探不到确切消息。” “将军您真是太猛了!” 刘莽一脸佩服,“那胖子锤那么沉,您都能跟他硬拼到最后,要不是最后不小心被他抱住,肯定能把他刺死!对了将军,您是不是已经彻底领悟自我真意了?” 张横也连连点头:“对啊!最后那招天狼陨落,简直惊天地泣鬼神!连洛桑的锤子都被打飞了!” 连楚风也目光郑重地看着他。一位领悟自我真意的顶级战将,对一支军队、一场战事的影响,堪比十万精兵。当年楚骁入道之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便是最好的证明。 兀烈台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没有彻底领悟,只是摸到了门槛而已。临阵顿悟,根基还不稳。若是真入了道,洛桑那日必死在坑底。” “还没彻底领悟就这么厉害?” 孙猛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那真要是完全领悟了,岂不是跟陛下一样,天下无敌了?” 楚风却没那么乐观,将汤药递过去,沉声道:“先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陛下曾说过,使用自我真意,对神念消耗极大,不可长时间运用,要保证充足休息。如今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三株九叶青莲来修复神念。安心休养,把根基打牢才是正事。” “我明白。” 兀烈台接过汤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却浑然不觉。 闭上眼,那日坑底的感觉又浮现上来 —— 风的流动、土的震颤、对手每一寸肌肉的紧绷,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那种与天地相融、招式随心而发的强大感觉,像毒药一样让他沉醉痴迷。 这是他追寻了半辈子的境界。 兀烈台攥紧了拳,眼底闪过锐利的光。 洛桑,你我之间,胜负未分。 下次再遇,便是你的死期。 与此同时,北境腹地,白雪皑皑。 李臻一刀劈翻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部落士兵,甩了甩刀上的血,高声下令:“快!打扫战场!粮食、肉干、草料全部装车,其余东西一概不要!动作快点,半个时辰之后出发!” 雪地里,楚军士兵动作麻利地收拢物资,人人脸上带着疲惫却亢奋的神色。 没人能想到,这支两万人的先锋军,破了西营之后非但没回去,反而一头扎进了北境腹地。三日之内,连破三个北境部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在耶律齐的后院里横冲直撞。 巴根裹紧皮裘,站在土坡上看着下方忙碌的景象,心里一阵阵发慌。 他当初反水归顺大楚,本想着靠着内应之功谋个安稳前程,万万没想到会遇上秦风、李臻这两个疯子。放着好好的营寨不守,非要带着他当向导,往王庭方向钻。这里可是北境腹地,周围全是耶律齐的部落,一旦被大军合围,插翅都难飞。 他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走到秦风身边:“秦将军,咱们已经深入北境百余里了。要不…… 派人与陈元帅的主力联系一下吧?也好让他们知道咱们的位置,万一有个好歹,也有个接应。” “联系什么。” 秦风擦了擦玄宸破阵戟上的血,满不在乎道,“咱们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站去哪,联系上了他们也接应不了。咱们闹得越凶,耶律齐就越得往回调兵,陈潼将军正面的压力就越小。这笔账,划算。” “话是这么说,可总这么飘着也不是办法。” 李臻走了过来,手里攥着半张残破的羊皮地图,眉头微蹙,“咱们绕来绕去,打了三个部落,连根定颜草的影子都没见着。再这么耗下去,阿茹娜贵妃的伤等不起。” “没错,正事要紧。” 秦风点点头,转头看向巴根,“你在北境混了这么多年,就没点靠谱的消息?定颜草到底哪有?” 巴根苦着脸:“将军,定颜草本就是极稀罕的东西,寻常部落哪里有?我也只在各部族首领朝奉耶律齐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据说都是黑水部王庭秘藏的。” “王庭秘藏?” 秦风眼睛一亮,伸手点了点地图上黑水部王庭的位置,“那正好,咱们直接杀去王庭,端了耶律齐的老巢!” “别别别!将军使不得啊!” 巴根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王庭有三万精锐铁骑,还有赫连霸的亲卫坐镇,咱们两万人冲过去,不是送死吗?慢慢找,咱们慢慢找就是了!” 可秦风和李臻压根没理他,两人头挨着头,已经对着地图研究起进军路线了。 “从这儿走,绕开秃鹫部的牧场,走河谷地带,隐蔽性好。” “不行,河谷雪厚,骑兵走不快。走东侧的山脊,虽然绕点路,但不容易被埋伏。” “那就山脊,昼伏夜出,三天就能摸到王庭外围。” 巴根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一本正经商量着怎么端人家王庭,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哪是先锋军啊,这分明是两个不要命的疯子! “等等。” 李臻忽然手指一顿,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耶律齐的正妻,是不是出自呼伦部?” 巴根愣了一下,点头道:“是,呼伦部是耶律齐的母族,也是他妻子的部族,世代联姻。部里有长老会培植草药,说不定…… 说不定真有定颜草。不过呼伦部也有七八千骑兵,不是小部落,不好打。” 李臻忽然笑了,抬眼看向秦风,眼底闪着精光:“耶律齐妻子的部落?有意思。” 秦风也咧嘴笑了,长戟往肩上一扛:“打王庭确实急了点,先拿他老丈人的部落练练手,顺便找找药材。正好,打完就走,让耶律齐猜不到咱们下一步去哪。” 两人三言两语便定下了目标,转头就去吩咐士兵清点物资、准备出发了。 巴根站在原地,看着两人雷厉风行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望着漫天风雪一脸无奈。 “真是疯子…… 两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风雪卷着马蹄声远去,这支深入敌境的先锋军,没有半分回撤的意思,反而朝着更危险的深处,疾驰而去。 第489章 呼伦寿宴,假道贺寿 呼伦部的王帐里,烧得正旺的炭火烘得满帐暖意融融。铜锅里煮着肥羊,肉香混着奶酒气弥漫开来,帐帘缝隙里却钻进来几声极轻的抽泣,细弱得像风中残烛,很快就被呼啸的风雪压了下去。 博尔术端着酒碗,对面坐着的正是北境五虎之一的“穿云虎” 乌延山。 “乌将军,尝尝我们呼伦部的奶酒,不比王庭的差。” 博尔术笑着举碗,满脸横肉挤在一起,眼神里透着几分油腻的狡黠。 乌延山抬手拱了拱,神色却带着几分凝重:“博尔术族长,末将此次来,是给您贺六十大寿。如今前线战事吃紧,楚军先锋更是深入腹地,耶律齐族长不得已只能坐镇王庭调度大军,实在抽不开身前来贺寿,特意让末将代为致歉。依末将之见,今年的寿宴还是简办为好。” “哎,前线打仗,也不差我这一场寿宴。” 博尔术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女婿既然忙,我就不劳烦他了。族内自己热闹热闹,邀请邻近几个部落的首领坐坐,也就罢了。总不能六十大寿,连点动静都没有。” 他说着,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嬉皮笑脸的猥琐:“不说这些煞风景的。乌将军一路冒雪过来,辛苦得很。晚上我叫几个暖被窝的过去伺候,都是之前从幽州边境掳来的汉家女子,细皮嫩肉的,比北境女子娇俏多了。刚抓来的时候一个个寻死觅活,如今都调教乖了。” 正说着,帐帘被风掀开一道缝,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 乌延山抬眼扫了下帐外,只见不远处的低矮毡帐门口,缩着几个衣衫单薄的汉家女子。她们身上只裹着破旧的皮袄,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颊冻得青紫,有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巴掌印。其中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小脸冻得通红,挂着鼻涕,小声咳嗽着,妇人死死捂着孩子的嘴,怕哭声惹来打骂,指节都攥得发白,指缝里渗出血丝。 听见帐里提到她们,几个女子身子齐齐一颤,低下头去,眼神里没有半分生气,只剩麻木的绝望。不是不想死,是死不了,孩子被扣在部落里当人质,她们若敢自尽,孩子就要被扔去喂狼。为了孩子,哪怕受再多折辱,也只能咬着牙活下来。 “哼,汉家女子就是矫情。” 博尔术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嗤笑一声,语气残忍又随意,“一开始个个撞墙抹脖子,硬气得很。后来我把她们带的娃都拴在马厩里,饿了两天,立马就都老实了。为了孩子,让她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得很。”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声孩童压抑的哭腔,像是被捂住了嘴,只发出闷闷的呜咽。博尔术脸色一沉,对着帐外亲兵呵斥道:“吵什么!把那小崽子嘴堵上,再哭就扔去喂狼!” 外面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风雪呜呜地刮着。 乌延山收回目光,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地 “嗯” 了一声。这般事在草原上稀松平常,掳来的汉人与牲畜无异,他早已见怪不怪。 “话说回来,这支楚军先锋到底是何人带队?竟如此胆大包天。” 博尔术抹了把嘴,转回正题,“敢孤军深入我北境腹地。” 乌延山重重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厉色:“领头的有两人。一个叫秦风,本是楚骁的贴身亲卫,跟着楚骁南征北战多年,据说武功是楚骁亲手指点的,悍勇得很。另一个叫李臻,是前朝名将之后,前朝御林军副统领,听说萧律明就是死在他刀下。” “原来是他杀了惊雷虎!” 博尔术脸色微变。北境五虎威名赫赫,萧律明的死,对北境各部震动极大。怪不得这支先锋如此难缠,原来是有这等狠角色带队。 “哼,不过是仗着风雪掩护,投机取巧罢了。” 乌延山语气里带着愤怒,“族长放心,耶律齐族长已经委派拓跋雄元帅亲自负责围剿这支先锋。等这阵风雪停了,他们的踪迹一露,我们的大军合围上去,管他什么秦风李臻,通通都得死在这北境雪地里。萧律明的仇,我乌延山必报!” “有拓跋雄元帅亲自出手,那自然是万无一失。” 博尔术彻底放下心来,笑着举起酒碗,“有乌将军在,又有拓跋元帅坐镇,量那楚军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帐内觥筹交错,肉香酒气蒸腾。 谁也没料到,那支被他们认定 “翻不起风浪” 的楚军,此刻正马不停蹄地朝着呼伦部疾驰而来。 “六十大寿?” 秦风和哈根正在探讨地形,突然听哈根说到博尔术过寿的事情上。眼睛猛地一亮,抬手重重拍在巴根肩膀上,差点把对方拍得一个趔趄。 “真是天助我也!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早说!消息准确嘛?” 巴根苦着脸揉着肩膀,满心无奈:“秦将军,之前我每年都会去贺寿,断然不会记错日子,但是咱们这几日闹的动静实在不小。博尔术办寿防备必然比以前更加森严。咱们就两万人,真要硬闯,怕是讨不到好。依我看,不如咱们转道去西边,先避避风头……” “避风头?” 秦风嗤笑一声,转头看向李臻,眼底闪过一抹冷厉,“你听见了?送上门的机会,哪有躲开的道理。” 李臻哈哈大笑,当即下令,“全军加快行军,半个时辰后分成前后两队。前队三千人,换上刚缴获的秃鹫部服饰,扮成邻近部落贺寿的队伍。后队一万七千人,迂回绕到部落东侧,见营中火起,立刻从外围强攻!” “都换上缴获的皮袄毡帽,兵器藏好,马嘴都给我衔枚裹蹄!走,咱们给博尔术族长贺寿去!” 秦风意气风发地拎起玄宸破阵戟,拍马前进,仿佛不是去闯龙潭虎穴,而是真的去赴宴喝酒一般。 巴根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背影,又看看一旁含笑点头的李臻,重重叹了口气。 合着自己说了半天劝诫的话,这两位是半句没听进去,专挑 “寿宴” 二字当了真。 “造孽啊……” 巴根嘟囔着,却也不敢耽搁,连忙裹紧皮裘跟了上去。 风雪越来越大,遮天蔽日。 一支穿着草原部落服饰的队伍,顶着漫天风雪,悄无声息地朝着呼伦部的方向而去。 寿宴的鼓乐尚未响起,杀机,却已先一步笼罩了这片雪原。 第490章 雄帅布网,杀机暗伏 漫天风雪席卷着荒原,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 一道挺拔的身影立马于雪坡之上,玄色披风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 此人面如刀削,双目深邃如寒潭,正是北境兵马大元帅拓跋雄,耶律齐麾下第一重臣,也是公认的北境第一名将。在他身后,两万黑水部铁骑肃立雪中,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唯有风雪呼啸,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 “元帅!还是没有查到楚军的痕迹。”一名斥候头也不敢抬,小心翼翼地汇报着! 拓跋雄身后的裂山虎巴莱,虎目圆睁,满脸怒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废物,你们都是废物,这才短短几日,三个小部落全被楚军端了!粮草被抢,营帐被烧,连族长的脑袋都被割了挂在旗杆上!这群南人都把我们北境当成他们后花园了,你们却连人家影子都找不到。”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侧的枯树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雪沫子簌簌落了一地。 “再查!加派斥候,就算把这雪原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们的踪迹!” “不用查了。” 拓跋雄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压过了呼啸的风雪。他目光落在远方白茫茫的旷野上,神色平静无波:“这么大的风雪,马蹄印很快就会被掩盖,他们不用刻意清理痕迹,我们也追不上。白费人力罢了。” “那怎么办?” 巴莱更急了,粗犷的脸上满是焦灼,“前线陈潼八万大军轮番猛攻,前营已经来了三封求援信,快顶不住了!依我看,不如先回援前线,等风雪停了再回头收拾这支先锋。反正他们就两万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巴莱本是普通部落勇士出身,全靠拓跋雄一手提拔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对这位元帅素来又敬又怕,此刻虽急,却也不敢违逆,只是语气里满是不甘。 拓跋雄缓缓摇头,勒紧了马缰:“慌什么。陈潼不顾风雪、不惜损耗也要强攻正面,你以为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一是大楚新立,国库粮草并不充裕,他耗不起;二是这支深入腹地的先锋军,必然已和主力断了联系。陈潼急着破阵,就是想尽快打通通道,和他们汇合。能让陈潼这般不惜代价接应的,恰恰证明这两人的重要性。秦风、李臻,一个是楚骁贴身亲卫,一个是斩杀萧律明的前朝旧将,都是楚骁的心腹。” “拿下他们,不仅能断陈潼一臂,更能重挫楚军士气。耶律族长亲自下令让本帅出兵围剿,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巴莱张了张嘴,觉得有理,可还是愁眉不展:“话是这么说…… 可这鬼天气,连路都看不清,我们上哪找他们去?总不能在这雪地里干耗着吧?” “记住,愤怒和急躁,只会蒙蔽你的眼睛。” 拓跋雄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 “继续等!” “等?” 巴莱一愣,“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拓跋雄说完便不再言语,闭目养神一般立在马上,任由风雪打在脸上,岿然不动。 巴莱心里七上八下,可看着元帅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能压下焦躁,陪着站在风雪里。时间一点点过去,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两人的肩头染白。 “来了。” 拓跋雄忽然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几乎是同时,一名斥候顶着风雪从远处疾驰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报元帅!秃鹫部遭遇袭击!!” “果然不出所料。” 拓跋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巴莱却懵了,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元帅,又一个部落遇袭,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他们杀的可是我们的人阿!” “楚骁的贵妃阿茹娜,容貌受损,此事天下皆知。” 拓跋雄缓缓道,“能修复容颜、疗治奇伤的药材,全天下只有北境的定颜草最是出名。秦风、李臻放着正面战场不走,偏要冒死深入腹地,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们是为了找定颜草,给阿茹娜治伤。” 他抬手指向呼伦部的方向,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方圆百里,小部落连过冬的草药都凑不齐,怎么可能有定颜草?唯有呼伦部,博尔术身份特殊,族里世代培植珍贵草药。加上他本人六十大寿,邻近部落都会前去贺寿,人多眼杂,正好给了他们混进去的机会。” “秦风悍勇,李臻缜密,二人都是敢打险仗的性子。中原人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我料定,他们必会去呼伦部。” 巴莱还是不太相信,皱起眉,“可呼伦部有七八千族兵,加上贺寿的各部人马,兵力也有上万。他们真敢硬闯?” “秦风、李臻二人就是以为我们会像这样想,才敢动手。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混进去的。” 拓跋雄冷笑一声,“博尔术寿宴,防备看似森严,实则人多手杂,最容易出纰漏。乌延山虽在,可他未必挡得住秦李二人。” “本帅早已在呼伦部周边所有部落布下了暗探,只为等这一刻。” 拓跋雄缓缓拔出腰间弯刀,刀身映着雪光,寒芒刺骨。 “传我命令!全军分成二十支小队,分散潜行,即刻赶往呼伦部东侧的黑风岭埋伏。记住,不许暴露踪迹。等他们进了呼伦部,我们再收网。” “是!” 巴莱精神一振,轰然领命。 “告诉兄弟们,” 拓跋雄的声音随着风雪散开,“这一次,要让秦风、李臻,还有这支楚军先锋,通通埋在呼伦部的雪地里。” 军令传下,原本静立的两万铁骑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一支支队伍融入漫天风雪,朝着黑风岭方向疾驰而去,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网,朝着呼伦部的方向收拢。 雪坡之上,拓跋雄望着呼伦部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倒要看看,楚骁亲手调教出来的爱将,能不能逃出他拓跋雄布下的局。 而此刻,数百里外,秦风与李臻正带着三千先锋,顶着风雪,一步步朝着呼伦部而去。 他们还不知道,一张致命的大网,早已在前方悄然张开。 寿宴的美酒与杀机,埋伏的大军与陷阱,都在风雪里静静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第491章 营寨窥心,忍怒分兵 两日风雪呼啸而过,转眼便到了博尔术寿宴的前一日。 呼伦部的营寨渐渐热闹起来,邻近部落的贺寿队伍络绎不绝,一座座毡房顺着雪坡支起,牛羊的嘶鸣、奶酒的香气混在风雪里飘得老远。可热闹之下,却总藏着细碎的鞭子声与压抑的呜咽,像根刺,扎在这片雪原的皮肉里。 营外雪地里,一支几十人的队伍缓缓而来。 巴根裹紧了身上的秃鹫部皮袄,看着身边寥寥数十人,心里直发慌。 秦风与李臻都化了妆,脸上抹了炭灰,粘了乱糟糟的假胡须,眉眼间的英气被遮住大半,粗一看倒真有几分北境汉子的模样。 “就带这点人进去?” 巴根压着声音,嗓子发干,“秃鹫部再小,贺寿也不至于就来几十个人吧?太显眼了。” “非常时期,各部族都得留青壮守家,人多了反倒招疑。” 秦风拢了拢领口,“三千人目标太大,根本混不进来。就我们这些人,足够成事。” 巴根还想再劝,秦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放心,有我和李臻在,会护着你的。” 巴根心里翻了个白眼 —— 每次打起来你们俩只顾着往前冲,哪回过神来顾我?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敢说。 他犹豫了下,又道:“要不…… 我就不进去了吧?我好歹也是一族之长,之前各部盟会见过不少人,万一被认出来,全完了。我在外围接应二位将军,也好有个退路。” “不行。” 李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虽学了些北境方言和规矩,可族里的人情世故、各部首领的门道,我们一窍不通。没你领着,几句话就得露馅。化了这么厚的妆,裹得严严实实,不是特别熟的人不会认出你来。” 秦风更是干脆,一挥手:“别磨蹭了,走。” 几十人的队伍踏着积雪,朝着营寨大门走去。巴根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跟着。 营门处,几个守门的族兵挎着刀来回踱步,见有人来,立刻横刀拦住。 “站住!哪部分的?” 为首的百夫长眯着眼打量着队伍。 之前哈根武安部的一名族人连忙上前一步,陪着笑道:“回大人,我们是秃鹫部的,奉族长之命,前来给博尔术族长贺寿。一点薄礼,还望放行。” 百夫长皱着眉,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越皱越紧:“秃鹫部的?去年也是本将守门,怎么从没见过你们?” “是是是,军爷说得是。” 那名武安部族人不慌不忙,“如今这情况您也知道,族里的精锐勇士都在留守,不同往年。我们都是族里的二等勇士,平时就在山里放马打猎,很少出来走动,您看着面生也正常。” 百夫长还想再盘问,旁边的手下翻了翻身后的寿礼,回头低声道:“将军,礼物没问题。” 百夫长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行吧,进去吧。不过你们族长没来,明日寿宴就别进主帐了,在外帐跟各部族的勇士们凑活吃喝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这是什么话。”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走了过来,穿着镶边皮甲,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正是博尔术的亲弟弟博尔罕。 百夫长连忙躬身行礼:“博尔罕将军!” “来者是客,人家既然来了,就代表着族长,哪有把贺寿的客人拦在外帐的道理。” 博尔罕笑了笑,目光却没看百夫长,反倒落在李臻身上,慢悠悠开口,“你们秃鹫部的勇士,我记得有个叫撒莱的,酒量倒是不小。去年兄长寿宴,他跟着我连干了三大碗酒,醉得抱着羊腿睡了一整夜。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李臻心里 “咯噔” 一下,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是试探嘛?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他哪里知道! 可这时候稍一迟疑,立马就得露馅。 他脸上堆起笑,连忙躬身答道:“回将军,撒莱好着呢!回去之后常跟我们提起您,说您是北境的英雄,酒量更是没人能比。我们族里的年轻勇士,都拿您当榜样呢。” 博尔罕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哦?是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秦风、李臻二人,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仿佛要把人皮都剖开看个清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风雪都像是停了。 可博尔罕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侧身让开道路:“进去吧,找地方歇着。明日寿宴,只管喝个痛快。我们不会怠慢远来的客人。” 说罢,他转身便朝着营寨深处走去,步伐沉稳,没再回头。 众人松了口气,鱼贯而入。 拐过几座毡房,李臻才低声道:“不对劲。这个博尔罕,眼神太毒了。我总觉得…… 他好像看出什么了。” “应该不会。” 秦风皱眉想了想,“真要是看穿了,刚才直接叫人围杀便是,何必放我们进来?也许是我们多心了。”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 “啪” 的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空地上,几个草原兵正拿着皮鞭,狠狠抽打着一个累到在地上的汉人男子。那人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旧伤叠新伤,冻得发紫的皮肤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被鞭子一抽,鲜血立刻渗出来。 “贱东西!才干这么点活就装死?” 为首的士兵啐了一口,鞭子又狠狠落下,“快点把柴劈完,晚上没饭吃!” “大爷…… 求求你……” 那男子气若游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好久…… 没吃东西了…… 实在没力气了…… 让我歇会儿…… 就一会儿……” “歇?” 那士兵猥琐地笑了起来,旁边几个兵也跟着哄笑,“你婆娘昨晚轮番伺候我们哥几个,也没见她喊没力气啊?你怎么这么不中用?” 说着,鞭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男子脸上。 鞭子还在落,鲜血顺着他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旁边几个同样被干着活的汉人百姓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却没人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鲜血直流。 秦风的眼睛瞬间红了。 一股滚烫的怒火从胸口直冲头顶,脚步已经抬了起来。 “将军!不能去!” 巴根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压着声音急得快哭了,“忍耐啊!将军!我们就几十人,一动手就全完了!大事要紧!定颜草还没拿到啊!” 秦风浑身都在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死死盯着在雪地里哀嚎的男人,看着旁边敢怒不敢言的同胞,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努力控制自己情绪。 “畜牲。” 李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 秦风压着沙哑的嗓子开口:“李臻,计划变一变。寿宴开始后,我去主帐,想办法制住博尔术,逼他交出定颜草。你带剩下的人,去摸清被掳来的中原百姓关在什么地方,寿宴最乱的时候,能救多少救多少。” “使不得啊两位将军!” 巴根脸都白了,“不是说好了,拿到定颜草就走嘛?我们尚且自顾不暇,如果再分兵保护他们,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李臻转头看向他,眼神沉得像深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巴根族长,你觉得我们当兵习武,为的是什么?” “陛下常说,将士守土,守的不只是城池疆界,更是治下百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被人虐杀,见死不救,就算活着回去,也没脸见军中兄弟,更没脸见陛下。”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我们不莽撞,先摸清位置,等我们后续增援部队到的时候再动手。能救多少救多少。” 秦风重重点头,咬牙道:“就这么定。李臻,你万事小心。” “你也是。” 李臻颔首,“博尔术身边有乌延山,千万小心。” 两人当即分头行动,身影很快融入营寨错落的毡房之间。 风雪越来越大,卷着肉香与血腥味,扑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寿宴的鼓乐还没响起,仇恨与杀机,却早已在每个人的心底,悄悄点燃。 而营寨之外的黑风岭上,拓跋雄的两万大军,也到了! 第492章 寿宴藏锋,席间暴起 第二日天刚擦黑,呼伦部的中军大帐早已灯火通明。 烤全羊的油香混着马奶酒的醇香,顺着帐帘缝隙飘出去老远。一盘盘手把肉、一坛坛青稞酒流水似的端上来,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烘得满帐暖意融融。 博尔罕穿着一身崭新的皮袍,亲自站在帐口张罗,往来的各部首领见了他,都笑着上前打躬招呼,他也一一拱手回礼,眉眼带笑,显得和蔼周到。 帐内原本站着两排持刃卫兵,甲叶铿锵,戒备森严。 博尔罕扫了一眼,摆了摆手:“今日来的都是各部族的朋友,都是来给我兄长贺寿的,守这么严做什么。都退下去吧,守好外围营寨便是。” 什长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挥手带着卫兵退了出去。帐内少了甲兵的肃杀,反倒更添了几分热闹劲儿。 秦风是最后一个掀帘进帐的。 他故意落在后头,裹紧了皮袄,低着头缩在末席的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可刚坐下没多久,邻席一个小部落的首领便瞥了他一眼,皱着眉跟身边人嘟囔:“这位看着眼生得紧,秃鹫部的人?怎么从前没见过。” 声音不大,却引得附近几人都看了过来。 秦风心里一紧,正待开口。 主位旁的博尔罕却先开口了,端着酒碗笑着接话:“是秃鹫部的代表,他们族长不敢离部落,怕楚军趁机摸过去,特意派了族里的勇士来。非常时期,都不容易。” 他说得轻描淡写,顺带着举杯朝秦风这边略举了举,像是随口招呼。 众人闻言便失了兴趣,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不值得在意。 秦风也顺势低头举杯,算是回礼。对方却已经转过脸,正跟旁边的首领说笑,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族长到 ——” 众人纷纷起身,整了整衣袍。博尔术挺着大肚子,笑呵呵地走进来,身旁跟着乌延山,一身劲装,眼神锐利地扫过帐内。 “都坐,都坐!” 博尔术挥着手,大大咧咧坐入主位,“劳烦各位兄弟冒雪前来,博尔术感激不尽!” “老族长说哪里话!” 一个白胡子首领率先举杯,“您六十大寿,我们就是爬也得爬来啊!看您这精神头,哪像六十的人,说四十都有人信!” “就是就是!老族长老当益壮,咱们北境还得靠您坐镇呢!” 众人纷纷附和,恭维话此起彼伏。 博尔术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叹道:“哎,今年不比往年啊。楚骁那小子在中原建了什么大楚,都打到咱们家门口了。各位还肯来给我祝寿,我心里有数。” “老族长放心!” 有人拍着胸脯,“北境是咱们的地盘,他楚人还能翻了天?耶律族长雄才大略,又有拓跋元帅、乌将军这等虎将,早晚把那帮南人打回去!” “说得对!” 众人连忙附和。 博尔术笑得更得意了,抚着胡须道:“话是这么说,可不能轻敌。我那女婿耶律齐,这次都特意没过来,专心在王庭调度大军。他都不敢大意,咱们更不能轻敌。” 这话看似自谦,实则句句都在显摆自己是耶律齐的岳父,是北境王的长辈。众人哪里听不出来,又是一阵恭维,直把博尔术捧得满面红光。 博尔罕坐在他下首,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手指慢慢摩挲着酒碗边缘,目光偶尔扫过帐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酒过三巡,帐内热气蒸腾,众人都喝得面红耳热。按照北境的规矩,各族首领按着部落大小,挨个起身到主位前敬酒。 最先上前的是邻部最大的太宁部首领,捧着酒碗躬身:“老族长,我敬您一碗!祝您福寿绵长,咱们呼伦部永远是咱们北境的脊梁!往后部落里有什么事,还得您老多照应。” “好说,好说!” 博尔术笑着一饮而尽,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两句客套话。 跟着是几个中等部落的族长,有的恭贺寿辰,有的借机提些草场、马匹的诉求,博尔术都笑着应下,尽显东道主的气派。到了小部落的首领,更是小心翼翼捧着酒碗上前,话都说得拘谨,只敢说些恭贺的场面话,博尔术略一点头,沾沾唇便算过了。 一圈酒敬下来,博尔术喝得酣畅,身边堆了一堆各族送的奇珍礼物,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秦风缩在末席的角落里,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边缘。 各族长上前敬酒时,他便跟着众人举杯沾沾唇,绝不往前凑半步。有几个部落的首领余光扫到他,见他穿着普通,又缩在最边上,只当是秃鹫部派来的小角色,连搭话的兴趣都没有,转头便继续跟旁人说笑。 博尔术喝得脸红脖子粗,挥着手大声道:“光喝酒没意思!来人,把那几个汉家女子带进来,跳个舞助助兴!” 众人顿时哄然叫好,个个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兄长,且慢。” 博尔罕忽然开口,放下酒碗,“咱们在座的都是北境勇士,看女子扭捏作态有什么意思。依我看,不如叫个勇士来舞趟刀,来得痛快。” 博尔术愣了愣,随即点头:“也对!还是你想得周到。北境好汉,就该看刀!” 博尔罕一挥手,帐外立刻走进一个精壮武士,手持一柄雪亮的弯刀,躬身行礼。 “耍起来!” 武士应了一声,手腕一抖,弯刀出鞘。但见刀光闪闪,腾挪跳跃,时而劈砍,时而回旋,动作花哨漂亮,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乌延山坐在一旁,看着看着,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端起酒抿了一口。 都是花架子,翻跟斗、耍花招,看着好看,真上了战场,半分用都没有。 秦风也看出来了,这武士的刀法中看不中用,全是表演的路数。更重要的是,帐内众人都不能带兵器,唯有这舞刀的武士手持利刃。而此刻,武士正随着招式,一步步朝着末席这边移动过来。 帐内众人酒酣耳热,猜拳声、哄笑声此起彼伏。乌延山歪着身子跟博尔术说笑,目光根本没往这边来;博尔罕低头喝着酒,像是喝醉了一般。 秦风指尖微微一紧,心底忽然升起一丝疑虑。 太顺了。 从营门口博尔罕恰好出现解围,到内帐守卫被轻易撤走,再到此刻舞刀的武士不偏不倚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一切都巧得像是特意安排好的。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目光飞快扫过帐帘、帐后,又掠过主位上的博尔术,脑子里飞速盘算。可下一秒,武士已经侧身舞到他身侧,雪亮的刀光就在眼前晃过,呼吸可闻。 不能等了。 这是帐内唯一能拿到兵刃的机会,也是唯一能近距离突袭博尔术的机会。稍等片刻,等武士舞回中央,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时机。就算真是陷阱,先拿下博尔术,也能拿他当人质冲出去。 秦风下定决心,骤然暴起! 他身形快如闪电,右手探出,精准扣住武士握刀的手腕,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武士腕骨应声而断。秦风顺手夺过弯刀,借势往前一推,武士踉跄着摔出去老远,撞翻了酒桌,碗碟碎了一地。 整个动作兔起鹘落,不过眨眼之间。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秦风已持刀纵身跃起,踩着桌案直奔主位,刀光如雪,直取博尔术咽喉! “博尔术,拿命来!” 第493章 帐中挟质,猎手入局 刀锋裹挟着寒风直扑主位,秦风整个人踩着桌案凌空扑出。 乌延山方才还侧着身子跟博尔术说笑,心思大半还放在方才那套花架子刀法之上,完全没料到宴席之中会陡然生出杀局。凛冽刺骨的杀意骤然撞进感知,他浑身汗毛瞬间竖起,身子猛地要从席上弹起。 可秦风速度太快,根本不给他起身的机会。半空中腰身一拧,右腿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一脚踹在乌延山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乌延山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毡帐立柱之上,木柱嗡嗡震颤。 这片刻耽搁,秦风已经落至博尔术面前。 博尔术到底是呼伦部的一族之长,一辈子刀口舔血,危急关头反应也不算慢,怒吼一声便要去抽身侧腰间的弯刀。可他年纪已经大了,酒意上头,手脚迟滞,哪里敌得过沙场百战的秦风。 秦风手腕横挥,刀背重重砸在博尔术的手腕。 “当啷!” 钢刀直接脱手飞出,滚落在满地的酒肉残羹之间。不等博尔术再做挣扎,秦风手腕一转,寒光凛冽的弯刀已然死死架在了他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已经贴住皮肉,一丝细细的血珠顺着刀锋慢慢渗了出来。 满帐的喧哗哄笑,一瞬间死一般寂静。 帐内大大小小的部落族长,个个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纷纷猛地站起身。 博尔术脖颈抵着利刃,后背冷汗唰地浸透身上的厚皮裘,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面前的秦风,声音压得又怒又颤:“你…… 你根本不是秃鹫部派来的人!你到底是谁?!” 秦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帐。 “老子,就是你们北境各部日夜提防的楚军先锋,秦风!” “敌袭!!敌袭!!” 不知道是谁率先嘶吼一声,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帐外守在外围的护卫听见动静,大批甲士提着长矛弯刀,掀帘蜂拥冲进中军大帐,密密麻麻将秦风团团围在正中,长矛的矛头全部对准他的周身。 “放开族长!不然将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一名带队的百夫长目眦欲裂,厉声咆哮,身后数百兵士杀气腾腾,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上来。 秦风神色不见半分慌乱,架在博尔术脖子上的刀刃又微微往里送了一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让你的手下都安分一点,别拿这些话吓唬我。我这人胆子不大,手一抖,这刀子再割深一点,你的脑袋就得落地。到时候,可别怪我。” 博尔术浑身肌肉紧绷,大气都不敢喘,能清晰感受到冰冷刀锋贴着自己皮肉,死亡的恐惧死死攥住了他。 混乱之中,博尔罕跨步上前,抬手高声喝止冲上来的兵士:“所有人,都不许动!族长性命摆在眼前,切莫冲动!” 他转头看向秦风,神色看不出喜怒:“秦风将军,人在你手上,算你赢了。说吧,你想要什么条件。” “总算有个明白人。” 秦风目光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北境兵士,高声道,“把定颜草交出来!此物到手,我便留他一条性命。若是不肯,博尔术今日必死在此地。” 同一时刻,中军大帐之外,整个呼伦部营地已经彻底乱作一团。 厮杀的叫喊、兵器碰撞的脆响从各处不断传来。守在营外的李臻远远望见主帐方向一阵大乱,又听见帐内传出的喧哗,心知秦风已经动手。 四处已经有北境的兵士反应过来,叫嚷着 “秃鹫部来的人是奸细,快拿下!”,四处集结人马朝着中军大帐合围过去。 李臻勒住战马,风雪拍打在他的铁甲之上,转头看向身旁的哈根。 “听动静,秦风已经得手了。” 李臻握着斩月刀,眼神锐利,“不能耽搁,立刻带人强攻寨门,快发信号,通知外面埋伏的三千弟兄全力冲营。分出一部分人手,直奔我们之前踩好的关押俘虏的据点,把那些被掳来的中原百姓救出来。” “是!” 哈根应声领命,转身便传令下去。 信号骤然在天空炸起,隐藏在风雪暗处的楚军士兵,如同猛虎出山,朝着呼伦部营寨猛扑过去。喊杀之声震天动地,火光一点点在营地各处升腾而起。 中军大帐之内,对峙依旧还在继续。 博尔术脖子上渗出来的血已经沾湿了衣领,他强压心底的恐惧,:“秦风将军,我北境素来敬重真正的勇士。你们这一支先锋,深入我军腹地,的确已经证明了你们的本事。只要你就此收手,放下兵器,我亲自向耶律齐举荐,以你的本事,定然能身居高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秦风嗤笑出声:“这番话,未免太过天真。我敢孤身闯入你的寿宴,早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话音落下,他手腕微微用力,刀刃再度切入皮肉,博尔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脖颈处血流顿时多了几分。 “住手!快住手!不要伤族长!” 帐内一众首领急得连连大叫,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帐外,楚军进攻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隆隆的厮杀声隔着厚厚的毡帘,清清楚楚传入帐中。 距离呼伦部营地数里之外,一处积雪覆盖的高地。 裂山虎巴莱一身重甲,手持硕大的重锤,站在风雪之中,望着下方呼伦部方向燃起的火光,满脸焦灼,转头看向身侧的拓跋雄。 “元帅!属下实在不解!我们明明早就探知楚军先锋要来,为何不提前派人知会呼伦部做好防备!此刻他们已然动手,快下令吧,我即刻领兵杀过去,把李臻和秦风二人脑袋砍下来!” 拓跋雄骑在一匹高大的雪原战马之上,面无表情望着下方乱作一团的营寨,风雪落满他的肩头,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急切。 “急什么。不过区区三千楚军罢了。” 拓跋雄淡淡开口,“游戏,才刚刚开场。” “可是…… 呼伦部数千族人,还有博尔术族长的安慰……他可是耶律齐族长......” 巴莱依旧不甘心,还想要继续争辩。 拓跋雄眼神一沉,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慌什么,我是主帅,出了事自有我负责,你只管按我的军令行事。你即刻带上一万骑兵,前去拦截楚军后续的一万主力大军,死死把他们拖住,不许他们靠近呼伦部。这边的局面,我会看准时机再出手支援。” 巴莱双拳紧握,心中万般不情愿,却不敢违抗元帅的将令。他握紧手中沉甸甸的重锤,转头对着身后集结完毕的骑兵高声大喝:“儿郎们!随我出击!” 马蹄踏碎厚厚的积雪,一万北境铁骑,浩浩荡荡朝着远方疾驰而去,风雪卷起漫天雪雾。 巴莱领兵离去之后,高地上只剩下拓跋雄和他身边为数不多的亲卫。他遥遥望着下方火光、厮杀交织的呼伦部中军大帐,嘴唇轻启,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呼啸的北风里。 “博尔罕,你可千万,不要让本帅失望啊。” 第494章 血染雪原,生死同归 风雪呼啸的呼伦部营地,彻底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厮杀的怒吼、兵器的碰撞、孩童的啼哭、士卒的惨嚎交织在一起。 楚军三千精锐分为十余支小队,不顾风雪严寒,在错综复杂的毡房巷道里穿梭突进,没有恋战拼杀,心中只有一个执念,那就是营救被掳至此的中原同胞。 营地西侧一处破败的囚牢,四面围着高高的木栅,寒风顺着栅栏缝隙狂灌而入,刺骨彻骨,冻得整片囚牢都透着死寂。这里关押着上百名从幽州边境掳来的中原百姓,人人衣衫破烂不堪,只剩零碎布条勉强裹身,根本挡不住漫天风雪的侵袭。 男人们个个枯瘦如柴,形销骨立,脊背压得佝偻,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旧交错的鞭痕、刀伤,结痂的血痕层层叠叠;女人们紧紧蜷缩相拥,拼尽全力护住怀里瑟瑟发抖的孩童,一双双眼睛空洞死寂,没有半分光亮,早已被无尽的苦难磨没了求生的念想。 许久的奴役折磨,无休止的苦寒苦役,日复一日的折辱打骂,早已彻底碾碎了他们的骨气、血性与希望。活着,不再是期盼,只是麻木的本能。 囚牢门口,两名留守的北境戍卒被楚军小队两记干脆的斩击,瞬间放倒。 “开门!快!” 领头的楚军士卒一脚踹朽破旧的木栅大门,腐朽的木栏应声碎裂。他冒着周遭流矢风雪,大步冲进囚牢,看着满地蜷缩颤抖的同胞,心急如焚,高声呼喊:“走!快跟我们走!我们是楚军!来救你们回家!”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颤抖。 满室百姓无人抬头,无人起身。 所有人都死死缩在角落,肩膀剧烈抖动,眼底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那长年累月的殴打与屠戮,早已让他们条件反射般畏惧所有兵刃、所有厮杀。 那名楚军士卒见状,心头焦灼,连忙上前伸手去拉最前排的中年汉子,想要将他拽起来突围。可他指尖刚碰到对方衣袖,那汉子瞬间浑身一颤,疯了一般往后缩,嘴里不停喃喃求饶,声音嘶哑破碎:“别打我……别打我……我听话……我干活……别杀我……” 不止是他,周遭所有被关押的百姓,全都缩成一团,嘴里反复念叨着求饶的话语。他们分不清救援与屠戮,在他们眼里,只要有兵器、有厮杀,就只有死亡与折磨。 囚牢外,厮杀声越来越近,队友的嘶吼与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外面楚州士兵急得厉声大喊:“怎么还不出来!敌军援兵压过来了!兄弟们顶不住多久了!” 牢内的楚军士卒回头望去,己方人手越来越少,防线节节败退,再拖延下去,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他转头看着一众麻木畏缩、只求不被打骂的同胞,心头又急又痛,混杂着满腔愤怒与无力。 他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你们醒醒!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但凡还有点爷们血性,就站起来跟我走!我们带你们回家!回中原!” 可话音刚落,囚牢暗处,一名蛰伏的北境骤然暴起,手持短矛,借着众人视线混乱的空隙,毫无预兆狠狠刺出。 “噗——” 锋利的矛尖瞬间穿透那名楚军士卒的后背,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皑皑白雪。 他身躯猛地一僵,喉咙涌上大片腥甜,大口咳血。哪怕身受致命重伤,他依旧没有怨恨这些麻木的同胞,只是艰难地转头,望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众人,眼底满是不甘与惋惜,嘴唇翕动,还想再劝一句,身躯却重重栽倒在雪地之中,彻底没了气息。 “啊——!!” 几名衣衫不整、受尽凌辱的妇人瞬间情绪崩溃,积压多日的绝望与悲愤彻底爆发。她们嘶吼着扑上前,死死抱住那名行凶的北境士兵,指甲疯了似的抠抓,牙齿狠狠啃咬,哪怕被拳脚狠狠砸在身上,也死死不肯松手。 这一幕,彻底唤醒了在场所有麻木的中原男儿。 血色画面在眼前炸裂,昔日惨状瞬间涌上脑海。那一夜,北境铁骑踏破村庄,漫天火光染红夜空,一家人围坐的粗茶淡饭瞬间被鲜血覆盖,幼子的啼哭、妻子的哀嚎、亲人的惨死……一幕幕,一寸寸,撕碎了他们伪装的麻木。 “我跟你们拼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汉子双目赤红,嘶吼着扑向旁边的北境士兵,徒手攥住对方的刀刃,任凭刀锋割破掌心、鲜血淋漓,也死死不肯松开,抬手一拳狠狠砸在敌兵面门。 死寂的囚牢瞬间爆发。 所有中原百姓疯了一般扑杀上前,有人捡起地上的断刃,有人攥着碎石木块,有人赤手空拳,哪怕身躯孱弱、伤痕累累,也尽数燃尽余生血性,誓死抗争。 可呼伦部终究是北境大族,留守兵力远超预估。三千楚军一边要护住数百手无寸铁、体弱多病的百姓,一边要正面迎战源源不断涌来的草原精锐,兵力瞬间被死死牵制,短短片刻便落入下风,伤亡不断攀升。 外围战阵之中,李臻一身衣服早已被血水浸透。他手持斩月长刀,身形在乱军之中穿梭突进。 一名草原勇士持斧猛劈,力道凶悍,带着破风之势直斩头颅。李臻不闪不避,手腕翻转,长刀精准贴住斧面,借力顺势一旋,凛冽刀光划过一道弧线,转瞬便割开对方咽喉。敌兵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身后三名敌兵合围偷袭,长矛齐齐刺来。李臻脚下踏碎积雪,身形骤然后撤半步,避开锋芒的同时,长刀横扫而出,凌厉劲气直接斩断三根长矛,再顺势突进,三刀快如惊雷,刀刀致命,瞬间清空周遭之敌。 他从出兵深入北境以来,从未有过此刻的焦灼与慌乱。 按照原定计划,后方一万主力大军早该抵达接应,可直到现在,雪原尽头依旧不见半点人影。风雪越来越大,敌军越聚越多,己方士卒越战越少,百姓惊惧的哭声、士卒垂死的闷哼萦绕耳畔。 一股从未有过的未知恐惧,第一次攥紧了他的心脏。 秦风终于走了出来,层层叠叠的北境士卒举刀持弓,密密麻麻围成数重包围圈,杀意滔天。 秦风持刀死死架着博尔术的脖颈,厉声怒吼,震彻全场:“所有人,给老子住手!” 漫天厮杀骤然一滞。 秦风侧目示意,哈根快步上前,秦风拿出一株通体莹绿、叶脉剔透的奇草,哈根凑近细看,连连点头:“是定颜草!没错,和我当年见过的一模一样!” 脖颈抵着刀锋的博尔术松了口气,强忍恐惧颤声开口:“你要的东西已经给你了,我没有骗你!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放你可以。”秦风眼神凛冽,扫视周遭虎视眈眈的敌军,厉声喝道,“传令下去,立刻给我打开一条缺口!” 紧随其后的乌延山脸色铁青,咬牙呵斥:“先放开族长!” 秦风懒得废话,脚下骤然发力,狠狠一脚踹在博尔术的膝盖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穿透风雪,响彻全场。 “啊——!!” 博尔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剧痛让他浑身抽搐,语气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都让开!快!打开缺口!让他们走!快!” 族长受创,军令如山。原本死死合围的北境士兵,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缓缓退让,硬生生让出一条通往营外的狭长通道。 “上马!撤退!” 秦风低喝一声,挟持着博尔术稳步后撤。所有楚军士卒护着幸存的中原百姓,纷纷翻身上马,阵型紧绷,一点点朝着缺口挪移,人人紧握兵器,紧盯四周,不敢有丝毫松懈,严防敌军突然背刺偷袭。 风雪漫天,寒意刺骨。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众人即将踏出营寨缺口之际,秦风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怀中挟持的博尔术,身体骤然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紧接着大口大口的黑血喷涌而出,腥臭刺鼻。 秦风心头巨震,低头看向博尔术咳出的黑红色淤血,色泽暗沉诡异,绝非外伤出血该有的样子。 不等他思索透彻,博尔术四肢猛地抽搐两下,双目圆睁,瞳孔彻底涣散,头颅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死寂一瞬蔓延。 几名近身的呼伦部族人怔怔看着他们的族长,声音发颤,满是不敢置信:“族……族长死了?!” 下一秒,博尔罕骤然抬眼,声震雪原:“他们杀了我兄长!所有人听令,全军冲锋!杀光这帮楚军,为族长报仇!!” 轰然令下,百张弓弦瞬间拉满,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出,如漫天雨幕,朝着撤退的楚军与百姓狂射而来。 “护住百姓!格挡!” 秦风迅速接过亲卫递来的玄宸破阵戟,暴喝一声,双手舞动长戟,戟风呼啸如墙,飞速格挡漫天箭雨。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密集炸响,无数箭矢被凌空劈飞。 紧接着,疯狂的呼伦部士卒不要命般冲杀上来。 秦风身形辗转腾挪,长戟横扫竖劈,近身数名敌兵瞬间被震飞重创,再一记凌空劈斩,逼退正面合围的数重敌军,周身风雪尽数被血色染红。 混战之中,秦风反手将温热的定颜草塞进李臻手中:“兄弟,你带着百姓和弟兄们先走!我来断后!” 这一声“兄弟”,滚烫赤诚,是二人并肩征战以来,秦风第一次这般称呼他。 李臻眼眶瞬间通红,热血与酸涩交织,死死攥紧长刀,厉声回绝:“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后方主力迟迟未到,必定遭遇伏击被困!”秦风吼声震碎风雪,语气愈发凝重,“大军不可无将,定颜草干系重大,你必须带队突围,汇合主力!” “你想自己当英雄,老子偏不给你这个机会!”李臻红着眼怒吼,“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别忘了我们的任务!定颜草要送回陛下手中,这些受尽苦难的百姓,要活着回到中原!我们死不足惜,任务不能断,百姓不能弃!” 敌军源源不断涌来,士卒伤亡越来越多,百姓的哭喊愈发凄厉,局势已然濒临绝境。 秦风不再争辩,陡然转头,声如惊雷:“亲卫队何在!” “在!!”数十名亲卫齐声怒吼,血染征袍,依旧战意滔天。 “随我冲锋!拖住敌军!” 秦风持戟率先杀出,逆着人流,朝着漫天敌阵直冲而去。 李臻看着身前拼死断后的背影,看着身边不断倒下、浴血护民的弟兄,看着瑟瑟发抖、满眼希冀的百姓,眼底血泪翻涌,终究咬牙嘶吼:“撤!全军撤退!护住百姓,全力突围!” 幸存的百姓纷纷被扶上战马,楚军士卒层层护卫,顶着箭雨与刀兵,艰难朝着营外突进。漫天风雪簌簌落下,落在每个人滚烫的脸颊上,分不清是刺骨雪水,还是强忍的热泪。 就在众人冲出刚冲出呼伦部大营,雪原尽头,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轰鸣。 轰隆隆—— 大地震颤,积雪翻涌。一支装备精良、阵列整齐的万人大军,踏着风雪缓缓合围而来,杀气铺天盖地,笼罩整片荒原。 拓跋雄端坐战马之上,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遥遥望着刚脱身的楚军,缓缓开口:“本帅在此,恭候你们多时了。” 密密麻麻的北境铁骑列阵封路。 哈根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万余敌军,双腿微颤。 李臻转头看向他,语气郑重:“哈根,你一直想立功。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们之中就你地形最为了解,我就将定颜草和百姓托付给你了,记住,找到陈潼将军,就是天大奇功!” 哈根看着李臻坚毅的脸庞,和秦风一样,抱着必死的信念! 连日所见的浴血拼杀、秦李二人的肝胆赤诚,已经感染了哈根。他轻轻摇头:“此前我惧死畏难,贪生避祸。但今日,我想你们一起战,一起冲!” “哈根族长!定颜草必须送回中原,百姓必须活着回家!一会儿我会拼死杀出一条生路!你抓紧机会赶紧走,不要迟疑!” “杀!!杀!!杀!!” 所有楚军将士双目赤红,抛却所有恐惧,手持染血兵刃,迎着漫天风雪、万千敌兵,悍然发起死战冲锋! 雪原血色漫染,风雪呜咽悲鸣,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境血战,彻底拉开帷幕。 第495章 深宫谋局,西番议和 北境大楚将士正在浴血拼杀! 大楚皇宫之内,瑶光一身素色宫装,端坐于檀木案前,眉眼清绝。 护龙卫统领温疏珩垂手立在一旁:“娘娘,此番进京赶考的天下学子,除却沿途遭遇截杀、不幸罹难者,其余绝大部分考生,皆已平安抵达帝都,入住各处贡院别院休整。皇后娘娘与国舅爷已然定下章程,明日将亲赴贡院慰问学子,安抚士林人心,稳固朝野声望。” 瑶光闻言,微微颔首。 温疏珩随即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叠密封卷宗,眉宇间隐有凛然之意,低声续道:“娘娘。此番学子北上途中接连遇袭,臣下暗中彻查多日,已然锁定线索。淮州、蜀州多地设伏截杀、劫掠学子、阻挠学子见架的势力,皆有迹可循,幕后牵连之人,证据确凿,无一虚言。不知娘娘是否要借机彻查到底,顺势拔除祸根?” 卷宗之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州世家的隐秘勾当、私蓄死士、拦截赶考士子的详细时间、地点、人手脉络,桩桩件件,皆可定点追责,足以掀起一场朝野震荡。 瑶光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卷宗封面。 “时机未到。” “吴家、郑家,开国有功,根基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瑶光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北疆未平、西番未稳,此时动他们,只会引发世家集团集体惶乱,朝野动荡,得不偿失。维稳,方是眼下第一要务。” 温疏珩闻言心头一凛,躬身道:“臣明白了。娘娘思虑深远,是臣太过急切。” “急无用,谋局当循序渐进。”瑶光眸光微转,眼底掠过一抹浅淡锋芒,“不过,这群世家肆意妄为,如果我们放任不管,陛下也不会同意。既然吴、郑两家暂时动不得,那便从其他的世家下手。” 她指尖点在卷宗一角,淡淡开口:“浙州王家。” “浙州王家背靠帝都司徒世家,在地方横行霸道,盘剥百姓、截杀士子、侵占良田、私藏兵甲,作恶多端,民怨早已积压许久。”瑶光深谙人心朝政,看透各方利弊,“司徒家虽是朝堂老牌望族,亦有开国军功傍身,但根基远不如吴、郑两家稳固,况且之前你们救下赶考士子的时候,大多留下的都是各自世家的印记,无论他们信或不信,此刻都不会贸然下场。拿司徒家开刀,既能杀鸡儆猴,震慑所有观望的世家勋贵,又不会动摇朝局根本。” 温疏珩瞬间恍然,由衷叹服:“娘娘圣明!此招进退有度,分寸绝佳。” 瑶光微微摇头,语气清淡:“此事不必你等人出手。要想做成这件事,还得柳家出手不可!” 与此同时,皇城大殿内。 殿内庄严肃穆,龙涎香袅袅升腾,文武朝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楚骁端坐龙椅,一身玄色龙袍威仪天下。 “陛下!西线急报!” 李牧高声启奏:“我方大将兀烈台,于落日城一战中,勘破自身武道真意,修为大进,与西番大力尊者洛桑激战整日,势均力敌,最终两军各自收兵!” 楚骁闻言,紧绷多日的眉眼骤然舒展,嘴角浮起一抹释然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好。兀烈台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 身旁的周伯庸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封鎏金封皮的国书,沉声奏报:“恭喜陛下,西线安稳可期。此乃西番王室连夜送来的停战国书,诚意十足。” 楚骁抬手示意内侍接过,淡淡道:“念。” “尊敬的大楚皇帝楚骁陛下!大楚王师天威赫赫,兵锋所向披靡,我西番举国上下已然尽数领略。陛下雄才大略,威震四海,实乃天命所归之英主。我西番愿诚心归附,即刻释放所有被掳中原百姓,尽数归还边境劫掠人口;赔付大楚粮草百万石、金银百万两,以补战事损耗;自此举国向西称臣,岁岁朝贡,永不叛离大楚。” 短短数句,字字皆是示弱臣服,姿态放得极低。 殿内不少朝臣面露喜色,纷纷上前恭贺:“陛下威加四海,西番臣服,自此西线再无战事,实乃国之大幸!” 唯有李牧神色沉稳,无半分喜色。 楚骁抬眸看向他,沉声问道:“李牧,你怎么看此事?” 李牧躬身拱手:“臣以为,可谈,但不可轻谈。如今我朝大势占优,已经连破西番数城,加上兀烈台领悟自我真意的消息传播开来,正是军心鼎盛、士气如虹之时,理应趁势施压,索要更大筹码,彻底根除西番隐患。” 他目光坚定,条理清晰地献策:“微臣认为,可令西番派遣王室嫡系子弟入帝都为质,常年居留;同时勒令西番全境解除私兵武装,拆除边关堡垒,允许我朝大军进驻西番要塞。长此以往,西番之地便可如同北境草原一般,慢慢纳入大楚版图,彻底化为我朝疆土,永绝后患。” 楚骁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眸色深沉,缓缓开口:“朕总觉得哪里不对,认为西番不会如此轻易俯首称臣。” “新朝初立,国库粮草紧缺,我朝耗不起长久战事。”楚骁沉声剖析,“他们此刻求和,未必是真心臣服,多半是缓兵之计。” 李牧点头附和:“陛下圣明,臣亦考量过此节,不排除缓兵之嫌。但眼下西番征战,前线炸药、军械连日消耗也是急需补给。且他们率先提出释放我朝被俘百姓,如若我们断然回绝,恐危害百姓性命。” 楚骁沉吟片刻,目光骤然坚定:“百姓为先。” “无论真假议和,被掳子民身陷敌营,受尽苦难,一刻都耽误不得。”楚骁当即下令,“李牧,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先行对接西番,督促他们即刻释放所有中原百姓,待子民全数归朝,再慢慢商谈后续条件、人质、驻军诸事。” “臣,遵旨!”李牧躬身领命。 就在君臣二人敲定西线议和章程之际,殿外内侍快步而入,躬身低声禀报:“启禀陛下,瑶光贵妃娘娘驾临殿外,求见陛下。” 第496章 贡院惊变,皇后折冲 殿试前一日,各地来京的学子齐聚贡院门前,他们早就提前收到了消息。今日皇后娘娘柳映雪亲自过来探望他们,众人激动不已! 人头攒动之间,忽闻街面一阵静鞭轻响,仪仗迤逦而来。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一时间竟都看怔了。 只见凤辇之上,端坐着一位女子,一身皇后翟衣绣着缠枝金凤,霞帔垂落,步摇轻晃。 她容貌极美,肤白胜雪,眉眼清冷如画,没有半分凌厉,却自带着母仪天下的尊贵气度,只静静坐在那里,便让周遭喧嚣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身旁立着国舅柳明峰,一身绯色官袍,儒雅端正。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噗通” 跪倒在地,顷刻间,满街学子、差役纷纷跪倒,山呼之声此起彼伏。 柳映雪微微抬手,声音清和:“都平身吧。” 她竟没乘辇前行,反倒扶着女官的手,缓缓走下凤辇,径直走入学子群中。 周遭众人连忙躬身低头,大气都不敢喘,只觉一阵清雅的脂粉香风掠过,皇后竟已走到了近前。 她目光扫过众人身上新旧不一的长衫,看着不少人衣衫单薄、面带风尘,便轻声开口:“此番大楚开国首科,你们从天南地北赶来,路途遥远,多有辛苦。本宫特意过来看看,贡院安排的厢房可还住得惯?夜里风大,有没有添够被褥?每日的膳食可还合口?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尽管说出来,本宫着人即刻置办。” 这话一出,众学子心中都是一暖。 谁能想到,堂堂开国皇后,竟会亲自过问他们这些寒门学子的吃住琐事? 前排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躬身颤声道:“回娘娘,贡院安排得极妥当,有热饭热汤,被褥也厚实。臣等…… 臣等感念陛下与娘娘恩德,万死难报。” 柳映雪微微颔首,目光又扫过众人,语气温和:“你们都是大楚的栋梁之才,陛下挂怀多日,常说科举取士,取的是为国为民的读书人,万万委屈不得。明日便是殿试,陛下会亲登大殿,亲策诸生。你们不必紧张,尽展所学便好。能入得此殿的,都是我大楚的英才。”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激动的涟漪。 楚骁是什么人? 那是提三尺剑扫平乱世、开国建元的传奇帝王,民间早已把他传得神乎其神,说书人讲起他南征北战的故事,能说上三天三夜。 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龙颜,他们这些寒门学子,竟能在金銮殿上亲眼见到陛下,还能当廷献策? 众人个个面色潮红,激动得浑身发抖,纷纷躬身行礼:“臣等谢陛下隆恩!谢娘娘体恤!” 人群两侧,还站着不少世家的管家、族老。 他们表面上跟着行礼,目光却在学子堆里来回打量,暗暗记下那些气度不凡、才名在外的年轻人。科举一开,寒门崛起已成定局,与其等着这些人入朝为官再打交道,不如提前笼络,彼此心照不宣,目光交错间,全是算计。 柳映雪又叮嘱了几句起居注意事项,去看了学子的住宿房间,饮食安排,事无巨细的一一过问,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带着仪仗缓缓离去。 凤辇渐行渐远,学子们还久久望着车驾的方向,兴奋地议论纷纷,满是对明日殿试的憧憬。 没人注意到,贡院墙角处,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学子,正靠着墙根微微喘气。 他叫乔鹏,来自浙州。 旁人只当他是赶路累着了,没人知道他怀里紧紧揣着一卷皱巴巴的状纸,更没人知道他这一路,是踩着尸骨逃过来的。 浙州乔家本是书香门第,虽不巨富,也衣食无忧。 他有个姐姐叫乔月,生得貌美温婉,被浙州王家的公子王武看上,上门求亲被拒后,竟带着家奴强抢回府。姐姐性子烈,誓死不从,被王武百般凌辱,最后悬梁自尽。 王家怕事情闹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罗织罪名抄了乔家,父亲气极吐血而亡,母亲当夜也随父亲去了。 家破人亡,乔鹏抱着半条命逃出来。 王家背靠帝都司徒世家,一般人等绝对不敢管,他知道科举是他唯一的活路,只有进京,面见陛下,告御状,才能给家人报仇。 一路上,他躲过了三波截杀,最后一次身中一刀,是个过路的黑衣人救了他,扔给他伤药就走了,连姓名都没留下。他不知道那是护龙卫的人,只当是遇上了好心人。 可他不知道,司徒家已经收到王家传信,在他的饮食里下了毒。 此刻,乔鹏只觉得头越来越沉,胸口像塞了一团火,五脏六腑都在绞着疼。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状纸,纸张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 爹,娘,姐姐…… 再等一天…… 就一天…… 明天就能见到陛下了…… 陛下是圣君,一定会给我们家主持公道…… 他张了张嘴,想吸口气,可喉咙里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直直向前栽倒下去。 “咚” 的一声闷响。 旁边的学子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只见乔鹏趴在地上,口鼻流出黑血,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早已没了气息。 “死人了!” 有人惊呼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值守的士兵小队长大步跑过来,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脸色一下子沉了。 抬头厉声问:“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没人答话。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一皱,压着声音骂:“废物!怎么办事的!” 小厮捂着脸,委屈又慌张:“李管家,药量我是算准了的啊!按说昨儿夜里就该毒发了……” “蠢货!” 李管家低喝一声,眼神阴鸷,“本来神不知鬼不觉死在昨夜,偏死在这么多人面前!添乱的东西!” 李管家这时不得已看向那名值守士兵小队长,脸上挤出一点笑,往他手里悄悄塞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压低声音:“这位官爷,在下是司徒府的大管家李全。我们司徒家和这名学子有旧,你就把他的尸体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带回去好好安葬。”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暗示:“我跟你们校尉素来有交情,这点小事,就劳烦官爷通融一下。日后还有重谢。” 士兵队长捏着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心里却打起了鼓。 司徒家? 那可是帝都老牌望族,朝堂上有司徒公身居高位,地方上党羽众多,连州府都要看他们脸色。 自己一个小小的禁军队长,得罪了司徒家,别说官位,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可…… 职责所在,天子脚下出了人命,还是赶考的学子,哪能说压就压下去? 他犹豫了半天,嗫嚅道:“李管家,不是小人不给面子。这…… 这这么多人看着呢,万一传出去,小人担待不起啊。还是我带走吧,按照规矩,要查明死因上报的。” 周围的学子们都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却没人敢出声。 司徒家,那是能通天的世家。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好不容易才熬到殿试,谁敢出头管这闲事?万一被记恨上,别说功名,性命都难保。众人纷纷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岂有此理!” 忽然,人群里一声朗喝。 一个身着蓝布长衫的年轻人站了出来,面色刚毅,朗声说道:“天子脚下,贡院门前,学子惨死,说带走就带走?司徒家难道就能一手遮天不成!” 李全眼神一厉,转头看向他,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人?也敢管我司徒家的闲事?” “在下蜀州学子孔亮。” 年轻人挺胸抬头,毫无惧色,“读书人读圣贤书,为的就是伸张正义。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总得给个说法?” “给个说法?” 李全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寒窗苦读不容易,别功名没捞着,先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识相的,就闭嘴。” 李全身后的两个小厮已经往前跨了一步,眼神不善。 李全再次看向那个队长,故意拔高了声音,目光倨傲地扫过周遭一众学子,带着赤裸裸的威慑:“放心交给我吧,我们司徒家的事,我看何人敢管?” “他们不敢管,本宫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人群 “唰” 地分开一条道。 只见柳映雪去而复返,一身翟衣还没换下,站在人群之外,身后跟着禁军侍卫与宫中女官。 她本已乘车离去,行至街口听见这边喧哗,又特意折返回来。 此刻她凤目微沉,目光愤怒的扫过地上的尸体。 第497章 金銮问罪,圣威震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帝都皇城的宫门便轰然洞开。 宫门一直到大殿的御道铺着猩红毡毯。 两侧御林军、禁军分列而立,甲胄锃亮,枪矛如林。 晨光洒在寒冽的刀光剑影上,折射出整片肃杀威仪。楚骁一身龙袍,端立在大殿汉白玉高台之上,身姿挺拔如岳,俯瞰着下方绵延的御道,不怒自威。 “传天下举子入殿 ——” 传旨官一声长喝,声传数里。 各地学子身着长衫,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踏过厚重的青石板,望着眼前巍峨的宫阙、肃立的甲士,不少人都激动得手脚发颤。 “孔兄…… 我、我莫不是在做梦?” 孔亮身旁的同乡学子林远图攥着他的袖子,声音都在抖,“我们真的进了大楚皇宫?真的能见到陛下?” 孔亮也深吸一口气,望着高台之上那道模糊却伟岸的身影,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意气,重重点头:“是,我们终于来了。陛下乃千古不遇的圣君,此番殿试,你我定要尽展所学,不负圣恩,不负平生。” “难啊……” 旁边有人低声插话,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些气度不凡的其他学子,“你看那些人,哪个不是饱学名士?全天下的英才都挤在这儿,谁不想博得圣眷,一飞冲天?” “那又如何。” 孔亮眼神坚定,“读书明理,为国为民。我不会输。” 林远图重重点头:“好!你我兄弟,谁也别输!” 学子队伍缓缓前行,殿前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班。 众人神色各异,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向班首一侧的司徒岚。 昨日贡院毒杀学子、皇后当场撞破的事,早已传遍了朝堂。 谁都知道,司徒公这是惹了天大的祸。 司徒岚站在朝班之中,官袍下的双腿微微发颤,额头冷汗一层叠着一层。 昨夜他得到消息,连夜便赶往国舅府求见柳明峰,在府门口站了大半夜,连门都没进去。转头又派人去联络吴秉谦、郑怀安等几家老牌勋贵,可家家都闭门谢客,连面都见不着。 他哪里知道,昨夜吴秉谦、郑怀安几人人,根本就在柳明峰的书房里,密谈了整整一夜。 司徒岚心中又慌又怒,大早便跟着百官进宫,想求先一步求见楚骁,可陛下连门都没让他进。 此刻远远望见高台上楚骁面色沉冷,他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不停用袖口擦着额头的冷汗,指尖都在发抖。 不多时,众学子行至大殿之下,齐齐跪倒。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响彻宫阙,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崇敬。 楚骁抬手,声音浑厚,传遍全场:“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抬头望着高台之上的开国帝王,个个面色潮红,眼神里满是炙热的崇拜。 楚骁目光扫过阶下密密麻麻的学子,却没先提科举之事,反倒声音一沉,带着彻骨的寒意:“想必你们之中,不少人都知道了。昨日,浙州举子乔鹏,死在了贡院门前。” 一句话,全场瞬间死寂。 “这里是帝都,是皇城脚下,是朕的脚下。” 楚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一个千里迢迢赴京赶考的士子,就这么活活被人毒死在了朕的皇城根下。一个世家的管家,竟敢当众威胁朕的禁军,威胁朕的学子。” “奇耻大辱。” 他四个字出口,丹陛之下的司徒岚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司徒岚。” 楚骁低头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可怕,“朕倒想问问,这天下,是你司徒家大,还是朕大?是你司徒家的家法大,还是大楚的国法大?” “臣不敢!臣不敢啊陛下!” 司徒岚连连磕头,额头重重撞在汉白玉石板上,没几下便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染红了花白的胡须,“这都是底下人胡作非为!臣毫不知情!陛下圣明,求陛下明察!” 百官之中,不少人垂着眼帘,默不作声。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要动司徒家了。 昨日皇后当场撞破,人证物证俱在,哪里还赖得掉?吴、郑几家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半步都不肯往前,像是根本不认识这位多年的老友。 阶下众学子却个个心头一振,憋着的一口恶气总算出了。昨日李全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不少人都亲眼所见,此刻见司徒公这般狼狈,人人心中都称快。 “不知情?” 楚骁冷笑一声,身旁内侍立刻捧着一叠卷宗走下去,径直递到司徒岚面前。 楚骁抬手一指:“你自己看。你府里的大管家李全,已经全招了。浙州王家每年给你孝敬二十万两白银,靠着你司徒家的名头,在地方兼并土地、强占民宅、逼死人命,数不胜数。截杀寒门学子、毒杀乔鹏,都是你暗中授意,为的就是堵住浙州学子的嘴,保住你司徒家在浙州的财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凛冽:“这里面记着,你最近三年,巧取豪夺民田三千七百顷,收受贿赂百万两,暗中蓄养死士三百人。司徒岚,这些,都是朕冤枉你吗?” 每说一句,司徒岚的脸便白一分。到最后,他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卷宗散落在身旁,白纸黑字,字字都是他的罪状。 “朕登基以来,三令五申,让你们严守律法。” 楚骁的声音响彻大殿,“你倒好,顶风作案,肆无忌惮。司徒岚,今日朕就在文武百官、天下士子面前,办了你。” “来人!” “陛下!陛下饶命啊!” 司徒岚猛地往前爬了几步,连连磕头,“臣追随陛下开国,也有汗马功劳!前些日子国库空虚,臣也曾捐粮捐钱!求陛下看在臣些许微功的份上,饶臣这一次!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若只是贪财,朕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楚骁眼神冰冷,“可你害了多少条人命?那些惨死的学子、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朕。你让朕怎么饶?” 司徒岚急了,目光猛地扫向朝班中的吴秉谦、郑怀安几人,嘶吼道:“陛下!不是臣一个人!司徒家的生意,吴家、郑家、王家、赵家........” “拉下去。” 不等他说完,柳明峰忽然从朝班中跨步而出,躬身奏道:“陛下,今日乃开国首科殿试之日,天下士子齐聚,不宜为此等奸人耽误了大典。此人罪证确凿,先行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彻查同党,后续再行定罪便是。” 他语气平稳,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司徒岚的话。 吴秉谦、郑怀安等人立刻顺势跪倒,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狠意。 幸亏昨夜连夜找了柳明峰做了切割,这个司徒岚,自己做事败露,还想拉所有人下水。这种疯狗,绝不能让他活着开口。 楚骁目光扫过柳明峰,又扫过阶下一众世家官员,眼底寒光一闪,终究压下了胸中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清算的时候。 “也罢。” 楚骁淡淡开口,“先将司徒岚打入天牢,严审同党。所有涉案官员、世家子弟,一律停职待查。科举大典,继续。” 楚骁抬步,从高台上缓缓走下,沿着丹陛走到了士子们面前。 他脚步沉稳,龙袍下摆扫过汉白玉石阶,离人群越来越近。前排的学子们能清晰地看到这位传奇帝王的面容,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扫平天下的英气,却又并非不近人情的严苛。 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直跳,激动得浑身发抖。 能这般近距离地站在陛下面前,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楚骁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又激动的脸庞,没有立刻说考试的事,反倒抬眼望了望宫墙之外的方向,声音沉了几分:“昨日贡院门前之事,朕想诸位都历历在目。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朕起于行伍,征战天下数载,见惯了高门大宅里酒肉池林,寒门陋巷中冻饿而亡,深以为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朝班中一众世家官员,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又缓缓吟道:“十载寒窗霜雪苦,一纸功名性命悬。朱门自有通天路,寒骨空沉赴京船。” 两句诗落,朝班之中,吴秉谦、郑怀安等人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垂了垂眼,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这话字字戳在世家的痛处,道尽了寒门学子的艰难,更暗斥了世家垄断仕途、草菅人命的勾当。在场的世家子弟个个面色讪讪,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阶下寒门子弟却心头一震,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胸口。多少人十年寒窗,跋山涉水,一路上见惯了世家的欺压、路途的艰险,乔鹏的死更是近在眼前。 他们的苦、他们的难,从来没人放在心上,可这位开国帝王,竟懂? 不少人眼眶瞬间就红了,望着楚骁的眼神里,除了与生俱来的崇敬,又多了几分知遇的滚烫。有人低声念叨着陛下的诗,只觉字字泣血,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楚骁收回目光,落回士子们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掷地有声:“你们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朕开科举取士,为的又是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也是朕对你们的期许。” “今日你们站在这里,是你们仕途的起点。将来或许有人会一飞冲天,身居高位,出将入相。但朕要你们永远记住今天,记住今日司徒家的结局,记住你们一路走来的艰辛。永远别忘初衷,别丢了读书人的本心。” 他上前半步,目光扫过众人,眼底藏着扫平天下的雄图与对后辈的期许:“朕等着你们入朝,和朕一起治国理政。朕要和你们一道,建一个远超历代的大楚盛世,让后世提起我大楚,提起你们,是千古风流,名流青史。” 话音落,全场寂静了片刻。 紧接着,“轰” 地一下,所有士子再次齐齐跪倒,热泪盈眶,声音嘶哑却振聋发聩:“陛下圣明!臣等万死不辞!愿随陛下,共筑盛世!” 千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滚烫的热泪与誓死的决心,响彻整个大殿。 旁边侍立的老臣周伯庸望着这一幕,捋着花白的胡须,心中喟叹万千。 陛下这是要借此次科举打击世家势力啊。 到底是陛下啊。 短短一席话,几句诗,便把天下士子的心彻底收了。 将来这些人入了朝,便是把命给陛下,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第498章 文武开科,北境寻踪 大殿之外,士子们激荡的情绪久久未平。 柳明峰适时缓步出列,立于丹陛之侧,对着众人朗声道:“诸位学子,此次开国首科,不拘一格,分设多门。除常科的经义、诗赋、治国策论之外,另设民生农桑、天文历算、律法刑名、水利营造诸科。各人可依自身所长择科应试,不求全才,但求专能。稍后执事官会引领诸位前往各自考场,静心发挥便是。” 前朝科举只重经义诗赋,空谈义理,不务实事。大楚开国便设下这么多实用门类,可见陛下治国,重的是真才实学。 众学子纷纷整肃衣冠,躬身应诺,心中各自盘算着所长,跃跃欲试。 就在众人准备随执事官退场时,队列中忽然走出一人,撩袍跪倒,高声道:“陛下!臣有一言,斗胆上奏!”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那人二十出头年纪,身形挺拔健硕,眉目英气勃勃,不似寻常文弱书生,倒有几分武人的硬朗。 楚骁抬眼望去,语气平和:“你叫何名?有话但讲无妨。” “臣赵烈,蜀州人士。” 那人抱拳昂首,声音洪亮,“州府文试,臣已取中,本该今日赴文场科考。只是明日校场武举,臣也想一试身手。可两边时间冲撞,臣无法兼顾,斗胆求陛下恩典。” 话音刚落,周伯庸便皱眉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年轻人血气方刚,贪多务得。可文武之道,皆需沉心深耕,各有各的门道。一心二用,只怕两边都难有建树。依老臣之见,择一而终,方是正途。” 楚骁却摆了摆手,止住了周伯庸。 他看着阶下的赵烈,眼中带着几分欣赏,朗声道:“哦?倒是个有锐气的,还想文武双试?这是朕与朝堂考虑不周,没料到还有你这般通才。” 他略一沉吟,当即拍板:“朕准了。今日你安心考文场,明日武举特意延后两个时辰,等你到场再补考。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本事,能在文武两场都崭露头角。” “臣谢陛下隆恩!” 赵烈大喜过望,重重叩首,“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殿中学子们又是羡慕又是佩服,都暗自记下了 “赵烈” 这个名字。能得陛下破例相待,这人若真有本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前线,却是另一番冰与血的肃杀景象。 数日前的呼伦部血战,李臻带着残部拼死撕开拓跋雄合围的缺口,命哈根带着定颜草与幸存百姓先行突围。 拓跋雄志在全歼秦风、李臻这支先锋主力,根本没把这点溃兵放在眼里,只派了少量游骑追击,主力大军尽数压向了断后的李臻所部。 哈根靠着自幼在北境长大、熟稔地形的本事,兜兜转转绕了数日,避开拓跋雄的巡逻队,才终于拖着伤痕累累的队伍,摸到了陈潼的中军大营。 陈潼接到禀报时,正盯着舆图枯坐。 听见哈根回来了,他猛地起身大步迎出帐外,就看见雪地里站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幸存的百姓只剩不到百人,大半带伤,老人孩子冻得瑟瑟发抖,缩在士卒身后。 哈根胸前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身上,脸色惨白如纸,见了陈潼,踉跄着上前,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层层裹紧的木盒。 “陈将军…… 定颜草…… 属下幸不辱命……” 陈潼一把接过木盒,掀开盖子,一株通体莹绿的草药静静躺在锦缎上,叶片脉络剔透,隐隐泛着微光。 旁边的乌力罕快步上前,凑过来仔细看了又看,激动得声音都发颤:“确定嘛?却是定颜草?!” “是它!就是定颜草!错不了!当年我亲眼见过此物,绝对错不了!”哈根一口咬定。 巴图眼中满是欣喜,接过定颜草反复查看! 他们草原一族的荣光,大半系在阿茹娜身上。 这位艳压草原各部的 “草原明珠”,容貌受损后郁郁寡欢,如今有了定颜草,便能恢复如初。他们相信以阿茹娜的样貌,定然能讨得楚骁欢心! “快!备最快的马,立刻护送定颜草回草原,务必亲手交到妹妹手上!出半点差错,提头来见!” 巴图当即厉声下令。 定颜草的事落了地,可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却丝毫没挪开。 一连三日,陈潼派出去的斥候一拨接一拨,秦风、李臻二位将军,连同一起的数千亲卫,就像融进了漫天风雪里,踪迹全无。 这日军帐之中,烛火摇曳。 陈潼一拳砸在桌案上,厚重的实木案桌猛地一颤,舆图上的墨汁都震得晃了晃。 “还没有消息?” 他声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下方斥候低着头,声音发颤:“回将军…… 我们能派的人都派了出去,还是没找到两位将军。拓跋雄的大军把那一带封得跟铁桶似的,我们折了好些弟兄……” “冲不进去就不冲了?!” 陈潼猛地抬头,眼神赤红如血,厉声喝道:“张诚!韩勇!” “末将在!” 两员大将齐齐出列,甲叶铿锵。 “连日战斗,北境先锋大营已经撑不下去了,让兄弟们再加把劲!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备足干粮兵器,今晚子时发动总攻!” 陈潼手指狠狠戳在北境先锋大军的位置,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目标北境大营,就算用人堆,用牙啃,也给我把前线撕出一道口子!我就不信,秦风跟李臻的部队,就这么被吃掉了!我不信!” 帐中众将个个神色凛然,齐声抱拳:“末将遵令!” 帐外风雪呼啸,卷着漫天雪沫扑打在牛皮帐上,像极了战前的鼓点。 北境先锋大营的方向,白雪之下,早已浸透了鲜血。而一场更大的血战,正随着沉沉夜幕,缓缓拉开序幕。 可帐中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从始至终,都是北境与西番王室暗中勾连布下的惊天死局。 陈潼这道总攻令,险些将大楚十万大军尽数葬送在茫茫雪原之下,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陈潼,差点自刎以谢天下。更逼得后来楚骁脱下龙袍、披甲挂帅,御驾亲征。 而后来这场绵延数月的北境大战,也成了柳映雪、瑶光与阿茹娜三人心中,终其一生都无法抚平的痛。 第499章 灯暖深宫,心有归处 夜漏渐深,瑶光宫的寝殿里燃着安神的白檀,烛火被琉璃罩笼着,晕出一圈暖融融的柔光。 案上温着一盏参茶,旁边叠着两块素棉软帕,都是瑶光亲手备下的。 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捻着半卷书,目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殿门方向,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等便是小半宿。 终于,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声的 “陛下驾到”。 瑶光立刻起身,快步迎到殿门。楚骁刚跨进门,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龙袍肩头沾了些夜露,眉峰紧锁,脸色比白日里更沉几分,连周身的威仪都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陛下回来了。” 瑶光轻声唤着,上前温柔地替他解下外袍,递给一旁的侍女,又拿起案上温软的棉帕,踮脚替他擦了擦脸颊上的微凉夜露,拉过他的手,细细擦去指节上的墨渍,“看陛下脸色沉的,可是还在为司徒家、世家那些事生气?” 她的指尖温软,一下下拂过皮肤,像春风拂过冻硬的土地。 楚骁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她擦拭,声音带着几分倦意:“这件事你做得极好,给了那些寒门士子一个初步的交代,也没有动摇朝本。只是那些账本朕都看完了,司徒家固然罪大恶极,可吴、郑几家,暗地里做的勾当只多不少。今日在殿上,朕好几次都想下令一并彻查,终究还是忍了。” “陛下做得已经够好了。” 瑶光眼神心疼又温柔,“新朝初立,边境未宁,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陛下忍,是陛下心里装着天下,不肯因一时意气动了国本。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肩上已经扛着够多了。” 楚骁心中一暖,紧绷了一日的肩颈松了几分。他走到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时没说话。 瑶光见他终于舒展了些眉峰,便故意弯了弯眼,笑着打趣:“说起来,今日陛下在殿上吟的诗,都已经传遍整个帝都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坊间和朝堂都在说,陛下不愧为大楚开国皇帝,文采武功皆是天下第一呢。” 楚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这两句哪里是他写的。不过是古时一位诗人的名句,当日触景生情,随口引用了两句罢了。倒叫底下人传成了他的手笔。 他笑得浅淡,却将方才殿上的沉郁戾气散了大半。瑶光看着他眼角的笑意,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 瑶光挨着他坐下,声音放得更柔:“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边境的战事,还有阿茹娜妹妹的伤。臣妾前几日听陈潼传信回来,说秦风和李臻二位将军已经率领先锋部队打入北境腹地了,只是…… 定颜草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这也正是朕最担心的。” 楚骁眉峰又蹙了起来,神色凝重,“秦风、李臻二人固然勇猛善战,可北境各部能威胁幽州边关数十载,绝非浪得虚名。耶律齐城府深沉,拓跋雄用兵老辣,都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二万先锋深入敌境,音讯时断时续,朕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顿了顿:“还有西番那边更怪。那边的谈判看着格外顺利,姿态谦卑得很。我们提出的条件,让他们派遣王室嫡系子弟入帝都为质、勒令西番全境解除私兵武装、拆除边关堡垒、允许我朝大军进驻西番要塞,桩桩件件都是割地放权的大事,他们竟没怎么反驳,差不多都应了。但朕总觉哪里不对。虽说我们前线节节胜利,可西番国力尚在,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断不会平白做这么大的让步。” 瑶光沉吟片刻,轻声道:“他们不是已经开始和咱们商定交出百姓的日期了吗?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先把咱们的百姓人质平安救出来再说。百姓是根本,只要人回来了,他们再有什么花样,我们也能从容应对。” “你说得对。” 楚骁颔首,心中的焦灼散了几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楚骁侧头看着身边的瑶光,烛火在她眉眼上镀着一层柔光,温柔得不像话。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说起来,朕之前一直答应你说,等朝局稳些了,便陪你出宫走走,带你去看看中州以外的山河风景,看看浙州的烟雨、楚州的落日。如今看来,又要食言了。这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闲,好好陪你。” 瑶光闻言,轻轻笑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上楚骁蹙起的眉头,一点点将他的眉峰抚平。声音轻却郑重,像在说一句一生的承诺:“臣妾从前在深闺之时,是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踏遍天下名山大川,看看书里写的那些明月清风、雄关漫道。可现在…… 不重要了。”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他一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眼睛:“臣妾的心就这么大,除你以外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山河再远,风景再好,都不及陛下在身边。” 楚骁心中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撞在心口上,又软又暖。 他什么都没说,伸出手臂,一把将她紧紧揽进了怀里。 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与安神的白檀气混在一起,是这深宫之中此刻最让他安心的味道。 瑶光乖乖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里。 烛火摇曳,将两人紧紧相拥的影子投在殿壁上,叠成安稳圆满的模样。 殿外夜寒风冷,朝堂波诡云谲,边境烽火未熄,可在这一方小小的寝殿里,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他坐拥万里江山,胸怀天下苍生,可此刻怀里的人,终是给了他片刻的停靠。 她见过他杀伐决断的帝王威严,也见过他卸下铠甲的疲惫温柔。这天下是他的,而他,是她的。 第500章 校场扬威,帝王亲试 晨光初洒,皇城的琉璃瓦泛着一层暖金。 楚骁一身常服,牵着太子楚云的小手,缓步走在皇宫的长廊里。楚云才四五岁年纪,却穿着小小的锦袍,挺着胸脯迈着小步子,努力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云儿,知道朕今日为何特意带你过来吗?” 楚骁低头看了眼儿子。 楚云立刻站住,认认真真地点头,小声音脆生生的:“儿臣知道。母后和瑶光母妃都说过,天下百姓是大楚的基石,人才是国家的根本。父皇开科举,就是为了给天下选贤才。” 他仰着小脸:“身为上位者,就算自己再能干,离了天下人才、文武大臣,也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万里江山。所以儿臣要跟着父皇学,学会识人,学会用人。” 楚骁闻言朗声笑了,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儿子的发顶:“不错。你母后和母妃教得很好,你也记得牢。记住,你是大楚的太子,将来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半点都松懈不得。”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楚云眼睛亮闪闪的,小脸上满是开心。能得父皇一句夸奖,比给他什么珍玩都要高兴。 父子二人沿着长廊缓缓走过各间考舍。考棚之内,士子们个个伏案疾书,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纪律肃然。监考官员往来巡视,一丝不苟。楚骁驻足看了片刻,微微颔首。 开国首科,能有这般气象,总算没白费这番布置。 看过文场,楚骁便带着楚云转往皇城西侧的校场。 还没走近,便听见校场之上马蹄阵阵、呼喝声声。武举考核正进行到骑射场次,一众武举子身着劲装,在校场上纵马驰骋。 守卫远远望见圣驾,立刻高声通传。 校场上的动静骤然一停,李牧一身戎装,带着一众监考将领快步迎了上来,单膝跪地:“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所有武举子纷纷翻身下马,黑压压跪倒一片,声音震得校场都发颤。 对这些习武之人而言,楚骁不只是开国帝王,更是公认的武道巅峰。 当年匹马闯敌营、阵前斩可汗、力败东瀛剑圣、草原之山兀烈台、还有沈诀的传说,早已传遍天下九州,是所有习武之人心中的神话。能亲眼见到陛下,众人个个激动得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都平身吧。” 楚骁抬手示意,牵着楚云走到演武台边,“李老将军,今日武举进行得如何?” 李牧起身躬身回道:“回陛下,臣等已通过步射、膂力、器械数轮筛选,最终留下二百八十七人。今日考骑射和武功,明日还有战阵排布、兵略谋略两场考核。所有考题皆是结合边关战例所出,务求实用,不考花架子。” “嗯,做得好。” 楚骁点头,“武举选的是上阵杀敌的将才,不是江湖卖艺的武师,就是要务实。”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校场上的一众武举子,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你们能一路走到这里,足见根基扎实。一会儿考核,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刀枪剑戟、骑射步战,都行。若是真有本事,朕将来会亲自调教你们。” 话音一落,全场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炸开了锅! 陛下亲自调教?! 那可是站在武道最顶端的男人!别说亲自调教,哪怕能得陛下指点一招半式,都够受益终身!众人个个热血上涌,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恨不得立刻下场使出浑身解数,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 “开始吧。” 楚骁淡淡开口。 “遵旨!” 李牧一声令下,骑射考核重新开始。 但见一名名武举子翻身上马,纵马沿着校场跑道疾驰,手中长弓拉如满月,箭矢破空而出。“咻咻” 声不绝于耳,远处箭靶之上,一支支利箭正中靶心,十环之声接连响起。有人策马奔驰间回身射,有人单手控马双箭齐发,各有各的本事,看得人眼花缭乱。 楚云站在楚骁身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小声数着:“中了!又中了!” 楚骁看着场中,微微点头:“不错。看来除了行伍之中,民间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 他转头看向李牧,“李老将军,看了这半日,你可有看中的人?” “回陛下,老臣留意了三人,皆是可造之材。” 李牧伸手示意,“陛下请看 —— 那穿玄色劲装、正策马回身射的,叫周毅,弓马娴熟,膂力过人,方才举石锁,比旁人多举了五十斤;左边那个穿藏青的,叫赵磊,末将之前听过他的名字,民间有不错的名声,擅使长枪,枪法绵密,攻守兼备;还有最右边那个身形稍瘦的,叫林策,身法极快,堪称同辈翘楚。” 楚骁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一望去。 那周毅身形魁梧,策马奔腾间稳如泰山,张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箭皆中红心,力道十足,箭支都深深钉入靶中;赵磊射箭章法严谨,隐隐有大将之风;林策则身形灵动,踏蹬上马的动作便比旁人快了一线,纵马间身形起伏如燕,箭矢精准刁钻。 三人各有所长,皆是同批中的佼佼者。 “确实是可造之才。” 楚骁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底子扎实,是个好苗子。” 时间过得飞快,日头渐渐移至正中,骑射考核尽数完毕。 李牧上前躬身道:“陛下,骑射已毕,接下来便是分组对打考核,臣这便安排他们抽签分组。” “不必了。” 楚骁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楚骁缓步走下演武台台阶,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上。 他路过兵器架,随手抽出一杆最寻常的铁枪,指节微一发力,枪身嗡地一颤,寒光顺着枪刃流转。随即他手腕一沉,长枪重重顿在青砖地面上,“咚” 的一声闷响,脚下尘土微微扬起: “朕亲自来考考你们。” “什么?!”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陛下…… 要亲自下场考核?! “陛下!不可啊!” 李牧脸色骤变,连忙跨步上前,“您乃万金之躯,怎可下场与举子比试?” 一众将领也纷纷上前,个个神色惶急,连声劝阻。 楚骁眉峰微挑,目光扫过众人,眸底带着久经沙场的睥睨与威压:“慌什么?朕征战天下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校场,几个后辈,还能伤了朕不成?都退下。” 一句话,斥得众将领哑口无言,纷纷躬身退下,没人再敢多言。 楚骁这才抬眼,扫过校场上二百余名武举子,长枪斜指,声如洪钟,带着帝王的狂傲与武道巅峰的霸气: “朕就是要亲自试试你们的武功。都愣着做什么?谁先来?” “还是你们要一起上?!” 第501章 枪镇校场,百鸟朝凤 李牧无奈,当即高声下令:“所有举人听着!即刻将手中兵刃尽数换成木枪木刀,点到为止......” “不必。” 楚骁再次开口。 他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带着一抹睥睨的笑意,朗声说道:“真刀真枪都不敢用,还考什么武举?朕要的是能上阵杀敌的勇士,不是畏首畏尾的懦夫。都尽管放手来,兵刃无眼是常理,若是你们之中,有一人能让朕挂点彩,朕现在就给你们所有人进行封赏!”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个个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陛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纵是战意沸腾,终究没人敢先出头,谁都知道要面对的是谁! 楚骁看着场中严阵以待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还是得给点压力! 下一瞬,校场之上的空气陡然一沉。 像是有无形的重压从半空碾落,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尸山血海的凛冽,朝着二百余名武举子扑面压去。 那不是寻常武者的气势,是踏平敌国、斩将千员的帝王之威,是武道巅峰的盖世之压。 风都仿佛停了,校场边的旌旗猎猎声骤然一滞,二百多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都是各州一路杀上来的佼佼者,哪个没有几分傲气?可此刻被那目光一扫,只觉得浑身发紧,连刚升腾的战意都小了几分。 这就是天下第一? 这就是开国帝王的威压? “怎么?” 楚骁眉峰微挑,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激将,长枪指向众人,“连动手都不敢?就这点胆色,将来也配穿我大楚的甲胄,上边关杀敌?” 最前排五名武举子再也按捺不住,他们知道再等一会儿,可能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于是齐齐暴喝一声,分五路扑了上来。 居中一人使大刀,力劈华山;左右两人挺长枪,直刺胸腹;身后两人各持单刀,矮身突进,直取下盘。五人招式沉稳,大开大合,显然都是练家子。 “来得好!” 楚骁低喝一声,身形不动,手腕骤然发力。 手中铁枪 “嗡” 地一声长鸣,枪身瞬间化作一道残影。 众人只听得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脆响,金光炸开,五件兵器同时冲天飞起,旋转着砸落在数丈之外。 五人踉跄着倒退数步,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满脸骇然。 一招,仅仅一招,五人尽数兵器脱手,完败! 全场哗然。 “请陛下赐教!!” 不知是谁嘶吼一声,二百余名武举子瞬间动了。里三层外三层,潮水般朝着中央的楚骁合围而去。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式兵刃寒光闪烁,从四面八方、上中下三路同时攻到,密不透风,像一座钢铁囚笼,要将楚骁困死在中央。 旁边的高台之上,李牧攥紧了手中的剑柄,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喃喃自语:“百鸟朝凤枪…… 老臣许久没见过陛下施展这套枪法了。” 场中,楚骁终于动了。 他脚快速移动,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精准得可怕。 手中铁枪一振,枪尖骤然抖出七八朵枪花,正是百鸟朝凤枪法的起手式。 “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碰撞声响起,攻到近前的十余件兵刃尽数被枪尖点中。 楚骁手腕微旋,枪尖顺着兵刃滑向众人手腕,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众人只觉得手腕一麻,拿捏不住,兵器纷纷脱手。前排十几人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出去。 只是一个照面,第一轮攻势,土崩瓦解。 “再攻!” 人群中一声暴喝,第二波攻势紧随而至。这次众人学了乖,不再各自为战, 而是三五成组,互相掩护,长枪在外围刺击,大刀近身劈砍,短兵伺机偷袭,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 楚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长枪一横,招式陡变。 枪身骤然放平,他身形猛地旋身一转,铁枪带着呼啸的劲风横扫而出,正是一招燎原火! 枪影如新月横扫,带着千钧之力,正面迎上众人的兵刃。 “哐 !” 巨响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多人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兵器传来,胸口如遭重锤,纷纷倒飞出去,青砖地面被他们的后背砸出片片裂纹,他们摔在地上滑出丈许,个个气血翻涌,半天爬不起来。 “好!好厉害!父皇加油!” 楚云扒着栏杆,小脸红扑扑的,拍着小手喊。 场中战局愈发激烈。 二百余人轮番猛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兵刃反光晃得人眼晕。 可楚骁站在中央,脚下纹丝不动,一杆铁枪使得出神入化。枪尖颤动,幻出点点寒星,时而如梨花落雨,时而如流星赶月,招招不离众人兵器要害,却又点到即止,只伤人手腕,夺人兵器,不取人性命。 这便是百鸟朝凤枪法的精妙之处,枪出百影,虚实难辨,看似漫天枪影,实则招招致命,收放自如。 “看我这斧!” 一声大吼,一名手持巨斧的壮汉从侧面猛扑过来,斧刃带着破风之声,这是天生的神力,战场上最是凶悍。 楚骁头也不回,反手一枪,枪杆精准磕在斧身侧面。 “铛!” 巨斧猛地偏开,壮汉身形一个趔趄。楚骁手腕一翻,枪尖顺势挑起,正中他腋下麻筋。壮汉浑身一软,巨斧 “哐当” 落地,整个人瘫软在地。 与此同时,身后三把长剑同时刺到,角度刁钻,分刺后心、腰眼、腿弯。 楚骁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左脚微微后撤半步,长枪从腋下穿出,向后疾点三枪。 “叮!叮!叮!” 三声轻响,三柄长剑同时被点偏。他随即手臂回环,枪柄向后重重一撞,正中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顺带撞翻了身后两人。 “这就是…… 武道巅峰吗……” 场中的林策喃喃自语,手心全是冷汗。 场中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楚骁枪法越展越快, 到后来,众人只能看见一团银色枪影裹着一道玄色身影,漫天都是枪尖的寒光,像有数百只鸟雀在翻飞鸣叫。这是百鸟朝凤枪法的杀招之一凤鸣九天。 枪出如雨,点点致命。 “啊!” “我的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兵器脱手,不断有人被击飞出去,满地都是散落的兵刃,满地都是坐倒在地的武举子。 他们虽没致命伤,但是大多气血翻涌,再也站不起来。 二百多人的围攻,竟像是在给楚骁喂招。 李牧站在演武台上,看得心潮澎湃,捋着胡须连连感叹:“到底是陛下啊…… 整日操劳国事,军务缠身,这枪法非但没生疏,反倒愈发沉厚圆融了。这百鸟朝凤枪,比起当年征战之时,境界更高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校场之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人。 二百余名武举子,尽数落败,只剩下周毅、赵磊、林策三人,还站在圈外,喘着粗气,握着兵器,却再也没敢往前冲。 全场寂静,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楚骁收枪而立,气息平稳,连呼吸都没乱几分。玄色常服上一尘不染,仿佛刚才不是和二百多人打斗,只是闲庭信步。 他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微微一勾:“你们三个,倒是聪明。不跟着他们硬拼,只在外围游斗,还知道观察朕的枪法。怎么样,看了么久,可有心得?” 三人皆是苦笑。 周毅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叹服:“陛下神技,在下等叹为观止。陛下的枪法快到极致,也密到极致,虚实相生,无迹可寻,哪里有什么破绽可言。我等看了这么久,只觉得眼花缭乱,半点门道都没摸透。” 赵磊也沉声说道:“臣本以为自己枪法还算过得去,今日见了陛下的枪,才知道什么叫坐井观天。” 林策更是干脆:“陛下若肯指点一二,臣死而无憾。” 楚骁哈哈一笑,正要开口。 “等一下!陛下请等一下!” 校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文生长衫的年轻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满头大汗,衣襟都跑歪了,手里还拎着一柄长剑。 正是今早文场赴考的赵烈。 他一路狂奔,跑到校场中央,“噗通” 跪倒在地,喘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抬起头,满脸急切:“陛下…… 臣赵烈…… 文场刚考完…… 紧赶慢赶…… 总算赶上了!求陛下…… 带臣一个!若是错过今日,臣必抱憾终身!” 楚骁看着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文场刚散便马不停蹄赶来,倒是个肯拼的。 他微微颔首,长枪一摆,指着周毅三人:“好,既然赶上了,便算你一个。骑射也不必补了,你便与他们三人一道,一起来吧。” 赵烈大喜过望,猛地起身拔剑,几步便站到周毅三人身侧。四人并肩而立,各持兵刃,目光灼灼地望着场中的楚骁。 第502章 游刃有余,未尽全力 四人并肩而立。 周毅手持厚背大刀,刀身沉厚,稳稳立在左路;赵磊一杆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微颤,蓄势待发;林策反握两柄短剑,身形微沉,目光如鹰般锁定楚骁周身;赵烈则站在最后方,长剑横在身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像是仍未从狂奔中喘过气来。 “陛下,得罪了!” 周毅一声暴喝,率先发难。 他脚下猛地一跺,青砖碎裂,整个人如猛虎扑食,大刀高高举起,带着呼啸的劲风当头劈下。这一刀力沉势猛,空气都被劈得发出尖啸,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 “一刀断水”,凭着此招,周毅在州府比试中,一刀曾劈断过无数人的兵器。 与此同时,赵磊长枪一抖,枪尖化作三点寒星,直刺楚骁前胸。 林策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绕到侧翼,短剑贴着地面疾刺。 三人刚一出手便是杀招,竟比先前二百余人乱攻的威胁还多了不少。 演武台上,李牧眼睛一亮:“不错,不错。这三人各有所长,这份武功,放到边军里,也够得上一流战将的水准了。没想到武举里头,能挖出这样的好苗子。” 场中,楚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眼看刀枪剑三路齐至,他才终于动了。 只是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单手持枪,手腕轻轻一转。 “叮!铛!嗤 !” 三声不同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铁枪枪杆先往上一抬,精准磕在周毅的大刀刀背上。周毅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手臂发麻,大刀猛地偏开,险些脱手。 随即枪尖斜斜一点,正中赵磊长枪的枪头侧面,赵磊只觉得枪身一震,原本精准的枪势瞬间歪了半寸,刺了个空。最后枪尾向下一沉,重重撞在林策的短剑剑刃上,林策身形一矮,借力飘然后退,才堪堪稳住身形。 一招,又是仅仅一招,三人的联手攻势,便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周毅,力道足,但变招太慢,全靠蛮力,遇上真正的高手,就是活靶子。” 楚骁声音平静,像是师父指点徒弟一般,随口点评:“赵磊,枪法稳是稳,可太求稳,少了几分杀气,战场上枪是杀人的,不是绣花的。林策,身法确实快,可下盘太轻,根基浮了,真要是陷在军阵里,跑都跑不掉。” 三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陛下说的,分毫不差,正是他们各自最大的破绽! 三人再度咬牙攻上。 激发出了自己所有的潜力,更是施展出了平生全部绝学。 周毅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层层叠叠,化作一片刀山压下;赵磊枪势陡然加快,枪影重重,虚实难辨,正是他压箱底的 “落星枪法”;林策身形更疾,前后左右飘忽不定,短剑寒光点点。 一时间,刀光枪影剑风将楚骁团团围住,看得旁人眼花缭乱。 可楚骁依旧单手持枪,站在原地,脚步都没挪过半分。 铁枪在他手里仿佛成了自己身体一部分,是彷佛自己的手臂延伸,格挡!点刺!总是慢悠悠的,却总能后发先至,精准挡开三人的每一击。刀光枪影再密,也碰不到他半片衣襟。 他一边打,一边随口指点,哪里力道不对,哪里角度有差,哪里破绽太大,字字都点在要害上。 三人越打越是心惊。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任凭他们如何全力施为,都撼不动分毫。所有的招式都像是石沉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就在三人攻势稍滞的瞬间。 一直站在后面、看似气喘吁吁的赵烈,忽然动了。 他哪里还有半分疲惫的样子? 眼中精光爆射,身形快如闪电,长剑化作一道长虹,从三人缝隙之间骤然刺出,直取楚骁。 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到了极致,正是趁着三人牵扯住楚骁所有注意力的刹那,暴起偷袭! 前一刻还弱不禁风,这一刻便锋芒毕露。 “来得好!” 楚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闪不避,竟直接空出右手,五指张开,迎着剑刃抓了过去。 “嘶 ” 金属摩擦声刺耳响起。 赵烈只觉得长剑刺到一半,像是撞进了铁钳里,再也前进半分。他心中一惊,怕楚骁受伤,可定睛一看,陛下的手掌竟稳稳抓住了剑刃,鲜血都没流一滴。 他咬牙使劲,脸都憋红了,长剑却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 “示敌以弱,伺机暴起,不错,有心计。”楚骁淡淡一笑,“体力也足,刚才跑的那些,都是装的吧。”赵烈心中骇然,刚想撤剑,楚骁手腕微微一拧。 “咔嚓” 一声轻响,精钢长剑竟被生生拧弯了一个弧度。楚骁随手一甩,赵烈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出去。 紧接着,楚骁手中长再次挥动。可这一枪却快到了极致,众人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枪尖便已经到了三人面前。周毅大刀横挡,“铛” 的一声,整个人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赵磊长枪回救,枪杆直接被撞得弯成弧形,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倒地;林策想躲,却发现枪影锁死了所有退路,只能用短剑硬架,双剑齐断,他也被余力震得坐倒在地。 不过眨眼之间,四人尽数落败。 楚骁收枪而立,朗声大笑:“不错!不错!果然都是可造之材!有勇有谋,各有所长,比朕预想的要好得多。” 四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个个满心挫败,却满眼都是折服。 “陛下神技,臣等望尘莫及。” 周毅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喘意,心悦诚服,“臣等苦练十数年,本以为有些本事,今日在陛下面前,竟连一招都接不住,实在是惭愧。” 赵烈也苦笑道:“臣那点小聪明,在陛下眼里,不过是班门弄斧。” 周围地上,那些落败的武举子也都纷纷挣扎着站起身,围了过来,个个看向楚骁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与崇拜。 楚骁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是朕下手没个轻重,你们都挂了点伤。李牧,传朕旨意,召御医过来给他们都看看,敷药疗伤。这两日先好好养伤,排兵布阵、兵书战策的考核,延后两日再进行。” “臣遵旨。” 李牧躬身应下。 “父皇!父皇太厉害了!” 楚云迈着小短腿,噔噔噔从高台上跑下来,扑到楚骁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楚骁笑着弯腰,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掂了掂:“你这小子。走了,你母后还等着我们一起吃饭呢!” “恭送陛下!” 校场之上,二百余名武举子齐齐跪倒,声音震天,带着前所未有的崇敬与热血。 楚骁抱着楚云,带着仪仗渐行渐远。 校场上,众人还久久望着陛下离去的方向,回想着方才那惊世骇俗的身手,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林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几分震撼:“陛下的自我真意…… 太恐怖了。仅仅是随意出手,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真要是全力出手……”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武举子心有余悸地接话,“我们怎么都是九州一路过关斩将过来的,结果咱们二百多号人一起上,陛下连脚步都没挪过。这就是自我真意的境界吗?果然是武道巅峰,咱们这辈子都未必能摸到门槛。” “难怪陛下能横扫天下,败尽天下高手。就这份实力,天下谁人能敌?” 众人纷纷附和,个个脸上都是叹服。 李牧站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议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看他。 “李将军,您为何发笑?” 周毅疑惑地拱手问道。 李牧捋着胡须,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楚骁离去的方向,带着几分敬畏:“自我真意?你们啊,想多了。” “陛下今日,不过是寻常发力,活动活动筋骨罢了。自我真意?哼,根本就未曾动用分毫。”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二百余人全力围攻,打得天翻地覆,结果…… 陛下只是在热身? 连自我真意都没动用? 那陛下真正全力出手,该是何等恐怖? 众人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百余人站在狼藉的校场上,望着楚骁离去的方向,个个攥紧了带血的拳头,心中齐齐立下重誓:此生定要苦修不辍,他日追随陛下驰骋疆场,万死不辞。他们只当这是漫长仕途的起点,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得陛下重用,却没人料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仅仅数月之后,北境烽火骤燃,十面埋伏,陈潼十万大军深陷重围,边关连番告急。 就是这二百余名初出茅庐的武举子,临危受命,披挂上阵。 他们带着校场上攒下的那股血性,人人不畏生死,随援军星夜北上,一头扎进了茫茫雪原的尸山血海之中。 也正是这一战,打出了大楚开国第一届武举的赫赫威名,让后世数百年间,提起这一届的含金量,无人不肃然起敬。 第503章 后宫家常,帝王窘迫 午后的后宫暖阁,熏着淡淡的百合香,膳桌上早已摆好四五样精致的时令小菜,一盅冰糖银耳羹温在鎏金暖炉上,冒着丝丝白气。 柳映雪坐在主位翻着宫规册子,听见廊下脚步声,刚一抬头,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 “噔噔噔” 冲了进来。 “母后!母后!我来了!” 楚云跑得脸蛋红扑扑的,一头扎进柳映雪怀里,小手捂着肚子嚷嚷:“都快饿死儿臣了!。” 柳映雪笑着接住他,指尖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太子发冠,嗔道:“慢点儿跑,小心摔着。你母妃今日给你桂花糕,一会儿就来。” 说话间,楚骁也踱了进来,常服肩头还沾着点校场的尘土,嘴角带着未尽的笑意。 不多时,瑶光端着吃食也走了进来,款款福身:“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楚云一听,连忙从柳映雪怀里溜下来,规规矩矩站好,对着瑶光拱手行礼,小声音脆生生的:“参见母妃老师!” “噗 ——” 楚骁刚端起茶盏,闻言差点呛着,放下茶盏笑道:“母妃老师?这算什么稀奇称呼,宫里哪有这样的叫法。” 柳映雪笑着解释道:“瑶光妹妹既是云儿的母妃,又日日教他读书习字、讲论经史,比宫里的所有太傅都要上心。云儿叫惯了,就总这么喊。臣妾觉得倒也贴切,便由他去了。” “说起来,真是辛苦你了。” 柳映雪看着瑶光望向楚云的温柔眼神,笑着叹了口气,“妹妹对他的上心程度,比我这个亲娘还要细致。夜里蹬被、换季咳嗽,连他爱吃哪样点心、忌讳哪样口味,妹妹都记得一清二楚。我这个做亲娘的,反倒不如你周全。” “皇后娘娘说笑了,云儿聪明,懂事明理,这都是妹妹应该做的!” 瑶光笑着上前,拉起楚云的小手,指尖替他擦了擦鼻尖的薄汗:“今日跟着你父皇逛了一大圈,校场上人多声杂,累坏了吧?一会儿多吃点,补回来。” “不累!一点都不累!” 楚云立刻摇头,眼睛亮得发光,拉着瑶光的手晃了晃,兴奋得不行,“母后,母妃老师,你们是没看见!方才父皇亲自下场了,一个人打倒了好多好多人!儿臣数过,快三百个呢!父皇一杆枪,扫得他们都站不起来,可厉害了!” 楚骁脸上的笑瞬间一僵,赶紧咳嗽一声,冲楚云猛使眼色:“云儿,少说两句。” 柳映雪闻言,抬眼看向楚骁,眉梢微微一挑。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 楚骁赶紧打哈哈,走到膳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招呼众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光顾着说话,饿坏了云儿。” 那副刻意转移话题的窘迫模样,看得瑶光低下头,偷偷抿紧了唇。 膳桌上气氛倒是融洽。 柳映雪和瑶光一左一右,聊着浙州新贡的胭脂成色,聊着楚云近日的功课进度,你一言我一语,温和熨帖。 一个是中宫皇后,端庄持重;一个是宠冠后宫的贵妃,聪慧通透,相处得这般和睦自然,搁在历朝历代都是少见的。楚骁坐在主位,听着两人说话,时不时逗儿子一句,心里暖融融的。 正吃得高兴,柳映雪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楚骁,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责备:“陛下,不是臣妾说你。你是九五至尊,一国之君,不是阵前厮杀的将军,更不是当年领着兵马四处征战的并肩王了。校场考核自有李牧将军他们主持,你怎么能亲自下场和举子比试?” “这……” 楚骁筷子一顿。 “万一磕着碰着,哪怕擦破点皮,怎么办?” 柳映雪语气不重,却句句在理,“就算你想检验他们的真本事,让哪位将军上场不行?非得以万金之躯亲自动手。再者说,你往那儿一站,那帮举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敢真的全力出手吗?反倒拘束了他们。” “敢的!母后,他们真敢的!” 楚云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插嘴,“李将军本来还说让大家换成木头兵器,父皇说不用,那样显不出真本事。他们真的一起上了,好多人呢!父皇可厉害了,一个人就……” “云儿!” 楚骁赶紧打断,眼见柳映雪的脸色越来越沉,连忙把勺子塞进儿子手里,“你赶紧吃,吃完了回偏殿午睡。下午不是还要临帖吗?小心晚了太傅罚你多写十张。” 楚云眨了眨眼,看看父皇紧绷的脸色,又看看母后微沉的眉眼,虽然不明白,但总算识趣地闭上嘴,埋头扒饭。 好不容易等楚云吃完去午睡, 他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映雪啊,云儿也累了,你也歇着吧。朕还有些考卷要批阅,先去御书房了。” 那脚步,倒像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柳映雪本身还想继续规劝,但见楚骁有事,只能无奈起身:“恭送陛下。” 楚骁快步走出坤宁宫,到了宫门外才长长松了口气。 刚要抬脚往御书房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楚骁回头,就见瑶光跟了出来,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眉眼弯弯看着他。 “你笑什么?” 楚骁脸色微微一红,故作镇定地背过手, “没什么。” 瑶光抿着嘴,“就是觉得,平日里威震天下、说一不二的陛下,原来也有怕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谁说朕怕了?” 楚骁立刻反驳,梗着脖子, “朕那是…… 那是不与皇后一般见识。妇人之见,朕懒得争辩罢了。” “哦?是吗?” 瑶光故意拖长了语调,作势转身往宫里走,“既然陛下不怕,那臣妾这就回去,跟皇后娘娘说,陛下觉得她说得不对,还想再回校场和举子们比试两日?” “哎 —— 别!” 楚骁赶紧伸手,一把拉住瑶光的手腕:“好了好了,朕是…… 怕打扰云儿睡觉。你就别回去添乱了。” 瑶光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再也忍不住。 楚骁被她笑得脸上挂不住,故意清了清嗓子,抬高了声音,让周围的内侍都听得见:“瑶光贵妃,朕正要去贡院查阅卷宗,督察科考事宜。你便随朕同去,替朕参谋参谋。” 那模样一本正经,仿佛方才窘迫的人根本不是他。 瑶光忍着笑意,款款福身:“臣妾遵旨。” 楚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率先往前走,背着手,步伐沉稳,一副帝王威严的样子。 走出几步,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哼,小样儿,朕还治不了你们了。” 瑶光跟在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 宫墙柳绿,暖风拂面,帝王家的寻常午后,没有权谋纷争,只有满溢的温馨。 他们不知道的是,楚骁建立大楚以来最大的危机已经悄然而来,这般温馨的日子终究是没有多久了! 第504章 密室阴谋,世家铤险 科考一连数日,文试武考尽数落幕。 明日便是放榜之日,帝都街巷处处热议着新科进士的人选,寒门士子翘首以盼,世家大族却人人心头压着块浸血的冰。 京郊西山的郑氏别业深处,一扇重达千斤的石门隔绝了所有天光。 地下密室内只燃着两盏牛油烛,烛影昏黄摇晃,映得四壁斑驳的石墙忽明忽暗,像无数张扭曲的人脸。空气中混着潮湿的霉味与沉郁的线香,冷飕飕地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上首坐着两人,左边郑怀安,右边吴氏家主吴秉谦。 下首依次坐着王氏家主王嵩、李氏家主李绅、薛氏家主薛茂,皆是跺跺脚地方就要颤三颤的人物。此刻五家主事齐聚,桌上凉茶凝了层薄膜,却没人肯动一口。 “陛下这是把我们五姓世家当猴耍!” 终于,薛茂按捺不住,粗哑着嗓子开口,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烛火猛地一跳,“当初商定开科举,我们几家出了多少两白银,出了多少粮食,才换了个科举统筹的名分。结果判卷的时候,我们连阅卷房的门槛都踏不进去!半句话都插不上!” “柳明峰那边怎么回话?” 王嵩阴恻恻地问。 “回话?哼,推诿罢了。” 李氏的李绅冷笑一声,脸色铁青,“说什么首科事关国本,陛下全程盯着,不敢徇私,连他柳家子弟都没沾阅卷的边。依我看,这根本就是柳明峰跟陛下联手布的局,拿我们的银子,搭他自己的台!” “文试那边,全是周伯庸他们带着一群楚州旧部在主持,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薛茂啐了一口,“武举那边更荒唐!陛下亲自下场考核,打什么招呼?这科举合着就是给寒门小子开的,没我们世家什么事!” 众人纷纷附和,怨声里藏着压不住的戾气。 说着说着,目光都齐刷刷聚向郑怀安与吴秉谦。这两位是五姓世家的主心骨,素来城府最深,可今日二人都沉着脸,一言不发,神色比旁人还要凝重几分。 “郑公,吴公,你们倒是拿个主意。” 王嵩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那些泥腿子爬上来,夺我们的权,骑在我们头上?” 郑怀安缓缓抬眼,烛火映着他的眼眸,深得像两口枯井。他没接科举的话,反倒轻轻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满室的抱怨戛然而止:“诸位,到了现在,你们还在操心后辈的功名?” 众人一愣。 “我担心的,不是后辈一代不如一代。” 吴秉谦开口,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我担心的是,我们这一代,能不能留个全尸。” “吴公何出此言?” 李绅心头一跳,赶忙追问。 “护龙卫的事,你们都得到消息了吧?” 郑怀安目光扫过众人,“陛下组建护龙卫,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你们自己拍拍胸口,哪家手上干净?各州府兼并土地、私设税卡、截杀赶考士子的事,你们哪家没干过?!”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骤然发白的脸色,缓缓道:“之前司徒家倒台,我也以为是柳家在中间调和,陛下才没顺藤摸瓜继续查我们,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他们根本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把我们耍的团团转!” “陛下是在忍。” 吴秉谦接过话头,指节敲着桌案,发出沉闷的 “咚咚” 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开国以来,他迟迟不封赏功臣,说什么平定北境、收服西番,再一并论功。哼,他是怕赏了我们,我们势力更大,往后更不好下刀。他是在等,等边境战事一了,腾出手来,再跟我们一笔一笔算总账!” 这话一出,密室里瞬间死寂。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扭扭贴在墙上,像索命的鬼。 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厚重的石门,眼神里满是惊惧,仿佛下一秒护龙卫就会破墙而入,把他们满门抄斩。 “护龙卫…… 护龙卫不会已经查到这儿了吧?” 薛茂声音发颤,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匕首。 “慌什么。” 郑怀安沉声喝道,“这是我郑氏百年秘地,三层暗哨,无数道机关,护龙卫再厉害,也找不到这儿。更何况,陛下既然还在忍,就说明暂时还不会动我们。” “暂时…… 那什么时候动?” 王嵩干涩地问。 吴秉谦冷冷吐出两个字:“战后。” “北境与西番战事一了,陛下无后顾之忧,便是我们的灭顶之日。” 众人脸色愈发惨白,像蒙了层灰。 有人强作镇定:“不至于吧…… 陛下难道真要赶尽杀绝?我们当初也有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 郑怀安嗤笑出声,声音尖细了几分,“司徒家难道没有吗?说下狱就下狱,说抄家就抄家。陛下既然能动司徒家,为何不能动我们?真等天下大定,我们这些世家,就是他第一个要拔的钉子,连皮带骨,拔得干干净净!” “我真的好后悔当初我们没有一起力保司徒家,陛下真是好手段,逐步分化了我们,我们接下来必然牢牢团结在一起!”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过了许久,薛茂猛地咬牙,粗声道:“郑公,吴公,你们就是我们的主心骨。就给句准话,怎么办,我们都听你们的!” 郑怀安与吴秉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破釜沉舟的狠厉。 “办法只有一个。” 郑怀安缓缓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不能让北境败。边境拖得越久,仗打得越凶,我们就越安全。” 李绅 “嘶” 地倒吸一口凉气:“郑公的意思是…… 这可是里通外敌的灭族大罪啊!” “灭族?” 吴秉谦猛地一拍桌子,烛火险些熄灭,“等陛下腾出手来,我们就不是灭族了!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连祖坟都给你刨了!左右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 “诸位再想想,” 郑怀安的声音更低,也更诱惑,“陛下是开国皇帝,威望滔天,我们斗不过。可如果…… 陛下不在了呢?” 众人猛地一震,齐刷刷看向二人,满脸骇然。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怎么可能……” 王嵩话说到一半,猛地咽了回去 —— 他懂了。 “太子才五岁。” 吴秉谦继续开口,“若是陛下不在了,太子登基,主少国疑。皇后与柳家再强,能压得住那些跟随陛下南征北战的雄兵悍将吗?他们定然没有精力再对付我们,甚至得来拉拢我们!”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阴晴不定的脸。 恐惧、挣扎、贪婪、狠绝,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替闪过。 地下密室的空气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薛茂第一个狠下心,一拳砸在桌上:“干了!既然陛下忘恩负义,休怪我们不念君臣情分!我薛氏,唯郑公、吴公马首是瞻!” “对!唯二位家主马首是瞻!” “大不了鱼死网破!” 众人纷纷咬牙点头,眼神里都带上了孤注一掷的阴狠。 烛火 “啪” 地爆了个灯花,将满室的阴谋与戾气,映得愈发深重。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风雪,秦风、李臻二人终于再次出现。 第505章 雪原逢声,帐中藏谋 北境风雪卷着碎雪片子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李臻拄着斩月刀站在避风的岩坳里,刀身上的血痂冻得硬邦邦的,眉梢上结着白霜。 距离断后分兵,主力接应找到李臻,已经整整十三天。两万的先锋大军,目前只有万余人,可见他们经历了怎么样的厮杀! “李将军!李将军!”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从风雪里钻出来,睫毛上都挂着冰棱,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前面峡谷口有厮杀声!看样子…… 是秦将军他们!” “什么!” 李臻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这小半个月的焦灼、疲惫、冻馁,在这一刻全都冲散了。 他一把抄起斩月刀,刀身 “嗡” 地一声龙吟,震落上面的冰碴。脚下一蹬便翻身上马,缰绳狠狠一勒,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峡谷。 “全军都有!” 他长刀向前一指,声震风雪,“跟我杀过去!接应秦将军!” “杀!” 楚兵们瞬间爆发出嘶吼,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躯,握紧卷了刃的兵器,跟着李臻朝着厮杀声传来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呼伦部王帐,却是另一番暖雾蒸腾的景象。 牛皮大帐里燃着数盆炭火,暖得人发燥。 案上摆着整只的烤全羊,油花滋滋地往下滴,马奶酒的香气混着肉香,飘满了整座大帐。博尔罕正式接替他的兄长成为了族长,现在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他端着硕大的铜酒碗,满脸堆笑地冲着上首的拓跋雄举杯: “元帅!这一杯,臣敬您!都说那秦风、李臻是楚营双骁,什么部落遇上他们都得退避三舍。可遇上元帅您,还不是损兵折将,落荒而逃?到底是元帅用兵如神,不愧是北境军神!” 拓跋雄端着酒碗,淡淡一笑,抬手虚虚一扶:“族长客气了。来,你我共饮此杯。” 二人仰首饮尽,博尔罕抹了把嘴,哈哈大笑。 下首坐着一人,身形彪悍如熊,正是号称 “穿云虎” 的乌延山,北境五虎之一。 可此刻他却低着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面前的酒肉一口没动,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乌延将军?” 博尔罕瞥见他的脸色,愣了愣,“怎么了?可是这烤肉不合口味?还是酒不对味?要不我叫人换一坛?” 乌延山闻言,“腾” 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震得帐顶的雪沫都簌簌往下掉:“拓跋元帅,博尔罕族长!现在就庆功,是不是太早了点?” 他抱拳躬身,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十足的火药味:“此战我们虽说围杀了他们数千人,可咱们死伤的弟兄更多!更何况,秦风、李臻二人都还没死!末将请令,给末将一万精兵,现在就追!定能把他们的人头提回来!” 博尔罕脸上的笑僵了僵,尴尬地看向拓跋雄。 拓跋雄放下酒碗,不紧不慢道:“现在雪还没停,道路难辨,贸然追击容易中伏。等雪彻底停了,再追不迟。” “等雪停?等雪停了人早就跑回陈潼大营了!” 乌延山急了,抬头直视拓跋雄,梗着脖子道,“末将就是不明白!我们这多人一起出手怎么就能让他们跑了?明明……” “放肆!” 拓跋雄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铜酒碗都震得跳了一下,酒液洒了满桌。 “你在质疑本帅的指挥?” 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乌延山,“你乌延山号称北境五虎,上次酒宴之上,眼睁睁看着秦风单枪匹马挟持博尔术族长,全身而退;后来重兵合围,你带着数倍的兵力,愣是没拿下秦风的断后部队,还让他带着人突围而出。就凭你,也配来问本帅为什么?” 这话戳在乌延山的痛处,他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胸中纵有万般不服,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帐中气氛瞬间僵住,连炭火噼啪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博尔罕赶紧起身打圆场:“元帅息怒,乌延将军也是求战心切,口无遮拦。再说那秦风、李臻本就是大楚一等一的悍将,折在他们手里的部落也不少,这次能让他们吃这么大的亏,已经是大胜了。乌延将军,快给元帅赔罪!” 乌延山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闷声闷气地抱了抱拳:“元帅说的是。末将无能,没脸待在这儿。先回营了。” 说罢,也不等拓跋雄回话,转身大步掀开帐帘,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帐里博尔罕讪讪地笑:“这乌延山,就是个直肠子,元帅别跟他一般见识。” 拓跋雄淡淡哼了一声,端起酒碗,没再说话。 深夜! 乌延山憋着一肚子火,刚刚睡着,就听见帐外有脚步声。 “谁?” 他没好气地喝了一声,“唰” 地按上腰间的刀柄。 “乌延兄,是我。” 帐外传来一声粗豪的笑,一道高大的身影掀帘进来,虎背熊腰,正是 “裂山虎” 巴莱。 乌延山愣了愣:“巴莱?你怎么半夜过来了?” 话音刚落,巴莱侧身让开,身后又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面容沉毅,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拓跋雄。 “元帅!” 乌延山大吃一惊,连忙抱拳躬身,“末将不知元帅驾到,有失远迎!” 拓跋雄摆了摆手,走到帐中炭火边坐下,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怎么?还在埋怨本帅方才在宴会上,没给你留面子?” “末将不敢!” 乌延山头垂得更低。 “你心里有气,本帅知道。” 拓跋雄语气平缓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兽皮垫子,“坐。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拓跋雄看了眼身边的巴莱。 巴莱立刻会意,立刻掀帘走了出去,守在帐门口,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风雪,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乌延山看得心头一紧,隐隐觉得有大事。 “其实,本帅早就知道,秦风他们要突袭巴伦部。” 拓跋雄缓缓开口,“并且在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了博尔罕。” “什么?!” 乌延山满脸震惊,“元帅早就知道?末将不解,为何不通知族长博尔术?反而通知他弟弟博尔罕?!” “通知博尔术?” 拓跋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你可知呼伦部这些年私扣了多少粮草?此次我们北境与大楚开启国战,耶律族长要求各部统一调度军粮,唯独呼伦部,不仅不给耶律族长交齐粮草,反而借着战事大肆收受贿赂。博尔术仗着自己是耶律族长的岳丈,亲笔写信给收粮官,让他们对给自己送礼的部落网开一面。他欺压小部落,吞并周遭领地,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不比楚军杀的少。” 乌延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些事他早有耳闻,可博尔术是耶律族长的亲岳父,谁也管不了。 他忽然心头一震,猛地看向拓跋雄:“元帅…… 难道您是故意借楚军的手,杀博尔术?” 拓跋雄没直接承认,:“呼伦部不听号令,在我看来早就成了北境的毒瘤。本帅本意,是让他们和楚军拼杀,互相消耗,等两边都耗得差不多了,我再出手收局。既然博尔术不识抬举,那扶持博尔罕上位,又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博尔罕早就想坐这个族长的位子,他比他哥识时务。你以为最后杀博尔术的是秦风?哼,多半是博尔罕动的手。这人心够狠,也懂取舍,比博尔术强。他坐上族长第一时间就交齐了所有粮草,还有数不清的珍宝,这对大局,比保一个昏聩的博尔术重要得多。” 乌延山听得心头震荡。原来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围歼楚军,元帅连呼伦部都一并算进去了。 “可…… 可末将还是不明白。” 乌延山定了定神,又道,“就算要消耗呼伦部,可秦风、李臻深入腹地杀了我们那么多族人,您亲自出手,布下天罗地网最后还是被他们跑掉?这要是传出去,您的名声……” 拓跋雄沉默片刻,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封着暗红火漆的密信,递给乌延山。 乌延山连忙接住,拆开快速扫过,然后猛地抬头:“西番…… 这…… 这怎么可能?!” “嘘。” 拓跋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如刀,“这是绝密,不要声张!”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漫天风雪,声音沉了几分:“本帅起初确实是想围歼秦风、李臻,拿他们的人头震一震楚军军心。可最后关头,本帅改主意了。” 乌延山攥着密信,手都有点抖。 “就是为这封信。” 拓跋雄转过身,“秦风、李臻的两万人,就算全歼了,也伤不了楚军根本。陈潼还带着八万大军在前线,迟早要打过来。本帅要的,不是这两万先锋,是陈潼的全部主力。” 乌延山听得心潮澎湃,随即又迟疑道:“那…… 耶律族长知道此事吗?” 拓跋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疲惫:“呼伦部的事族长不知道。这都是本帅自作主张。” “族长和他夫人感情深厚,博尔术是他岳父,他虽然知道这些事,但始终无法硬下心肠。等大战结束,杀了楚军,本帅会亲自去王帐请罪。”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至于名声?哼,跟北境安危想比,算得了什么。” 乌延山怔怔地看着他。 他一直以为拓跋元帅只是用兵厉害,却从没想过,他为了北境大局,竟能做到这般。 宁可自己背上骂名,宁可瞒着主君,宁可担着事后被责罚的风险,也要布下这么大的局,清理内患,重创敌军。 什么是帅才?这才是真正的帅才! “元帅!” 乌延山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服,“末将愚钝,错怪了元帅!末将愿为元帅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拓跋雄转过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毅。 帐外风雪卷着寒意呼啸而过。帐内炭火噼啪,映着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两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一场关乎整个北境格局的豪赌,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06章 路遇灾黎,城门叩问 “怎么这么贵?你当我们没出过远门,不知道米价?” 一家浙州官道上粮铺子里,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 “啪” 地把钱袋拍在柜台上,眉头拧成一团。 粮铺内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苦着脸搓手:“姑奶奶,我哪敢宰您啊!这都是眼下的行价。您是不知道,前面闹灾呢,粮食一天一个价。再往前走几十里,别说贵,您有钱都未必买得着。” “你!” 那女子还要争执,身后马车里忽然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隔着纱帘传出来,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珠兰,给他吧。” 身着劲装的女子珠兰悻悻地闭了嘴,数出银子扔在柜台上,拎着两袋干粮转身回到马车边,压低声音:“公主,这掌柜的分明是趁火打劫。寻常米价才几文钱一斤,他竟敢翻十倍!” 纱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明艳绝伦的脸。 正是阿茹娜。 北境送来的定颜草果然是世间奇药,敷用过后脸上的疤痕便尽数消退,肌肤重新变得莹润光洁,依旧是当年艳压草原各部的 “草原明珠”。 乌力罕的信是跟着定颜草一起到的,信里说瑶光也已经入宫,让她伤势一好便即刻动身去帝都,别耽误了圣眷。 阿茹娜心里本就念着楚骁,接到信更是一刻都等不得,带着护卫日夜兼程往帝都赶,本想给他一个惊喜。可越往北走,心里越不安。 “不对。” 她眉头微蹙,“我们出了楚州地界,进入淮州地界后,怎么越往中州、越靠近帝都,反倒越贵?就算帝都物价高,也远远达不到这个层次,前面定是出事了。” 她顿了顿,掀帘吩咐:“通知所有人,不歇了,连夜赶路,先到前面的青溪郡看看情况。” “是!” 半日后,青溪郡城门下。 还没到近前,铺天盖地的哭声、哀求声便顺着风传了过来。 青溪郡城门紧闭,死死堵住了去路。城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挤了数千灾民,像潮水一样挤在城门根,人人面有菜色,瘦得皮包骨头。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拉着妇人的衣角哑着嗓子哭,声音细得像小猫叫:“娘,我饿…… 我想吃糊糊……” 妇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空瘪的布口袋蹭着孩子的脸。她自己也饿得嘴唇开裂,渗着血珠,只能一遍遍用干裂的嘴唇碰孩子的额头,哑着嗓子哄:“乖,再等等…… 进城就有吃的了…… 城里面有粥……” 可她自己都知道,这话连自己都骗不了。城门紧闭了三天了,她们就在这晒了三天,路边的树皮都被啃光了。 不远处,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白发老汉,肩膀不停地抖。 “爹!爹你醒醒啊!” 他声音带着哭腔,伸手去探老汉的鼻息,手猛地一颤,“再撑撑啊…… 就快进城了…… 你看看我啊爹!” 老汉脑袋歪在一边,早就凉透了。汉子抱着父亲的尸体,跪在滚烫的泥地里,哭得像个孩子,却连眼泪都流不出多少。 有人沿着墙根瘫坐着,眼神空洞,机械地往嘴里塞着观音土,嘴角淌着黄泥水;有人抱着奄奄一息的亲人,对着城门不停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混着尘土往下流,在地上印出一个个血印;还有半大的孩子,趴在死去的母亲身边,拽着母亲的衣服,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哭,哭声嘶哑得像砂纸磨在心上。 “军爷!求求你开开门吧!” “我们是浙州逃过来的!大水把家都冲没了,实在没活路了啊!” “给口粥就行!我们不闹事!求求你了!” 城门口,几个老人带着头,“咚咚” 地磕着头,声音嘶哑。 城楼上,一个身着校尉服饰的壮汉扶着垛口,满脸不耐,啐了一口:“吵什么吵!一群刁民!你们沿途洗劫了多少村子,心里没数?还想进城?告诉你们,门都没有!再敢围在这儿闹事,就当乱民办了!” “我们没有抢啊!” 人群里有人哭喊,“是真的没吃的了…… 孩子都快饿死了……” “少废话!” 校尉猛地一挥手,“弓箭手准备!谁敢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城楼上立刻拉起一片弓弦,寒光对着城下手无寸铁的灾民。 人群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绝望得像天塌了一样。 “公主,前面就是青溪郡。” 珠兰勒住马,脸色难看,“打听清楚了,都是浙州逃过来的灾民,说是浙州发了大水,很多县都淹了。这青溪郡怕流民进城闹事,就把城门封了。咱们要是绕行去帝都,得多走三四天山路。” 马车里的阿茹娜早就掀了纱帘,怔怔地望着城门下的惨状。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本是草原上长大的女儿,就算草原最艰难的时候也不致如此,当即策马冲出。 “公主!等等我们!” 珠兰等人吓了一跳,连忙催马跟上。 马蹄踏起尘土,阿茹娜一直冲到城门根才勒住缰绳。 阿茹娜一直冲到吊桥跟前,面纱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她扬声对着城楼高喊,声音清亮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为何要这样对待灾民?大水冲了他们的田宅,一路逃难千里到这儿,你们不开仓赈济也就罢了,竟连城门都不肯放他们进,眼睁睁看着老人孩子饿死在城外?即刻开城门,放所有灾民进城安置!” 城楼上的校尉眯着眼打量她半晌。见她虽衣着华贵,面纱遮着半张脸,身后也不过数十个护卫,只当是哪家过路的富商女眷,仗着有几个钱便想充贵人管事。 他当即冷哼一声,斜倚着垛口,语气里满是轻蔑: “哪儿来的娘子,管得倒宽。少给我扣这些大帽子,本校尉是执行州府的军令,严防流民进城作乱。真放了这群刁民进去,抢粮烧屋,青溪郡的安稳,你担待得起吗?” “执行谁的命令?” 阿茹娜声音陡然一厉,马鞭 “啪” 地抽在脚边的尘土里,“陛下心怀天下,爱民如子。你们这般紧闭城门,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是违陛下的旨意!若是朝廷和陛下知道了你们的所作所为,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 校尉被她这股气势压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倒恼羞成怒,趴在垛口上指着她喊道:“少来吓唬我!你以为你是谁?刺史大人都没你这么大的口气!我看你们就是和流民一伙的,想骗开城门趁乱打劫是不是?再敢在这聒噪,连你们一起当乱党拿下!” “混账东西!” 珠兰再也按捺不住,催马上前一步,手中长刀 “唰” 地出鞘半截,寒芒映着日光亮得刺眼,厉声喝骂震得城墙上的碎土都簌簌往下掉: “瞎了你的狗眼!你可知我们是谁!” 第507章 金榜初定,浙水告急 青溪郡城门下,校尉被珠兰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哆嗦。 阿茹娜冷笑一声,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鎏金令牌。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陛下御赐腰牌。” 她声音冷得像冰,“我是大楚安和贵妃阿茹娜,本宫现在命你,即刻开城门,先将城外老弱灾民放进来,在城外阴凉处搭设粥棚施粥。敢延误片刻,我先斩了你这狗官,再上奏陛下!” 校尉看着那枚令牌,纹龙盘凤,是宫里的制式,假不了。 他腿肚子一软,差点从垛口上滑下来,普天之下能拥有此腰牌的必定都是陛下身边极为亲近之人,天下九州谁敢冒充?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连忙躬身:“臣、臣遵旨!臣这就开门!” 吊桥 “嘎吱嘎吱” 地落下,城门缓缓推开。 城外的灾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声,甚至来不及感谢阿茹娜,扶老携幼地往城里挪。 阿茹娜勒马站在一旁,看着源源不断的灾民从身边走过,个个形销骨立,孩子趴在母亲背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心里像堵了块巨石。她知道青溪郡小,存粮有限,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浙州七个县被淹,逃出来的灾民不知凡几,城中根本撑不了几日! “珠兰。” 她忽然开口,“你带一半人马,拿着这个腰牌换快马,即刻奔赴帝都,求见陛下。把浙州水灾、流民四散的事,原原本本禀报陛下。请陛下速派粮队、派官员过来赈灾。再晚,就要出大乱子了。” “公主…… 那您呢?” 阿茹娜反问:“你说如果陛下此刻在这里会怎么做?” “陛下会.......” “陛下一定会跟灾民待在一起,所以我要留在这儿。” 阿茹娜望着灾民的方向,眉头紧锁,“我盯着青溪郡开仓放粮,能救一个是一个。你快去快回,务必把消息送到陛下手里。” “是!” 珠兰不敢耽搁,当即点了护卫,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帝都,大早朝正到关键处。 丹陛之下文武分列,鸦雀无声。今日是开国首科放榜之日,关乎天下士子前程,也关乎朝堂势力格局,人人神色郑重。 “陛下,文科殿试阅卷已毕。” 周伯庸捧着朱笔圈定的名录出列,躬身奏道,“前十名试卷臣等反复校阅,皆依陛下所嘱,以时务策论为重,不尚浮华辞藻。一甲三名:状元孔亮,榜眼沈墨,探花苏谨。二甲七名:方猷、谢临、陆景、韩适、唐允、孟昭、赵烈。此十人文章皆切中时弊,论均田、治河、边防各有见地,皆是实心任事的可用之才。” 楚骁坐在龙椅上,微微颔首。状元孔亮的《论均田疏》他亲自翻看过,言辞恳切又有章法,大胆直指现有土地之弊,连周伯庸都赞有 “宰辅雏形”。 他心中暗叹。世人都道他天纵神武,横扫六合定天下,却没人知道他这穿越者的底子。论格物发明,他其实半懂不懂,能拿得出手的炸药、热气球,也全靠文彦精通杂学才捣鼓成型。什么黑科技他是一概不会,千头万绪的朝政,千疮百孔的民生,都得靠实打实的人才去填。也正因如此,他才力排众议,硬顶着世家压力开科举,就是要把天下寒门的才俊都拔擢上来。 “嗯,不错。” 楚骁淡淡开口,“文风务实,不重虚名,这才是科举该有的样子。” 话音刚落,李牧跨步出列,抱拳奏道:“陛下,武举三场考核也已全部落幕。骑射、步战、兵策综合评定,前十名已定:头名林策,第二名周毅,第三名赵磊,其后分别是韩猛、石当、丁瑜、吕冲、解武、徐宁、赵烈。” “赵烈?” 楚骁眉梢微微一挑,“就是那个文考也列第十的蜀州赵烈?” “回陛下,正是此人。” 李牧躬身回道,“文试第十,武试也恰好第十。虽说两场都未入头甲,可年纪轻轻便能文武兼顾,实属难得。尤其是兵策卷,对北境关隘防守颇有见地,不是只会耍枪棒的武夫。” “文武双第十,倒是个全才。” 楚骁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欣赏,“肯吃苦,有心计,是个好苗子。”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缓缓道:“文武功名,都已议定。诸卿可有异议?” 阶下郑怀安、吴秉谦、王嵩、李绅、薛茂几人不约而同地微微垂首,掩去眸底的阴沉。 文科前十名里,不过孟昭、顾衍两个末流世家子弟凑数;武举更绝,前十名里一个五姓嫡系都没有。这科举哪里是选才,分明是陛下往朝堂里掺沙子,挖他们世家的根基。 但是现在还不是机会必须忍! 众人齐齐撩袍躬身。 “陛下圣明!开科取士,不拘一格,实乃天下士子之福,臣等无有异议!” 众人语调恭敬,辞藻恳切,听着挑不出半分错处。楚骁居高临下扫过他们头顶,心中冷笑,也不点破。 “既然无异议,即刻张挂皇榜,昭告天下。” 第508章 皇榜初揭,旧友相逢 宫门外的照壁前,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中了!我中了!二甲第三十六名!”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吼,一个青衫士子激动得直蹦,手里的书卷都扔了出去,眼泪哗哗往下流。 孔亮站在最前面。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指尖微微颤抖着抚过 “孔亮” 两个字,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有人认出他是今年的状元,立刻围了上来:“这就是孔状元吧!果然青年才俊!” “孔兄大才,日后入了朝,定是前程似锦啊!”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照壁底下,不少士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来来回回三四遍,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名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有人靠着墙根蹲下来,抱着头一声不吭,肩膀微微发抖;有人摇着头唉声叹气,嘴里反复念叨着 “十年寒窗…… 十年寒窗啊……”;还有性子烈的,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指节都破了皮,咬着牙转身就走,背影萧索得厉害。 “唉,落榜了。回去怎么跟爹娘说……” “我看啊,这科举不是咱们寒门能走的路。” “别瞎说!没看今年状元都是农家出身吗?陛下亲口说的,唯才是举。是咱们自己学问不够,回去再读便是!” 旁边不远处,搭着个宽敞的凉棚,日夜有人值守! 这是楚骁特意下旨设的。 皇榜张贴七日之内,但凡对名次有异议、觉得自己卷子被误判的,都可以到这里登记姓名,调取原卷当众查看。 “我不服!” 一个华服士子涨红着脸冲进凉棚,“啪” 地拍着桌子,“凭什么我落榜?我那篇《平边策》字字珠玑,符合当下时政,我请求复查!” 坐着官员也不恼,按规矩登记了他的姓名籍贯,没多久便差人调出了原卷,平平整整摊在他面前。 那士子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卷子上朱批密密麻麻,圈出了他文中好几处错用典故、空谈无物的地方,批语犀利直白,句句切中要害,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最后灰头土脸地卷起卷子,埋着头挤出了人群。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哄笑一声,议论纷纷:“还以为真有冤情呢,原来是自己肚子里没货。” “当今陛下亲自主持的科举,哪有那么多舞弊?周大人、陈太傅那都是出了名的清官。” 连着几日,天天有人来,可但凡看了原卷的,个个灰头土脸地走,没一个能挑出半分错处。 京城里人人渐渐传开,这开国首科,果然是公平公正,半点水分都没有。 人群角落里,楚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常服,束着根普通的木簪,像个寻常的游学书生。他负手站着,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嘴角微微勾起,眼里带着几分满意。 科举能有这般气象,也算没白费这么多人的努力,硬把这制度推出来。 目光扫过人群,他忽然一顿,落在了照壁侧边的一群人身上。 几个年轻汉子,围在一起垂头丧气。 为首那个圆脸胖子,正捶着墙唉声叹气:“完了完了,落榜了。老子熬那么久看书,合着全白忙活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耷拉着脑袋:“我还以为咱们苦读这两年,总能混个同进士。这下倒好,连榜尾都没摸着。回去又得挨老爷子骂。” “哎,当年咱们跟在世子后面混的时候……” 楚骁看着他们,心头微微一热。 是周福,李锐。 周福是楚州最大粮商的独子,当年原主在楚州城里当纨绔少主的时候,这俩人是最铁杆的跟班,天天跟在身后斗鸡走狗、招摇过市。 后来楚骁楚州城下战死,消息传回去,这几人哭得死去活来,之后便发誓痛改前非,再也不游手好闲,关起门来苦读诗书。 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一路通过了州试、会试,来了京城。 楚骁继承了原主的身体,也继承了那些零散的少年情谊。想起当年一群人没心没肺的日子,再看眼前这帮虽落榜却依旧带着几分韧劲的年轻人,他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暖意与感动。 他冲身侧的暗卫递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径直走进了旁边的一处酒楼,找了间清净的雅间坐下,刚点了几样京城小菜,暗卫便领着周福一行人过来了。 雅间门一推开,周福打头刚迈进来,一眼看到桌边坐着的人,眼睛猛地瞪大,像见了鬼似的。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抖了:“陛…… 陛下?!真的是陛下?我们兄弟…… 不是在做梦吧?” 李锐等人也跟着 “哗啦啦” 跪了一地,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头都不敢抬。 当年楚骁还是楚州少主的时候,他们天天跟在身后,那个时候称兄道弟还好。后来楚骁一飞冲天,封王称帝,威震天下。 他们这些旧人,觉得离楚骁的距离越来越远,没想到今日在京城,竟然能见到陛下本人,还特意叫他们过来。 “都起来吧。” 楚骁笑着摆手,“多少年没见了,还来这套虚礼。坐,都坐。今日没什么君臣,就是旧友相聚,随便聊聊。” “臣…… 草民不敢。” 周福搓着手,嘿嘿笑着,局促得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有什么不敢的?” 楚骁挑眉,故意板起脸,“当年你们把我喝多,害我回去挨我父王一顿暴打,怎么就敢?”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拘谨劲儿散了几分。可坐下的时候,还是只敢沾半边凳子,腰板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楚骁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不一样了。当年一群人勾肩搭背,嬉笑怒骂,没个正形。如今身份悬殊,君臣有别,连旧友都生分了。地位越高,身边的人就越小心翼翼,想找个能像从前那样说话的人,反倒难了。 他端起茶杯,开口安慰:“这次没中也不算什么。你们能放下从前的日子,安心苦读几年,还能考到京城来,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强了。回去再读三年,下科再来。科举的大门永远开着,只要有真本事,总有出头之日。” “哎!哎!我们听陛下的!” 周福连忙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回去我们接着苦读,下次一定考上,绝不给陛下丢脸!”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叮咚的琴声,伴着女子清婉的歌声,悠悠扬扬飘上楼来。 曲调哀婉缠绵,听得人心里微微发沉。 楚骁下意识地转头,往窗外看去。 楼下大堂的角落里,坐着个白衣女子,正垂着眼抚琴。素衣素颜,乌发仅用一支木簪挽着,却难掩绝色容颜。眉眼间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愁绪,指尖划过琴弦,声声都像叹在人心上。 仔细一听,旁边几桌客人正压低声音议论,话语断断续续飘上楼来: “唉,可惜了,苏姑娘这么好的琴艺,以后怕是听不到了。” “可不是嘛。郑家已经放话出来,让她明日过府做妾。苏家就母女俩,每日靠弹琴养活自己,哪抗得住郑家啊。” “听说苏姑娘母亲不肯,闹了好几回,把郑家派来的婆子都骂走了。可郑家是什么人家?别说她一个弱女子,就是朝的官员,谁敢不给郑家面子?明日花轿一到,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造孽哦…… 好好的清白姑娘,就这么被糟蹋了。这世道,唉……” 楚骁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又是世家!!! 周福他们也顺着目光往下看,周福摸了摸圆下巴,心里嘀咕:合着陛下这么多年,南征北战的,别的都变了,这爱看美人的毛病还是没改啊!眼睛都直了! 他觉得正是自己表现的时候,当即一拍桌子,冲着楼下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楼下弹琴的那位姑娘,上来一下!” 楼下大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抬头看向二楼雅间,脸上写满了震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谁啊这么大胆?郑家看上的人,这会儿竟敢叫她陪酒?” “外地来的吧?不知道郑氏的厉害?敢跟郑家抢人,我看是不想活了。” “等着瞧吧,一会儿郑家的人过来,有他们好果子吃。” 那弹琴的苏姑娘也抬起头,清泠泠的目光看向二楼:“这位客官,小女子只卖艺不卖身,也不陪酒应酬。还请见谅。” 周福嘿了一声,起身就往楼下走。 他噔噔噔下楼,大步走到苏姑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啪” 地拍在琴桌上。周围人探头一看,眼睛都直了,都是一百两一张的票面,厚厚一沓,足足一千两银子! “姑娘,我们没别的意思。” 周福胖脸上带着笑,“就是我家公子,听姑娘琴弹得好,想请姑娘上楼弹一曲,聊几句。这点银子,就当见面礼。” 周围人都看呆了。一千两银子,就听一曲琴?这是什么神仙手笔? 苏姑娘也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多谢公子厚意。只是…… 小女子身有麻烦,不敢叨扰你家公子。公子还是请回吧,免得…… 连累了你们。” “连累?” 周福乐了,摆了摆手,“姑娘放心,你这点麻烦,上去见见我家公子,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旁边站着的一个朋友拉了拉苏姑娘的衣袖,小声道:“不然…… 就上去看看?死马当活马医吧。这位公子出手这么阔绰,好似不怕郑家,说不定…… 真能帮你呢?” 苏姑娘叹息一声:“整个帝都谁能斗的过郑家?就算有,那些大人物又岂是我能高攀的。” “姑娘,我周福从不骗女人,机会只有一次,我身后这位公子....嘿嘿......” 苏姑娘正想再次拒绝,突然顺着周福的目光望向二楼。 窗棂边斜斜靠着一道身影,束着木簪,看不清眉眼,可就那么随随便便坐着,周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沉稳,疏淡,又带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像山像海,沉沉地压在人心上。 苏姑娘在这京城弹了三年琴,达官贵人见过无数,尚书侍郎、世家公子,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可跟这位比起来,差距不是一般的大,那是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或者说是长久上位者培养出来的气场! 仿佛天下万事都在他眼底,翻不起半点波澜。 苏姑娘拒绝的话语到唇边,突然硬生生憋了回去,缓缓起身,敛衽一礼,声音轻轻的“既如此,便叨扰各位公子了。” 这话一出,楼下大堂瞬间静了。 众人都愣住了,方才还斩钉截铁说不陪酒的苏姑娘,怎么就突然就答应了? 周福也愣了愣,随即嘿嘿一笑,侧身让开:“姑娘请。” 苏姑娘抱着琴,一步步拾级而上。裙摆扫过木质楼梯,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心跳有点快,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郑家她是宁死也不肯从的,与其明日被强抢进府,倒不如信一次楼上那人。 哪怕他也是贪图容貌,至少…… 那个人看着没那么讨厌。 第509章 一字断案,惊变离席 苏晨抱着琴,低头走进雅间,视线先扫过一圈。 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个个衣着考究,腰间玉佩、指上扳指皆是上品,一看就非富即贵。 可这些人坐在桌边,都微微欠着身子,目光落在上首那人身上,眼神里不是寻常的交好,是刻进骨子里的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畏惧。 她在京城弹了三年琴,自是见过很多达官贵人,这一群一看就来头不小的少爷虽然面生,但竟像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一个穿青布常服的人。 此人来头,必定极大! 那人坐在窗边,侧脸线条利落分明,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扑面而来的威压。只是抬眼扫了她一下,苏晨便觉得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连忙敛衽行礼:“小女子苏晨,见过公子。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子?小女子这就弹给您听。” “不急着弹琴。” 楚骁脸色算不上好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我听楼下人说,你有麻烦?说说,怎么回事。” 苏晨咬了咬唇,眼眶慢慢红了,屈膝福了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公子容禀。小女子本是淮州人氏,几年前父亲病逝,我带着母亲来京城谋生。因自幼学琴,被这酒楼赵掌柜请来弹琴,每月赚些银钱,勉强能糊口度日。” “可半个月前,郑家的郑桓来听琴,第二日就派了婆子上门,说要纳我做妾。那郑桓已经五十有六,妻妾成群,我母亲自然不肯。谁料……” 她声音抖了抖,“谁料郑家直接放话,让我明日必须过门。若是不从,就抓我们母女治罪,还说…… 还说要拿我母亲的性命相要挟,说我们不嫁,就别想活着走出帝都。今日…… 今日是我最后一天在这儿弹琴。明日花轿就到了。” “岂有此理。” 周福气得腮帮子都鼓了。旁边李锐也皱着眉,低声骂了句:“好大的派头,竟比我们在楚州还狂。” 两人话说到一半,下意识看了眼楚骁,又赶紧闭了嘴,当年他们跟着楚骁混的时候,当年的世子也差不多。 楚骁侧头看向身侧的护卫。 护卫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这郑桓是郑怀安的远房亲戚,没什么正经官职,仗着郑家的势,在京郊一带横行惯了。” “郑怀安……” 楚骁用力扭着杯子,眼底冷光一闪。 “你们没报官?” 楚骁看向苏晨。 苏晨眼圈更红,轻轻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报了。我和母亲在府衙门口跪了整整一夜,可…… 没人敢管。衙役说,郑家和他们大人是故交,让我们别闹了,乖乖从了,还能少吃点苦头。周围的人都指指点点,可谁也不敢帮我们……” “混账!” 楚骁猛地一拍桌子。 “哐当” 一声,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满桌。 雅间里所有人 “唰” 地一下全站了起来,周福、李锐他们大气都不敢喘,苏晨更是吓得身子一颤,差点跪倒在地。 她从没见过人发怒有这么大的威势,只是拍了下桌子,竟压得人胸口发闷。 正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楼梯传上来,显然是有人为了巴结郑家,去通风报信了。 “人呢?哪个不开眼的敢叫苏姑娘陪酒?活腻了不成!也不打听打听,这苏姑娘是谁家看上的人!” “掌柜的!把人交出来!敢坏我们家老爷的好事,我拆了你这破酒楼!” 苏晨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噗通” 跪倒在地,对着楚骁连连磕头:“公子!公子救我!郑家的人来了!小女子真的不想嫁给那个老头子!若公子能救我们母女,小女子甘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一辈子!” 楚骁冲身侧的护卫抬了抬下巴。 “属下明白。” 护卫躬身领命,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楼下本来叫骂声震天,护卫刚走下楼梯,就听见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指着他骂:“你他妈谁啊?滚开!别挡道!” 护卫没废话,上前一步,手臂抡圆了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那汉子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一圈,“噗” 地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重重摔在地上。 “狂?” 护卫声音冷得像冰,“在我家主子面前,你们也配叫?” 郑家带来的七八个人愣了愣,随即叫嚣着一拥而上:“敢打我们的人?找死!” 护卫身形一晃,冲进人群里。拳拳到肉,招招狠戾,不过片刻功夫,七八个人全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楼下大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傻了。 “我的天…… 那可是郑家的人啊!说打就打了?” “这到底是什么来头?连郑家都敢硬刚?” “刚才那一巴掌也太狠了…… 我看着都疼。这是什么身手,一个人打七八个?” 苏晨跪在地上,听着楼下的动静,也傻了。 她本以为,眼前这位公子最多是有些家世,能跟郑家说上话,帮着求求情就不错了。 没想到…… 他连废话都没有,直接让人动手,把郑家的人打了个满地找牙? 他到底是什么人?帝都里,还有比郑家更厉害的人物? 楚骁没管楼下的动静,冲旁边示意了一下。有人立刻取来纸笔,放在他面前。 楚骁提笔,蘸饱墨,在宣纸上落笔。 就一个字,审! 铁画银钩,笔力遒劲,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他把纸折起来,递给苏晨:“起来吧。拿着这个,现在就去京兆府衙门告状。我让人陪你去。” 苏晨愣愣地下意识接过纸,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 一个字? 一个字,就能管郑家的事?京兆府连她跪一夜都不理,会认这一张纸? 周福在旁边嘿嘿一笑,上前道:“苏姑娘,快收好了。有这字,你就放心吧。别说是一个郑桓,就是郑怀安亲自来,京兆府也得秉公办案。我陪你走一趟,保准你这事办得明明白白。” 苏晨半信半疑,紧紧攥着那张纸,放在了胸前。 正这时,门外忽然匆匆走进一个人,面色凝重,径直走到楚骁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楚骁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转身快步就往门外走。 “恩公!恩公您等等!” 苏晨连忙起身, “您到底是什么人,小女子以后.........也好报答.......” 可楚骁走得极快,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下了楼梯,转眼就消失在人群。 她站在雅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 “审” 字的纸,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怔怔出神。 周福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姑娘恐怕以后很难装下其他男人了!但是,陛下好像没有那个意思,哎,真是可惜这个大美女了!” 他轻咳一声,催促道:“苏姑娘,别愣着了。正事要紧,咱们先去京兆府,把你这事了了再说。” 苏晨回过神,低头看着掌心的宣纸,墨迹还带着几分微温。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这辈子最大的希望。 第510章 灾情报急,龙颜震怒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将殿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 周伯庸、李牧、陈老太傅、柳明峰几人站在御案旁,个个眉头紧锁,脸色沉重。 “真是多事之秋啊。” 周伯庸率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北境战事正到关键处,陈潼将军刚往前推进了三百里,北境各部族节节败退,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偏生浙州又闹出这么大的水灾,这…… 这是天要考验我大楚啊。” “何止是考验。” 李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陈潼大军深入北境,补给线本就越拉越长,粮草消耗巨大。北境各部落似乎有意后撤,陈潼是一分粮草弄不到,秦风、李臻二人还不知道情况,我正筹划着从浙州、淮州调粮北上,现在浙州自己遭了灾,别说调粮,还得朝廷倒贴粮食进去。北境那边怎么办?总不能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陈老太傅抚着胡须,面色凝重:“怕就怕灾情再蔓延,流民四起,到时候内忧外患,首尾难顾。” 正说着,殿外脚步声匆匆,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急促。 “陛下到 !”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分列两旁。 楚骁大步迈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出宫时那身半旧的青布常服,肩头沾着点尘土,显然是一路快马赶回来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翻涌的怒意,任谁都看得出来。 “陛下!”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楚骁没叫平身,目光扫过殿内,落在了跪着的珠兰身上:“你是阿茹娜身边的人?说,到底怎么回事。” 珠兰伏在地上,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回陛下!贵妃娘娘伤势痊愈后,本想悄悄回京给陛下一个惊喜,不想途经淮州青溪郡,正遇上从浙州逃出来的大批灾民。一问才知道,浙州连降暴雨一月,江水决堤,七个县尽数被淹,田地房屋全冲没了,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不计其数。” “沿途州县都紧闭城门,不许灾民入境,饿死、病死的人遍地都是。娘娘看不下去,亮了身份逼青溪郡开了城,暂时开仓放粮稳住局面,又命奴才日夜兼程进京报信。娘娘说,再晚几日,流民就要闹民变了!” 楚骁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浙州大水…… 七个县被淹…… 耽搁了将近一个月…… 浙州紧临海域,是鱼米之乡,漕运要道,连着淮州是朝廷的钱粮命脉。这么大的灾情,竟然像被捂住了一样,半分消息都没传到京城来! “发生了快一个月?” 楚骁声音冷得像冰,“那浙州刺史胡文元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朕至今没有收到半分奏章?” “陛下息怒。” 李牧上前一步,躬身道,“胡文元是原镇南王府出身,跟着老王爷多年,对陛下忠心耿耿,断然不敢欺瞒陛下。况且他上任才半年,接手的时候浙州堤坝就年久失修,本就有隐患。真要是天灾,他如实奏报,责任也不全在他,没道理瞒着不报。” “你的意思是……” 楚骁眼神一厉。 “臣怀疑,问题出在淮州。” 李牧沉声道,“浙州奏章要进京,必走淮州官道。若是有人半路扣了奏章,压下灾情,陛下自然收不到。” “周文宣?” 楚骁念出淮州刺史的名字,眉头拧成一团,“他有这么大胆子?扣下灾报,闭门不纳灾民,他图什么?真等流民闹起来,他第一个掉脑袋!” “老臣也是百思不得解,周文宣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图的是什么。” 陈老太傅缓缓开口,“难道是怕是见灾情太大,怕灾民涌入冲了他治下的安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扣住奏章,紧闭城门,想等水退了再粉饰太平?”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柳明峰皱眉,“这么大的事,迟早要露。他作为一州刺史不可能不知道。” 楚骁看向珠兰:“你们过淮州境内的时候,可有人阻拦盘查?” “回陛下,只有青溪郡一开始不肯开城门,亮了贵妃娘娘的令牌后,那校尉立刻就放行了。” 珠兰回道,“之后一路过来,各州县都没怎么阻拦,顺顺当当地就到京城了。” “这就怪了。” 陈老太傅眉头一皱,“若周文宣真敢扣下灾报,一但被陛下知道那就是灭族的死罪。他就该派人沿路截杀所有进京报信的人,怎么会让你一个护卫顺顺利利到京城?就凭一块贵妃令牌,当真镇得住他?” “或许是下面的人不敢得罪贵妃,没敢上报周文宣?” 周伯庸猜测。 李牧摇头:“可能性不大。周文宣在淮州经营多年,州县皆有他的亲信,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上报。” 楚骁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赈灾不能等。晚一天,就多死成百上千的百姓。” “周伯庸听旨!” “臣在!” “你即刻返回户部,盘点帝都所有存粮,立刻下旨调运各州府官粮,迅速驰援浙州、淮州。沿途所有州县一律不得截留,优先保障灾民口粮。明日之内,第一批粮船必须开拔。再有拖延,以贻误军机论处,严惩不贷!” “臣遵旨!” “北境陈潼大军的粮草也不能断。” 楚骁补充道,“立刻派人收购民间所有余粮,国库银钱尽数拨出,不惜代价也要筹足粮草,运往幽州前线。” “臣明白!” 周伯庸郑重点头。 “柳明峰听旨!” “臣在!” 柳明峰快步出列。 “你领户部、工部主事官员共二十人,今日便动身前往浙州,和浙州刺史胡文元一起统领赈灾事宜。每县至少设三处粥棚,搭建临时安置棚收容流民。传朕旨意:所有出境灾民,沿途州县一律不得驱赶,必须妥善安置。当地士绅有敢闭门不纳、囤积粮食、私设刑堂殴打灾民者,六品以下,你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李牧听旨!” “末将在!” 李牧抱拳躬身,甲叶铿锵作响。 “你调帝都禁军、中州驻防军共两万兵马,分两路赶赴浙州、淮州。一路驻守各州县要道,维持地方秩序,镇压械斗,既要制止灾民哄抢,也要严禁士绅私刑伤人;另一路巡查各府县粮商、米铺,敢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趁灾发国难财的,不管什么背景,一律抄家,粮食充公。” 楚骁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你到了淮州之后,立刻接管当地军权,将淮州刺史周文宣就地解职,听候查办。朕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末将遵旨!” “还有。” 楚骁看向陈老太傅,“此次科举高中的进士、举子,全部派往浙州、淮州灾区。告诉他们,想要朕重用,就拿出本事来。组织民夫抢修堤坝、掩埋遇难百姓尸体、协助防疫,告诉他们想要得到朕的重用,就拿出他们的本事来。” “臣遵旨,这就去安排。” “还有,太医院即刻选派二十名医官,带足治瘟疫、治风寒的药材,今日出发赶赴灾区,防治疫病。沿途驿站全部启用,八百里加急优先传递灾情消息,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领命,神色凝重,各自转身快步出殿,去部署各项事宜。 御书房里一下子空了大半,烛火摇曳,映着楚骁沉凝的侧脸。 他站在御案前,盯着墙上的大楚舆图,指尖在浙州、淮州的位置上轻轻敲着,眉头紧锁。 到底是哪里不对,周文宣就算再蠢,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扣压灾报。除非…… 他真的不要命了? 正思忖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急促得不像话。 温疏珩脸色煞白,几乎是狂奔着冲进来,衣襟都跑散了,差点和刚出门的周伯庸撞个满怀。他也顾不上行礼,连滚带爬地进了御书房,脸上全是惊惶。 楚骁抬头看见他,眼底的怒意瞬间翻了上来: “你还知道来见朕?朕花费无数钱财、人力组建的护龙卫,难道都是吃干饭的吗?” 第511章 孤灯暖语,共渡时艰 “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山雨欲来的沉郁,“你的护龙卫不是号称遍布九州各县吗?七个县被淹,流民四散千里,这么大的事,朕竟然要靠一个途经的贵妃报信才能知道!你们驻淮州的人呢?都聋了,还是都被人买通了?” 温疏珩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惶急:“陛下,臣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去核查了,护龙卫驻淮州千户周通,自始至终都没往京里送过一封奏报。臣已经派快骑去拿人了…… 陛下,是臣御下不严,识人不清,微臣有罪,恳请陛下责罚!” “责罚?” 楚骁的手重重敲在御案上,“看来不只是淮州刺史,连朕亲手组建的护龙卫里,都早就被世家安插了钉子。” 温疏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陛下的意思是…… 这是世家动的手脚?”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楚骁背过身,望着墙上巨大的九州舆图,语气冰冷,“科举考试,他们出钱出粮,最后前十名里根本没有他们的人,半点好处都没捞着。这是故意给朕一个下马威,他们这是想告诉朕,这天下的事,没他们点头,朕连灾情都别想知道。这是…… 已经做好跟朕撕破脸准备了。” “臣即刻亲自带人拿下他们!” 温疏珩咬牙,手按上腰间刀柄,“把帝都上下翻个底朝天,把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揪出来,明正典刑!” “不必了。” 楚骁摆摆手,语气里泄出几分疲惫,“朕何尝不想把他们连根拔起?可现在不行。国库的钱粮要靠他们周转,漕运、盐铁、粮道,哪一样没有他们的人?他们既然敢做,就早把首尾擦干净了。那个周通,你现在过去,恐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查不出证据的。” “朕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他们耀武扬威给朕难堪。是他们的目的。不惜撕破脸压下灾报,就为了出一口气?没这么简单。他们图什么?朕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有张更大的网,可一时又理不出头绪……” 说着,他回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温疏珩。 这人一身飞鱼服都跑皱了,领口沾着尘土,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最近工作多就没合过眼,得到消息后又第一时间狂奔进宫。护龙卫才组建一年多,根基本就薄,想一下子扎遍天下郡县,本就不现实。 楚骁语气缓和了下来:“起来吧。护龙卫成立时日尚短,鱼龙混杂,出点纰漏也在所难免。看你这些年一直尽心办事,这次朕就不追究了。” “陛下……” 温疏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感激。 “现在赈灾是头等大事。” 楚骁吩咐道,“你把护龙卫的主要力量都投到浙州、淮州去,盯紧各级官员。敢有贪墨赈灾粮款、敷衍塞责、驱赶灾民的,不用上奏,直接拿下。另外,加紧培育金翎鹰,以后紧要军情、灾情,都用鹰传,不用再走地方驿站。朕要的是直达天听,再不能出现这种消息被人半路截走的事。” “臣遵旨!” 温疏珩重重磕头,声音铿锵,“以后再出这种差错,不用陛下开口,臣自己把脑袋拧下来谢罪!” “退下吧。” 楚骁挥挥手,声音倦了,“都退下,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温疏珩躬身退下,殿外的侍卫、内侍也跟着轻轻退出去,厚重的殿门 “吱呀” 一声阖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偌 大的御书房里,瞬间只剩下楚骁一个人。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孤峭,又疲惫。 他缓缓坐回龙椅里,身子微微向后靠,闭上眼。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灾情。 泡在浑水里的房屋,被冲垮的堤坝,沿路倒毙的百姓,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哭着喊饿,声音细得像小猫叫…… 一张张脸闪过,最后定格在青溪郡城门外,那些瘦得皮包骨头、对着城门磕头的身影。 他穿越而来,提着楚州枪,从楚州起兵,南征北战,扫平群雄,打下这片江山。他以为自己能做个好皇帝,能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过上安稳日子。 可如今呢?北境战火未熄,陈潼的大军还在雪原里跟拓跋雄周旋;朝堂上世家暗流涌动,处处掣肘;浙州又天降洪水,七个县沦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连消息都被人捂了一个月。 “父王……”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现在总算明白你当年说的话了。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想做个让人人都能活下去的好皇帝,更难。” 他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点苦涩。 算什么穿越者呢?既搞不出蒸汽机,也造不出枪炮。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明明步步都在算计,可还是有这么多百姓在受苦,还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一手遮天。 烛火跳了跳,燃掉一截灯芯,落下细碎的灯花。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不知是在怀念当年楚州城头的落日,还是在拆解世家藏在暗处的阴谋,又或者,眼前一遍遍闪过的,都是浙州洪水里沉浮的百姓,和孩子绝望的哭脸。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软得像怕惊了他。 “朕不是说了,不用送膳。” 楚骁没睁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朕不吃,都端走。” 没人应声,只有脚步轻轻走近,随即,一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在身边,是柳映雪惯用的熏香。 楚骁微微睁开眼,就见柳映雪和瑶光站在桌边。一人提着朱漆食盒,一人捧着银质汤盅,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陛下。” 柳映雪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春水,“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可再急,也得吃饭。身子熬垮了,怎么处理国事?灾民还等着陛下去救呢。” 她绕到楚骁身后,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力道适中,缓缓打圈揉着。 瑶光屈膝把食盒里的小菜一一摆出来,都是清粥小菜,几样爽口的酱菜,一碗莲子银耳粥,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轻声道:“皇后娘娘已经下令,后宫即日起缩减用度,各宫例银减半,衣料膳食都降一等,宫里的存粮也都清点出来了,能省的全部省下来。臣妾一会儿就去见见京中各位诰命夫人,还有以前相识的官眷,能劝捐多少是多少。陛下别太忧心,天塌不下来,总会过去的。” 楚骁坐在那里,感受着身后柳映雪指尖的温度,看着瑶光低着头摆碗筷的侧脸。暖黄的烛火落在她们身上,柔化了所有棱角,也暖了这满室的清冷。 殿外是沉沉的夜色,是数不清的麻烦,是暗流涌动的阴谋,是千里之外灾民的哭喊。 可这一方小小的御书房里,因为这两个人,忽然就暖了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柳映雪的手腕,又侧头看向瑶光,嘴角牵起一点极淡、却极真切的笑意。 “有你们在,朕便什么都不怕。”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的身影,在墙上叠在一起,温暖,又安稳。 这天下,朕能打下来,就一定能守好。 各大世家,朕刀枪火海都闯过来了,你们既然想战,那就来吧! 第512章 粥暖寒肠,刺史失踪 数日之后,淮州青溪郡。 城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搭满了土黄色的临时棚子,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尘土。几处粥棚冒着半死不活的青烟,烟气混着汗味、霉味,飘得老远。 阿茹娜刚从最边上的棚区走回来,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是连日没睡个安稳觉。素色的骑装裙摆上沾着点点黄泥,鞋面上结着干硬的泥壳,哪里还有半分草原明珠、大楚贵妃的样子。 “娘娘,歇会儿吧。” 旁边的侍女心疼地劝,“您都走了一上午了,水都没喝一口。” “没事。” 阿茹娜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西北角那片棚子又添了三百多人,得再匀出点粮去。还有昨日送来的几个发热的老人,得隔离开,别传给孩子。” 她正说着,旁边棚子里传来细细的哭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抱着个瘦得只剩一层皮的小孙子,用豁口的碗给孩子喂凉水,嘴里反复哄:“乖孙,再忍忍啊…… 朝廷的粮快来了…… 再等等……” 旁边蹲在地上的汉子苦笑一声:“等?都等三天了。再等下去,娃都饿没气了。” “前儿东头棚的老陈头,没撑过去,早上走的。” 另一个老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连口稀粥都没喝上。造孽啊…… 好好的家,一场大水就没了。” 阿茹娜脚步一顿,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她来这儿快十天了。刚来时青溪郡紧闭城门,城外尸横遍野。逼着校尉开了城,搬了府库存粮,可这点粮,在潮水般涌来的灾民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把自己带的干粮、肉干全都散了,连贵妃仪仗里的银器都熔了换粮,可还是不够。每天都有人饿死,每天都有新的灾民涌过来,一眼望不到头。 “娘娘!娘娘!官道那边!好像是朝廷的人!” 一个护卫匆匆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阿茹娜猛地抬头,顺着官道望去。 远处尘土飞扬,一杆写着 “柳” 字的青色大旗迎风招展,跟着是长长的粮车队,一辆接一辆,压得官道都微微发颤。 车队两旁是整整齐齐的禁军,甲胄鲜亮。 “朝廷送粮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片棚区都沸腾了。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朝廷没忘了我们!” 人们扶老携幼地站起来,有的拄着木棍,有的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往官道方向迎。老人哭,孩子叫,混着一声声 “苍天有眼”,听得人鼻子发酸。 柳明峰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看见这乌泱泱的灾民,也是心头一沉。 他勒住缰绳,高声下令:“所有粮车靠路边停!搭粥棚,生火煮粥!先给老人孩子分!” 士兵们动作麻利,很快便架起了十几口大锅,倒米,添水,生火。没多会儿,浓浓的米香便飘了出来,混着热气,散在风里。 柳明峰安排好了分粮事宜,立刻带着随从往阿茹娜这边来。 “臣柳明峰,参见贵妃娘娘。” 他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套虚礼。” 阿茹娜焦急的让他免礼,开门见山,“柳大人,你带了多少粮食来?” “回娘娘,此次共带来三万石军粮。” 柳明峰面色凝重,“可沿途山阳、铜山、符离三个郡都涌进了灾民,都得分粮。到青溪郡,只能留下八千石。剩下的,臣得尽快押去浙州,那边灾情更重。” “八千石?” 阿茹娜眉头一皱,“这哪够?我粗略算过,单是青溪郡地界,现在就有三四万灾民,每天人吃马嚼的,消耗极大。八千石,撑死了撑不过十天。” “臣也知道不够。” 柳明峰苦笑,“现在不是秋收时节,各州府存粮都不多。这些本还是预备运往北境和西番前线的军粮,陛下硬是截了下来。陛下已经下旨从天下各州紧急调粮,还得要些时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青溪郡校尉和太守,沉声道:“你们本地呢?一点存粮都挤不出来了?” 青溪郡太守苦着脸上前一步,躬身道:“柳大人,实在是挤不出来了。灾民天天涌进来,我们早就开了粮仓,后来实在没办法,还派兵征了本地百姓的存粮。就这,也早就见底了。现在本地百姓都有意见,说粮食都给了外人,前几日还闹了两起冲突,已经打起来了。” 阿茹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每人每日一碗稀粥,先保老弱妇孺。无论如何,得撑到下一批粮到。敢有哄抢闹事、私藏粮食的,不论灾民还是本地士绅,一律按军法处置。” “臣等遵旨。” 青溪郡太守和校尉赶忙退下。 柳明峰看了看四周,挥了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刻退开几步,远远守着。 “娘娘,还有件事。” 他压低声音,“李牧将军带大军去淮州州府了,接管防务。臣给您留两千禁军,都是楚州出来的嫡系,可靠。” “不用。” 阿茹娜想都没想便摇头,“浙州才是重灾区,缺人缺粮。你把兵都带去,我这边有青溪郡的兵就够了。” 柳明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娘娘,事情没那么简单。李牧将军到州府的时候,淮州刺史周文宣,已经不见了。” “什么?” 阿茹娜猛地抬眼,满脸震惊,“周文宣?一州刺史,封疆大吏,怎么会不见了?” “何止是人不见了。” 柳明峰面色凝重,“刺史府库银、存粮,还有他的家眷,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府库里空空如也,账册也烧得一干二净。” 阿茹娜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压了一个月的灾报,难怪周文宣紧闭城门不纳灾民。原来他根本不是想瞒报,是早就卷款跑路了?可一州刺史,手握地方大权,何至于做到这步?除非…… “李牧将军已经接管了淮州所有军权,正在派人搜捕。” 柳明峰沉声道,“娘娘,这趟水浑得很。青溪郡鱼龙混杂,地方兵马也未必完全靠得住。这两千禁军您必须留下,这都是陛下的心腹,有他们在,臣才能放心往浙州去。” 阿茹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去浙州,这边有我。我虽是女子,也守得住这青溪郡。” 柳明峰躬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粮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开,粥棚的香气飘得很远。 可阿茹娜站在风里,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周文宣失踪,府库一空。这背后,恐怕不只是一个刺史贪赃枉法那么简单。 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陛下,你那边,也要当心啊。 第513章 一日一餐,民怨生乱 天刚蒙蒙亮,青溪郡外的粥棚就升起了淡青色的炊烟。 风裹着湿气吹过,那点米香淡得像幻觉。 棚前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人人都裹着破烂的单衣,缩着脖子搓手。老人的手背上爬满了老人斑,瘦得皮都松垮垮地垂着;孩子扒着母亲的衣角,脸黄黄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时不时小声哼一句 “饿”。 “下一个。” 粥棚里的士兵拿着木勺,敲了敲锅沿,声音没什么起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递上碗,木勺舀起粥,“哗啦” 一声倒进碗里。 “每人每天一碗,省着点喝啊。” 士兵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这话他每天要讲几百遍,“下一个。” 老婆婆捧着碗,小心翼翼地侧身走到土墙根,蹲下来,把碗凑到怀里小孙子嘴边。孩子小嘴张着,咕嘟咕嘟往下咽,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慢点儿,慢点儿。” 老婆婆摸着孩子的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喝。等碗里剩了小半碗米汤,她才端起来,就着碗边抿了小小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才慢慢咽下去。 孩子舔干净碗底,抬头问:“奶奶,你咋只喝一点点?” “奶奶牙口不好,就爱吃稀的。” 老婆婆笑着,用袖口擦了擦孩子沾着米汤的嘴角,把空碗往怀里又拢了拢。 这是他们一天唯一的一口粮,喝完,就只能等明天了。 不远处,一对父子正推着碗来回让。 年轻汉子把自己碗里大半的粥都拨给老父亲:“爹,我这份你吃。你身子弱,昨天都晕了一次。” 老汉枯瘦的手往外推,指节都在抖:“我老东西了,少吃一口死不了。你年轻,你吃。” 推搡间,几滴粥洒在泥地上。两人都愣了愣,赶紧弯腰,用手指沾起混着泥的粥粒,抹进嘴里,咂巴咂巴,半点都舍不得浪费。 旁边靠墙坐着个孤寡老汉,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喝一口,就把碗放下歇会儿。他怕喝快了,这一天就再也没有盼头了。 人人都知道,一天一碗稀粥,饿不死,也活不好。 肚子里永远是空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抓,火烧火燎地疼。白天跟着当地驻军一起工作的青壮汉子,走着走着就眼前发黑,一头栽在泥里;夜里棚子里到处是咕咕的肠鸣声,混着孩子低低的哭,和老人压抑的咳嗽。 有人开始腿肿,一按一个坑,没人说,也没人问,大贾都知道是饿的,问了也没用。 这样熬了两日,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这天午后,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从北边粮库方向绕回来,眼睛通红,蹲在地上跟身边人说:“我刚才去那边解手,瞅见粮库了。麻袋堆得跟山似的,从墙头上都能看见白花花的粮袋!” “你看错了吧?” 旁边人吸了吸鼻子,“不是说粮食不够,要等朝廷送吗?” “看错个屁!” 汉子啐了一口,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我亲眼看见的!当官的天天在里面蒸馒头,还有肉香飘出来!合着粮食都让他们吃了,就给我们喝刷锅水?” 这话像颗火星,“轰” 地就点着了周围人的情绪。 “我说怎么天天吃不饱!原来是被克扣了!” “城里那些大户人家,我前儿看见丫鬟出来买肉,大包小包的。人家喂狗都比我们吃得好!” “凭什么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红了眼,声音抖得厉害,“我家娃都饿晕两回了…… 凭什么他们有粮不给吃?我们的命就不是命?” 她怀里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小嘴撇了撇,细声细气地喊:“娘,饿……” 妇人看着孩子瘦得凹进去的脸颊,看着他连哭都没力气的样子,心里那根弦 “啪” 地就断了。 她猛地站起来,抱着孩子就往粮库方向走:“走!找他们要说法去!凭什么有粮不给孩子吃!” 起初只有几个人跟着,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棚子里的人纷纷站起来,老人拄着木棍,男人扶着女人,女人抱着孩子,乌泱泱一大片,像潮水似的往粮库涌去。 “站住!都站住!” 巡逻的郡兵最先反应过来,端着长矛冲过来,横七竖八挡在粮库前。为首的青溪郡校尉按着刀柄厉声大喝:“你们要干什么?聚众闹事,想造反不成!” “军爷,我们不是造反。” 走在最前面的老汉声音颤巍巍的,“就是求求你们,多给一口吧…… 娃们都饿得浮肿了,老人们也撑不住了……” “每人每天一碗,这是贵妃娘娘定下的规矩!” 校尉冷哼一声,眼神扫过人群,“粮就这么多,今天都吃完了,后面你们喝西北风去?都回去!再往前一步,按谋反论处!” “规矩?粮库里堆得跟山似的,这叫没粮?” 人群里有人喊,“你们当官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就给我们喝米汤!黑心肝!” “胡说八道!” 校尉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弓箭手!列阵!” 十几名弓箭手跨步上前,拉开弓弦。 人群猛地一顿,空气瞬间绷紧。 可也就停了一瞬。 “反正饿死也是死!怕什么!” “跟他们拼了!” 人群又开始往前涌。 “冥顽不灵!” 校尉脸涨得通红,厉声下令,“敢越线者,格杀勿论!放……” “住手!” 阿茹娜带着护卫匆匆赶过来,远远就看见剑拔弩张的场面,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挤到前面,刚要开口。 就听见不知谁喊的一声”保护娘娘!“ 随后“嗖” 的一声锐响! 一支箭脱弦而出,正中最前面那老汉的胸口。 老汉闷哼一声,手里的空碗 “哐当” 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箭,又看了看眼前的士兵,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出来,重重倒在泥地里。 鲜血慢慢渗出来,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爹!” 他儿子扑上去,抱着老汉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哭声像刀子似的,扎在每个人心上。 “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他们真敢杀人!” 积压了多日的饥饿、恐惧、委屈,瞬间化作滔天的怒火。 灾民们红了眼睛,嘶吼着往前冲。有的抄起地上的木棍,有的空着手攥着拳头,像潮水一样往士兵那边撞过去。 “反正都是死!拼了!” “狗官都不得好死!” “举盾!顶住!” 校尉当即下令。 盾牌 “哐哐” 地撞在一起,长矛斜斜往外顶,和推搡的人群狠狠撞在一起。喊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孩子的啼哭声混作一团,场面瞬间失控。 “混账!谁让你们放箭的!” 阿茹娜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斥。可场面太乱,她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嘈杂里。身边的禁军护卫赶紧围上来,挡在她身前,大喊着 “保护娘娘!”。 此刻人群已经红了眼,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声如洪钟,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吵闹: “住手!” 阿茹娜猛地一怔,猛地转头望去。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杆写着 “楚” 字的金色大旗猎猎作响,马蹄声如雷,正朝着这边飞速而来。 第514章 御驾亲临,罪己安民 这个声音…… 阿茹娜浑身猛地一震。 不会错的。这个声音,她在草原的日日夜夜里,在睡梦里,已经念了千千万万遍。 是陛下!是楚骁! 烟尘里,一匹神驹首当其冲,鬃毛翻飞,正是楚骁的坐骑逐风。 马上人身着玄色劲装,没穿龙袍,没戴帝冠,只束着一根玉簪,周身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身后是清一色玄甲的御林军,不过数百人,却仿佛跑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陛下!” 周遭禁军当即率先下跪行礼,挡在灾民身前的郡兵、弓箭手紧随其后,“哗啦啦” 地丢下兵器,也赶紧跪倒在地。 在大楚军人心里,楚骁不只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更是提着三尺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 他就是兵卒心中的神。 人群中的冲突也停了。 灾民之中有人怔怔地望着马上的人,嘴唇哆嗦:“是…… 是陛下?” “是陛下!我认得!当年陛下收服浙州五郡,抵挡东瀛,我在城头上远远见过!” 一个老汉突然扯着嗓子喊。 “没错!就是陛下” “真的是陛下…… 陛下亲自来了?” “陛下!陛下您可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跪的,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成片成片地灾民往下跪。 老人拄着木棍弯下腰,妇人抱着孩子蹲下身,连刚才红着眼要拼命的汉子,也“噗通”跪倒在地,哭声瞬间淹没了整片空地。 “陛下,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我们实在是饿的没办法了…… ” “朝廷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陛下……” 楚骁勒住缰绳,逐风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人群。御林军要跟上,他抬手止住,就那么孤身一人,走到灾民中间。 沿途的人自动往两边分开,仰着头看他。 楚骁目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扫过孩子们凹陷的脸颊,扫过老人浮肿的脚踝,扫过不远处倒在血泊里的老汉尸体。 纵然来之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心口还是像被狠狠攥了一下,鼻子猛地发酸。 “都起来。”他弯下腰,伸手去扶最前面的老汉,“你们都是朕的子民,都是大楚的百姓。遭了灾,是朝廷没做好,是朕没做好。朕和朝廷,不会不管你们。快起来,都起来。”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老汉被他扶着,浑身都在抖,眼泪哗哗往下流:“陛下…… 你之前给我们盖的房子......开垦的土地……都没了啊.......” 楚骁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具中箭的尸体上,厉声大喝:“谁放的箭。” 刚才放箭的那个弓箭手早就吓软了,被两个禁军架着拖过来,“噗通” 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我刚刚是为了保护贵妃娘娘啊…… ” “拉下去。” ”“陛下!” 弓箭手还想求饶,被禁军捂住嘴,拖了下去。 “陛下,不是我们故意扣粮,是粮食真的不多,我们怕撑不到下一批……” “朕知道。” 楚骁出声打断,“但百姓有疑问,就该让他们看清楚。” 他转头对身后的贺鹏程吩咐:“传令,大开粮库大门,所有粮仓都敞开,让百姓们自己看,里面有多少粮,怎么放的,都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还有。” 他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朕就住在这青溪郡。你们一天一碗粥,朕也一天一碗粥。多一口都不喝。跟你们待在一起。”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 要和他们一起喝稀粥? 阿茹娜刚要说话,就见楚骁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帛,指尖狠狠用力。 “朕今天来,除了带粮食、带药材,还给大家带来了一道旨意。” “这是朕的罪己诏。” “罪己诏?!” 阿茹娜再也忍不住,声音都变了调,“陛下!您怎么能……” 罪己诏!那是皇帝向天下人坦承过失,是要载入史册的。 更何况楚骁是开国皇帝,武功赫赫,威震四海,自承过错,岂不是自损威严,留污点于青史? 周围的官员、士兵也都懵了,齐刷刷抬头看着楚骁,满脸不敢置信。 楚骁没理众人的震惊,把绢帛递给贺鹏程:“念。念给所有人听。” 贺鹏程双手接过绢帛,展开,深吸一口气,朗声念了起来。 “朕以凉德薄才,膺受天命,建立大楚。自登基以来,常恐才德不逮,有负生民之望,夙夜兢兢,如临渊谷。 今浙州水溢,数县沦没,田庐荡尽,生民流离。饿殍途野,疾苦之声,达于朕听。 此皆朕之过也。治河无方,使民遭水患;察吏不明,使百姓受苦;德不足以感天和,才不足以济事变,坐视吾民颠沛流离,朕之罪大矣。 朕今布告天下,向吾民谢罪。自今日起,朕与灾民共苦,民食粥,朕亦食粥,灾不平,不撤此令。必竭举国之力,安流民,修水利,复生产,使吾民重归故土,再享安宁。书之史册,以昭朕过,亦为后世君戒。” 贺鹏程的声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风卷着尘土吹过,没人说话,连哭声都停了。 古来帝王,永远圣明,错的永远是臣下。 哪有皇帝会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直言自己“凉德薄才”?更何况是这位横扫六合、定鼎天下的开国之君? “乡亲们。” 贺鹏程放下绢帛,看着众人,声音也有些发颤,“你们不知道。陛下接到灾情消息,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一道道旨意发出去,调粮,调兵,派官,眼睛都熬红了。” “陛下说,不能硬刮中州百姓的粮食,不能违背百姓意愿。北境还在打仗,军粮也不够。到处都需要钱粮,皇后娘娘和瑶光贵妃,把宫里所有的首饰、摆件都换成了粮食和药材。后宫从前些时日起,也都一天只喝一碗粥。就连太子殿下都是........” “还有……” 贺鹏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陛下连龙椅........甚至黄袍上的金丝都命人抽出来,熔了换粮了。陛下说,多一两金子,就能多救一个灾民。” 这话一出,人群里 “嗡” 地一声。 有人开始掉眼泪,有人捂住了嘴,肩膀不停地抖。 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扑通” 跪倒在地,哭声苍老又嘶哑:“陛下…… 陛下您这是折煞我们啊……” “当年兵荒马乱,是陛下带着兵打跑了东瀛,给我们分了地,建了房子。我们才有了几年安稳日子……” 旁边老汉也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哽咽,“现在遭了灾,陛下还想着我们…… 是我们糊涂啊,我们不该闹事,不该给陛下添乱……” “陛下!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怀疑朝廷!” “陛下恕罪!我们错了!” 成片成片的人往下跪,哭声震天。 老人哭,女人哭,连半大的孩子也跟着大人一起磕头,额头沾着黄土,却没人在意。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人群,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与拥戴。 他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何德何能,让一国之君陪着他们喝粥,让九五之尊为了他们下罪己诏? 楚骁站在人群中间,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百姓,看着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弯腰扶起身边的孩子,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泥和泪: “别怕。有朕在,就没人能让你们饿死。” 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像一面旗,稳稳地立在这片灾荒的土地上,也立在每个人的心里。 这封罪己诏,后来被完整录入《大楚太祖实录》。 古来帝王下罪己诏者不少,或为掩人耳目,或为平息朝堂,多遭后世讥为权术。 唯独楚骁这一封,史家读之,无不慨然。 他以开国之尊,武功之盛,甘愿自承 “凉德薄才”,自揽全责,与民共苦。 非但未损帝王威严,反倒让天下归心。 后世论及千古帝王典范,必提此事,称其 “为君者,当如是”。 第515章 坡上私语,暗流初定 灾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粮库的大门敞开着,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任人观看。 楚骁带来的一部分粮食暂时缓解了粮草短缺的困局,粥棚重新支起,士兵们按序盛粥,一勺勺都盛得扎实。 老人孩子先领,青壮排在后面,没人再争,没人再抢。 风里的米香仿佛都浓了些,混着孩灾民们低低的道谢,飘得很远。 夕阳把天边染成暖橘色,洒在连片的土黄色棚子上,竟也透出几分安稳的气息。 楚骁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底下井然有序的景象,长长舒了口气。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阿茹娜。连日操劳,她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素色骑装沾着尘土,袖口磨得发毛,哪里还有半分草原明珠的娇贵。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草原的星星,望着底下的灾民,嘴角带着浅浅的释然。 楚骁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心疼,“朕要是晚来几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都耗在这里。” 阿茹娜浑身一颤,脸颊微微发烫,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细若蚊蚋:“不辛苦…… 能为陛下做点事,一点儿都不辛苦。一想到陛下,我浑身就都是力气。” 楚骁指尖摩挲着她手背的薄茧,目光落在她脸上。夕阳的柔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莹润光洁,眉眼明艳如昔,半点疤痕都看不见了。 “看来这定颜草果然名不虚传。”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真的全好了。等北境战事了了,朕要重重赏寻药的将士。” 阿茹娜睫毛颤了颤,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其实…… 是我无法面对当初的自己。”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后怕,“那时候就想,陛下英明神武,怎么能有一个丑八怪的贵妃。没想到还能有今天,还能站在陛下身边,跟陛下一起站在这儿。”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只要能陪着陛下,吃多少苦都值。” 楚骁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头一暖。 从当初楚州城的惊鸿一瞥,到后来的兵戈相向,再到她婚礼后自卑远走,几番波折,几番离散,到底还是走到了一起。这天下很大,风雨很多,可身边有这么个人,就总觉得有底。 “陛下,臣贺鹏程有要事求见。” 远处传来贺鹏程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茹娜吓了一跳,猛地抽回手,脸颊 “腾” 地红透了。 她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理了理凌乱的裙摆和鬓边的碎发,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被抓包的小姑娘。 楚骁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清了清嗓子:“进来。” 贺鹏程快步走来,躬身行礼,神色凝重:“陛下,果然不出您所料。那个射箭的弓箭手,不是一时冲动,是受人指使。只是........” “只是什么?” 楚骁见他语气迟疑,眉头微微一皱。 “只是臣还没来得及审问,他就毒发了。” 贺鹏程沉声道,“七窍流血,死得很快。随行大夫验了,是慢性剧毒,早在事发前就下在他饮食里了。算日子,差不多就是灾民开始闹事前那两天下的。显然是有人早就算计好了,要他挑头放箭,激化事端,事后再灭口。” “好大的胆子!” 阿茹娜忍不住失声,“竟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毒杀军士,挑唆民变?到底是谁?” “还能是谁。” 楚骁冷笑一声,眼底寒意翻涌,“周文宣凭空失踪,府库一空;这边就有人挑唆灾民闹事,还提前备好死士。世家…… 真是好手段。一步步紧逼,拿百姓的命当棋子,一再挑战朕的底线。” “还有一事。” 贺鹏程补充道,“臣查了,最先带头哄抢、喊着‘粮库有粮’的那几个人,事发后就不见了踪影,不是本地灾民,像是混进来的。要不要臣派人沿途搜捕?” “算了。” 楚骁摆摆手,“现在赈灾是头等大事,不能再兴师动众,惊扰百姓。真搜起来,人心又要乱。” 他顿了顿,看向贺鹏程:“你办事得力。所以朕之前提拔你为护龙卫副统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贺鹏程躬身沉声道:“臣已经暗中收集了郑氏、吴氏几家兼并土地的证据,桩桩件件都有实据。就等陛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拿人。” “不急。” 楚骁摇摇头,“温疏珩已经动身去蜀州了。等他回来,朕自有安排。现在先按兵不动,别打草惊蛇。” “臣遵旨!” 贺鹏程抱拳,“臣告退。” 阿茹娜看着楚骁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心里微微发疼。 “陛下累了吧。” 她声音软软的,“别总绷着。事情一件件来,总会解决的。” 楚骁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便让她坐到自己身侧。 “怎么,还想帮朕分忧?” 他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意。 “嗯!” 阿茹娜用力点头,眼神认真,“我知道,映雪姐姐端庄持重,帮陛下协理后宫、听说科举很多事也是映雪姐姐料理的;瑶光姐姐聪慧细致,帮陛下查处氏族,查核账目。她们都很厉害,都能帮陛下很多。”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绞了绞衣角:“我…… 我虽然不如两位姐姐细心,可我在草原长大,懂兵马,懂地形,也会管部族的粮草。陛下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吩咐。我不想总躲在陛下身后,被陛下护着。我也想站在陛下旁边,帮陛下挡点风雨。” 她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楚骁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眉眼,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傻瓜。” 他低声道,“你已经帮了朕大忙了。这次要是没有你途经此地,逼着青溪郡开仓放粮,稳住了第一批灾民,等朝廷粮到,不知道还要多死多少人。你守在这儿的这些天,救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不要比,你们三个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优秀,有你们,是朕的福气。” 阿茹娜脸颊红红的,靠在他肩头。 金红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下面是渐渐平息的人声,是粥棚的炊烟;土坡之上是两人交握的手,是轻轻的呼吸,是历经苦难重逢后的相依。 乱世风雨多,可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楚骁不知道的是,世家的野心和谋划才刚刚开始........ 第516章 粥共甘苦,军粮惊变 一连数日,青溪郡的秩序彻底的稳了下来。 楚骁果然说到做到。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跟着粥棚的士兵一起盛第一碗粥,和百姓碗里的一模一样。喝完便带着阿茹娜四处巡视,看棚区的病患,看粮库里的调度。鞋上永远沾着黄泥,袖口磨得发毛,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尊贵。 有时遇上老人行动不便,他便弯腰扶一把;遇上孩子哭着喊饿,他便从自己碗里拨出半勺,拉着孩子喝下。 渐渐的,灾民们甚至不怕这位帝王了。远远看见他过来,会笑着喊 “陛下”,胆子大的孩子还会跟在他身后跑,像跟着自家长辈似的。 这日午后,两人顺着路慢慢往回走。 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点河泥的腥气。阿茹娜看着楚骁侧脸的胡茬,还有眼下愈发浓重的青黑,忍不住开口: “陛下,青溪郡的校尉和郡守,您…… 真的不处罚他们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当初他们紧闭城门,拒不纳灾,城外饿死了那么多人…… 按律,早该问斩了。” 楚骁脚步微顿,望着远处连片的棚子,轻轻叹了口气。 “朕当然生气。”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刚听说的时候,恨不得把他们都拉出来砍了。可现在不行。现在正是赈灾要紧的时候,要是现在把他们都办了,剩下的郡县官员人人自危,风声鹤唳,生怕办错一点事就掉脑袋,反而不敢做事了。到时候政令不通,赈灾更难推进。死的人,只会更多。” 阿茹娜怔怔地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脸上,棱角分明,沉稳,厚重,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楚骁不是纨绔子弟。他是韬光养晦的镇南王世子,后来是并肩王,杀伐果决,快意恩仇,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要是换作那时候,别说一个校尉,就是一州刺史,敢这样草菅人命,他早就提剑斩了,哪里会顾全这么多。 “陛下真的变了。” 她轻声道。 “哦?” 楚骁转头看她,嘴角带着点淡笑,“那你说,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当然是变好了。” 阿茹娜连忙道,眼神认真,“陛下更成熟了,懂得顾全大局,懂得权衡取舍,越来越…… 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帝王了。” 话说出口,她忽然心里一紧,又连忙补了句:“陛下一直都很厉害!臣妾不是说陛下以前不好……” 看着她慌慌张张解释的样子,楚骁却再也笑不出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阿茹娜,连你也开始这样小心翼翼了吗?难道坐上了这个位置,就注定要和所有人都生分?” 阿茹娜心里一酸。 她忽然想父亲乌力罕给他送的信,说陛下如今是皇帝了,不是当年的镇南王、并肩王了,更不是当年的楚州世子了,要懂得争宠,懂得分寸,万不可像从前那样没大没小。这些日子在他身边,她总记着父亲的话,行事说话都揣着几分小心,生怕失了分寸,惹他不快。 可眼前这人,明明还是那个楚骁啊。 “是臣妾的错。”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想着陛下是帝王,要守规矩,反倒…… 反倒生分了。以后不了。在臣妾心里,陛下永远是那个在战场之上横刀立马、挡在我们身前的人。” 楚骁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软了软,轻轻叹了口气:“是朕矫情了。天下人都想着登上帝位,何等风光。可真坐上来了,才知道有多累。以前在楚州,想做什么,振臂一呼,兄弟们都跟着,没什么可顾虑的。现在朝堂上,世家盘根错节,处处掣肘,想做点事,千难万难。” 他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声音伤感:“有时候真觉得,要是父王还在就好了。他老人家一辈子经惯了风浪,总能给朕出出主意。” 阿茹娜知道他们父子情深,不愿他沉在伤感里,连忙转了话头:“其实陛下不罚校尉他们,是对的。他们不过是听上面的吩咐,真要算账,也该找周文宣。找到他,才能问清楚,为什么压着灾报,为什么紧闭城门。” 提到周文宣,楚骁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朕已经派人去找了。” 他缓缓道,“一个封疆大吏,说失踪就失踪,带着家眷财物凭空消失。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有天大的把柄攥在别人手里,不跑,就是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朕怕的不是一个周文宣。朕怕的是,淮州如此,其他州呢?天底下的刺史、郡守,有多少人手里有把柄,被世家攥着?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他们是听朕的,还是听世家的?” 阿茹娜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样子,知道他心里压着千斤重担。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却格外笃定: “陛下别太忧心。世家纵然手伸得长,可天底下的兵权,都牢牢攥在陛下手里啊。” 她抬眼看着他,眼神明亮又坚定,像草原上最亮的星:“北境陈潼将军的大军,李牧将军的现在的禁军、御林军,还有统帅海外军的陈朝奕,还有秦风、李臻、楚风、孙猛、刘莽、韩勇、张横等帝国之内所有最能打的将领,哪个不是陛下一手带出来的?还有我们草原军,兀烈台、铁烈、还有我的阿爸,哥哥,他们只认陛下的将令,只服陛下的威望。世家就算能拿捏几个地方文官,就算能挑动些不明真相的灾民,可他们动不了半分兵马。只要陛下在,军队就乱不了,这天下,就谁也乱不了。他们也就敢背地里搞些鬼蜮伎俩,真要撕破脸兵戎相见,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楚骁低头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稍稍松了松。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心里那份焦躁也跟着淡了几分。 “说得是。” 他轻轻颔首,声音沉缓了些,“刀把子握在自己手里,就翻不了天。” 两人并肩站在路上,风卷着暮色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彼此掌心的温度。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贺鹏程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楚骁猛地回头:“慌什么。慢慢说。” “运往幽州前线的军粮!” 贺鹏程喘着粗气,抱拳急道,“第三批粮车,在幽州境内,被一群灾民拦截了!押粮军不敢贸然动手,快马加鞭派人过来汇报!” “你说什么?!” 楚骁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 军粮被拦?! 北境前线十万大军,答应的送粮时间本就一再拖延,全指着后方的粮草续命。这时候军粮被拦,陈潼大军一旦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灾民…… 灾民怎么会知道军粮的路线? 又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灾民,淮州各郡已然开设粥棚,柳明锋也带着粮草前往浙州,为什么灾民舍近求远,反而跑去幽州?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暮色里,楚骁望着远方沉沉的乌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本以为赈灾的事总算稳住了,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这盘棋,远比他想的还要凶险。 第517章 深宫惊变,暗箭潜伏 坤宁宫的偏殿里,窗明几净,案深宫惊变,暗箭潜伏上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楚云趴在小案上,攥着比自己手还粗的狼毫笔,一笔一划地练着大字。 小眉头紧紧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写得格外认真。 宣纸上歪歪扭扭两个字,安民,墨迹还湿着,晕开浅浅的边。 柳映雪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却有些飘,显然没在看字。 瑶光站在窗边,望着院中秋风里飘落的梧桐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陛下离京已经数日了。 淮州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来,知道他开了粮库,安抚了灾民,知道他下了罪己诏,朝野震动。 可越是知道他事事亲力亲为,越是心里悬着。 “也不知道陛下在那边怎么样了。”柳映雪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忧虑,“赈灾的粮够不够?那些灾民闹不闹……” “皇后娘娘放宽心。” 瑶光转过身,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安慰,“陛下是什么人,娘娘还不清楚吗?当年浙州遭外敌进犯,陛下孤身驰援,一路破敌,还自己掏腰包安抚流民。浙州百姓至今家里都供着陛下的长生牌。这次陛下亲自过去,人心一下就稳了。再说出发前,我们就动用国库在民间采买了大批粮食,跟着陛下一起过去的,断不了粮。” “话是这么说……” 柳映雪轻轻叹了口气,秀眉微蹙,“可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我心里总慌得厉害。夜里睡不好,总做噩梦。” 她顿了顿,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带着几分后怕:“昨夜又梦见陛下了。梦见他站在一片雪地里,浑身是血,还笑着朝我们伸手。我想拉他,却怎么也抓不住,一睁眼,一身的冷汗。” 说着,眼眶就微微泛红。 她跟楚骁少年夫妻,从楚州王府一路走到金銮殿,见过他最纨绔的样子,也见过他最威风的时刻。 可越是情深,越是怕失去。 “娘娘快别胡思乱想。” 瑶光连忙握住她的手,“陛下神威无敌,如今又是在我大楚腹地,身边御林军寸步不离,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娘娘日夜操心国事,累着了,才会做这样的梦。要不臣妾陪您出宫走走,定定心神?”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内侍惶急的通传:“皇后娘娘!李牧将军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声音里的焦急,隔着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映雪和瑶光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李牧驻守京都,没有天大的事,绝不会贸然闯后宫。 “宣!” 柳映雪立刻坐直身子,敛去脸上的忧色,沉声开口。 殿门推开,李牧大步走了进来,满头是汗,显然是一路从跑过来的。 他 “啪” 地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急: “娘娘!西番前线急报!” “慢慢说。” 柳映雪心头一紧,“可是出事了?” 李牧抬起头,脸色凝重,“楚风将军和兀烈台将军眼见西番放了一批人质之后,就一直没动静。楚风将军便派小股兵马试探性进攻落日城,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结果…… 轻易就攻下来了。” “轻易攻下?” 柳映雪反而皱起眉,“落日城不是西番边境重镇吗?屯了重兵的,怎么会轻易失守?” “娘娘说得是。”李牧沉声道,“末将接到军报也觉得不对。落日城对西番而言,是重要门户,何等重要。可城内守军不足千人,稍作抵抗就退了。更奇怪的是,西番的主力部队,还有那个大力尊者洛桑,全都不见了。整座城空空荡荡,像他们主动放弃的一样。” “主动放弃……” 柳映雪喃喃重复一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当年南谯之战,南疆草原主力也是凭空消失,然后闪击楚州城,楚骁九死一生才救了楚州。 柳映雪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他们表面放弃落日城,实则主力迂回,想绕到我军身后?” “娘娘,可能性不大。” 李牧躬身回道,“毕竟前方有楚风和兀烈台二位将军十万大军横亘在前,沿线郡县也都有守军驻守,至今并无一处失守。西番大军想正面突破进来,绝无可能。只是…… 末将心中十分不安,此事太过蹊跷,西番主力莫名消失,绝非寻常。末将不敢擅自决断,不知陛下何时能回京主事?” “陛下走的时候,只说去淮州赈灾,并没说归期。” 柳映雪轻轻摇头,眉心拧得更紧。 瑶光在旁接话:“李将军,陛下不在京中,如今满朝文武里,最懂兵事的就是你了。你觉得该怎么办,只管下令便是。” “没错。” 柳映雪颔首定了定神,“本宫和瑶光都信得过你。你只管调度,出了任何事,本宫替你担着。” 李牧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谢娘娘信任!末将打算即刻传令西番,命楚风将军所部严加戒备,全力搜寻西番主力踪迹;同时传令沿边各郡县,加固城防,严查往来人等,有异动即刻上报。” 柳映雪听着,脑海之中又浮现了昨夜梦里楚骁浑身是血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她心头猛地一跳,开口问道:“李将军,沿途各郡县的守军里,有没有世家的人?” 李牧愣了愣,随即道:“回娘娘,各郡县武职里,肯定多少有世家子弟。但主要兵权都在朝廷委任的将领手里,世家就算有人,数量也不会多。他们不可能有本事把数万西番大军放进来,断无可能。” “那…… 若是不放数万大军,只放少部分精锐进来呢?” 瑶光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少部分精锐?” 李牧皱起眉,下意识摇头,“那能有什么用?各郡县都有守军,帝都更是有几万禁军驻守,区区百十号人,进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果他们进来之后,不攻城,不掠地,伪装成灾民呢?” 柳映雪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殿里。 李牧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 “娘娘的意思是…… 他们的目标,是陛下?!” 这个念头一起,后脊梁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陛下如今就在前线赈灾,日夜巡视。 西番死士若是混在流民里,趁乱发难…… 陛下武功虽高,但素来爱民,若是突然发难......... 李牧脸色瞬间煞白,“末将这就传令下去,八百里加急赶往淮州!” 瑶光接话;“请陛下即刻回京,然后命贺鹏程统领护龙卫全员近身护卫,不许陛下再独自进入灾民聚集区!再传令沿途各州县,但凡有西番口音、身形彪悍可疑的流民,一律扣下严加盘问!” “末将遵令!”李牧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甲叶碰撞的声音急促得像鼓点。 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楚云握着笔,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母亲,小声音问:“母后…… 父皇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柳映雪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没事。父皇很快就回来了。云儿继续写字,写完了母后检查。” 楚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趴在案上,可手里的笔,却写得歪歪扭扭的。 “娘娘。”瑶光走到她身边,神色凝重,“宫里也得加派人手,各宫门严查出入。还有…… 世家那边,也得盯着点。万一这事和他们有关系……我现在就去一趟护龙卫衙署。” 柳映雪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瑶光妹妹,本宫这心里…… 跳得越来越慌了。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第518章 北境合兵,危机四伏 北境的夜,冷得能冻裂骨头。 昔日呼伦部王帐已经改成了楚军大帐,羊油灯烧得噼啪响,灯影晃得墙上的舆图忽明忽暗。 帐外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牛皮帐上,沙沙地响,混着远处哨兵的呼喝声,透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肃杀。 陈潼背着手站在舆图前,一身铠甲,鬓角的白发沾着点霜花。 听见帐帘响,他没回头,声音像冻住的石头,硬邦邦地砸过来: “还知道回来?” 秦风、李臻二人并排站在帐门口,身上甲胄还带着雪原的寒气,肩甲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血痂。 两人齐齐抱拳躬身,头都不敢抬。 “末将秦风(李臻),参见元帅。” “参见元帅?我可不敢当。” 陈潼转过身,眼神扫过来,带着几分愠怒,“二位将军如今可是威震北境啊!‘楚营双骁’,大名鼎鼎!带着两万人就敢深入敌后,连挑十几个部落,还一路杀到了呼伦部。这么大的本事,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元帅?我看这元帅之位,干脆让给你们俩坐算了!” 这话骂得重,帐里巴图、张诚、韩勇几个将领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搭腔。 秦风梗了梗脖子,想辩解又不敢。他们俩带着楚郡在雪原里兜了这么多时日,打是打痛快了,可确实死伤了不少将士,而且违了陈潼的军令。真要论军法,砍头都够得上。 乌力罕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打圆场:“陈将军息怒。二位将军也是年轻气盛,想着多杀点敌寇。再说了,他俩这一路打下来,连破拓跋雄设下的数道防线,斩杀北境骑兵数千,还把呼伦部的存粮都烧了大半,更难得的是连定颜草都给他们找到了,功劳确实不小。全军上下现在都传楚营双骁的名号,士气旺得很呢。” “是啊元帅。” 张诚也跟着抱拳,“秦将军、李将军深入敌后,搅得拓跋雄后院起火,咱们正面推进才这么顺利。这仗打得漂亮,打出了我大楚军威!” “末将也觉得,虽说是违了军令,可功大于过。” 韩勇粗声粗气地接话,“换了别人,带两万人进去,怕是早就埋在雪地里了。” 别人说的话,自己或许可以不听,但是眼见乌力罕都这么说了,陈潼脸色稍缓,重重哼了一声:“罢了!念在你们有功,这次暂且记下。再有下次,两罪并罚,军法从事!” “谢元帅!” 秦风、李臻齐齐松了口气,连忙躬身。 “下不为例!” “末将遵命!” 陈潼转回身,指尖点在舆图上,声音沉了下来:“大军不能再往北推进了。” “为何?” 秦风猛地抬头,“元帅,咱们现在离北境皇庭也就几百里地了!拓跋雄新败,耶律齐还没整合好人马,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咬咬牙就能打到他王帐底下,这时候撤,前功尽弃啊!” “是啊元帅!” 李臻也道,“咱们已经占了呼伦部,再往前都是开阔草原,他们主力无所遁形,没道理退啊。” 陈潼皱起眉,“我们不能再深入了。粮草跟不上了。” 他指了指舆图上蜿蜒的粮道线,“后方军粮本来就紧,前些日子又传信过来,说浙州发了大水,国库紧得很。陛下在后方扛着多大压力,你们知道吗?真要是再深入,粮道断了,数万大军就得困死在这雪原上。” 帐里瞬间静了静。 过了会儿,乌力罕缓缓开口:“但是现在退出北疆,不但之前的仗白打了,也对不起陛下在后方顶着压力给咱们凑粮啊。” “对!” 秦风立刻接话,“大不了咱们省着点吃,每人每天减两口粮!” “末将也觉得不能退!” “咱们打了这么久,就差最后一步了!” 诸将纷纷开口,个个眼神热切,没人愿意退。 打了快半年了,从边关一路推到呼伦部,死了那么多弟兄,眼看就要直捣黄龙,这时候退,谁都不甘心。 陈潼背着手,眉头紧锁。 他何尝想退? 可他是元帅,不能只想着打胜仗。粮草、后方、国内灾情,哪一样都得顾。 陛下在京城顶着世家的压力开科举、赈灾,已经够难了,北境这边要是再出点岔子,那就是天翻地覆。 他正想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跟着传令兵的声音带着风雪撞进来: “报!!元帅!急报!” “进来说!” 传令兵掀帘进来,浑身是雪,单膝跪地:“回元帅!探马探明,北境之主耶律齐会同元帅拓跋雄,召集北境四虎,正在整合各部大军,往咱们这边来了!” “多少人?” 陈潼沉声问。 “约莫…… 八万上下!” 传令兵道,“看旗号,耶律齐的王帐亲军都来了,是倾巢而出!” “八万?” 秦风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好啊!他们终于不躲了!正好跟他们决一死战!省得咱们到处追着打!” “正好咱们粮草也紧,一仗击溃他们,正好抢他们的粮!” 李臻也精神一振。 帐里诸将个个摩拳擦掌,战意昂扬。 可陈潼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 “不对。”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太不对劲了。” “元帅?” 秦风愣了愣。 “拓跋雄之前一直跟咱们耗,就是想等咱们粮草不济自己退兵。” 陈潼指尖敲着舆图,“现在国内有水患的消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只要再拖几日,咱们必然退兵,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回失地。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倾巢出动来跟咱们决战?” 他抬头看向众人,眼神锐利:“这不符合常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帐里众人愣了愣,兴奋劲儿稍稍退了些。 是啊,明明拖着就能赢,为什么要出来决战? 正疑惑着,帐外又冲进来一个传令兵,声音都变了调: “报,元帅!不好了!我军后方,发现数万人马正在集结!旗号不明,看不出是哪路人马!” “什么?!” 陈潼猛地转身,看向舆图西侧那道狭长的山道。 那里山高路险,人烟稀少,历来不是行军要道。怎么会突然冒出数万人马? “ 陈潼心中不安越发猛烈。“不管这支敌人是哪来的,我们都不能冒险了!” 他厉声开口,“秦风、李臻!你二人立刻带两万骑兵,往山道方向迎上去!不管是谁的人,都给我拦住!一定不能此形成合围之势” “末将遵令!” “全军立刻收拾粮草辎重,马上撤退!” “是!” 大帐里瞬间忙碌起来,号令声此起彼伏。 帐外的风雪更急了,像是预示着一场滔天风暴。 第519章 深宫惊梦,神力阻兵 帝都,后宫之中。 “陛下!” 柳映雪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浑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寝殿里一片漆黑,只有案上一盏守夜灯,幽幽地燃着,光圈只照得见巴掌大的地方。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外间的侍女听见动静,连忙提着灯跑进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满是惊慌。 柳映雪抬手按住胸口,心跳得像要撞出来。 又是那个梦。 梦见漫山遍野的雪,都是红的。楚骁站在雪地里,身上插着箭,还朝她笑,说 “映雪,保重!” 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脚像钉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倒下去,被大雪一点点盖住,连手都没来得及伸一下。 “没事。” 柳映雪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还有点发颤,“做了个噩梦而已。” “娘娘要不要喝杯安神茶?” 侍女连忙把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要走,“奴婢这就去通知御膳房煮。” “不用了。” 柳映雪摇了摇头,掀开被子起身。侍女连忙拿过织锦外袍,小心翼翼披在她肩上。 她赤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深夜的风带着秋夜的寒意吹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心里那股烦躁不安,却半点没散,反倒越来越重,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 李牧的信已经传过去了,为什么陛下还没回来,柳映雪的心脏揪得紧紧的,连指尖都在发麻。 她这辈子只在楚州城即将城破那次有过这种预感。 那次,楚骁差点死在城下。 “去前殿看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看看有没有淮州那边的信息过来。” “娘娘,这都三更天了……” 侍女小声劝,“宫门都落锁了,有消息早传过来了。您还是歇着吧,别熬坏了身子。” “三更天也去。” 柳映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坚定,“本宫睡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去看看。看完了,本宫才放心。” 侍女不敢再劝,连忙福了福身,提着灯快步退了出去。 柳映雪独自站在窗边,冰凉的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淮州的方向,指尖紧紧攥着窗棂,指节都泛了白。 北境战场。 李臻、秦风二人点齐两万精锐骑兵,迅速出发。 马蹄踏碎雪原上的薄冰,铁蹄声如闷雷滚过旷野。玄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枪尖挑着残星,两万骑浩浩荡荡,只闻马蹄声,不闻人语,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两人一左一右冲在最前头,甲胄上凝着霜花,眼神锐利如鹰。他们都知道事情的分量后方若是真被堵住,他们就没有退路了。 前头探马折返,脸色煞白:“将军!看服饰是西番的部队,前面山道隘口全是敌军!拒马、鹿砦都扎死了,还有床弩!” 见狭窄的山道隘口处,密密麻麻排着西番兵。削尖的拒马连成一道荆棘墙,后面竖着数架重型床弩,箭簇在晨光里闪着幽蓝的毒光。盾牌手、长矛手、弓手层层列阵,阵型严整得像一块铁板。纵然没有完全成型,但是也差不多了。 “怎么会是西番的兵马呢?” 秦风咬牙,手中玄宸破阵戟微微一振。“难道是楚风将军那边出事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李臻横刀立马,斩月刀在手里嗡嗡作响,“等他们站稳脚跟,把隘口彻底封死,咱们更突不过去。我们必须撕开一道口子!” “杀!” 一声令下,两万骑兵齐齐放马冲刺。 山道虽窄,却刚好集中锋锐。 马蹄声震得山摇地动,像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扑隘口。 西番军也看见了他们,前排盾牌手齐齐顿盾,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后排弓手同时松弦。 “咻!咻 !” 箭雨密密麻麻,带着呼啸声泼过来,遮天蔽日。 “举盾!” 秦风大吼一声,手中玄宸破阵戟舞出一团银花。“当当当” 几声脆响,迎面射来的三四支长箭被他尽数磕飞,火星四溅。 李臻也侧身伏在马背上,斩月刀斜撩,几道寒光闪过,箭支纷纷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骑兵们纷纷举起圆盾,箭雨打在盾面上,“噼啪” 作响,却挡不住冲锋的势头。 转眼前锋便狠狠撞进了西番军阵里。 秦风一马当先,玄宸破阵戟势大力沉,往前一突,“噗嗤” 一声洞穿两个盾牌手的胸膛,手腕一翻,戟尖带起血花,横扫出去,又扫倒三四人。 他本就膂力过人,此刻全力冲杀,戟风呼啸,挨着就死,碰着就伤,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敌阵里凿开个缺口。 “跟我冲!” 李臻从旁边杀进,斩月刀寒光如雪,刀光过处,断肢与头颅齐飞。他专挑敌军空隙走,刀刀不离要害,西番兵碰上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就倒下去。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敌军阵中;身后骑兵跟着往里突,鲜血顺着山道往下流,染红了地上的碎石,汇成细细的血溪。 正杀得兴起,忽听得阵中一声暴喝,像平地炸了个惊雷: “你们太嚣张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阵后跃出,手里拎着柄乌沉沉的巨锤,照着秦风面门就砸。 秦风想都没想,横戟去挡。 “当!” 一声巨响,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作响,耳鸣不止。 秦风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戟杆传过来,手臂发麻,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戟柄往下淌。连人带马,“噔噔噔” 往后退了三步,战马一声悲鸣,前腿一软差点跪下,鼻孔里喷出白沫。 “秦风!” 李臻大惊,催马上前,斩月刀横架,刚好接住跟着砸过来的第二锤。 “哐!”又是一声闷响。 李臻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涌,喉咙里腥甜。战马也被压得往下一沉,马腿都弯了弯。 他勒住马,抬头看去。只见敌阵前站着个光头胖子,膀大腰圆,左手拎着那柄乌金巨锤,怕不有数百斤重。就那么随随便便站着,浑身都透着一股子野蛮的蛮力,像座铁塔似的。 “你是谁?” 李臻沉声喝问。能一锤把自己和秦风震退,这力气,天底下都没几个。 “我叫洛桑!” 胖子咧嘴一笑,“你们两人有点本事啊,竟然能接我一锤。” “洛桑?” 李臻心里一沉。 西番大力尊者洛桑,传闻天生神力,是西番第一勇士,有万夫不当之勇。没想到西番竟然把他派到这儿来了。 “你不在西番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李臻刀指洛桑,厉声喝问。 “朵尔赤大人让我来,我就来咯。” 洛桑挠了挠光头,笑得像个憨汉,“大人说了,你们都是坏人,要打死。” 话音未落,李臻忽然动了。 他催马前冲,斩月刀斜劈,直奔洛桑脖颈,刀风呼啸,又快又狠,刀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弧。 可洛桑看着笨重,身形却极快。脚下一错,侧身躲开,巨锤顺势一扫,带着风声砸向李臻腰侧,速度竟不比刀慢半分。 “好快!” 李臻心里一惊,连忙拧腰收刀格挡。 “当啷!” 巨锤砸在刀身上,李臻只觉得手臂像断了一样,整个人在马上晃了晃,战马也跟着退了两步。 果然是天生神力的自我真意,名不虚传。 秦风也缓过劲来,手腕一翻,戟尖抖出三朵戟花,直刺洛桑前胸、小腹、咽喉三处要害,戟风破空,锐响刺耳。李臻同时挥刀,从侧面斜斩,上下夹击。 洛桑哈哈一笑,巨锤舞得呼呼生风,像一道乌色的光轮,将周身护得风雨不透。 “叮叮当当” 一阵乱响,刀戟和巨锤撞出一连串火星。 两人只觉得每一下碰撞,手臂就麻一分,虎口的裂口越裂越大,鲜血顺着兵器往下流,滴在地上。他们俩都是楚营数得着的猛将,联手之下,竟然被一个洛桑压得节节败退。 洛桑的巨锤看着笨重,招式却丝毫不慢,力大无穷又招招狠辣。一锤重过一锤,像一座座山砸过来,震得两人气血翻涌,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不错不错,想必你们在楚国也是高手了。” 洛桑一边打一边笑,“杀了你们,大人一定会表扬我的!” 忽然他巨锤猛地往下一砸。 “嘭!”秦风的战马一声惨嘶,马头被砸得稀烂,轰然倒地。 “秦风!” 李臻分心去看,破绽顿露。 洛桑巨锤横扫,“啪”地砸在他马腿上。 马腿应声而断,战马栽倒,李臻也滚落在地,肩膀重重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斩月刀差点脱手。 两人都没了战马,并肩站着,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敌兵慢慢围上来,刀枪林立。 洛桑站在最前面,拎着巨锤,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像猫捉老鼠。 秦风、李臻二人知道,再打下去,两人都得折在这儿。洛桑的武功远超他们想象,这关怕是闯不过去了。 “撤,马上撤!”二人当即下达撤退的命令! 西番兵马也不追击!就是静静看着他们撤退! 两万骑兵带着伤,带着血,匆匆往来路撤去。 山道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碎石。 风卷着血腥气吹过隘口,洛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拎着巨锤转身回阵。 我们的目标可不是你们哦! 第520章 寒夜待信,演武点兵 天快亮的时候,前殿的烛火已经燃到了根,烛泪堆得高高的,凝成一滩暗黄的蜡油。 案上的参茶换了三回,早就凉透了,连茶盏壁上都凝着薄薄的水汽。 柳映雪坐在上首,一夜没合眼,眼神直直地盯着殿门,像要把那道朱红的宫门盯穿似的。 瑶光披着件素色披风,坐在她下首。 她是后半夜听说皇后在前殿等军报,披了件衣服就赶过来的,陪着坐了半宿,一句话都没多问,只是时不时起身给柳映雪添添热茶,掖掖滑落的毯角。 “娘娘,天快亮了。” 瑶光轻声开口,“要不您回偏殿歇会儿?有消息,我立刻去叫您。” 柳映雪坚定的摇了摇头。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内侍惶急的通传:“皇后娘娘!李将军、周大人来了!” 柳映雪猛地坐直身子,“快宣!” 李牧和周伯庸大步走进来,都是一身朝服,肩头沾着晨露,显然是天不亮就从府里赶过来的。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 “怎么样?” 柳映雪不等他们开口,抢先问道,“可有陛下的消息?” “回娘娘,金翎鹰的回信今早刚到。” 李牧抱拳,“陛下已经不在青溪郡了。前几日幽州境内的军粮被劫,陛下放心不下粮道,亲自带人往幽州去了,说是要沿途安抚流民,督办军粮转运。” “幽州?” 柳映雪猛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哐当” 一声碎在青砖上,热茶溅了一地。 她声音都抖了,脸色瞬间煞白:“陛下去幽州做什么?幽州再往前…… 就是北境前线了!” “娘娘别急。” 周伯庸连忙躬身接话,“听传信的护卫说,是运往幽州边军的粮草出了乱子,几处粮站都被流民围了。陛下怕粮道一断,北境十万大军动摇,所以亲自过去坐镇。” “对上了……” 柳映雪喃喃道,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果然是往北境去。和我梦里的路,一模一样。” 瑶光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娘娘别多想。不过是去幽州督办粮务,离北境还远着呢。陛下身边有御林军、护龙卫,上千精锐护着,不会有事的。” “北境那边呢?” 柳映雪定了定神,抬头看向李牧,“陈潼将军可有军报回来?” 李牧回道:“回娘娘,最近的正式军报还是一月前的。陈元帅大军势如破竹,连破北境十余部,一直打到腹地。楚风将军那边也传过消息,说西番刚刚派人交涉,怪咱们趁谈判期间突袭落日城,他们的主力大军现在都集结在天籁城一带,城楼上旌旗遮天,看样子是要夺回城池。之前咱们担心他们绕路偷袭,现在看来,怕是多虑了。” “多虑?” 瑶光却皱起眉,摇了摇头,“李将军,不觉得太巧了吗?先是浙州大水,灾情报不上来,逼得陛下不得不离京赈灾;接着军粮被劫,流民闹事,一步步把陛下往北境边引。陛下离帝都越来越远,离北境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有人算好了似的。” 周伯庸也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贵妃娘娘说得是。老臣也觉得蹊跷。天下哪有这么多凑巧的事?西番主力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陛下去了幽州,他们就又回到了天籁城?倒像是…… 故意做给咱们看的。” “末将也觉得不对。” 李牧沉声道,“可北境如今风雪极大,金翎鹰飞不过去,往往飞到半路就冻僵掉下来。陈潼大军推进得快,营盘天天挪,咱们传信过去难,他们送信回来也难。要想知道实情,只能等他们派斥候往回传。” 柳映雪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李将军,能不能调国内大军往幽州去?一来接应陛下回京,二来也给北境大军做后援。” 李牧面露难色,躬身道:“娘娘,此事很难。现在赈灾正耗着海量钱粮,国库已经见了底。二十万大军现在的粮草、辎重、民夫,都是天文数字,实在是…… 拿不出来了。” 柳映雪沉默了。她知道李牧说的是实话。 当年她柳家是楚州首富,楚骁起兵,她把万贯家财都砸进去,也撑得起一路大军的粮草。 可如今她是大楚皇后,管着六宫,看着国库账本上一笔笔的开销,赈灾要粮、打仗要银、修河要款,处处都是窟窿,竟是处处捉襟见肘。 “那就不调大军。” 半晌,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帝都南郊的演武场上,现在正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秋风猎猎,卷着旌旗啪啪作响。 天下九州进京的武举子共二百八十七人,都留在这儿待授官职。 陛下离京前吩咐,让他们先在演武场操练,等赈灾事了再正式任命。 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天天在校场上比枪弄棒,就等着陛下一声令下,或入禁军,或赴边关,建功立业。 场中央,三个人正打得难解难分。 周毅手持一柄厚背大刀,刀舞起来呼呼生风。他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巨力,“哐” 地砸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火星四溅,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大刀横挥,刀风逼得周围观战的人都忍不住往后退。 对面的赵磊一杆长枪,枪尖亮得刺眼,抖开便是碗大的枪花。他身形灵活,绕着周毅游走,长枪像条吐信的毒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枪尖不离周毅周身要害。周毅大刀虽猛,却碰不到他半片衣角,反被他缠得步步后退。 两人正斗到紧要处,斜刺里一道黑影骤然窜入战团。 林策反握两柄短剑,身形快得像阵风。双短剑寒光点点,一攻周毅下路膝盖,一刺赵磊肋下要害,出手又快又准。 “叮!叮!” 两声脆响,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三人错身而过,各自退开几步,微微喘气,眼神里都燃着战意。 “好!” 周围观战的武举子们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校场边,徐宁抱着胳膊,和赵烈并肩站着,看着场中三人,笑着开口:“这三位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武举前三。周毅的刀沉,赵磊的枪活,林策的剑快,各有千秋。真放到战场上,都是能斩将夺旗的主儿。” 赵烈笑了笑:“何止。这仨人的本事,不比边军那些校尉差。就是缺些阵仗历练罢了。” 说话间,三人收了兵器,走了过来。周毅抹了把脸上的汗,苦笑一声:“什么前三不前三的,天天在这儿跟自己人练把式,有劲没处使。” “可不是嘛。” 赵磊把长枪往地上一拄,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文科的举人都被陛下派去赈灾了,一个个都能办实事、积功劳。咱们倒好,留在京城里天天耍枪弄棒,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去战场上走一遭啊。” 林策把短剑插回鞘里,淡淡道:“急什么。是金子,总会有用到咱们的时候。” “我也想快点上战场。” 徐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次陛下校场演武,我跟陛下过了一招,回来琢磨了许久,感觉摸到瓶颈了。要是陛下能再指点指点,我说不定能再进一步。” “你想的真美。” 赵烈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一辈子能跟陛下交手一次,都够你吹半辈子了,还想让陛下当你师傅?天底下哪有这好事。”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里,有人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灾情也不知道平了没有。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吧。” “就是。” 周毅也瓮声瓮气地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就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天天在这儿练,练出花来又有什么用。” 正议论着,校场门口忽然传来内侍尖利的通传声,盖过了全场的喧闹: “皇后娘娘驾到!” 第521章 演武点兵,杯酒誓师 “皇后娘娘驾到 ——” 一声通传撞进演武场,方才还闹哄哄的校场瞬间一静。 正在擦刀的、比箭的、掰手腕的,全都停了动作,齐刷刷转头望向校场门口。 谁不知道当今皇后柳氏?那是跟着陛下从楚州荣登巅峰的奇女子! 楚骁能横扫天下,她坐镇后方,政通人和,楚州士兵提起皇后来,哪个不竖大拇指? 登基之后她深居六宫,连达官贵人想见一面都难,今日竟踏了这尘土飞扬的演武场? “哗啦啦!” 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二百八十七名武举子齐齐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声音震得校场的尘土都颤了颤: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柳映雪披着玄色披风,步履沉稳走上将台。 风卷得披风向后猎猎翻飞,露出内里素色劲装。 瑶光、李牧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四周御林军快步展开,枪尖雪亮,沿校场墙根站成一道铁线。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柳映雪站在将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黝黑的、带疤的、眼神亮得像狼的,全是寒门子弟。 “上次校场演武,陛下跟亲自下台考验你们,回来就跟本宫说,这二百八十七个小子,都是好样的。我大楚将来的边关,就得靠他们守。’” 台下众人猛地抬头,眼里 “唰” 地亮起光。 陛下…… 真的这么说他们? “你们的家底,本宫都查过。” 柳映雪声音又沉了几分,“二百八十七人,都是寒门子弟。你们可知道,这届武举,陛下是顶着多大压力办下来的?” “曾今世家联名上奏,说武人出寒门,必祸乱天下。陛下在朝堂上拍了桌子,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朕麾下多少人出身寒门,难道他们都会祸乱天下不成?” 她顿了顿,扫过众人:“为了给你们争这一个出头的机会,陛下不惜得罪所有世家。为什么?” “因为陛下懂。懂你们冬练三九冻裂手,夏练三伏晒脱皮;懂你们攒了十年钱才买得起一把好刀;懂你们练了一身本事,就盼着有一天能披甲上阵,能封妻荫子,能让爹娘出门,不用再看那些世家老爷的脸色!” “你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公平的机会。陛下给你们了。” 这话像一把火,“轰” 地燎遍了全场。 众人攥紧了拳头,红了眼眶,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有人死死盯着将台上的皇后,胸口剧烈起伏。 是啊!谁能懂? 只有陛下懂。 是陛下把他们从泥里拉出来,告诉他们:你们的本事值钱,你们的命值钱。 “今日,本宫来,是有一件事,要托付给诸位。” 柳映雪的声音忽然放轻,却比刚才更重千斤。 “陛下现在在幽州。身边有御林军,有禁军还有郡兵,按说万无一失。可本宫还是…… 不放心。” 她看着台下众人,语气郑重,带着几分恳切:“北境不太平,本宫怕有人钻空子,怕陛下身边人手不够。本宫今日在此拜托诸位,去把陛下,平平安安接回京城。”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一瞬。 随即,一声大吼炸响: “娘娘放心!属下愿往!就算粉身碎骨,也护陛下周全!” 是周毅,他往前跨出一步,甲叶 “哐” 地一响,脸红得像要滴血。 “属下愿往,万死不辞!” “谁敢动陛下,先踏过我的尸体!” 二百八十七人齐声咆哮,声浪直冲云霄,演武场的旌旗被震得哗哗作响。 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命不值钱。可陛下给了我们尊严,给了我们前程。 动陛下? 那就是挖我们的根,毁我们的道! 别说去幽州,就是刀山火海,阎王殿,我们也敢闯! 瑶光在旁轻轻一抬手。 校场侧门轰然打开。 一队军士鱼贯而入,牵马的、捧兵器的、背行囊的,整整齐齐列成数排。 “百炼精钢,按你们惯用的兵器打造的。” 瑶光清亮的声音传遍全场,“马是御马监挑的南疆草原良驹,三岁口。甲胄是轻札甲,防箭又轻便。伤药、干粮、甚至连你们惯用的护腕、绑腿,都备齐了。” “你们什么都不用收拾。拿上属于你们独有的兵器,现在就能出发。” “拿酒来。” 柳映雪大声开口。 内侍抱着酒坛上来,粗陶碗一字排开,烈酒倒进去,酒花翻腾,酒香瞬间漫开。 柳映雪端起一碗酒,举过头顶。“本宫身为女子,从不轻易沾酒。” 她声音清亮,带着金石之声,“今日这碗酒,本宫敬诸位。” “你们此去,护的不只是陛下。护的是这大楚的天,是天下寒门的指望,是你们自己的前程!” “等你们护陛下平安回京,本宫亲自向陛下为你们请功。爵位、官职、良田、府邸,你们应得的,一样都少不了!本宫还会在宫里设庆功宴,亲自给诸位把盏!” 话音落,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领口,她也毫不在意。动作干脆利落,哪里是深宫皇后,分明是英姿飒爽的柳氏女郎。 “干!” 周毅暴喝一声,上前抄起一碗酒,仰头灌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他 “啪” 地把碗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不把陛下接回来,我周毅的脑袋就留在幽州!” “算我一个!” 赵磊抄起酒碗,“陛下给我出头之日,我还陛下一条命!” “誓死护驾!迎帝回京!” “誓死护驾!迎帝回京!” 二百八十七人齐齐端碗,齐齐仰头。 烈酒烧喉,却烧不过胸口的热血。 然后是整齐划一的摔碗声。 “噼里啪啦 ” 碎裂声连成一片,像惊雷,像战鼓,像一颗颗破土而出的雄心。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混着尘土,却亮得像星。 人人眼里都燃着火,人人胸口都憋着一股气。 知遇之恩,涌泉相报。 陛下待他们以国士,他们便以国士报之! “出发!” 柳映雪一声令下。 “遵旨!” 齐齐一声大吼,震耳欲聋。 众人转身,大步奔向战马。翻身上马。 二百八十七骑,玄甲亮刃,像一把刚开了锋的利剑。 林策一马当先,双短剑在阳光下寒光一闪,喝了声:“驾!” “驾!” 马蹄声骤然炸响。 烟尘滚滚而起,二百八十七骑冲出演武场,像一道黑色的洪流,直奔北门而去。 他们是大楚最锋利的一批新刀。 现在,这把刀,该出鞘了! 柳映雪站在将台上,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没动。 风卷着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陛下,我们都在这帝都等你回来....... 第522章 雪原困局,京府弈棋 北境的风,是带着刀子的。 楚军帅帐里的羊油灯烧得昏黄,映着满帐将领凝重的脸,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伙房的炊烟比往日淡了一半,每日两稀一干改成了两稀一干减半,连战马的草料都减了三分之一。 “元帅。” 张诚掀开帐帘进来,身上落满了雪,眉毛胡子都白了一片。 他跺了跺脚,抖落一身冰碴,声音带着风刮的沙哑:“末将和韩将军分左右两路,搜了方圆百里,一个部落都没见着。能带走的粮食、牲畜全被带走了,带不走的都烧了,连草垛都给点了。” “一点剩的都没有?” 韩勇跟着进来,瓮声瓮气地接话,“毛都没剩。那些部落全部都已经去跟北境大军主力回合了,就剩些空帐篷架子。看来他们铁了心想要耗死咱们了!” 帐里一阵沉默。 乌力罕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铜制灯台都晃了晃,嗓门震得帐顶落雪:“邪门了!北境在咱们正北,西番在正西,中间隔着何止千里,连条正经的官道都没有,他们西番的主力怎么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北境后头来?总不能是从天上飞过来的!” “之前大乾朝就对北境和西番只是一味被动防守,就连沈诀也只是在幽州击败了北境主力,并没有杀入北境腹地,官方舆图上好多地方都是空白。咱们起于楚州,对西边的雪山古道、荒漠小径更是不熟。” 陈潼指尖沿着舆图最西侧的模糊边线慢慢划着,神色凝重,“依本帅看,他们是从西番极西的雪山古道绕过去的,绕了数千里的大圈子,兜到了北境的侧后方。这一路翻越雪山、横穿荒漠,耗费的粮草、冻死冻伤的人马,恐怕不计其数。” “能逼得他们下这么大血本,看来楚风将军和兀烈台的攻势,是真戳到他们痛处了。他们知道正面守不住,索性就弃了地盘,孤注一掷,要来跟北境联手,先吞了咱们这十万大军再说。” “这西番,倒是真有魄力。” 巴图愤怒不已,“难道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说扔就扔?为了对付咱们,倒是真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我倒不这么认为!”陈潼摇了摇头,“你们都没想过吗?如果楚风发现西番主力消失,必定第一时间上奏陛下,陛下和李牧他们岂会无动于衷,恐怕楚风他们并不知道主力已经悄然撤走!” “我料想,西番本地留下的根本不是战兵。是些老弱平民,披了甲胄站在城楼上装样子,再派使者假意谈判,拖着楚风将军的手脚。他们则是趁着这个功夫,把主力悄悄调去了我们身后山道。好一招瞒天过海啊。” “好阴的算计!” 乌力罕咬牙,腮帮子都绷紧了,“合着咱们在正面跟拓跋雄死磕,人家在背后给咱们套绳子呢!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关键是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雪地里坐以待毙!” “陈将军,他们就是想耗死我们,咱们偏不跟他耗!直接挥师北上,找耶律齐的主力决战。难道我们还怕他不成?击溃了他们,要粮有粮,要马有马,什么都有了!” “今时不同往日阿,没那么简单。” 陈潼背着手站在舆图前,鬓角的白发沾着霜,眉头拧成了疙瘩,“咱们现在是腹背受敌。正面是耶律齐、拓跋雄的八万北境军,身后山道,堵着西番的主力。” 他指尖点在舆图西侧那道狭长山道上,声音沉重:“秦风、李臻联手带两万精锐去打,都被打回来了,还伤了不少人。那个洛桑,天生神力,万夫莫当,死死把着隘口。咱们一旦全力往北打,西番必定从后面捅上来,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我们数万大军就得困死在这雪原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 就只能等朝廷援军?” 巴图皱着眉,“可咱们派出去的斥候,好几拨都没消息了。山道被堵,信根本传不出去。陛下在国内,恐怕还不知道咱们这儿的处境。” “等?等下去就等死。” 陈潼猛地转过身,“陛下把十万大军交到咱们手里,咱们就不能坐以待毙。真等粮尽,不用敌人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他目光扫过帐内,落在秦风、李臻身上。 两人肩膀、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却都挺着腰杆,眼神亮得吓人。 “你们俩的伤,怎么样了?” “回元帅,皮外伤,不碍事。” “好。” 陈潼重重点头,“那就按计划来。” “今夜三更造饭,四更出发。告诉弟兄们,咬咬牙,打通了路,咱们就有粮了,就能回家了。” “是!” 众将齐齐行礼,转身大步出帐。 帐帘掀开,外面的风雪灌进来,吹得羊油灯晃了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帝都,郑府。 深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煮着一壶热茶,烟气袅袅。 郑怀安穿着便服,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抿着茶。花白的胡须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管家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低声道:“家主,果然不出您的所料,近来府外多了不少生面孔,鬼鬼祟祟的,盯着咱们府门。想来是护龙卫的人。” “嗯。” 郑怀安淡淡应了一声,放下茶盏,“无妨。该做的,咱们都做完了。接下来的日子,府里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也别跟外面通消息。就当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棋都下到这一步了,已然没有回头之路。” “老天爷要是站在咱们这边,往后这大楚的天下,还得咱们世家说了算。如果不站在咱这边.........” 第523章 幽州疑云,御驾北行 幽州境内,幽州城。 几场秋风扫过,城内外的暑气彻底褪尽,早晚风里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 城外的灾民安置点终于规整妥当,一排排土坯棚子沿官道列开,粥棚的炊烟按时辰升起。 可州衙大堂里,却没半分轻松气。 楚骁站在墙前的大舆图前,指尖沿着粮道的朱红标线,从幽州一路往北挪,划过山道那道狭长的阴影时,指节微微用力,泛出青白。 “第一批运往前线的粮队,还没消息回来?” 他开口,声音里却带着沉得化不开的郁色。 站在堂下的新任幽州刺史王景连忙躬身:“回陛下,还没有音讯。不过北境此时风雪应该还没结束,山道又险,比日程晚上三五日也是常有的事。陛下不必太过忧心,粮队带了五百边军护卫,都是精锐,断不会出事的。” 幽州总兵刘毅也抱拳上前一步:“是啊陛下!末将已经派了三拨斥候沿路探查了,想来这两日就有信儿。” 阿茹娜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从后堂进来,轻轻放在案边,柔声劝道:“陛下,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现在各郡县的灾民都安置妥当了,粮道也都疏通了,第二批粮车昨夜就凑齐了大半,明日一早就可以出发。北境就是路难走些,不会有大碍的,您别总绷着。” 楚骁转过身,却没碰那碗茶,反而摇了摇头:“不对。朕越想越觉得不对。京里皇后传信,说西番主力先是凭空失踪,楚风他们轻易拿下落日城,没过多久他们又忽然整军出现在城下,来去无踪,太蹊跷。还有幽州境内的军粮被劫,灾民怎么会精准知道粮队的路线、时辰?就像有人提前把消息透得明明白白。” 他踱了两步,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沿着北境山道的轮廓慢慢划过:“还有这儿。朕越想越怕,推断时间西番主力失踪的那段日子,正好是陈潼大军推进到呼伦草原、节节胜利的时候……” “不行。” 楚骁猛地停住脚步,语气斩钉截铁,“第二批粮草,朕要亲自押送。顺道去北境前线看看。” 这话一出,大堂瞬间炸锅。 王景脸色 “唰” 地白了,往前跨了半步,躬身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北境现在战斗并未结束,山道崎岖难行,您是万金之躯,怎可轻身犯险!万一有半点闪失,这大楚的天就塌了!” “是啊陛下!” 刘毅也急了,抱拳当胸,“若陛下觉得粮队不稳,微臣愿意亲自押送!保证把粮草一粒不少送到陈元帅手上!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阿茹娜也上前一步,指尖紧紧攥着裙摆,眼底满是惶急:“陛下,不可。北境天寒地冻,又正是战事胶着的时候…… 臣妾求您了,别去。” 楚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刘将军不能去。” 他看着刘毅,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幽州总兵,镇守这幽州重镇是你的职责。当年朕与沈诀在幽州决战,幽州军伤亡惨重,这两年好不容易才缓过元气,军心民心刚稳。你要是走了,万一有异动,谁来主持大局?幽州绝不能没有你。”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粮队,人带多了没用。人吃马嚼,走一路耗一路,本来是给前线送粮,反倒在路上耗掉大半,得不偿失。但人少了又不行,得要精兵强将护着。放眼天下,还有哪支兵马,比朕的御林军、禁军更能打?”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几分当年横刀立马的傲气:“再说了,朕的本事,你们还不知道?当年万军阵中,朕都能杀进杀出。这区区北境,算得了什么。” “陛下,可是……” 王景还想再劝。 “好了,不必多言。” 楚骁抬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帝王的决断,“朕意已决。此行不张扬旗号,就扮成普通押粮队,轻装简行,走最快的山道。主要是去探查前线虚实,看看陈潼那边到底什么情形。要是无事,朕看一眼就回来。可惜北境太冷,热气球受不住寒气,飞不过去,不然倒也不用费这趟周折。” 他转头看向刘毅,神色肃然:“朕走之后,幽州防务全交予你。各关口、渡口严加盘查。还有各郡县存粮严加看守,有任何异动,你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沈毅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王刺史,幽州民政、灾民安置,你要多费心。” “臣敢不尽力!” 王景连忙躬身。 “都下去安排吧。” 楚骁挥挥手,“粮草今日午后装车,申时准时出发。” “臣等遵旨。” 二人躬身退下,大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把楚骁和阿茹娜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楚骁还立在舆图前,眉头紧锁,半晌才低声开口:“朕从离京那天起,就像被人牵着走。先是淮州水灾,民变四起,朕不得不去赈灾;刚稳住,军粮被劫,粮道不稳,朕又不得不往幽州来。一步一步,从京城到淮州,从淮州到幽州,离北境战场越来越近。” 他转头看向阿茹娜,眼神幽深:“朕总觉得,这是个局。是有人故意把朕往北边,逼到这战场边上。” 阿茹娜心里“咯噔”一下,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都急了:“既然陛下觉得是圈套,那更不能去了!咱们回京城好不好?传旨让陈元帅自己撤回来也行,总好过您亲自往陷阱里跳!” “傻话。” 楚骁笑了笑,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却沉,“朕知道是圈套,可朕不得不去。十万大军在北境,要是真被人抄了后路,断了粮,他们怎么回得来,那是十万条性命,是大楚的近半精锐。朕坐得住吗?” “那咱们调大军!” 阿茹娜仰着头,眼神执拗,“我让人传信给我帝都,从各州调骑兵,咱们浩浩荡荡杀过去,还怕他什么圈套!臣妾跟陛下一起去!” 楚骁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不能调。一来,这都还只是朕的猜测,无凭无据就调大军,闹得人心惶惶,世家再趁机煽风点火,朝局先乱了。二来,你也知道,赈灾耗了多少钱粮,国库早就空了。十万大军在北边已经够吃紧的了,再调几万人,粮从哪来?总不能抢百姓的吧。” “那也不行!” 阿茹娜咬着唇,眼眶都红了,耍起了性子,“陛下说臣妾任性也好,不懂事也罢,臣妾就是不让陛下去。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臣妾怎么办?大楚怎么办?” 她说着,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了似的。 楚骁看着她这副急得快要掉眼泪的模样,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那你告诉朕,你当年在草原上,为什么喜欢朕?” 阿茹娜愣了愣,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楚骁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你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敢闯敢拼、不躲不缩的楚骁,对不对?” “难道如今朕做了皇帝,就该躲在深宫里,看着前方将士流血送死,自己缩着脖子不敢往前一步?” 他托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看着她的眼睛,“那这样的朕,你还喜欢吗?” 阿茹娜望着他的眼睛。里面还是当年的亮,还是当年的傲,半分都没变。当年草原上那个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从来没因为坐上龙椅就磨平棱角。她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摇着头说不出话,她怎么会不喜欢?她就是爱他这副天塌下来也敢扛的样子,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怕他出事。 “放心。” 楚骁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语气笃定得像当年每一次出征前那样,“朕心里有数。不是去拼命,就是去看看虚实。真有不对,朕立刻就撤,绝不逞强。贺鹏程带着一千御林军还有禁军,都是跟着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弟兄,没人能轻易伤到朕。” 他顿了顿,笑着补了句:“你忘了?朕的命,硬着呢。” 阿茹娜知道劝不动他,咬着唇抹了把眼泪,转身走到后堂,捧出一件厚厚的玄色狐裘大氅。 她小心翼翼披在楚骁肩上,又仔细给他系好领口的盘扣,指尖都带着几分轻颤。 “北边风雪大,陛下记得把领子系紧,别冻着。”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哽咽,“别总顾着将士、顾着百姓,自己也顾着点身子。臣妾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好。” 楚骁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申时刚到,幽州北门。 二十辆粮车装得满满当当,都用厚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捆索绑。贺鹏程领着一千御林军,早已披挂齐整,列在道旁。 楚骁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城头。 城楼上,阿茹娜披着披风,正望着他。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 “出发!” 第524章 誓死突围,再遇洛桑 北境楚军大营。 三更天刚过,楚军各营的伙房同时升起了炊烟,比往日任何一天都要旺。全部粮食都搬了出来,晒干的肉干切碎了混进粟米里,熬成了浓稠的肉粥,香气飘在冷风里,却没人觉得轻松。 士兵们捧着粗陶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烫得嘶嘶吸气也不肯慢。 人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最后的粮食。 “都听好了!” 陈潼站在队前看着全军,“北境有八万大军盯着咱们,身后后方山道堵着西番精锐。咱们没退路了。要么杀开一条血路,回去见家人;要么就冻死、饿死在这鬼地方,给北境和西番人当军功!” “大楚男儿,有没有种!” “有!”所有人放声大吼,震得雪原都在颤,震得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 “出发!” 马鞭一指,楚军转身而去,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一头扎进山道的风雪里。 没有回头,没人犹豫。身后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背影,决绝得像一群赴死的狼。 天蒙蒙亮时,山道隘口遥遥在望。 狭窄的山道像一道鬼门关,横在面前。拒马、鹿砦、壕沟,层层叠叠排到山脚下。 西番领兵的王子赤桑赞早就得了探马消息,全军压上,把隘口封得铁桶一般。 “列阵!”陈潼勒马,令旗一挥。 大军在山道前缓缓展开,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盾牌手列成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前方的隘口。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 “吹号!冲锋!”陈潼一声令下。 “呜!呜 !”苍凉的冲锋号骤然炸响。 “杀!” 三千先锋骑兵齐齐放马,像离弦的箭,直扑隘口。 “放箭!”,赤桑赞居高临下。 瞬间,箭雨铺天盖地倾泻下来。 “咻咻咻!”长箭带着呼啸声,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瞬间倒下一片。 有人被一箭穿胸,闷哼一声栽下马;有人连人带马被床弩射穿,钉在雪地里;战马悲鸣着倒下,骑士摔在地上,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踏过。 鲜血喷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再被新的鲜血染红。 “举盾!举盾!” 李臻挥刀磕飞两支箭,扯着嗓子大吼,“别停!继续冲!冲过箭雨就活了!”盾牌手齐齐举盾,箭雨打在盾面上,“噼啪” 作响,碎木屑乱飞。 用床弩,西番将领高声下令。 碗口粗的箭杆射过来,连人带盾都能钉穿。前排的士兵一排接一排倒下,像割麦子似的。 后面的人根本不看倒下的同伴,踩着尸体,踩着血污,继续往前冲。 有人腿中箭了,单膝跪地,仍举着盾牌给身后的人挡箭;有人胳膊断了,用牙咬着缰绳,催马往前;战马倒了,就跳下来,握着刀徒步冲锋。 没人退。退也是死。冲过去,才有活路。 “元帅!先锋伤亡快三成了!”中军阵中,亲兵看着前面成片倒下的将士,声音都在抖。 陈潼眼含血泪看着那些跟着他从楚州一路打出来的老兵,一个个倒在雪地里,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 可他不能退。 “传令下去!”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许停!继续冲!所有骑兵轮番冲锋,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是!” 令旗挥动,又一队骑兵压上去。 喊杀声震天动地,冲锋的浪潮一波接一波,狠狠撞向西番军的防线。 雪地里的尸体越积越高,几乎堆成了小山。鲜血顺着山道往下流,冻成暗红色的冰道。 “废物!拓跋雄是废物吗!” 隘口上,赤桑赞看着潮水般涌上来的楚军,忍不住破口大骂,“楚军主力全跑这儿来了,他八万大军在北边干什么吃的?连个尾巴都拽不住!” “王子殿下,陈潼可不是草包,他既然敢来,想必是布下了疑兵之计,北境怕是被骗过去了。” “骗过去了?什么元帅都是废物!”赤桑赞狠狠甩了下马鞭,“传令下去!所有床弩都给我压上!投石车全都往下砸!隘口要是破了,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是!” 所有的的西番兵也杀红了眼。滚木、礌石、火油罐,顺着山坡往下滚。 砸在人群里,骨断筋折,惨叫连天。 上道下,焦黑的尸体、染红的白雪、折断的兵器,堆得层层叠叠。 像一座尸山。 “让开!” 一声暴喝,秦风一马当先,冲至拒马前。玄宸破阵戟横扫,“咔嚓嚓”几声脆响,碗口粗的拒木桩应声而断。他刚要往里冲,一道黑影从隘口后跃出,巨锤带着风声,当头砸下。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洛桑拎着巨锤,咧嘴笑着,“嘿嘿,上次没砸死你,这次还自己送上门来?” “找死!”李臻从斜刺里杀到,斩月刀寒光如雪,直劈洛桑脖颈。 刀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气。洛桑侧身躲开,巨锤顺势横扫,“呼” 的一声,砸向李臻腰侧。 “叮!” 李臻横刀格挡,身子猛地一晃。 两人一左一右,刀戟齐出,招招致命。玄宸破阵戟如毒龙出洞,斩月刀如寒月凌空,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洛桑却丝毫不惧。巨锤舞得呼呼生风,像一道乌色的光轮,周身护得风雨不透。“叮叮当当” 的碰撞声连成一串,火星溅得四处都是。 不过二十合,两人就渐渐不支。 洛桑力气太大了,加上天生的自我真意,每一锤都重若千钧,震得两人气血翻涌,连胳膊都开始发抖。 “比上次强了不少,不过还不够” 洛桑嘿嘿傻笑,巨锤猛地往下一砸,“躺下来!” 秦风和李臻联手抵挡,仍是一口鲜血喷出来,两个人的身子像断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第525章 锁困凶僧,铁骑压境 “李将军!” “秦将军!” 巴图、张诚、韩勇、张横等大将看得目眦欲裂,齐齐催马冲出。 四将齐出,四道寒光从四面围拢,招招都往要害招呼。 “来得好!” 洛桑怪叫一声,非但不躲,反而往前踏了一步。乌金巨锤在他手里转了个圈。 “当啷啷!” 一连串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得人耳朵生疼。 洛桑巨锤横扫,先磕开张诚的长枪,锤身顺势一压,砸得韩勇的长矛往下一沉;跟着侧身躲开巴图的弯刀,巨锤后摆,“哐” 地撞上张横的大刀。 张横等人只觉得双臂像被山岳撞了一样,瞬间被齐齐击退! “就这点力气?” 洛桑咧嘴笑着,眼神里却透着野兽般的凶光,像猫戏老鼠似的看着众人,“还不够,再来!再来!” “上锁链!” 秦风抹了把嘴角的血,厉声大吼。 话音刚落,身后十几名亲兵校尉齐齐扑上,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胳膊粗的精铁锁链,链头带着弯钩。这是当年楚军困猛将沈诀时用过的战法,锁兵器、缠四肢,任你天生神力,被缠住了也难脱身。 “哗啦啦!” 铁链翻飞,像一条条毒蛇,从四面八方缠向洛桑。有的锁他手腕,有的缠他腰腹,有的套他巨锤,十几条铁链瞬间绷紧,把他牢牢困在当中。 “困住了!” 有人大喊一声,话音还没落。 “给我开!” 洛桑暴喝一声,浑身肌肉虬结,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暴起。他猛地发力,浑身骨节发出 “咔咔” 的脆响。 “嘣!嘣 !” 接连几声脆响,胳膊粗的精铁锁链竟被他生生挣断! 断链带着风声弹开,抽在旁边的亲兵身上,直接把人抽得骨断筋折,惨叫着飞出去。 洛桑手里还缠着半截铁链,随手一抡,带着风声扫出去。两名校尉躲闪不及,被铁链砸在胸口,胸骨塌陷,喷着血倒在雪地里。 “好玩!好玩!” 洛桑拍着手笑,像个玩闹的孩童,可脚下踩着的,却是满地的尸体。 众将看得心头发寒。 这就是天生自我真意的实力嘛。 楚军的冲锋,一刻都没停。 楚军踩着层层叠叠的尸体,一波接一波往隘口冲。 隘口前的拒马早就被尸体填平了,西番军的箭雨还在泼下来,礌石还在往下砸,可楚军就像不知道疼似的,红着眼往上冲。 前面的倒了,后面的继续冲。 “杀啊!” 喊杀声震得山摇地动,雪沫子都簌簌往下掉。 中军阵中,陈潼双眼紧盯战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身边的乌力罕眼睛都红了,攥着马刀的手青筋暴起:“再这么打下去弟兄们迟早得拼光了!” “传令!” 陈潼猛地拔出佩剑,剑刃映着雪光,寒芒逼人。 “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中军亲卫营,跟我冲!今日,不是隘口破,就是我们死!” “呜!呜 !” 苍凉的冲锋号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悲壮。 最后的两万预备队,连同陈潼和乌力罕的三千亲卫营,齐齐发起冲锋。 陈潼一马当先,乌力罕紧随其后。 所有楚军,不留一人,倾巢而出。 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带着必死的决绝,狠狠撞向隘口。 隘口上,赤桑赞看着潮水般涌上来的楚军,脸色也变了。 “疯了!都疯了!” 他咬着牙大喊,“所有人给我冲!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秦风挥戟砸翻一个西番兵,扯着嗓子大喊,“洛桑堵在这儿,隘口撕不开!” 李臻一刀劈死一个冲上来的西番兵,喘着粗气喊:“无论如何,得冲过去一个。” “张横!” 秦风猛地转头,“我们给你撕开个口子,你冲出去报信!” 张横抹了把脸上的血,大刀一横:“好!” “动手!” 秦风一声暴喝,玄宸破阵戟全力刺出,直取洛桑面门。 李臻从右侧扑上,斩月刀斜劈洛桑腰眼。 巴图、韩勇、张诚三人同时发难,刀枪齐出,拼着受伤也要把洛桑逼退半步。 刀、戟、枪、刀,六道寒光,招招以命换命。 洛桑怪叫一声,巨锤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 挡开所有攻击。可众人都是拼命的打法,以伤换伤,他竟真的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就是这两步! “走!” 秦风大吼一声。 张横早已蓄势待发,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他趁着洛桑后退的瞬间,单骑突进,大刀左右翻飞,砍翻两个拦路的西番兵,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缺口里冲了过去。 “拦住他!” 几个西番骑兵追上去,可张横马术精湛,催马狂奔,转眼就冲出了一箭之地,消失在山道的风雪里。 洛桑气得哇哇大叫,挥锤砸死身边两个楚兵,就要去追。 “洛桑!你的对手是我们!” 秦风、李臻等人齐齐扑上,死死缠住他。 厮杀,再度陷入白热化。 雪地里的尸体,越堆越高。 鲜血,染红了整个山道。 就在这时,山道北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楚军斥候浑身是血,拼命打马往这边冲,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带着哭腔: “元帅!不好了!” “耶律齐的八万大军!距此…… 不足三里了!” 第526章 死战隘口,碧血断后 厮杀还在山道上持续。 西番兵来的都是精锐,又得了死命令,隘口在人在,隘口亡人亡,退后者斩,也打出了真的火气,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扑,刀砍斧劈,死战不退。 洛桑因为张横突围跑了,憋了一肚子火,攻击更是狠了三分。乌金巨锤在他手里舞得呼呼生风,每一下砸下去都带着风雷之声和楚军士兵的惨叫声。 “哈奎!”巴图眼见自己亲卫战死,怒火中烧,弯刀斜举,照着洛后颈就劈。 洛桑反身挥锤! “小心!” 秦风知道巴图定然不是对手,催马猛冲过来,横戟去挡。 “当!” 戟锤相交,玄宸破阵戟的戟杆被砸得弯成了弧形,秦风双臂止不住的颤抖。洛桑飞起一脚,正踹在他胸口。 “噗!” 秦风一口鲜血喷出,从马背上倒飞而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雪地里,滚了三四圈才停住。 玄宸破阵戟也脱手飞出,插在雪地里,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半天爬不起来。 “秦将军!” 张诚、韩勇二人看得心惊,双双挺枪上前,左右夹攻。 “哎呀,你们好烦。” 洛桑不闪不避,巨锤左右开弓。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张诚的长枪直接被锤身砸弯,枪杆反弹回来,正撞在他胸口,翻身落马;韩勇更惨,被锤梢扫到肩膀,“咔嚓” 一声肩骨碎裂,整个人歪在马背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被亲兵拼死抢了回去。 转眼之间,楚军大将伤的伤、退的退,只剩下李臻一人,提着斩月刀,死死立在洛桑面前。 他肩膀本就带着旧伤,刚才又硬拼了数十合,胳膊不住地微微发抖,嘴角不断渗出血丝,染红了胸前的甲片,却依旧横刀立马,半步不退。 “就剩你了?” 洛桑歪着头,像打量猎物似的看着他,巨锤往地上一拄,“咚” 的一声,雪地都陷下去一块,“你比他们耐打,来,再跟我过几招,我还没尽兴呢。” 李臻咬着牙,不说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一声长嘶,挥刀冲上去。斩月刀寒光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劈出,刀风卷着雪沫,直取洛桑面门。 洛桑巨锤一抬,稳稳架住,手腕一翻,巨锤顺着刀身狠狠压下来。李臻只觉得手臂像压了座山,战马的四条腿都往下一沉,被逼得连连后退。 北边的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闷雷滚过雪原。 楚军后方,一名楚军斥候浑身是血,连头盔都掉了,拼命打马往这边冲,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带着哭腔: “元帅!不好了!耶律齐的八万大军,距此…… 不足二里了!先锋骑兵已经单独出发,马上就要抄我军后路!” “什么!” 乌力罕猛地转头看向陈潼,脸上全是急色,嗓门都劈了:“陈将军!撤吧!再不撤真来不及了!前后一夹,咱们所有弟兄全得折在这儿!” 陈潼望着漫山遍野死伤的将士,望着隘口前堆成小山的尸体,嘴唇哆嗦着:“撤?…… 咱们死了这么多弟兄,就这么撤了?前功尽弃啊……” “元帅!不能再等了!” 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过来,脸上带着血道子,“先锋骑兵已经到五里坡了!最多一刻钟,就能杀到咱们身后!再不走就被包围了!” 陈潼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难道…… 真是天要亡我?” 他喃喃开口。 “陈潼!” 乌力罕急得大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弟兄们已经拼尽全力了,先撤出去保住有生力量,这笔账咱们以后再算!再晚就真走不了了!” 陈潼眼底全是血丝,死死盯着隘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要把这地方、把这笔血债,刻进骨头里。 “吹号…… 撤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沉重得像千斤巨石。 “呜!呜!” 苍凉的撤退号角声,缓缓响起来。 号声在狭窄的山道里来回撞,带着说不出的悲壮,混着喊杀声、惨叫声,飘得很远很远。 正在厮杀的楚军将士听见号声,都愣了愣。 随即不用多说,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边打边退。 “哈哈哈!又要跑了?” 洛桑指着他哈哈大笑,声音粗嘎刺耳,“你们楚人,都是胆小鬼!打不过就跑,一点都没有意思!” “混账!” 李臻气得目眦欲裂,催马就要往前冲,可刚一使劲,浑身的伤口都扯着疼,眼前阵阵发黑,再也坐不稳,直直往马下栽去。 “将军!” 旁边几十个亲卫营的士兵看得真切,齐齐大喊一声。 “保护将军撤退!”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几十个士兵齐齐冲上去。几个扑过去扶住李臻,架着他往后退;剩下的人挺着长矛、举着环首刀,迎着洛桑,迎着那柄死神般的巨锤,冲了上去。 “杀!” 几十声嘶吼,带着必死的决绝,刺破风雪。 洛桑巨锤横扫,带着风声。 “嘭!”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士兵,直接被巨锤砸飞,筋骨寸断,喷着血摔出去,撞在山壁上,软软滑下来,成了一滩肉泥。 后面的人脚步都没停,继续冲。 他们像扑火的飞蛾,一波接一波,前赴后继。 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不过片刻功夫,几十个亲卫,就倒在了雪地里,没了声息。 雪地上,一片殷红,刺得人眼睛疼。 他们用自己的命,硬生生挡了洛桑片刻。 “放开我!我要杀了那个狗贼!” 李臻被亲兵拖着往后撤,回头看着那些倒下的弟兄,看着那片染红的雪地,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嘶吼得嗓子都哑了。 “将军!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兵死死拽着他,哭着喊。 大部队快速往后撤,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漫山的血色。 撤退的号角,还在山道里回荡,苍凉又悲壮。 风卷着雪,渐渐盖住了地上的血,却盖不住这满山的英魂。 第527章 传信断臂,三路驰援 山道崎岖,风雪漫天。 张横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颈上。胯下的战马已经狂奔了两个时辰,口鼻里喷着白沫,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每跑一步都打着颤。他肩上、背上挨了好几刀,疼得钻心,但是依然拼命地夹着马腹。 快!再快一点! 必须把信送出去! “希律律!!!” 战马突然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腿一软,直直栽了下去。张横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大刀脱手飞出,插进旁边的雪堆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回头看时,那匹跟了他三年的战马,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脖子一歪,再也不动了。 张横撑着雪地爬起来。他抓起地上的雪,狠狠塞进嘴里,冰凉的雪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能停。 停下,数万弟兄就完了。 他拔出雪地里的大刀,往手上啐了口唾沫,攥紧了,转身就往山道南边跑。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他却跑得飞快,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刚转过一道山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张横征战多年,本能地往侧面一扑。 “咻!” 一柄八角铁轮刃擦着他的右臂飞过去,刃口锋利如刀。 “呃啊 ——!” 剧痛瞬间袭来,张横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右臂从手肘往下,竟被生生削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断手落在不远处的雪堆里,手指还微微蜷着。 “谁!” 张横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疼得浑身发抖。他咬着牙,用左手抓起地上的大刀,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断臂的伤口血如泉涌,他扯下腰间的战旗,胡乱往胳膊上一缠,死死勒住止血。 “停下吧。” 前方的风雪里,缓缓走出十二道身影。 清一色的猩红僧袍,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八角轮刃,眉眼阴鸷,气息森冷。 正是当年在帝都与楚骁交过手的西番十二护法僧。 “你过不去的。” 为首的僧人阴狠,“把命留下吧。” “去你娘的!” 张横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左手单手提刀,刀尖指着对面十二人,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想拦老子?有种就上来!看爷爷砍不砍得死你们这帮秃驴!” 话音落,他拖着伤躯,竟主动冲了上去。 大刀在左手里略显生涩,却依旧带着千钧之力,迎着风雪,直直劈向为首的僧人。 与此同时,幽州以北的官道上。 二百八十七骑卷起漫天尘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地面疾驰。 马蹄声密得像暴雨,敲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人人身上都裹着尘土,马的口鼻里喷着白沫,显然已经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连歇都没歇过。 “兄弟们!再加把劲!” 周毅挥着大刀,扯着嗓子大喊,“陛下就在前面!多跑一里,陛下就多一分安全!别爱惜马力!” “驾!驾!” 林策双短剑斜背在身后,伏在马背上,眼神锐利如鹰。他胯下的战马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过了前面那道山口,就离北不远了!” 赵磊长枪一指前方,“大家撑住!不要减速!” 二百八十七人齐声应和,声浪盖过了风声。 幽州城内,总兵府前。 一万幽州军早已列阵完毕,甲胄鲜明,枪矛如林。总兵刘毅一身戎装,正在队前清点人马,就见府门里大步走出一道身影。 阿茹娜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外罩轻札甲,腰间悬着弯刀,背上挎着长弓,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英气逼人。她手里牵着一匹神骏的白马,步履沉稳,径直往队前走。 “贵妃娘娘?!” 刘毅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您这是…… 您怎么穿成这样?” “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茹娜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刘将军,队伍集合好了吗?好了就出发。” “万万不可啊娘娘!” 刘毅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躬身劝道,“战场刀枪无眼,何等凶险!您是千金之躯,怎能轻涉险地?朝廷旨意已下,全国所有兵力星夜驰援幽州。您不如就留在城中,坐镇后方,接应后续部队,也是一样的!” “从楚风传出再次攻打西番,彻底发现西番没有主力大军消息到帝都,再到帝都调兵,这中间得多久?!” “后续部队赶到,要多久?” 阿茹娜看着他,“三天?五天?” “这……” 阿茹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生在草原,长在马背上,拉弓射箭、挥刀杀敌,不比你们男儿差。不用劝我,出发。” 她说完,不再看刘毅,一提缰绳,白马缓步走到队伍最前面。 刘毅看着她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却也知道这位贵妃娘娘的性子,草原公主,说一不二。他咬了咬牙,转身大吼:“全军听令!出发!” 一万大军刚出幽州北门,就见前方路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约莫有两三千之众,站姿笔挺,带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悍气,拦在了官道正中。 “站住!何人敢拦截我幽州大军?” 前锋校尉厉声大喝,手按刀柄,全军瞬间戒备。 刘毅眉头一皱,催马迎上前去。待看清对面人群的面容服饰,心里先咯噔一下。都是当年沈诀麾下的幽州军旧部。 第528章 沈诀旧部,愿为先锋 刘毅横刀立马,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厉声喝问:“你们可是当年沈诀旧部?你们不在田里屯垦,聚在这儿干什么?幽州正处戒严,不知道吗?速速散去,否则按军法处置!” 人群里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半边脸带着一道旧刀疤。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回将军!末将周仓,原沈将军麾下偏将。弟兄们都是当年幽州军的老兵,后来被陛下安置在周边屯田。今日听闻将军点兵北上,猜是北境出了大事。我们都是行伍出身,刀枪都还拿得动,坐不住,就自发集结了。想跟着大军一起去,还望将军成全!” 他身后,三千老兵齐齐往前半步,眼神恳切。 刘毅眉头锁得更紧。 这些人是沈诀旧部,当年和陛下厮杀惨烈。虽说陛下宽仁,最后没杀降兵,可毕竟是敌对阵营出来的。如今北境局势复杂,人心叵测,万一带着这些人上前线,他们记着旧仇临阵倒戈,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胡闹。” 刘毅沉下脸,语气坚决,“边防战事,自有朝廷大军做主,你们早已卸甲归田,就好好种你们的地。没有军令,私自带兵出境,按律当斩。都回去!” “将军!” 周仓急了,抬头道,“我们虽说是沈将军旧部,可现在也是大楚的子民!当年守幽州,我们也是跟外敌拼过命的!如今外敌犯境,我们岂能躲在后方?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北边!” “不行就是不行。” 刘毅挥了挥手,“再敢多言,以乱军论处!” 两边正僵持着,身后马蹄声响。 阿茹娜催马走了过来。 对面的老兵们见出来个女子,还一身戎装,都愣了愣,底下窃窃私语:“怎么有个女的?” “这是谁啊?军中怎么会有女眷?” 刘毅连忙回身,抱拳禀道:“娘娘,您怎么过来了?一群屯田的旧部聚众拦路,没什么大事,臣这就打发他们走,不耽误行程。” “贵妃娘娘?!” 周仓等人听得 “娘娘” 二字,都吃了一惊。 再看阿茹娜的服饰气度,哪还敢怠慢,“哗啦啦” 齐齐单膝跪地,抱拳低头:“草民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茹娜坐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张张脸黝黑粗糙,满是风霜,有的额角、脸颊还带着当年打仗留下的伤疤,眼神里却满是恳切,没有半分闪躲。 她开口,声音清亮:“你们都是沈诀的旧部?” “回娘娘,是。” 周磐沉声道,“当年沈将军战死前,特意叮嘱我等,让我们日后不要作乱,好好过日子。后来陛下也没杀我们,还给我们分了田地。这份恩德,我等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如今听说北境外敌犯境。我们都是当兵的出身,骨头里都带着兵气,不能眼睁睁看着外敌打进来。我们不求别的,就想跟着大军去,哪怕当个先锋、当个杂兵,也行!我们现在,都是大楚的人,都是陛下的子民!” 刘毅在旁皱着眉,还想开口:“娘娘,这…… 不妥吧。他们毕竟是……” “刘将军。” 阿茹娜抬手打断他,眼神平静却坚定,“本宫觉得没什么不妥。” 她看着底下的老兵们,声音提高了几分:“沈诀有错,错在其兄弟几人,但是这些军士当年镇守幽州,外抗强敌,内保百姓,是响当当的英雄。他们守土御敌,浴血奋战,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如今西番与北境勾结,悍然来犯,是外敌,他们是要亡我河山。” “大是大非面前,本宫信得过他们。”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们都是大楚的儿郎,都是有血性的汉子。家国大义面前,肯定分得清轻重。” “娘娘!” 周仓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身后的三千老兵,也个个眼眶发热。 这么多年了,他们顶着 “降军”“败军” 的名头,在乡里低人一等,没人拿他们当正经军人看。 今天,贵妃娘娘说,他们是好汉,是大楚的儿郎。 “刘将军。” 阿茹娜转头看向刘毅,“传令下去,给他们发兵器、发甲胄、发干粮。编入前锋营,今日就随大军出发。” “娘娘!” 刘毅急了,“这…… 万一.......” “出了任何事,本宫担着。” 阿茹娜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本宫相信他们!” 这话一出,底下的老兵们再也忍不住了。 “娘娘放心!” 周仓声音都哑了,重重一抱拳,“我等愿为先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要是有一个人临阵退缩,您把我们三千人都砍了!” “愿为先锋!万死不辞!” 三千老兵齐声大吼,声震四野,个个眼里都燃着火。 这么多年的憋屈,这么多年的感念,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滚烫的血性。 周仓霍然起身,转身大步回到队前,大手一挥:“弟兄们,走!杀外敌!等我打光了,再让刘将军他们上!” 三千老兵齐齐转身,脚步铿锵,汇入北上的大军之中。 马蹄声再度响起,比刚才更沉,更响,像滚雷碾过地面。 风雪迎面扑来,却吹不灭众人胸中的热血。 前路越来越险,风雪越来越急。 可无论是断臂死战、独闯僧阵的张横,还是日夜兼程、星夜驰援的武举子,亦或是挥军北上、带着三千旧部的阿茹娜,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在最糟的事情发生之前,赶到陛下身边。 而北境山道深处的风雪里,一场针对楚国帝王的杀局,早已悄然布下,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等着楚骁一步步走入。 第529章 残兵折将,头断雪寒 楚军残军退守到了山谷深处的一处避风坳。 伤兵的呻吟声断断续续混在风雪里,飘得很远。地上的雪都被血浸成了暗褐色,断枪、折箭、散落的甲片扔得到处都是。 十万大军出塞,如今挤在这小小的山谷里,黑压压一片,却没了往日的声威,人人身上带伤,个个眉眼沉重,甚至没有一个人互相说话。 陈潼背对着众人站在坳口的一块巨石旁,一身帅袍破了好几个口子,沾着血污和雪泥,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凌乱。他望着外面漫天的风雪,背影像座冻僵的石像,半天没动一下。 “陈帅……” 一名副将佝偻着腰走过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清点完了。各部加起来…… 满打满算,不足五万人。战死的、重伤的、冻饿而死的、还有打散失联的…… 粮草已经没了,药材没了.....。” 陈潼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要渗出血来。 “十万…… 整整十万精锐啊。” 他声音悲切,似乎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陛下把大楚的十万精锐大军交到我手里,出关的时候,旌旗遮天,浩浩荡荡。我当时跟陛下保证,定踏平北境,扬我大楚国威。”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如今…… 五万多弟兄,就这么没了。折在这北境。我…… ” 周围站着的诸将,个个低头不语。 巴图的胳膊用布带吊在脖子上,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子从眉骨划到下颌,结着血痂,一动就扯得伤口发疼;秦风靠在旁边的树干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布上还渗着暗红的血,脸色苍白得像纸,连站着都微微发晃;李臻的左肩高高肿起,甲胄都穿不上,只披着披风;韩勇更惨,浑身蒙着厚厚的布条,血渗出来染红了布边,手里拄着长矛,全靠意志撑着才站得住。 人人带伤,个个狼狈。 “陈帅……” 李臻忽然开口,带着浓浓的愧疚。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您交给的我的亲卫营…… 那几十个弟兄,一个都没回来。全…… 全死在隘口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掉眼泪,只有声音里的悔意像刀子似的:“是我没用。是我没打过那洛桑,要他们用命给我断后。我李臻…… 对不起他们。” 所有人都记得那一幕。几十个亲卫,明知是死,还是扑了上去,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洛桑的巨锤,给大部队换来了撤退的时间。 都是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老弟兄,说没就没了。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众人脸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山谷里死寂。 就在这时,坳口的哨兵忽然高声喊:“元帅!西番派人送过来一个盒子!” 众人猛地抬头,眼神里瞬间迸出怒火。 “拿过来。” 陈潼声音冷得像冰。 亲兵过去把盒子拎过来,放在陈潼面前的石头上。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封得严实,缝隙里渗着暗红的血印。 陈潼盯着盒子看了几秒,慢慢伸出手,掀开了盒盖。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里面赫然是一颗人头。 怒目圆睁,眉头紧锁,脸上还沾着雪沫和血污。 陈潼的手猛地一颤。 “哐当!” 盒盖从手里滑落,重重砸在石头上。那颗人头顺着盒子边缘滚出来,落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 “张将军!” “是张横将军!”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兄弟!” 韩勇嘶吼一声,也顾不上眼睛的伤了,跌跌撞撞扑过去,“噗通” 跪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头颅抱起来。 当看清那张熟悉的脸的瞬间,他再也绷不住了,眼泪 “唰” 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 “兄弟啊…… 我的兄弟啊!” 他抱着头颅,声音撕心裂肺,“咱们一起从浙州出来的啊!当年陛下带咱们打倭寇,多少风浪都闯过来了,多少次刀架脖子上都没死!你说等打完这仗,就回浙州看你那刚满岁的儿子,看你老娘去…… 你怎么就…… 怎么就.....” 他哭得浑身发抖,手指轻轻拂过张横睁着的眼睛,想给他合上,可怎么合都合不上。 “你让我回去怎么跟浙州的弟兄们交代?怎么跟你老婆孩子交代?啊?兄弟!你说话啊!” 风雪呼啸,卷着他的哭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听得人心口发疼。 原以为北境这仗打完就能荣归故里,谁能想到,竟把命丢在了这荒无人烟的山沟里,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巴图别过脸去,攥紧了拳头。 秦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胸口的绷带又渗出血来。 李臻抬起头,望着天,把涌到眼眶的泪硬生生憋回去,喉结不停滚动。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哭声,都纷纷看过来。当看清是张横将军的头颅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张将军是带着命令突围去给陛下报信的。 是为了救他们所有人,才死的。 不知是谁跪了下来。 接着,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山谷里所有看到的士兵,都缓缓跪下,对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磕头。 没有声音,只有风雪声,和压抑的呼吸。 悲壮的情绪,像山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喂,里面的楚军听着!” 忽然,山谷四周的山坡上,响起了西番人的喊话声,用蹩脚的汉话,一波接一波,震得山谷嗡嗡响: “张横已经死了!你们的信使死了!” “耶律齐大王的八万大军也已经到了!你们被包围了!” “识相的就投降!饶你们不死!” “负隅顽抗,全得死!” 声浪此起彼伏,顺着风雪传过来,嚣张又刺耳,像一把把盐,撒在众人的伤口上。 陈潼没说话。 他慢慢弯腰,脱下身上的帅袍,轻轻盖在张横的头颅上,把那张带血的脸,仔仔细细盖住。 第530章 寒夜残兵,遗言归家 风雪更烈了。 山谷里的风打着旋儿,往人骨头缝里钻。 伤兵的呻吟声低低地、断断续续地飘着,混在风声里,像极了寒鸦的夜啼,听得人心口一阵阵发紧。 陈潼照常巡视各营。 一股混着血腥和霉味的寒气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雪水从帐角渗进来,泡得草都发了霉。 几个伤兵挤在一块儿,裹着同一件破披风,冻得瑟瑟发抖。 靠的最近的那个小兵最年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右腿齐膝断了,断处用粗布随便裹着,布早被血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一片,腿肿得像水桶,皮肤泛着青黑的死色。 听见动静,小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陈潼,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元…… 元帅……” “别动,躺着。” 陈潼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的地方烫得吓人,人已经烧得糊涂了。 旁边的军医抬起头,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惫,对着陈潼缓缓摇了摇头。 那名士兵,喘着粗气,冲陈潼笑了笑,笑得很费劲,嘴角还沾着血沫:“元帅…… 我没事…… 等下…… 等下冲锋…… 我还能…… 还能砍两个……” 陈潼蹲在他面前,喉咙堵得厉害,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我知道你能。”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小兵的笑容还凝在脸上,眼睛却慢慢失去了神采。头往旁边一歪,手垂了下来。 嘴里还轻轻嘟囔着两个字,气若游丝,消散在风里: “我能……” 陈潼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小兵的眼睛,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慢慢合上。 然后起身,往下一个营地走。 脚步重得像灌了铅。 整个楚军阵地,到处都是一样的惨状。 断了胳膊的,用布带吊在脖子上,靠在帐杆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就睁开眼,哑着嗓子喊一声元帅;冻掉了脚趾的,把脚埋进雪里,笑着说冻麻了就不疼了,省得心烦;还有发着高烧说胡话的,嘴里念叨着娘,念叨着家里的麦子该收了,念叨着媳妇,我马上就能回去了。 走到山谷中央的空地上,乌力罕带着秦风、李臻、巴图、韩勇几个人站在那儿等他。 人人身上带伤,个个脸色灰败,像蒙了一层雪霜。 看见陈潼过来,都齐齐看过来,眼神里有焦急,有悲愤,却没人先开口。 “陈潼将军。” 乌力罕最终还是先开了口,“不能再等了。再耗几天,弟兄们连兵器都握不住了。到时候不用敌人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陈潼没说话,目光慢慢扫过他们几个人。 秦风胸口的绷带又渗出血来,显然是刚才动了气。 都是跟着他从楚州一路打出来的老弟兄,当年横刀立马,何等威风,如今竟个个狼狈至此。 “兄弟们。” 陈潼转过身,望着不知何时围过来的士兵们。 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拄着枪,有的被同伴搀着。可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剩下决绝。 陈潼看着这一张张冻得发紫、沾着血污的脸,心里像被钝刀子反复剜着,疼得喘不过气。 “是我陈潼无能。错判了敌情,中了西番和北境的圈套,把十万弟兄带到了这绝境里。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陛下的托付。” “元帅!” 有人喊了一声,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兵,“说啥呢!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当年楚州城被围得铁桶似的,粮都吃光了,咱们不也熬过来了!” “就是!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啥!” 底下七嘴八舌,粗声粗气的,却没一个人说丧气话。 陈潼看着他们,喉咙发紧,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咱们大楚男儿,没有投降的种。” 他说着,目光落在人群里几个蹲着的士兵身上。在碎布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写什么呢?”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 一个老兵抬头笑了笑,笑得有点憨厚,脸上的皱纹里都卡着雪沫:“写点遗言,元帅。万一…… 万一没冲出去,谁要是活下来了,帮着给家里捎个话。” 陈潼的目光落在布条上。 歪歪扭扭的字,刻得很深:“娘,儿不孝,不能给你养老送终了。家里那头老母猪记得卖了,别舍不得。” 旁边一块粗布上,字更潦草:“柱子,欠你五百钱,下辈子还。上次那顿酒钱就不算了啊,你小子别记仇。” 还有更小的字,是个看着才十七八的小兵写的,笔画都抖着:“媳妇要是改嫁,别拦着。让她找个好人家,别受委屈。告诉娃,他爹是打外敌死的,不丢人。” 都是些碎碎的、家常的小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 就是临死前,心里最惦记的那点念想。 写好的人,把布条、都小心翼翼塞进一个油布包里。油布是从粮车上拆下来的,防水,结实,边角都仔细缝过。 他们把包递给队伍里最小的那个兵,才十六岁,瘦瘦小小的,看着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小子,你跑得快,身子灵。”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血蹭在了孩子的衣服上,“到时候你跟着先锋冲,别管别人。这包,你拿着。万一我们都没了,你得把它带回去。替我们…… 回家看看。” 小兵紧紧抱着油布包,抱在胸口,像抱着全世界。 他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使劲点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嗯!我肯定带回去!一定!” 陈潼站在那儿,看着那只被紧紧抱在怀里的油布包,看着那一张张平静又决绝的脸。 风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却冻不住心口的滚烫。 他抬起头,望着南边的方向。 南边,是幽州,是中原,是家。 那里有陛下,有百姓,有这些弟兄们日夜惦记的家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重。 “入夜,咱们就出发。” 顿了顿,他又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咱们…… 回家。” 回家。 两个字,轻飘飘的,又重若千钧。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懂。 风雪呼啸着掠过山谷,卷着残破的帐幕,卷着半倒的旌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又像在为他们送行。 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每个人都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等这夜再深一点。 他们就回家。 第531章 夜战血山,悍卒惊敌 夜色刚漫过北境的山脊,北境和西番阵地的营垒后便飘起了浓郁的肉香。 赤桑赞站在队伍的前方,手里拎着半条烤羊腿,油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没心思吃,盯着山谷的方向,咧嘴冲旁边的亲兵喊:“再往火里添点肉!多撒点盐!让香气都飘过去!告诉对面的楚兵,投降了就有肉吃,有酒喝,不用在雪地里冻着!” “别费力气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耶律齐不知道何时已经勒马来到了赤桑赞身后,拓跋雄一身铠甲,陪在他身侧。 两人望着黑漆漆的山谷,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 “陈潼带的这十万大军,都是楚骁一手练出来的百战精锐。”拓跋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对手间的敬重,“别说这点肉香,就是刀架脖子上,也未必有一个人皱眉头。楚骁能打下万里江山,靠的就是这帮兵。我们虽与他为敌,却也不得不佩服。” 赤桑赞哼了一声:“兵再悍又如何?如今被咱们围在这山谷里,插翅难飞。饿也饿死他们了。” 拓跋雄摇了摇头,“陈潼是什么人?沙场老狐狸了。他知道耗下去只有死路,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转头看向赤桑赞:“你这边都布置好了?” “放心。” 赤桑赞拍了拍胸口,“床弩、投石车全都架好了,弓箭手分三批轮射,隘口前三里地,都给他们铺成箭阵。我的兵守隘口,万无一失。你那边别让他们从侧翼绕过去就行。” “我们的人也早就布好了。” 拓跋雄淡淡道,“左右山谷都埋了拒马,伏了弓箭手。” 众人不再言语。 半个时辰之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山谷里忽然响起一声苍凉的号角。 “呜!呜!” 号声很低,很沉,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带着必死的决绝。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杀 ——!” “杀!杀!杀!” 。 无数喊杀声顺着山道往上涌,声势震天。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着喊杀声,像一道黑色的潮水,带着滔天的杀意,狠狠撞向隘口。 来了。 拓跋雄眼神一凝:“果然来了。传令,弓弩手准备!” “放箭!” 赤桑赞赶紧传令。 守株待兔的北境和西番士兵瞬间弓弦齐鸣。 “咻 —— 咻咻咻!” 箭雨密密麻麻,像黑压压的蝗群,迎着冲锋的楚军泼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盾牌手齐齐举盾。 “当当当!!!”脆响连成一片,箭雨打在盾牌上,碎木屑乱飞。 可西番的床弩威力太大,碗口粗的箭杆呼啸而来,连人带盾都能钉穿。前排的士兵一排接一排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重重摔在雪地里,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后面的人脚步都没停,捡起地上的盾牌,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投石车!放!” 赤桑赞再次下令。 “轰隆隆!” 几架重型投石车同时发力,磨盘大的巨石带着风声砸下去。 “嘭!嘭!” 巨石砸进人群里,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有的整队人被砸得稀烂,断肢混着雪块溅得四处都是;有的战马被砸中,悲鸣着倒下,再也起不来。 “弟兄们!跟我冲!” 秦风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胸口的绷带早已渗得通红,每颠簸一下都扯得伤口钻心疼,他却浑然不觉。 玄宸破阵戟舞出一团银花,迎面射来的箭支被他尽数磕飞。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踩着尸体堆冲过第一道壕沟。 “杀!” 李臻从右侧杀出。左肩不能动,他就用左手持刀,斩月刀寒光闪闪,劈翻两个冲上来的西番兵。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挥刀再砍,刀刀致命。 所有的楚将像一头头嗜血的独狼。楚将几乎个个带伤,却个个悍不畏死,像无数把尖刀,狠狠扎进敌军的防线。 身后的楚军将士跟着他们,红着眼冲锋。 有人腿中箭了,单膝跪地,举着盾牌给身后的人挡箭;有人胳膊断了,用牙咬着缰绳,催马往前;有人浑身是伤,还抱着敌人一起滚下山坡;有人临死前,把手里的刀狠狠掷出去,钉进敌人的胸口。 金铁交鸣,只有血肉被刺穿的钝响。 这不是打仗。 这是拿命换路。 “稳住!盾阵往前推!” 后军阵中,陈潼站在高坡上高声传令。 “左翼骑兵,绕侧面!牵制他们的弓箭手!” “盾牌手,结圆阵!往前压!” “有点意思。” 北境军中,拓跋雄看着楚军在如此猛烈的箭雨下,还能保持阵型推进,眼神再次凝重了几分,“陈潼果然名不虚传。都打成这样了,还没乱。” “哼。” 赤桑赞咬着牙,“本王子就不信了,我看他们能撑多久!传令,预备队顶上!把他们压下去!” 西番的预备队蜂拥而上,礌石、火油罐,一股脑往下砸。 火油泼在雪地上,依然升腾起火焰,熊熊火焰沿着山道蔓延,形成一道火墙。 冲锋的楚军被火墙挡住,动作一滞。 “冲过去!” 秦风大吼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一声长嘶,竟直接跃过火墙。马身上的毛都燎着了,他也不管,挥戟直扑敌阵。 “冲啊!” 士兵们跟着往火里冲。有的身上烧着了,就势在雪地里滚一圈,灭了火爬起来再冲;有的被烧得皮开肉绽,依旧咬着牙往前扑。 火墙,挡不住这群要回家的人。 赤桑赞远远看着那些浑身是火还在冲锋的楚兵,脸上的嘲讽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军队多了。 可从没见过这么悍的兵。 被围绝境,没粮没药,冻得半死,打起仗来却还像一群疯虎。 “难怪楚骁能得天下。” 他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佩服,“就凭这帮兵,换谁带,都能打遍天下。” 拓跋盯着隘口前绞杀的战场,“可惜,无论再勇猛,今夜他们也走不出去了,传我帅令,把秘密武器拿出来。” 第532章 绝境雷火,帝驾临阵 拓跋雄望着隘口前浴血冲锋的楚军,眼神冷冽,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即便陈潼用兵再精,楚兵再悍,终究是困兽之斗。 “可惜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戏谑,“无论再勇猛,今夜他们也走不出去了。传我帅令,把秘密武器推出来。” “是!”身边的亲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跑去传令。没过片刻,隘口两侧的阵地上,缓缓推出十几辆蒙着黑布的小车。黑布掀开,露出里面黝黑的铁桶,引线盘在桶口,泛着幽光。 “放!”拓跋雄猛地挥手下令。火把凑近引线,滋滋的火星顺着引线快速燃烧。“轰 —— 轰 —— 轰!” 接连几声巨响,投石车投射而出,震得山摇地动。 漆黑的夜空瞬间被火光照亮,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气浪像无形的巨手,狠狠砸进楚军阵中。 “是炸药?!”秦风正挥戟砍翻一个西番兵,听见巨响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炸药是大楚不传之秘,配方只有朝廷军器监独有,这次北境出征他们都没有带这东西。所有的炸药储备,明明都让楚风将军带着,走西路运往西番前线了! 北境和西番人怎么会有?! 不等他想明白,又一声巨响在身边炸开。 “嘭!”气浪掀过来,秦风胯下的战马一声凄厉的长嘶,人立而起,不受控制地乱蹦乱跳。 周围的战马也全都惊了,嘶鸣着横冲直撞,有的踩了自己人,有的撞在一起,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稳住!勒住马!”秦风扯着嗓子大喊,可声音全被爆炸声和马嘶声淹没。 炸药接二连三地在阵中炸开。 血肉混着碎甲、雪块、断枪,被炸得四处飞溅。 有的整队骑兵连人带马被炸得粉碎,尸骨无存;有的被炸断了腿,在雪地里翻滚哀嚎;有的战马惊了,驮着浑身是血的主人,一头撞在山壁上,脑浆迸裂。 山道上,到处都是惨叫,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像雨水似的泼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李将军!”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 李臻正挥刀砍翻一个西番兵,脚边忽然落下一个冒着火星的铁桶。 他瞳孔猛地放大,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轰!”巨响过后,整个人连带着战马,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几丈远。 重重摔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半边身子的甲片都被炸碎了,嵌进肉里。他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李臻!”秦风看得目眦欲裂,催马就要过去,可身边战马乱撞,根本冲不过去。 后军阵中,陈潼看着阵中炸开的火球,看着四散奔逃的人马,看着西番和北境士兵趁着混乱从两侧合围过来,像一张收紧的大网,把剩下的楚军往里绞。 他浑身都凉了,从指尖凉到心口。 “完了……” 他喃喃绝望开口。 “完了…… 我们完了。” ”十万大军啊。 十万大楚精锐,浩浩荡荡出塞,如今要折在这小小的山道里。一个都回不去了。” “陛下……” 他仰起头,望着南边的夜空,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锣,“臣无能…… 十万大军,一个都带不回去了…… 臣…… 愧对陛下,愧对大楚……” 说着,他猛的拔出腰间的佩剑,砍向了自己的脖子。 “陈潼!” 乌力罕眼疾手快,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陈潼!你干什么!你是三军主帅,仗还没打完,你要学懦夫自寻短见吗!” “还需要指挥吗?” 陈潼惨笑一声,眼里满是绝望,“阵型都乱了,敌军们已经合围过来了,我这个主帅,活着还有什么用。” “你胡说!” 乌力罕死死攥着他的手,眼睛通红,“就算只剩一个人,也得打出去!你死了,弟兄们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两人正拉扯着,旁边的亲兵忽然指着远方,声音都抖了: “元…… 元帅!你看!” 陈潼和乌力罕猛地转头。 只见远方的山道尽头,忽然亮起了千余支火把。 火光连成一条线,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奔腾的火龙,顺着山道直冲过来。马蹄声滚滚如雷,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谁? 还能有谁……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厮杀的战场都仿佛顿了一瞬。 近了,更近了。 火光里,一马当先。 那人一身玄色金甲,披着猩红披风,手中一杆楚州枪,马如黑龙,人如天神。 迎着风雪,带着满身的煞气,直冲战场而来。 人还没到,洪亮的声音先声夺人,像惊雷炸在战场上空: “大楚皇帝楚骁在此!” “挡朕者 ——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