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爆料大梁人才均是朕的马甲》 1、天幕扒马的第一天 大梁建兴二十一年,六月初七,卯正。 好端端的一个早朝,又乱成一锅粥了。 “三十万两!”晋王陈彦璋一笏板砸在身边的楼梯扶手上,震得殿顶的积灰簌簌往下掉,“国库拢共就剩这么点家底,江南水患迫在眉睫,这银子不拿去修堤筑坝,难道等着秋汛淹了三个州府吗?” “修堤?”怀王陈彦珣冷笑一声,手里的笏板快舞到晋王鼻尖上了,“北境军营已经欠饷三个月了,你再不发军饷,信不信那帮大头兵先把你堤坝给踏平了?” “都别吵了!”誉王陈彦允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就往上压,“沧州才遭了蝗灾,眼下最是要钱赈灾的节骨眼!这三十万两刚好能补上沧州缺粮的窟窿,让百姓有一口饭吃,让地里能多撒些种子——命都保不住了,修什么堤、打什么仗!” “军饷要紧,水患就不要紧?百姓不是命?” “没兵守着你修个屁的堤!胡人打过来你拿笏板去挡?” “断了粮,你的兵去喝西北风吗?况且水患尚未起伏,堤坝今年的评估能过,根本不紧急!” “先让军饷!” “先加固堤坝!” “先救粮仓!” 三位摄政王各据一方,嗓门一个赛一个地洪亮,吵得殿角的铜鹤香炉都在嗡嗡共振,连炉里飘出的白烟都歪了方向。 而朝堂下头,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个个都低垂着个脑袋,眼观鼻鼻观口的,脸上挂满了无奈。 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大梁的早朝要是哪天安安静静、和和气气地开完了,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 上头吵嘴的三位王爷都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个个才能出众、心怀社稷。可当三个心怀社稷的人凑一块儿,意见能统一才见了鬼。 所以这早朝的日常流程就很一致——王爷们吵架,大臣们围观,偶尔有不怕死的出来站个队,然后继续吵。等都吵累了,再随便扯个人来收场就好。 而按惯例,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总会落到他们那个从不管事的小皇帝头上。 众臣在心底默默数着拍子,就等着数到那一千下的时候,小皇帝能打个哈欠,照旧道上一句“众位王兄稍安勿躁”。几位吵嘴的王爷再借坡下驴,大家各退一步,三十万两一家分十万,这事儿就算圆满解决。 只可惜,这回是晋王先没忍住。 他吵得口干舌燥,余光一瞟御座上那位从头到尾没吭声的主儿,火气“噌”地就窜上来了,一扭头便冲上头嚷嚷:“陛下,您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老不管事儿吧?这回儿,你给臣兄们说说,这三十万银子合该给谁先用!” 众臣下意识的把头一抬,然后彻底傻眼上了。 御座上哪里有他们家小皇帝的影子? 那龙椅正当中,坐着的,根本就是个超大号的布娃娃! 五爪龙袍穿得整整齐齐,十二旒冠冕戴得端端正正,那张脸更是用丝线绣得惟妙惟肖,就连他们家小皇帝惯常那种“你们吵你们的,我就坐坐”的表情都模仿了七八分。 两颗黑曜石镶的眼珠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仿佛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 完犊子了,他们家小殿下又逃早朝啦! 与此同时,皇城外头。 离宫墙隔了整整七条街的馄饨摊上,小皇帝陈彦鲤正坐在一条窄窄的瘸腿板凳上,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啊——切!” 他揉了揉鼻子,差点把手里的竹筷给甩飞出去。 “谁想我了?” 话音刚落,他脑仁里就有个声音冷飕飕地响起来。 [就不能是你的伪装露馅了吗?] 陈彦鲤闻言,颇为理直气壮的把头一摇,道:“不可能!” “那招从我十岁就开始用了。整整十一年,你见哪回露馅过?” 系统:[……] 有没有可能只是你那会儿年纪小,百官们懒得跟你计较呢? 十岁的娃娃逃个早朝,那叫贪玩。可如今你都二十四了,还往龙椅上搁布娃娃! 这说出去谁敢信是一国之君能干出来的事? 陈彦鲤可不知道系统的想法,他只当系统被他怼的哑口无言,得意洋洋地哼了两声,又立刻乘胜追击:“你就算不相信我这登峰造极的摸鱼技术,也该相信你自己啊。不是说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吗?” 系统:[……] 啧,数据库有点痒,好想给他弹一个写满国粹的弹窗。 “小郎君——哎,您的馄饨,小心烫!” 正说着话呢,馄饨摊的老板老王头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大海碗,麻利地放到他面前。 白瓷碗里,一颗颗馄饨皮薄得透光,在清汤里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泡泡,颤颤巍巍地露出点粉嘟嘟的肉馅。 汤面上漂着点紫菜、虾皮、蛋皮丝,零零星星的葱花被一勺滚烫的猪油当头一激,“滋啦”一声,清冽的葱香混着胡椒的辛气直冲脑门,愣是把陈彦鲤脑子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心虚给冲了个干干净净。 陈彦鲤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颗泡泡馄饨,吹都不带吹的,直接塞进嘴里。 馄饨皮才刚在舌尖上滑了一下,滚烫的汤汁就直接在嘴里炸开了,鲜得他眉毛都飞起来了。 好吃!王叔的手艺还是这么靠谱! 陈彦鲤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捧起碗来喝了一大口热汤。 这才叫生活嘛。 早起就该是用来吃早餐的,而不是上朝的。 陈彦鲤是穿来的。 上辈子他就是个普通民工,人生最大的盼头是下班路上买两注彩票,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结果彩票没中,倒是等来了一场厂区闪爆。眼一闭,一睁,就成了大梁朝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吉祥物皇帝。 那会儿他才三岁,先帝大约是觉得自家儿子实在靠不住,临终前一口气封了三位宗室王爷当辅政大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江山和儿子一并托付了出去。 三位王兄倒也没辜负先帝的信任,直接把朝政把持了二十一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半点没有要交还的意思。 这要换个别的小皇帝,二十四岁了还摸不到实权,怕是早就急得跳脚了。夺权啊,政变啊,总得弄点阴谋诡计什么的挣扎一下。 可陈彦鲤不。 他不仅不急,甚至还觉得挺美。 毕竟对他来说,每天光是每天早上光坐那儿当摆设就已经够累的了,还想让他加班批奏折? 做梦! 更何况,表现得越无害,那三位堂兄就越放心。 一个只爱吃喝玩乐的皇帝,总比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不是吗? 所以,他的日常总结起来就三件事:混吃、等死,以及——玩系统。 系统是他穿越第三天绑定的。 那会儿他刚学会走路,正扶着墙颤巍巍挪步子,脑子里就“叮”了一声。 [主线任务:在不暴露宿主非吉祥物的前提下,将大梁王朝繁荣度提升至100%。] [任务奖励:五十亿元人民币,安全返回原世界。] [失败惩罚:抹杀。] 陈彦鲤盯着“抹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气的当场就哭出来了。 一个三岁的娃娃,刚学会走路,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就被告知要负责一个王朝的繁荣度—— 这跟让一个刚出壳的小鸡仔去犁地有什么区别? 大约是系统自己也觉得这要求对三岁小孩来说有点不人道,沉默了好久之后,不情不愿地给他开了个金手指。 叫做[人才济济皮套库]。 名字虽然听着花里胡哨的,但说白了就是一套马甲系统。 只要套上对应的皮套,他就能拥有那个人设的全部属性——外貌、年龄、性别、家世背景、专业技能,甚至连声音和走路姿势都能自动调整,要多像有多像。 今天可以是个三四十岁的治水专家,明天就可以是个六七十岁的商界大佬,后天还可以是个舌战群儒的年轻谋士。 一个人就是一支国家队。 靠着这套皮套,陈彦鲤硬是把大梁的繁荣度从开局那可怜的3%拉到了现在的77%。 77啊。 在及格线是60,良好是70,优秀是80的评分制下,他差三个点就能评良好皇帝了。 这在历代穿越者里什么水平?陈彦鲤觉得自己高低得拿个优秀员工奖。 但系统对此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评价:[繁荣度77%,其中宿主本人直接贡献占比不足30%,皮套npc自动运行贡献超过70%。宿主的主要贡献在于——初始激活了皮套。] 翻译过来就是:跟你没多大关系,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彦鲤却对此嗤之以鼻。 “那也是贡献。”他理直气壮地反驳,“没有我穿皮,哪儿来的激活?没有激活,又哪儿来的现在的繁荣呢?”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数据库又被噎住了。 陈彦鲤满意地哼了一声,觉得自己又赢了一局。 他哼着小曲儿把面前那碗泡泡馄饨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没剩,这才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肚皮。 算算时辰,朝堂上那帮人差不多该吵累了吧?他得赶紧从暗道溜回宫,赶在王爷们发现御座上的布娃娃之前,悄咪咪地坐回去。 这招狸猫换太子——不,是布娃娃换皇帝——他已经用了十一年了,从没失手过。 说到底,谁上朝的时候敢盯着皇帝的脸看呢?再加上系统出品的微调功能,那个布娃娃往龙椅上一放,眉眼是他,身形是他,神韵也是他。远远一瞧,就是这么回事。 更何况,他还特意挖了一条从太极殿后直通宫外馄饨摊的密道,来回方便得很。 他伸了个懒腰,在桌上排开十文铜钱,冲老王头摆了摆手:“王伯,钱放这儿了啊!” 老王头正忙着捞馄饨,闻言,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好嘞,小郎君慢走!” 陈彦鲤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葱花屑,刚准备要走—— “快看!天裂了!”不知道是谁忽然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陈彦鲤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本该晴空万里的天像是被人从中间朝左右撕开似的,中间黑出一道细细的缝来。 烟青色的雾丝簌簌从那道缝隙落下,又被两边的云卷起、缠绕、铺开,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天染成了深灰色。 馄饨摊上,老王头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水花。 巷子里更是传来几声惊呼。 有人在喊“天怎么裂开了”,有人在喊“娘”,还有谁家的狗发了疯似的狂吠起来。 完了,得赶快回宫! 陈彦鲤在心中哀嚎了一声,拔腿就跑。 但为时已晚。 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天就已经彻底黑透了,层层叠叠的云低低的坠着,好似一伸手就能够着。 那条细细的裂隙也被彻底撕开了,露出后面那一整片金灿灿巨大四方形天幕来,在一片黑压压里,显得神秘又金贵。 满京城的百姓都跑出来了,仰着脖子看着那天幕,嘴里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天谴?” “不能吧?谁家天谴还会冒着金光啊?” “那就是祥瑞?” “祥瑞能把天撕个口子?”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还能是什么?天罚啊?” 这话说完,满街道的百姓无一不倒吸了口凉气,吓得面如土色。 陈彦鲤也被这满京城百姓的想象力给惊到了,连奔跑的脚步都放缓了好些。 他其实是认得天上的玩意儿的。 那是天幕,专门用来放电影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天上,但确实跟天罚、天谴、祥瑞扯不上一丁点关系。 可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说什么安抚一下百姓们的情绪,那天幕上,好些字迹就一笔一画的现出来了。 而伴随着字迹一道响起的,是一个带着点北京口音的男声,从极高处落下。 字正腔圆里混着几分吊儿郎当,听着像是谁家在茶馆里嗑着瓜子唠闲篇的老街坊。 【诸位看官,您早、您午、您晚上好!咱们今儿个要聊的朝代啊,在史学圈里有个公认的结论——封建三千年结出的一粒大号苦瓜。】 【没错,说的就是大梁。】 陈彦鲤脚下一滑,差点就一个趔趄的摔在地上了。 苦瓜?这是什么形容? 他们大梁开局是差了点,经历是坎坷了点,天灾是频繁了点。但这些年在他那三位王兄励精图强,和自己的竭尽全力下,不是逐渐向好了吗? 民怨虽说一直都有吧,可这些年也都消停了不少。偶尔爆发的几起大规模舆论纠纷,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根本威胁不到什么。 就这样的朝代,哪里就能称得上苦瓜了? 【打建国起就是天灾频繁,外敌不断,百姓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路有冻死骨。也就到了第五任皇帝执政的时期,一切都隐隐有了些向好的意思。】 第五任? 高祖、太宗、世宗、肃宗,再往下……不就是他自己吗? 好家伙,这天幕是冲他来的? [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边算自己是第几任?]系统冷不丁冒了一句,[天幕这么大的事,你确定你的臣子和王兄们不会往御座上多看一眼?] 陈彦鲤:“……” 对,对啊! 那布娃娃虽说不错,但是到底是布做的,经不住细看啊!平时没人注意也就罢了,如今天降异象,满朝文武能不往御座上看吗? 这要是被他们发现他那个布娃娃玩起来了李代桃僵的—— 陈彦鲤瞬间不敢细想了,直把手往衣袖里一缩,就朝着密道的方向拔足狂奔。 而天幕可并不在意下面发生了什么,自顾自的往下说去—— 【不过嘛——这第五任皇帝自个儿倒是挺有意思的。】 【这位爷从登基那天起就没怎么管过事,朝政全甩给三个摄政王,自个儿蹲在后宫里斗蛐蛐、涮火锅、睡懒觉,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 【后世史官翻遍起居注,硬是没找着几件他正经干过的事,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在史书里写上一句:“帝无所匡正,然国有兴焉。”】 【翻译过来就是:这皇帝吧,啥正事没干,可国家偏偏就好起来了。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密道里,陈彦鲤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墙上。 史官真这么写啊?! 不是,什么叫“啥正事没干”?他干的事多了去了!只不过都不能为外人道罢了! 【更气人的还在后头。这孝宗朝,明明皇帝是个甩手掌柜,名臣猛将、能人异士却一茬一茬往外冒。】 【治水的、理财的、打仗的、救瘟的,缺什么来什么,来得比朝廷六百里加急还快。】 【后世的史学家为这事揪秃了头发,死活弄不明白这些人从哪儿冒出来的。被逼得没法子了,就只能老老实实单开一章——】 【“孝宗朝人才井喷之谜”。】 [宿主。]系统那冷冰冰的声音听上去挺幸灾乐祸的,[你的任务好像要失败了。] 陈彦鲤差点就哭出来了。 “你闭嘴!”他压着嗓子吼道,“什么叫要失败了?他们又没扒出来崔瑅是我、沈渡是我、萧景川是我!只要我不认,谁有证据?” 系统沉默了一瞬。 [哦。你是说,你觉得天幕后面要峰回路转,说那些个人才跟三位王爷有关系?] 陈彦鲤:“……” 到现在为止,朝中的一切都是三位王爷把持的。要说这些人才是王爷们暗中搜罗培养的,似乎也说得通。毕竟晋王治水多年,手底下有几个能人不稀奇。怀王掌兵北境,提拔个把斥候也正常。誉王管着户部赈灾,认识几个义商也没毛—— 没毛病就怪了! 要真是王爷们的人,这天幕压根儿就不会提自己啊! 天幕把他单独拎出来说了半天,又是摸鱼又是甩手掌柜,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暗示这些人才跟他这个皇帝有关系,好吗! 很显然,系统也是深谙此理的。 它嗤笑一声,问道:[所以宿主,需要我提前跟你说说系统能提供的二十四种无痛抹杀法吗?] “你闭嘴!!!”陈彦鲤恼羞成怒。 【可要我说,他们问错了问题。】 天幕的语气忽然一变,陈彦鲤一个激灵,差点在密道里崴了脚。 【他们老问“这些人从哪儿来”。可真正该问的,应该是凭什么?】 【咱们都知道啊,咱们家封建王朝上下三千年,穷过富过乱过,但就是没见过哪个朝代这么有出息过。】 【水患来了,治水的就冒头。国库空了,理财的就登门。北境告急,能打仗的就从天上掉下来。瘟疫蔓延,神医就带着方子到了。】 【每一次都恰好出现,每一位都恰好被重用,每一个难题都恰好被解决。】 【诸位想啊,一次是巧合,二次是好运,那三次、四次、五次呢?难不成,大梁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嗨,快别闹了!要真是亲儿子,还能出前头那些祸国乱事?】 满朝文武:“……” 三位摄政王:“……” 对,对啊! 这些年大梁遇上过多少要命的坎了? 什么黄河决堤、国库空虚、北境告急、瘟疫蔓延的,哪一回不是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民间总能冒出那么一两个人来,带着解决的法子,恰到好处地出现,把事情平了? 事后想起来,他们总觉得是运气好,从来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想过。 可经由天幕这么一提醒,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是啊,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巧合到回回他们招了灾都能请到恰好对应的人来帮忙? 这里头,一定有个人在牵线搭桥,而且大概率还是朝中接触机密的人。 但这个人会是谁呢? “小鲤鱼还没回来?没人去找?”怀王最先反应过来,头回好脾气的跟晋王和誉王说话。 那天幕都放这么久了,他就不信他们家那个小堂弟没看见。 隔这么久还没回来,人这是去哪儿了?又出宫耍了? 晋王摇摇头:“应该是出宫了,已经安排人去找了。” “密道那也安插点人手。”誉王提醒道,“小家伙最喜欢走密道了。估摸着回来应该也是走那。” “用得着你提醒?”晋王翻了个白眼,“早安排好暗卫接应了。” 誉王跟怀王都哼了一声,虽然脸色都很难看,但都按捺住脾气,没又吵起来。 【您是不是反应过来了?对!既然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可能,那一定就是人为的!】 【那会是谁?三位摄政王殿下?】 天幕噗嗤一下就笑出声了。 【别逗了。您光是看那正史里对他们每天在早朝上吵架时长的计数,就猜到这事儿跟他们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晋王陈彦璋的脸色黑如锅底。 怀王陈彦珣的嘴角抽了抽,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誉王陈彦允面无表情地盯着殿顶的藻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没法反驳。 他们三个天天在太极殿上吵得跟菜市场似的,这事满朝文武都看着呢,起居注里怕是记得比谁都详细。 要说他们仨能暗中调度这么多奇人异士,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可要不是他们,那还能是谁呢?】 满朝文武的心同时哆嗦了一下。 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浮上所有人的心头——小皇帝,陈彦鲤。 如果说,抛开那三位摄政王殿下不提,这朝中还有谁有能力接触到那些最要紧的公文、知道每一次危机火烧眉毛的时间点的,也只有他们家那个小皇帝了。 但,这可能吗? 在站的谁不知道他们家小皇帝那就是个混世的魔王。 从小到大,他干的事拢共就两件:捣蛋和装乖。 三岁把太傅的胡子点了,五岁在朝会上爬柱子,七岁往摄政王的茶壶里撒盐,十岁开始翘早朝,十二岁学会在奏章上画王八,十三岁更是能嚯嚯国库了。 这不,今早儿他不还放了个布娃娃代替上朝,自己早跑没影了吗? 这样一个连朝政都不关心的混世小魔王,怎么可能精准地找到那些奇人异士,又在最恰当的时机把他们安排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是开天眼了还是学会读心术了?总不能,跟那话本子说的一样,他有个什么神奇系统,这些所谓的能人异士,全都是他吧?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人敢吭这个声。 天幕适时的“嘘”了一声。 【咱们这个栏目,虽然是新说野史,但也得能找得出证据不是?那没个证据支撑的东西,咱可不好乱说。】 【咱们呢,也不急着下什么结论。咱们就比着那些人物,一个个说,一个个聊。等说完了,诸位心里自有一杆秤。】 【这头一位啊,咱们就说说那位布衣谋国,一言定鼎的传奇谋士,崔瑅,崔先生。】 天幕的话音刚落,右侧的屏风后面就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闷哼,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上。 三位王爷往那一看—— 他们家那位小陛下,正四仰八叉的倒在那张新供来的地毯上呢! 2、天幕扒马的第二天 晋王第一个回过神来,几步冲到屏风后,一把揪住陈彦鲤的后领把人提溜起来。 “陛——下——” 晋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另一只手拎着那个早就从龙椅上拽下来的超大号布娃娃,抖得布娃娃的脑袋直晃悠,“您回来了?今早的宫外好玩吗?” 陈彦鲤被揪着领子,脚尖堪堪点地,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无辜至极的笑容:“王兄这是在说什么?朕不是一直在上早朝吗?” “上早朝?”誉王不紧不慢地踱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那陛下这朝上的还挺别致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刚从宫外跑回来呢。” 陈彦鲤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愈发理直气壮:“这不是朕看三位王兄为政事操心至此,心中愧疚,特地去让御膳房送些吃食来吗?” 誉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晋王更直接,把布娃娃往他怀里一塞:“来,臣兄正好说饿了。让臣兄看看,御膳房都送了哪些吃食?” 陈彦鲤:“……” 完了,刚光顾着编,忘了要怎么圆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转得飞快,正准备再扯个理由糊弄过去—— “行了。”怀王陈彦珣走了过来,伸手把晋王揪着陈彦鲤领子的手拨开了点,“那东西还在上头挂着,满京城百姓都看着呢。有什么事,听完了再说。” 晋王瞪了怀王一眼,正要发作,怀王却朝御座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们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们陛下拿布娃娃替早朝?” 晋王和誉王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陈彦鲤如蒙大赦,抱着布娃娃一溜烟挪回御座上,把娃娃往怀里一揣,正襟危坐。他个子不算小,但那布娃娃又是按他等身尺寸做的,抱在怀里,远远瞧着,活像一对双胞胎。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陈彦鲤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过关,脑子里的声音就凉飕飕地响了起来。 [宿主,你不慌吗?] 系统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憋着什么坏。 [据我所知,崔瑅这个马甲,是你留在京城、跟几位王爷走得最近的一个吧?天幕接下来要细扒崔瑅。你猜,那几位王爷听完之后,会不会把那些事跟他们怀里抱布娃娃的小堂弟联系到一块儿?] 陈彦鲤抱着布娃娃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僵。 慌……倒是还好。毕竟从用上马甲的那天起,他就意识到早晚会有人能顺着那些蛛丝马迹怀疑到他头上来。 这些年他也没少私下布局,该错开的时间线提前错开,该伪造的行踪提前伪造,每个马甲都留了几处跟本尊截然不同的特征。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不算什么,可混到一起就能混淆视听,把那些个有心追查的人的视线给彻底腾挪开。 可他万万没想到,来扒他马的压根不是人,是天幕啊! 天幕这东西,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 它是把几百年后一群学者翻烂了史料扒出来的东西,用一种嗑着瓜子唠闲篇的语气,当着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的面念出来! 那些他精心布置了十几年的迷雾,在它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天幕用的是后世史料。 那些东西在地底下埋了不知多少年,被虫蛀过、被水泡过、被火烧过,缺页的缺页,残损的残损。 偏偏落到那帮后世学者手里,跟拿到了拼图解似的,硬是从断简残编里拼出一个又一个“巧合”。 他都不敢想象那些人是从什么角度去解读大梁这场“人才井喷”和他这位咸鱼皇帝的关系。 总不能,真看出了,那些所谓的人才就是他自己吧? 【崔瑅这个人,在正史里其实着墨不多。《梁书》里头提到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一笔带过。但你要是翻翻野史,再对照对照正史的时间线,你就会发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只要是崔瑅出现过的时间节点,大梁朝堂上那些吵了大半年都没结果的破事,嘿,不出三天,准有解决方案。】 这话一出,不止朝堂上安静了,就连街头巷尾,那些仰着脖子看天幕的百姓们也面面相觑。 “这也太邪乎了吧?”一个身着直裰、戴着璞头的儒生忍不住插嘴,“一个人能有多大本事,还能管得了朝廷的大事?”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就是,要真有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咱们先不说那些大的,先从一桩小事说起。建兴十七年秋天,北境军营欠饷的事闹得最凶的时候,晋王和怀王在朝堂上差点动手——这事儿大伙儿都知道吧?】 朝堂上,晋王和怀王隔着御阶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了脸。 【但你们肯定不知道的是——】 天幕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吊人胃口。 【当天晚上,怀王府来了个穿灰衣的谋士,递了张名帖,上头只写了两个字:崔瑅。】 怀王陈彦珣手里的笏板猛地一颤,差点掉在地上。 那晚他记得可太清楚了。 那是建兴十七年的深秋,他从早朝上回来,气得摔了书房里三只茶盏。 晋王那个莽夫,口口声声说什么“怀王殿下锦衣玉食不知边关苦寒”—— 放他娘的狗屁!他能不知道边关苦?可国库就那点银子,官员的月俸要发,百姓的救命钱也要留,分来分去连根毛都没剩,他上哪儿变出军饷来? 就在他对着满地的碎瓷片生闷气的时候,管家来报,说外头有位崔先生求见。 那个崔先生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长相平平无奇,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起眼的地方。 开口就问:“殿下可是在为军饷的事烦心?” 怀王当时正在气头上,张嘴就想骂人。 这不是废话吗?这满京城的,谁不知道他为了这事儿,今天在朝堂上跟怀王吵翻了天? 可崔先生下一句话,让他把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下倒是有个法子,不用国库拨一两银子,也能让北境将士吃饱穿暖。” 【这个崔先生啊,给怀王出了个主意。他说,北境驻军一年里头小半年是闲着没事干的,与其让兵士们在营房里窝着赌钱打架,不如让他们去干点正经营生。】 御座上,陈彦鲤缩了缩脖子。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 但他能对天发誓,他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才提出来的! 大梁跟胡人的关系,在他这一朝,情况是不一样的。 胡人内部四分五裂,大的部落被怀王带兵打残了好几个,剩下的小部落忙着互相吞并,压根没力气南下劫掠。 从建兴十二年以后,北境其实已经进入了平稳期,大的战事一场都没有,小的摩擦也多是边境上的散兵游勇闹出来的,成不了气候。 可不打仗了,兵士们就闲下来了。 军户制度下,边陲十几个县拢共十五万适龄兵丁,刨开轮值戍守的、养马喂马的、押运粮草的、种地浆洗的,剩下的人日常就有了大把大把的空闲。 人一闲就会出事,先是赌钱,然后是偷卖马草,截商队抽过路费,甚至还闹出过小头目包庇逃兵吃空饷的丑事。 这些事,晋王和怀王未必不知道。 但他们一个远在京城,一个虽然挂帅北境却不可能天天盯着每个营房,再加上底下人相互包庇的,想管也没处下手。 他也正是瞧准了这个空当,才提出“以商养军”这么个乍一听很不靠谱的主意。 【您听听这法子,是不是一听就很有想法?】 【军队是什么?国之重器,最讲究纪律,也是最不讲究个人得失的地方。而营生是什么?是利益交换,最计较个人得失的地方。】 【让军队去干营生,这跟让和尚卖梳子有什么区别?】 陈彦鲤:“……” 快别说了,他已经知道错了!下次,他可再不敢异想天开的瞎提主意了! 【怀王也是这么想的,几乎当场就黑了脸,举着刀就要把人给撵出去。】 满朝文武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举刀?撵人?他们家怀王殿下那个暴脾气他们是知道的,可对登门献策的谋士动刀子,这也太过了吧? 御座下头,怀王陈彦珣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什么叫“举着刀就要把人给撵出去了”?他那分明就是手滑好吗! 他当时被这厮的话弄得心烦意乱,本想挥刀威胁两句,哪曾想刀没拿稳当,差点扫翻了茶壶。 手忙脚乱去接的时候,刀又没放下,远远看着就成了举刀撵人的架势。 偏偏这一幕被门外的管家隔着门缝瞧见了,后来不知怎么就传成了这个鬼样子。 再说了,他要是真生气,又怎么会在几天后采取他的建议呢? 【不过啊,怀王到底是个聪明人。】 【这生气归生气,等冷静下来后,他把这位崔先生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发现这事儿吧,还真不是不行!】 【您想啊,北境那地方,虽说苦寒,土地种不出什么正经的庄稼,但它也是真挨着关外最大的马市啊!】 【胡人的马匹要想往中原卖,就必须从那儿过。】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旦北境的军队能握住这个市场,就一定不会饿肚子!】 陈彦鲤默默点头。 谁说不是呢? 前朝还是盛世的时候,就在那儿建立过专门的榷场,用来管理类似的跨境贸易。 只可惜,自从前朝走了下坡路之后,榷场就荒废了。 他虽有心将榷场重新开起来,但确实时机未到。 【咱们怀王呢,那也是个真识货的主儿。打想通这件事的好处之后,就开始着力于把这位崔先生给挖出来。可谁能料到呢,那崔先生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凭他怎么打听都找不到这个人的踪迹。】 【这可把咱们的怀王给愁坏了,不止把府上的人手全部派出去了,还跟他那两个死对头——晋王和誉王,打听这位崔先生的消息。】 怀王陈彦珣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说起来,这也算他的一桩不能提的往事了。 他那会儿舍了好大一张老脸去求晋王跟誉王,但这两个家伙也是一问三不知。 甚至,晋王当时还阴阳怪气的回了句“怎么,你的人自己找不着了”,噎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他最后是怎么找到的呢?】 【说来也怪,那回轮到他去辅导咱们那位小皇帝,小皇帝就随口一问,他也就随口一答——】 【哪曾想当天晚上,那位崔先生就跟那雨后的笋子一样,夸嚓一下,冒出来了。】 陈彦珣眯了眯眼,察觉出一丝丝不对劲来。 不说整个大梁,单说这京城地界,他也算得上是权侵朝野了。 满京城的风吹草动,按理说都该瞒不过他的耳目才是。 可这个崔瑅,他动用了手底下所有的人手,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着。 偏偏跟小堂弟随口提了一嘴,当天晚上人就出现了? 这未免也太巧了。 [宿主,温馨提示一下,您的堂兄正准备对您的马甲发起攻击。] 系统眼观六路,一眼就看穿了陈彦珣的小心思,适时的发出提醒。 陈彦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把怀里的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统啊!”他幽幽开口,“就是说,繁荣度都拉到这么高了,能不能触发点道具卡什么的给我用用呢?我也不贪,一张能让全天下瞬间失忆的卡就行。” 系统:[……] [请宿主学会独立行走。]系统冷冰冰的道,[我只是一个马甲系统,并不贩售其他物品哦。] 【崔先生这回过来,旁的什么也没提,就给怀王算了一笔账。】 【也不用去开辟什么商路,找什么买卖。就因地制宜,把闲着的那批兵士分出一半,去马场上谈合作。把胡人的马匹统一收过来,再转手卖给关内。】 【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能抵得上朝廷拨下来大半年的军饷。】 陈彦鲤默默叹气。 说起这个事,他就觉得憋屈。 那张预期账单他算了三天三夜,算得眼睛花了、脑子昏沉不说,还差低血糖晕过去! 好容易缓过去了,系统又冷飕飕地问他:[照着怀王那个直肠子,这账单子他看得懂吗?] 一句话又把他按回书案上,连夜写了篇堪称详细的注解,这才没让怀王对那账预期账单提出诸多问题。 【哎,又是个一听就让人血压飙升的提议啊。】 天幕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那马场在关外,商人是胡人。跟他们大梁的百姓做生意还好说,可要跟这些军汉们打交道——】 天幕晃了晃。 【这宿敌情深的,是能说合作就合作的起来?】 【咱们怀王心里那叫一千个一万个觉得不靠谱。但转念一想,这位崔先生也不像是个说大话的,就琢磨着,先试试呗。反正军队还在,总不至于吃亏。】 【他哪里知道,这一试,嘿,还真就成了!】 【建兴十七年年终,怀王把第一批账目拍到晋王面前的时候,晋王那张脸——啧,据说精彩极了。】 陈彦鲤险些笑出声来。 他当时就躲在屏风后面偷看,晋王兄那张脸,青黄交错的,确实精彩。 满朝文武里头有人忍不住“噗”了一声,又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把嘴捂上了。 晋王陈彦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的笏板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那天的场景对他来说可谓是历历在目啊! 那令人咋舌的数据,那得意洋洋的眼神。 他自己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 这姓崔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以商养军这四个字,听着简单,可自古至今,真有几个朝代真敢这么干。 远的不说,就说前朝那位以变法闻名天下的江相公,最风光的时候也不过是动过军队屯田兼营买卖的念头罢了。 怀王是个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 那就是个一根筋的莽夫,打仗是一把好手,冲锋陷阵从不含糊,在军中威信也高。可要说经营算计、统筹调度,那还真不是怀王的长处。 怀王帐下那些幕僚,他更是知根知底了。忠心没得说,但眼界和手腕都算不上顶尖,能管好军需粮草就已经是极限了。 就这么一帮人,能把以商养军这件事从无到有地搭起来,还搭得这般的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可见那位崔瑅崔先生发挥了多大的作用。 但就是这样的一位能人,在横空出世之前,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过,这合理吗? 系统:[宿主,晋王对您这个马甲也起了疑心哦。] 陈彦鲤急的连耳根都涨红了。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统,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他总觉得,让天幕再说下去,他小命不保啊。 系统遗憾摇头;[建议宿主提前准备好一套说辞,解释自己为何恰好认识崔瑅。比如——] 陈彦鲤眼睛一亮:“比如什么?” 系统:[比如你们是在馄饨摊上认识的。反正宿主您不是在馄饨摊上就是在去馄饨摊的路上,这个借口可信度很高。] 陈彦鲤:“……” 【诸位都知道这一招的妙处吧?】 【这一招妙就妙在,它不经过户部。】 【军饷从户部走,那是国库的银子。可要是从边境贸易走,那就是军队自营的收入。再加上大梁皇族早年还有免税政策,那点营收就全落入军队的公账上了。】 【如此一来,怀王拿了军饷,户部保住了用来发俸和给百姓救命的银子,两头都不耽误。】 【所以,年终那会子,怀王才敢那么堂而皇之的把账本子拿出来供人欣赏。】 一瞬间,满朝文武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了。 这事儿,他们可都太有印象了。 怀王殿下揣着账本子从北境回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扬眉吐气。逢人就炫耀,满朝廷上下,别说人了,就连路过的小猫小狗,怕是都知道北境军饷自给自足了。 【诸位看官朋友,您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吗?】 【不!没有!反而问题更大了!】 【那古话说得好啊,闷声才能发大财。可咱们怀王殿下倒好,非但不藏着掖着,还四处炫耀。】 【这一炫耀的,可不就把满朝文武给嫉妒疯了吗?】 天幕顿了顿,叹了口气。 【倒也不是说大伙儿都想分一杯羹。实在是那会儿国库穷得叮当响,可要用钱的地方多啊。江南的水利要修,西南的灾民要救,各地官道年年塌年年补,哪一样不要银子?】 【开源是开不出来的,赋税就那么多,再加征就是逼老百姓上吊。节流呢,官俸砍过,驿站裁过,连宫里头的开销都一减再减,减无可减了。如今好容易瞧见了这么个生财有道的门路,换您,您能甘心当没看见?】 满朝文武里头,不少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幕这话虽然说得直白,但确实戳中了他们的心思。 那些年谁不眼馋北境那条财路?只是碍于怀王的身份和脾气,没人敢当面提罢了。 【可话说回来,眼馋归眼馋,真敢上去跟怀王开口的,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人怀王是真正掌权的三位摄政王之一吗!敢去他碗里抢食?不要命了?】 天幕的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钦佩。 【但户部嘛,还真就出了一位不要命的。】 【户部尚书,崔珩。】 3、天幕扒马的第三天 一时间,太极殿内的所有人都整齐划一的看向了户部尚书崔珩。 这不是他们大梁赫赫有名的貔貅尚书吗? 建兴十八年那会儿,他们确实听到了不少户部跟怀王闹矛盾的风声。 怀王在北境搞以商养军,账本子上的进项一年比一年多,户部那边却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摸不着。以崔珩的性子,能忍得下这口气才怪。 只是那阵子朝堂上的风波一茬接一茬,谁也没顾上细究。再加上怀王脾气暴、嗓门大,崔珩又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罗,这俩人要是真杠上了,按理说早该闹得满城风雨才对。 可偏偏谁也没真撞见过二人当面红脸的样子,大伙儿便只当是底下人传的闲话,听过也就忘了。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崔珩冷不丁的听到自个儿的名字,还没反应过来,就扑通一下跪下了:“陛下,臣冤枉啊!臣是有苦衷的啊!” 被冷不丁一嗓子喊回神,整个人在御座上哆嗦了一下,怀里的布娃娃差点滑到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把娃娃捞回来,干咳一声,冲崔珩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爱卿莫慌,身正不怕影子斜,且先听听天幕怎么说吧。” 【都说会计是得罪人的差事,搁古代也一样。户部管着钱粮,向来是个里外不是人的活儿。】 【诸位可能不知道,在大梁的历任户部尚书里头,有和稀泥的,有睁只眼闭只眼的,唯独这位崔尚书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但凡进了户部库房的银子,再想掏出来,比从貔貅嘴里抠钱还难。】 【他任职户部这些年,卡过兵部的军械采买,驳过工部的河工预算,连誉王亲自批的条子都敢退回去三回。朝中给他取了个“貔貅”的绰号,一半是骂他抠门,一半也是真佩服他那副铁面无私的硬骨头。】 崔珩眼皮一跳,心中愤愤不平。 貔貅?原来大家在背后都是这么看他的?当他想当这个貔貅吗?还不是花钱的地方太多,进项的地方太少了? 兵部要养兵,工部要修堤,礼部要祭祀,吏部要发俸,皇帝更是——算了,打小皇帝能明理,还真没要过什么东西,怪不得他。但其他人,哪一个不是伸着手问他要钱? 可国库就那么点底子,税收年年递减,他要不死死扣着钱袋子不放,大梁早就分崩离析了! 他当这个恶人当得年纪轻轻就头发都白了一半,结果到头来落了个这么个绰号? 也就他们家小皇帝了,不仅钦点了他来做这个户部尚书,还给了他足够多的信任,私下里也都关心敬重着,没半点皇帝架子。 崔珩这么想着,抬起头,一脸感激的看向陈彦鲤。 陈彦鲤却根本不敢去看崔珩。 一方面,他太能理解崔珩了。 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大梁的钱袋子,谁都想从里头掏钱,但没人想过钱从哪儿来,里头还剩多少钱。 当年他钦点崔珩做这个户部尚书的时候,就是看中他足够的铁面无私,不会算糊涂账,把他那些马甲在外头搞来的银子,全花去不该花的地方。 哪曾想这位崔尚书干着干着,就成了满朝文武的眼中钉了呢? 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如果崔珩知道他心心念念维护的皇帝,就是那个让他跟怀王硬碰硬的罪魁祸首…… 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感动。 系统突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问了一句:[对了宿主,崔瑅的身份你先前背调过吗?] 陈彦鲤眨眨眼,一脸茫然。 背调?那是什么东西?他那些马甲不都是在库里随取随用的吗?激活的时候系统从来没提醒过他还要做什么背景调查啊。 系统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走过身份相关的亲戚吗?] 陈彦鲤更茫然了。 亲戚?这马甲不就是用来办事的吗?事情办完了就换下一个,还要维护什么人际关系? 系统沉默了好久,久到陈彦鲤心里开始发毛,才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电流音:[宿主,你完了。这回,你的任务真可能要失败了。] 陈彦鲤:“?” 坏端端的,怎么又说起这种让人心惊胆战的话了!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天幕又接上了方才的话头。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全怪崔尚书抠门。诸位也知道,那会儿的大梁,还处在个内忧不断,外患也虎视眈眈的状态。国库那点家底,掰成八瓣都不够花。崔珩坐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天天一睁眼就是一堆讨债的,换谁谁不抠门?】 【所以啊,好容易得了个生财的路子,崔尚书那是绝对不会放过的。他直接给怀王殿下递了拜帖,要求对方看在国家利益为重的份上,将经商所得的银钱交给户部统一支配。】 陈彦鲤:“?” 满朝文武:“?” 小崔大人怕不是疯了?那可是怀王殿下!凶名在外,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 就是他的座师太傅大人,如今也不敢跟他说话态度强硬半分。小崔大人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直接上门让怀王掏钱? 【诸位是不是觉得奇怪?自古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怀王虽然是个王爷,但人家是摄政王,再加上孝宗皇帝从不管事,怀王就相当于是君了。崔尚书浸淫朝堂这么多年,怎么还敢跟君硬碰硬?不要命啦?】 满朝文武无一不轻轻点头。 谁说不是呢?虽说小崔大人是陛下钦点的尚书,可真正跟他对接的,是他们家那三位摄政王啊! 小崔大人又是清流出身,不可能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啊? 【他确实敢。一方面,他是铁杆保皇派,只认坐在龙椅上那位,别人的面子一概不买。】 【而另一方面嘛,人家那家世,确实让他有跟三位王爷叫板的资本。】 满朝文武:“?” 那小崔大人不是只出身于清流吗?既非五姓七望,又非勋贵之后,哪儿来的资本跟怀王殿下叫板? 【诸位有所不知。崔珩这厮,看着属貔貅,实则属狐狸。】 【史书说出身清流,实在打开清河崔氏的家书一看,五封里有三封来自京城户部尚书府,署名还就是崔珩。】 天幕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跟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似的,整个太极殿都炸了锅。 清河崔氏!那可是清河崔氏! 【说起这清河崔氏,往前追溯,能一路追溯到前朝。当年天下门阀,崔氏稳居前三,族中出过三位宰相、五位尚书、十七位刺史,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后来虽说科举制度大兴,门阀势力衰弱了不少,可崔氏这种老牌世家,底蕴摆在那儿呢!】 【族学里头随便拎个旁支子弟出来,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朝堂上头随便数数,受过崔家恩惠的官员两只手都数不完。更别提崔家自己还常出大儒,每隔一两代就能在士林里头树一面旗。】 【所以您说,崔尚书凭什么叫板怀王?凭的就是这个。清河崔氏的嫡支子弟,打从生下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满朝文武恍然大悟。 那确实不奇怪了。 哪怕怀王贵为摄政王,面对这种老牌世家,也得掂量掂量。毕竟朝堂上半数文官拐着弯都能跟崔家攀上关系,动了崔家的人,光是弹劾的折子就能把太极殿给淹了。 不过,小崔大人既然有这么好的出身,为什么要瞒着?难不成,他做了什么对不住家族的事? 【不过,崔珩算崔家异类。】 【他虽是崔家嫡支三子,却傲气得很,觉得靠着祖荫算什么本事?有能耐的人就该凭自己的才学闯出名堂来。所以他从入仕那天起就瞒了出身,硬是让满朝文武都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清流子弟。】 【要不是后来跟怀王硬碰硬,崔家老爷子气得拍桌子骂他不省心,这个身份,怕是还能瞒更久。】 满朝文武:“……” 那是很异类了。 这要是换做旁人,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世家门阀里钻,恨不能把族谱上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翻出来贴金? 这位倒好,明明是清河崔氏的嫡支嫡脉,却把身世瞒得滴水不漏,硬是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官做起,靠着一笔一笔的死账把户部守成了铁桶江山。 崔家不愧是出过无数大儒的世家,这养孩子的方式,都同其他世家不一样。 等等!崔珩,崔瑅? 满朝文武里头,忽然有好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目光在崔珩和天幕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 同姓崔,名字又都是从玉字辈,这未免也太巧了。莫非这两个人同根同源,都是出自清河崔家? 【对!诸位都听出来了吧?】 天幕猛地把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颤颤的,带着一种“终于有人get到了”的兴奋劲儿。 【崔珩的崔,和崔瑅的崔,那就是一个崔!】 【那崔瑅不是别人!他就是崔珩失散多年的的亲弟弟啊!】 崔珩:“?” 他有弟弟了?! 4、天幕扒马的第四天 不止崔珩了,陈彦鲤更是傻了。 崔瑅是崔珩的亲弟弟?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在扒拉马甲的时候,怎么一点都没看见啊! “统!”陈彦鲤忍不住在心底哀嚎,“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提醒我!” 系统从容的回应:[宿主,用户协议里都写了哦。所有马甲的社会关系需宿主自行探索,系统仅提供基础人设模板。你点了同意,系统默认你接受了自行探查的义务哦。] 陈彦鲤:“……” 谁会去看用户协议啊?不都是闭着眼哐哐一顿乱点同意吗? 他还没来得及跟系统掰扯清楚这条人命关天的免责条款,天幕又接上了方才的话头,不紧不慢的继续往下抖料。 【不过,您要是好奇那史书上是怎么写这对兄弟关系的。那可能得狠狠失望了。因为无论您在正史里头,还是崔家的家书、家史里头,都是找不着“崔瑅”这个名字的。】 众人眨眨眼,越发糊涂了。 连个名字都没留下?那算什么崔家人?天幕这话不是前后矛盾吗?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变化,方才那幅泛黄的信笺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人像。 画中人一身灰衣,身量与崔珩相仿,身形却瘦弱得多。肩膀薄薄的一片,衣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皮肤是那种久病初愈的青白色,一看就是身体不大好的样子。唯独面容隐在一层淡淡的阴影里,怎么也看不真切。 满朝文武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下移,落在了那人腰间挂着的一枚玉璧上。 玉质莹润,通体无瑕,上头刻着一个古朴的“崔”字,样式和崔珩腰间挂的那枚如出一辙。 嘶——这不是崔家玉?连这都有了,那崔瑅是崔家人这点还能有假? 【诸位一定想问,连名字都没在族谱上,凭什么断定他是崔家人?】 天幕的声音把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凭的就是这块玉璧。】 【崔家的玉璧,每一块都对应着一个身份,上头刻的字的纹路也不同。】 【宁为玉碎,这四个字诸位都听过吧?在崔家,这不是一句空话。崔家人遇到威胁,第一件事就是把玉璧砸碎,绝不让外人冒充崔家子弟的身份,也绝不让家族因自己蒙羞。这规矩传了十几代,从来没破过。】 【崔瑅能完完整整地保留着这块玉璧,就说明他一定是崔家人。不是旁支,不是远亲,是嫡系。】 崔珩拼命点头。 对对对,没错!玉璧就是崔家人的象征,玉在人在,玉碎人亡,这是崔家铁打的规矩。 崔瑅有玉璧,玉璧还完好无损,那他就是崔家人,是他崔珩的亲弟弟。 崔珩看着天幕上那个瘦削单薄的身影,心疼的不行。 他其实是想要个弟弟的。 他是家中幼子,上头两个哥哥,大的那个顽劣不堪,整天不是斗鸡就是走马,对功课半点不上心。小的那个性子冷淡,待谁都隔着一层,从不肯跟他多说半句话。 两个哥哥,哪一个都没让他感受到当弟弟的滋味。 他八岁离家入京求学时,家中还没这个弟弟。如今他不过而立,算起来这个弟弟如今也不过弱冠之年。 好好的一个少年人,要真是被崔家金尊玉贵养着的,又怎么会是天幕上那副病弱单薄的模样? 再想想他建兴十七年就上京的过往—— 可恶。 崔珩攥紧了拳头。 要不是这朝堂规矩限制着,他现在就想冲到怀王跟前去问问,他这弟弟后来去哪儿了?身边还有没有人照顾?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在陈彦鲤脑子里响起来:[宿主,崔珩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陈彦鲤咽了口口水,偷偷往文官队列里瞄了一眼。 崔珩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正写满了“痛心疾首”这四个大字。 “应该……会吧。”陈彦鲤在心里回答系统的声音都虚了半截。 好好的老幺变成了夹在中间的那个,上头是两个不靠谱的哥哥,下头多了个病恹恹的弟弟。 这搁谁谁受得了? 幸好崔瑅这个马甲最近两年没怎么活跃过。活跃的那几年还跟崔珩更是从头到尾没打过照面。 要不然以崔珩那个较真的性子,把“崔瑅”叫去问话,三两句就能问出破绽来。 哎,罪过罪过,他是真不知道这马甲还有家世背景。早知道是清河崔氏出身,他说什么也要退而求其次,换个小门小户的身份用。 系统那用户协议里头到底还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坑? 陈彦鲤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给系统写差评,天幕上就忽然话锋一转了。 【说完了崔珩,那咱们就不得不提另一个人了——孝宗皇帝。】 陈彦鲤:“……” 陈彦鲤:“???” 陈彦鲤:“!!!” 天幕不是在讲崔家兄弟吗?怎么又绕回他身上了? 他就是个吉祥物啊!吉祥物不配拥有戏份! 【诸位可能要问了,为什么要提孝宗皇帝?咱们不是在说崔家吗?别急,您听咱往下说——】 【咱们平心而论,崔瑅给晋王出的那套“以商养军”的法子,舞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满朝文武眨眨眼,一时陷入迷茫。舞?这是什么说法?是做的意思吗?那确实……稍微有点过? 毕竟军商勾连历朝历代都是大忌,虽说崔瑅的法子确实解了北境的燃眉之急,可毕竟也翻了忌讳不是? 这也就是他不在政场上站着,否则光凭这一条就够御史台弹劾他个三五十本了。 【过分!那可真是太过分了!】 天幕自问自答,语气慷慨激昂。 【蓝海是能出成绩,但不是什么时候都适合选择蓝海。】 【大梁当时的情况,最需要的不是出奇制胜,而是稳扎稳打。军队经商这种事,一个弄不好就是养虎为患。】 【那崔瑅为什么会提出这么冒险的方案呢?他难道不知道风险吗?】 系统也好奇了:[对啊宿主。你这个法子确实大胆,当时是怎么敢提出来的?真不怕死?] 陈彦鲤嘴角一撇,扯出一抹苦笑。 他怎么想的?他那是被逼无奈好吗! 那会子节流是节不动,开源是没处开的,就连种地——那年寒冬,整个北境的土地都快成冻土了,他在冻土上种庄稼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也就这一个法子,姑且能试试了。 【这些年,史学圈一直对此争论不休。有人说他是年轻气盛,想在新主子面前表现自己。有人说他是形势所迫,实在没有别的法子。还有人说他是高瞻远瞩,看准了胡人的弱点才敢兵行险招。反正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到最近——咱们野史圈,又出了一枚冉冉升起的新星。】 天幕画面忽然一转,转出个红白相间的方形图标。 图标的左上角是一个白色的剪影,右下角是几道红色的弧线,简洁又醒目。 陈彦鲤:“???” 这个红白配色、这个经典的方形构图,这不是凹三吗?! 【这位新星——咱们就叫她“考据党”吧——在凹三上发了一篇长达十万字的史同大讲义,啊不是,发了一篇分析。】 【在这篇分析里,她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解释:崔瑅之所以敢用这么冒险的法子,是因为他背后有一个人撑腰。】 【这个人不仅默许了他所有的决策,还在关键时刻帮他挡掉了朝中的弹劾和阻力。】 【这个人,不需要通过兵部就能拿到最机密的边防部署,不需要通过户部就能调动大笔的隐形资金,不需要通过吏部就能把一个人安插进各处机要部门。】 【诸位不妨猜猜,这个人是谁?】 满朝文武没人敢猜。但所有人的目光,又都不约而同地往御座的方向偏了那么一偏。 这还用得着猜吗?这都快把名字明晃晃的写出来了吧? 话说回来,不是说咱们家这位小陛下那就是个万事不管的草包吧?原来私底下这么关心国家大事? [宿主。]系统第三次出声提醒,[您的朝臣对您吉祥物的身份产生怀疑了。] “我知道我知道。”陈彦鲤从牙缝里挤出了点零星的声音。 他抱着那个跟他穿同款龙袍的布娃娃,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天幕是那个翻烤架的人,满朝文武是围着火堆看热闹的食客。就等着天幕再嚷嚷一嗓子,就可以正式开餐了。 陈彦鲤闭了闭眼,在在心里把天幕的话翻来覆去又嚼了一遍,忽然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天幕刚才说的是,这是发在凹三的分析吧? 那根本不是什么史实,而是同人文啊! 而同人文都是基于原作进行的二次创作,都是编的,不能当证据啊! 他的眼睛刷地亮了。 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好慌乱的呢?哪怕那个考据党分析得再头头是道,那也是同人创作,不能当真!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天幕啊天幕,你也有今天!拿同人文当证据,这不就等于拿着《三国演义》去论证诸葛亮会法术吗? [宿主,请允许我提醒你,如果天幕不说,这满朝文武能知道,这是同人创作,不是正经史料吗?] 陈彦鲤:“……” 对,对哦。那他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让着满朝文武能意识到,那只是篇同人文呢? 【这篇分析啊,从崔瑅进入京城的第一天开始梳理,把他出的每一条计策、做的每一个决策都跟孝宗皇帝的行程做了交叉比对。】 【好家伙,那崔瑅每一次提出重大建议之前,孝宗皇帝都有一个“偶感风寒”的记录。崔瑅每一次离开京城去外地办事,孝宗皇帝就准时准点地“辍朝静养”。】 【这重合率高得,连现在的算法都直呼他才是真内行。】 誉王陈彦允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走到晋王的身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开口道:“二哥,建兴十六年冬天,你还记不记得?” 晋王一怔:“十六年?” 誉王点点头:“年前最后一次大朝议,吵的还是钱粮的事。散了朝以后,陛下从龙椅上下来,路过咱们身边,忽然说了一句——‘为什么不让商队跟军队一块儿走?商人出钱养兵,兵给商人护路,两边都不亏。’” 晋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誉王这么一提,他隐隐约约也有了些印象。 那次朝议拖了整整两个时辰,所有人都累得够呛。小堂弟从龙椅上下来,打了个哈欠,经过他们身边时随口丢下这么一句。 他当时累得脑子都转不动了,只当是小家伙又在异想天开,当即板起脸训了一句“军国大事岂容儿戏”,小堂弟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就跑了。 那之后谁也没再提过这件事。就是谁也没想到,这崔瑅居然会在十七年那会儿,直接招商怀王献策,还真被怀王采纳了。 所以,小堂弟早在那会儿就跟崔瑅勾掉上了? 好家伙,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小子了! 晋王摇摇头,脑袋一歪,嘴唇就贴到了誉王的耳朵边上:“小看这小子了,我还真当这小子是个傻的呢。” 誉王叹了口气,谁不是呢?他也当他家这个小堂弟是真无心朝政啊。谁曾想,竟在私底下做了如此多的布置。 这小堂弟,藏得可真深啊。 【更绝的是,这位考据党还从起居注里扒出了一条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建兴十九年秋天,孝宗皇帝“偶感风寒”期间,御膳房送进去的膳食里,有一道崔家的家传药膳。诸位,崔家的家传药膳。孝宗皇帝既不姓崔,也没有崔家的厨子,这道药膳是怎么出现在他餐桌上的?】 陈彦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会吧?不会吧? 这天幕不会真发现,他就是崔瑅,崔瑅就是他了吧? 【真相只有一个——崔瑅在那段时间,就住在宫里。】 5、天幕扒马的第五天 这一句话砸下来,满朝文武无一不觉得头晕目眩。 崔瑅住在宫里?一个外男,一个没有官职的布衣谋士,住在皇帝的后宫里?还一点消息都没漏出来? 这怎么可能?! 三位摄政王更是觉得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皇城那是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的地方? 禁军三班倒,太监宫女满地走,各宫各院都有值守的时辰和簿子,一个大活人住在宫里,怎么可能没人发现? 这回不止是晋王跟誉王了,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怀王都跟着皱起了眉头。 他倒不是突然变心细了,而是天幕说的这事儿实在太过离谱! 一个成年男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住了不知多久,他们三个摄政王居然跟瞎子似的? 他忍不住走到晋王跟誉王的身边,压低了嗓门,小声蛐蛐道:“什么意思?天幕在暗示崔瑅就是咱们家小堂弟?” 誉王忍不住高看了他一眼。 怪不得都说这粗神经的人直觉准呢,他和二哥琢磨了半天的东西,怀王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先头就是这个怀疑,只是一直没敢说出口。 毕竟这事儿实在太荒唐了,荒唐到他怕说出来被两个兄弟笑话他疑心病又犯了。 晋王也有点傻眼了。 他本以为自家小堂弟顶多是在外头交了朋友,跟崔瑅暗通款曲、里应外合,两个人联手瞒着他们搞了点事情。可他从来没把这两个身份往同一个人身上想过啊! 一个是看着长大的、连奏折都懒得批的小堂弟,一个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谋士——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他攥着笏板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脸上黑沉沉的,活像是大白天见着了鬼。 反倒是陈彦鲤松了口气。 天幕帮他圆回来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天幕怎么忽然又替他找补了,但管他呢,只要不掉马,怎么都行。 真棒! 系统凉飕飕地发话了:[宿主,不要高兴得太早,你往下头看看。] 陈彦鲤往下一看,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猛地提了回去。 好家伙,他那三个好堂哥正虎视眈眈、摩拳擦掌地看着他呢! 那眯起的眼睛,那扬起的嘴角,那微微狰狞的表情。 那不是明晃晃的告诉他,他们现在集体怀疑起他陈彦鲤跟他崔瑅的关系了吗! 陈彦鲤后背一阵发凉,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统,这是什么情况?天幕不是说了吗?不是帮我圆回来了吗?” 系统:[……] 系统:[宿主,请摆正你的位置。你是吉祥物皇帝。你难不成真觉得你的皇城是你一个人的皇城?] 陈彦鲤愣住了。 对,对啊,他是谁?整个大梁王朝最没存在感的皇帝啊! 他的皇城能是他一个人的皇城? 在这个当口,天幕说他在宫里藏了个这么多年,没人知道的大活人,这谁能信?谁能不多心啊! 陈彦鲤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厥过去。 【看诸位的反应,是不是已经猜到那个方向去了?】 【对咯!孝宗皇帝这么个大事管不了、小事不用管的性子,那皇城能都是他的人吗?那是早就被各家眼线布成筛子了!】 【在这种四处透风的环境下,他能在皇城里藏一个大活人,还能藏得人尽不知?别逗了!就是小皇帝私底下养只猫,过不了三天都能被人把花色报出来。】 【一个成年男子,住在宫里,吃穿用度一样不少,还能瞒得滴水不漏——这似乎,只有一种解释。】 陈彦鲤抓紧了怀里的布娃娃,手指头掐进棉花里,掐得指节泛白。 “统!帮帮我!”他在心里疯狂尖叫。 系统早已放弃挣扎,顺便也劝陈彦鲤一道儿放弃挣扎算了:[系统商城已打开,今日推荐:特色棺材。有紫檀镶玉的,有金丝楠木的,还有一款限量的雕龙画凤款,宿主需要哪一种?] 陈彦鲤:“……” 还没等他在心里给自己写好墓志铭,天幕的声音忽然又拐了个弯。 【当然了,这不过是出自于野史的推论。】 【而在正史里头,孝宗皇帝和崔瑅,那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满朝文武:“……” 不是,您刚才论证了大半天,把时间线、行军路线、崔家药膳全摆出来了,就差把“孝宗就是崔瑅”这六个字写在天上了,现在又来一句“八竿子打不着”? 您听听您这话说的,他像话吗! 天幕像是听到了满朝文武心里头的吐槽,语气忽然变得促狭起来。 【诸位别急啊。野史之所以是野史,就是因为它没有铁证。刚才咱说的所有东西,说到底都是推测,推测不能当定论。】 【您总不能因为两个人作息规律像,就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吧?那全京城属鸡的都一个点儿起,您能说他们都是一个人吗?】 【正史里头为什么一直界定孝宗和崔瑅是两个人呢?因为有一道翻不过去的铁门槛——体格。】 天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左侧是孝宗皇帝的画像,右侧是崔瑅的画像。两幅画像并排挂着,形体差异一目了然。 【孝宗皇帝什么体格?打从登基那天起,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站,最大的运动量是从龙椅走到御膳房。虽然不怎么生病吧,但那小身板,说好听点叫清瘦,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竹竿上顶了个脑袋。】 底下的文武百官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又迅速把咳嗽憋了回去。 【崔瑅什么体格?咱刚给列位看过画像了。那叫一个弱不禁风,病骨支离,一看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走两步路都得停下来喘口气。这两位站一块儿,一个虽然瘦但是健康,一个瘦得一看就有病——您说,这能是一个人吗?】 陈彦鲤愣住了。 天幕方才信誓旦旦地论证了半天孝宗就是崔瑅,现在又主动替他找补,说体格对不上。 这是什么操作? 他还没想明白,系统已经在他脑子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电流音。 [皮套自带体格调整。你的孝宗本体和崔瑅皮套,体格数据差了整整两档。后世拿画像做对比,当然对不上。] 陈彦鲤:“……” 所以天幕不是良心发现主动替他找补,而是真的被皮套的体格差异给骗过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有点好笑。他提心吊胆了半个多时辰,结果天幕栽在了一个最基础的皮套调试功能上? 早知道皮套的体格调整连后世学者都能骗过去,他刚才就不该那么慌。 白白浪费了那么多表情。 系统适时补了一句:[宿主,还要看棺材吗?现在下单可以打八折。] 陈彦鲤:“……谢谢,不需要。” 天幕顿了顿,这才笑眯眯的继续说道—— 【所以说啊,正史派和野史派为这事儿掐了好几百年。正史派说:体格对不上,不是一个人。野史派说:除了体格,哪哪都对得上。】 【到最后两派各退一步,达成了一个相对都能接受的结论——皇帝是皇帝,崔瑅是崔瑅。但皇帝和崔瑅之间,一定有一个中间人。】 天幕故意顿了顿。 【这个人,既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又能在崔瑅面前递得上信;既能出入宫禁不受限制,又对崔瑅的所有决策了如指掌。而且,这个人他必须得姓崔。】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御座上移开,落到了还跪着的那个身影上。 崔珩。算来算去的,也只能是他了。 原本就是小皇帝钦点的户部尚书,又是崔瑅的亲兄长,他不是这个中间人,还能有谁是? 晋王似乎也认同满朝文武的想法,他皱了皱眉,低声对二人道:“体格确实对不上。小堂弟虽然瘦,但没病成那样。” 怀王点了点头:“那崔瑅的画像,一看就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小堂弟虽然懒,但身体确实没出过什么问题。” 誉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中间人可能是谁?” 他一边说一边明目张胆的往陈彦鲤的方向看。 体格对不上吗? 他倒觉得,这世上最会骗人的,恰恰就是那些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差距。 众人正盼着天幕继续往下说,好歹把这前因后果掰扯个明白。 谁料那天幕忽然轻咳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三分歉意七分敷衍—— 【当然了,这些事情嘛,说来话长。今儿个时候不早了,就先说到这儿吧。】 【诸位且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等明儿个咱们接着说,这位中间人,它究竟存不存在。】 话音未落,只见这金光一敛,裂隙一合,方才还遮天蔽日的黑云眨眼间散得无影无踪,露出瓦蓝瓦蓝的一片天来。 大梁的平头老百姓们倒是全都听了尽兴。 精彩!可太精彩了!这不比外头花上三五文钱才能听一耳朵的说书有趣多了? 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大事他们是听不大明白的,可架不住这天幕说的还有八卦啊! 天幕说崔家出了一对玉璧。 他们是听不懂那什么“一门双璧”的文绉绉说法,可话里头的意思他们听懂了。 崔家拢共出了两个人才。 一个让军队吃饱了饭、穿暖了衣,他们听着就跟着高兴。 谁家还没出过几个军汉呢?自家男人、自家儿子在北境的风雪里头戍边,吃不饱穿不暖,当爹娘的在家哪能睡得安稳? 有人能让那些当兵的吃饱肚子,那就是天大的好人。 另一个想把军队的银子拢归国库,让百姓往后遇上灾荒不必卖儿卖女,能有个依仗,他们听着也跟着高兴。 天灾这东西虽说是怨不得朝廷,可谁乐意过苦日子呢?能不卖孩子就熬过荒年,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啊! 至于那崔瑅跟小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天高皇帝远的,谁在乎呢? 一时间,甭管是街头巷尾还是田间地头,甭管彼此认识与否,都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有人说崔家到底是哪一家,怎么从前没听说过京城还有这么一户人家? 有人说崔珩和崔瑅兄弟俩亲不亲近,一个在朝堂上当貔貅一个行走民间当谋士,逢年过节见不见得上一面? 还有几个媒婆模样的妇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说也不知道谁家的姑娘有那般福气,能被请去给这样的人家做主妇。 热闹得很。 唯一还算得上安静的,也就是如今太极殿了。 6、天幕扒马的第六天 崔珩已经被请下去歇着了。 他临走时那张脸白得吓人,脚步虚浮,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魂。 没人拦着他,毕竟任谁在天幕上看见自己多出个亲弟弟、又被暗示这个弟弟可能就是御座上那位,都该是这副模样。 剩下的大臣们继续着今天的早朝。 他们最会察言观色了,看着三位摄政王脸上挂着的那副“相当和善”的笑容…… 咳,怕是被他们家小皇帝气得不轻了。 不过也是,任凭谁知道自己以为被完全掌控住的小家伙,私底下还藏着另一副面孔,都该气不顺的。 三十万两的银钱总算是争出了个归处。江南水患拨了十万,北境军饷拨了十万,沧州赈灾拨了十万,谁也没多拿,谁也没少给。 早朝也就此落下了帷幕。 散朝的钟声一响,一帮子大臣跟大白天活见鬼似的,抄起笏板拔腿就走。 平日里退朝还要三五成群寒暄几句的老臣,今天一个个健步如飞,连彼此拱手道别都省了,做鸟兽散。 偌大一个太极殿,转眼就空了。 只余下三位摄政王,和御座上那个抱着布娃娃挪不动腿的小皇帝。 三位摄政王不紧不慢地呈三角之势,把御座围在了中间。 晋王堵住了正面,怀王守住了左侧,誉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右侧。 三道影子齐齐压下来,把陈彦鲤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 陈彦鲤抱着他那个等布娃娃,明明十根手指头全掐进娃娃软乎乎的肚子里了,脸上却还在努力维持住一个无辜到极点的微笑。 他在心中疯狂呼叫系统,试图让它出来救驾。 可系统却在这个重要节点选择了原地装死,任凭陈彦鲤怎么呼喊,都不给半点回应。 怀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常年在外打仗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看了陈彦鲤好一会儿,看得陈彦鲤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陛下,臣兄问您一件事。” 陈彦鲤紧张的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怀王这个人,平时嗓门最大、脾气最暴,可一旦他开始用“您”这个字,那就意味着事情不对劲了。 他大概是要来问崔瑅的事的,稳住!编了十几年的谎,可不能在这里翻车。 “王兄请问。” “崔瑅,崔先生——”怀王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现在人在哪儿?” 陈彦鲤一下子就傻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怀王听了天幕说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做了那么多拐弯抹角的暗示,最后问出口的居然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他不该先问问“崔瑅是不是你”吗?不该先质问“你瞒了我们多少事”吗?怎么反倒问起崔瑅人在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就马上顺着话头小心翼翼地答道:“云、云游去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用崔瑅这个马甲时,专门留给那些想打听的人的话。 反正崔瑅向来来无影去无踪,说走就走,从不解释缘由。怀王也知道崔瑅的这个习惯,他这么说,该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誉王在旁边笑了起来,温温和和的,却让陈彦鲤的后脖颈直发凉:“陛下看来是真跟崔先生很熟啊,连他去云游这种小事都知道。” “既然陛下跟崔先生关系这么好,不知道陛下晓不晓得,崔先生上哪儿云游去了?” 晋王也点了点头,表情倒没前两位那么阴阳怪气,但语气里头的认真反而更叫人心慌:“是啊。本王这些年几乎走遍了大梁全境,竟一次也没碰见过他。” 比起誉王这个常年坐镇京城的和怀王那个常年在外打仗的,晋王这几年为了巡视边防,是真的踏遍了大江南北。 他也确实没在哪里看见过崔瑅的身影。 从前他总以为是自己去不逢时,次次都恰好错过,心里还遗憾得不行。现在想想,天底下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情? 陈彦鲤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是那副乖巧无辜的模样。 他把怀里的布娃娃抱得更紧了些,摇了摇头,颤颤巍巍的道:“不知道。王兄们也知道崔瑅的性子,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出门前能留下一句‘云游去了’就算顶好的了,怎么可能告诉我他要去哪儿?” 晋王定定的看着他一眼,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语气倒缓和了好些:“确实是崔先生的性子。” 他顿了顿,又说,“若是陛下能联系到崔先生,务必让他早些回京一趟。他的家人,在等他呢。” 这话一落,陈彦鲤下意识往殿门口一瞟——他那好户部尚书崔珩,正扒拉着门框,半个身子藏在门板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竖着耳朵往这边偷听呢。 陈彦鲤被吓得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应了一声:“……朕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彦鲤再也没能逃过早朝了。 不仅逃不了,他还时不时地被三位摄政王当场拎起来提问。 今天是晋王问他“对北境马政怎么看”,明天是誉王问他“沧州赈灾的银子分配到哪一步了”,后天是怀王冷不丁来一句“陛下觉得水患治理该请谁支持为上”。 吓得他不得不竖起耳朵来认真听朝,脑子转得比上辈子加班赶方案还快,半点摸鱼不得。 这也就算了。等散了朝,他身后就会多出一条尾巴! 户部尚书崔珩也不说话,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从太极殿跟到御书房,从御书房跟到寝殿门口。怀里抱着本奏折当幌子,眼睛里头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弟弟呢? 这可把陈彦鲤烦坏了。他从哪儿变出一个活生生的崔瑅来还给崔珩? 他索性直接称病,把自己往寝殿里一关,谁也不见。 殿门一关,帘子一拉,陈彦鲤往龙床上一摊,终于能把憋了好几天的气撒出来了。 他咬牙切齿的控诉道:“系统!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那崔瑅的马甲当初不是你推荐的吗?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你居然还给我装死!” 系统只觉得自己比那窦娥还要冤:[宿主,我只是推荐,决定权不还在您吗?再说了,您自己不看背景怪得了谁呢?] 陈彦鲤气得一骨碌从龙床上坐起来,抓起枕头就想往地上砸。然后想起这枕头是金丝绣的,砸坏了户部又要上折子弹劾他铺张浪费。 他只能把枕头往床上一摔,改用手指头戳空气了:“你还委屈上了?当初是谁跟我说“崔瑅这个模板属性均衡好上手,特别适合新手”的?” “现在出了事你就一句“我只是推荐”?你这叫诈骗!虚假宣传!你信不信我投诉你!” 系统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数据库里翻了一遍用户协议的相关条款,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回道:[根据系统日志,宿主在激活崔瑅马甲时跳过了全部背景资料页面,总计十七页。] [系统在第三页和第十二页均标注了“清河崔氏”相关词条,其中第三页以加粗字体显示了“家族关系”一项。] 陈彦鲤:“……” 十七页啊!谁有耐心看完那么多文字?他当初玩游戏,遇到背景动画都是一键跳过的好吗! “那你也不能——你就不能——弹个窗提醒我一下?”他的声音从枕头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宿主是否要我现在弹窗提醒崔珩,他的亲弟弟正把自己闷在枕头里?] 陈彦鲤把枕头从脸上拿开,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跟系统掰扯,但显然他掰不过一个能随时调取用户日志的人工智能。要么,直接认栽,然后想办法收拾烂摊子。 前者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人工智能的算力远非他一个凡人的脑容量所能匹敌,跟它吵架约等于拿算盘跟天幕比谁跑得快。 至于后者——陈彦鲤抱着脑袋在龙床上滚了一圈,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宝宝。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招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崔珩天天跟在他后头像只等食的猫,三位王兄每天在早朝上变着花样提问。 除非天幕播完这一场就彻底失踪,再不出现。否则,他真不知道要怎么解决。 接下来的几天,陈彦鲤整日提心吊胆的,走路都贴着墙根,上朝时恨不得把布娃娃举在自己面前当盾牌。 早朝每多开一天,他就多一分随时可能掉马的恐惧。 况且,他现在连馄饨摊都不敢去了,生怕走到半路天又裂开一道口子。 就这么熬了半个月。天幕一直没再出现,但陈彦鲤的精神状态已经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了。 直到这天上朝前里,他正对着最后一封奏折打瞌睡,脑子里忽然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新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更新:大梁繁荣度已提升至80%,成功达到优秀档位。阶段性奖励已解锁。] 陈彦鲤的瞌睡一下子醒了,愣愣地瞪着面前那本被他压出褶子的奏折。 80了?他记得天幕来之前不还是77吗? 这些天他净被三位王兄堵在朝堂上提问了,连换皮套出去办事的机会都没有,繁荣度是怎么涨上去的? 系统似乎猜到了他的疑问,乐呵呵的解释道:[繁荣度评估包含多项指标,其中一项为“国家认同感”。] [天幕播出后,大梁民众对朝廷的认可度、对国家的归属感均有显著提升。] [简单来说,老百姓觉得朝廷里有人替他们着想,所以更愿意相信这个朝廷了。] 陈彦鲤:“……” 陈彦鲤:“???” 这系统,还能这么玩? 那他往后岂不是根本不用冒险顶着马甲出去风吹日晒了? 只消往龙椅上一坐,等着天幕隔三差五来直播一场,让老百姓的归属感蹭蹭往上涨,他就可以躺着把剩下的二十个点涨完了? 系统在听完了陈彦鲤的想法后,一条“呵呵”弹幕啪得一下,砸在了他的脸上:[宿主醒醒,青天白日的,别做梦了。] 陈彦鲤捂着多了一条长条状红痕的脸,哼了两声。 [阶段性奖励已发放至系统仓库,请宿主查收。] 陈彦鲤回过神来,熟练地在心里默念打开仓库。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在眼前展开,仓库格子里头多了几个他不认识的道具。 他正想一个一个点开看说明,系统又说话了。 [另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宿主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陈彦鲤条件反射般地抢答。 他这回终于学乖了,先把坏的听了再说。 [坏消息是,天幕下次还会来。具体时间未知,具体内容未知,但根据目前的能量波动分析,天幕的播出周期已经开始稳定化。预计下一次播出不会超过七日。] 陈彦鲤倒吸一口凉气,又缓缓吐出去了。 行吧,还会来。他就知道那说书先生不会只来一回。但既然繁荣度能靠天幕涨,那再来几回也不是不能接受。 ——前提是天幕别把他的老底扒干净。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鉴于阶段性目标的达成,系统将于本次更新后开放新功能。新功能将为宿主提供更灵活的马甲操作方式,以及更完善的身份掩护机制。] 陈彦鲤的眼睛亮了。身份掩护?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系统接下来的话直接印证了他的猜测。 [比如,让你的马甲合理地“消失”——不再需要“云游”这种蹩脚到三位摄政王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的借口。] 陈彦鲤从来没有觉得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如此悦耳过。 [同时,一位来自罗马帝国的使臣即将在近期抵达大梁。他的到来将为宿主提供新的任务支线与合作可能。] …… 三十万两银子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朝堂上连着大半个月都没再吵出什么新花样,连三位摄政王的脸色都比前些日子好看了几分。 今个的早朝也一样,看着是风风火火的,实则在如今的大梁来说,已经算相当和气了。 就在群臣收拾好笏板、整顿好衣冠,准备有序退出时,头顶上那片瓦蓝的天忽然暗了一瞬。 满朝文武的脚步齐齐一顿。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金光从天幕正中央破空而出,又不紧不慢地往两边撑开,露出后面那块熟悉的金色方形天幕来。 文武百官默契地对视一眼,不消三位摄政王殿下开口,便飞快地走回原先的位置上。 有几个腿脚慢的老臣甚至是被同僚架着胳膊拖回去的,生怕多耽搁一秒就错过了开场。 【上回说道,野史跟正史为了“崔瑅是不是孝宗皇帝”这个议题,吵了好几百年,吵得是不可开交。最后两边不得不各退一步,捏着鼻子达成了一个勉强都能接受的结论——皇帝是皇帝,崔瑅是崔瑅,但中间一定有个传话的。这话音儿还没落呢,咱就先把崔瑅的事儿给搁下了。】 【今天,咱们来聊一个全新的人物——“白衣财神”,沈渡。】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 不是,上回不是说好了要先聊聊那个中间人吗? 这满殿的人都竖着耳朵等着听崔珩跟崔瑅这对兄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转头就变了脸呢? 天幕啊天幕,你究竟讲不讲武德! 7、天幕扒马的第七天 事实证明,天幕不仅不讲武德,还不讲文德。 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留下,那黑漆漆的天幕就腾得亮起了一片苍茫的北境雪原。 雪原上,一支商队正在艰难地跋涉,领头的男人身披玄色大氅,面容隐在风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 【如果说崔瑅是孝宗朝最神秘的大脑,那这位,就是孝宗朝最神秘的钱袋子。】 【他没有功名,不入仕途,从未在朝堂上露过面。但孝宗朝但凡花过大钱的地方,都有他的手笔。】 【北境缺饷,他三个月之内调来二十万石粮草。黄河决堤,他自掏腰包垫了修堤的第一批石料。博陵旱灾,他直接把自家商队的仓库全打开了。】 【正史里对其仅有一句记载:“帝遣使劳之,问所欲,对曰:‘愿国泰民安。’”】 【翻译过来就是:皇帝派人去感谢他,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啥也不要,唯愿国泰民安。】 天幕念到“愿国泰民安”的时候,难得没有再插科打诨,语气里头竟然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满朝文武里头,好些人的眼眶都微微红了。 这话说的,委实让人心里熨帖。大梁人,谁心里不盼着国泰民安呢? 平日里嘴上不说,可这四个字就刻在骨子里。 每逢年节烧香拜佛,求的不是升官发财,不是金玉满堂,跪在蒲团上头默念来默念去,翻来覆去也就是“风调雨顺、天下太平”这八个字。 【但各位要是看这些就以为沈渡就是个散财童子,那可就想岔了。】 【这位爷掏钱的时候比谁都大方,可赚钱的时候也比谁都精明。】 【他是大梁第一个把商队从江南一路开到西域的人,第一个在边境搞榷场互市的人,第一个把海运和内河漕运打通的人。】 【他的商业版图,比大梁的疆域还大。】 【有史学家算过一笔账——孝宗朝最缺钱的那几年,沈渡一个人提供的银两和粮草,抵得上大梁三年的财政收入。】 【三年!一个人!诸位想想啊,这是什么实力?放在咱们现在,那x布斯富豪排行榜上指定是能进前十的!】 满朝文武里头,户部的几个官员头埋得最低,几乎要把脸藏进笏板后头去。 这事儿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会儿肃宗皇帝才刚驾崩没多久,留给新朝的底子薄得跟一张纸似的。 账面上穷到什么地步?穷到兵部的军饷拖欠了小半年,穷到工部修堤的石料钱都拿不出来,穷到户部尚书愁得一夜白头,第二天上朝时连官帽都戴歪了。 可那会儿正是大梁天灾最频、边患最烈、也是最需要用钱的时候。 朝中那会儿是真上下一心。 晋王带头捐了俸,誉王把王府的用度一减再减,连宫里头的膳食都缩了又缩。 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可窟窿太大,填来填去还是不够。 就在户部上下差点要集体上书请求预征三年赋税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一笔匿名捐款。 没有名帖,没有条件,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有一箱一箱的真金白银,安安静静地码在户部库房的门口。 库房的主事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才敢上报。 这笔银子解了当年的燃眉之急。 户部上下都以为这是哪位大善人一时兴起的手笔,有了这一次就不会有下一次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捐款一口气持续了三年。 每到国库快要见底的时候,银子就准时到了。就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他们的账本,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缺钱、缺多少钱、缺的是什么钱。 直到大梁的国库稍微丰盈了些,能勉强喘上一口气了,这笔匿名的银子才逐渐停了。 可也不是完全停,这些年,但凡国库稍微有些不够,账面上刚显出捉襟见肘的苗头,就总会接到一笔匿名捐款,不多不少,刚好填上那个窟窿。 户部上下一直在猜测这人是谁,私下里还给他取了不少诨号,有叫“及时雨”的,有叫“财神爷”的,还有人猜是先帝在天之灵显了灵。 猜来猜去,谁也没能猜出个准数来。 没想到,竟是让天幕在今个儿把谜底给揭了。 那几个户部官员悄悄抬起头,朝天幕上那幅玄氅商人的画像望去,眼里头全是感激。 【那问题来了。】 天幕的声音骤然拔高,把满殿的唏嘘声压了下去、 【这么大一笔钱,这么大一个人,孝宗皇帝知不知道?三位摄政王知不知道?】 【先说三位摄政王。他们当然知道沈渡的。】 【沈老板的名号在京城商圈里头那是响当当的,晋王见过他,怀王跟他做过生意,誉王手里至少有三份关于他的调查报告。】 【可问题是,他们知道的沈渡,跟咱说的沈渡,那是同一个人吗?】 满朝文武:“?” 虽说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确实不少,可这是沈渡沈先生啊,大梁的“活财神”。是他们私下聊起连名字前的修饰词都不敢随便乱加的人。 天幕现在说誉王殿下搞错了人—— 这不是开玩笑吗?搞错谁也不可能搞错他啊! 【誉王殿下的调查报告上头怎么写的来着?“沈渡,扬州盐商,家资颇丰,然商贾习气甚重,好利而不好名。”】 【翻译过来就是:这人有钱,但就是个普通商人,满身铜臭,没什么大志向。】 天幕话音一落,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往誉王身上瞟。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誉王殿下究竟是怎么敢往沈先生身上套的? 誉王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排。 天幕念的那几句评语,确实是他写的。一字不差。 而且,这也是他亲眼见的沈先生。 有人匿名往户部捐银子的事,他很早就知道了。 户部尚书不敢瞒他,头一回收到无名捐款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报了上来,连带着库房主事记下的银两数目和入库日期,事无巨细,一并呈到了他的案头。 他当时看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好几个浪头——什么人能在户部最缺钱的时候恰好送来一笔钱,数目还分毫不差地填上了账面缺口? 他私底下查过,动用了不少暗线,顺着银子的来路摸了好几层,回回都在关键节点断了线。 那个人就像是知道有人在追查他,每一步都提前算好,每一道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听说京城来了个扬州盐商,姓沈名渡,出手阔绰,商路极广。他想着,有没有可能捐款的就是这个人?于是便去见了。 而这一见,实在是让他大失所望。 人是个漂亮的青年,身形高大,眉眼锋利,坐在茶桌对面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一抬眼看过来,眼神清凉得像一汪深潭。 可那目光里头没有半分家国大义,清凌凌的水面底下只映着一个字——利。张口闭口就是利益得失,三句话不离生意经。 从边境榷场的税率到江南漕运的损耗,桩桩件件都算得门清,唯独在说到捐款的时候,那张漂亮的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殷勤笑容,说“王爷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哪有那个余力”。 铜臭气太重,重到他把那句“愿国泰民安”往这人身上套了一下,都觉得是一种侮辱。 他在他沈渡身上全然找不到一丝为国为民的动机,这才写下了那样的评价。 一个精致利己的商人,仅此而已。 陈彦鲤坐在御座上,默默点头。 是了是了,就是这个评价,要的就是这个评价。 也只有这个评价,才不枉他那天在誉王兄面前费尽心机演了那么一场戏。 陈彦鲤再想起那次见面,差点就要当场哭出来了。 要说三位摄政王兄里头谁最不好对付,那一定是誉王兄。 这人跟晋王不一样,晋王发脾气是明火执仗,来得快去得也快。跟怀王也不一样,怀王看着凶,其实心思最直。 唯独誉王,永远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脸上挂着笑,说话不紧不慢,可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每次和他对视,陈彦鲤都打心眼儿里犯怵,总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誉王面前跟透明似的,藏不住半点秘密。 那次见面他本来是不想答应的。一个商人被摄政王点名约见,躲都来不及。 他在寝殿里转了好几圈,对着铜镜把沈渡的脸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最后是被系统一句“你现在是商人,不去反而更可疑”给逼出门的。 誉王兄也对得起他的担心,见了面也不寒暄,茶还没上就抛出第一个问题,语气温温柔柔的,问的却是他在扬州经商的底细。 他被问的汗流浃背,指甲都差点把桌布抠出个洞来。实在没办法了,只好顺着沈渡这个商人的身份往下演——谈利益,谈回报,谈“在商言商”,愣是把自己演成了一个市侩到骨子里的精明商人。 没想到还真让他装成了。 陈彦鲤看着天幕上那个“好利而不好名”的评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能把誉王骗过去的人,全大梁也没几个吧?这演技,回到现代,完全可以拿个奥斯卡小金人了。 系统幽幽开口:[宿主,你披着沈渡的马甲,在你王兄面前演精致利己的时候,想过今天会被天幕曝光吗?] 陈彦鲤:“……” 那他还真没想过。他哪能想到天底下还有这种连系统都预判不到的bug? 天幕这种东西,根本就是超纲题啊! 【您说说,一个被誉王盖章认证“好利不好名”的商人,转头就把全部身家往国库里塞,塞完连个爵位都不要,只说了句“愿国泰民安”——】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既然不合理,那就只能找解释了。】 天幕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幽深了起来。 【要么,誉王殿下的情报出了大错。】 【要么,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沈渡,和那个在户部档案里只有一句记载的沈渡,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人。】 8、天幕扒马的第八天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誉王殿下什么时候看人看走眼过?这位可是仅凭一双眼睛就能让满朝官员在奏对时汗流浃背的主儿啊! 这些年经他手的案子、他审过的人,就没有一桩是冤枉的。要说誉王的情报出了错,那还不如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要说不是一个人——那可就太对了! 仔细想想,这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如过江之鲫,数也数不清。 张三家可以有个沈渡,李四家也可以有个沈渡。既如此,那商户里头,出现两个都算巨贾的沈渡岂不是再合理不过? 【嗯?您这是觉得誉王的情报错了?】 天幕仿佛看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嗨!那您还是对咱们大梁知之甚少了!那誉王是什么人?仅凭一双眼睛就能洞察人心的存在,他手底下的情报网能出错?】 天幕把手一挥,气势磅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仅咱不信,那大梁孝宗朝的文武大臣们,也不会有一个信的!】 满朝文武闻言,都心虚的低下头。 这倒是实话。他们今个儿能信誉王的情报网出错,明个儿就敢信他们家小皇帝彻底掌权,成为真正的皇帝了。 【那既然誉王没错,似乎也就剩第二种解释了。】 天幕叹了口气,似乎有点不大甘心。 【喜欢读史的朋友都知道啊,咱们那《梁商志》里确实记载过,在孝宗朝出过不止一个叫沈渡的商人。别的地方不说,就光扬州一府,叫沈渡的就不下三四个,其中还真有一个盐商。】 系统破天荒地发出了一声佩服的感叹:[宿主,您可真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测试新功能的机会啊。] 陈彦鲤捏着布娃娃软乎乎的头发,笑而不语。 那当然,机会这种东西稍纵即逝的,放过了多可惜?虽说,这个法子也是他临时起意。 但那俗话怎么说的?灵光一闪的点子,往往是最管用的。 其实天幕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着实慌了好几天。 毕竟那天幕太不讲道理了,而且连系统也不知道他那手里头到底掌握着多少个真料。 不过,这层担心很快就在大梁繁荣度抵达80%的时候消失了。 因为他在全新的马甲操作系统里找到了一个新分支——身份分层。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马甲可以延伸出多个独立的身份,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活动范围,互不重叠,却又共享同一套底层数据。 就像一棵树分出不同的枝丫,看着是好几根,其实根是同一个。 今天这天幕提出的主意,更是让他灵机一动,当场把这个新功能给测试了一把。 他立刻把沈渡这个马甲做了分层处理——一个在扬州当盐商,一个在江南跑漕运,一个在北境做跨境贸易。 反正沈渡这个名字普普通通,既不生僻也不风雅,满大街随随便便都能找出三五个来。那商户里头多出几个沈渡来,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誉王兄见到的那个满身铜臭的盐商沈渡,是真沈渡。天幕今天夸的这个散尽家财的仁商沈渡,也是真沈渡。 只不过誉王兄见的是一个,天幕说的是另一个罢了。 至于这两个沈渡之间那种强烈的割裂感——既然人都不是同一个,那割裂感这么强,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一个人两种面孔是病,两个人各行其事那就是合情合理。 满朝文武倒是齐齐松了口气。 有几个方才还在替誉王捏把汗的老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看吧,他们就说誉王殿下没有错!誉王殿下那双眼睛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他见的那个沈渡本来就是个唯利是图的盐商,跟天幕说的那个活财神压根儿就不是一回事!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誉王的威信保住了,沈先生的名声也保住了,皆大欢喜。 至于誉王本人信不信这个解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说,誉王确实见到了沈渡,但这个沈渡是盐商沈渡——吗?】 天幕上的画面摇身一变,变成了个陈彦鲤再熟悉不过的图标。 绿底白字,简洁醒目,左上角还缀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模样的图案。 陈彦鲤:“???” 不是,这天幕怎么回事?要说历史就好好说啊!放着那早已整理好的正史不拿,怎么专挑同人区的分析当正经史料说? 上回是凹三,这回又是绿特——这天幕的史料来源到底靠不靠谱?后世那帮史学家做研究的时候都不带筛选一下参考文献的吗! 天幕才不管底下这位小皇帝内心是如何翻江倒海,说气话来反而比刚才更来劲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轮到自家主场”的自豪感。 【不得不说,咱们史同区那确实是人才济济啊!】 【前有凹三大手三万神分析论崔瑅与梁孝宗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后就有绿特大神耗费无数心血,挥就《猫鼠战绩:沈财神溜三摄政王》的传奇巨作。】 【在这部巨作里面,大神史无前例地提出了一个让一众史学家都耳目一新的观点!】 【在说这个观点之前,咱们先来看一段资料。】 画面应声变化,露出一幅幅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生平纪事。 那些墨迹深浅不一的记载被天幕分列在几栏里,左边是名号,右边是出名的时间,一行一行,工整得像户部的账簿。 扬州盐商沈渡,建兴九年秋首次现身扬州商界,短短半年内吞并六家盐号,一跃成为淮南盐业行首。 江南漕运沈渡,建兴十年春在苏州开埠,三个月内组建起江南最大的民营船队,漕运生意横贯南北。 北境贸易沈渡,建兴十一年冬出现在雁门关外,以一人之力打通中原与草原的互市商路,边贸规模当年就翻了三番。 西域商路沈渡,建兴十三年秋带着一支百人商队从凉州出发,两年后带着西域三十八国的通商文牒回到京城。 海运沈渡,建兴十五年夏在泉州港现身,首次将海运与内河漕运打通,江南米价应声而降。 满朝文武看得仔细,认得也分明,连吸气的节奏都是一样的。 这些沈渡不仅名号相近,连出名的时间都挨在了一起! 晋王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位素来以洞察人心著称的誉王,似笑非笑的道:“三弟,如此看来,此事倒不怪你了。这沈渡不仅重名的,出名的时间还挨得这般近,收入又都旗鼓相当的,确实不好查啊。” 誉王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盯着天幕上那几栏工工整整的生平纪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彦鲤整个人都快傻了。 这些分支是他自己选的没错,可出名的时间怎么会挨得这么近? 盐商沈渡刚在扬州站稳脚跟,漕运沈渡就在苏州开了埠。北境的互市才刚刚打通,海运那位更是踩着前面几位的肩膀,直接一步到位把海陆两条线给打通了。 这跟排队报数有什么区别? 前一个刚喊完“到”,后一个就跟着举了手,衔接之紧密,就差没手拉手跟全天下宣告“我们是一伙的”了! 他费了那么大功夫做身份分层,不就是想让这几个沈渡看起来各不相干吗? 可结果呢? 分是分了,出名的时间线却跟连体婴儿似的,生怕别人看不出问题啊! 这身份分层的意义到底在哪儿! “统!”陈彦鲤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叫道,“你老实说,这新功能是不是还有bug没修好?怎么会出现时间线如此接近这种低级的错误!” 系统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无辜:[宿主,身份分层功能目前运行状态一切正常。] [只不过分出来的身份用的是同一套底层逻辑和代码,底层数据相同,自然跑出来的出名时间也会比较接近。] [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彦鲤:“……”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他要的是看起来各不相干的独立身份,不是一群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选择面完全不同的复制品啊! 同一套底层逻辑,就意味着这些沈渡在面临同样的市场机遇时会做出同样的判断、选择同样的时机、用同样的方式抢占市场。 那外人看起来,可不就是同一个人换了不同的地方反复出道吗? 他誉王兄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只怕是不用别人提醒,就能看出来问题在哪儿了吧! 天幕居然还在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继续说道—— 【您各位都是明眼人,都瞧出问题了吧?】 【对咯!咱们那位大神翻遍史料,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拍着桌子问出了那个让所有史学家都接不上话的问题——这天底下,真的存在没托生在一个妈咪肚子里的同名多胞胎吗?】 【扬州冒头一个沈渡,苏州冒头一个沈渡,雁门关冒头一个沈渡,凉州冒头一个沈渡,泉州还冒头一个沈渡。】 【还个个都是商界奇才,个个都是白手起家,个个都在同一时期崭露头角,跟提前约好了似的排着队往《梁商志》里挤。】 【您就说吧,这得多大的缘分,才能让这么多同名同姓的商业天才在同一代人里头扎堆出现?】 【这概率,比同一个人连中十回状元还要低吧?】 9、天幕扒马的第九天 满朝文武都暗自咋舌。 确实,短时间内冒出一批商业奇才已经足够特殊的了,结果这批奇才还都叫沈渡——这已经不是特殊了,这简直是老天爷在编话本。 可这跟《猫鼠战绩:沈财神溜三摄政王》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是沈渡专门编造出这么多个自己,用来迷惑三位摄政王的障眼法吧? 晋王、怀王、誉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一个个都紧抿着唇,脸色难看得要命。 系统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宿主,你翻大车了!] 陈彦鲤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翻车?那可未必。天底下巧合千千万,说不定就有这种呢? 【一开始咱也觉得这就是个手段拙劣的笑话。但咱几乎翻遍了各类史料——从正经《梁书》到《梁书本纪》《梁书后传》,从乡村野史到大神八卦,啊不是,分析。】 【结果却出奇地统一。这些沈渡,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也就是说,孝宗皇帝在位期间,确实出过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观——民间能商巨贾中,有一批人,都姓沈名渡。】 满朝文武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事儿居然是真的?不是野史编的,不是后人附会的,而是正史野史一起盖了章的史实? 他们大梁,还真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系统也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宿主,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陈彦鲤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这法子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让他们重复交叉、多次出现。 人最容易被什么东西骗?不是精心编造的谎言,而是自己亲眼看见的“事实”。 当一个人在扬州听说有个盐商沈渡敛了银子、在苏州又听说有个漕运沈渡开了商路、在北境还听说有个跨境商贸沈渡运了粮草,他自然而然就会觉得天底下有个心怀天下的商贾叫沈渡。 但如果这些消息不是同时出现的呢? 就比如,在某一个时间段里,天南地北的沈渡都在相邻的几天内各自干出了值得被记住的事。 盐商沈渡在扬州吞并盐号的那天,漕运沈渡在苏州的船队正好首航。 跨境贸易的沈渡在雁门关打通互市的那几天,西域沈渡的商队恰好抵达凉州。 事情传出来的时候,这边的消息还没消化完,那边的消息又来了。 按照古代的车马速度,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扬州跑到苏州,再从苏州跑到雁门关。 就算是现代人来了,面对这样一张排得严丝合缝的时间表,也不得不承认——这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天幕自个儿都忍不住乐了。 【说到这儿,估计有看官们要问了——你刚才不是还帮着那位绿特大神摇旗呐喊,说这些沈渡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吗?】 【怎么转头又自己打脸,说正史野史都盖章是不同的人了?】 【您这是搁那儿给大伙儿表演左右脑互搏呢?】 天幕故意顿了顿,像是在等满朝文武把耳朵竖到最直。 【嗨,谁说不是呢!】 【咱今儿个也算是被史料给上了一课。】 【一开始咱是真信了大神的分析,毕竟那篇《猫鼠战绩》写得实在是太精彩了!尤其是沈财神溜三位摄政王那部分,写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什么“沈渡三戏誉亲王”、“沈老板夜访晋王帐”、“沈财神与怀王对赌边市”,一桩桩一件件,写得跟亲眼看见了似的。】 【可咱回头一翻正史,傻眼了。不是大神写得不好,是史料太不给面子了。】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翻动,浮现出几份盖着户部官印的文书副本,上头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各个沈渡的商籍登记时间、纳税记录和出入关文书。 每一份文书上的字迹都工工整整,时间地点虽然无一重叠,但该在扬州的时候绝不可能在苏州,该在北境的时候绝不可能在泉州。 【诸位请看啊,这是户部存档的商籍文书。扬州的沈渡和苏州的沈渡,在同一天、不同地点分别签了两份完全不同的契约,都有当地官府加盖的官印为证。】 【还有这份,这是雁门关的出入关记录——北境跨境贸易的沈渡某年某月某日出关办货,同一天,西域商路的沈渡正在凉州接收一批从西域运来的香料,接收文书上还有凉州都督的亲笔签名。】 【您就是给沈渡插上六对翅膀,他也没法在同一天从雁门关飞到凉州去啊!】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出入关文书这种东西做不了假,各地官府的官印更是没法伪造的。就算沈渡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买通全天下所有的地方官来替他圆谎。 更何况,这些沈渡活跃的时间跨度有好几年,涉及的州县少说也有十几个,要同时买通这么多人而不留一点痕迹,根本不可能。 【所以啊,咱今儿个与其说是来揭秘的,倒不如说是来辟谣的。】 【野史终究是野史,同人终究是同人,写得再精彩、分析得再头头是道,也架不住正史档案里白纸黑字的实证。】 【咱们那位绿特大神的分析确实精彩,但史料面前,精彩不重要,真实才重要。】 【这些沈渡啊,真就不是同一个人。只能说,历史的巧合有时候就是这么离谱——同一时期、同一姓名、同一行业,出了好几个不相上下的能人。】 【咱只能说,孝宗皇帝运气是真好。】 陈彦鲤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了。 不能笑不能笑,三位王兄还看着呢。要是让谁瞧出点问题来,可就麻烦了。 系统的语气都酸了起来:[宿主,你运气真好。] 陈彦鲤挑了挑眉尾,乐呵呵的回了一句:“谢谢?” 【不过话说回来——】 天幕的声音忽然又往上扬了扬。 【那位绿特大神也不是全无贡献。她在分析里头挖出了不少从前被史学家忽略的细节。 【比如扬州沈渡跟誉王见面的那间茶楼的招牌用的就是西域来的香料制成的、北境沈渡运到北境的那批粮草里头居然还有扬州新产的粗盐、泉州沈渡给晋王递名帖的时候用的纸是扬州特产的桃花笺。】 【这些细节虽然证明不了“所有沈渡都是同一个人”,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沈渡这个人,不管哪个沈渡,都是互相认识的。】 满朝文武才从那“世上当真有一大批在同一领域出头的同名同姓之人”的震惊里缓过神来,转眼就被天幕的后半句话重新砸回了懵逼的深渊。 沈渡跟沈渡,互相认识? 这怎么可能呢! 虽说成功的商人之间彼此熟识不是什么稀罕事—— 顶尖的圈子拢共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就算没打过交道至少也互相听过名号。 可那是普通情况——现在说的是沈渡啊! 扬州的、苏州的、北境的、西域的、泉州的。 这些人天南地北各据一方,做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活动范围隔着几千里地,怎么就凑到一块儿去了?! 而且听天幕的意思,他们不光认识,还有实打实的商业来往?! 盐商的银子进了漕运的账,漕运的船帮了北境的忙,北境好容易出来的商路又给西域的商队铺了桥—— 这可就不是什么点头之交了,这是彼此之间利益牵扯,早就亲密无间了啊! 要真有这种事情,为什么地方官不知道?朝廷不知道?就连誉王殿下,他也不知道啊! 系统重新幸灾乐祸了起来:[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宿主!] 陈彦鲤:“……” 完蛋,他把这层利害给忘了。 这些事原本都是一个沈渡干的,从头到尾一条龙,顺理成章。 现在他自作聪明搞了个身份分层,硬生生把一个完整的人拆成了好几个。 可事情还是那些事情,盐还是那批盐,船还是那批船,商路还是那条商路。 事没变,人变了,那在外人看来,可不就是好几个不同的沈渡互相配合、共同完成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买卖吗?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玩什么身份分层了。 直接捏出几个不同姓也不同名、甚至连性别都不同的马甲,往不同的地方一撒—— 不也能成事吗? 还不容易遭人怀疑。 可转念一想,那时候天幕正直播着呢,他哪来的时间去捏新马甲?身份分层已经是当时最快的应对方案了。 只能说,仓促之下做的决定,果然容易留后患啊! 【这也是为什么那位绿特大神敢提出“沈渡即沈渡”——就是所有沈渡本质上是同一个人——这一大胆预测的原因之一。】 【毕竟,咱们都知道,在商言商。行业顶尖的大商贾之间有合作,不稀奇。互相听过名号、偶尔联手做几笔生意,也不稀奇。】 【可像这几位沈渡这样,彼此之间毫无保留,信息共享,利润均沾,配合得比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还默契的,还真没有。】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这话不提也就罢了,一说起来,确实令人浮想联翩。 天南地北的同行,不争不抢,资源互补,时间衔接得天衣无缝,连银钱的调度都像是在同一本账上走的。 这哪里是几个各自为政的商贾?分明是同一个东家手底下的几间铺子。 三位摄政王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呢?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一丝丝肯定。 只怕这位绿特大神真歪打正着的,让他给猜中了。 【可惜史实在这儿摆着,咱们不能脱离根基谈楼阁不是?咱思前想后,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哪怕这几个沈渡真有这么大的默契,那也得有人居中调度、牵线搭桥不是?】 满朝文武瞬间精神振奋。 来了来了!关键信息! 【至于这个人是谁——】 天幕的声音又恢复了轻快。 【今儿个时候又不早了,咱们欲知后事如何——】 此话一出,满殿瞬间哗然。 又来这招?! 满朝文武脸上写满了被同一个套路骗两次的悲愤,几个脾气暴的武将甚至捏紧了拳头,看那架势是恨不得跳起来把天幕给拽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天幕又要准时跑路的时候,天幕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这期要是再不讲完,诸位怕是要气的给咱寄刀片了。】 陈彦鲤:“……” 天幕啊天幕,你难道不知道,该跑不跑,会遭遇差评伺候吗! 10、天幕扒马的第十天 [宿主,你忘啦?你们都不在一个时代,你就是想差评,也没机会啊。] 陈彦鲤在心里斜睨着它,语气暗暗发狠:“那不是你的问题吗?偌大一个系统,不说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起码的防护墙都能出错,让别的东西有机可乘。你不应该好好反省反省?” 系统的反驳流畅得像是早就打好了草稿:[宿主,我得提醒你两件事。] [第一,我只是个辅助系统,管的是任务发布、马甲操作和繁荣度统计,不管防火墙——那是主神的事。] [第二,关于反思——] 它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你应该庆幸这些功能都是我加载的。不然别说身份分层,你今天连马甲调整的边都摸不着。] “那你倒是给我弄些个靠谱的功能啊!这个身份分层时间线这么近,你不是坑我吗?” [你当时也没说你要用马甲分层!] 系统都替自己委屈了。 听听,听听,这是一个好宿主该说的话吗? 要不是那天幕忽然跟报菜名似的报出一连串的沈渡来,他都不知道,他的好宿主利用新上线的功能都做了什么! [而且,你慌什么?天幕不都帮你圆回来了?你现在要担心的,是接下来怎么继续往下演,不是跟我吵架。] 陈彦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系统说得对。天幕虽然把他的底裤扒了一半,但最后关头好歹又帮他把裤子提上了。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铁证如山的,只要他自个儿不自乱了阵脚,这件事就还有得圆。 陈彦鲤正想继续跟系统掰扯,头顶上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诸位看官,您且细听。要想仔细去了解一下这位中间人,首先得先知道,一位能游走在这几位沈渡之间的人,他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条件。】 天幕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 【这头一条,也是最基本的一条——他得有能同时接触到所有沈渡的能力。】 【扬州的盐商、苏州的漕运、北境的榷场、西域的商路、泉州的海运,天南地北,相隔千里。他要是连这些人的面都见不着,还谈什么统一调度?光靠书信往来,等信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满朝文武无一不点头的。 确实,这些沈渡的地域跨度之大,就算用最快的驿马接力传信,从扬州到苏州、从苏州到北境、从北境到西域,一封信跑一个来回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商场如战场,时机稍纵即逝,等信送到,生意早就黄了。 可如果反过来,不是中间人去找沈渡,而是所有沈渡都往同一个地方赶,都去见同一个人呢? 那时间就能节省不止一半。 从这个角度推断,这位中间人的位置应该就在京城,或者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京城,且拥有让天南地北的商界巨擘主动来见他的分量。 这样的人,光有钱不够,光有势也不够,他得既有钱又有势,还极有可能就是朝中之人。 【第二条,他得能让这些沈渡“利润均沾”还不造反。】 【诸位看官您且想想,这几个沈渡哪个不是一方豪商?盐商手里攥着半条淮盐的命脉,漕运手里握着江南到京城的整条水道,榷场那位更是直接跟草原人做生意的狠角色。】 【这些人精凭什么把自己赚的银子分给别人?又凭什么在分完银子之后还乖乖听话、不争不抢、不拆台不翻脸?】 【这中间要是没有一个压得住场子的人,光是分账就能打出人命来。】 满朝文武都撇了撇嘴。这不就是上一条的补充说法吗?倒是没什么值得稀奇的地方了。 不过是刚好验证了他们的猜测,那位中间人,就是站在这座太极殿中的一位。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得能提前知道朝廷哪里要钱、哪里要粮。】 【北境什么时候缺粮草,黄河什么时候缺石料,博陵什么时候闹旱灾,国库什么时候见底。这些消息要是等朝廷发了邸报再去调货,黄花菜都凉了。】 【他得在朝廷开口之前就知道,才能让沈渡的货每次都恰好送到最需要的地方。这不是商人的本事,这是能在朝堂上看到机要文书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满朝文武的眼睛不约而同的在那三位摄政王殿下的身上来回打转。 【诸位看官,您看看这几个条件,您再自己掂量掂量,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同时满足?】 【能同时接触到天南地北的沈渡,能压得住这帮商界人精,还能提前掌握朝廷的钱粮动向——】 【除了那位手握情报、又对朝廷每一笔账都门清的人之外,还有谁?】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誉王殿下的身上。 其实方才他们也在誉王和晋王之间犹豫过。 论财政上的话语权,户部的小崔大人虽然能扛住压力死死抓着钱袋子不撒手,但真正能在钱粮调度上拍板的,除了誉王也就是晋王了。 可晋王的心思在三位王爷里头不算深沉。 他一个有时候连小崔大人都掰扯不过的人,怎么可能在那么多位沈渡之间化身人精,把每一个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更重要的是,晋王殿下除却公务之外,私下里并不喜欢出门应酬。 一年到头不是待在库房就是窝在王府,他们实在不觉得晋王殿下有那个闲情逸致去认识天南地北的商人。 反倒是誉王殿下,无论从哪个角度端详着,都像是那个中间人。 誉王手里握着自己的情报网,遍布大江南北,连边境的战报有时都是誉王的人先送回京城的。 有这张网在,知道几个叫沈渡的商人,对他来说不过是翻翻卷宗的事。 而且誉王殿下最擅长的就是揣度人心。 周旋在几个沈渡之间,摸透他们的脾气秉性、平衡他们的利益纠葛——这种事对誉王而言,如同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对!这位中间人不是别人,他就是那位孝宗朝里,以最擅人心出名的摄政王爷,誉王殿下陈彦允!】 满朝文武:“!!!” 看吧,他们就说自己一点都没猜错!能做到上述三点的,也就只有他们那位誉王殿下了! 誉王陈彦允:“……” 他站在朝臣的最前头,手里的折扇忘了合上,就那么半开着悬在半空中。 整个人难得地懵了。 他是见过沈渡,但那是在茶楼里,那个满身铜臭、张口闭口就是利益得失的扬州盐商沈渡啊! 至于天幕说的苏州漕运的沈渡、北境榷场的沈渡、西域商路的沈渡、泉州海运的沈渡——他连这些人的存在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帮沈渡的中间人了? 晋王和怀王可不管他懵不懵。 兄弟俩齐齐往前跨了一步,脸上露出明晃晃的不满。 晋王率先发难,抱着手臂冷冷地哼了一声:“三弟藏得可真够深的。兄长虽说跟你政见不合,但心里都是向着大梁的,有什么事不能摊开来说?” 怀王也顺势开口,语气冲的不行:“三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二哥在北境守着边境,大哥在朝堂上管着朝中运行,哪里不要钱的?你倒好,有这么大的财路,还不早说?还害得我们为了几十万两银子吵了好几年?” 誉王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只觉得好无力。 被人冤枉的滋味他不是没尝过,但被自家兄弟在朝堂上当众围堵,这还是头一回。 他努力让语气维持在惯常的温和调子上,只是嘴角的微笑怎么看怎么僵硬:“大哥,三弟,你们也别急着给我扣帽子。我要是真能调动那么多沈渡,我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停了你的军饷——” 他目光转向怀王,折扇啪地一合,不紧不慢地补了后半句,“看你还敢不敢跟我吵。” “你——”怀王当即气红了脸,刚想开口叫嚷,就被晋王捂住了嘴巴。 晋王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沈渡们是彻底彻尾的商人啊! 且不论誉王的职权范围是刑律和情报,跟商人八竿子打不着,只说誉王的情报网—— 那铺得再广,也都是为了监察百官、刺探敌情而设的,不是为了搜刮民间商界人才而设的。 誉王或许真听过一两耳朵关于沈渡的传闻,但绝对不可能在大梁如此内忧外患、朝廷拆东墙补西墙都补不过来的情况下,还有闲心去一个个结交天南地北的商贾。 他跟誉王互相瞪了半天,最后齐刷刷的看向了御座上的陈彦鲤。 排除了誉王,排除了自己,排除了怀王——那这满朝上下,还有这个能耐和闲工夫的,也就只有他们家小堂弟了。 系统感慨连连:[天幕指定是脑子不好,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联想到誉王头上?宿主,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背地里做手脚了?] 陈彦鲤比系统还懵:“我做手脚?我自己都被这个猜测给惊到了好吧!我要有那个本事操纵天幕,我头一件事就是让它闭嘴,不是让它替我得罪誉王兄!” 他刚才听到天幕说“这位就是誉王”的时候,差点从龙椅上滑下去了好吗! 他辛辛苦苦捣鼓新功能半天的,不就是想让朝臣们相信了“一群沈渡”的设定吗! 谁能想到,天幕反手就把矛头指向了誉王? 这下好了,凭借誉王兄的聪明才智,对他的怀疑指数怕是又要创新高了。 系统幸灾乐祸地发来了贴心提示:[宿主,你的誉王兄现在大概有九成把握认定你跟沈渡有关了。] 陈彦鲤:“……” 系统啊系统,你狗起来的时候,比他养在宫外的大黄还要像狗啊!!! 11、天幕扒马的第十一天 【咱说誉王是那位中间人,那可不是空穴来风。列位若是不信,不妨跟着咱的视角,一起来看看证据。】 誉王捏紧了手里的折扇,眼里的锐气更重了几分。 他倒是要好好瞧瞧,那天幕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他就是那个中间人。 天幕也没让他失望,画面缓缓翻动着,浮现出一幅幅工笔细描的场景来。 画面中的人不止衣冠各异,就连背景也繁琐复杂,从茶楼到雪山,从河运码头到炎炎沙漠。但每一幅画里都有两个不变的身影。 一个是身穿各色服饰、面容模糊的青年。 一个是手持折扇、神色淡淡的誉王殿下。 满朝文武都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怪天幕说誉王是中间人,这不就是中间人吗! 这四角俱全的模样,驳都没处驳吧! 陈彦鲤自己都看傻了。 天幕居然把这些事安在了誉王兄头上?! 还有图有真相,连地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统,这是你做的?”他狐疑地问系统。 系统嫌弃极了:[宿主请勿甩锅。本统只是辅助统,管的是任务发布、马甲操作和繁荣度统计。] [操纵天幕内容、伪造史书、篡改《梁书》——这种事不在本统的权限范围内,本统也没这个本事。] 陈彦鲤撇撇嘴,不是很信。 不是系统那还能是谁?反正他是没这个本事的。 【要说那绿特大神的分析是空穴来风的话,那这些史实总归不是空穴来风吧?】 【这些画面可不是咱编的,每一幅都有来历。漕运沈渡跟誉王在运河码头见面的事,记在《梁书·食货志》里头。北境沈渡在军营给誉王讲榷场的事,记在《梁书·兵志》里。西域沈渡在客栈核对通商文牒的事,记在《梁书·西域传》里。桩桩件件,都是《梁书》里头实打实的记录。】 【而且,在《梁书·誉王传》里,还专门有一段记载。原文是怎么写的来着?“允性矜高,初轻沈渡,以其商贾之流,多轻之。然察其能,乃使人访之,始知天下有数沈渡,各擅一方。允观其业,觉其间隐有关联可通,遂为之牵合,使盐引通漕运,漕运济边市,边市启西域,西域通海运。诸渡亦以此相资,各得其利。论者谓允善于度人,虽薄其人而不废其能,卒成商网,裨益国用。”】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誉王这个人吧,性子傲,一开始挺瞧不上沈渡的,觉得他就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但是呢,他发现这个沈渡确实有本事,就派人去查了查。】 【这一查可不得了,天底下居然有好几个沈渡,各自盘踞一方!】 【于是,誉王仔细看了看他们的产业,发现这几家沈渡之间的业务好像有点能串起来的意思,就主动出手牵线搭桥,让盐商的银子进漕运的账,漕运的船帮北境运货,北境的需求又给西域商队的货品铺桥,西域货品最后又跟海运接上了。】 【几个沈渡就靠着誉王搭出来的这条线,互相帮衬,各自都赚的盆满钵满不说,还在《梁书》上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于是乎,后世评论就说,誉王这个人啊,最擅长品评人物。虽然打心眼里看不上商人,但不会因为看不上就浪费人家的才能,最后还真让他织成了一张商网,给国家财政添了不少进项。】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只知道誉王殿下善于揣度人心,没想到这位王爷连商业上的事都能安排得如此妥帖。 【不过嘛——咱们那位绿特大神,对《梁书》这段记载可是一个字都不信。】 【她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史书是胜利者的美化。而对于大梁孝宗朝来说,真正的胜利者从来都不是誉王,不是晋王,不是怀王,也不是那满朝文武。”】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用加粗加大的字体甩出了最后一句结论——“孝宗朝最大的胜利者,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孝宗皇帝本人。”】 满朝文武:“???” 陈彦鲤:“???” 不是,他要闹了!他怎么就成了那个最大的胜利者了? 他,陈彦鲤,大梁朝堂上鼎鼎有名的吉祥物,当了十几年的摆设,满朝文武没一个拿他当回事的。 别说那三位摄政王兄了,就是他的铁杆保皇党崔珩崔尚书,嘴上说着效忠陛下,心里头对他又有几分真正的敬重? 那绿特大神究竟是怎么分析的?居然能分析出如此倒反天罡的结论来! 【咱们不妨换个角度看问题。三位摄政王虽然把持朝政多年,可他们对皇位本身没有兴趣。不但没有兴趣,他们对孝宗皇帝还有一种旁人很难理解的疼爱。】 【诸位要是翻开《梁书》随便翻翻,就能找到一堆例子——】 【孝宗小时候在奏折上画王八,晋王气归气,转头还是把那些画了王八的奏折收起来,舍不得扔。】 【孝宗逃早朝溜出宫去吃馄饨,怀王嘴上骂得凶,哪回不是派暗卫在后头悄悄跟着保护。】 【孝宗往龙椅上搁布娃娃,誉王早就看出来了,从来没戳穿过。】 【还有一回,孝宗发烧说胡话,三位摄政王在寝殿外头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这些事情在《梁书·孝宗本纪》里头都有记载。】 【绿特的那位大神说,她翻遍了史书里所有关于三位摄政王跟孝宗皇帝的记录,得出一个结论——这三位王爷不管被气成什么样,从来从来没有动过取而代之的念头。】 满朝文武:“……” 这倒是没错。三位殿下对小皇帝的容忍度确实高得离谱。 高到什么程度呢?高到他们私下里议论的时候,总觉得也就是年纪对不上,不然真要怀疑三位殿下看的不是自家弟弟,而是自家最疼爱的孙孙。 系统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天幕总算是说了句人话。你家三位兄长对你是真好。不然你以为你那布娃娃障眼法真能用这么多年?真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不成?] 陈彦鲤:“……” 在这之前,他是真觉得他那布娃娃障眼法做的十分出色,根本没人能发现啊! 【绿特大神根据这一分析,得出了一个让所有史学家都直呼离谱的结论——誉王是代人受过。】 满朝文武:“???” 代,代人受过?!还受过受到被正史牢牢记录了?! 誉王殿下他,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哎哎哎,您诸位可别恼啊,那位绿特大神可不是无的放矢,她啊,列了三条论据。】 天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块写满了批注的白板,一条一条地往外蹦字。 【论据一:誉王对沈渡的初始态度,根本不像中间人。他见扬州沈渡的时候,态度是明明白白的轻视。一个中间人,怎么可能对自己要调度的人如此看不上眼?】 满朝文武无不点头。 确实,誉王殿下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对一个自己瞧见便觉得轻视的人无比上心呢? 【论据二:誉王见其余沈渡的时间,在史料里全挤在一块儿。漕运沈渡是建兴二十一年春见的,北境沈渡是建兴二十二年冬见的,西域沈渡是建兴二十三年春见的,泉州海运沈渡是建兴二十四年夏见的。】 【诸位看官,您自个儿想想,两年半之内,誉王马不停蹄地见了四个沈渡。这是一个正常王爷该有的速度吗?】 满朝文武又齐刷刷摇头。 不该,绝对不该。 他们大梁的王爷最是忙碌的,一年里能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处理朝堂上的那点子事。 算来算去,这两年半中,能有八个月时间是去见这些沈渡的就不错了。 纵使誉王殿下真的很看好“沈渡联盟”,那也不该如此急迫。就好像是被追着去完成个什么任务似的。 【论据三:誉王在接触沈渡的过程中,他做的那些事,也不像是个中间人该做的。】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浮现出几幅誉王与不同沈渡会面的场景。 第一幅里,誉王坐在漕运沈渡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漕运账册,正逐页翻看,眉头微蹙,不时停下来问上几句。旁边标注的小字写着:询漕船吃水深浅、沿途关税厘金、江南至京城往返周期。 第二幅里,誉王站在北境榷场的货栈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跨境交易的货物清单,正跟沈渡核对草原马匹与中原茶叶的交换比率。 第三幅里,誉王在泉州港的海船甲板上,指着海图问海运沈渡季风洋流的规律、船队从泉州到南洋的航行周期、沿途停靠的几个港口在哪个国家。 【诸位请看,誉王问的都是什么?漕船的吃水深度、沿途的关税厘金、马匹和茶叶的交换比率、季风洋流的规律、南洋港口的分布——这些东西,是一个居中调度的中间人该问的吗?】 天幕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憋不住的坏笑。 【一个真正的中间人,早就该对这些门儿清。他应该是那个制定方案、下达指令的人,不是那个临时抱佛脚、现学现卖的学徒。这些基础业务知识还要从头学起,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压根儿就不是这张商网的编织者。】 满朝文武都不是傻子,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懂的?一个个的,脑子都转的飞快。 能让誉王心甘情愿替他跑腿、替他当中间人、替他把天南地北的沈渡挨个见一遍的——满朝上下,还能有谁? 【所以绿特大神的结论是——真正的中间人,应该另有他人。】 满朝文武瞬间竖起了耳朵,神情激动的,就差等天幕将那个人尽皆知的名字宣之于口了! 可偏偏,天幕不随人愿—— 【哎哟,正赶上饭点了。咱先去扒两口饭,这个问题嘛——咱们下回再唠!】 话音未落,天幕便干脆利落地收了个干净。 满朝文武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一时间竟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拿眼角余光偷偷瞄着最前排那三位王爷,尤其是誉王。 誉王殿下刚被天幕当众点了个名,又当众被排除了嫌疑,这一来一回的,跟坐船穿风浪似的,谁也不知道誉王殿下此刻的心情是好是坏。 誉王倒也没说什么。 他只把折扇一合,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的,看起来跟平日里退朝时没有区别。只是在经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晋王跟怀王倒是面面相觑了一阵,忽然将眉头一皱,转身就追了出去。 余下的文武大臣们见状,也再不敢多逗留了,赶忙行礼退出。 一时间,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大殿,瞬间人去楼空,一片寂静。 陈彦鲤瘫在御座上,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他把脸双手里一埋,差点哭出声来。 耳边,是系统幸灾乐祸的声音:[宿主,刺不刺激,意不意外,高不高兴?] 陈彦鲤:“……” 刺激!可太特么的刺激了! 意外!可太特么的意外了! 高兴!可太——高兴个屁啊! 那天幕就是专门来坏他好事的! 他上辈子是欠了天幕的钱没还?还是上上辈子挖了天幕的祖坟?不然怎么就这么跟他过不去呢? “系统,我们能不能商量个事。下次天幕来之前,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提前称病。” 系统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甚至带了点真诚的惋惜:[宿主,我要是能预判天幕的出场时间,我还当什么辅助系统。我早跳槽去当预言家了。] 陈彦鲤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那你能干什么?” [帮你统计繁荣度。目前繁荣度百分之八十三,比天幕来之前又涨了三个点。] 陈彦鲤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刚吞了一整颗没剥皮的橘子,又酸又甜又苦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天幕来一次,他的繁荣度就涨一次? 那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直接躺赢了? 可问题是,在躺赢之前,他得先活着从天幕的爆料和三位王兄的审讯里挺过来。 而这两件事的难度,当真不分伯仲啊! 陈彦鲤从御座上爬起来,准备溜回寝殿收拾一下,再换个说书人的马甲出去放几个漂亮的烟雾弹。 再不然的,出去吃碗馄饨也是好的。 别说,这小半个月没去老王头那吃馄饨了,他这心里头还怪想的。 可刚走到太极殿后头的回廊,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崔珩站在廊柱旁边,怀里抱着一摞奏折,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见了陈彦鲤也不行礼,只是把奏折往陈彦鲤面前一递,语气公事公办。 “陛下,这是本月户部的账目汇总。” 陈彦鲤眨眨眼,有点茫然。 不对劲,一万里有一万零一的不对劲。 这折子往常不都是直接送到三位摄政王案头的吗? 他当了十几年的吉祥物皇帝,从来没有人把奏折递到他跟前来过啊! 他试探着开:“这往日里不都是呈给三位王兄审阅的吗?崔爱卿照旧给三位王兄便是,何必送到朕跟前来呢?” 崔珩诧异地看着陈彦鲤,摇摇头道:“陛下不知道吗?三位殿下今早散朝前就给户部递了话——往后朝中所有的折子,都得先请陛下过目,再由三位殿下复核。” 陈彦鲤:“……” 陈彦鲤:“???” 陈彦鲤:“!!!” 完了! 他那三位好堂兄,给他使杀招来了! 12、天幕扒马的第十二天 “哎——” 陈彦鲤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面前没批的奏折堆得跟座小山似的,崔珩从下头一眼看过去,愣是没找见小皇帝的身影。 倒不是他眼神不好,实在是那摞奏折太高了。 高到把他家陛下整个人都给挡没了,只露出龙椅扶手上搭着的半截明黄袖子,和一只百无聊赖地转着朱笔的手。 是的,崔珩没走。 一则,今儿个天幕一收,京城里头就跟炸了锅似的,街头巷尾全在议论那位白衣财神沈渡。 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闹腾着要给沈大善人立生祠供奉,香烛纸马铺子前排起了长队,连说书摊子都临时改了本子,不讲三国不讲西游,专讲“沈财神三散家财”的段子。 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手全撒出去了,嗓子喊哑了、腿跑细了,还是没能拦住百姓们的热情。 三位摄政王唯恐闹出乱子,只得亲自去街头坐镇安抚,连早朝都来不及回宫续上。 二则——崔珩今儿个还有个更要紧的任务。 天幕上回说崔瑅是他弟弟的事,他回府就把崔家的族谱翻了个底朝天。 这才从某页的夹缝里找着了那零星的一丁点记载——三岁而失,不知所踪。 崔珩看得心中那叫一个悔恨不已,当晚就把手下能用的人手全撒出去探听消息。 不止如此,府里的旧仆、崔家的旁支、跟崔家有过来往的故交旧吏,但凡能攀上一点关系的,他全问遍了。 他甚至动用了在户部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往各地递了文书,调阅了所有跟“崔瑅”二字沾边的商籍、户籍、驿传记录。 可无论他怎么查,怎么追,都没任何线索。就好似,那崔瑅的消息,除了被天幕指着接触过他的小皇帝外,也只有天幕知道了。 可他等了这许多天,熬得眼圈都青了,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天幕开播,结果天幕绕着沈渡说了一上午,半个字也没提崔瑅。 他实在等不下去了。 既然天幕不说,那他就只能从陛下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系统幸灾乐祸地开了口:[宿主,你的小崔尚书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你呢。你猜他在想什么?] 陈彦鲤把脸往奏折后头缩了缩,在心里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这还用得着猜? 用脚指头都能知道,他一定是在想,自己这个中间商到底知不知道崔瑅在哪儿啊! 陈彦鲤重重地叹了口气,随手从奏折堆里捞了一本,展开,往脸上一盖。 人艰不拆啊。 那崔瑅的皮套如今还在他寝殿的密室里收着呢,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压了两块防潮的樟木香片。 可这东西能见人吗? 根本不能。 他总不能把皮套往崔珩面前一摊,说“喏,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弟弟,不过里头装的其实是你家陛下我”。 崔珩看了怕不是当场要把他扭送到誉王兄那儿去。 所以,天幕到底算不算好人呢? 陈彦鲤把脑袋搁在奏折底下,脑子乱得像一锅刚搅开的浆糊。 一方面,他觉得天幕不能算。谁让每次爆料都跟打仗似的,弄得他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神,天幕就把“崔瑅即孝宗”、“沈渡即孝宗”这五个大字直接拍在全城百姓眼前呢? 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天幕怎么能不算呢? 要不是天幕回回都在最要命的关头替他圆了回来的,他怕是早就被系统宣告任务失败,坟头草都节节高了吧? 他正在奏折底下胡思乱想着,就冷不丁听见崔珩问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臣那不争气的弟弟崔瑅,究竟在哪儿?” 陈彦鲤从奏折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瞅着崔珩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角微微泛着红,心虚地把奏折又往上拽了拽。 “崔爱卿啊,朕上回不都说了嘛——云游去了。” 陈彦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心虚。 “崔瑅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出门前能留下一句‘云游去了’就算顶给面子了。” “朕也不知道他具体去哪儿了,兴许是往西域走了,兴许是下江南了,兴许过两年他自己就回来了。” 崔珩:“……” 陛下啊陛下,您这套说辞的敷衍程度,连户部最拙劣的假账都不如啊! 崔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陈彦鲤刚要把脸上的奏折揭下来喘口气,系统贱兮兮的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宿主,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的小崔尚书,一直在查崔瑅的事。] 陈彦鲤点点头,不以为然的很。 崔珩那个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当年为了追查一笔去向不明的修堤款,他能把三年前的漕运账册全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核对,对到连户部的老账房都举手投降。 更何况这回还关系到他的亲弟弟?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冷面无情,骨子里其实最重亲情,在没彻底死心之前,绝对不会撒手。 但他总归查不出什么来的。 崔瑅是他拿出来的第一个马甲,用得最谨慎,也藏得最深。这些年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每次出现的时间都不长,办完事就走,从不留多余的痕迹。 就算被记下来了,那也是最零星的一丁点记录—。前言不搭后语的,能看出什么联系? [那你知道,他已经翻遍了建兴年间所有跟崔瑅有关的记录,查了崔瑅每一次出现和消失的时间节点了吗?] 陈彦鲤:“哦,有问题吗?” 这有什么值得被提醒的? 翻遍了又能怎样?顶多看出崔瑅行踪不定、来去如风,跟他陈彦鲤有什么关系? 系统却不肯放过他,笑眯眯的补了一刀:[那我要再说,他已经发现崔瑅总是在你“偶感风寒”的时候出现,又总是在你“病愈复朝”的时候消失呢?] 陈彦鲤:“……” 陈彦鲤:“???” 陈彦鲤:“!!!” 天呐!那崔珩是在亲情探查上长了什么独特雷达,还是被天幕提前透题了?! 不然怎么会把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给联系到一起?! 陈彦鲤整个人都僵了,奏折就那么半挂在脸上,摇摇欲坠地卡在鼻梁上,露出他微微张着的嘴和一双写满了“完蛋”两个字的眼睛。 [宿主,你是想等崔珩彻底发现之后,再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辩解呢?还是要未雨绸缪,率先运用系统功能,干扰他的调查方向?] 它顿了顿,又贴心地补了一句:[提前说一声,目前系统商城没有“修改他人记忆”或“销毁纸质档案”的相关功能哦。] 陈彦鲤:“……” 他面无表情地把奏折从脸上揭下来,往桌上一拍。 那还能怎么办?系统商城又不卖后悔药和记忆消除笔。 先逃避吧,能拖一天是一天,等东窗事发了再说。 事实证明,逃避虽然可耻,但实在有效。 一连半个月,陈彦鲤都在暗戳戳地观察崔珩的动静。 那崔珩就像是忘记了自己曾经问过崔瑅一样。每日早朝站班,依旧做他那个冷面无私的户部尚书,该怼晋王怼晋王,该驳怀王驳怀王,寸步不让,分毫不松,活脱脱一个油盐不进的铁貔貅。 陈彦鲤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崔珩是查累了,放弃了,相信了他胡编乱造的鬼话了。 陈彦鲤心情一好,连批奏折都顺手了许多,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儿。 系统就是在那时候冷不丁开口的,语气幽幽的:[宿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水面越是平静,水底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陈彦鲤哼着小曲儿的手一顿,警惕地问它什么意思。 系统不紧不慢地分析道:[崔珩是什么人?他是能在三年前的旧账里翻出一笔错账的人。你觉得他会因为查了半个月没查到线索就放弃?他不再来找你问崔瑅,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他找到了更有效的调查方式。] [说不定,他已经跟你的三位王兄达成默契了。他们分工合作,明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暗地里已经快把崔瑅和沈渡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陈彦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崔珩跟他那三位好王兄斗的跟乌鸡眼似的,就差直接在早朝上干一架以消心头之恨了,怎么可能私底下合作呢? 系统却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宿主,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而在扒你马甲这件事上,他们四个的利益,空前一致。] 陈彦鲤:“……” 是,是哎! 不管他们平时在朝堂上吵得多凶,也不管崔珩跟三位王兄在预算问题上结了多少梁子,在找出“崔瑅是谁”“沈渡是谁”这件事上,四个人的目标绝对一致,能放下成见、握手合作。 三位王兄手上有权有兵有情报网,而崔珩手上有户部的档案库和十几年没出过错的查账功夫。 这四个人要是合起伙来查他,那跟布下天罗地网有什么区别? 陈彦鲤下意识往殿门口瞟了一眼。 三位王兄正围在一起讨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机密要事,偶尔还往他这边扫一眼。 那目光里有兴奋、有好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跟系统嘴硬:“你这也是猜测,又没个证据不是?万一就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系统笑而不语,没有反驳。 可系统越是不说话,陈彦鲤的心里就越是慌乱不堪。 就在他准备继续跟系统掰扯壮胆的时候,殿内的光线忽然被一道人影遮住了。 誉王不知什么时候从三位王爷的讨论中抽身出来,正站在他的书案前。 他手里拿着一封文书,封皮上盖着一枚火漆印章,蜡色深红,图案繁复,中央是一顶桂冠,两侧交叉着剑与权杖。 誉王的脸色有些古怪,眉梢微微扬起,嘴角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陛下,罗马帝国派来的使臣,刚到京城。国书已经递上来了,您且先看看?” 陈彦鲤:“?” 他接过那封信,揭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 逃了这么久,也该轮到他主动一次了。 陈彦鲤深吸一口气,目光往下一扫—— “经沈渡与崔瑅联合推荐,罗马帝国特遣使臣,前来大梁……” 陈彦鲤:“???” 陈彦鲤:“!!!” 救命,这两张皮居然背着他联手了!!! 13、天幕扒马的第十三天 沈渡跟崔瑅可能联合吗? 不可能。 那就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他寝殿密室里吃灰的皮壳! 连根芯子都没有,怎么可能擅作主张、互相联手,弄出这么大一个动静来? 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要么是他梦游,要么是系统自主行动。 后者根本不可能。 他穿来大梁、绑定系统的头一年就试过在不套皮套的前提,光靠精神念力远程操控马甲。 结果那皮套纹丝不动地摊在密室的樟木箱子上,比他还会躺平。 他还不死心的一次又一次的尝试,试到最后,系统都懒得嘲讽他了,直接弹了条冷冰冰的日志:[马甲运行需宿主亲自佩戴。] 所以没有他穿皮,马甲就是一堆参数加一层皮,比馄饨摊上老王头用来压桌脚的砖头还不具备行动力。 就连后来的[身份分层],也只是在他已有的行动轨迹上,强制叠加不同的支线进行模拟罢了。 至于前者,那更不可能了。 他这寝宫每到深夜,内监守着廊下,侍卫轮着班在门口站桩,暗卫蹲在房梁上,把整个寝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连他睡觉翻身都记一笔。 他要是真有梦游的毛病,别说梦游到御书房写国书了,怕是刚坐起来打个哈欠,外头就已经有人端着醒神汤敲门了。 他自己会不知道吗?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难不成又是系统偷偷摸摸上线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新功能? “统啊。”陈彦鲤在心里默默叫人,“伟大的主神这是又发新东西了?” 系统这回连声音都懒得发了,直接在陈彦鲤的脑海正中央弹了个高亮白光:[宿主,提醒一下,主神没这么闲。] 陈彦鲤咂咂嘴。好吧,主神没那么闲,系统没这个权限,两个最大的嫌疑人一并都排除了。 可不是主神,不是系统,那能是谁? 总不能这世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握着同一套系统,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披着他用过的马甲,替他给罗马写了信? 那这人图什么?同一套马甲,同一个任务,不管谁暴露了都难逃一死。这么做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有什么区别? 陈彦鲤叹了口气,有点摸不透这位“老乡”的想法。 他倒没怀疑过自己这个念头本身站不站得住脚。 对他来说,连天幕这种外挂级别的bug都能凭空出现,再多一个手握同一套系统的老乡又有什么稀奇? 世界观这种东西,早就被天幕踹得稀碎了。 系统一秒就捕捉到了他脑子里翻涌的念头。 沉默良久,终究是一个没忍住,一道闪着噼啪电光的数据流啪地一下拍在他那歪得没边的想法上。 [宿主!你清醒一点!]系统忍无可忍,震声高呼,[天幕那是世界运行过程中产生的未知bug,根本监测不到好吗!但本统一向坚不可摧,整个大梁绝对不会存在第二个本统!] 顿了顿,又含糊道:[但有一种可能性……算了,以你现在的权限,知道了也没用。] 陈彦鲤被那道电光劈得头晕目眩,根本没听到系统那后半截话。 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雪花般的白点乱跳,耳朵里嗡嗡作响,身子不受控的往前一栽,额头险些直接磕在国书上。 誉王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往下坠的脑袋,皱眉问道:“陛下?您还好吗?可是国书有什么不对之处?”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晕了?莫不是这国书上当真有什么猫腻? 誉王一手稳稳托着陈彦鲤的下巴,另一只手已下意识地将那封国书翻过来覆过去了两遍。 印纹清晰,措辞四平八稳,字迹干净利落,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机关或记号啊…… 他收回目光,眼底的狐疑更重了些。 自他接见那位罗马使臣的第一面起,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那位使臣的官话说得太利落了,不仅官话利落,连大梁的礼节都熟悉得不像话。 拱手作揖的姿势标准得能去礼部当教习不说,甚至能跟户部官员聊上几句漕运关税,言语间还提到了大梁边境的贸易制度。 要不是那一头金发、一双碧眼和一身异域风情浓郁的罗马长袍,誉王几乎要怀疑这人根本就是哪个大梁商人跑去罗马落了户,如今又被聘了回来当使臣。 最要紧的是,这位使臣似乎格外看重他的小堂弟。召见时行的是罗马礼节,开口却称了“天可汗”。 他当时站在一旁,面上是不动声色,心里却差点被这声称呼呛了个踉跄。 天可汗啊,四海共主,万邦来朝的存在! 大梁自立国以来从未有人用过!连太祖皇帝当年横扫六合,周边诸国也不过称一声“天王”罢了! 他家这个小堂弟连折子都能批错,糊里糊涂当了十几年吉祥物,怎么就担得起这样重的称呼? 罗马跟他们大梁之间,究竟隔开了多少信息差? 陈彦鲤从眩晕中缓了过来。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半张脸都快贴在誉王的袖口上了,赶紧坐直身子,干咳了一声:“这个……朕没事,就是这折子晃的我眼晕的厉害。” “这份国书就先留下吧,朕需要时间研究一下。誉王兄,不如此事晚些时候再议?” 誉王的目光从陈彦鲤脸上移到那封国书上,又移回来。 思考良久后,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臣遵旨。” 然后转身走了。 系统在他脑子里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宿主啊,你刚才那句“朕需要时间研究一下”,基本上等于当面承认你跟这封国书有关系了。] 陈彦鲤把脸埋进手里:“……我知道。” [一个正常的、对此事一无所知的皇帝,第一反应应该是“这两人为何能代表大梁推荐外国使臣?”而不是“朕需要时间研究一下”。] “我知道!!!” [你刚才的反应,信不信落到你那位誉王兄的耳朵里,就是——“糟糕,我的马甲怎么背着我搞了个大新闻,让我先冷静一下想想怎么编瞎话”。] 陈彦鲤:“……” 可以了,闭嘴吧,他听不下去了。 陈彦鲤呆呆地平视着前方,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现在真有点想把脑袋摘下来放在桌上冷静一会儿。 只可惜,身而为人,他实在没有这个功能,就只能把国书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在椅子上无声地崩溃了一会儿。 但崩溃解决不了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国书展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国书写得很正式。 拉丁文和大梁官话双语对照,措辞恭敬客气,大意是说罗马帝国久闻大梁国威,愿遣使通商修好。 中间特别提到,此番前来是受两位大梁义士的指引。一位是“富可敌国的白衣财神沈渡”,另一位是“智谋无双的清河崔瑅”。 两人联名写了一封荐书,担保这支使团此行的诚意,罗马方面这才下定决心派出使臣。 陈彦鲤揉了揉还在隐隐发麻的太阳穴,正准备再跟系统掰扯上几句,系统的声音忽然压了下来:[宿主,我觉得你现在的关注点不太对。] 陈彦鲤一愣:“什么?” [别盯着国书了,你看看外头。] 陈彦鲤抬起头,往敞开的大门外望去。 方才还瓦蓝瓦蓝的天突然就暗了下来,白花花的云层无情的翻涌着,正从四面八方往太极殿上空聚拢。 紧跟着,一道金光从云层正中央破空而出,笔直地劈开了那片黑沉沉的天空。 陈彦鲤:“!!!” 好家伙,那外挂一般的天幕,它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