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与马奴》 1、第 1 章 成片成片杉树,使劲浑身解数笔直挺拔地朝上生长。 枝叶尽可能的向四周蔓延开,遮挡住身旁其他杉树的枝叶,拼命争抢阳光。 待阳光好不容易挤过层层叠叠、厚重如被的树叶,洒向地面之时,它已经变成一片墨绿色,带着树叶的清香。 陈熙赶着一辆马车,疾驰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 被血染得鲜红的汗水,顺着额头与眉骨,流入她的右眼中。 眼睛刺痛一瞬,陈熙不得已闭上右眼,靠着另一只眼眸,努力在漆黑幽绿的山林中辨认道路。 不巧,马车的车轱辘压在一块不小的碎石上。 马车立马被颠的腾空飞起,车身朝左面倒去! 嘭! 有什么重物撞在了马车内的车壁上,撞得整个马车摇摇晃晃,以更加快的速度侧翻。 陈熙剑眉拧在一起,后槽牙咬紧,抬起一只脚,狠狠踩在马车另一边! 又是嘭的一声! 她硬生生将快要侧翻的马车踩了回去! “呼……” 一切归于平静,马车继续疾驰在山道上。 陈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自己破破烂烂的袖子,将脸上的血与汗胡乱擦去。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马车内传来问询的声音。 陈熙看着前面的路,答道:“压到石头了。” “我还以为山匪追上来了。”马车里的人松了口气,紧皱的眉头却没有松下来,动来动去,如坐针毡。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脑袋边朝马车窗户外探去,边问道:“山匪还在追?” 哪想脑袋刚一探出,一支箭就擦着她的头顶射了过去! 束发的玉白绸缎登时挂在箭尾处,被拖拽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惨白。 “啊!”她大惊失色,跌回马车中,蜷缩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 坐在马车前的陈熙,余光看见那只箭带着白绸缎从自己眼前飞过,又落在地上,被马蹄与车轱辘碾碎。 剑眉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要知晓,马车中的人可是临水县新上任不到一月的县令! 要是死在了山匪手里,益州知州的兵,恐怕下一秒就踏平匪窝了! 她定了定神,甩动缰绳,让马儿以更快的速度朝前冲着,想要甩掉身后追着的山匪。 又不知在山林中疾驰了多久,马车后才渐渐没了动静。 那些山匪没追了。 陈熙再次用衣袖擦去自己满脸的血与汗,靠在马车门上喘着气,任由马车逐渐停下。 “怎么了?我们逃脱了。” 马车内的人察觉到颠簸逐渐平静,忍不住问道。 “对,逃脱了。”陈熙道:“先让马儿休息半刻钟,这里已经到了山林边界,再往前就是临水县了,那些山匪不敢再追。” 听到陈熙这么说,马车内躲着的人才敢把车帘撩起来,靠坐在车板上,劫后余生地说道:“差点就让你去县令府找我夫人报丧了。” “对了,我是临水县县令。” 场面一下顿住,两人相顾无言。 陈熙:“……” 知道对方在等什么,陈熙配合着双手抱拳说道:“原来是县令大人,久仰久仰。” 临水县县令点点头,开始整理起自己的仪容仪表。 她身着梨花黄灵芝纹交领蜀锦长衫,本应雅正清贵。 可惜一路奔逃下来,她的衣衫早已沾满了泥土与尘埃,皱得不成样子,腰间的金鱼袋与环佩,也不知掉何处去了。 束发的发带被箭射落,连头发都被射断了几缕,散乱地披在她身后。 狼狈不堪。 临水县县令理了几下自己的头发与衣裳,发现怎么都理不好后,将双手放于双腿上,叹了口气。 “平日里都有夫人替我打理,如今遭了难,没有夫人在身边,我竟做不好这些。 无用啊无用。” 说罢,她看着陈熙。 见陈熙没什么反应,她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诶!” 陈熙:“……” “县令是做大事的人,不必拘于如此小节。”陈熙将自己头偏向另一侧,掩盖住脸上的无语,继续恭维道:“尊夫人品性高雅、面面俱到,县令大人和尊夫人如此琴瑟和鸣,真是令陈某艳羡。” 见陈熙上道,临水县县令不断点头,脸上出现一丝笑,回忆着说道:“是啊,她蕙质兰心、体贴入微,有她在我身边……” 短短半刻钟,陈熙听了满耳朵临水县县令和她夫人的爱情故事。 竟逐渐在心中勾勒出一位神清骨秀,容色灼灼的女子。 女子背对着她,身上笼着层青烟似的纱,缥缈婀娜,如梦似幻。 独不见其容。 陈熙心神微动,在想要去探究那女子容颜之时,她猛地回过神来。 眼眸下压,唇紧抿成一条线,神色紧绷。 她怎么会……起这种心思? 那是县令的夫人,同她有什么关系? “时辰到了。”陈熙声音冷了下来,还未等县令回话,就扬起缰绳“驾”了一声,赶着马车朝前奔去! 坐在车板上的县令一时不察,身形随着惯性朝后仰去,摔进马车中。 痛呼传来。 陈熙没管,只冷着面容,赶着马车。 不多时,马车疾驰着从山林中冲出。 天光大亮,豁然开朗。 马车驶到官道上,朝着临水县的方向而去。 越是靠近临水县,路上的人就越多,也越热闹起来。 到了县门处,陈熙握紧手中缰绳,那双虎眸不动声色警惕着把守在此处的四名小吏。 不过那四名小吏见是县令的马车,恭敬地冲马车内的县令行礼后。 查都没查,就将她们放进去了。 拦了陈熙一月的县门,就这么过了。 随意到有些不真实。 陈熙身形缓缓放松下来。 - “吁——~~”一道泛着哑意的声音响起。 陈熙将缰绳在手掌中缠绕两圈,手臂猛地发力! 缰绳瞬间绷直! 马儿被拉地高扬起前蹄,仰天长啸一声后,两只前蹄重重踏在石板之上,激起浪潮般的尘埃。 尘埃在空中打着旋转了一会儿,落定之时,马儿也老老实实停在,挂着县衙牌匾的一处简陋破宅外。 临水县四面环山,地势险峻。 山中山匪多如牛毛,县中蛇鼠多如牛毛,堪称穷乡僻壤,五毒俱全。 就连这县衙,也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不过今日这县衙倒同往日不一样,有许多人扛着木材、大漆等物,来来回回进出。 似乎在干着修缮的活计? 陈熙侧头,高束起的马尾晃动一瞬,那双眼圆,眼尾却深邃的虎眸微眯。 朝着县衙内看去。 天地一线处,云是灰的。 它们像重峦叠嶂的山峦般飘在天空之上,金光从边缘刺破,把每一朵云都烧红。 巨大的光亮之下,县衙被压得黝黑,腐朽破败的感觉更甚。 可就在这样一堆朽木残漆之间,站着一位将发丝挽成朝天髻,云鬓间插着几只玉白发簪,身着宝蓝色流云纹大袖衫的端庄夫人。 她半仰着头,翘着的下巴与颀长脖颈连成一条莹白婀娜的线。 烧红的云在她珠圆玉润的面颊上,蒙上一层若有似无的薄纱。 就好像淡粉色珍珠被碾成了无数小星子,每一颗都在她脸上飞着金粉色的光。 璀璨。 夺目。 气血充盈。 陈熙忍不住挺直腰背,站直自己的身形。 一双虎眸越压越低,双眼逐渐眯起,视线中仿佛有颗钉子,就那么毫不客气地钉在那端庄无比的人身上。 她握紧缰绳,手臂绷得比拉停马车时还要紧。 流畅的肌肉线条,在衣袖下若隐若现。 那夫人是谁? 还没等陈熙想明白,她身后马车中的人就迫不及待撩开帘子,钻了出来。 临水县县令跌跌撞撞踩在实地上,一边朝县衙内走,一边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在破裂边缘的声音一响起,便划破了如梦似幻般的美景。 只见那站于县衙中,正在监工的美妇人,回眸望来。 头间玉簪像刀光般划过一抹亮,凌厉地刺入陈熙的心中。 那个瞬间,她连心脏都停跳。 陈熙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自己。 陈熙只知道,对方原本严肃的眼神,在落到县令身上时,冰雪消融。 柔情混杂着春水,从那名美妇人眼波中荡了出来。 她很爱县令。 陈熙清楚的感觉到。 陈熙剑眉瞬间绞在一起。 原来她就是县令口中所说的夫人吗? 果真是仙姿玉色,绝艳惊鸿。 她真的是县令的夫人吗? 她不应该是……我的夫人吗。 陈熙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 2、第 2 章 县令快步走到那名妇人身前。 离得近了,那名妇人似乎发现了县令的憔悴与不安,烟波似的眸子中泛起心疼。 葱根一样皎白的手指抬起,轻轻触碰在县令手臂处。 杏仁般圆润的指甲泛着粉,活像一枚枚宝石镶嵌其中。 她没有像年幼者那样乱了神色,慌张地挽住县令的手臂。 她只那么轻微触碰,便足以展现她的关切。 她轻声细语问道:“发生了何事?你怎如此慌张?” 听到熟悉的声音,看见熟悉的人,县令才有了自己回家了,自己安全了的实感。 一路上提着的心猛地落下,被吓得出窍的灵魂逐渐归位,呼吸也缓慢回归平静。 缓了一会儿,从容冷静的感觉逐渐填满县令的全身。 无意识的,县令挺直腰背,梗起脖子,表情再次回归往日的严肃。 她看向自己身前脸蛋如白玉盘,面色红润,雍容华贵、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眉头微皱在一起,唇紧抿,好一会儿才说道:“无事,只是舟车劳顿罢了,我先进去了。” 她不爱和自己的夫人说太多。 对方总是不够关心自己,说话说不到一处去,令她疲惫。 见县令神色紧绷,并不想多说。 端庄妇人含着情意的眼眸颤动,长睫垂了下去。 她跟着县令一同转身,却没朝后院的方向走。 临水县的县衙不算大,前院是升堂审犯人的地方,后院则是县令及其家眷仆人住的地方。 万幸县令并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只有这么一位正妻,小小的后院倒也够住。 身着宝蓝色大袖衫的夫人,指尖搭在自己身旁侍女的腕子上,低声吩咐道:“去给你们县令烧水、准备沐浴。再备上清粥小菜,县令劳累了数日,要好生修养。” 不知是听到了她哪句话,正朝后院走的县令身形顿了一下,随后离开得更快了。 夫人眼眸微抬,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视线跟随着县令的背影渐行渐远,久久都不愿收回。 侍女看看急匆匆走远的县令,又看看自己身旁,似是被什么事绊住,不愿意一同跟去的夫人。 她说道:“夫人你同县令一起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着。” 听到她的声音,两条细细柳叶眉微蹙,眉间弥漫着一股忧绪的人,立马收回视线,隐去自己所有神情,说道:“你去吧。” 侍女低头,不敢再说什么。 福身做了个礼后,匆匆朝后院走去。 夫人再次眺望一眼通向后院的地方,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这才转身,一双沉稳柔和的眸子朝县衙外站着的陈熙看去。 骤然同她对视上。 倚靠在马车车辙上,弓着背、双臂环胸、屈膝单脚站立的陈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身体不受控制,“咻”一下站得笔直! 活像心虚般! 陈熙:…… 她撇开眼神,站在原地顿了会儿。 缓慢,转身。 手捏住马车的缰绳,想要赶着马车离去。 “阁下留步。”如泉水一样纯澈的声音响起,陈熙立马转过身来。 压着眸子,眼神平淡地看向出声的人。 天边的夕阳早已落幕,只余下一地金红色带着云朵气息的影子。 只见叫住她的人双手交叠合于腹部,莲步轻移,款款走来。 烟白色裙摆随着她的步子翻飞,像一朵朵盛开的白玉兰。 离得近了,对方身上浮动的幽幽暗香飘来。 陈熙呼吸乱了一瞬,口干舌燥。 她看见眼前的人唇边露出浅笑,对着她点了一下头。 玉面粉光晃的人有些眼晕。 “多谢您将临水县的县令平安送回,一路奔波劳累,恐伤势严重,快进府中歇下吧。” 她说的是陈熙额角处的一道口子。 口子很小,不过一指甲盖那么长。 但血流得多,染红了陈熙半边额头,以及衣袖。 听到她挽留自己,陈熙剑眉微动,虎眸中放出精光,直勾勾看着她。 下意识朝前走一步,口中却没立即答应,反而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 另一名侍女,伸手将靠近的陈熙拦住。 见自家夫人点头后,才说道:“你叫我家夫人赵夫人即可,她是县令府的主母,不得无礼!” 原还有另一名侍女在旁边。 陈熙敛了敛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思绪,嘴边翘起一抹弧度,恭顺地说道:“赵……夫人?” 她眼神扫过赵夫人,也就是赵厌离的面颊。 沙哑的声音略微停顿,似乎在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个不算太亲密的称呼,任何人都喊得。 连府中的下人都是如此称呼赵厌离的。 可当这两个字从面前这位女子口中喊出时,赵厌离不可避免地皱起眉。 有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在心中弥漫。 眼前女子作着揖,脑袋低下,动作看似谦卑恭顺,实则那眸子却抬了起来,狂放地盯着她看。 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逾矩。 赵厌离仔细扫过女子身上穿着的,沾满灰尘泥土、打了无数补丁却还破烂不堪的麻衣。 只当这是个无礼的泥腿子。 她随之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夫人可以叫我陈熙。”陈熙直起了身。 她比赵厌离高出一个头还多,双眸垂下。 能轻松将赵厌离的身形,一点一点纳入眼中。 - 将人带入县令府,赵厌离让侍女拿了一份替县令准备的清粥小菜给陈熙。 县令府的东西,即便只是简单的粥和菜,也比普通人家的好吃上许多。 陈熙认真吃着,几乎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待到她吃饱喝足,赵厌离才问道:“你和县令回来的路上,可是遇见了什么事儿?”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屋内亮着数盏油灯,却也驱不散昏黑。 陈熙半个身子几乎被黑暗吞没,暖黄烛光越过她笔直的鼻梁,在侧脸上留下锋利的三角阴影。 在亮与暗的交织下,她脸上线条更加利落干净,每一道都像被精心雕琢过。 她眼眸中跳动着幽黄的火苗,就那么注视着赵厌离。 “夫人询问,自是不敢隐瞒。”陈熙很是恭顺,“我从秀山县而来,偶遇山崩,身上盘缠路引掉了个干净。在山林之中勉强度日时,恰巧碰见遭了山匪的县令大人。” “我这便带着县令大人匆忙赶回临水县,以保全县令大人的安危。” 知晓她们是遭了山匪,才如此狼狈,赵厌离脸上再次浮现出担忧的神色,连身形都站了起来,快速说道:“多亏陈姑娘相助,县令才能平安归来。” “你且安心,我们县令府绝不会亏待于你,你放心住在府上,不必担忧。” 见她一副想离去的模样,陈熙知晓她是要去关心县令了。 她已经是县令的夫人了。 看着眼前身着华服,耀眼夺目的人,陈熙紧皱着眉,眸子压得极低。 视线一点一点从赵厌离身上移开。 她,已经是她人的妻子了。 她,和县令感情甚笃,琴瑟和鸣。 陈熙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却依旧压不下那滔天妄念。 “多谢夫人收留,如若不是没有生计,必不会如此叨扰夫人。 “是我给夫人添麻烦了,夫人不用管我的,去看看县令大人吧。” “县令大人受了惊吓,正是需要夫人宽慰的时候。” 陈熙语调轻了许多,小心翼翼的,好似很怕惹赵厌离厌烦。 脑袋也偏了过去,额角处的伤若隐若现。 看见她额角处红肿的伤口,原本站起身着急离去的赵厌离,脚步停顿,又坐了下来。 “陈姑娘不必担忧,一份生计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你也知晓县令才上任不久,府中正缺人,我见你赶马似乎不错,可愿留在府中饲马?” “月钱方面不会亏待你,也不会让你太过劳累。” 陈熙到底是她们县令府的恩人,赵厌离也不可能真让她干什么。 左右不过在县令府挂个闲职,衣食无忧罢了。 听到她留她。 陈熙蓦地抬眼。 漆黑眼珠,像一滩化不开的墨汁。 盯着人时,凌厉的眼皮压了眼珠一半,反倒让那眼白更加明显,同婴儿面皮上一抹腻白无异。 她看着自己眼前仁慈悲悯,菩萨面的赵厌离。 笑了。 夫人怎么能这么好呢。 被如此莫名地盯着,赵厌离心中隐隐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觉得有些奇怪。 但她还是对身旁的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走上前来,递出一瓶金疮药。 赵厌离把这瓶金疮药放在陈熙身前,温柔地说道,“好好养伤。” 3、第 3 章 差侍女将陈熙领去偏院住下后,赵厌离朝探梅苑的方向走去。 脚步略显匆忙。 她有些忧心她的妻子,也就是临水县的县令以宁,张以宁。 正值征收夏税之际,身为县令虽不用亲自去收税,但以宁为新任县令,自当勤政务实、勉励上心。 索性她便让以宁去最近的村落中,督促税收,劝学视农。 哪想今日对方回程,居然会遇见山匪这么可怖的事。 想来以宁定是吓坏了。 赵厌离忍不住回想今日见到以宁时的种种,很怕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忽略了以宁身上的伤势。 好在,她回忆几息后,并没有在以宁身上发现血迹。 这才放心许多。 侍女在她身前举着灯笼,穿过一片散着芙蓉花香的小花园后,一行人终于来到探梅苑。 赵厌离足尖刚踏入探梅苑中,便停下了步子。 静立于原地。 跟随在她身边的侍女们,随之停下脚步。 低着头,细长红木棍捏在手心处,一团冷凉死火悬在空中。 晃呀晃,晃呀晃。 地上数道细长影子交叠,独独只有她的。 不论怎么晃动,都是孤零零的一线。 赵厌离垂眸,长睫成了盖在眼下的浓黑。 发间几只玉簪,被青砖青瓦染的影重重,像在她身上生了一块又一块抹不去的霉斑。 风销焰蜡,孤叶飘零,整个探梅院漆黑一片。 屋中并没有点灯。 是……以宁早已睡下? 还是对方并没有回来? 她身后的侍女见她停下了步子,便说道:“夫人在这里稍作等待,让枯兰先行探查。” 走在最前面的叫做枯兰的侍女,还没朝屋子的方向走去,就被赵厌离出声拦了下来。 “不必,去备水吧,我自己进去。” 枯兰得了令,低头离开。 只余下折竹、残梅二人跟在赵厌离身旁。 赵厌离抿直唇,缓步走到房门前。 抬起手,玉镯压在净白手背之上,隐隐可见红痕。 香罗翠袖滑动,在她纤瘦腕子处堆积出无数道柔软的坎。 粉珠般的指尖轻搭在房门上,等了好一会儿,才推开。 浓黑更胜。 屋内空寂极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赵厌离不用看也知晓,屋内没有人。 一颗忧虑的心,突然寻不到去处了…… 折竹、残梅二人先行进屋,点上数盏油灯。 赵厌离踏着灯影,坐到梳妆台前。 两位侍女替她取着簪子、解着发髻。 盘的规整,一丝不苟的发丝,慢慢如瀑般倾泻于她的薄背上。 红木梳子从青丝中滑过,月白脖颈间那抹细腻若影若现。 赵厌离看着梳妆镜中的人,满头珠翠、锦衣华服,却只能独行独坐独卧。 黯然神伤,悄无声息凋零。 眼神空茫地看着某处沉默许久,赵厌离手指略微收紧,对折竹说道:“去瞧瞧以宁在做什么。” “是。” 折竹将梳子放于梳妆桌上,低着头出去。 待回来时,她说道:“县令用完晚膳就进了书房,说是公务繁忙,她要秉烛连夜处理。” “今夜……今夜……许是要在书房歇下。” 看着自家夫人垂下的眼帘,折竹心中难受,脸上却还是撑起笑,宽慰道:“县令现在想着多忙些公务也是好的,临水县是穷乡僻壤之地,县令多用心些,争取立个功,也正好让咱们赵家寻个由头,把县令调回京去。” “临水县哪有京城住着舒服?县令为着夫人的将来考虑呢,夫人不必忧心。” 看着折竹努力宽慰她的模样,赵厌离将唇抿到发白,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冲她摇摇头。 表示自己没事。 话说的很容易,可她们谁都知道,她们轻易是回不去了。 县令张以宁本是荣三十六年,也就是三年前的二甲进士,已经是不小的功名了,人又端方清朗温润如玉。 京城大大小小的名门望族都留心着呢。 不过在张以宁初入汴京城时,就因缘结识了赵家嫡三女赵厌离。 在考得进士功名后,赵家对她颇为满意,便为她谋了个户部的差事。 这可是个肥差。 只要她干得好,长久的干下去,户部侍郎、户部尚书迟早是她的。 哪想偏偏不凑巧,在今年年初之际,汴京城内出了庄震动天下的贪腐大案。 圣上怒不可遏,把涉事所有人杀的杀、贬的贬,连户部的人也不例外。 那段时间户部几乎空了。 但好在张以宁职位本就不高,手里没什么权力,勉强留了条命,在赵家的运作下,被全须全尾的贬到偏远的临水县当县令。 可这已经是赵家能出的最大力了,再想将人救回来已是不可能了。 所以不管是张以宁还是赵厌离,都是被赵家放弃之人,能在临水县安稳度过余生便是幸事。 赵厌离倒是不在意在何处过日子,至少她们出来了,是她管家她做主。 但她知晓,张以宁不是因着这些事,才同她疏远的。 她们二人也没生过龃龉。 她,想不明白。 赵厌离揉着自己胀痛的脑袋,走向空榻 - 抱朴居内,张以宁坐在书桌前,眼神呆望着窗外半黄半绿、孤影独立的竹。 好一会儿,一阵清幽夜风吹进,她才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屋内油灯早已只剩最近的一盏还亮着。 那微弱的萤火之光,根本不足以照亮整张书桌。 风一吹,小小灯火还在慌乱地跳动,几度失了光华,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看着快要被黑暗压灭的火光,张以宁突然觉得整个书房内太过冷清,她的心也像被置于冰中一般,寒冷孤独。 她忙碌了整整三日才回到家中,可迎接她的却不是温暖煨人心窝的话语,也不是丰盛滚烫的饭菜。 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惯了,一点温柔小意的话语都说不出的赵厌离。 是根本不懂她想要什么的赵厌离。 再加上晚餐只吃了清粥小菜,张以宁总觉得寡淡无味、味同嚼蜡。 肚子虽然是饱的,但她心中有某处地方正被不上不下的吊着,怎么着都不舒服。 张怡宁烦躁地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随后又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发软的腿。 眼神看向黑透了的四周,看向那孤零零跳动着的火苗,心中某一处被烫到。 她,有些耐不住寂寞了。 挣扎了一番后,张以宁猛地站起身,急匆匆朝书房外走去。 书房外正候着两名侍女,她打发这两名侍女退下后,又等了一会儿,才走出自己的院子,朝着县令府的后门走去。 夜深人静,张以宁躲躲藏藏出了县令府,来到一处别院外,急不可耐地敲了好几下门。 院门打开一道小缝,一条纤纤白手臂伸出,就好似那从浓黑色的壶中泼洒出的牛乳。 泼了张以宁满心。 她握住那只手,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想你了,给我做几个菜吧,不要那寡淡的。” 影影约约的声音飘散着。 - 偏院之中,陈熙刚沐浴完,换下一身破烂衣物,穿上侍女为她准备的新衣。 是一套利落的黑色短打。 陈熙用手将自己的头发拢成高马尾状,挺拔地站在梳妆镜前,左右看了看。 镜中的人双目如炬,英气勃发,嘴角边似笑非笑,仿若随时会从镜中跳出来般。 这件衣裳同她刚才穿的旧衣,样式是差不多的。 只是这件衣裳更加精美华贵,衬人无比。 看了一会儿后,陈熙索性用发带将自己的头发一绑,咧着笑,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县令府不大,她沿着赵厌离离去的方向走着,很快就来到了探梅苑。 看着守在院外的两名熟悉侍女,她知晓这就是赵厌离住的地方。 她没有上前去惊动侍女,反倒绕到探梅苑侧边。 脚碾了几下地上的泥土后。 蹬地。 起跳! 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高马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弯月弧度。 利落翻身进了探梅苑。 院内屋子的正门处,也有两名侍女守着。 陈熙眯着眼,小心翼翼来到侧边窗户旁。 窗户并没有被关上,留着一道小小的缝隙。 她立马就想翻窗而进。 可当修长手指碰到窗户时,她顿住,剑眉与虎眸皱了一下,随后还是选择屈起手指,用指节敲了敲窗户。 清脆两声响起。 屋内,躺在床上的赵厌离并没有睡着,苍白着一张圆玉似的脸,心慌地乱跳,脑袋某处的筋绷的她生疼。 听到莫名的声音,她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美目紧闭,不愿过多费神。 等了一会儿,咚咚两声又响了起来。 不急不躁,不大不小,缓缓飘来,似乎要飘进赵厌离的心中,牵动她心神。 让她不得不多分一份心给这道声音。 这次,赵厌离清楚分辨出声音是来自窗户的方向。 弯弯两道柳叶眉压得极低,眉间隐约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委屈。 赵厌离有些难受地摇了两下脑袋后,还是强迫自己起身。 将外衣披在肩上,手捏在衣领处,缓慢走到窗户边,拉开窗户朝外看去。 骤然和一双黑亮眸子对上! 赵厌离被惊得面色煞白,朝后退一步,根本没想到窗后竟站着一个人! 倒是陈熙,就着赵厌离退后的这一步,直接翻身进了屋内。 还反手将窗户关了起来! 4、第 4 章 “你是……!” 赵厌离的双眸骤然睁大,看着突然闯入她屋中的贼人,心中骇然。 她立马朝后退着,正想高呼出声。 哪想黑夜中,一只滚烫灼热,沾染着府中特有水华香的手掌,捂在了她的脸上! 水华香是由荷花、莲心、冰片等物制成,其香淡雅湿润、清透凉冽。 最是能开窍醒神,消热祛闷。 可这样的香味沾染在对方滚烫的手心中,却好似被激发成了更为霸道的味道。 激的她脸色烫红,头晕目眩。 挣扎间,赵厌离身形不稳,朝后退之时,腰窝突然撞在屋中横放着的镂空牡丹花雕小榻上。 “唔。”钻心疼痛涌上,她双眸紧闭,脸色白了一分。 退无可退,又摆脱不了贼人束缚。 赵厌离强压下身子上的疼痛,睁开眼,直视那贼人。 贼人背着月光,她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容,可冷白月华却在对方高挑板正的身形上,镀了层朦胧毛边。 对方额角处,有一缕发丝不守规矩地飘了下来,落在侧脸旁。 略微侧着的脸,让笔直精致的鼻梁与饱满的唇、兜翘的下巴,在月色下连成一条蜿蜒流畅的黑色剪影。 影影绰绰,风姿卓越,竟不像个宵小。 就在她打量对方之时,对方似乎笑了一下,竖起食指放在唇前。 她知晓是什么意思,轻微点头,对方这才将捂在她脸上的手抽离。 灼热的温度,以及侵略性极强的手掌消失,赵厌离到底还是没有直接呼喊,而是冷声问道:“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她不过是新任县令的妻子,对方再是有仇有怨,也不该来找她。 “夫人,我是陈熙。” 陈熙虽放开了赵厌离,可身形却没移开,依旧站在赵厌离身前,只差那么一小步,就能将赵厌离整个人禁锢在她怀中。 离得近了,她能闻到赵厌离身上同她不一样的香味。 清雅高洁,冷冽非常,像几朵开在冰雪中的花,明明没有攻击性,却能冻入她的骨髓,深深扎根其中。 听到是陈熙,赵厌离略微一思索,心中便没有那么骇遽了。 陈熙的声音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哑,清亮许多,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可其中带着的一丝丝笑,却让赵厌离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有什么可笑的? 这人深夜前来,到底是有事?还是存心来戏耍她的? 世上竟有如此恶劣,不守规矩之人? 知晓眼前人是陈熙,赵厌离的脑袋反而愈发得疼了。 陈熙是以宁的救命恩人,她应该以礼相待。 可对方深夜闯入她房中,分明就是个混蛋! 赵厌离唇抿直,忍了忍,还是压不下心中愠怒。 抬手朝身前的人扇去! 陈熙眉毛一跳,手朝上半分,却又悄无声息收回,没去拦赵厌离的动作。 啪! 一声清脆响起。 陈熙脑袋微偏,垂着的那一缕碎发飘到她脸颊上,将她凌厉的面容分割成两半。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挡住,黑暗无限延伸,将摆放着的各种家具扭曲。 天地似乎倒转。 陈熙顿了一下,偏着的脑袋没动,眼神却缓缓看向自己身前的人。 一双虎眸黑若点漆,垂着眼,缓慢、分外仔细地凝在赵厌离脸上。 那端庄的人生起气来,高高仰着头,眉一竖眼一睨,都分外明艳。 “陈熙,夜潜她人房中,行事无忌胆大包天,实乃小人所为。 看在你救过本县县令的份儿上,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我不希望这种事出现第二次,明白吗?” 斥责声袭来。 陈熙急促地呼吸了几口。 疼痛后知后觉蔓延上。 看在县令的份儿上放过她啊,县令的面子可真大。 陈熙没有答话,只那么静静地看着赵厌离,整个人几乎和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像一滩扭曲蠕动的淤泥。 没听到陈熙的回答,赵厌离站直身子,唇拉直成一条线,美目微眯瞪向她,不怒自威。 仿佛她不回答,便不放过她似的。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陈熙舌尖舔过口中两颗尖牙。 钝痛没能让她清醒,反倒让她整个都在叫嚣着什么。 耳膜鼓动,大脑中嘈杂纷乱。 可她却安静极了,面皮缓慢用力,两边嘴角翘起同样的弧度,带着笑,低下头,恭顺又慌张地说道:“夫人教训的是,多谢夫人不计较我的无礼。” “我只是……我只是……我不想冒犯夫人的,我只是想给夫人看看我的衣裳。” 说完,陈熙抬起头,幽幽看着赵厌离。 她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明明桀骜不驯、狂放大胆,却还要将自己伪装的乖巧听话。 黑夜中,赵厌离根本就没有发现陈熙不驯的眼神。 她听见陈熙的话,心中想到什么,脸上的愠怒消失不见。 只是语气依旧冷清,“夜深了,快些回去吧。” 因着屋中太过黑暗,她实在看不清屋内的景象,索性双手交叠于身前。 走向窗户。 静谧的屋子内响起沙沙声,仿佛她每走一步都有花儿绽放。 如梦似幻,暗香浮动。 陈熙一双幽暗眸子跟随着赵厌离的动作,缓慢移动。 不肯错过一丝一毫。 可惜,赵厌离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颔首,视线悠远眺望着窗外。 腰背像松柏那般笔直,似乎下面踩着地,上面顶着天。 白日里梳地规整、一丝不苟的发髻,现在变成墨色绸缎披在她身后,却不显凌乱。 反倒有些像窗外夜幕。 随着赵厌离离窗越来越近,窗外冷白月华逐渐将她包裹。 朦胧一层银,在她墨发上亮莹莹闪烁着。 她目不斜视地从陈熙身旁走过,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青黄夹杂的竹。 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眸,看向自己身后的人。 两人位置对调,借着月光,赵厌离终于能看清闯入自己屋子里的人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褪去一身粗布麻衣换上蜀锦吴绫后,眼前的人容光焕发,气度非凡。 如果再披上玄铁甲胄,手拿七尺棹刀的话,便同威武的禁军统领没什么两样了。 见赵厌离望来,陈熙快速垂下自己的眸子,将眼中两把熊熊燃烧的火焰隐匿。 “夫人的恻隐之心,我体会到了,虽然我不如夫人那般知书达理,但我家里穷又无亲朋好友帮衬,早早当家,倒是学会不少东西,也吃得苦。” “夫人要用,尽管吩咐我就是。” 说着,陈熙声音越来越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卑微地说道:“夫人不要嫌弃我。” 赵厌离只在恍惚间看到陈熙眼中,闪过一抹灼.热的火焰。 只是还不等她看清,陈熙就低下头去。 是她看错了吗? 可对方眼中是毫不掩饰眼的野心与渴求,赵厌离被其中的光芒刺到心惊。 陈熙想要什么? 对方深夜寻到此处,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 赵厌离心中想了许多,可视线再次落到低着头的陈熙身上时。 她所有的疑虑又都消散了。 眼前的陈熙明明是一个谦逊可怜的姑娘,哪有什么野心? 想来是她想多了。 “你家中无人了?”她询问道。 “父母在不远行,可我的父母已经……”陈熙的声音闷闷的。 赵厌离就那么沉静地注视着陈熙,声音如同潺潺泉水,温柔清幽,开导着她。 “不要哭,我知你身世凄苦,但你心性坚韧也是个有本事的,以后路还长着,现在只是一点微小的挫折罢了。” 被如此目不转睛地看着,陈熙耳边轰地嗡鸣。 撕扯声不断响起,她觉得自己的皮肉、肌骨、五脏,正在被那道视线一点点剥开。 燥热血液咆哮着奔腾而出,血腥污秽的内里毫无保留露出。 一片血泊之中,血肉在蠕动,心脏在难以自持地跳动。 不知为何,陈熙的嗓音又哑了,闷的如同一坛陈酿,明明被规规矩矩地装在了坛子中。 却掩盖不了其中的辛辣与莽撞。 “夫人,您可要我做些什么?” 说着,陈熙的手放在自己衣领处,略微朝下一拉,一截脖颈与锁骨就露了出来。 眼神无辜又单纯地看着她,“夫人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夫人赏我的衣裳,可以由夫人脱去。” “……”赵厌离:“?” 赵燕离刚还沉静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这时才反应过来,为何陈熙会深夜闯入,为何陈熙会说她有恻隐之心。 原来是因着这件锦衣。 这件锦衣确实是她让落菊给陈熙的。 可那只是出于对陈熙恩情的感谢,绝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赵厌离的柳叶眉头疼地蹙在一起,但并不生气,只是温柔训诫道:“不可胡言乱语。” “因你有颗良善之心,救了以宁,所以我才把你留下,又因你衣衫褴褛,我理应担起照顾之责,才给你衣裳。” 以宁? 又是那个县令? 陈熙垂下眼帘,漆黑阴影盖在眼上,让人琢磨不透她的情绪。 她低着头,小声说道:“可这衣裳……能买好几个我了。” 她现在穿的这身衣裳,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其上用银丝绣有牡丹花暗纹。 刚才还瞧不出什么,现在面对着月光,那银丝便根根闪烁,婉若游龙。 内敛又夺目。 再加上腰间腕间绑着的,用牛皮子做的腰带腕带。 干净利落,挺拔精神,完全不像下人该穿的衣裳。 还未等赵厌离说什么,陈熙直接对她行了个礼。 快速说道:“自我遭难后,流连山林一月之久,期间遇见过不少人、也帮助过不少人。” “可他们……”说到这里,陈熙故意停顿了一下,将脑袋偏向一旁,似乎是不想让赵厌离看清她的神情。 可她抿着的唇,以及眉眼间蒙着的那一层散不开的雾,却都没躲过赵厌离的双眼。 “而夫人您,您是第一个关心我的人。”陈熙低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仿若一丝丝风就能将她的声音吹散,“我知晓我在夫人眼中就是一个不守规矩,不懂礼节的破落户。” “夫人,您不必担心,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今日之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只求您不要……嫌弃我。” “我已经,洗干净了,我可以帮夫人您的。” 说完,陈熙双眼直勾勾顶着赵厌离,半张着唇,红舌轻微舔过唇瓣。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赵厌离:…… 5、第 5 章 看着陈熙干净隽秀的面容,赵厌离突觉心中有某处地方泛起细密痒意,身子发烫。 放在窗框边上的手指忍不住缩紧。 许久,她移开视线,紧蹙的柳眉好一会儿才松开。 叹口气,语气转为无奈,说道:“我不嫌弃你,衣裳再如何华贵,于我而言也只是件衣裳。” “你不必如此。” “今夜你说的话,我就当从未听过。” 看着她确实无动于衷的神色,陈熙仿佛吃了一颗还没熟的柿子,难言的涩意蔓延。 心、口都是苦的。 “夫人真是……” 温柔啊。 她笑了一下。 “什么?”赵厌离没有听清她最后的话。 陈熙摇摇头,不语。 “既然你该说的都说了,那就回去吧。” 陈熙沉默一瞬,轻声问道:“夫人,为何县令没同你一起?” 这下,轮到赵厌离沉默了。 她淡淡睨一眼陈熙,随后看向窗外。 单薄的身子站在窗边,孤零零的。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僵持着。 赵厌离才消停了一会儿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仿佛有人拿着一把锥子,不断往她脑袋里钻。 刺骨,钝痛。 她的表情紧绷许多,身子倚靠着窗框,默默忍受着。 “夫人……”看着她越来越冷的神色,陈熙到底还是把自己想问的话给咽了回去。 县令在她心中就那么重要? 问都问不得了? 一问就生气? 可她就是要问。 就是要提醒赵厌离。 她看得出,赵厌离和县令之间早就出现了隔阂。 县令对夫人不好,难道还不许她对夫人好了吗? 一想到县令曾经拥有过赵厌离,一想到她们二人曾是一对爱侣,陈熙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闷头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终也只能说道:“夫人,我走了。” 窗边的赵厌离垂着眸,神色淡漠,肌肤瓷白到近乎消失月色之中。 她没说话,也没看陈熙。 只是轻轻点了点自己下巴。 陈熙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回来。” 陈熙心神一颤,难以置信地回头,很难相信赵厌离居然在留自己。 “从窗户出去。” 陈熙:…… 身形板正的陈熙卸下肩上的力,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翻过探梅苑的院墙时,她蹲在院墙之上。 回头。 对赵厌离笑了一下。 眼尾微微扬起,马尾划破弯月。 赵厌离深深看着这一幕,即便陈熙早已离去,她依旧觉得对方还在冲她笑着。 来去如风,自由热烈。 是个随性之人。 - 第二日清晨,天光还未洒下,整个临水县还笼罩于黑暗之下时。 陈熙便被县令府中的管事登记入册,带去马厩,让人教她养马的规矩。 原本县令府中的马匹不多,只有两匹。 一匹赵厌离用,一匹县令用。 马车只有一辆。 平日里县令多骑马穿行于临水县之中,处理要物。 马车则留给赵厌离用。 但赵厌离不常出府,所以说到底这马车还是县令用的比较多。 不过现在,县令遭遇山匪后,她的那匹马便被山匪夺了去。 现在马厩中的另一匹马,是陈熙牵回来的那匹老马。 陈熙救了县令性命之事,早就在整个县令府传开了。 马厩里那名养马的小厮见陈熙被带到了这里,也不敢让陈熙真的卖力。 随意给陈熙说了几句养马的事宜后,便让她去廊下休息,自己自顾自干起了活。 现下天还未亮,他须得赶紧将马厩扫了、马儿喂了,才能赶得上县令大人用马的时辰。 陈熙见他一个人闷头照顾两匹马,便走上前去帮忙。 一夜没有打扫的马厩,早已充满了腥臊味儿和污秽物。他们二人用面巾蒙于自己口鼻之上,干起活儿来。 打扫完马厩还要给马儿擦身、添食。 陈熙拿着湿帕,站在自己那匹老马身侧,擦着它棕红色的身躯。 这两匹马都是广马,也叫做南诏马,是与南诏国通商得来。 体型偏小、四肢偏短,但耐力强,腿部肌肉也发达。 在平坦的路上走一日都不会累,在崎岖山路上更是如履平地。 陈熙一边擦着马儿的鬃毛,一边来回观察两匹马儿的状态。 按理说这种马儿眼睛又大又亮,时刻透着股机灵劲儿,断不会像县令府的那匹马一样。 垂着眼皮,眼神呆愣。 而且那匹马儿还半张着嘴,有极为微小的“呵哧呵哧”声从它口中传出。 这是生病了? 陈熙停下擦自己马儿的动作,走到另一匹马身前。 将手掌放于它的脖子处,轻轻按压下去,手掌陷入马儿的红棕色鬃毛之中。 口中问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在一旁擦着这匹马的的张三只觉怪哉,“怎么了?你问它什么?它还能说人话不成?” 陈熙漆黑双眸看了眼张三,幽幽说道:“它不能说话,但我能听懂它的话。” 张三大笑,根本不相信陈熙说的话,只询问道:“这马怎么了?” 陈熙:“这马没精神,怕是病了。” “病了?”张三只略微一思索,便说道:“不妨事,这马儿从南诏而来,也许是有些水土不服,再多养两日就成了。” 这马是赵厌离差人,从临水县的马市上买来的,总共也不过十日,也许是还不适应呢。 听到张三如此说,陈熙没再答话,又等了一会儿后才将手收回。 回到了自己那匹老马身前,继续拿着湿帕子擦着。 县令府的马竟比她这匹老马还呆滞,并没有告诉她任何东西。 陈熙只得作罢。 她和张三二人擦完马,喂完马食,府里有小厮前来告诉他们,县令早早就去街上,体恤民情去了,想来今日是不会用马了。 张三:“这县令大人还真是奇怪,去街上不正当用马?怎会走着去?” 陈熙眉毛挑了一下,想到自己昨夜从赵厌离房中出来后,在县令府里四下转了转。 没发现县令的踪迹。 也就是说县令昨夜就不在家中了。 一夜没回县令府,清晨又直接去街上体恤民情了? 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弥散在陈熙心头。 既然县令暂且不会用马,张三便叫上陈熙,两人一同牵着两匹马,出县令府去遛马。 他们不能走太远,怕府中有人用马来不及赶回去。 便带着马儿就在城外跑了几圈,又训练了马儿的一些口令后,牵着马回城了。 入城关时,陈熙难免皱起眉,不动声色看向守在城门口的几名官差。 不过好在他们是县令府的人,官差并没有查他们。 沿着大道走到县衙门口,他们二人正准备绕进小巷,走县衙后门进县令府。 哪想快进小巷时,张三手中牵着的马不知为何停步不前,焦躁的在原地用蹄子来回踱步。 “走,快走!”张三牵着手中的缰绳拉了几下,想要赶紧把马拉开。 这里是县衙大门,他这个做下人的牵着马堵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可他来回用力好几下,都没能把马牵动。 陈熙收回看向赵厌离的眼神,朝眼前这匹呼吸不断加重、动作越发焦躁的马看去,冲张三提醒道:“有点不对劲,小心些。” 张三还有闲工夫扭头看她,说道:“没事,我这就把马牵走。” 话音刚落,他牵着的那匹马口中便吐出白色泡沫,跟发了疯似的,嘶吼一声,把头像鞭子那般一甩! “啊!!!!”惊天惨叫发出! 死死拉住缰绳的张三来不及松手,整个人就被马扯得摔倒在地,左手不自然吊在身侧。 似是被拉扯脱臼了! 他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而那只马儿,因为没有他的束缚,闷头就朝县衙里冲去! 里面有赵厌离,以及许许多多正在干活的工人! 陈熙见状,虎眸一压,想也没想就朝那匹马追去,口中大喊道:“快躲开!” 县衙内所有人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有失控马匹冲进来,脸上皆露出惊慌神色。 可大街离县衙就只有那么几步路,马儿几乎是眨眼间就冲到了他们身前。 “啊!” “啊!!!” 还没来得及躲开的一名工人结结实实被撞了个正着! 只听咔嚓一声! 他倒在地上,肋骨似乎被撞断,鲜血缓缓从他嘴角边流出。 马儿还没有停下,脑袋痛苦地甩动,又将另一人砸在墙上,继续朝着县衙内跑去。 陈熙大步追上,扯住马儿的缰绳,腰部一用力,整个人凌空腾飞,翻身坐在了马儿背上! 她腰腹猛地绷紧,身体朝后仰,手臂用力到将衣袖都撑了起来。 手背上青筋暴起拽着缰绳,咬牙把马儿朝后拉! “停下!”一声暴喝,从她喉咙里传出。 “嘶——!!!”马儿被拉地抬起双蹄,仰天长啸! 而那双马蹄,离赵厌离只有一寸! 她再慢一点那马就撞上赵厌离了! 陈熙狠狠拉扯着缰绳,硬生生将马儿拉了个掉头,冲向院墙! 赵厌离眼见着马儿冲来,躲无可躲,随即衣袖一扬,抬手将自己几名侍女保护在身后。 忍不住闭上眼睛,偏开头,准备迎接剧痛。 可她等了许久,什么感受都没有。 这才缓缓睁开眼,朝前看去。 只见那匹马已经撞到院墙上,撞死了。 陈熙翻身一跃,从马上下来,冲到她身前,双手钳住她的双臂,焦急询问道:“夫人,可有哪里受了伤?” 刚经历了生死一线,赵厌离身子发软,踉跄了一下,钻心的疼痛便从脚踝处蔓延。 她脸色煞白,忍不住蹙紧眉头,却没有对陈熙多说什么。 只对陈熙说道:“多谢。” 要不是被陈熙扶着,她恐怕要摔到地上去。 “没事吧?去那边坐一下?”陈熙扶住赵厌离,想带她去旁边休息。 可赵厌离眼神朝四周看去,看见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人心惶惶,便知晓她还不能休息。 她苍白着一张脸,勉强带起笑容,冲陈熙摇了摇头。 随后又将陈熙按在她手臂上的手给推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惧,以及脚踝处的疼痛,昂首挺胸,用镇定的眼神注视着在场所有人。 语气沉稳地询问道:“陈熙,那匹马可死了?” 陈熙点头:“死了。” “大家不必担心,那匹马已经死了,不会再伤人了。”赵厌离沉着冷静地安排着大家,“残梅你去给伤者查看伤势,府中的药随意取用,必须保住他们的性命!折竹你去找大夫来,务必要快!” “是。” “是主母!” 残梅与折竹二人得令后,快步干起了自己的事。 赵厌离又换上温和令人安心的语气,潜移默化地安抚着在场所有受惊的人,“今日是我们县令府照顾不周,所有人先休息一刻钟,再继续干活。今日下工后,我会给大家每人发二十文钱,去买点吃的喝的压压惊。” “这几日的工钱,我会在今日结给大家。 如若大家信不过县令府,怕再次遇到这种危险,可随意离去,我们县令府不会追究。” 这群工人都是同县令府签了契书,要把活计干完才能离开的。 没有干完活算违约。 但赵厌离考虑到今日那么多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必定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恐怕有很多人不愿冒着性命危险继续干下去了。 那便给这些人一个离开的机会。 “至于剩下的人。”赵厌离继续说道:“如果大家还愿意继续相信我们县令府,我们县令府向大家保证,今日之事绝不会出现第二次,并且我会命人彻查此事,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所有工人全都看着说话铿锵有力、镇静自若的赵厌离,忘却了刚才的惊吓,只记得今日自己不仅能拿到工钱,还能多拿二十文钱。 还、还挺不错? 领头的工头愣了一下后,赶忙抱拳对赵厌离说道:“赵夫人言重了,我们自然是相信赵夫人的。” 赵厌离点点头,又吩咐下人们去后厨煮几锅糖水出来,给在场所有人压惊。 妥善将这件事处理完,赵厌离这才松了口气,眼神看向那匹撞死的马。 鲜红滚烫的血喷溅在县令府的院墙上,像炸开的烟花。 她快速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旁的陈熙,欲言又止。 陈熙立马问道:“夫人有什么吩咐?我定在所不辞。” “能否将那只马盖上布带走?”说完赵厌离许是觉得这件事交给陈熙有些不妥,又紧接着说道:“你要是害怕,我再找其他人。” “不怕。”陈熙立马否认,还轮不到这种小场面来让她怕,“我这就去做。” 赵厌离轻微点头,“那就拜托你了,记得找几个人帮你。” “好。” 陈熙在杂物房中找了一块布,将惨死的马给盖上,又同其他人一起把这个马抬了起来,放在她那匹老马的背上,驮着朝后院走去。 这马没发狂前状态就不对,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陈熙将马带到马厩前的空地上,仔细检查着这匹马。 马神情恍惚呆滞,口吐白沫,应当是中毒之兆。 难道这匹马被人下了毒?还是误食了什么有毒之物? 陈熙不是大夫或仵作,到底是没办法看出马中了什么毒,也没办法给马开膛破肚验尸。 她只能走到今日从马厩中打扫出来的,还未来得及扔的污秽物前,拿着一根木棍在污秽物里翻来翻去。 企图找到一些线索。 好一会儿后,她干呕着从木桶里挑出好几块马粪。 用棍子将马粪碾碎,仔细观察着里面混杂的东西。 这堆马粪里面还有未消化完的干草,以及白色团状物和消化了一半的长条柳叶状叶子。 现在正值六月初,邻水县附近又多小溪江流,正是毒芹疯长的时候。 那白色的团状物很像毒芹开出来的团状小花,长条柳叶状叶子,也同毒芹的叶片相似。 毒芹听名字就知道有剧毒。 吃一株就可让人腹痛难止,吃上个几株,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 陈熙扔掉棍子,用水洗了洗手,匆匆朝着前院走去。 - 县令府大门处,折竹终于带着几位大夫匆匆赶来,替受伤的人医治。 残梅回到赵厌离身旁,对赵厌离说道:“夫人,伤者总共有三。其一是养马的小厮张三,他手臂被拉扯脱臼,我已替他接上,无大碍。” “其二是一名上漆的工匠,当胸被踹了一脚,肋骨断了三根,但万幸没有刺进肺部。养个百日,便能见好。” “其三是我们府上的管事,被马撞倒,折了手臂,也要养上百日才能好。” 听到残梅的汇报,赵厌离松了口气。 所幸没有人被伤到性命,否则今日之事决不好解决。 她先是带着自己的侍女来到那名受伤的工匠身旁,付了大夫的诊金后,又额外给了那工匠一大笔银钱,让那工匠好好在家中养伤。 随后又来到管事身前,对管事说道:“我等会儿派人给你一笔银子,你就在府中好生休养,你的活计先由折竹代管。” 听到有人要代替他的位置了,刚还躺在地上哎哟不止的管事,立马坐了起来。 仰着头对赵厌离说道:“主母!主母!我这伤不碍事的,没伤到右手,还能写写字、记记账。” 见他那么怕自己被代替,赵厌离嘴角带起一抹温柔的笑,安抚道:“不要慌张,折竹只是暂代你的事务,等你好了,你们二人一人一月便可。” 管事的嘴慢慢张大,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之人。 心中甚至怀疑是主母故意让马撞断他的手,好借此撤了他的职!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同管事说完,在朝着小厮张三走去时,陈熙赶到了赵厌离身旁,对她说道:“夫人,我在那只马的粪便中,发现了毒芹草。这种草常长在河边,多食可致命。” “好,我知晓了。”听到陈熙的话,赵厌离瞬间就明白过来她想表达什么了。 她来到张三身前,对张三说道:“养马不是个轻松活计,我知晓你也不容易,今日之事只是个意外,马儿发狂,任是十个人也拉不回来。你的诊金,县令府会替你付,好好养伤。” “你为着府中节省,还不辞辛劳的出城去割野草喂马,我会记得你这份用心的。” “只是最近山中多山匪,你好后,也千万别再进山割野草喂马了。” 张三哪能想到自己养的马发狂伤了人,自己非但没受责罚,还被如此体恤夸奖。 他想也不想,乐呵呵说道:“多谢主母关心,我哪能进山里割野草啊?只是带着马儿去河边饮水之时。割了几把水草喂它罢了,不妨事的。” 听到他这么说,赵厌离当即厉了脸色,沉声斥责道:“你可知,那匹马就是被你这些水草给喂死的!” “府中难道缺马这几口吃食吗?你不知什么草有毒,什么草没毒,就敢喂给马儿吃?” “不仅害了马的性命,还差点害了人的性命!” “你该当何罪!” “啊!”张三口中发出惊呼,根本没想到原来一切都是由自己惹出来的,也根本没想到赵厌离会突然发难。 他立马跪在地上,不断朝赵厌离磕头求饶,“我知道错了主母!我真的知道错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一点害人之心都没有啊!” 在喂马时,他已经有意避开那些有毒的草了。 可、可毒芹草一年就长那么一次,他真的、他真的、没注意到啊! 张三悔恨不已,不断大叫着求饶。 “你可知误杀马匹是重罪?!拖下去!杖三十!”赵厌离沉声道:“然后交给县衙的人,让他们处置!” 马匹在对付北狄这种游牧民族时,可是重要的军事资源,他们荣国对马匹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绝不允许私下杀马。 即便是误杀,那也是重罪。 落菊立马走上前来,将张三领子一抓! 扔给了其他小厮! 罚了张三,这件事才算彻底解决。 赵厌离浑身的力道一泄,脚踝处钻心的痛涌了上来,额头上顿时冒出冷汗,整个身子忍不住朝地上软去, 跟在她身后的陈熙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忍不住询问道:“怎么了夫人?” 赵厌离闭着双眸,身子轻微发着抖,连唇都白了。 陈熙脸色沉下,打横将赵厌离抱起,急匆匆往后院赶。 在路过浮香亭之时,赵厌离才小声说道:“去亭子。” 陈熙脚步一顿,到底还是听了。 一行人来到浮香亭小坐,赵厌离指了指自己的脚踝,残梅立马蹲下身替她医治。 她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脚踝肿了罢了。 在残梅拿着药油替她揉按之时,赵厌离还有闲工夫白着脸,笑着让折竹为她沏茶。 折竹担忧的眼圈都红了,沏茶的动作却依旧四平八稳。 茶香温润淡雅,清香四溢,是上好的蒙顶甘露,有仙茶之称。 可惜这仙茶都换不回脸色发沉,盯着赵厌离脚踝一瞬不瞬的陈熙。 赵厌离见状,抿了口茶后,幽幽询问道:“怎么?是我罚得太狠,将你吓傻了?” 陈熙回过神来,看向明明是玉做的人,却还强撑着笑的赵厌离,眼神森寒地闪烁了一下,若有似无说道:“怎么会呢……” “我只是在想,毒芹并不是能引起马儿狂躁的毒草,那为何那马儿会发狂伤人?” “此事确有古怪,我会让折竹好生去查一查。”说罢,赵厌离纤纤细手端起白玉茶杯,品起茶,不再说话。 两人没有在浮香亭里待多久,落菊就前来通报说,县令派人回来告知,让府中去一辆马车接她。 县令府中会赶马的只剩陈熙一人,陈熙站起身对赵厌离说道:“我去。” “你不用做这些的,我另外差人去接便是。” “无事,我速去速回。” 见她确实想去,赵厌离只好说道:“今日之事千万别同以宁说起,我怕她担心。” 陈熙皱了下眉,唇绷直,转身离去。 6、第 6 章 陈熙从府中走出,赶着马车,慢悠悠朝县令说的地方去。 那是临水县一处静雅之地,住的多是县中的官宦以及商贾。 半道上,陈熙停下马车,进了一家药房,再出来时腰间塞了一个药瓶。 她继续赶着马车行进着。 快到地方时,她发现这处静雅之地居然聚集了许多人。 连平日里根本不会来这处地方的平头老百姓,也围在了这里。 陈熙没有着急,就停在人群最外围,听着大家在谈论什么。 有人说这里出了人命官司,那李府里早就是一片血泊了。 还有人说,根本就不是死人了,而是死了一匹马。 众说纷纭,陈熙听不出个所以然,便将马车拴在一旁的树上,自己挤到人群之中去找县令张以宁。 她挤到人群最前方,被县衙里的小吏拦了下来,不准她进入李府。 她只能让人帮她通报一声。 一刻钟后,县令张以宁捂住自己的腰,一瘸一拐走出李府大门,还未走到她身前呢,就抬起手冲她甩着手说道:“快走快走!赶紧回府!” 只见县令张以宁脚步虚浮,脸色唇色苍白,额头上布满汗水。 很是狼狈。 她一走到陈熙身前,就抬起手臂递向陈熙。 陈熙莫名看了眼她的手臂,没有任何动作。 张以宁见她久久没有动作,扫了眼她的脸,才将她认出来,略带些窘迫地说道:“陈熙快扶我一下,我腹痛难忍,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听到她这话,陈熙才将她扶住,带着人缓慢走向马车。 张以宁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敛了敛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后,按在腹部,面色痛苦,脚步踉跄。 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从早晨起,她肚子就疼的不行,茅房都跑了好几次了,却还是没得到缓解。 难道是昨夜吃的太油腻了? 张以宁摇摇脑袋,不再去想。 好不容易坐到马车里,她又觉得自己的肚子开始绞痛起来,忍不住催促陈熙,“快走快走!赶紧回县令府!” 陈熙坐在马车前,眼神上下扫视过那被关上的车帘,手中缰绳一甩,慢悠悠赶着马车回县令府。 期间,张以宁无数次催促陈熙赶快一点。 陈熙只道:“今日府中另一匹马才发狂,撞墙而死,在下实在不敢太快。以免冲撞了路人,或者惊扰了县令大人您啊。” “什么?!你是说,府中也有马死了?”听到这话,马车里的张以宁坐不住了,忍着腹中绞痛,都要从车帘后探出一个脑袋,看向陈熙,“你且细细讲来,马具体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发狂的?” 见张以宁凑得太近,陈熙不动声色拉开两人的距离,才将今日府中的事给她说了一遍。 “是吃了毒芹才死的?那应当只是意外……对,应当就是个意外!”张以宁又将头缩了回去,自言自语道:“李家的马是被人故意杀害的,怎么可能那么巧?不可能的。” 李家的马是被人杀死的? 谁会去杀一匹马? 陈熙眉头朝下压了压,两条眉竖在额头上,神色不算好看。 好不容易赶着马车回到县令府,张以宁再也忍不住了,马车都还没停好呢,整个人就冲了出来,跌跌撞撞朝着府内跑去。 着急去茅房! 陈熙将马车赶回马厩,再次看到躺在马厩前空地上的,那匹发狂而死的马。 就这么让这匹马躺在这儿,定然是不行的。 陈熙想了想,先是去了前院县衙,找到县衙主簿,说了自己要处理那匹死马的事。 主簿是知晓县令府里发生的事的,所以直接写了文书,批准了她处理那匹马。 陈熙去厨房里借了把刀,来到那匹死马身前,将那匹马剖开来,只留下了皮子。 剩下的肉、内脏等物,因为有毒,所以只得等县衙里的小吏来收走,处理。 干这些的时候,她没让自己那匹老马看见。 剥下来的马皮,她清洗干净后晾在自己院子里,等空闲后要么自己鞣制,要么拿去给皮子店的人鞣制。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她本来想去找赵厌离,可一想到张以宁已经回来了,赵厌离身边怕是没有她的位置。 陈熙的唇就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紧绷,强迫自己压下那些不可告人的心事。 她即便被赵厌离留在了县令府又如何? 那是因为赵厌离有颗慈悲心,那是因为自己恬不知耻的骗取了赵厌离的信任。 赵厌离深爱着自己的妻子,怎么可能多分一丝眼神给她? 陈熙整个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很想不顾一切将赵厌离抢到自己身边,可一想到赵厌离会对她露出厌恶的神情,会不管什么时候都坚定的选择张以宁。 她一切的野心、一切的欲望,就被那么几滴水给浇灭了。 她不过是个觊觎她人妻的宵小罢了。 陈熙困兽一般在自己院子里来回踱步,恨自己认识了赵厌离,也恨自己没早早认识赵厌离。 即便再有不甘心,她也只能咬着牙,独自一人回到房中。 什么都做不得。 - “肚子怎会疼?”赵厌离端站在墨香浓厚的抱朴居内,看向瘫软着坐在椅子上的人,说道:“正好大夫还未离去,我已经差人叫来了。” 今日的赵厌离穿了一身墨绿色大袖衫,肌肤被衬的透白发光,身形也如青竹般挺拔高傲。 看到她这幅目中无人的样子,明明是关切的话语,落在张以宁耳朵中,却是怎么听怎么不爽。 张以宁依旧紧紧按着自己的肚子,虚脱到精神不振不想同赵厌离争论,就只说道:“我无事,缓一缓就好了。” 赵厌离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注视着她,“大夫就快来了,左右不过是几息的功夫。” “你是不是吃太多荤腥油腻的东西了?” “临水县吃食本就匮乏,周围的村子更是如此,我料想你去村子里视察,定没有好好吃东西,” “你脾胃虚,一回来就吃荤腥油腻的,肠胃自然是受不住的。” “让大夫来看看,给你调理调理。” “……”张以宁眉头拧在一起,用力到都能拧死十只蚊子了。 她本就不舒服,又听了满满一耳朵堪称斥责的话,只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一根弦“啪”一声断掉。 怒火噌噌噌往上冒! “我不过就是吃了一块肉,你都要如此指责我吗?” “我堂堂一县县令,连决定自己吃什么都不能吗?你什么都要管?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无用之人?离了你什么都干不成了!” 赵厌离水波般沉静内敛的眸子颤了一下,不明白张以宁为何生气了。 明明能处理好府中任何突发事务的赵厌离,此刻却僵硬地站在原地,略有些无措。 根本处理不好突然怒火中烧的张以宁。 “以宁。”赵厌离放软了语气,眸中神色也含了情,走到张以宁身旁,想要去挽她的手臂,安抚自己的爱人,“我只是……担忧你……” “不用你担忧!你少来挑我的刺,我就谢天谢地了!” 被挽住手臂的张以宁,抬手将赵厌离的手给甩开, 拂袖。 捂着肚子,面色不算太好地推门走出,正巧同赶来的大夫擦肩而过。 大夫站在抱朴居门外,用袖子擦着自己因急匆匆赶来,起得满头汗。 眼神看看赵厌离,又看看离去的张以宁,有些摸不准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 赵厌离站在原地,眼神跟随着离去的张以宁,好一会儿才垂眸,坐在对方坐过的椅子上。 明明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却显得落寞孤寂。 站在屋外守着的四位侍女,见自家主母心情不好,一窝蜂涌到了抱朴居内,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趣事,想让赵厌离的心情好些。 残梅则对屋外的大夫招招手,让大夫替自家主母瞧瞧肿胀的脚踝。 “她都没有发现,我受伤了。”赵厌离声音很低,恍惚喃喃道:“她甚至都没……在意我。” “夫人……” “主母……” 四名侍女皆喊了一声,脸上带起心疼。 折竹:“主母,县令也难受着,兴许只是没有太多的精力罢了,不是不在意您。” 赵厌离抬了下手,所有人立马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她静静坐在椅子上,任由大夫为自己医治脚踝上的伤,似乎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等到大夫确认她的脚踝无大碍,所有人都退出抱朴居后,赵厌离才缓缓抬起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觉得自己很累,就好似全身都泡在了一汪冰泉之中。 身子是冷的,衣服是沉的,逼着她不断往泉底沉去。 冰冷刺骨的泉水一浪又一浪漫过她的口鼻。 窒息如影随形。 她管着府中大大小小一应事务,却唯独管不了张以宁的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什么时候她和以宁之间就只剩下争吵了呢? 无力感席卷赵厌离全身,她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将所有事情抛下。 躲起来。 可惜,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太多。 她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陌生的香气若有似无飘在她的鼻尖处。 府里用香之人,除了她和四个侍女外,就只有以宁了。 她常用的是清心养神的檀香。 每日衣裳洗净,晾晒干后,她都会将香丸放入青釉刻花莲瓣纹熏炉中,熏烤她和以宁的衣裳。 所以以宁身上的香同她是一样的。 而她的四个侍女,用的则是她赏赐的栀子花香。 那她现在闻到的果香又是从何而来? 赵厌离柳眉微沉,将指尖放于鼻下,细细嗅闻。 果真有一股香甜的果香。 有点像——鹅梨帐中香。 她刚才,只碰了以宁的衣裳。 赵厌离心中骤然变得空落落的,有什么从她手中流逝,她却抓不住。 紧接着她心里冒出一丝不悦,但又被她克制地压了回去,告诫自己不要随意猜忌,枕边人。 这是会伤人心的。 她带来的一应物件中就有鹅梨帐中香,兴许只是以宁不小心碰到了。 赵厌离站起身,令屋外守着的侍女打来水,净了三遍手。 才将那股萦绕着的,挥之不去的果香味洗去。 - 夜晚,乌云满天,将本就黑暗的天空遮了个彻底。 一切事物都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陈熙睡不着,索性翻身从床上坐起,出了门,直接来到探梅苑之中。 她还想像昨夜那般,敲敲窗,告知赵厌离自己来了。 可屈起的指节还没碰上那杉木窗,便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是赵厌离在同张以宁讲今日都发生了什么事,声音细缓,如和风细雨。 这是只有面对张以宁时,才会有的柔情。 陈熙指尖微颤,收回准备敲窗的手指,僵硬地转过身去。 背靠着窗下的墙,坐在了地上。 屋内点着数盏油灯,灯芯就好像那盛放花朵间的花蕊,鹅黄色的光顺着花瓣的缝隙流淌于桌面,温暖了整间屋子。 温暖的光亮从窗户透出,照亮了陈熙身前小小一方天地。 独照不透陈熙自己。 她就坐在窗户下,眼神放空地盯着自己身前鹅黄温馨的光,听着屋内缱绻含有情意的说话声。 自虐般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等着、等着。 天上乌云更甚,似乎全都汇聚于她的脑袋顶。 “哐当!”一声惊雷劈下,瓢泼大雨毫不客气打下! 眨眼间的功夫,她高高竖起的张扬马尾塌了下来,发丝胡乱黏在脸上,水珠汇聚成水流,从她脑袋顶哗啦哗啦流下。 衣裳湿透,狼狈不堪。 这是上天对她妄念的惩罚吗? 陈熙自嘲的笑了一下。 屋内说话声还在继续。 赵厌离:“原本那名替你赶马车的车夫,你可知去向?” 原本替县令赶马车的车夫叫做王大,县令回来那日,本该由王大赶着马车回来。 因遭遇了山匪,赶马车的人变成了陈熙。 可王大去哪儿了? 听到她问,正宽衣解带准备上床睡觉的张以宁,停下了动作,皱着眉回想后,带着些怒气说道:“遇见山匪时,她就跑了!我不知她的去向!” “不知去向,那就是不知她平安回了家,还是被山匪掳了杀了。”赵厌离端坐在床边,忍不住说道:“你得派人去找她,她是我们县令府的仆人,如若不见,要给她家人一个交代。” 张以宁无言看着赵厌离,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不可理喻。 她遇见了山匪得不到赵厌离一句关心,反倒是一个叛主的奴仆,更让赵厌离上心。 她都不知是什么时候,赵厌离竟变成了如此冷心冷情的人。 只想着规矩、体面、惺惺作态,丝毫不把她放在心上! 甚至还在入睡前来冲她兴师问罪! 张以宁顿时歇了要同赵厌离重修旧好的想法,胡乱把刚刚脱下的外袍又套回身上,留下一句,“我去书房睡。” 就夺门而出了。 嘭! 门撞在墙上。 震地坐在窗户下的陈熙一抖。 懵一瞬后,陈熙双眼逐渐发亮。 险些笑出声来。 她迅速站起身,听见屋中赵厌离对侍女们说完没事,又将门关上后,她才屈起手指敲了敲窗户。 屋内明显安静下来。 随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被光照的暖黄的窗户纸上,渐渐出现一抹倩影。 婀娜绰约,婷婷袅袅。 烛光摇曳,影子被温婉的光揉到模糊。 陈熙忍不住抬手,想去抚摸,可正要触碰到时,她又回了神。 再次敲了敲窗, 那是天边月、水中影,是她不能逾距的鸿沟。 窗户后,赵厌离看着宣白窗户纸上陈熙高挑的身影,双眼微微眨动,难以言说的情绪堆积在胸口,涌不出也压不下。 她再一次同以宁产生了无声的争吵,最终以以宁离开而结束。 她心中郁结难消,只是还没来得及悲伤,便有另一人叩响了她的窗户。 她不想让陈熙进来的,可她、太想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了。 竹本都是成片成片生长,根系纠缠,一陨俱陨。 怎会像她这般连影子都是孤零零的? 她跟着以宁来到临水县,远离了血浓于水的亲人,远离了惺惺相惜的姊妹,身边除了侍女再无一个熟悉之人。 虽她的四位侍女都没换过,都是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人。 可有些事,到底无法同她们宣之于口。 赵厌离垂下眼眸,手指有些纠结地蜷缩几下,到底还是缓慢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隙。 只需要这么一指节宽的缝隙,只需要赵厌离稍稍卸下防备。 陈熙便会闯进来。 陈熙将窗户推开,灵巧翻进屋内,反手又将窗户关上。 浑身湿透狼狈也无妨,满屋的暖意终于将她笼罩。 “夫人。”陈熙笑地眼都眯了起来。 赵厌离看她一眼,转身来到红木小桌前,用剪子将所有油灯的灯芯都给剪掉。 屋内霎时暗了下来,她这才让陈熙同她一起坐在桌旁,“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屋外下着倾盆大雨,一丝光亮都没有,陈熙只能看着那道隐隐约约的倩影,询问道:“夫人脚踝处的伤可严重? 一句话,赵厌离便偏开了头,不愿再看陈熙。 回到后院,她再也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步伐,脚踝虽没骨折,每走一步却像走在针尖上似的。 疼得她步子缓慢,一瘸一拐。 其实,以宁并不是没有发现,只是不在意罢了。 以宁甚至还比不上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外人。 见赵厌离背过身去,久久不答,陈熙从自己腰间摸出白日买的那瓶药油。 放在桌上,推到她身前。 “夫人,给你药。”说完,陈熙站起身,朝窗户的方向走了两步,才继续说道:“我身上早已湿透,就不继续待在夫人屋内了。药记得用,您扭到了脚,需要多揉,把脚踝处的瘀肿揉散才好得快。” 一片黑暗之中,唯有陈熙那双虎眸闪着幽暗冷光,盯着赵厌离侧过去的身子,似有似无提醒道:“可以让县令替您揉。” 果然,一提到县令,赵厌离便有了反应。 她回眸,柔顺发丝落了一缕到身前,“你要走了?外面还下着大雨。” 话语中有挽留吗? 赵厌离的语气太过平淡,陈熙听不出。 既然听不出,她只能幽幽盯着赵厌离,语气中带起一丝软,想让赵厌离怜惜,“我会顶着瓢泼大雨回去的,反正我已被淋湿了。” 说完,她打了个喷嚏。 “留下吧。”赵厌离声音轻到被窗外嘈杂的雨声打散,但陈熙还是听清了,立马答应下来,“好。” 重新坐回桌前,陈熙知晓赵厌离肯定还在为县令离开的事难过,她便随意起了个话题,想让赵厌离忘却那些事。 “今日发狂撞死的那匹马,我将它的皮子留了下来。马皮子光滑细腻,柔韧结实,夫人觉得可用来做成何物?” 说到这个,赵厌离才逐渐回神,开始顺着陈熙的话思考着,“那匹马是你制服的,先用来给你做一条腰带与两条腕带,如何?” 果真是菩萨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见赵厌离心中有她,陈熙忍不住露出笑,应了下来。 赵厌离接着说道:“再给你做一件胸甲,你穿着应当好看。” 现下天气热,自然是穿不上胸甲的,但可以留到冬天,穿在棉衣之外,也算一种装饰。 赵厌离说了三样东西都是给她做的,陈熙忍不住问道:“夫人,你自己不要点什么吗?” 赵厌离:“我用不上。” 她不常在外面走动,根本用不上这种粗犷又利落的皮质物件。 她只用穿一些端庄得体的锦衣华服便是。 陈熙自动略过赵厌离说用不上的话,直接说道:“我找人给夫人做一个手捂,外面是皮的,可以遮挡风雨与冷气,里面可以缝上一层兔毛,放上一个小暖炉,就不怕冬日风雪冻手了。” 赵厌离颔首,略微点头。 不过点完后,她才想起屋子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熙是看不见她的动作的,便补上一句,“好。” 就着马儿的话题,陈熙又同赵厌离提了府中购置马匹,以及再请一两个马夫的事。 这些管家之事都是赵厌离一日一日在做着的,她虽觉得做这些事累,但她又放不下手。 这些事早已成了同她生活息息相关的事。 陈熙与她提这些,她反倒觉得心上压着的烦闷一扫而空,开始认认真真安排起来。 她们二人对坐于黑暗之中,一句接一句地说着,仿佛有聊不完的话一般。 直至两三刻钟过后,陈熙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赵厌离才逐渐回过神来,停止了话头。 “你……”赵厌离心中生出一丝担忧,陈熙本就被屋外的大雨淋得浑身湿透,自己却还把对方留在自己屋中,穿着湿淋淋的衣裳,聊了这么久。 如此一来,陈熙一定会生病的。 更严重点变成风寒,那可就不容易好了。 “陈熙、我……”她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打断,“夫人不必介怀,是我愿意陪在夫人身边的。” 这话说的有一丝丝古怪,可担忧的赵厌离没有听出,只觉得陈熙实在不应该为了她,让自己受凉。 且现在窗外大雨还未停,她不可能这个时候撵陈熙走,让陈熙再淋一遍雨, 赵厌离思索一番,便对她说道:“我让折竹和枯兰烧几桶水进来,你暖暖身子,等雨停了再离开。” 陈熙:“夫人……恐怕不妥……被她们发现我在你屋子中……” 这样一说,赵厌离也反应过来确实不妥。 她当真是关心则乱了。 她毕竟喜欢女子,嫁的也是女子,如果被其他人知晓陈熙在她房中,恐污了陈熙的清白。 赵厌离又仔细思索一番,说道:“你躲起来。” 陈熙:“躲在哪儿?” 赵厌离:“躲在床下。” “……” “……” 此话一出,屋中瞬间安静下来,她们两人似乎在黑夜中望着对方。 好一会儿,齐齐笑出声。 “好,夫人,我这就躲在……床下。” 赵厌离真是觉得自己昏了头,竟然出了这么个昏招。 可这确实是最好的避免风言风语的方法了。 她看着陈熙躲到床下后,才点燃油灯,开了屋门,吩咐守在屋门外的折竹和枯兰打几桶热水,她要沐浴。 “今夜骤降大雨,寒凉难以入眠,你们去打几桶热水来,我要暖暖身子。” “是。” “是。” 折竹和枯兰先是从屋子里进到耳房中,将雪中寒梅图屏风展开,又在浴房之中点上檀香,浴桶中洒入几颗檀香丸,这才退出浴房去提热水。 待二人将浴桶用水填满,赵厌离关上屋门,把陈熙从床下叫了出来。 她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唇前,正如昨夜陈熙对她做的一般,让陈熙不要说话。 领着人进了浴房,给她指了指香皂在何处后,转身离去。 独留陈熙一人站在热气蒸腾,朦胧氤氲的浴房中。 陈熙在原地站了许久,等待浴房中的檀香将她浸入了味儿,才一件一件脱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物。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在赵厌离的屋子中沐浴。 陈熙将自己整个人沉入浴桶底部,水没过她的头顶,冰凉身躯被热水包裹,属于赵厌离身上的香气,一点一点渗透她全身。 随着时间的推移,肺中的空气被压榨的一干二净,陈熙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眼中似乎有黏稠恍惚的笑。 下一瞬,她从水中破出,靠在浴桶边缘大口大口喘着气。 双颊上飘起不自然的红。 陈熙没有在浴桶中泡多久,身体暖和后就出来了。 只是出来后她才发现,浴房中没有干净的衣裳让她换。 想了想,陈熙将自己外衣浸泡在浴桶中,等冷凉的外衣变烫后,拧干,裹在身上,两只袖子在胸前随意一系。 就朝外走去。 “夫人。”湿漉漉的头发垂于她的身后,将她流畅凹窝明显的锁骨衬得更加引人注目,她低声喊了一句。 坐在床边的赵厌离抬头朝她看去,下一瞬,就被她如此装扮给惊地颤了一下。 “你……你怎这样就出来了,快把衣裳穿好!” 陈熙笑了一下,每走一步,她身上的衣裳似乎都在朝下掉一寸。 “夫人,我没有衣服可穿。” 7、第 7 章 眼前的画面像梦境一般。 桌子上唯一一盏油灯亮着,朦胧氤氲的光似云似雾,从桌上倾泻于地上。 陈熙光脚踏着鹅黄云雾,缓慢从黑暗中走出。 灯火葳蕤,柔和了她面容上略有锋利的线条,也为她漆黑如墨的眼珠中,投入花蕊般漂亮的灯芯倒影。 将她的面容染的温润如玉,缱绻安然。 她低垂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像绣了金边的黑色丝绸似的,坠向地面。 被跳动着的灯火映得发润的锁骨、手臂微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撩着耳边的发丝,轻挽于耳后。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一张脸便在灯火间,若隐若现了。 陈熙双眼垂着,眼中一切情绪都被漆黑长睫掩去,脸部线条利落收缩,锋利的像把刀。 那艳.红的唇微张,里面猩.红的舌尖若有似无舔过。 赵厌离这时才发现,陈熙浑身气势阴沉沉的,明明半个身子都沐浴在暖黄温馨的灯火下,却还那么像某处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滋生出来的凶妖。 平日里身形只是看着比她高些,可这个时候又能将她整个笼罩。 头发、衣裳还在朝下滴着水,每走一步都传来滴答、滴答的响声。 每一声都重重落在赵厌离心头。 无形之间,她感觉自己四周所有事物在无限变大,把她压向更加逼仄狭窄的角落。 让她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她放在锦被上的手,不自觉蜷缩,玉白指尖用力到泛粉。 “陈熙……”赵厌离怕被屋外守着的侍女们知晓陈熙在她房中,连说话声都轻极了, 陈熙身上只半遮半掩,穿了一件外衣,随着她走动的步伐,那件外衣甚至还在往下掉。 不一会儿,陈熙雪白饱满的胸就露了一半出来。 可对方浑不在意,连遮挡的动作都没有。 似乎有意在……引诱她。 赵厌离背脊如青竹般挺拔,柔和的眸子眯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严厉,仔细瞧着陈熙的神色,想要判断她究竟想做什么。 赵家在京城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世代为官,祖上曾三代为相。 而现在,赵家的权力虽不如鼎盛时期,但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不容小觑, 她在京城中时,即便成了亲,也会有许多人前仆后继的想要同她搭上。 现在这种场面,她不是没见过。 可正如同她不想猜忌以宁那般,她也不想猜忌陈熙。 陈熙不仅是她们的恩人,两日的接触下来,她更是将陈熙视作友人, 君子之交,她不希望自己的胡乱猜测冒犯到对方。 所以现在,她需要陈熙给她一个解释。 她一言不发,压着眉眼,脸上神情冷了许多,就那么看着走来的陈熙。 陈熙停在她的身旁,缓慢蹲下身,单膝跪在地上。 那双略微圆润的眼睛抬起时,赵厌离才发现,陈熙漆黑瞳孔中映着两道竖直灯芯, 竟有些像山林中藏匿准备狩猎的猛虎。 陈熙的眼神太凶了,唇间若隐若现的两颗尖利虎牙似乎要咬到她脖子上。 “陈熙!”赵厌离感觉自己被冒犯,低声呵斥了一句。 “夫人……”陈熙的嗓音哑了,唇角微微翘起,连身形都压低了一分,想要伏低做小,想要让自己显得柔和些、听话些。 可惜那双桀骜的眸子,正不知规矩地盯在赵厌离身上。 陈熙感觉自己身体中的血管在突突直跳,血液沸腾,想要冲破一切束缚,喷涌而出。 太香了。 越是靠近赵厌离,她就越是能闻到那厚重的檀香。 很香。 香到她双颊酡红,目眩神散,甘于溺毙于其中。 她想将这香拥入怀中。 外衣早就冷透,湿津津的,冰凉到像一层油润细腻的肉皮,裹在她身上, 肉皮下的血丝、肌理细微蠕动着,一丝一丝挤开她的皮肉,融入她的骨血中。 陈熙的唇太过艳.红,口中那两颗尖利的牙齿又太过森白。 就像一头伏趴的凶兽,明明毫无动作,却危机重重。 陈熙知道,檀香味本该是清冷寡欲的,而她本该跪拜在佛前,虔诚忏悔自己心中的无数罪孽。 可任凭佛经在她耳边嘈杂,她的欲望却依旧在湿水中滋生。 她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肢体僵硬扭曲如一尊玉皮泥塑。 她想并列于赵厌离身旁,可赵厌离是明堂上冒着寒气,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玉像。 而她,砸碎了,内里是一滩维持不住型的淤泥。 “夫人、别怕……我只是没有能换的衣裳。” 陈熙心脏兴奋地怦怦直跳,话语颤抖着上扬。 手指掐却在自己腿上,凹陷三分,强迫自己偏开头,冷静、自持,不要将赵厌离吓到。 她本就是个卑劣的人,不能再让赵厌离厌恶了。 听到陈熙这么说,赵厌离微不可查地送出口气,暗叹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她确实忘记给陈熙准备干净衣裳了,陈熙如此出来也算正常。 只是,赵厌离不自在地将身子往后倾,拉开同陈熙的距离,说道:“你让开些,我去给你拿衣裳。” 陈熙离她实在是太近了,整个人跪在她脚边,身体都快伏趴在她腿上了。 是臣服的姿势。 但她不需要陈熙臣服。 陈熙没有回答她的话,也没有让开,而是将手指轻轻点在赵厌离的小腿外侧。 寒凉触感激起一层层鸡皮疙瘩,朝上蔓延,赵厌离忍不住将腿缩了一下,便被床挡住,无法再退。 “夫人,我想看看你的伤。” 陈熙的声音是虚无缥缈的,是若隐若现的,是阴气森森的。 似鬼魅。 “陈熙!”赵厌离细细柳眉搅在一起,圆玉般的面容紧绷,再次厉声警告道:“不要逾矩。” 回应她的是,整只冰凉的手掌握在她的小腿处。 冰烙着她。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另一只脚抬脚朝陈熙踹去。 陈熙不躲,反到膝行着朝前,将赵厌离踹来的脚抱入怀中,让她踩在自己的大腿上。 两只手捏在赵厌离被扭到的脚踝处,只那么一动,就将赵厌离痛的用手捏住身下的雪白锦被,唇抿成一条线。 “夫人,县令做不到的,我可以做。” 陈熙只一只手,就将她整个细腻的脚踝圈了起来。 掌心覆盖在肿胀的脚踝处开始揉按时,赵厌离才发现,手掌过于冰凉的好处就是可以镇痛。 她垂眸,看着陈熙衣衫不整的在给她揉着腿,狠狠闭了下双眼后,压着气说道:“看来我应当让你用马皮,做一根皮鞭子了。” 陈熙抬眼,弱弱地朝上看着她,眉心朝里微拢,尽显无辜与可怜,“我只是想让夫人快些好起来。” “如若夫人要责罚,陈熙不敢不从。” 话里话外皆是委屈,可陈熙又不是她府中的奴仆,只是挂名在府中罢了。 她如何能罚得? 她不过是一句警告,这陈熙居然顺杆子往上爬。 真想被罚不成! “哼。”赵厌离偏过头去,不再理这胆大妄为、毫无礼法之人了! 果然这人就是个泥腿子,连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都不知晓。 她同她计较什么? 赵厌离将自己的脚踩在陈熙大腿处,任由陈熙替她揉按着。 虽有钻心疼痛,但冰凉手掌覆盖着,倒也缓解许多。 羊脂玉一般细腻的肌肤,逐渐被陈熙揉得滚烫泛红。 她拿过桌上放着的药油,淋在赵厌离脚踝处,覆手继续揉按。 苦闷药味散满整间屋子,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任由苦闷的药味萦绕在她们之间。 赵厌离逐渐放松下身形,不再戒备。 陈熙偷偷抬眼,看着她。 一刻钟后,脚踝处的肿胀消了些许,陈熙停下动作。 低着头,做出一副贤良恭顺的模样朝后退去。 双手合在一起,躬身朝赵厌离行礼,“夫人不必介怀,买药的银子也是您给我的,就当是您自己为自己治伤了。” “……”赵厌离:“出去!” 陈熙到底还是没得到一件干爽衣物穿。 - 第二日。 陈熙如同昨日那般,早早起床来到马厩旁,开始一日的活计。 清理马厩、擦洗马毛、喂食马儿……一项项也不算难做。 花了两刻钟的功夫,将这些做完,她终于得了空闲,吃起侍女送来的早食。 不过早食还没吃完呢,就有侍女来说县令张以宁要坐马车去县里。 府里唯一会赶马车的就只剩下她了,所以只能她去。 她将还没吃完的早食放下,把马儿拴在马车上,赶着马车从县令府后门绕到县令府前门。 站在路边,看着县令府大门方向。 不一会儿,张以宁从县令府里走出。 昨日张以宁什么药都没喝,硬扛着到了今日,似乎不再腹痛腹泻了,但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依旧虚浮。 她看见陈熙站在马车旁,冲陈熙拱了拱手说道:“今日要多辛苦你了。” 说罢,她朝陈熙伸出手臂,示意陈熙扶着她上马车。 陈熙:……? 陈熙看着县令府大门方向的眼神收回,上下扫了她一眼,没动,眼神又朝县令府的方向看去。 隐约看见赵厌离和梅兰竹菊四人正缓慢朝这边走,陈熙才抬手,扶住了张以宁的手臂。 任凭张以宁借力,压着她朝马车上爬。 张以宁身体确实虚,上个马车都费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直至赵厌离走到县令府大门处,她才钻进马车。 站在大门处的赵厌离张了张嘴,本想同张以宁说话,让她多注意身体,路上小心。 可见张以宁像是躲自己一般,看了她一眼,就匆匆进了马车,赵厌离只好将自己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又看向马车前站着的陈熙。 昨夜的一切还历历在目,白色百迭裙下,赵厌离轻微动了动自己受伤的那只脚踝。 已经不怎么疼了。 不管陈熙出于什么目的,到底还是帮到她了。 赵厌离心中某处地方,漫起丝丝熨帖。 所以此时,看着陈熙站在马车旁,似乎要替张以宁赶马车,她心中就觉得无比疲惫。 她留陈熙在府中,并不是真的让陈熙干活的,只是想让陈熙衣食无忧罢了。 陈熙是张以宁的救命恩人,张以宁就该对陈熙以礼相待,而不是让对方真的去赶马车。 可张以宁似乎把陈熙救过她的事给忘了,竟然真的在使唤陈熙。 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你回府去休息吧,我会安排另外的马车送以宁去清远街。”她对陈熙说道。 清远街就是张以宁要去的地方。 府里虽然没有其他车夫了,可大街上随处都是,她花钱雇一人便可。 哪想陈熙却说道:“夫人多虑了,这对我来说是件小事,我送县令去即可。能帮上夫人,我在所不辞。” 赵厌离每日要做的事也很多,没必要让她在张以宁身上多花一份心思了。 陈熙又继续道:“夫人,路上我会多加小心的,绝不会出意外。夫人也要小心,少走些路,脚踝上的伤才好得快。” 说罢,陈熙坐在马车前,手里攥着缰绳,看着赵厌离,蓄势待发。 见她这副模样,赵厌离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对她点了点头,说道:“去吧。” 陈熙猛地甩下缰绳,“驾!” 马儿蹄子滴滴答答踩在石板路上,朝着清远街的方向跑去。 赵厌离目送着她,直至马车在街角消失不见,这才收回视线,回到府中,准备忙一日的事务。 一刻钟后,陈熙将张以宁送到清远街,李府门外。 时辰还太早,这里没像昨日那般围满了人,但主簿、县尉等官差都到了。 张以宁从马车上下去后,所有人一窝蜂围在她身旁,献着殷勤,簇拥着她进入李府。 剩下的事就不该陈熙管了。 把张以宁送到后,陈熙从街外买了几个包子,坐在马车上,边吃边等待着。 天色逐渐透亮,太阳挂在当空,百姓们陆陆续续围在李府门外,想要看看李府内的事到底怎么处理? 而陈熙就边吃着早食,边随意走到一位婶子身旁,说道:“最近这几日李府好生热闹,一日一日官差不断。” 陈熙身旁的婶子听到她的话,见她吃着东西,眼神还敢不断往李府的方向张望,便好心提醒她,“你可别望了,待会儿瞧见了里面的景象,你这吃下去的东西都得吐出来!” “怎么说?”陈熙立马故作好奇地看向她。 这位婶子用手挡在嘴前,小声又激动地说道:“里面可是死了人的!” 陈熙:“我不是听说死的是匹马吗?” “是,是死了一匹马,但也死了一个人!可惨了,据说那个人的尸身是在马肚子里面发现的。” “那血糊拉撒的,五脏肠子流了一地,你说你看到还吃不吃得下?可不得吐出来!” 见这婶子说的那么激动,陈熙也配合着表露出惊慌的神情,难以置信说道:“这怎么可能?世上竟有如此离奇的死法?” “可不是嘛,死的那人是李家三房的嫡子,平日里就是个纨绔,今夜睡在柳香楼,明夜睡在潇湘馆,整日不着家。” 柳香楼是青楼,而潇湘馆是小倌馆,看来这还是个荤素不忌的纨绔。 “李家三五日找不到人,都是常有的事。” “可想不到啊,他们昨日居然在死去的马肚子里,找到了三五日不见踪迹的李家三房嫡子!” “好吓人嘛你说是不是?” “那婶子,你知道这是咋回事儿不?那人总不可能是自己钻到马肚子里去的吧?” 只见那婶子摇摇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这是那些官大人们要干的事。要他们查清楚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才知道啊。” “也希望赶紧查清楚,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婶子捂着胸口同陈熙说完话,又扭头,去同其他人搭话了。 他们这些在这里看热闹的,就是同这个聊一会儿,又同那个聊一会儿,才好将时间打发走。 见问不出来什么了,陈熙又朝人群堆里挤了挤,开始听其他人闲谈。 不过听来听去,也都同刚才那位婶子说得大差不差。 她听了会儿,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三两口塞完自己手中早就凉透的包子。 继续坐在马车上,等着张以宁从李府出来。 - 午时,烈日当空。 李府门前围着的百姓全都散开,要么去躲凉,要么去吃午食。 都不想站在烈日下,被炙烤了。 陈熙本以为张以宁不会出来,正准备去买碗冰镇的糖水来喝,哪想还没走几步呢,她身后的李府大门就开了,她又只好调转身形,回到马车旁。 只见张以宁站在李府大门处,和身旁几个官员,以及一名穿金戴银的中年男子,互相说着什么。 倒是其乐融融。 想来那穿金戴银的中年男子,就是李府的家主。 李家家主正在挽留张以宁在府中吃饭。 张以宁推拒了好几次,李家家主见实在留不下人,怕把场面闹僵,只能恭维着将人送了出来。 张以宁也维持着表面和气,直至进了马车中,才猛地收了脸上所有神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手背来回掸了掸自己的大袖子。 对马车外的陈熙说道:“去悠然巷。” 悠然巷? 这条巷子离清远街虽不远,但在更加偏僻荒芜的方向了。 那里的宅子早年间修得又大又敞亮,多的是人住。 只是时间久了,有钱有权的人都搬去了清远街,这里才变得破败起来。 现在,常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家境不好不坏,却好面子的书生,或者家道中落的商贾。 陈熙一言不发,赶着马车,来到悠然巷外。 马车内的张以宁感受到马车停下,撩起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确认到地方后,她从马车上下来,对陈熙说道:“不用送了,你回府吧,酉时再到李府门前接我,” 酉时,也就是下午五点左右,太阳落山之际。 陈熙冲她点了下头,驾着马车出了悠然巷。 张以宁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确认她彻底离开,不会再返回后。 这才朝着悠然巷里走去。 悠然巷里僻静,住的人少,也碰不见什么人,但张以宁还是拿出块面巾挡在自己脸上。 生怕被人认出。 她匆匆沿着悠然巷一直走到巷尾,才停在一户门庭前打扫得极为干净,没有一丝落叶的宅子外。 用门环扣了扣门。 三长一短,似乎是特定的暗号。 宅子内的人听到,急匆匆走到门前。 刚准备开门时又想起了什么,咻地收回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牵了牵自己的衣裳,确认都妥帖后。 脸上带着抹羞涩笑意,将宅子门打开一道缝隙。 张以宁就着那道缝隙挤进了宅子,握住了对方软糕似的手,拢在手里揉了揉。 “巧娘,我好想你。”张以宁拉着这位叫做巧娘的女子的手,将人拉进自己怀中,脸颊在她头顶蹭了蹭。 巧娘仰起头,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着张以宁,身形柔柔软软倚靠在她的怀中,嘴角略微朝下一瘪,就撒起娇来。 “你可别再说这些诓我了,你想我,昨夜怎没来找我?” “巧娘,你是知晓我不可能夜夜都来找你的,原谅我好不好?” 巧娘那双眼垂了下来,好一会儿又抬起,眼圈泛红,水光潋滟地看着张以宁。 也不说话,弯弯长睫像钩子似的,颤一颤,勾走了张以宁的神魂。 她将人紧紧抱在自己怀中,抬手捧起巧娘的脸,又用指尖轻轻擦去巧娘眼下的泪珠子。 温声细语地说道:“你看我前日一回来,不就来找你了吗?我可把你放在了心尖尖上。” 巧娘那双梨花带雨的眸子,委屈地看着身前的人,见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心中才好过许多,略微踮起脚尖,张以宁的唇上吻了吻。 “只要你把巧娘放在心上,巧娘便不难受了。” “我给你做了木瓜酿冰酪,现在正冷着呢,我给你端来解解渴,你累了一日,在我这儿就好生歇息,什么都不要想。” “你的肚子还疼吗,我给你揉揉?” 巧娘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勾着张以宁的腰带,将人往屋内勾。 让随后一把将张以宁推坐在床上,递上一碗甜滋滋的冰酪。 张以宁尝了一口,果然被甜到心坎里去了。 她唏喱呼噜喝完,靠在床头,满目含笑地看着巧娘。 巧娘嗔她一眼,跪坐于她身旁,将张以宁的手放在自己的纤腰上,两人打情骂俏了一会儿。 她才将自己手放在张以宁的腹部,柔和地打圈为她揉着。 时不时还低下头,亲一亲张以宁的脸颊。 张以宁一直都是笑着的,自觉日子果然要和巧娘过才有滋有味。 家里那根木头,什么好话都说不出来,惯会挑她的刺。 - 陈熙当然知晓张以宁就在她身后看着她,所以直接将马车赶回了县令府,也没去管张以宁去悠然巷到底要干什么。 又不关她的事。 回到县令府中,正巧碰上府中的人在给干活的工匠们发午食。 陈熙顺手拿了一份,边吃,边赶着马车从后门进入县令府,将马儿安顿好,才回到自己的偏院。 进入偏院,她将吃空的碗放在院子中的石桌上,又来到自己晾晒的马皮前,将马皮翻了个面,继续晾晒。 今日日头正盛,被这样暴晒一日,马皮才会彻底干透。 处理好马皮,陈熙从院中水井里打了水,拎进耳房中开始冲凉。 只是,她用的香皂是水华香,也就是荷花香,并不是赵厌离身上那股檀香。 越洗,身上的檀香就越被水华香代替。 陈寒玉眉头压了下来,怎么都觉得有些不爽。 冲完凉,换上新的干爽的衣裳后,那股檀香味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她与赵厌离之间的缘分也就此断掉。 陈熙脸色更沉了。 她从自己院中出来,朝着前院走去,去找赵厌离。 赵厌离正在和折竹一起盘府中的账目。 她们是初来乍到,在临水县并无资产。 但她的两位姐姐心疼她要到如此偏远的地方去,便早早遣人在临水县中为她置办了几处铺面和田产。 这些都需要她去过问才行。 除了这些资产外,府中的花销也要一笔一笔盘算清。 张以宁是寒门学子,本身并无多少钱财,所以吃穿用度都是她在花银子。 她到了临水县后,再也得不到赵家的资助,手中的银子用一笔便少一笔。 花了大头修缮县衙,便不剩多少了。 不过修缮县衙是值得的。 整个临水县的人都知晓她们曾是京城赵家的人,因着被贬,才会来到临水县。 而临水县里的官宦富商们,会在暗中盯着她们,想要知晓她们同京城赵家的关系,是否还如往日那般紧密连接? 还是说她们已经是被赵家抛弃的弃子? 如果她们是被抛弃的弃子,背后毫无势力,那么这临水县里的每一个稍有权力之人,都不会老老实实听张以宁的话。 不过就是个被贬的落魄县令,甚至都不是临水县本地人,凭什么管那些早已盘踞在临水县数十载的老油条? 所以为了张以宁的仕途顺一些,能安心在临水县当县令,不受奚落、不被欺凌。 她就只有撑起门楣,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重金修缮县衙。 让所有人都知晓,她们不是弃子,她们没有被京城赵家抛弃。 让所有人都要敬她们三分。 不过这种做法只能顾着面子,顾不了里子。 县令府里面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只有她自己知道。 陈熙是在浮香亭里寻到赵厌离的,她恭顺地冲赵厌离行礼,说道:“我已将县令平安送到李府,县令让我先回来,酉时再去接她。” “夫人,这期间您要用马车,随时找我。” 赵厌离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冲她招招手,让她坐在亭子中。 可赵厌离手上还有账目没盘算完,让陈熙坐下后,又低头继续盘账,将陈熙抛诸脑后了。 轻风吹过小池塘,漫起一池涟漪,带起一缕芙蓉香、一缕荷花香飘来。 很香。 但陈熙朝赵厌离靠了靠,直至鼻尖闻到的全是赵厌离身上那股幽清的檀香。 才停下动作,手肘放在浮香亭围栏上,手指轻微撑着脸,歪着头,看着神情专注、细致入微的赵厌离。 能就那么静静坐在赵厌离身旁,简直是天下幸事。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许久,直至赵厌离盘完手中账目,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一直将陈熙留在这里。 赵厌离粉贝般的指尖放在自己额角处轻轻揉着,对陈熙说道:“抱歉,留你太久了,我是想让你去马市挑一匹好马回来。” “府中的人对马匹知之甚少,我想着你既会养马,应当也分辨得出马匹的好坏。” “以及明日,会有人牙带着奴仆到府中来,你也可从里面挑一名会养马的人,帮你照看这些马儿。” 说完,赵厌离朝自己身旁的折竹看去, 折竹有些肉疼地拿出鼓鼓一荷包银子,缓之又缓地放在陈熙身前,在收回手时,还有些依依不舍。 陈熙扫一眼那包银子,估摸着里面有十两。 只是当她打开那荷包时,才发现那里面竟是十两金子,也就是一百两银子。 荣国马价贵,一匹马五十两银子到一百两银子都是常有的事。 赵厌离眼神在那十两金子上深深看了一眼,才转过头不再看。 手指更加重地揉着自己额角。 陈熙眼神扫过赵厌离和折竹二人的神情,琢磨出了一些味道。 她说道:“夫人鲜少出门,府中有一匹马就足够了,养马的人有我一个也足够了。” 听到她这话,赵厌离心中泛起微微涟漪。 不过她买马也不是为了用的,而是为了做给旁人看的。 一个县令府里,主人家连一人一匹马都没有,说出去保管露馅。 所以她对陈熙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想,尽管去做。 8、第 8 章 陈熙收下赵厌离给的金子后,将买马的事记在了心中。 还不到酉时,她就早早赶着马车出了县令府,朝马市的方向而去。 下午时分,太阳正盛,马市里买马的人很少,卖马的闲了下来,都牵着马儿躲在树旁搭起的布棚子下。 人和马儿都昏昏欲睡着。 陈熙没吵醒他们,自顾自在旁边看了会儿。 记住了每匹马的毛发是否顺滑,体态是否端正,呼吸是否绵长。 临水县太穷,县里没有大型的马行,陈熙看到的这些马,基本就是临水县所有在出售的马匹了。 但这些马不是太老,就是干活太多被磋磨的不成样子。 没有令她满意的。 偌大一个临水县,连匹像样的马都找不出。 陈熙心中微动,离开马市,来到一家茶铺中。 半刻钟后,她才赶着马车去接张以宁。 从李府出来的张以宁身边依旧围了很多人,所有人都捧着她,恭维着她。 张以宁站在人群中,身穿一袭月牙白孔雀纹长衫,长发束于头顶,用了一个山水玉冠固定。 脸上带着浅笑,闲庭信步,倒是一副儒雅随和的模样。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朝马车的方向走来。 离得近了,陈熙才听出她在说赵厌离。 她在向所有人说她的夫人是如何如何的好,是如何如何不辞辛劳地打理府中一应事务的。 分明是在夸赵厌离,周围的所有人也在顺着张以宁的话,大句小句地夸着。 可不知为何,话听到陈熙耳朵,总让陈熙觉得怪异。 张以宁每每见到赵厌离态度都不算好,却会在外人面前夸赵厌离? 陈熙坐在马车上,单腿屈起踩在马车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地看着走来的张以宁。 张以宁笑着同李家家主以及县衙同僚们告辞后,手臂特别自然地伸向陈熙,让陈熙扶着她上马车。 陈熙心中冷笑一声,站直身体,扶住她的手臂。 任由她借力朝马车上走。 只是在张以宁一只脚踩上马车车板时,乖乖站定在原地的马儿甩动尾巴,突然朝前跑了两步! “诶诶!”单脚踩在马车车板上的张以宁,根本没想到马会突然朝前跑,脸上雅正浅笑僵住,面露惊恐,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后倒去! 她扶在陈熙手臂上的手忍不住抓紧,想要借此稳住身形。 哪想陈熙居然用力把手臂一收,令她抓了个空! 张以宁瞬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熙。 陈熙对她勾了勾嘴角。 “县令大人!” “大人小心!” 站在一旁,正准备目送张以宁离去的一群人,也被吓得一个激灵,齐刷刷伸出手臂跑上前,想要接住她。 眼见着张以宁就快被接住时,陈熙直接伸出手,将快要摔下马车的张以宁给拉了回来! 砰! 张以宁只觉得陈熙根本不是拉她,而是用力将她掼到了马车车板上! “嘶……”她被摔得灰头土脸、玉冠歪斜,捂着自己磕到木板上的下巴与腰,痛呼了几声。 “你、你、”她扭头看向一旁站地端正笔直的陈熙,气急败坏说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暗害本县令!” 陈熙一脸无辜道:“县令大人,马儿要往前跑,我也拦不住啊!我也是太着急了,想着县令大人绝不能受伤,情急之下才将您拉回来的。” “我做错了吗县令大人?” “陈熙你……!”张以宁自觉自己和陈熙有过命的交情,觉得陈熙是一个正派老实的人。 从来不知晓陈熙有这么气人! 什么不想让她受伤才将她拉回来的?陈熙刚才那神情,像是恨不得她直接摔死! 可所有人都清楚看到,陈熙的确是将快要摔倒的她拉了回来。 顶多就是力气太大了些。 她难道能因为这个,责骂对方? “你连匹马都管不住,真不知道她留你来干什么!” 说罢,张以宁袖子一甩,钻进了马车里,看都没看旁边站着的一行人。 看到张以宁进了马车,陈熙脸上的无辜消失得无影无踪,随意扫了旁边站着的一行人一眼。 驾着马车离去。 回县令府的路上,陈熙刻意放慢马儿前进的速度,不想让张以宁那么快回到赵厌离身边。 可惜路总有走到头的时候,她再怎么放慢速度,两刻钟后也抵达了县令府。 马车停稳。 刚让所有工人下工的赵厌离,回眸看见从马车中走出的张以宁,虽近日她同以宁有诸多争吵,但看见对方的瞬间。 她的眉眼依旧温柔下来,眼中泛起柔波。 唇边出现一抹笑。 心情不自觉上扬。 出了马车的张以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赵厌离穿着一身用银丝绣有牡丹纹的墨绿色大袖衫,面容莹润如玉,唇间点珠丹,一副雍容华贵,站在原地等她过去的模样。 嘴角扯了一下,下午才因巧娘而消下的怨怼,此时又有隐隐冒头的趋势。 她走到赵厌离身旁,开口道:“陈熙根本就不适合留在我们府中,把她打发走,再找新人。” 听到她的话,赵厌离脸上的温柔浅笑一点点消失不见,下意识朝县衙外的陈熙看去。 如果以宁不想留下陈熙的话,大可以私下同她说,她们二人商量个体面客气的办法,让陈熙离开。 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下,还让陈熙听见了。 马车旁站着的陈熙的确听到了张以宁的话,不过她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般,反倒还冲赵厌离笑了笑。 随后,她走到赵厌离身旁,局促地对她们说道:“夫人是我的错,是我惹县令大人厌烦了。” “下午县令大人上马车时,马儿动了一下,我没扶好县令大人,让大人摔了。” “是我的不是,我应当再仔细些的,应当提前想到马儿有可能会动的。” “但县令大人说我不适合留下,那我就不适合留下,夫人不必为难,等会儿我就自行离开,重新回到山林中。 反正我也只是个孤苦无依之人,在哪儿不是活呢?” 说罢,陈熙露出一抹苦笑,低下了头。 长睫略微发颤,像风中身不由己的蝶。 高高扎起的马尾从肩头滑落,焉哒哒的,完全没有往日那般活力。 赵厌离听完她的话,又想到她在山林中生活是何等落魄危险,便宽慰道:“马儿本就是活物,当然有不受控的时候,你也没办法提前知晓马儿会不会动。” “不必担忧,这件事不怪你,我不会撵你走的。” “不怪她?不怪她怪谁!”一旁的张以宁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厌离,完全没想到赵厌离居然会留陈熙,“她是养马的,养不好马就不应该留下!” “她是养马的吗?”赵厌离看着眼前无理取闹的张以宁,只觉颇为头疼,却还是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同张以宁说道:“我为什么留她下来你应当知道的呀。她本就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你把她撵到山林里去,她怎么活得下来?况且她与我们县令府有恩,与你有恩,你怎能撵她走?” 听到赵厌离这么说,张以宁深呼吸了几口气,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说道:“再是有恩,你给她一笔银子好好将她送走,可行?” 看着面前听不懂自己话的张以宁,赵厌离叹口气,掰开了揉碎了告诉她,“陈熙本就不是府中专门养马的,我留她下来,只是想给她一份生计与庇护。” “这是谢她将你平安送回。” “且马儿是活物,自然是有动的时候,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单是这两样,你就不应过分苛责陈熙,也不能如此任性的将她撵走。” 说完,赵厌离闭了闭双眸,觉得头很疼,脑袋上有根筋在突突直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同以宁说话就变得特别耗费心力,一件事要反复说无数遍对方才能理解。 “以宁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你身为县令更当该是大公无私的,不能因为自己不顺心就迁怒旁人。” “陈熙是活生生一个人,怎么能说撵走就撵走?” 张以宁双目瞪圆,气得眼睛里都快喷火了,吼道:“你还教我?!用你教我吗!” 她袖子狠狠一甩,转身就走,不想再同赵厌离理论! 赵厌离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在那道身影还没消失时,将视线收了回来,眼神茫然垂下。 脸上神色冷清,可任谁都能看出她的难过。 她再一次和以宁不欢而散了。 她应当顺着以宁的话,将陈熙撵走吗? 即便是错的也要这么做? 陈熙才不会让赵厌离一直沉浸在张以宁离去的难受中。 她幽幽说道:“夫人,您别怪县令,我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县令那么生气。” “不过县令她不是小肚鸡肠,是摔一下确实挺疼的。” 说着,陈熙抬手在自己额角处碰了碰,再次说道:“确实……挺疼的。” 赵厌离回过神来,看向她额角处还红肿着的伤口,抿了下唇说道:“你倒是能忍,随我来。” 陈熙勾了勾唇,“好~” 9、第 9 章 陈熙将马车牵入县衙内,给马儿喂食了粮草后,才朝偏院和正院探梅苑中间的方向走去。 这里有一片小小的荷花池。 荷花池一角向内延伸入池心,浮香亭便矗立于这池心当中。 盛开的荷花挤了满满一池,粉白的花瓣上带着露珠,犹似汗凝妆。几只透绿的蜻蜓落在荷叶尖尖角上,随风摇晃。 悠扬清雅的花香与凉意,轻轻飘入浮香亭中。 赵厌离倚靠在平栏边,用小勺舀着鱼食朝池中撒去。 金红璀璨的鲤鱼簇拥在一起抢食。 见陈熙来了,她冲陈熙招招手,让人坐在自己身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伤药,用裹了棉花的木签子蘸着伤药给陈熙上药。 按理来说,陈熙额角处指甲盖大小的伤,这几日也应当好了。 可赵厌离凑近了才发现,对方的伤和第一日时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给你的药可还有?”赵厌离一边用棉签点在陈熙的额角处,一边询问道。 两人离得太近了。 天地在此间失了颜色,陈熙目不转睛地看着凑到自己眼前,肌肤像珍珠般光洁水润,透骨清盈。眼如青莲花瓣染着晨间湿凉的薄雾,眼中揉碎着一池春水,带着融融暖意注视着她的人。 她懵了一瞬,都没听清赵厌离在说什么。 直至赵厌离手上力道略微加重,陈熙额角泛起隐隐钝痛,她才回过神来,腼腆冲赵厌离笑了笑,询问道:“什么?” 赵厌离眼神轻轻睨了她一眼,“是不是没好好上药?” 语气跟哄任性的小孩似的,棉签还在她的伤处点了两下。 陈熙根本就不痛,一双眼却带着丝丝委屈,看着赵厌离。 “今晨,我本想吃完饭就上药的,哪想饭还没吃完呢,就被县令叫去赶马车了。” “拿出来的药瓶就在这急匆匆间,不知掉到府里何处去了。” “我四处找过,都没看见。” 听见药不见了,还是着急去给以宁赶马车,才将药瓶弄掉的,赵厌离说道:“真是难为你跟着她一起着急了,我明日就再寻一个新的赶马车的车妇,你不必再给以宁赶马车了。” “我能给夫人赶马车吗?”陈熙问道。 “我鲜少出门,”赵厌离失笑。 看样子陈熙还挺爱赶马车这个活计的,让她休息也休息不来。 “那我还是继续给县令大人赶马车吧,不想您为这些操劳。” 赵厌离心神微动,看着眼前陈熙的神情,发现对方竟是认真的。 很少有人觉得她操持整个县令府会累,连以宁也不例外,觉得她有那么多侍女在身侧,就什么事都不用做。 可陈熙却说不想她操劳。 赵厌离嫩藕似的手指将棉签放于石桌上,脑袋偏向另一侧,看着皆若空游的鲤鱼们。 没再说话。 浮香亭内安静下来。 陈熙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也安静下来,坐在亭子中,静静陪着她。 好一会儿,微风吹过,赵厌离几缕发丝像丝线般飘在空中,她用手指将发丝挽到耳后,看着荡起涟漪的水面,轻声说道:“去吧。” 陈熙看着眸光柔和清幽,却不愿意看她一眼的人。 只好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 即便白日争吵的再如何激烈,夜晚之时,张以宁还是回了探梅苑中。 她有些心虚,怕被赵厌离看出不对劲。 她还不想同赵厌离决裂。 她被调回京这件事,还需要赵家帮忙,可万万不能和赵厌离伤了和气。 进到屋子中,屋子里错落有致的点了许多油灯,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却又像蒙上了一层白纱似的,虚幻到什么都看不真切。 见赵厌离正坐在梳妆桌前,让侍女为她拆卸身上的珠翠与环佩。 张以宁走了过去,坐在她身旁,握住她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同人十指相扣。 偏头瞧着赵厌离身上的金玉物件被一点一点卸下。 三千青丝如乌色瀑布般落下,将一张鹅蛋脸衬托得像是才上了釉的瓷,粉肌玉骨,烫人心神。 张以宁不得不承认,赵厌离确实拥有一副好皮囊,容色绝艳,全天下难得有几人能同她媲美。 连巧娘都逊色赵厌离很多。 张以宁放在赵厌离手背上的拇指,轻轻摩挲几下,感受着从指腹传来的绸缎般的细腻。 心猿意马起来。 “厌离,今日之事确实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为了那么件小事同你争吵。” “你说的话,我向来奉为圭臬,牢记于心,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说着说着,张以宁倾身上前,想要亲吻赵厌离的脸颊。 赵厌离看着凑近的,淡雅、富有书卷气的人,刚还无甚神情的脸,此时渐渐露出一抹浅笑。 没有躲。 她们已经分房睡了好几日,她也很期待同张以宁亲近。 不过当张以宁凑近时,赵厌离鼻尖轻微动,闻到一股很浓厚的果香味。 又是鹅梨帐中香。 鹅梨帐中香本是温润清甜,还带着一丝丝果味的香,并不厚重。 只是因为张以宁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浓,才让如此清淡的香,也让人闻得有些发腻。 以宁是一点都没察觉出自己身上的香味已经浓的不正常了吗? 赵厌离脸上地浅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张以宁快要亲到她脸颊上时,她脑袋朝后仰了仰,躲开了张以宁的接触。 随后直接站起身,远离了那股腻得让人反胃的香。 沉默得看着张以宁,一句话都没说。 “怎么了?”张以宁看向赵厌离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染上一层情欲了。 赵厌离冷则冷矣,但实在美丽,将这样一位高高在上、渊清玉絜的人拉下神坛,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张以宁朝赵厌离走去,伸出手想牵她。 赵厌离的柳眉蹙得更紧了些,脸上带着愠怒。 她确实很希望以宁能多陪陪自己,不要让她一人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红衰翠减。 可她想要的是毫无芥蒂的相处。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身上带着不知哪里沾染来的气味,无知无觉地贴近她。 她有去库房中瞧过,她带来的鹅梨帐中香,缺了一盒。 是以宁自己拿去用了,还是…… 赵厌离只觉自己脑袋隐隐作痛,不想去猜那最坏的结果。 看着不断靠近,打算握住她手臂的张以宁,赵厌离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各种猜疑,抬手躲过张以宁的动作。 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以宁,今日我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 “厌离?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累着的。”手中的那抹滑腻消失不见,张以宁定了定心神,朝赵厌离看去,还想要继续。 “以宁!”赵厌离裙摆微动,再次躲过张以宁伸来的手,朝一旁候着的侍女道:“落菊,将县令请出去。” 落菊心有疑惑,明明近几日夫人都很想让县令陪着她,可怎么县令来了,反倒又要将人撵走了? 但落菊没有犹豫,直接上前钳住张以宁两条手臂,反绞着将人推出了探梅苑! 站在黑漆漆的院落中,张以宁懵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撵出来了! “厌离!厌离!赵厌离!”她大吼着,被气得呵哧呵哧直喘着气。 她们妻妻二人连亲密都不能亲密了吗?! 她本是来求和的,结果被撵了出来,赵厌离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她!? 赵厌离到底要端架子到什么时候!? 张以宁抬起手,想要砸门,但碰到门的瞬间又收了回来,气急败坏在原地转了两圈。 最后直接甩袖离开了。 - 张以宁的怒气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并且在发现她离去,赵厌离却没有来相送时,再一次达到顶峰。 心中越发嫌恶赵厌离的臭脾气,怀念起巧娘的温顺乖巧、柔情似水了。 她生气的让陈熙送她到李府,中午时也怒气冲冲地走出,让陈熙送她去悠然巷。 不过这次,由于她气昏了头,到了悠然巷后,她转身就朝里走去,根本没发现陈熙还未离开。 坐在马车上的陈熙眸光闪了一下,悄然跟在她身后。 10、第 10 章 陈熙远远缀在县令身后,身形躲藏在四周宅子屋檐下的房柱后,脚步如虎般轻巧。 一路跟着县令走到了悠然巷的巷尾。 看着县令叩响一扇木门。 陈熙双眼微眯,清晰看到那木门打开一道缝隙,从中伸出一条纤细白皙的手臂。 门内的人似乎在同县令调笑,柔弱无骨的手指轻点在县令的唇上,随后指尖抵住县令的领口,游蛇般朝下滑动。 最后勾住县令的腰带,想要将人往院子里拉。 不过县令似乎有些急不可耐了,没有顺着门内人的动作朝里进,而是握住腰带间的手朝自己扯了一下。 门内的人一个踉跄摔进县令的怀抱中。 县令立马吻住她的唇,两人拉拉扯扯进了宅子。 左右不过几息的功夫。 但就这么几息,陈熙清楚看见了那名女子的容貌。 清水芙蓉,妖娆柔媚,却远不及夫人清雅。 原来县令如此急不可耐的,就是为了找这名女子。 看得出,县令的身心早就在这名女子身上了。 既然县令想同这女子做妻妻,那就别怪她…… 陈熙脸上露出抹冷笑,转身朝悠然巷外走去。 夫人得体端庄,是绝不会做出出格之事的。 她本以为自己找不到拆散夫人和县令的方法,哪想天无绝人之路。 老天真是眷顾她,竟然给了她如此机会! 陈熙只觉自己心中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将她整个人烧得滚烫,烧得快要炸裂开来。 她驾着马车朝县令府的方向赶,飞速回到府中,询问了其他侍女才得知,夫人今日一日都在屋子中。 不曾出来过。 听到这话,大步流星的陈熙停下脚步,站在探梅苑外,对正要进去通报的落菊说道:“不必,我就不进去叨扰夫人了。” 她略微一思索,又转身朝着厨房走去,从厨房端了一碟糕点,来到探梅苑的院墙旁。 轻巧翻身进入院中,就像往日那般敲响了探梅苑的窗户。 咚咚。 屋内的赵厌离就坐在窗户旁的书桌前,就着窗户外透进的天光,翻看着两位姐姐给她在临水县中置办的资产的账目。 只可惜,她看了许久,连一页都没翻动,都快不认识账目上的字了。 她今日心情不佳,还在为昨夜的事烦恼。 她很想同张以宁询问清楚,可又怕最终的结果是她不愿意听到的。 她该如何做呢? 赵厌离心中泛起细密的痛楚,脸上神色平静,可垂着的眼眸却略有泛红,眸子比以往更水润些。 她回忆了许多自己和以宁的点点滴滴,都是甜蜜温馨的。 根本找不出从何时开始以宁就变了的。 就在她沉浸于悲伤中时,两声突兀响起的敲窗声将她唤了回来。 她抬起眼眸,又轻又淡地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不过一眼,她鸦羽般的长睫就无法自抑地颤了起来。 好似一汪春池中,带着水雾盛开的青莲花瓣。 高洁淡雅,却有蜻蜓敢落在那莲花尖上。 惹得那莲花尖轻颤。 只见米黄色的窗户纸上,模模糊糊映着一道侧着身的人影。 那人影竖着高高的马尾,侧脸如同山水画般,高低有致、蜿蜒流畅。 赵厌离抬起手,指尖轻点在那道人影上。 从什么时候起,她身旁的人从张以宁变为了陈熙呢? 赵厌离有些难过,可她不能表露分毫,唇角勉强带起一丝弧度,推开了窗,对着外面的人说道:“你倒是翻窗翻习惯了。” 窗外的陈熙朝赵厌离看去。 一眼就看出赵厌离温柔浅笑中,是隐藏不住的疲惫。 夫人已经很累了。 她强压住自己心中即将快要喷涌而出的情绪,克制着,不想让自己吓到赵厌离。 她不想逼迫赵厌离什么,也不想用县令的事作为赵厌离会喜欢她的筹码。 她只需要将赵厌离和县令分开就行了。 只需要给自己搏一个机会。 一个能靠近赵厌离,不会被赵厌离拒绝的机会。 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机会,她相信自己可以抓住赵厌离的心。 让,明月入她怀。 11、第 11 章 陈熙收敛起眼中的势在必得,一双眼纯澈地看着屋内的赵厌离,翻窗进入屋中。 小心翼翼来到她身边,蹲下身,单膝贴在铺着木板的地上。 仰起头,认真询问道:“夫人,在为何事伤怀?” “可是府中的事务令你太过操劳?我可以帮您的,等会儿不是有人牙会来?” “我可以帮您挑选堪用的侍女和小厮。” 一句话就被戳穿,赵厌离索性也不再维持温柔妥帖的笑容。往日柔情似水的眸子,此时就像一潭死水般,沉寂地看向陈熙。 她知晓陈熙赤诚,说出口的话,一定就是心中所想。 可是……陈熙真的能帮到她吗? “陈熙,我和她是在京里认识的。” 赵厌离移开眼神,盯着屋角处,一片小小的不起眼的黑暗。 喃喃自语道。 “那时她还是个落魄的穷书生,上京赶考,却把手中那么一点微薄的盘缠,给了街边的乞丐。” “结果到吃饭时,她只能望着酒楼里食客们餐桌上的东西咽口水。” “恰巧我就是其中一个食客,我问她,你把银钱给了乞丐,就没想过自己会不会饿肚子?” “她说她少吃一顿无妨,可那名乞丐少吃一顿,恐怕就饿死了。” 当初的张以宁也是多么赤诚的一个人啊,可以为了帮助别人让自己受苦。 而现在,张以宁似乎变得暴躁易怒、倨傲鲜腆,一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只会想到报复那些惹到她的人。 就像昨日对陈熙那般。 这让赵厌离有些无所适从,让她们两人往往说不上几句话,就会陷入争吵。 赵厌离抿着唇,难过地看着屋子角落那片漆黑阴影。 陈熙的身形太过板正,肩也宽,站在窗户边,将窗户的光挡了大半。 光照不进,角落里的那片阴影便扩散了许多。 听完赵厌离的话,陈熙朝她靠近了些许,仰着头目光灼灼的模样,似乎想将自己整个人都交到赵厌离手中。 陈熙直接说道:“夫人觉得这样的人好吗?对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却要去接济别人,这样真的好吗?” “况且在接济别人之前,她完全没想过自己要靠什么活下去,顾头不顾尾,这样真的好吗?” “她是一个穷书生,竟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活不活得下去的事,那是谁在替她考虑呢?” 赵厌离定定地看着陈熙,好一会儿,脸上露出抹苦笑,“当初的我根本想不到这么多。” 那时的她只觉得张以宁善良、有大义、心系天下,那时的她只觉得张以宁在她心中闪闪发光。 现在想来,她虽觉自己那时的想法有些可笑,但并不愿意去破坏张以宁在她心中的形象。 那是曾经那个桃李年华的少女喜欢的模样啊。 陈熙见赵厌离脑袋偏向一旁,不想看她,也不想再同她多说的模样。 她知晓,张以宁在夫人心中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她这样毫不客气地指责县令,同等同于戳夫人的痛处。 所以陈熙又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说道:“夫人,我就不一样了,我干任何事之前都会想清楚后果的。” 赵厌离忍不住扭回头,用指尖点了点她的脑袋,低声说道:“你不过也是个落魄之人,你想干什么,恐怕还干不成呢。” “是啊……我的确有想干,却干不成的事。”陈熙目若朗星,璀璨灼热地盯着赵厌离。 “你……”赵厌离被她的神情烫到,只说了一个字,就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她隐约猜到了陈熙的意思,但只要不戳破,她就能当不知道。 倒是陈熙一双虎眸黝黑如墨,紧盯着她,不想错过她任何神情,一字一顿地说道:“夫人,如若县令变了心,你当如何?” “夫人你可知晓……” 陈熙话还没说完,下一瞬,嘴就被赵厌离捂住! 玉白胜雪的手捂在她脸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浅淡檀香的。 就那么轻轻捂住她,陈熙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她跪在赵厌离的脚边,耳间轰鸣,整个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天光化为一线,虚幻的白充斥满她整个脑海。 眼前人观音低眉,眸中带着悲悯与仁慈,垂着眼,有颗明亮的珠子从她瓷白如玉盘般的脸上滑落。 就好像那柳枝,沾着玉净瓶中的苦露,将柔软枝条压弯,带着千斤重,砸入陈熙的心中。 激起惊涛骇浪。 她什么都不说了,伸手将赵厌离紧紧揽入自己怀中。 让对方倚靠在她的肩头,把一切都藏匿。 她怎么忍心让赵厌离受伤呢? 她怎么忍心让玉一般的人,化成一滩水呢? 掌心一点一点轻拍着赵厌离的后背。 屋中安静极了,肩头湿了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赵厌离轻声开口说道:“不要告诉我,不要……告诉我。” 陈熙被冲昏了头脑,“好,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 12、第 12 章 “抱歉是我失态了。” 赵厌离缓过神来后,放开了陈熙,独自背过身去,用一方绣有忍冬纹的丝绸手绢,轻擦着自己的眼角。 随后又用珍珠粉与胭脂整理着自己的妆容。 身为县令府的主母,她必须时刻端庄得体,雍容典雅。 维系自己的颜面,也是维系县令府的颜面。 今日之事已是例外,她不能再失态下去了。 整理好妆容,再回身时,赵厌离除了眼眶略微水润泛红外,并无其他不妥之处。 她收敛了自己所有情绪,依旧是那个完美的主母。 陈熙看着她努力粉饰太平的模样,缓慢低垂下脑袋,唇间泛起一抹苦涩。 她还是低估了夫人对县令的爱吗? 即便这样了,夫人也还是愿意维持表面的平静吗? 即便这样了,夫人也还是选择原谅县令吗? 老天给她机会又如何? 从始至终决定权都在夫人手上,如若夫人不给她机会,县令便是做的再出格又如何? 照样轮不到她。 夫人同县令成亲之时,是否也许下过白头偕老、终身之盟这样的誓言? 夫人可真是个重情重诺、品性高洁之人。 明明已经猜到县令做了什么事,却还是愿意信守承诺。 是县令配不上夫人了。 她再是有不满,都应当冲着县令。 夫人能有什么错呢? 夫人没错! 陈熙将自己劝好后,将脑袋垂得更低,眉骨在她脸上投下阴影,她说道:“夫人放心,今日之事我当从未发生过。” “今日,我也从未来找过夫人。” “只是夫人,你一日未进食,切莫因为一些琐事伤了身子。” “这是……”陈熙将自己带来的放在桌上的糕点,朝赵厌离推了一分,像刺一样直愣愣朝前睫毛颤了一下,说道:“……这是县令嘱托我带给您的。” 说罢,她起身退开些许,站在角落处,低垂着头,半张脸都被阴影覆盖。 脸侧一缕发丝耷拉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县令让你带的?果真吗?” 赵厌离看着眼前替张以宁挣好名声的人,粉宝石般的指甲尖,轻轻点在那装糕点的白瓷盘边缘,沿着边缘又轻又缓地划过。 细细声音传出。 似有万千虫蚁,随之爬上陈熙的脊背,鸡皮疙瘩乍起。 陈熙剑眉朝内收,眼神立马偏向另一处,手指不自觉握紧。 心神都被赵厌离指尖拨动。 她张了张嘴,正要答话,赵厌离却幽幽说道:“如果是她让带的,我就不吃了。” 陈熙一下闭紧了嘴,好一会儿才说道:“不是,是我想给夫人带的。” “我见后厨厨娘们将您院子里的芙蓉花拾了起来,做成了芙蓉糕,便想着给您也带点。” “这糕点清雅软糯,便是夫人您没有胃口,想来也是能吃下的。” 厨娘们采了清晨还带着露珠的芙蓉花,用盐水焯去涩味,独留了一片清香。 “你倒是雅致。”赵厌离颔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忧容,又是一副温润模样,“你去取那雕花木架上的茶来,泡一壶茶。” 她抬手,指尖轻指雕花木架的方向,水蓝色牡丹花纹的罗衫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盈盈飘动着。 被窗外明媚的光一照,像那轻拂涟漪的水波。 吃糕点自是要配上茶,才是最为解腻的。 陈熙点点头,转身要朝屋门走去。 被赵厌离喊了回来,让她从窗户出去。 从屋门出去,那不就被其他人看见了? 她是主子,倒可以说一句清者自清,便什么都不管了,府里也没人敢背后议论她, 可陈熙不同,不知会有多少关于陈熙的风言风语,传遍整个县令府。 那样不好。 听见赵厌离的话,陈熙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失望,老老实实从窗户翻出去。 出去后,她脚步如风的朝后厨走去,脸上甚至还带着丝丝笑意。 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又将脸上的笑意敛去,板正又规矩地进入后厨,拎起壶烧沸的水。 回到探梅苑,她从雕花木架上取茶之时,手指挑选一番,取了一盒都匀毛尖。 都匀毛尖是矩州的茶,明前采摘,叶片细嫩卷曲,香气清高味道鲜爽,余韵悠久。 最是适合配着甜糯的芙蓉糕一起吃,解腻爽口。 赵厌离看着她选来的都匀毛尖,唇边抿出丝浅笑,说道:“你倒是会挑,这是最适合配芙蓉糕的。” 不过陈熙不会泡茶,赵厌离教她认会茶杯、茶盏后,又教她如何泡茶。 不一会儿,冒着幽幽清香的热茶就泡好了。 茶汤清黄明亮,像是一盏还未凝固的琥珀汤。 陈熙将茶倒入糯青瓷色的杯子中,递与赵厌离。 赵厌离指尖轻握茶杯,“辛苦你了。” 就着茶水,赵厌离吃了好几块芙蓉糕,略微填了填肚子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容色都严肃许多。 沉声说道:“你先去院外等我。” 被撵,陈熙也只得老老实实听话, 又从窗户翻了出去,站在探梅院外,远远看着那守了两个侍女的院子。 不过那两名侍女应当是得了什么令,没一会儿就朝着院中走去。 又过不久,赵厌离从探梅院中走出,身后跟着拿着账本、木棍、斧头的四名侍女。 赵厌离带着人从陈熙身旁走过时,对陈熙说道:“走,同我一道去库房!” 陈熙心中隐隐猜到什么,双眼骤然发亮。 13、第 13 章 县令府不大,库房也离得近,在探梅苑与抱朴居后面。 原本只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充作杂物房或下人房都是可以的。 赵厌离和张以宁搬来后,就将这间屋子当作了库房,木门加了固,变得更加厚重,门上还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铁锁。 铁锁的钥匙,赵厌离和张以宁各自一把。 如若是往常,她们两人不管谁要进库房取东西,都会告知对方。 可如今不同了,张以宁早已和她生了嫌隙,她也无法再像往日那般信任张怡宁了。 赵厌离带着人来到库房,用钥匙打开铁锁之后,让梅兰竹菊四人去查库房中还少了什么东西。 她则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双手合放于腿上,食指轻敲着自己的手背。 目光沉沉地看着库房的方向。 陈熙站在她身旁,同她一起等待着。 梅兰竹菊四人拿着记录了赵厌离嫁妆的账本走了进去,站在木架、木柜前,对着账本上的名录挨个查库房里的东西。 查来查去,她们四人发现,大的物件倒是没有少,少的偏偏是那些珠钗环佩、香膏香粉这等小物件。 此种结果一出,连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梅兰竹菊四人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些首饰香膏都是赵厌离的陪嫁之物,县令根本就不会拿去佩戴。 既不是县令用,那县令拿这些东西是干什么去了? 是拿去换了银子?还是给了什么人? 梅兰竹菊四人面面相觑,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能低垂着头走到赵厌离身前,将结果告诉了她,等待着她发话。 赵厌离敲着手背的手指停下,缓慢收紧,指尖掐在手背上,留下道道泛白的月牙痕。 随后,她开始翻看着标注有缺了东西的名录。 好些镯子、珠钗都是她的母亲或两位姐姐准备的。 含带着她们的关怀与祝福。 就是连她,也舍不得佩戴。 却被张以宁瞒着送给了别人。 赵厌离眼眶再次泛红,舌尖弥漫着苦意。 她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湿意压了下去,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这些东西都搬到我院子的耳房去,放紧凑些。” “折竹去买一把新锁来,将耳房锁上!” “是!”四位侍女应声后。 折竹快步朝院外走,枯兰则叫了人来帮忙。 好些侍女走上前来,开始搬着东西。 但她们的心思都不在搬东西上,而是面色惶惶的同其他人使眼色,询问对方是否知晓发生了何事。 县令府的主母突然开始搬东西,怎么想都会有大事发生。 东西才搬了一半,张以宁身边伺候的侍女,得了消息,急匆匆赶到库房前,一人将搬东西的侍女们拦下。 另一人来到赵厌离身前行了个礼,询问道:“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可是在库房里找什么东西?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吩咐下人们去做便是了。” 看着敢拦在自己身前的侍女,赵厌离脸上失了往日的和蔼,不怒自威地呵道:“让开!” “夫人……” 站在她身前的侍女被吓得抖了一下,惊慌失措地看向另一人,都想让对方拿主意,到底是让还是不让? 她们是新县令张以宁来上任后,被赵厌离招进来的,一进来就在张以宁身边伺候。 理所当然地认为,整个县令府都应该听县令张以宁的。 如今县令夫人没得县令的允许,就开了库房将东西搬走。 这,这于理不合啊! 可现下县令不在府中,赵厌离身后又有拿着棍棒的贴身侍女,她们手无寸铁怎么可能拦得住县令夫人? 即便真敢拦,她们也免不得要被教训一顿。 两名侍女看向对方,着急的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 心中挣扎几息后,赵厌离身前这名侍女咬咬牙,低着头朝旁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另一名侍女见状,也赶忙让开。 其他侍女们接着往外搬东西,而这两名张以宁的侍女,低垂着头给对方使了个眼色后,沿着墙边慢慢朝院外走。 想去通知张以宁。 只不过她们还没走几步,就被一道身影给拦了下来。 陈熙站在她们身前,手中拿着一根两指粗的麻绳,笑眯眯说道:“两位姐姐,我看你们还是安心待在这里比较好。” 说罢,她用麻绳捆了这两名侍女,任凭她们怎么挣扎求饶都无动于衷。 赵厌离回眸看了她一眼,默许了她的动作。 待到所有人将库房中的东西全部搬空,折竹买了铁锁急匆匆赶回,将探梅苑的耳房挂上了锁后。 赵厌离眼中冒着熊熊怒火,高声说道:“枯兰、落菊、陈熙你们三人跟我走,去把张以宁带回来!” 陈熙最是积极:“在所不辞!” 她从马厩赶了马车,赵厌离及两名侍女上了马车后,她鞭子一扬,赶着马飞速朝悠然巷冲去! 期间速度更是越来越快! 生怕去晚了就逮不到人了! 14、第 14 章 陈熙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在一刻钟内赶到了悠然巷。 现在是下午,日头正盛,悠然巷里每家每户都紧闭着院门,安安静静。 唯有马车车轮碾压在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陈熙赶着马车停到巷尾,对马车中的赵厌离说道:“夫人到了。” 赵厌离以及枯兰落菊两位侍女从马车中走出,站在那道古朴陈旧的木门前。 目光沉沉。 她和张以宁才到县令府时,县令府也是如此破败老旧的模样。她花费了无数金钱与精力,请人将县令府修缮完好,可转头,张以宁又跑进了同样老旧的地方。 赵厌离心抽了一下,针扎似的疼泛起。 “夫人我先去探探?”陈熙询问道。 她闭了闭眼,微微点头。 陈熙没有老老实实地敲门,而是轻巧翻过院墙,进到院子中,悄无声息从内将门打开。 赵厌离和枯兰落菊二人走进院中。 院中的小木桌上,还摆放着未来得及收的碗筷。 是两个人的。 灶房中冒着炊烟,似乎温着什么东西。 灶台旁的木柱上,挂着绣有五毒的香包,寓意着除五毒。 院子的另一边,院墙下养着许多花草,她甚至看到了好几株同县令府中一样的花。 清雅的香飘来,一切都是最为温馨惬意的模样。 赵厌离合十于身前的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将屋中大致景象尽收眼底后,她快步朝主屋走去。 越是靠近主屋,屋内狎昵欢笑的声音就越来越刺耳。 到了这个地步,枯兰落菊二人已经猜到里面是何人了,她们脸上带起怒容,眼眶微红,恶狠狠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想要冲进去好好招呼里面的人一番! 赵厌离来到屋门前,听到里面熟悉的声音,内心竟然迎来了一丝平静。 几日来的挣扎与痛苦,到现在已经不足挂齿了。 她只要进入屋中,将一切事情都解决,就好了。 她朝陈熙看了一眼。 陈熙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上前抬脚就是一踹! 嘭! 腐朽的屋门像一张薄薄的纸般,直接被踹地倒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埃! 床上两人被这巨大的声响吓得一抖,扭头看到有人闯进屋中,巧娘尖叫了起来。 “啊!!!阿宁有人闯进来了!” 被打断,张以宁先是面色一沉,想要呵斥闯进来的人。 可当看到闯进来的是赵厌离后,她的脸色僵住,随后脸上所有不满与愤怒的神情全如山体坍塌般消失不见,转而变成惊恐与慌乱。 赵厌离怎么会来这儿的?她不是不常出门吗?怎么会?怎么会? “厌离、厌离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张以宁一边拿着自己外衣穿着,一边跳下床,朝赵厌离匆匆走去,“我和她只是好友,最近县里出了件大案子,我太累了,午时来不及回府,便在她家中小憩。” “我不知道她怎么在我床上的!” 张以宁胡乱穿上外衣后,伸手想去握赵厌离的手,还没碰到人呢,就被陈熙一根手臂横在身前给拦了下来。 “县令大人你这?我这?哎!”陈熙压下自己想笑的神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对赵厌离说道:“夫人您要相信县令大人啊。” “虽然每日中午县令大人都让我送她到悠然巷来,但想来县令大人真的只是累极了,不是故意睡别人床上的~” 陈熙刚开口,张以宁还以为对方要替自己求情,还在飞速点头。 哪想陈熙却说出了她每日都来悠然巷的事! 这种事怎么好让赵厌离知道! “好你个该死的马奴,竟然敢胡乱编排主人家!”她早该知道这陈熙是个靠不住的,一张嘴就胡说八道!张以宁恼羞成怒骂道:“陈熙你闭嘴!别胡乱在这里乱咬人!你在我府上谋生,得罪了我,有你好果子吃!” 吼完陈熙,张以宁又赶忙朝赵厌离看去。 看见赵厌离冷若冰霜的神色,张以宁只觉自己心都空了一瞬,手心里腻了层冷汗。 着急忙慌解释道:“厌离、夫人,真不是你看到那样的,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睡着了,根本就不知道她爬了我的床!你们进来时,我正要把她撵下去!” 她已经无法去思考,赵厌离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她现在只想让赵厌离相信她和巧娘什么都没有做! 她不想和赵厌离决裂,也不能和赵厌离决裂,赵家在京城颇有威望,他回京还要靠赵家出力呢! 想到这些,张以宁开始后悔自己为何会如此糊涂的与巧娘厮混在一起。 如若她当初没有这么做,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事了。 “厌离你一定要相信我啊,我今日只是累糊涂了,才到这里来的。” “我以前从未来过。” “最近县里实在有大案子,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你心疼心疼我。” 赵厌离皱着眉,冷眼扫过急急忙忙冲自己解释的张以宁,以及坐在床上裹着被子默默哭泣的另一名女子。 心中只觉烦躁。 为何已经被捉奸在床了,还要辩解呢? 如若真的那么怕被她发现,就不该走错路。 赵厌离移开眼神,冲陈熙说道:“让开吧,放她过来。” 陈熙有些惊讶的回头,神情紧绷,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放下手臂,让张以宁过去。 张以宁见赵厌离愿意放过她,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心里美滋滋想着,赵厌离果然还是舍不得她的。 她们相知相识三年,一直恩爱有加。 怎么可能因为小小一点挫折,就坏了三年的感情呢? “夫人,我就知道你是相信我的,我根本就不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心里最爱的一直都是夫人你。” 张以宁脸上带着笑,匆匆来到赵厌离身旁,想去拉赵厌离的手好好安慰她。 哪想还没碰到赵厌离呢。 赵厌离神色一厉,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 “啊!”张以宁脑袋朝一旁偏去,口中控制不住痛呼出声。 “张以宁,你清醒清醒,你究竟还要胡言乱语到什么时候?”赵厌离心中没了恻隐之心,全然只剩下张以宁戏耍她的愤怒。 她又没得脑疾,怎么会被三言两语蒙混过去? “阿宁!”在床上哭泣的巧娘被赵厌离的动作吓一跳,赶忙裹着被子扑到张以宁身旁。 抱住张以宁的手臂,哽咽地询问道:“阿宁你没事吧?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张以宁哪能让她碰啊,赵厌离还在这里看着,真要是让巧娘碰了,那不是更解释不清楚了? 她一把推开一直朝自己身上黏的巧娘,怒声呵斥道:“走开!我是你能碰的吗!” “啊——”巧娘也是尖叫一声,被推倒在地,发丝凌乱散开,脸上泪痕斑驳颇为狼狈。 张以宁见巧娘倒在了地上,下意识想去扶她,却又硬生生忍住,将脑袋狠狠偏向另一边,不再去看。 巧娘软软弱弱侧坐在地上,垂着头,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哀声说道:“赵夫人,您别为难阿宁了,阿宁真的只是忙于公务,太过劳累,才到我这里来的。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也不会同您争的。”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各异。 赵厌离以及枯兰落菊两位侍女,都一言难尽地看着地上趴着的人。 陈熙心中更是隐约冒出一丝危机感,不想让这女子占了上风。 她手放在脑袋旁,却没有挡住额角处的伤痕。 那伤痕虽已结痂快要好了,却还是有条红痕在上面,无比显眼。 动作做好后,陈熙身形摇晃了一下,虚弱地说道:“夫人,她们吵得我伤口好疼,别管她们了好不好?” “回去后您给我上药好吗?上次您给我上过药后,我伤口都好得快些了呢。” 说完后,陈熙又装出一副失言的模样,看像张以宁,幽幽说道:“县令大人您可别多想,夫人只是见我伤口久久不愈,过于可怜,才来帮我上药的。”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也不会同您争的~” 相同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眼睛都瞪大了。 有些难以置信这话能从她口中说出。 张以宁更是被气得捂住心口,手指颤抖地指着陈熙,呵哧呵哧喘着气问道:“真的?真的吗?是真的吗?” “不,不对,肯定是假的!” “你你你小小一个二流子,她怎么可能帮你上药?一派胡言!” 陈熙当即厉声开口,“听到那些话你心里也很不快吧?怎么,这话对夫人说的时候就没事,对你说的时候就不行!” “你也知晓我和夫人有云泥之别,夫人绝不会同我有任何交集,你刚却怀疑夫人,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一累就累到别人床上去了!?” “我们今日将你捉奸在床,你都能矢口否认、颠倒黑白。来日你将她带进了府中,是不是还能说她只是知己!” 陈熙一双虎眸微眯,直刺张以宁烂泥般的内心,将它剖开来,扔在众人面前。 让所有人都好好看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15、第 15 章 “你!你大胆!”张以宁被气得脑瓜子嗡嗡的,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厌离不懂温柔体贴,不知她想要什么,才让她不得不同巧娘走得近了些,何错之有? 这又不代表她不爱赵厌离了,在她心中,赵厌离依旧是她的正妻,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她同巧娘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不会真的将巧娘接进府中。 可现如今为何人人都能骂她? 连陈熙这小小的马奴都能骂她,未免胆子也太大了些! 如此想着,张以宁只觉自己心中愤怒非常,双目气得瞪得溜圆,脑袋上的发丝根根竖起,被赵厌离扇了一巴掌的脸越发疼起来。 忍无可忍,张以宁撸起袖子,抬手就朝陈熙打去,想要让陈熙尝尝她的厉害! 陈熙见张以宁恼羞成怒要打人,她飞速朝后退一步,让张以宁的手堪堪擦着她的鼻子而过。 接着,明明没打到的陈熙,却装作一副被打到了的模样,身形踉跄着朝后退,最终撞到屋门旁边的墙上,捂住自己被撞的胳膊,闷哼一声。 “唔。” 陈熙侧着脑袋,低着头,眼眶瞬间就泛了红,明明疼的剑眉都搅在了一起,可眼睛却还略微睁大,想要阻止眼泪从眼眶中流出。 额角边一缕发丝落下,微微摇晃在脸旁,为她平添了几分凌乱与可怜。 肩膀也轻轻塌了下去,像是被欺负狠了般。 如此变故发生,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拿着棍子的落菊赶忙走到陈熙身旁,将人扶住,着急地询问道:“陈熙、陈熙你没事吧?” 陈熙轻抬起眼眸,明明疼的眼中盈满泪水,唇边却还是勉强抿出抹笑,安抚似的对落菊说道:“我不疼,我相信县令也不是有意的。” 另一名手中拿着斧头的侍女枯兰,见她这副受了欺负,却还要息事宁人的模样。 眼神猛地朝张以宁瞪去,口中如连珠炮般说道:“呦,堂堂县令大人手伸得真远,不仅伸到了别人床上,还伸的无缘无故打起了人。” “要是县令大人手真这么长,何不伸到京城去?何苦在小小的临水县干这些龌龊事儿?” 张以宁是真的被气狠了,也顾不得向赵厌离伏低做小了,指着枯兰就说道:“枯兰!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厌离你也不管管你的侍女,就任由她如泼妇一般骂人!?” 枯兰是个不怕事的主,有着赵燕离给她撑腰,她横惯了。 她直接说道:“别对着我家夫人大呼小叫,我家夫人从小就怕狗!更怕这种随处钻别人被窝的狗!” 张以宁脸上早已失了往日的书卷气,气急败坏地吼道:“赵厌离你到底管不管!” 赵厌离看着陈熙,确认陈熙没被伤到后,才回头,看向大喊她的张以宁。 这就是她带枯兰来的理由,不张嘴则已,一张嘴能将人气个半死。 “张以宁。”看了那么久的戏,赵厌离情绪出奇的平静,连看张以宁的眼神都冷冷淡淡,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情意,“你还想要说什么呢?你知晓我是绝不会原谅你的,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你。” “你我二人只有和离这一条路可走。” “不必再白费口舌了。” 说完,赵厌离决绝转身,朝外走去。 路过陈熙身旁时,她轻扫了眼陈熙,说道:“跟上。” 还捂着胳膊,靠在墙边装柔弱的陈熙立马站直了身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朝外走去。 身形轻快,高高扎起的马尾在空中扬了下。 意气风发。 她们身后,张以宁朝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将赵厌离拉回来,却被手中拿着棍子的落菊挡住。 落菊管都没管,一棍子就往下砸,要不是张以宁手收得快,恐怕就被砸到了! 落菊冷冷说道:“县令大人,不要再纠缠不休了。” 说罢,落菊和枯兰二人也跟在赵厌离身后往外走。 徒留暴躁狼狈的张以宁,与哭哭啼啼的巧娘在屋中。 张以宁喘着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两圈,最后转身狠狠踹了床一脚,心中暗骂赵厌离养出来的下人就是胆大包天! 一个二个都快骑到主子头上了! - 另一边,赵厌离走到马车前,颔首,润白脸颊被光照的金灿灿的,莲瓣般淡雅的眸子微睨陈熙一眼,对陈熙说道:“赶车,回府。” “夫人……”见赵厌离就要上马车,陈熙凌厉眼眸低垂着,压低声音,略带委屈地说道:“我胳膊还疼着。” 闻言,赵厌离回眸看她,平静道:“胳膊还疼?” 陈熙抿直唇,可怜地点点头。 赵厌离:“我还以为你自己撞的不疼呢,原来也疼?” “……” 此话一出,陈熙虎眸眨了眨,立马无辜地说道:“夫人,我这就赶马车。” 说着,她抬起自己撞到墙的那只手臂,想要扶着赵厌离上马车。 赵厌离仔细扫过她的手臂,见她确实什么事都没有,才将手放在她手中,轻轻借力走上马车。 随着她的动作,水蓝色牡丹花纹大裙摆在半空中翻飞。 犹如一条流淌的溪流,溪流之上浮光跃金,银白牡丹花好似活过来般徐徐盛开。 陈熙看着她的裙摆,似乎闻到了牡丹花的香气。 “夫人。”陈熙忍不住问道:“破旧之处再也不会让您回头了对吗?” 站在马车上的赵厌离顿了下,背对着陈熙,略微点头,这才进入马车中。 而陈熙得了赵厌离的保证,赶着马车回府的路上,只觉路边芙蓉花开得正盛。 正香。 微风吹过,芙蓉花树沙沙作响,花香裹挟着花瓣飘下。 像一场粉白的雨。 有一朵小小的晕染着粉白,还未绽放的芙蓉花花苞,落在了她身上。 陈熙垂着那双锐利精亮的虎眸,眯着眼看着这朵花。 这花苞还太小、太嫩。 她的手背上略微浮现出几道青色痕迹,指节泛红,指腹克制着力道,将柔.嫩的芙蓉花苞捏在手中。 只那么轻轻揉了揉,花苞的尖端便开了个小口。 指尖拨开花苞,粉白花.心露出,修长手指带着扭曲见不得光的爱意轻抚着,碾着花.心。 马车来到县令府大门,赵厌离一走出马车。 所有光彩便笼罩在她身上,让天地失了颜色。 陈熙眼眸不受控的锁定住她,目光沉沉。 手指间的芙蓉花苞被揉出汁水,为她指尖处覆上一层香甜的湿腻。 花苞在她手中细颤。 当赵厌离看她时,她将花苞紧握于手心,任由花瓣上的汁水涂抹她的掌心。 她感受着湿津津的触感,眼神晦涩炙热,唇边勾出笑,对赵厌离说道:“夫人,我们一起,回府。” 夫人,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她的夫人? 16、第 16 章 两人回到府中,时辰已经不早了,明明该张罗着吃晚食了,赵厌离却回到自己房中,开始着手写起和离书。 陈熙当然不可能拦着赵厌离,她便去到后厨,同折竹一起张罗起晚食。 折竹奇怪地看她一眼,觉得她今日颇为殷勤。 不过陈熙在县令府中地位有些特殊,算是县令府中的客。 折竹没有拦她,由着她跟自己一起拎着食盒,将饭菜送往探梅苑。 一进入探梅苑中,就看见落菊与枯兰二人正绘声绘色给残梅讲着今日发声的事。 正讲着话的落菊见陈熙拎着食盒走进院中,赶忙来到陈熙身旁,一边去接陈熙手中四层的食盒,一边说道:“你手臂不是被撞到了吗?如何拎得重物?让我来吧。” 折竹奇怪地问道:“你手臂被撞到了?发生了何事?” 一旁的枯兰则走上前来,将她们今日把县令捉奸在床,以及县令恼羞成怒动手打人的事说了一遍。 折竹知晓后也是愤怒不已,很想骂些什么。 可惜她从小就是个懂规矩、礼数周全之人,想骂也骂不出。 最终只能让陈熙赶紧把手中的食盒交与落菊。 “你受了伤怎能提重物?” “无妨。”陈熙拿着食盒躲开落菊伸来的手,对她们说道:“我伤的是右手,左手拎东西没问题,我们赶紧将吃食送进去吧,别让夫人久等。” 说完她拎着食盒,飞也似的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她还想见夫人呢,如若此时不拎着食盒去见夫人,那就只有晚上才能见到了。 她不想等那么久。 来到房门外,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让她进,陈熙才推门走进。 赵厌离正好放下透润如玉的紫竹兼毫毛笔,手指捻起自己写好的和离书,细细看着。 她还算留有几分情面,只在和离书上写了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并没有写张以宁是被她捉奸在床了。 和离书一式两份,只要张以宁也在上面签字画押,她们二人从此便再无关系。 确认和离书无误后,赵厌离将和离书放在书桌上任其晾干,眼神却看向走进来的陈熙。 她青莲花瓣般柔婉的眸子,轻浅的从陈熙手臂上凝过。 没多说什么。 莲步轻移来到桌旁,将陈熙放到桌上的食盒拉了过来,一层一层将食盒上的分隔层给拆下。 陈熙见状,朝赵厌离走了一步,也是帮忙拆分隔层。 四层食盒,硬是被她们拆出了层层叠叠的感觉。 惹得后来的折竹,见她们动作如此缓慢,也放缓了自己的动作,小心翼翼将饭菜从食盒中端出。 三菜一汤,以及三碟用于饭后解腻的小糕点,粉红青绿,将红木圆桌摆满,倒是相宜。 东西放好后,折竹已经提着食盒朝外走了。 只剩陈熙还在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 那眼神落在赵厌离身上,望眼欲穿,根本就不想出去。 赵厌离端坐在餐桌旁,垂着眸,神情淡然,根本没看陈熙。却在陈熙快要走出屋门时,叫住了她,“陈熙。” 赵厌离眼神轻抬,朝陈熙看去,“留下一起吃吧,今日你受累了。” 就这么淡淡的一句。 直接让陈熙将跨出门的一脚迅速收回,抬手用力关上门,脚步略显凌乱与着急地朝她走去。 赵厌离扫一眼紧闭的房门,火红夕阳被拦于门外,只从门缝中透出丝丝光亮,让满屋摆件的影子发斜。 这些影子是静谧的灰蓝,裹挟着说不清的冷凉之意。 赵厌离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陈熙,细密的酥麻之意从脊背窜上。 放在双腿上的羊脂白手指忍不住捏紧。 陈熙来到餐桌旁,没有立马坐下,而略微躬腰,低眉顺眼地说道:“县令毕竟是夫人的妻子,我今日之举实属逾矩,夫人可生我的气?” 赵厌离知晓她说的是今日呛张以宁的那些话。 赵厌离也知晓陈熙如此说是想听什么。 但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陈熙,赵厌离却说道:“知道逾矩,你不还是做了?” 陈熙垂着的眸偷瞄了一眼她,从她面无表情、不染尘埃的神色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能说道:“那我向夫人赔罪。” 她将自己揣在身上的十两金子摸了出来,放在桌上推向赵厌离。 “夫人不是想要一匹好马吗?我可以送夫人一匹,可能让夫人原谅我?” 赵厌离想要马,是因着县令府中有两位主子,应当有两匹马才行。 如今她都同张以宁决裂了,自然是不会去管张以宁有没有马,也不想去管。 可现如今,她听到陈熙这么说,眉头微蹙,询问道:“你身无分文,如何买马?” 陈熙头低下,恭顺又意味不明地说道:“虽身无分文,却有一副好皮囊。” 赵厌离:“……” 赵厌离没说话了,抿着唇沉思了许久,都不知该如何说。 只能勉强对陈熙说道:“坐下吃晚食。” 陈熙这才顺势坐了下来,拿筷子之时,又故作拿不稳,手抖了一下,口中发出嘶一声。 立马惹来沉思的赵厌离的关注。 看着赵厌离询问的眼神,陈熙剑眉耷拉,虎眸软绵,有些虚弱地笑了笑,说道:“我没事,只是手上无力。” 赵厌离蹙起的眉就没消下,“你把袖子撩起来,我看看。” “这不好吧?”陈熙一边婉拒,一边却撩起袖子,露出自己胳膊上一片淤青。 “你怎撞如此狠?” 那淤青已经不算小伤了,明明是自己往墙上撞的,却把自己撞成这副模样。 赵厌离睨了她一眼,有些凶。 “还能自己吃东西吗?” 陈熙没有说话,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赵厌离。 “你……”赵厌离冷清眸子里闪过一瞬的纠结,抿了下唇,最终也只拿起公筷往陈熙碗里夹了几筷子菜,随后说道:“自己吃。” 陈熙笑了笑,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拿着筷子就美滋滋吃了起来,完全看不出刚才一副柔弱的模样。 惹得赵厌离看了她好几眼,似乎在瞪她。 两人吃过晚食,赵厌离拿了金疮药出来,给陈熙上药。 裹了棉花的木签,沾满药油,擦在陈熙的手臂上。 不知为何,赵厌离总觉陈熙的手臂硬邦邦的。 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无比惹眼,她拿着棉签从上面擦过时,起伏跌宕,就像越过了重峦叠嶂的峰峦,还在上面留下了数道油润腻滑的痕迹。 从门缝间渗过的微光,让那一层药油发着亮。 药油涂抹太多,晶莹剔透的珠子凝聚在一起,像那汗珠子似的,顺着陈熙的手臂蜿蜒朝下滑着。 她的手随意搭在腿上,手骨微动,手指有意无意朝下点着。 指节泛红,指尖处的指甲修剪的干净、圆润。 那手指很长,动来动去反倒让赵厌离觉得屋内空气有些发闷。 柳背上慢慢起了层汗,呼吸屏住,清雅的眸子飘忽起来,不知放在何处才是对的。 陈熙不像赵厌离那般克制,她大胆、放纵的任由自己盯着赵厌离,见她喉中似乎吞咽了一下,陈熙脸上露出抹轻笑。 就在屋内氛围旖旎之时,屋外传来喧闹。 张以宁一边朝探梅苑中闯,一边大声道:“让我进去!你们不让我进去,我怎么谈和离的事!” 赵厌离手抖了下,喘了口气,直觉当下氛围太过危险,身形忍不住朝后撤。 “夫人……”陈熙手指轻轻扯住她的衣尾,眼神由下至上,眼眸湿漉漉的,眼睫发着颤,像羽毛似的撩在赵厌离心中。陈熙声音小极了,发闷发沉,低低说道:“您放心,我不会让县令发现我的。” 赵厌离脑中轰一声炸开,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17、第 17 章 屋外嘈杂的声音依旧在响起,张以宁一直嚷嚷着自己要见赵厌离,自己要和赵厌离谈和离的事。 四名侍女一时之间拿不定放不放她进去的主意,哪想犹豫时却让张以宁钻了空子,闯入了院子中。 这下可不能再让她闯进屋子里了。 落菊横眉怒目,抬起手臂拦住张以宁,不让她继续往前。 枯兰则指着她骂道:“县令大人,这是吃了多少咸菜?怎如此有闲心来我们探梅苑撒泼!还是说县令大人长了八条腿?一处地方没跑够,又想跑另一处?” 张以宁本就被今日发生的事,搅得心烦意乱、怒火中烧,此时听到枯兰说这些话,再次和枯兰吵了起来。 屋外顿时鸡飞狗跳,闹腾无比。 而屋内,似乎被隔绝成另一方小天地。 空气稀薄,热意蒸腾。 光晕模糊了一切。 赵厌离站在陈熙身前,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人。 她身上的水蓝色大袖衫微斜着,被牵住一角,和陈熙那黑色锦袍堆叠在一起。 像两捧无法融合的水。 她们本该像这不同颜色的衣衫一样毫无交集,但陈熙伸出了手,牵住了她的衣裳。 她们便有了一点微小的连接。 陈熙那双虎眸睁得微圆,黑色眸子又亮又润,眼神只略微一晃,便波光粼粼、水光潋滟。 好似那话本中才会出现的精怪,有着明艳锋利的面容,说着惹人怜惜的话语,无时不刻不引诱着她堕入深渊。 偏生陈熙还无知无觉地继续说着,“我知晓我同夫人有云泥之别,不敢玷污了夫人的清誉。” “我这就……我这就离开。” 陈熙站起身,不舍地朝赵厌离看了一眼,随后又将视线慢慢挪动到她牵着赵厌离衣角的手上。 手指微紧,那衣角上就多了几分被揉皱的痕迹。 可再不舍都是要离开的。 陈熙偏开头去,似乎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才将赵厌离的衣角放开。 转身朝窗户的方向走去。 从窗户翻出去,不会被院子里的人知晓。 就像她从未来过一般。 赵厌离没去看准备离开的陈熙。 赵厌离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头上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脖颈处的盘扣扣得严丝合缝。 一身华服妥帖规整的笼罩在她身上,除了刚才被陈熙捏过的地方外,再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人克己守礼,不染尘埃,端方清雅到像明堂上的玉像。 从未有人动过,也从未有人真正在意过。 所有人都只是将她供奉着,对她奉以期许与规矩。 赵厌离闭上了双眸,唯一露出的那一截雪白脖颈正紧绷着,手指用力捏在一起。 似乎在抵御侵入她四肢百骸的邪物。 她不断告诫自己,她不能心生妄念,她不能胡乱揣测。 她与陈熙是君子之交,一切都应该合乎礼法,绝不能逾越那条看不见的线。 可陈熙果真就是那话本中的妖精。 才走一步,就不知为何脚下突然踉跄,整个人身形一斜,无法控制的朝圆木餐桌倒去。 “嘶……”痛呼声响起,陈熙受伤的那只右手又撞在了餐桌上。 “你……”听到声响,赵厌离再也顾不得许多,立马睁开双眼朝陈熙看去,压低声音询问道:“你怎么了?” 陈熙捂住自己的手臂,勉强冲赵厌离笑了笑,颇有些身残志坚地说道:“我无事,我得走了,我不能出现在这里。让县令看见,反倒成了夫人不好。” 可陈熙越是这么说,越是为她考虑,赵厌离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越是被放大。 门外的张以宁什么都不怕,又敢私相授受,又敢来找她吵闹。 可她,明明和陈熙什么关系都没有,却要如此避嫌,却要如此让陈熙躲躲藏藏受委屈。 只是为了不被张以宁发现。 张以宁她凭什么! 赵厌离又觉得自己脑袋隐隐钝痛起来,无数情绪杂糅在一起,撕扯着她。 她抬起手在自己太阳穴处揉按了两下,勉强聚了聚神,对陈熙说道:“坐下。” 还捂着自己手臂的陈熙,在原地踌躇了两下,依旧说道:“夫人,县令还在门外。” “那又如何?坐下!”赵厌离面色紧绷,一时没控制住,声音稍显大了些。 屋外,张以宁吵闹的声音骤然停下,随后又更大声地吼着:“厌离,我知道你在里面,让我进去好吗?我们谈谈!” 赵厌离没有管屋外的张以宁,直接压着陈熙的肩膀,将人压在凳子上。 弯着腰,居高临下,继续用棉签给陈熙手臂上着药油。 看着赵厌离的思绪集中于自己手臂上的伤,陈熙微不可察笑了一下,侧着身子,略微弓背,努力将自己缩小,想让自己被赵厌离完全笼罩。 屋外的张以宁没得到赵厌离的回应,又沉默了一下后,气急败坏地说道:“屋子里是不是还有别人!厌离,你在干什么?你别同我置气了,你将屋门打开。” 听到张以宁这么说,陈熙抬眼,那双黑亮的眸子无辜地看着赵厌离,“怎么办夫人?县令发现了。” 赵厌离:“不管她,” 陈熙声音越发轻,“那夫人会护着我吗?县令好凶的。” 怎么会不护呢? 陈熙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赵厌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随后直接冲外面严厉呵斥道:“将她撵出去,探梅苑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见赵厌离如此护她,陈熙歪头笑着:“夫人好威风~” 18、第 18 章 听到赵厌离的声音,张以宁被气得再次安静下来,呼吸急促,打算蓄力继续叫嚷。 哪想还没等她再次开口,落菊飞速反剪住她的双手,捂住她的嘴,用力将她朝外拖! 赵厌离都发话了,她们这些做侍女的自然是不敢让张以宁再闹腾。 张以宁:“!?” 张以宁:“唔唔唔!唔唔唔!”我可是县令! 枯兰像是知晓她在说什么一样,直接说道:“县令大人在家中难道还想耍官威不成?说出去真不怕人笑话!” 张以宁被撵出去后,整个探梅苑彻底安静下来。 屋子内,赵厌离给陈熙手臂上完药,又用棉签蘸上药油,往陈熙额角处的伤口涂抹。 她拿棉签点了两下陈熙这里的伤,问道:“可满意?” 轻微的刺痛让陈熙脸上笑容更甚,她小声说道:“多谢夫人怜惜。” 赵厌离又用棉签点了她一下,才继续上着药。 给陈熙上完药,在铜盆中净完手,赵厌离一边用忍冬素白丝帕擦着手,一边坐到桌前,看了陈熙几眼,才开口说道:“不用买马了,现如今我用不上两匹马了。倒是你,不要走上歪路,实在缺花用,就将那金子拿去,” 听到赵厌离的话,陈熙没有看那金子,只是略微歪头,思绪一转便反应过来,赵厌离为何要这么说了。 她却故作不解地说道:“夫人为何对我如此好?夫人可知十两金子都能买多少个我了吗?夫人既不为买马,那是为了……” 陈熙垂下眸,沉思一息,手指便搭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神情认真地说道:“夫人想让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夫人想买我……也是可以的。” 说着,她手背上的手骨略微绷起,手指用力将自己衣领拉开些许。 大片光洁的锁骨露了出来。 另一只手放在腰间那根皮做的腰带上。 肤色与深黑锦衣两相对比下,倒是显得陈熙的手越发白皙、越发显眼。 赵厌离眼皮莫名跳了下,眸子忍不住随着陈熙的动作,看向她放在腰带上的手。 整只手被衬的像玉做的,细腻通透,甚至能看见里面透红的肉。 被袖口包裹的手腕若隐若现,腕骨凸出。 白皙手背上隐约可见几条淡青色的纹路,那纹路微微凸起、盘桓,仿若游龙。 手指消瘦,指节线条流畅不算太突出,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力。可略微曲起,随意搭在腰带上时,又显得修长有力。 被修剪的圆润饱满的指甲,此时正泛着一层粉。 指尖用力之时,赵厌离心跳了一下,只觉自己全身肌肤都滚烫起来。 陈熙每用力一下,都像在她身上按下一个熟红指印。 一看就很会干活。 她脑袋钝痛、头晕目眩地看着,甚至都忘了阻止陈熙的动作。 直至陈熙的手指扯住那根腰,带往外拉。 腰带快要散开之际,赵厌离才猛地回过神,抬眼瞪向陈熙,语气严肃,压着怒意道:“陈熙!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要做这些。” “我给你金子,是因为你到底是县令府的恩人,应该被县令府好好对待,不是让你做这些的。” “我刚才说了不想让你走上歪路,你以往到底……” 赵厌离脸上染着愠怒,未把话说完,便偏开头不看她,下了逐客令,“你先出去吧。” “夫人我……”赵厌离的发怒并没有吓到陈熙,她看着她,视线一点一点从那莹白饱满的脸颊上舔舐过。 只有在赵厌离不看她的时候,她才能如此放肆地用视线将赵厌离占为己有。 可是,她想让赵厌离看自己。 陈熙神情幽暗沉闷,声音却割裂地用疑惑不解地语气说道:“我不明白。” “我做的有什么不对吗?您给了我那么多银钱,我就该是您的人,我就该事事依您,这有什么不好吗?” “可我并没有让你做这些!”赵厌离依旧很生气。 “夫人不想检查我的身体吗?既然夫人不想检查,那我向夫人保证我身上无任何病症隐疾。身材匀称、手脚麻利,身长五尺七,重一百又二十斤。无任何不良嗜好,话少嘴严、忠心耿耿,会养马、会做饭、会洗衣种地,会一点拳脚功夫……” 叽里呱啦一大段话听的赵厌离头疼,她再次说道:“你出去。” 19、第 19 章 听到窗户被打开又被关上,赵厌离顿时泄了气,手臂放在桌上撑着脑袋,一双玉石做的眸子闭上,远山眉紧蹙。 似乎被什么事情扰住。 她没有想要凶陈熙。 只是……不这样做的话,她怕自己会行差踏错,被引诱着掉入深渊。 她必须要生气、那必须要怒斥、必须要靠着如此浩大的声势来淹没心中那一点冒头的妄想。 她即便不是县令府的主母,回到赵家,她依旧会成为赵家的主母。 她不能有一丝错处,也不能有一丝松懈的时候。 她的一举一动,以前代表着县令府的体面,以后代表着赵家的体面。 独独不能由着自己任性。 没有陈熙在她屋中吵闹,屋子内顿时陷入一片静谧。 仿若一潭死水。 而赵厌离也如同一尊毫无生命力的玉像,在桌边枯坐许久。久到太阳西沉,黑暗笼罩,屋内才响起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撑着一副躯壳,按着划好的道路行进的她,挡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无力与疲惫。 她用手指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缓解着脑袋又痛又胀的感觉。 以往她将有张以宁在的地方当做家,只要回到家中,她就能短暂地躲起来,短暂地松一口气。 她确实也靠着张以宁得到了休息。 可随之而来的是,不知从何时起张以宁不再回房睡了。 她们两人不再无话不谈、知无不言了。 她唯一能逃避的地方,又变成了另一种空虚、孤独将她包裹。 她只能一日一日捱着,一日一日像人烛那般被融化。 赵厌离几乎在桌边枯坐了一晚,才又站起身,来到梳妆桌旁,任由侍女们为她梳洗上妆。 眼下的青黑被一点一点盖上。 她的外表一成不变,她的内里形销骨立。 上完妆,她拿上和离书,去找张以宁谈和离的事。 进入抱朴居,有两名侍女正巧在给张以宁穿衣。 赵厌离淡淡地说了句:“下去。” 侍女们低着头退出,临了还将门拉上了。 屋内只剩下赵厌离和张以宁二人。 张以宁看着屋中的赵厌离,知晓赵厌离来找她是做什么的。 所以她背过身去,缓慢地穿着自己的官服外衣,并不想和赵厌离谈论这些。 见她这副模样,赵厌离也没有着急,眼神随意扫过抱朴居内的陈设后,坐在圆木桌边。 和离书轻飘飘放在桌上。 芊芊玉指伸出,中间两指灵巧勾住茶壶提手,其余手指微搭在提手细细的铁丝线上。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这样慢慢等待着张以宁。 张以宁再怎么拖时间也是躲不过的。 好一会儿后,张以宁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来,坐到赵厌离对面,说道:“我不会同你和离的。” 赵厌离神色依旧淡然。 现在,张以宁的任何事都不能让她再起波澜。 她平静地说道:“我们做事留一线,好聚好散,切莫闹得太难看。” “否则要是让京城赵家知晓了此事,你这身衣服都怕穿不住。” 张以宁平生最厌恶赵厌离的,就是赵厌离这副高高在上、以势压人的模样。 仿佛她永远低她一头。 “我劝还是你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张以宁一拍桌子站起身,身体朝前压低,皮笑肉不笑说道:“临水县离京城三千多里路,这消息要传几日才能传到京城赵家耳朵里?而在这几日里,我又能出做些什么?你想要试试吗?” “况且,我一声令下,你以为你的消息就能传出去?” 张以宁一把抢过桌上放着的和离书,抬手就撕! 薄薄两张纸,顷刻间化为碎片,散落一地! 看着张以宁有些疯狂的动作,赵厌离微不可察蹙了下眉,随后语气平缓地说道:“你不敢这样做。” “你!”张以宁像是被说中般,指了指赵厌离一下后,又坐了下来。 她确实不敢同赵家闹得太厉害。 她算什么东西?赵家一只手就能碾死她。 但就这样签了和离书,放赵厌离离开,赵家同样会碾死她。 所以她不可能放赵厌离走,至少现在不行。 张以宁继续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我查了整个临水县的五等丁产簿,都没有查到陈熙这人。” “你说,我要是将陈熙当流民抓起来,你要如何?” 听到她这么说,赵厌离才发觉在她不知晓的地方,张以宁已经变得如此可耻可恶了。 “陈熙是你的恩人,不是我的恩人!你就这般报答她?” “她先不仁,别怪我不义!”张以宁冷笑着说道。 昨夜,她回到书房渐渐消了气后,才骤然反应过来,她去悠然巷之事只有陈熙知晓。 也正是陈熙带着赵厌离去抓她的。 一切都是陈熙惹出来的祸事。 她没立马叫人将陈熙抓起来毒打一顿,就是万分给陈熙面子了! 赵厌离被张以宁气到,握着杯子的手都紧了一下。 赵厌离有听陈熙说过她是哪儿的人,路引是因为何事掉的。 按照以往,只要补办了路引就可以了。 可现如今,张以宁如若铁了心要捉陈熙,是绝不会给陈熙办路引的。 张以宁不敢动她,但敢动陈熙。 张以宁也吃准了,她即便和陈熙只是萍水相逢,也会心软。 赵厌离抿着自己的唇,压着怒气。思索一番后,说道:“和离书我是一定要的。” “但我可以多在县令府待上一段时日,让众人以为我们并没有和离,这样可算顾及你?” “如若这样行不通,你就是把陈熙抓去大卸八块,我也是不会管的!”赵厌离冷脸说道。 张以宁不过就是想借着她的名头,在临水县站稳脚跟,甚至找到攀附其他权贵的方法,用以和赵家对抗。 她给得起这个时间,也不怕张以宁翻出什么浪花。 赵厌离青莲花瓣似的眸子,幽冷地看着身前的张以宁,等着对方做抉择。 最终张以宁答应了。 - 不用给张以宁赶马车后,陈熙早晨就闲了下来,无所事事。 她想去找赵厌离,却被折竹告知赵厌离去找张以宁了,一时半会儿估摸着不会回探梅苑。 陈熙想了想,打算先出府,去看看她的马来了没。 她骑着老马,去到上次去过的那家茶铺,同茶铺掌柜对了暗号,被带进茶铺后院。 一进茶铺后院,她就看见那梨树上拴着一匹通体枣红、高大威猛、精神头十足的成年马。 可比她骑的那匹老马威风多了。 陈熙走上前去,摸着这匹枣红马的鬃毛,同这匹马说了说话。 原本呼哧呼哧喘着气,不断用蹄子刨着地面的马儿,就安静了下来。 乖巧得不行。 一旁的茶铺掌柜看得啧啧称奇,说道:“我听赤面判官说你通灵性,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陈熙:…… 茶铺掌柜:“哎!你是不是用眼神骂我了?” 陈熙没再同这茶铺掌柜说话,牵着马就往外走。 茶铺掌柜:“等等,等等,赤面判官让我问你,东西可买齐了?什么时候回去?” “东西放在这处地方了,你想办法送回去。”陈熙双指间夹着一张纸条,递向茶铺掌柜,又继续说道:“至于我,我成了亲就回。” 茶铺掌柜:??? 陈熙牵着马回到县令府,将马儿拴在马厩中,喂了粮草后,再次去探梅苑找了赵厌离。 这次,赵厌离终于是在屋子里了。 窗户留着道缝隙,陈熙没有出声,轻轻将窗户推开了些许。 看见了屋中坐在书桌旁,写着什么东西的人。 那人端坐着,身子如同秀竹般仪静体闲。 只不过对方似乎被什么事烦心,额上两道远山眉紧蹙在一起,在眉心中间留下了红痕。 陈熙想也没想翻进了屋子里。 20、第 20 章 软风吹过,树叶间发出沙沙响声,粉白芙蓉花瓣在风中悠扬起舞,摇曳生姿。 它飘呀飘。 微风停止时,它也像谢幕般,柔软的花瓣尖端轻点在地面,转了一个圈,软若无骨地躺下。 窗户外的阳光被遮挡一瞬,又透出。 赵厌离眼前的纸张上闪过一道黑影,抬起头时,陈熙已经站在她身前,眸子中晃着碎星子,唇边带着一点笑。 看着她。 刚翻过窗户,陈熙身上劲装不规则的裙摆还在晃动着,黑红翻飞,像一只翱翔天际、随性洒脱的鹰。 赵厌离被如此陈熙恍了下神,倒有些羡慕她这种不守规矩、来去如风的感觉。 “夫人,您这是……”翻到屋中的陈熙,倾身看向桌上的纸张,发现又是和离书。 说到这个,赵厌离就头疼,她收回视线,柳背轻轻靠在椅子上,手指揉着自己的额角,说道:“她把前一封和离书撕了。” 听到这话,陈熙又朝着赵厌离靠了一分,略微弯下腰,以一种包裹的姿态站在赵厌离身旁。 疑惑又不解地说道:“县令怎么能做错了事不知悔改呢?夫人这么好,她怎么能这样对您呢?” “如若是我,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夫人失望,我定会事事依着夫人,不让夫人有写和离书的机会。” 说到这儿,陈熙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说道:“县令福气真好,能有您这么爱她。” 陈熙说的话,赵厌离无比受用,烦闷的心绪似乎都缓解了一分。 她淡淡反驳道:“我如今厌她无比。” 陈熙理所当然说道:“厌恶她也是她的荣幸。” 这话惹来赵厌离上下扫她一眼,见陈熙一脸肯定,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无理的模样。 赵厌离偏过头去,用手背虚挡在自己唇前,轻笑一声。 笑完后,她心情好上许多,又回过头来,一边用镇纸将桌上的纸压平整,笔尖蘸墨,一边问道:“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陈熙随着赵厌离一起低头,看向那张和离书。 高高竖起的马尾从她的肩头滑落,像湖边轻点着湖面的柳枝般,撩过赵厌离的耳尖、脸颊。 似有若无的触感并不明,却让赵厌离心中荡起一片涟漪。 赵厌离没有躲开,故作平静,准备落笔写和离书。 只是她写了几个字后,又不知从何写起了。 让她再像之前那般,客气、体面地写一封和离书出来吗? 可一想到张以宁的嘴脸,她就觉得胸口发闷,郁结难舒。 完全不像面对陈熙那般,心中轻快。 就在她犹豫之时,陈熙在她耳边说道:“夫人,我帮你写,好吗?” 陈熙垂下眸子,长睫盖住眼中的神色,痴痴盯着逐渐被自己圈在怀中的人,眼神缓慢缠绕在无知无觉的赵厌离身上,一点一点将人刻进自己脑海中。 她的手握住赵厌离的手,极长手指将那嫩藕般雪白的手完全包裹于自己掌心中。 赵厌离被陈熙掌心的干燥与灼.热,烫的手指抽搐一下。 眼皮跳动,云鬓间插着的玉簪子晃了一下,正想要抽手。 她上方就传来陈熙如葡萄美酒般悠扬低醇的声音:“夫人放心,将一切都交给我。” 陈熙从她手中拿过毛笔,开始写了起来。 赵厌离收回自己的手,端方地放于腿上,眼神虽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思绪早就被身后的人勾走。 她似乎被身后的人圈入了怀中。 对方那滚烫、热烈的气息正朝她涌来。 她只要略有松懈,朝后靠去,就会被那炙.热灼到。 心脏咚咚咚狂跳,耳边嘈杂,思绪纷乱。 后背上起了层薄汗,柔嫩指尖忍不住捏紧自己的衣裳。 周围的一切好似都消失了,只剩这么一方小天地。她们只能挤在一起,只能这么不清不楚的感受着这一刻的旖旎氛围。 当陈熙将毛笔放下时,赵厌离才回过神过来,匆匆去看陈熙写的东西。 “你这……”赵厌离看着桌上字迹歪七扭八的和离书,一时之间有些难言。 不过她仔细辨认了下和离书上的内容,发现尽是些骂人的话,各种各样的都有,看得人佩服不已 “夫人可还满意?”陈熙依旧将赵厌离笼罩在自己怀中,没有退开分毫。 “内容尚可,就是这字迹,须得让折竹再誊抄一份。”说完,赵厌离看向离自己极近的陈熙,皱着眉说道:“你退开些。” 心神回归本位后,她不能再让自己放纵下去。 她需得和陈熙保持距离,不出半点差错才行。 陈熙听话地退开一步,但随后又抓住赵厌离的手腕,说道:“夫人,别再为这些事困扰,我带你出去跑马。” 她来找赵厌离,本就是想带赵厌离去看自己今日牵回来的马。 那可是整个临水县都找不出来的好马。 “你……!”赵厌离被她牵地站起身,脑袋上坠着的珠钗晃了一下,难得失了几分平日里的稳重自持,“你将我放开。” “夫人,你难道不想看看我今日带回来的马如何吗?你难道不想感受一下骑在马背上飞驰的感觉吗?”陈熙装作可怜的模样,小声说道:“夫人成日都在这县令府里打转,看着都令人心疼,我想带夫人出去解解闷,也不可以吗?” 看着陈熙故意矮下身形,一副伏低做小、可怜巴巴的模样。 听着陈熙关心她的话语,赵厌离心中刚冒出来的那丝想要保持距离的想法,又被如此的陈熙给压了下去。 她抬手揉揉自己的额角,无奈地说道:“可以可以,你先让我把和离书给折竹。” 赵厌离将和离书交给折竹,让折竹誊抄后拿给张以宁。 她不想再将和离书准备一式两份了,就让张以宁自己抄去,正好还将那些骂她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做完这些后,赵厌离本想从前院出去。 哪想躲在屋中的陈熙不让她走,牵着她的手腕,非要让她翻窗。 她不答应,陈熙就将自己那双虎眸给睁圆,直勾勾望着她,眸子中似乎还摇曳着水光,说道:“夫人从前院出去,定然会有许多人跟在夫人身边,我只是个小小马奴,想同夫人说句话都是不行的。” “不过夫人不用管我,我能远远的跟在夫人身后,就心满意足了。” 说罢,垂下头,活像被谁欺负了似的。 赵厌离:…… 赵厌离木着脸,同陈熙一起翻过窗,又翻过墙,骑在马背上偷摸出门去了。 可谓是把自己这辈子没干过的事都干了一遍。 她骑在那匹体型壮硕的枣红马身上,陈熙牵着缰绳,带着她朝郊外走去。 郊外植被茂盛,一眼望去,全是生命力旺盛的绿色。 赵厌离被如此清新亮丽的颜色晃了一下,忘却了府中一切烦心事,心绪渐渐飘远。 陈熙牵着马儿的缰绳,带着她在郊外转了几圈。 随后询问道:“夫人,您想让马儿跑起来吗?” 骑在马背上的赵厌离没有低头,只是眸子居高临下地朝陈熙看去。 这副模样,没了往日温和好相处的感觉,反倒多了丝高傲和不屑。 陈熙被她看的似有过电般的酥麻痒意窜过全身,整个人不自觉激动起来。 她还未等到赵厌离回答,便握住缰绳,翻身上了马。 赵厌离和马儿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 赵厌离丹唇微张,还未说出什么斥责的话,朝前走了两步的马儿,就将她的身形带得朝后倒去。 撞入陈熙怀中。 撞入一片柔软之中。 撞得陈熙闷哼一声。 赵厌离的脸烫了些许,抿着唇,将斥责的话咽下。 不再开口。 两人同骑一匹马上,陈熙终于能正大光明的将赵厌离揽入自己怀中。 她眼神看着前方,手中缰绳一甩! “驾!” 衣袂乘风翻飞,一匹枣红马疾驰在郊野之中。 赵厌离头上的玉簪似乎掉了一只,一缕发丝被狂风吹散,带着香气从陈熙鼻尖飘过。 赵厌离没再管平日里的各种规矩,只想放纵当下一刻。 - 临近傍晚。 赵厌离才回到探梅院中。 她在自己桌上看到了写有张以宁名字的封和离书。 刚刚平息下去的心情又难以遏制的动了起来。 她和离了,她不再和张以宁是妻妻了。 几年来的感情,终究还是狼狈收场。 赵厌离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快还是不快,只觉才因陈熙而放松的心,又再次郁结横深。 她要如何才能好受些? 她可以……去找陈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