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控祖宗:从楚汉争霸创千年世家》 第317章 天下大势,风云将起 他的脸上带着些许的嘲讽,像是自嘲,像是嘲笑谁。 良久之后,才看向远处:“这天下,终究不是我的。” 随后张士诚拔剑自尽。 龙虎山张氏,张士诚这一支,在乱世之中经营多年的力量,也随着他的死亡彻底崩溃。 就此退出争霸的舞台。 数年征战数年乱,天下英雄几人还,却只换的台上的几位棋手轻声一道叹惋。 …… 官渡。 雁鸣湖。 施耐庵看着棋盘忽然说道:“先生,士诚死了。” 陈修瑾点头:我知道。” 施耐庵看着棋盘上那四枚棋子,忽然发现少了一枚。 他愣了一下:先生之前拿走的……” 陈修瑾笑了笑:就是他。” 施耐庵沉默良久。“天下四方,如今已经死了一个。” 陈修瑾轻笑一声:“是啊” 施耐庵问道:“那下一枚呢?” 陈修瑾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下。 “你猜。” 施耐庵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最终说道:“刘福通?” 陈修瑾笑而不语。 …… 祥兴七年,冬。 张士诚死后天下局势彻底发生改变,原本四方势力鼎立的局面,变成了三足鼎立。 刘福通占据汴京与北方大片土地,郭子兴占据淮西,陈友谅则吞并了张士诚留下来的江南地盘。 表面上看陈友谅成为了最大的赢家,可是刘福通同样意识到了危险。 因为张士诚留下来的钱粮与人口,全部落入陈友谅手中,而这意味着陈友谅已经成为天下最富庶、兵力最强的一方。 所以刘福通开始防备陈友谅,而陈友谅也同样开始防备刘福通。 两个人都知道下一个死的,很可能就是对方。 只是…..好似所有人都忘记了,那个势力最弱的郭子兴。 而郭子兴自己也没有作甚么事情,只是一直低调着,继续发育着自己的势力,天下动荡不安,他自巍然不动。 …… 陈友谅没有等待太久,他主动派人送去了一封信。 信中写道:“张士诚既死,天下只剩三家。若你我继续相争,郭子兴必然坐收渔利,不如暂且停战,共同对付郭子兴。” 刘福通看完之后,冷笑一声:“这封信是谁写的?” 手下的谋士说道:“陈友谅。” 刘福通说道:“告诉他,我同意。” 谋士微微挑眉,看向刘福通问道:“教主当真要同意?” 刘福通笑了:“真自然是真的….只不过嘛……” 他停顿片刻,继而脸上划过灿烂的笑容:“我们想的结果恐怕不一样。” …… 这一场停战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刘福通和陈友谅都知道真正的敌人不是郭子兴,而是他们彼此。 陈友谅已经开始暗中调兵,他没有直接向刘福通进攻,反而故意在边境制造一些小规模冲突,让刘福通以为郭子兴正在试探自己。 与此同时陈友谅派出大批精锐绕过正面战场,沿着水路一路北上。 目标。 汴京。 …… 祥兴八年,春。 两人一边明面上率领大军朝着郭子兴的方向横压过去,另外一方面则是暗中已经派遣士卒准备偷家。 他们都没有觉着对方好糊弄,但却都觉着自己手下的士卒较之对方的一定更加强大。 刘福通是这么认为的,陈友谅同样如此。 只是很可惜。 最后还是陈友谅更胜一筹。 短短一个月,白莲教连失十余座城池。 刘福通本人甚至差点被陈友谅的骑兵冲入中军。 “教主!” 一名心腹将领满身是血地冲进营帐。 “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住了!” 刘福通脸色难看:“郭子兴呢?” 那士卒低声道:“还没有动。” 刘福通沉默,他忽然明白自己被郭子兴算计了。 他长叹一声,有些自嘲:“原本打算着驱虎吞狼,谁曾想到别人也是这个想法。” “聪明了一辈子,在这个时候乱了。” 刘福通的眼神中带着哀叹。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想明白,或许郭子兴和陈友谅早就准备好了。 他占据着汴京,他就是原先的“赵康”。 此时此刻当下,恰如彼时彼刻。 …… 最终白莲教大败,刘福通不得不放弃大量地盘,汴京也再一次陷入混乱。 就在刘福通准备亲自率领残军突围的时候,他最信任的部下找到了他。 这个人跟随刘福通多年,从最开始举旗的时候便一直跟在他身边。 刘福通看着他,此时的心中已经万千浮杂情绪,最后长叹一声说道:“你走吧。” 那人一愣:“教主?” 刘福通说道:“带着我的命令,去找郭子兴。” 那人脸色骤变:“教主,您……” 刘福通摆了摆手:“我已经败了,现在再继续跟着我,所有人都要死。” 那人神色坚毅,而后跪在地上:“属下不走。” 刘福通沉默片刻,眼眸中带着鉴定随后说道:“你必须走。” 士卒猛然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与悲痛:“教主,为什么?” 刘福通看着他,声音严肃:“因为白莲教不能死绝,因为我们反抗天下的意识不能断绝!” “带着我的命令去见郭子兴。” “告诉他,若他愿意收留白莲教残部,好生待他们,我便让他们全部归顺,从此之后听他的命令!” 那人泪流满面,一度无:“教主……” 刘福通有些洒脱的说道:“去吧,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那人重重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转身离去。 而刘福通独自坐在营帐之中。 外面陈友谅的大军正在逼近。 他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 官渡。 雁鸣湖。 陈修瑾依旧坐在棋盘前。 施耐庵看着棋局:“四方棋子,已经死了一个。” “接下来的…..会是谁?” 陈修瑾看着棋盘。 此时棋盘之上,只剩下三枚棋子。 而刘福通那枚棋子已经被黑白棋子包围。 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吃掉。 施耐庵沉默许久,最终说道:“下一枚,应该就是刘福通。” 陈修瑾笑了笑:“你终于开始懂了。” 施耐庵忽然问道:“可是先生,如果刘福通死了,天下便只剩下郭子兴和陈友谅。” 陈修瑾说道:“是。” 施耐庵看向陈修瑾:“那最后是谁?会是我所选择的那一位吗?” 陈修瑾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啪。 一声轻响。 棋局重新开始。 而远处。 官渡雁鸣湖水面泛起涟漪。 天下的棋局,也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最后。 “那便看他的造化了。” 第318章 郭子兴逝,红巾军分 祥兴八年,秋。 郭子兴病了很久。 自从天下群雄逐渐从四方鼎立变成如今的三足相争之后,郭子兴便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在张士诚覆灭、陈友谅吞并江南大片土地之后,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已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只是他终究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淮西大营之中,郭子兴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身边只有几名亲信将领陪伴。 朱重八此前正在外面领兵作战,并不在营中,而郭子兴最信任的几个老部下却都已经聚集在这里,人人神色复杂,显然已经开始为郭子兴死后的事情做准备。 郭子兴看着帐顶,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重八呢?” 旁边的将领说道:“义父,朱重八还在外面征战,算算时间,应该再过十余日便能够回来。” 郭子兴轻轻点头:“那便好。” 他咳嗽了几声,脸色越发难看,声音中带着些许感慨:“我这一生,起于乱世,终于乱世,本来便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只是重八这个孩子,我始终觉得他不简单。” “他出身虽然低,可这个孩子有心性,有手段,也有耐性,若是给他十年时间,说不得真的能够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天地。” 他说到这里,帐中的几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人接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郭子兴说的这句话,恰恰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 郭子兴活着的时候,朱重八只是他的义子,是他麾下的一员将领,可若是郭子兴死了呢? 朱重八便会成为淮西军中最有威望的人之一。 尤其是这些年朱重八在外征战,不但屡屡取胜,而且极其擅长安抚百姓、收拢士卒,已经有不少年轻将领暗中投靠了他。 这样的人,一旦真正掌握兵权,谁还能够压得住? 所以郭子兴病重之后,帐中这些人表面上是在担忧郭子兴的身体,实际上却已经开始思考郭子兴死后究竟应该如何分配权力。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说道:“主公,朱重八虽有些本事,可毕竟年轻,又没有多少根基,若是日后由我等共同辅佐为主公,倒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郭子兴看了他一眼:“你说得不错。” 那人心中顿时一喜。 可郭子兴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但你们要记住,重八是我的义子,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你们若是敢因为争权夺利而对他动手,我便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 帐中一片死寂。 谁也没有想到,郭子兴临死之前竟然还会如此维护朱重八。 那几个人只能连声答应。 可郭子兴并不知道,他这番话反而让这些人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因为他们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郭子兴若是活着,朱重八便无人敢动,所以朱重八必须在郭子兴死后立刻离开淮西,甚至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 祥兴八年,十月。 郭子兴病逝。 消息传出的那一日,整个淮西军营都陷入了悲痛之中。 朱重八收到消息后,正在距离淮西数百里之外,他没有半点犹豫,立即带着亲兵返回。 可是等他赶回来的时候,郭子兴的丧事已经办完,军中的权力也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原本属于郭子兴的几支兵马,被几个老将分别掌握,而朱重八麾下的士卒,则被有意无意地调离了淮西腹地。 朱重八站在营帐之中,看着手中的调令,许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徐达低声说道:“上位,这不对劲。” 朱重八抬起头:“哪里不对?” 徐达说道:“郭公刚死,他们便开始重新调动兵马,而且我们的人被调走了大半,若只是正常分兵也就罢了,可这些调令太巧了,几乎将我们身边的人全部拆开。” 朱重八沉默片刻,问道:“有没有人跟着我们?” 徐达摇头:“没有。” 朱重八却笑了:“那才是真的有问题。” 徐达一愣。 朱重八说道:“若他们只是想削弱我的兵权,根本不需要做得如此明显,他们既然敢把我们的人调走,却又不派人监视,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根本没准备让我活着回去。” 徐达脸色骤变:“上位的意思是……” 朱重八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亲兵匆匆走进来。 “上位,刚刚收到消息,有人正在秘密联络陈友谅。” 朱重八的目光瞬间变得冷了下来:“说清楚。” 亲兵说道:“我们的人查到,淮西那边有人派了使者南下,应该是去见陈友谅,而且许诺了一件事情。” 朱重八哦了一声,问道:“什么事情?” 亲兵低下头,只说了四个字:“划江而治。” 朱重八听到这里,反而笑了起来:“好大的手笔。” 徐达却已经明白了,那些人想杀朱重八,而他们自已又没有把握,所以便想借陈友谅的手。 只要朱重八在外征战的时候被陈友谅击杀,那么淮西军中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威胁他们。 朱重八缓缓站起身,看向身后的兵营,眼眸中带着些许怀念,带着些许无奈的感慨:“准备撤退吧。” 徐达说道:“撤去哪里?” 朱重八沉默片刻:“不能回淮西了。” 他看向地图,手指最终落在江南:“去会稽吧。” 徐达愣住,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会稽?” 朱重八点头,眉宇中带着几分玩味:“那里有陈氏,或者说,有陈氏的一道支脉….可世人都知道,支脉一向是随着主脉一同抉择的。” “某种程度上来讲,会稽陈氏的态度,就是官渡陈氏的态度。”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闪烁:“官渡陈氏虽然隐世,可他们毕竟是会稽陈氏的本宗。既然有人能够为了权力向陈友谅低头,我倒要看看,会稽陈氏究竟愿不愿意收留我们。” 说完,他便开始下令。 当天夜里,朱重八带着徐达、常遇春等人,以及愿意跟随他的淮西旧部悄然离营。 而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一封密信也送到了陈友谅手中。 信中只有一句话。 “朱重八已经离开淮西,若陈公愿取其性命,我等愿以长江为界,与陈公共享天下。” 第319章 陈氏抉择,安民天下 陈友谅看着那封信,沉默许久。随后笑了:“这群人啊,就是不长记性。郭子兴刚死,淮西便开始自相残杀了。” 旁边谋士问道:“主公,我们当真要替他们杀朱重八?” 陈友谅摇头:“杀?不急。” 他嘴角含着笑,淡淡的看着远处,似乎在琢磨着朱重八的分量。 一旁的谋士却问道:“为何?” “此人有龙虎之相,若是放任其归于山野,便与纵虎入山林一般,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啊主公!” 陈友谅将信折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在意,只是淡淡说道:“不急,不急,不过是一个泥腿子而已。” 他面颊含笑:“先看看这个朱重八究竟往哪里逃,若他当真逃到了我的手里,那便杀,若是他逃走了……” 陈友谅笑了笑,随意的说着,像是在处理什么不良的垃圾资产一样:“那便留着他。” 因为到了陈友谅这个位置,他已经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 乱世之中,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一个已经成名的人,而是一个尚未成名,却已经开始展露獠牙的人。 而朱重八。 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陈友谅不怕,但却很想见一见…… 他想知道本家在他与朱元璋之间,会选择谁?是否还能够延续之后正确的选择? “若是选错了….这本家,我会稽一脉,也未尝不可做一做啊。” ….….. 祥兴九年,春。 朱重八逃亡会稽的路并不好走。 陈友谅的人在后面追,淮西军中的追兵同样没有停止寻找他们的踪迹,郭子兴旧部之间的争斗也已经彻底爆发,原本还算完整的淮西势力被分成数股,所有人都想趁着郭子兴死去之后吞掉更多兵马。 朱重八带着不到三千人一路南下,这些人都是他真正信任的部下。 其中有徐达、汤和、常遇春等人,也有一些从最开始便跟随他的淮西老卒。 他们没有多少粮食,也没有多少兵器,甚至不少士卒的铠甲都已经破烂不堪,一路行军,几乎成了乞丐军。 可没有一个人提出离开,因为他们知道,若是离开朱重八,他们未必能够活下去。 而朱重八也知道,这三千人,便是自已未来真正的班底。 途中,他们曾经数次遭遇陈友谅的追兵。 第一次还可以仗着陈友谅不了解他们而逃走,第二次就已经被围堵在一处山谷中不得而出,最终,双方在一处山谷中爆发大战。 朱重八麾下只有不到三千人,而陈友谅派来的追兵足足有八千。 徐达看着山谷外密密麻麻的敌军,脸色凝重地说道:“上位,这一仗不好打。” 朱重八点头:“我知道。” 常遇春握紧手中的刀,神色严肃拘谨,声音低沉,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话语一样:“若事有不逮,上位便即刻奔走而出,不必理会我们,我们能为上位掩护,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像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神灵。 “自一介乡夫走到如今,某已经是知足了,只是可恨,不能够语上位一同见到那盛世天下了…..” 朱重八看着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话,这种话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个字:“好。” 继而才说道:“既然走投无路了,那便杀吧。” “杀出来一条血路!” 战争的持久并没有很久,反而十分迅速。 朱重八没有选择正面硬拼,而是利用山谷地形分兵,先让徐达带人吸引敌军,然后亲自带着精锐绕到后方,烧毁敌军粮草。 陈友谅的士卒不知道是不想参与这种事情,还是收到了什么人的命令,只是简单的抵抗了几下之后,象征性的扛了几天,便投降了。 最终朱重八带着剩余兵马杀出重围,可是这一战之后,他们也只剩下两千余人。 所有人都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会稽。 然而就在众人已经陷入绝望的时候,一队骑兵突然出现在前方。 徐达立即拔刀:“准备迎敌!” 朱重八却抬起手:“等等。” 那支骑兵没有发动攻击,为首之人只是取出一封书信:“可是朱公?” 朱重八沉声说道:“我是。” 来人翻身下马,将信递了过来:“我家主人请朱公入会稽。” 朱重八打开信,只看了一眼便沉默了。 徐达问道:“谁的信?” 朱重八将信递给他,徐达看完之后,神色同样复杂,因为这封信来自会稽陈氏。 而且只有一句话 即:“陈氏愿为朱公提供兵甲粮草,若陈公愿意,陈氏亦可护朱公在会稽立足。” 没有条件,至少表面上没有条件。 朱重八沉默良久:“走。” …… 会稽陈氏祖宅。 朱重八第一次真正见到了这个在天下间极其神秘的家族。 这里没有想象之中的奢华,反而显得十分安静,只是那种安静之中,有一种经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之后留下来的厚重。 所谓千年世家,不过如此。 朱重八被引入正厅,一名中年男子坐在那里,真是会稽陈氏家主,陈安矜见他到来,便含笑道:“朱公。” 朱重八抱拳:“陈家主。” 陈安矜笑了笑:“朱公不必如此客气。” 朱重八说道:“陈氏为何愿意帮我?” 陈安矜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的说道:“因为我们相信陈修瑾。” “陈修瑾说,两者之战,唯有先生可胜,我们便相信他所说的话。” 朱重八一愣,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说过。 那个曾经站在大宋朝堂之上,后来又隐居官渡的青年,如今已经成为天下许多人眼中的传说之辈。 陈安矜继续说道:“先祖曾留下过一句话,即:天下若乱,陈氏不可争天下。” 朱重八皱眉:“既然如此,为何帮我?” 陈安矜笑了:“因为不争天下,不代表不能选择天下。” 第320章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朱重八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陈氏不是准备亲自下场,他们只是选择了一个他们认为值得扶持的人,而如今这个人是自己。 就像是那些士族做的一样。 只是陈氏与那些士族不同,他们的投资大多数是为了黔首、为了整个天下,而不是像那些士族一样,为了金钱、为了权势,为了利益。 想到这里,朱重八也放松了多,而后沉默良久,才最终开口说道:“陈氏需要我做什么?” 陈安矜摇头道:“暂时什么都不需要,或者说从一开始陈氏就没有想要从您这里得到什么承诺和许诺。” 他的语气温和,只是淡淡的说道:“我们只是希望朱公记住一件事情。” 朱重八看向他。 陈安矜轻声说道:“陈氏帮你,是因为认为你有可能结束乱世,而不是因为想让你成为另一个赵康。” “陈氏希望出现一个安宁的天下,出现一个一心为民的帝王,而非是再次出现一个将自己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帝王。” 陈安矜的语气十分沉肃,像是在说什么十分认真的事情一样。 他与主家的联系是比较多的,毕竟朱重八也好,陈友谅也好,都是在南方起家的,陈修瑾也多多让他照料这里。 朱重八沉默的看着陈安矜,心中有些许的疑惑,他总觉着陈安矜的话里面带着些许什么别样的含义,只是他没有听出来。 于是,缓缓点头开口说道:“我明白。” 他的话语同样十分慎重:“我会做到这一点的。” …… 会稽。 从陈氏接纳了朱重八的这一日起,朱重八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 陈氏给了他粮食、兵器、战马,也给了他大量地方上的情报。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直接干涉朱重八麾下的军务,也没有试图将朱重八麾下的人里面安插进去自己的人手。 朱重八开始重新整顿兵马,他把这些跟随自己逃亡而来的淮西旧部重新编制起来,同时不断招收当地流民。 他不急着扩张,而是开始修筑城池,训练士卒,屯田积粮。 徐达看着朱重八日渐稳定下来,忍不住说道:“上位,如今陈氏愿意支持我们,正是最好的机会,我们为何不趁着陈友谅正在与郭子兴旧部交战的时候出兵?” 朱重八摇头:“不能急。” 徐达问道:“为什么?” 朱重八说道:“因为现在我们最缺的不是地盘,而是时间。” “陈友谅很强,郭子兴旧部也还没有彻底崩溃,刘福通虽然已经败退,可他的白莲教余部同样还在。我们现在若是出去,便会成为所有人的敌人。” 徐达点头。 朱重八看着窗外:“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值得注意。”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等他们真正注意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长大了。” 这便是朱重八真正的性格,他没有急着成为天下霸主,反而愿意蛰伏。 广积粮,缓称王。 而就在他蛰伏会稽的时候,北方却已经再次发生巨变,郭子兴留下来的势力,终于被一个人彻底掌握。 只是这个人掌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整顿军务,而是享受权力。 他叫郭天叙,郭子兴真正的长子。 ……. 祥兴十年。 郭子兴死后留下来的淮西势力终于被彻底整合,原本跟随郭子兴多年的老将彼此争斗数年,最终郭天叙依靠兵力与手腕杀出重围,成为新的掌权者。 此人掌握郭子兴旧部之后,最开始的时候倒也颇有些雄心壮志。 他知道陈友谅势大,也知道刘福通虽然败退,可白莲教余部仍然拥有相当的力量,所以刚刚掌权的时候,他曾经下令整顿军队、清查粮仓,还曾经亲自巡视各地。 可是人的欲望总是很奇怪。 当一个人手中没有权力的时候,他会告诉自己,只要拥有权力,自己一定能够做得更好。 可真正拥有权力之后,往往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如何让自己的权力更加稳固。 祥兴十年,夏。 他开始大肆提拔亲信,原本跟随郭子兴多年的老将被逐渐排挤,年轻将领只要愿意向他效忠,便能够得到重赏。 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在军中建立自己的仪仗,每次出行,身边都有数百人护卫,百姓见到他必须跪拜。 俨然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帝王一样。 有人劝谏,他却只是冷笑,有他自己的道理:“如今乱世之中,若没有威严,如何镇得住这些人?” 渐渐地他开始越来越像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些人,而陈友谅,也在这个时候动手了。 祥兴十年,秋。 陈友谅率大军从江南北上,他的目标非常明确。 淮西。 这里是郭子兴留下来的最后根基,也是郭子兴势力范围的发源地,只要吞掉淮西,陈友谅便可以直接威胁中原。 而且他同样知道,如今的淮西军队已经不再是郭子兴时代的淮西军,其内部争斗不断,许多老将对新主并不服气,所以陈友谅这一战打得极其顺利。 短短三个月,淮西数城接连失守。 那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新主人终于开始慌了。 “为什么?” 他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陈友谅的大军,怒声说道:“陈友谅为何突然打我?” 旁边谋士沉默片刻,最后看着郭天叙,淡淡的说道:“因为我们弱,因为我们不受到民众的爱戴,因为我们的主公奢靡享乐,已经忘记了夺取天下的豪情壮志。” 这句话让他脸色铁青,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阴沉着脸。 看着郭天叙这样子,那谋士也是缓缓低下头,眼睛中的叹息无法掩盖,他对郭天叙彻底失望了。 此人不似有雄主之相,不如原本的朱重八。 只是虽然心中这么想,如今却也不能让此人就此死去,当即说道:“主公,如今最重要的不是追究原因,而是想办法活下来。” 他咬牙说道:“向您父亲的旧部求援吧” 郭天叙沉默的站在那里,只是说道:“谁还愿意来?” 这句话彻底让那谋士沉默,也让郭天叙自己本身心里沉默。 因为他很清楚,他掌权之后得罪的人太多了,如今真正到了危急关头,竟然没有多少人愿意替他卖命。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正是如此。 ……. 会稽。 朱重八终于收到了消息,刘伯温快步走上前来,将军报放在桌上:“上位,陈友谅已经攻入淮西。” 朱重八皱眉:“郭天叙撑不住了?” 刘伯温说道:“撑不了多久。” 朱重八没有说话,刘伯通继续说道:“上位,我们该出兵了。” 朱重八看向他,脸上带着些许的思虑:“救郭天叙?” 刘伯温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沉肃的说道:“救淮西。” 朱重八沉默:“救淮西,不就是等于救了郭天叙?” 第321章 天下纷争,重八蜕变 刘伯温声音不变,神色如常:“我知道。” 朱元璋继续说道:“他当初准备杀我。” 刘伯温继续点头:“我也知道。” 朱重八冷笑:“既然如此,你还敢提出让我前去救他?难道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吗?” 刘伯温笑了笑,根本不在意朱重八语气中的威胁,他只是说道:“因为我们不是在救他。” 朱重八目光微动,刘伯温指着地图上的淮西:“我们既是在救淮西,也是在救我们自己。” “陈友谅如今已经吞并张士诚,击败刘福通,现在又准备吃掉郭子兴旧部。若让他把淮西也吃下去,那么整个江南、淮西、中原南部便会彻底连成一片。” “到那个时候,陈友谅的兵力会达到什么程度?” 朱重八沉默。 刘伯温说道:“至少二十万,且已经占据天下大势,而我们呢?” 朱重八没有回答。 刘伯温说道:“我们现在才多少人?不到五万。” 朱重八的眉头越来越紧。 刘伯温继续说道:“所以上位若是不救,等陈友谅吃掉淮西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发展的空间。” “更何况,上位出身郭子兴旧部,甚至与郭子兴的义女、与嫂子结成连理,如今若是放任不救,只怕天下人的眼中,上位的风度要失去不少。” 朱重八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才最终叹了口气说道:“你说得对。” 刘伯通松了一口气,朱重八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不能现在出兵。” 刘伯温一愣:“为什么?” 朱重八说道:“因为现在出兵,我们便会直接与陈友谅正面交锋。” 他冷笑着说道:“我可以看在郭帅的面子上,硬着头皮去救他的儿子,可却不能让我当马前卒吧?” 刘伯温沉思片刻:“那主公准备什么时候?” 朱重八看向地图,缓声道:“等,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 …… 朱重八这一等,便是四年。 祥兴十四年。 会稽的朱重八已经完全不同于四年前那个带着两千残兵逃亡的年轻人,如今他的麾下已经有十余万兵马,会稽、浙东多地都已经归于他的控制。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军政体系。 徐达、常遇春、汤和等人各自领兵,而刘伯温、胡惟庸、李善长、宋濂则负责谋划。 陈氏仍旧站在他的身后,只是始终没有真正走到台前。 这四年之中,陈友谅终于将郭子兴旧部逼到了绝境。 而就在这个时候,朱重八终于出兵,他的第一道命令,并不是攻打陈友谅,而是派人前往郭子兴旧部所在之地,告诉他们。 “若愿意投降,可保性命。” 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掌权者最终答应了,不是因为他愿意,而是因为他没有选择。 朱重八率军进入淮西之后,并没有屠杀、清算旧账。 相反,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打开粮仓,而这个时候,一股同样在流窜的势力来到了。 白莲教刘福通的麾下士卒,白莲教众。 看着那些人,朱重八的声音中带着了些许的感慨和唏嘘,他好似是看到了从前的自己,那个被迫成为士卒的字迹。 他轻声道:“所有白莲教降卒,愿意留下的,编入军籍。” 徐达有些疑惑:“上位,这些人毕竟是刘福通的部下。” 朱重八说道:“我知道。” 徐达看着朱重八,此时的他还没有那么远大的视角:“那为何还收?” 朱重八看着远处那些衣衫褴褛的白莲教士卒,其中很多人已经饿了很久,有人手中甚至连兵器都没有。 朱重八沉默片刻,说道:“因为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人。” “他们跟着刘福通,是因为刘福通曾经给了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如今刘福通败了,他们便没有了去处。” “我们若是杀了他们,他们只能继续成为敌人。” “若是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便会成为我们的士卒。” 朱重八说道:“去告诉他们,愿意留下的,每人发粮,愿意回家的,给盘缠,愿意参军的,按照我们的军制重新编伍。” “谁也不许因为他们曾经是白莲教的人便欺辱他们。” 徐达点头:“是。” 消息传下去之后,那些原本已经怀抱死志,准备充当马前卒炮灰的白莲教士卒,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没有想到,自己投降之后得到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杀”,而是“给粮”。 一个年纪已经不小的白莲教老卒跪在地上,问道:“将军,我们这些人以前可是跟着刘教主打过你们的。” 朱重八站在他面前,说道:“我知道。” 那老卒低声说道:“那为何不杀我们?” 朱重八回答道:“因为你们只是想活。” 那老卒身体一颤。 许久之后他重重磕了一个头:“愿为朱公效死。” 这一句话说出来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愿为朱公效死!” “愿为朱公效死!” 声音从最开始的几十人,逐渐变成数百人,最后汇聚成一片。 朱重八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刚刚归降的士卒,目光中带着些许的温和,些许的感慨,些许的茫然,他终于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 他想让天下的农民能吃饱肚子,而不是被认当做是可以随意割收的草芥。 ….….. 官渡。 陈修瑾依旧坐在雁鸣湖边。 棋盘上只剩下两枚棋子,一枚属于陈友谅,一枚属于朱重八。 施耐庵看着棋盘,沉默许久:“先生。” 陈修瑾抬头。 施耐庵说道:“四方棋局,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了。” 陈修瑾点头:“是啊。” 施耐庵问道:“那最后这一局,谁会赢?” 陈修瑾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将一枚棋子轻轻放下,然后望向远处的雁鸣湖:“这才刚刚开始。” 施耐庵听到这句话,怔怔看着棋盘。 而陈修瑾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一抹从容的笑意。 因为他知道真正能够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如今才终于要开始了。 “朱重八啊…..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322章 最后决战,群雄璀璨(一) 祥兴十五年,天下局势终于发生了令人震惊的变化。 从最初刘福通揭竿而起,到韩山童麾下红巾军席卷中原,再到张士诚、陈友谅、郭子兴等人各自割据一方。 十余年的战乱下来,曾经那个还算完整的大宋早已经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百姓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逐渐麻木,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关心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皇帝。 他们只知道今年的粮食能不能收上来,只知道自己居住的县城究竟挂着谁家的旗帜,也只知道哪一支军队经过之后会不会抢走家里的最后一袋粮食。 然而到了祥兴十五年,这种混乱终于开始逐渐结束,因为曾经遍布天下的诸侯已经接连倒下。 刘福通兵败之后虽然仍有余部,却已经无法再形成真正能够争霸天下的力量;张士诚死于陈友谅与刘福通的联手围攻之后,他所建立的势力也迅速分崩离析; 郭子兴病逝之后,淮西军内部争权夺利,最终被陈友谅趁机吞并大半。 唯独那个曾经最不起眼的朱重八,却在会稽陈氏的支持下逐渐站稳脚跟,从最初两千余人的残兵发展到如今十余万大军,并且控制了浙东、浙西以及淮东大片土地。 天下至此,只剩下两个真正拥有问鼎天下资格的人。 一个是陈友谅。 另一个便是朱重八。 陈友谅的势力占据长江中上游以及江南大片地区,麾下精锐水军数十万,拥有极其强大的兵力优势,而朱重八则以会稽为根基,在徐达、常遇春、汤和等将领的辅佐下逐渐建立起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尤其是会稽陈氏暗中提供的钱粮、兵甲以及地方情报,更让朱重八得以在最危险的时候不断发展壮大。 到了这个时候,天下人已经不再将朱重八看作当初那个郭子兴麾下不起眼的小将,而是开始称呼他为“朱公”。 甚至有一些士族私下里已经认为,若是陈友谅与朱重八之间最终决出胜负,那么胜者便极有可能成为新天下的主人。 ….….. 江州,汉王府。 陈友谅坐在大殿之中,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天下舆图,他看了许久之后,手指缓缓落在会稽的位置上。 此时的他已经正式建立汉国,并且在名义上成为天下最大的诸侯。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半点满足,因为他很清楚,只要朱重八还活着,他便永远不可能算是真正的拥有天下。 陈友谅说道:“朱重八如今有多少兵马?” 谢安之躬身回答道:“回陛下,根据各地传回来的消息,朱重八如今能够真正调动的兵马约有十五万,其中精锐约八万,其余多为新近招募的地方军。” 陈友谅听后微微点头,说道:“十五万兵马,盘踞会稽数年,却始终没有大规模向外扩张,这个朱重八倒是比朕想象得更加谨慎。” 谢安之倒是说道:“朱重八身边有徐达、常遇春等悍将,又有刘伯温、李善长等人为其谋划,更重要的是会稽陈氏一直暗中支持他,虽然他的兵力不如陛下,却最后活到了现在。” “是陛下唯一的、最后的敌人。” 听到“会稽陈氏”几个字,陈友谅的神色明显沉了下来。 自从他开始争霸天下以来,这个名字便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他自然知道官渡陈氏,更知道陈修瑾这个已经隐居多年的老人。 只是陈修瑾从来没有公开支持任何人,甚至连天下诸侯都很少能够见到他的踪迹,可偏偏会稽陈氏却在暗中帮助朱重八不断发展壮大。 陈友谅曾经派人试图与会稽陈氏接触,却被对方不软不硬地拒绝,这也让他逐渐意识到,朱重八背后真正可怕的力量并不仅仅是那些兵马,而是那个传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氏家族。 他出身会稽陈氏,陈氏不支持他,反而支持一个泥腿子? 这让陈友谅的心中多了几分的愤怒。 陈友谅说道:“朕倒要看看,一个会稽陈氏究竟能够护他多久。” “朕也想看看…..陈氏是否最终会站在朱重八的身后。” ….….. 祥兴十六年,春。 陈友谅终于决定发动第一次大规模北伐。 三十万汉军沿长江而下,战船首尾相连,旌旗在江面上绵延数十里。 号称百万兵卒,定要将朱重八的势力彻底粉碎。 消息传到会稽之后,整个朱重八麾下都陷入了紧张之中。 有人主张立即集结主力与陈友谅决战,也有人认为应该放弃外围城池,收缩兵力坚守会稽。 可朱重八却没有采纳任何一种意见,而是将徐达派往洪都,命他率领三万精锐守城,同时让常遇春率军驻扎鄱阳湖一带,自己则带领主力隐藏在后方。 徐达接到命令之后颇为不解,亲自来到朱重八面前问道:“主公,陈友谅三十万大军压境,洪都不过三万守军,若是陈友谅全力攻城,只怕我们很难守住。” 朱重八说道:“正因为他兵多,所以我们才更要守。” 徐达说道:“末将不明白。” 朱重八伸手指向地图,说道:“陈友谅的优势是兵多,可兵多同样意味着粮食消耗巨大。” “他若是想用三十万人围攻洪都,那么每日所需要的粮草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们不需要击败他的三十万人,只需要让他的三十万人无法迅速取胜,等他的粮草开始不足,他自己便会退。” 徐达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朱重八真正的用意。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守城战,而是一场比拼耐心的战争。 于是洪都守城战开始了。 这是一场无法被评价的战争。 陈友谅原本认为三十万大军压境,洪都必然不堪一击,可当他的士卒真正开始攻城之后,却发现这座城池远比想象中坚固。 徐达将三万守军分成数部,每日轮换守城,城中百姓也被组织起来搬运石块、烧制箭矢,甚至连妇孺都参与到了守城之中。 陈友谅连续攻城十余日,却始终无法突破城墙,反而不断损失士卒。 他逐渐失去了耐心,开始增加攻城兵力,并且命令各部不惜代价向前推进。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朱重八等到了自己一直等待的机会。 他没有去救洪都,而是率领主力悄然绕过陈友谅大军,直奔其后方粮道。 当陈友谅终于发现朱重八主力消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数日之后,汉军粮道被毁,大量粮草被朱重八焚烧,陈友谅不得不仓促撤兵,而朱重八却趁势率军追击,双方在鄱阳湖附近再次爆发大战。 这一战,成为整个天下格局真正改变的开始。 史称.....鄱阳湖之变。 ....... 官渡 陈修瑾站了起来,看向远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在暗中推动的,而如今,终于到了最后的关头。 “历史之存续.....或许正在此时。” ps:宋真的....写这个朝代的时候我其实就有点后悔,实在是太难写了,根本不知道有什么闪光点。像是大汉有刘邦、刘恒、刘彻、刘据,三国,大唐有李二,大明能写的皇帝就更多了.....可是大宋有啥啊??幸亏马上就结束了。我争取三五章之内收尾。 第323章 最后决战,群星璀璨(二) 鄱阳湖大战持续了数月。 这是乱世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 陈友谅拥有数量庞大的水军,战船连绵不绝,而朱重八虽然兵力稍逊,却利用自己更加灵活的船只不断袭扰。 双方从湖面打到岸边,又从白天打到黑夜,尸体顺着湖水漂浮,血水染红大片水面。 朱重八亲自坐镇中军。 常遇春率领精锐不断冲击汉军水寨,每一次都带着数千人冲进去,再带着一身血杀回来。 …….. 军帐之中 常遇春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对朱重八说道:“主公,陈友谅虽然兵多,可他的士卒已经开始害怕,只要再给末将三千人,末将便能再冲一次。” 朱重八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说道:“如此血战……兵卒还能剩下几人呢?” 他有些感慨,但却又有些沉默。 常遇春却笑着说道:“上位,此战若能决天下之定数,怎么不值得呢?” 朱重八沉默片刻,最终说道:“好,给你五千人。” 常遇春大笑道:“末将便等主公这句话。” ….… 常遇春带着五千精锐再次杀入汉军水寨,而这一战也让陈友谅彻底意识到了朱重八军队与普通乱军之间的区别。 这些人是真的敢死。 而且他们不是为了所谓的天命,也不是为了宗教,更不是为了某一个空洞的口号,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这一点,恰恰是陈友谅最难以理解的地方。 陈友谅看着远处不断逼近的朱军,终于忍不住说道:“朱重八究竟给了他们什么,竟然让这些人如此替他卖命?” 谢安之沉默的说道:“或许是因为朱重八给他们的东西很简单。” 陈友谅问道:“什么?” 谢安之回答道:“活下去的机会。” 陈友谅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不断扩张,不断招募士卒,却始终没有真正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究竟能够给天下百姓什么。 而朱重八恰恰相反。 他从最底层走出来,所以他知道普通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或许…… 陈友谅沉默的坐在那里,从天黑到天亮。 或许陈氏不支持自己,就是因为此吧。 鄱阳湖大战最终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可陈友谅却逐渐发现,自己的优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朱重八越来越强,而自己则越来越急。 祥兴十八年,双方再次大战。 祥兴十九年,陈友谅夺取数座城池。 祥兴二十年,朱重八反攻,将城池如数夺回。 祥兴二十一年,双方争夺淮西。 祥兴二十二年,朱重八逐渐控制长江下游。 双方之间的战争持续了整整数十年,天下百姓已经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死在这场战争之中,可他们也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场战争迟早会有一个最后的胜负。 而到了祥兴二十三年,陈友谅终于决定赌上一切,进行最后一战,他集结三十万大军,再次南下。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 陈友谅的声音平静,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一样:“朱重八不死,朕便无法真正统一天下,既然如此,那便让我们看看,究竟是谁能够活到最后。” 于是汉军再次南下。 双方在数座城池之间反复争夺,最终朱重八兵败,洪都失守,九江失守,会稽之外的数座城池也相继陷落。 这是朱重八起兵以来最危险的一次局面。 到了最后,他手中的二十余万兵马只剩下不到八万,而陈友谅却仍旧拥有二十余万大军。 ……. 会稽城外。 汉军大营连绵不绝。 朱重八站在城头,看着远处的陈友谅大军,脸色第一次真正凝重下来。 刘伯温站在他身旁,说道:“主公,城中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三个月。” 朱重八问道:“陈友谅呢?” 刘伯温低声回答道:“他的粮食至少还能支撑半年。” 朱重八听到这里,久久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继续守下去,他们必死。 可若是主动出城,他们同样可能死。 这是朱重八起兵以来第一次真正被逼入绝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会稽陈氏的家主送来了一封信。 朱重八打开之后,只看见一句话。 “棋局未终,何胜负?” 朱重八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之间,他笑了。 刘伯温说道:“主公为何发笑?” 朱重八说道:“我笑陈家主啊,总是喜欢给我说这些,不过.....此时之时,确实能够安顿住我的心啊。” 刘伯温问道:“主公想到办法了?” 朱重八耸了耸肩膀说道:“没有。” 刘伯温一愣,朱重八却缓缓说道:“可是没有办法,不代表我们只能等死。” 他指向地图上的陈友谅大营:“陈友谅认为我们已经走投无路,所以他才敢把所有兵马全部调到这里。” “他认为这是包围我们,可他不知道,他自己同样已经把自己困在这里。” “谁先死,怕是不由得这里的来定了。” ....... 祥兴二十三年冬,会稽城外大雪纷飞。 陈友谅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会稽城,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击败朱重八,可朱重八却一次又一次从绝境之中逃脱,如同一条怎么都打不死的野狗一般,哪怕遍体鳞伤也仍然能够重新站起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朱重八已经没有粮食了,也没有多少兵了。 陈友谅认为自己终于抓住了这个人最大的弱点。 他看着谢安之说道:“传令下去,继续围城,不许攻城。” 谢安之有些犹豫的问道:“陛下不攻?” 陈友谅说道:“为什么要攻?” “朱重八已经没有粮食,朕只要等三个月,他自己就会出来。” 谢安之沉默的想了想,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想到陈友谅的性格,最终收了回去说道:“陛下英明。” 第324章 天下兴亡,最后胜者 然而没有人知道,此时的朱重八正在会稽城中进行最后的准备。 他没有增加粮食,也没有增加守军。 相反,他命人将城中最后能够使用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然后对外放出消息,说城中已经断粮,士卒开始大量逃亡。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陈友谅耳中。 陈友谅大,他甚至认为胜利已经近在眼前,可就在这个时候,朱重八开始行动了。 他将所有精锐集中起来,徐达率领一军,常遇春率领一军,自己则亲自带领中军。 当天夜里,会稽城门突然打开。 陈友谅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他从睡梦中惊醒,立即问道:“朱重八出城了?” 麾下士卒同样带着激动的神色,他们以为自己马上便能够有从龙之功了:“是。” 陈友谅大笑:“传令全军,围杀朱重八。” 可就在汉军开始调动的时候,朱重八已经率领精锐杀入了陈友谅大军最薄弱的地方。 因为陈友谅根本没有想到朱重八会主动出击,所以这一片区域只有少量兵力驻守。 朱军迅速撕开缺口,四方军队瞬间一拥而上,将陈友谅大军包围,刹那之间,陈友谅的大军陷入混乱。 陈友谅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脸上带着懊悔之色,整个人如同哀叹一样:“上了朱重八的当了!” 可惜已经晚了,朱重八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突围,而是陈友谅的中军。 只要陈友谅的中军被击破,那么三十万汉军便会彻底失去指挥。 陈友谅想要调兵,可就在这时,另外一侧,一处骑兵瞬间杀出,数量不多,但这乃是重骑兵! 刹那之间,便直接冲散了陈友谅的布置。 陈友谅看到那面旗帜的时候,脸色彻底变了,他怒吼一声:“陈氏!” 他终于明白了,这从一开始,便是一个局。 会稽陈氏一直没有真正参战,可他们却始终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而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汉军开始溃败。 这一战持续了七日,七日之后,陈友谅惨败。 ….…. 祥兴二十四年,朱军收复洪都。 祥兴二十五年,九江失守。 祥兴二十六年,陈友谅退守江州。 天下局势终于彻底逆转。 曾经不可一世的汉国开始土崩瓦解。 而朱重八却越来越强。 …… 江州城破那一日,陈友谅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朱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朱重八还只是一个带着两千人逃亡会稽的小人物,自己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中。 可如今两个人已经站在了同一座天下的最后一端。 陈友谅端坐在城楼上,身披龙袍,面上神色不变,他与朱重八坐在一起,两人一起眺望着远处的江河滔滔。 他目光很远、很远,遥远到朱重八甚至以为这个时候的陈友谅已经死了一样。 可最后,陈友谅还是开口了。 此时的他声音平静,像是完全忘记了争夺天下的志向一样。 陈友谅看着远处:“重八兄,江州城已破,我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了,不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程,我像你立誓,此后隐居山林之间,绝不踏出山林一步。” 他回过头,看着朱重八,似乎在争取最后的活命机会。 朱重八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淡淡的说道:“陈兄,不是我不给你机会,而是这天下不给你机会,或者说是你没有给这天下机会。” “你若不死,这天下便会凭空多出几分波澜,届时即便是你不愿意,可其他人呢?你的那些旧部呢?他们能够甘心吗?” “若今日我放了你,便是放虎归山林,来日你的后人、你的旧部,总会拿着你当做借口,然后造反。” 朱重八坐在那里,同样是眺望着远处的河山。 他与陈友谅一同就坐在那里,淡淡的、远远地、默不作声。 良久之后,陈友谅才开口道:“这天下江山,多姿多彩啊,引得无数英雄为之奋斗,为之牺牲。” 他像是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一日了一样,低声诉说着自己的出身、自己的想法,以及他心中所装着的一切。 朱重八就那样坐在那里,淡淡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淡淡的听陈友谅讲述着自己的一切。 最后,等到陈友谅讲述完毕之后,朱重八才轻声道:“是啊,河山大好。” 河山大好。 陈友谅,卒。 ….….. 祥兴二十七年。 天下终于重新归于一统。 朱重八没有立即称帝,而是花费了一年时间整顿天下。 他清查户籍,重新丈量土地,整顿军队,恢复各地粮仓,又命人安抚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百姓。 许多人原本以为,一个从乱世之中杀出来的皇帝必然会继续穷兵黩武,可朱重八却恰恰在这个时候开始不断限制军队扩张。 徐达曾经问过他:“主公,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我们为何还要留下这么多兵马?” 朱重八回答道:“因为天下刚刚平定,人心还没有真正安定。” 徐达说道:“那以后呢?” 朱重八看着窗外,说道:“以后便慢慢减,战争打得太久了,百姓已经受不起了。” 这句话让徐达沉默许久。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带着士卒冲锋陷阵的朱重八。 他已经真正成为一个皇帝。 而朱重八则是揣着手站在那里,眺望着远处,他不由得低声问道:“徐达,你说咱这般做,真的是对的吗?” 徐达有些困惑,他看着朱重八说道:“上位,俺不懂。” 朱重八则是低笑一声:“自然是裁军之事。” 他轻声道:“若是依照目前那些文臣所说的,之后等到安顿下来之后,咱要裁掉近乎百万的士卒。” “这些士族当初为了咱拼死拼活的,都是有功之臣,而如今却要在短时间内将他们裁撤,他们该去什么地方?” 朱重八的声音中带着犹豫和感慨。 “他们无处可去啊。” “半辈子都在打仗,半辈子都在军旅生涯,半辈子都给了这个家国天下,那些文人想要将他们裁撤,就放任他们回去空耗着,根本没有想过他们日后该怎么办,能否融入这天下之间?” 他嗤笑一声:“他们把咱当成傻子。” “可这个世上,傻子都不会做这样子的事情,只有坏透了的人会这样子做,猛然之间要裁军、甚至是百万之数,会这样子做的皇帝,不是蠢、也不是傻、更不是那些文人墨客口中的仁,而是坏。” “他害怕,他不想承担责任,他不想做这些人的后台——或者说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人。” “他想毁掉一切,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朱重八的声音越来越冷漠。 他只是低声道:“那些文人墨客就是这样想的,觉着朕会听他们的,然后将自己的双手束缚住。” 第325章 立国大明,更名改章【宋卷完】 “他们以为,咱们会听信他们的,他们指望着朕服从、听话,被名声所捆绑,继而天下会回到和当初大宋的时候一样,与士大夫共天下。” 朱重八缓步往前走着,脸上带着平和的神色,只是那些平和下面隐藏着到底多少的杀气,就没有人知道了。 “哈——” 朱重八每走一步,便哈一下气。 冬日里的气温很低,些许白雾在他的手掌心中汇拢起来。 “那便走着瞧吧。” “看看到底谁才是这天下的帝王。” “看看到底谁斗得过谁。” 朱重八的身影缓缓的落在徐达的眼睛中,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寻常,甚至多少有些落寞。 像是即将垂落的太阳。 ….…. 祥兴二十八年,春。 泰山之巅,风雪初歇。 大明立国之后,朱重八并未急着享受帝王之尊,而是在群臣的劝谏之下,决定登临泰山,举行封禅大典。 自古以来,泰山封禅,乃是帝王功业达到极盛之后,向天地昭告自身功德之举。 自秦始皇登泰山封禅以来,历代帝王皆以此为无上荣耀,然而真正能够有资格登临泰山者,不过寥寥数人。 当朱重八站在泰山脚下的时候,陪同而来的群臣无不神色肃穆。 徐达、常遇春、汤和等武将站在前方,陈安矜、刘伯温、李善长等文臣随侍左右。 陈修瑾自然还在官渡老宅当中。 此时的朱重八,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破旧衣裳、在寺庙中讨生活的少年,也不是那个跟随郭子兴麾下征战的小卒。 他身穿帝王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身后是大明龙旗,可在登山之前,他却停下脚步,久久望着眼前的山道。 徐达见状,低声说道:“陛下,为何停步?” 朱重八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朕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当年朕不过一介布衣,父母早亡,天下无处容身,只能进入皇觉寺求一口饭吃。那时候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够站在这泰山之下。” 说到这里,朱重八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路走来,死去的人太多了。” 徐达等人听闻此,皆低下头,他们知道朱重八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人。 郭子兴、刘福通、张士诚、陈友谅,还有那些跟随他一路征战,却最终倒在战场上的士卒。 天下至尊这个位置,从来不是轻易得到的,它是无数尸骨铺成的道路。 片刻之后,朱重八重新迈步:“走吧。” “朕今日登泰山,不是为了向天下炫耀朕有多少功劳。” “朕只是想告诉天地,这天下经历多年战乱,如今终于重新归一。” 封禅大典开始。 祭天、告地、颂功,礼官手持玉简,宣读大明开国诏书。 “昔天下纷乱,百姓受苦,社稷倾覆。朕起于微末,承天命,受民心,扫群雄,定四海。今建国大明,愿天地鉴之,愿山河鉴之,愿万民鉴之。” 声音在泰山之巅回荡,朱重八亲手将祭文投入火中,火焰升起,映照着他的脸庞。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叫朱重八的少年。 那个连名字都只是数字,没有属于自己尊严的孩子。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天下最高的位置。 然而他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朱重八望着山河,缓缓说道:“朕本淮右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 “今日为帝,非为享天下富贵,而是希望天下之人,不再如朕少年之时,无衣可穿,无食可食。” “天下罪恶之源头,不过恶孽、贪欲而已,欲为一切之元,欲若不除,天下江山何安?” “朕谓之朱姓,朱者,诛也。元者,欲念之源,万物之根也,朕之一生,当以诛杀欲念之元头为念!” “自即日起……朕为朱元璋!愿大明江山,护万民安宁。” “更元,洪武!” 话音落下,群臣尽皆跪拜。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泰山之上,旌旗猎猎。 那一日,朱重八完成了从百姓到帝王的最后一步,从朱重八,变成了朱元璋。 大明,也正式立于天地之间。 ….….. 行宫之中 朱重八坐在皇位之上。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亲人,想起寺庙里的日子,想起郭子兴,想起那些跟随自己从淮西逃到会稽的人。 也想起那个时候自己只有两千兵马,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了多久。 可现在他成为了皇帝。 大明正式建立。 ….….. 官渡雁鸣湖畔 陈修瑾依旧坐在那里,耐庵陪着他。 棋盘之上,已经空空荡荡。 施耐庵看了许久,才说道:“先生,这一次真的结束了。” 陈修瑾笑道:“是。” 施耐庵问道:“那朱重八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吗?” 陈修瑾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湖水,过了许久之后才说道:“不知道。” 施耐庵有些意外:先生也不知道?” 陈修瑾说道:“我看得见一个人的过去,却未必能够看见他的未来。” “朱重八今日能够从一个穷苦之人走到皇帝的位置,证明他有非常人能够拥有的心性,可成为皇帝之后,他会不会改变,那便不是现在的我能够判断的了。” 施耐庵若有所思,修瑾伸手,将棋盘上最后一枚棋子收了起来。 “天下棋局已经结束了,是皇帝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施耐庵沉默许久。 最终,他望着远处,轻声说道:“只希望这个大明,能够比前面的那些王朝走得远一些。” 陈修瑾笑了笑,没有回答。 湖面之上,一阵清风吹过,吹得岸边柳枝轻轻摇曳。 祥兴这个持续了二十七年的年号终于成为过去。 而洪武元年的大明,则从这一日开始走向历史。 至于朱重八这个从最底层爬上皇位的人,究竟能够将这个王朝带到何处,便没有人能够提前知道了。 “一切,就只有天知道了。” 陈修瑾将手中的棋子又放下。 旧的斗争结束了,新的斗争,开始了。 第1章 立国洪武,二人之谈 新的斗争,旧的斗争,也不过都是斗争而已。 只要是斗争,就需要有人、有事。 洪武元年,方才立国大明的朱元璋就开始考虑正式定都的事情了,会稽乃是陈氏的大本营,一直在会稽这里也不是个好事。 但定都这件事情吧,只要一旦开始,就一定会有争论。 天下之间的人谁也不服谁的,你说这里好,我说那里好,来来回回的几个人总是来来回回的争论。 这个版本的朱元璋和原本历史版本中的朱元璋又不同,这个版本的朱元璋乃是在会稽发了家,最后也是在会稽的帮助下成了皇帝,立国大明的。 他的根基在会稽。 可.... 朱元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刘伯温、李善长等人,这种定都的大事还是需要有文臣来商议的,于是哪怕他在不喜欢这些文臣士大夫,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咱说啊,你们到底有没有商议好?咱的大明到底是定都哪里?” 余下的这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面都没有个答案,他们倒是想要说自己的答案,但这位不是不满意,乃至于驳回了好几次吗? 最后还是李善长缓缓上前,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道:“陛下,何尝不问一问那一位呢?” 他的眉宇中带着些许的慎重之色。 “天下之事,少有那位不知道的,您心中的担忧也好、日后立国大明的朝向也好,问一问那一位总是没有错的。” 朱元璋微微顿了一下,而后反应了过来李善长说的是谁。 当他反应过来之后,这才是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这.......问一问那一位?这倒也是应该的事情,要做的事情。 毕竟自当年大汉立国之后,往后的正统国度、天下统一之王朝,全都是得到了那一位认可,授予了那一位爵位的,若是没有那位承认的王朝,大抵上是持续不了多少年的。 而且,他往昔年在斗争当中,也得到过那位的暗中扶持帮助,此时此刻,无论是于情于理,从何处说起,都应该是他前去官渡看一看、问一问的。 他缓缓的顿了顿,而后抬起头,继而开口说道:“之有理,给朕备车,咱要去见一见.....官渡公!” ......... 官渡 雁鸣湖圃园 雁鸣湖好风光,施耐庵虽然经常来此地与陈修瑾陪伴下棋,但也不是一直在这里的,早在多年前陈氏还未曾帮助朱元璋的时候,施耐庵以及他的那个徒弟罗贯中就投奔了朱元璋,此时也在朱元璋的麾下做一谋臣,地位不算低。 师徒两人也算是吃到了早投资的福利,朱元璋立国大封群臣的时候,一个得了个尚书的位置,一个得了个侍郎的位置。 师徒两人几乎是把工部架空了。 陈修瑾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一挑,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朱元璋,眉宇中带着几分温和:“陛下此来何事?总不能是单纯的找小民吃茶的吧?” 朱元璋手中的杯子转来转去,看着陈修瑾的神色也越来越严肃、端庄。 他从这位名满天下的陈修瑾眸子中,看不到几分的敬畏,反而全数是坦荡与放松,这让朱元璋喜下意识的就觉着此人难对付。 在立国大明、更名朱元璋之后,朱元璋的心态也随之发生了不少变化。 逐渐的与原本版本中那个朱元璋靠拢了,也唯有少年落难时候的结发妻子马秀英、以及长子朱标能够说上几句。 至于其他人? 在老朱的眼里,已经开始逐渐的变成圈外的人了。 只是此时,朱元璋也明白,这里是人陈修瑾的地盘,他倒是将心中的情绪全都按捺下去,继而看着陈修瑾询问。 “咱来官渡只为了两件事情。” 他看着陈修瑾,目光灼灼:“第一件吗?便是咱想请修瑾先生出山为官。” “至于第二件?” “先生若是答应了第一件,第二件便好说许多。” 说这话的时候,朱元璋是带着试探的意味的,他想知道,自己以及大明在陈修瑾的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于是便开口询问了。 陈修瑾何许人也?朱元璋的这点小心思也瞒不住他——当然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抵上也是瞒不住对面这位绝顶聪明之人的。 毕竟面前这位绝顶聪明的人,哪怕是没有读过几年的书,其都能够与朝中那些文人争斗那许多年,最后若不是身子骨实在不行了、自己手底下的继承者又被那几个文人骗了个来回,只怕大明日后也不会生出那许多的争端。 长叹一声后,陈修瑾看向朱元璋。 “陛下不必多想,陈氏昔年帮助陛下,并不是为了索求什么高官厚禄,也并不是为了索求什么条件。” 他与朱元璋对视,眸子中带着严肃坚毅之色。 “事实上,陈氏所想,与陛下至少在此时是相同的,多年的战乱纷争,已经让天下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只要陛下不作出甚么桀纣之事,陈氏便不会是陛下的敌人。” 陈修瑾就站在雁鸣湖畔,与这位未来的帝王、千古霸主对视。 两人隔着空间,对望着对方的眼眸,看着对方眼睛中的一切,继而,朱元璋这才是说道:“惟愿先生能够一直能够铭记此心此情。” 战乱多年,朱元璋见的太多了,陈友谅之辈、刘福通之辈,最初不也是口口声声为了天下百姓? 虽然陈氏多年的名声依旧在,虽然陈氏的名声让他觉着陈氏是可以相信的人,但帝王吗,多是无情之辈,该怀疑你的时候,自然是要怀疑你的。 哪怕是一个刚刚登基的帝王。 虽然这个刚登基的帝王是马上得天下的太祖。 甚至还是明太祖,朱元璋。 ....... 洪武元年,天子有诏令曰。 加赐陈氏官渡公爵,追封历代官渡公、陈氏家主,以及陈氏先烈,承认陈氏在前朝、乃至于更古早的朝代的所有追封、实封。 天下间能够享有如此殊荣的,唯有陈氏一个。 其余的,哪怕是龙虎山张氏、曲阜孔氏,都未曾有此殊荣。 于是,天下大安。 第2章 修瑾入朝,天下之变 对于陈氏等的承认与追封,并没有出乎天下人的预料与猜测,毕竟历来都是这样的,这样的行为已经是持续了数千年的时光。 所以人们都已经认可了。 至于李善长等人? 他们的想法不值得一提,毕竟这些人不过是朱元璋起势之后,才来投靠的江南士族。 对于这些人,朱元璋的态度和从前的宋世祖皇帝是一样的,即:爱怎么样怎么样,先利用,至于之后的事情听不听的,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只是相较于从前来说,朱元璋还多加封了另外一些人——比如说会稽的陈氏,以及漠北的陈氏这两个分支,显然是知道这两个分支在安抚天下的时候起到的作用。 这是第一次将这两个家族放在台前。 当然了,放在了前台也不过是短暂的而已,很快的这两个家族就再次退居幕后,他们只喜欢在地方为官,而不喜欢到朝廷为官。 一南一北,安定天下。 朱元璋能够理解,并且觉着他们这样子做对天下来说是一件好事,于是也就认可他们的行为,不再强行想要让他们进入到朝堂之中。 天下便这般寻常的过着。 洪武三年的时候,便已经立下太子朱标,朱标的性格沉稳,聪慧,什么事情都是一学就会,朱元璋为了这个长子操碎了心,在立太子之前,还让他在官渡学宫之中读了几年的书。 说是在官渡学宫读书,其实就是拜在了陈修瑾的门下,让陈修瑾能够教教他。 陈修瑾对此倒是不置可否,该交的交,该说的说,也不瞒着藏着,至于朱标能够学到多少?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朱标的性格和他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但也有不同的地方,只是这些不同的地方反而是更适合当一个皇帝了。 唯一的缺点便是他较之朱元璋少了几分的直觉——那是一种天生便是帝王般的直觉,也正是因此,陈修瑾一直觉着朱标或许不适合当一个皇帝,也或许后面会凭空出现什么事端。 这样的想法持续的回荡在陈修瑾的脑海当中,但此时的他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这些事情的发展。 ....... 官渡 陈修瑾站在雁鸣湖畔,看着远处雁鸟飞走,脸上、心中都是带着些许忧虑的神色,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降临会持续多久,但是他知道自己待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长叹一声之后,陈修瑾的眉宇中带着几分的思索之色。 虽说或许下一次的降临才会彻底的开启“历史归溯”的最终之局,但或许这种预感正是“历史”给他的一种错觉。 一切的开端都是重要的,若是下一次的降临才会影响到历史归溯的终局,那么一切的开端怎么办? 开端会影响到后来。 这是确定的事情。 所以..... 陈修瑾站在那里冷笑一声,面颊上带着些许嘲讽的神色,他抬起头,仿佛是在看什么一样,看着那天上的苍穹,看着那无数的、仿佛并不存在的、现实中看不到的历史长河。 “所以,这是一个阴谋,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看不到这些东西?” “为了影响到历史的终局?” 历史“惯性”的存在或许并没有意识,但它却一定存在,这是一种惯性、一种力量,想要彻底的改变历史,将历史归溯完整,就不能够被这种力量影响到。 什么都不能相信,哪怕是自己的一种下意识的感觉。 “呼——” 陈修瑾缓缓的吐了一口气:“看来,对于历史的改变,要从现在就开始了。” 他目光灼灼,像是带着些许的冷冽之色:“而入手的地方.....便是历史的大事件了。” 一些历史的大事件本身便蕴含着“历史惯性”的力量,而着手改变这些事件本身,便是能够改变历史本身了。 ........ 洪武五年。 秋。 太子朱标在官渡读了两年书之后,终于是要还朝了,毕竟太子乃是储君,乃是国之副君,长期不在朝廷、不在京都也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而此时的京都还是定在了金陵。 对于朱元璋来说,此时距离会稽较远,但又不是很远,距离自己的老巢很近,但又不是很近,距离那些江南士族的大本营却很近。 若是换做其他帝王的话,这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距离这些士族的大本营越近,就越容易被这些士族造成影响,从而影响到帝王的统治。 可对于一个马上得了天下的开国之君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了。 因为他的手中有兵、因为他的性格足够坚毅。 若这个人是朱元璋,那就更好了。 因为朱元璋不是心软的帝王,而是心狠手黑的帝王,这样子的帝王绝对不会做出什么“退让”的事情,他只会举起屠刀,让所有试图让他退让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尤其是一些暗中的力量。 官渡 朱标看着坐在自己面前,虽然年岁已经较大,但目光却依旧灼灼,十分有力的老师,脸上带着谦逊的神色:“老师,您就跟我一同前往京都吧。” 他的脸上带着无奈之色。 “您知道的,父皇十分希望您能够去往朝廷中担任官吏,尤其是丞相的位置。” 朱标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谨慎:“李善长那里虽然还没有动作,但那一派的人,只怕是心中想法不断,若是没有您坐镇,恐怕很快就要再起波澜了。” 陈修瑾的眉宇中带着些许的平和。 大明开国之后,朱元璋便设立了中书省,分列为左右丞相,丞相之旧事又回到了当年大汉时候一样,且朱元璋也多有封王,还是走上了原本历史版本的老路。 陈修瑾并没有阻止,毕竟老朱这个人,你与他对着干,大部分情况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必须是要缓慢的入手,改变他的认知,进而让他自己改变自己的想法。 唯有这样来,才可以让他接受,也才是对天下黔首最好的办法。 这般想着,陈修瑾才缓缓的开口说道:“也罢。” 他站起身来:“臣便随着殿下一同前去吧。” 第3章 洪武五年,暗流涌动 太子与陈修瑾动身前往京都的消息并没有能够隐藏下来,反而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天下,一些立国之后出现的小小动乱,也顷刻之间都被压了下去,像是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是的。 洪武立国之后,并不是就此彻底安定了,也不是所有人都承认了朱元璋与大明的统治,完全臣服于大明了。 立国与安定、与大一统、与完善国家的政策统治,这其实是五件事情,而非是一件事情。 在洪武初年的时候,天下其实并没有完全的归于大明的管辖。 陈友谅旧部、张士诚的一部分旧部、以及当初白莲教的一部分不愿意投靠朱元璋的力量,以及当初在混战中消失了的那些势力,这些人一部分隐藏在天下间的小地方当中,另外一部分则是远遁,前往当时的中原不能够伸手触碰到的地方。 从而在那里安顿住,然后开始骚扰中原。 试图试探中原对他们的容忍程度。 而在这种情况下,大明的一部分边疆以及一部分外部的势力也开始变得稍稍混乱起来。 像是百越、孙吴国、以及西部边陲更加靠近中亚、匈奴帝国的这一部分。 但当陈修瑾入朝为官、接受大明皇帝封赏、开始担任大明帝国丞相了之后,这一部分的人全都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明也真正意义上的在“名义”上成为了大一统的帝国。 较之当年的大宋疆域相差无几,也就是所谓的祖上打下来的土地没有在这里丢失。 当然了,较之中原大地疆域最为宽广的时候还差上一些。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 ..........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手中收到的各种锦衣卫的密报,不由得冷哼一声:“这些人啊,都是看不起咱,哪怕是咱立国大明了,也都等着看咱的笑话,准备跟咱斗一斗。” “这陈修瑾一准备来当这个丞相,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开始老老实实的了。” 一旁的马皇后倒是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些许的安抚之意:“重八啊,你倒是跟人陈修瑾置气来了,陈修瑾那是什么人?能跟咱们比?” 以及改名为朱元璋的朱重八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不服气的神色。 自从改名了之后,能够叫他重八这个原名的,也就只有马皇后一个人了,当然,其他的人在他成为大明帝国的皇帝之后,也不敢叫他的名字,无论是重八还是元璋。 他左哼哼,右哼哼,拿着那个痒痒挠:“咱怎么了?咱打下来了这个天下!” “咱是皇帝!” “他陈修瑾再怎么厉害,还能比咱厉害?” 马皇后无奈的坐在那里:“陈修瑾也好,未来陈氏的什么人也好,人家是传承了数千年的世家!” “而且还不单单是千年世家。” “你想想,从大汉的时候开始,陈氏已经传承多少年了?” “历经前汉、后汉、三国、大乾、隋、唐、前宋,后宋九个朝代而不倒,且一直忠心耿耿,颇有才名,难道别人这近乎两千多年的经营都是假的?” 她看着朱元璋安抚道:“朝堂上那些人不是不怕你,而是欺负你没文化!” 这次来,马皇后也是一方面为了安抚朱元璋,另外一方面则是想要说一说该开恩科的事情了,毕竟如今的朝堂上,淮西旧臣实在是太多了,而那些暗中是“士族”的人也太多了。 这种多,让敏锐的马皇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朱元璋听到这里,也是颓然的叹了口气,手里的痒痒挠也是放在了一边,抹了一把脸:‘’咱是从黄土地里出来的,那没文化也确实是没话说。” “不过咱就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杀!” “现在这些人不也是老老实实的?” 马皇后撇了撇嘴:“老实?你看这次的科举榜单了没有?” 科举榜单?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科举榜单已经出来了?” 紧接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应当是科举的榜单出现什么问题了,当即便直接回过头,看着马皇后说道:“科举榜单有问题?” 马皇后将袖子中的一卷榜单名字递给了朱元璋:“你看看吧!” 朱元璋接过那榜单,而后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倒也是没有发现什么太大的问题:“这.....这有什么问题吗?咱咋没有看出来?” 马皇后淡淡一笑,指着榜单的头三名说道:“重八你看,这状元、榜眼、探花,竟然全都是江南人士,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还有这里。” 马皇后叹了口气说道:“榜单之上,虽然南北之人的差距并不悬殊,可是南方人多是在北方人名次之上。” “今科一共录用四百七十二人,其中,一甲三人全都是江南人士,二甲一百零七人当中,八十多人都是南方人士,只有十几人才是北方人士。” “中榜的北方学子,大多数都是三甲出身。” “这意味着什么重八你知道吗?” 经马皇后这么一说,朱元璋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他的手指下意识的在一旁的桌子上叩击着,脸上带着些许的凝重之色。 “咱没记错的话,一甲授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二甲授进士出身,多授翰林院庶吉士,少部分外放;三甲授同进士出身,则是全部外放吧?” 马皇后冷笑一声:“不错。” 朱元璋补充道:“此外,咱记得大明虽然没有这个规矩,但多个前朝的规矩都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三品?” 马皇后点头。 朱元璋怒气而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一个榜单啊!” 他猛的一拍桌子:“朕初看只觉着这些江南士族没有什么歪心思,四百多人的榜单里面,只有一百来个南方人士。” “如今看来,倒是想在这里做文章啊!” “这是欺负咱没文化啊。” 朱元璋的声音愤怒,整个人陷入到了暴怒之中。 而暴怒的朱元璋..... 大抵上是没有人想要见到的。 只听得他咬着牙说道:“传毛骧!” “朕倒要看看,这些人敢欺瞒咱,是有几个脑袋!” 第4章 天子对策,修谨入宫 武英殿内。 朱元璋的怒火并没有随着时间过去而消散,反而随着他不断翻阅那份科举榜单变得越来越浓烈。 他这一生最厌恶的事情,其实并不是有人反对自己。 因为从一个和尚到皇帝,朱元璋见过太多反对自己的人,也杀过太多反对自己的人。 陈友谅反对他,所以他灭了陈友谅,张士诚反对他,所以他灭了张士诚。 那些不愿意承认大明的人反对他,所以他派兵平定天下。 这些事情对于朱元璋来说,反而算不上什么。 因为那是摆在明面上的敌人。 可是科举榜单上的事情,却让朱元璋感觉到了另一种愤怒。 一种来自于被欺骗的愤怒。 他可以接受有人能力不如别人,也可以接受北方学子因为天下战乱导致读书环境不如南方,因此科举成绩有所差距。 可是他不能接受,有人利用科举这种事情,在大明立国之初,就开始重新划分朝堂势力。 尤其是在他已经明确说过,天下已经一统,不分南北,所有读书人皆为大明臣子的情况下。 这些人却依旧想要依靠地域、门第、家族来重新掌握朝堂。 这让朱元璋想起了前朝,想起了大宋为何会一步步走向衰败。 士大夫集团控制朝堂,地方豪强掌握资源,普通百姓永远没有机会。 最后便形成了一个看似繁华,实际上根基腐朽的王朝。 而如今的大明,绝不能成为第二个大宋。 想到这里,朱元璋猛然站起身来,再次怒急而呼喊道“毛骧!” 声音落下,殿外一个身穿黑色飞鱼服的男子缓缓走入,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跪伏在地,说道:“臣在。” 朱元璋盯着他,声音冰冷:“朕给你十日。” “查清楚这一次科举到底有没有问题。” “朕要知道,这些人的文章到底是真的有真才实学,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毛骧低头说道:“臣遵旨。” 朱元璋继续说道:“还有,不要只查考官,那些中榜之人的身份、家族、师承、关系,全部给朕查。” “朕倒要看看,这一次到底是谁伸手伸到了朕的朝堂里面。” 毛骧说道:“臣明白。” 说完之后,毛骧起身离去,看着毛骧离开的背影,马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自然知道朱元璋为何如此愤怒,朱元璋这个人,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 那就是他可以承认自己出身低微,也可以承认自己没有读过多少书,可是他绝不允许别人因为这一点看不起他。 当年那些士族暗中支持他,不过是因为天下大乱,他们需要一个能够重新建立秩序的人,且陈友谅败绩已出。 当然,更重要的是,陈氏在背后支持他。 如今大明建立,他们又想重新恢复过去那种士族掌握天下的局面,这在朱元璋看来,便是对他的挑衅。 马皇后说道:“重八,你也不要太过生气,这件事情如今还没有查清楚。” 朱元璋冷哼一声:“妹子,咱不是因为南方人占据前列而生气。” “天下读书人,南北皆有,谁有本事谁当官,这个咱认。” “可若是有人想告诉咱,大明的官只能让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来做,那咱不认。” 马皇后点了点头,她知道朱元璋说的并没有错,事实上,她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大明初立,百废待兴。 朝堂之中,淮西武将集团占据一部分权力,而南方士族又逐渐开始恢复影响力。 两方力量如果没有平衡,很容易出现问题,而科举,便是连接天下读书人的桥梁。 如果这个桥梁从一开始便被某些人控制,那么未来的大明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 … 与此同时。 官渡。 陈修瑾也终于收到了来自京都的消息。 他看着手中的密信,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南北榜?” 一旁的朱标却忍不住皱眉:“老师,这件事情……” 陈修瑾笑了一声:“你想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 朱标点了点头。 陈修瑾说道:“大概能够猜到一些。” 朱标看似有些好奇的样子:“为何?” 陈修瑾放下手中的信件,看向远处的雁鸣湖:“因为天下变化太快。” “以前的大宋,士族可以控制朝堂,是因为皇权与士族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平衡。” “皇帝需要士族治理天下,而士族也需要皇帝维持秩序。” “可是如今的大明不同,你父皇也不是赵宋皇帝。” 朱标沉默。 陈修瑾继续说道:“赵宋皇帝出生于皇室,所以天然接受士大夫集团的存在。” “可是你父皇不同。” “他从最底层走出来,他知道土地是谁的,也知道粮食是谁种出来的。” “所以他不会接受有人凌驾于皇权之上。” 朱标若有所思的说道:“所以这一次科举,就是双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碰撞?” 陈修瑾点头:“不错,而且大抵上不是你父皇主动发动,是那些人主动试探。” 朱标皱眉,低着头说道:“老师,您认为此事和当年的赵宋时候一样,这背后有南方士族在插手?” 陈修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拿起棋子,放在棋盘之上:“天下棋局,从来不是看谁先落子。” “而是看谁最后能够控制棋盘。” “历史是个温柔的老师,假如你忘记了从前,那他便会再教你一遍。” “以同样的方式” …… 几日之后。 京都。 朱元璋终于等来了陈修瑾。 当年那个坐在官渡圃园中的老人,如今终于再次踏入皇城。 消息传出之后,整个京都都为之震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仅仅是大明丞相,更是能够让朱元璋真正信任的人。 也是能让天下真正安顿下来的人。 …. …..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面前的陈修瑾,忍不住说道:“你倒是来的巧。” 陈修瑾笑道:“臣若是不来,只怕陛下又要杀不少人。”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怎么?咱在你眼里就是喜欢杀人的皇帝?” 陈修瑾说道:“陛下当然不是。” “只是陛下每次生气的时候,臣都觉得锦衣卫会忙上一阵。” 朱元璋哈哈大笑,可是笑过之后,他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修瑾,你觉得这件事情该怎么办?” 陈修瑾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榜单,看了一遍。 许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说道:“有问题。” 第5章 君臣对问,变法改革 朱元璋眼睛一眯,轻笑一声:“你也这么认为?” 陈修瑾点头:“但是其中的问题不一定在这些考生身上,或者说,大部分不出现在这些考生身上。” “真正的问题,在他们背后。” 朱元璋沉声说道:“南方士族?” 陈修瑾说道:“不错,准确来说,是一些已经习惯掌握天下话语权的人。” “他们认为,天下读书人应该由他们决定。” “昔日我将他们清洗了一遍,但是戾宗时候他们固态萌发。” “此时或许又想行当年旧事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杀气和些许不屑:“他们是不是忘了,现在天下是谁的?” 陈修瑾说道:“所以臣才说,这一次不仅仅是科举的问题。” “这是大明立国之后,皇权与旧有力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碰撞。” “更何况,那些人从来没有记忆。” 朱元璋沉默,许久之后,他才说道:“那咱应该怎么办?” 陈修瑾看着他说道:“查自然是要查的,但是不能急。” “陛下要让他们知道,大明可以容忍不同意见,但是不能容忍有人操纵国之根本。” “也要让他们知道….陛下与前朝之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朱元璋点头,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玩味:“你的意思是,朕好杀人??” 陈修瑾也笑了一声回应说道:“不错,这一点的确是陛下与前朝皇帝的不同,也是他们最害怕的地方。” “只是杀人容易,但是让天下人明白为何杀人,更重要。” “否则,有些人便会颠倒黑白,让天下人都不知道陛下为何杀人,届时陛下便成了昏君、暴君。” 朱元璋听完,沉默良久,随后无奈的缓缓说道:“还是你看得远,咱就想不到这里。” 陈修瑾摇头:“不是臣看得远,而是陛下如今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靠杀戮建立天下的那位了。” “如今的陛下,是大明皇帝。” “皇帝者,需服众也。” 朱元璋听到这句话,又是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后,才叹了一声:“是啊,朕不是从前那个朱重八了。”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 … 而就在京都之中,毛骧的调查,也终于开始展开。 一场关于科举、一场关于南北士族、一场关于大明未来朝堂格局的风暴,正在悄然形成。 毛骧奉旨调查之后,整个京都表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甚至于比往日还要平静。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锦衣卫开始查案的时候,往往意味着皇帝已经动了真怒。 而大明立国之后,朱元璋虽然没有像原本那样动辄杀戮,但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位从淮西土地里走出来的皇帝,对于任何敢于触碰国家根基的人,都绝不会手软。 尤其是科举。 科举是什么? 对于一个刚刚建立的王朝来说,科举不仅仅是一场考试。 它是选拔天下人才的制度,是皇权与天下读书人之间建立联系的渠道,更是皇帝削弱旧有势力、重新塑造朝堂的重要工具。 如果科举被某些人控制,那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下读书人的出身、未来的官途,甚至朝堂上的权力分配,都可能重新回到过去那个由士族掌控的时代。 而这,恰恰是朱元璋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所以毛骧调查得非常彻底。 他没有像普通官员查案那般,只调查考官是否收受贿赂,也没有仅仅查看那些中榜学子的文章。 因为毛骧知道,能够影响科举结果的事情,绝不仅仅是一场考试。 真正的问题,往往隐藏在人情关系之中。 于是,锦衣卫开始暗中调查所有中榜学子的身份。 他们调查这些人的籍贯,调查他们的家族,调查他们的老师,调查他们与朝中官员之间的关系,甚至连他们过去几年拜访过哪些人,参加过哪些文会,都被一一记录下来。 这一查,便查出了问题,最开始的时候,毛骧并没有发现什么。 因为这些中榜学子的确都有能力,他们的文章,也确实称得上优秀。 如果单独拿出一个人来看,根本无法判断其中存在问题。 即便全都拿出来,只看文章的话,给他们排在前面,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文章此事没有标准答案,错几个名次都是正常的。 可是当所有人的资料汇聚到一起之后,毛骧终于发现了不对。 这些人之间,有着一张巨大的关系网,而这张关系网,最终都指向了江南,指向了某些人。 此次科举一甲三人,皆出自江南书院。 二甲之中,大量学子曾经拜入江南数个名门大儒门下,而最为“巧合”的是,负责此次科举的几名主要考官,也都与江南士族存在师承关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一次科举,并非单纯的南方学子能力更强,而是在考官、学子、士族之间,形成了一种隐秘的联系。 科举舞弊。 这四个字出现在毛骧的心中。 他看着手中的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毛骧虽然是武将出身,又是锦衣卫指挥使,但能够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 他知道,这件事情一旦处理不好,整个大明朝堂都会受到影响。 因为涉及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整个阶层。 “这天下啊…….” 他闭上眼睛,心中带着无奈:“又要乱起来了,也不知道这次上位要杀多少人。” .... ..... … … 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毛骧送来的密报,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一开始还有些期待,期待这件事情只是一次误会。 毕竟朱元璋虽然愤怒,但并不是不讲道理。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南方读书人更擅长科举,所以导致南方中榜人数更多,他也不会因此怪罪任何人。 天下人才,哪里的人都是人才。 可当毛骧将调查结果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朱元璋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说道:“所以,这不是南方人多的问题,而是有人想让南方人永远占据这个位置。” “是觉着……朕老了。” 他抬起头,锐利的眸子中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毛骧啊,朕已经老了吗?老到提不动刀了吗?” 第6章 淮西一派,江南文风 毛骧的手掌心下意识的渗出了些许冷汗。 老了吗? 朱元璋老了吗? 这话谁敢说?谁能说?甚至说,谁敢这么想? 这便是天下最可笑的笑话了。 毛骧不敢回答,只敢站在那里,沉默的看着朱元璋、他的沉默让朱元璋的怒气不断的上涨,简直是要触碰到极限了。 但此时的毛骧却依旧不敢说话。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开口也好,不开口也罢,最后的结果都不过是朱元璋要杀的一个人头滚滚罢了。 除非有一个能够劝得住朱元璋的人。 可惜。 毛骧心头想到,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是的,存在。 一个内侍脚步匆匆的走了上前来,脸上带着些许的紧张之色:“皇爷,陈相求见。” 陈相? 毛骧的心头更加的绝望了,他知道陈修瑾是有那个能力劝得住朱元璋的,但.....问题是,陈修瑾下手较之朱元璋更狠! 从前在大宋的时候,有那位英宗皇帝的支持,简直是要将整个江南士族杀光。 那么为什么毛骧会这么的绝望和担忧呢? 因为他是淮西人士。 是的,淮西人士,朝堂上最大势力淮西派的核心人物之一——淮西派是朱元璋的老班底了,可以说整个朝堂上、所有的勋贵,除了刘伯温等少数的几个人之外,其他的都是淮西派的人。 只是淮西派归淮西派,淮西派内部之中也有分属。 这一次动手的,恰恰是和浙东派,也就是刘伯温那一派关系较好的那一部分淮西派。 毛骧不知道这一次的事情是否会牵扯到淮西,是否会牵扯到他们这一批旧臣——除却徐达等少数的几个人之外,其余的人谁不担心自己会被开国皇帝清洗? 开国皇帝清洗功臣的事情还少吗? 不少,几乎所有的开国皇帝都会做这样子的事情,从古至今,唯一一个躲过了开国皇帝清洗的功臣家族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庞然大物。 即:陈氏。 毛骧闭上眼睛,等待着朱元璋的宣判结果。 也等待着来自陈修瑾的宣判结果。 朱元璋坐在台上,看着毛骧的反应,心中冷笑一声,他明白,这件事情事实上和淮西派也有是有些关系的,乃至于说,那些隐藏在淮西派之中的人又想要开始试探他了。 所以,这一次的陈修瑾来的才会这么巧。 是他故意将陈修瑾宣召过来的,目的便是为了通过毛骧的嘴,给那些淮西派一个警告。 陈氏在这呢。 如果你们觉着我对你们下不了手,或者说觉着我会因为当年的旧情而对你们心慈手软,那么陈修瑾呢?那么陈氏呢? 陈氏会对你们心慈手软吗? 陈修瑾会对你们心慈手软吗? 陈修瑾和你们会有什么情谊吗? 毛骧并不是笨蛋,只是一瞬间,他就在背后冷汗全部渗透衣衫的时候,反应了过来朱元璋想要表达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感觉到松了口气,而是开始害怕。 这一次的警告代表着皇帝对他们这些人的忍耐已经到了一个限度了,毕竟从前可没有这么警告他们过。 不过这也意味着,皇帝告诉他们,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陈修瑾站在那里看着毛骧、看着朱元璋,心里面缓缓的叹了口气。 朱元璋还是心软了。 哪怕朱元璋每日都在说自己不会心软,但此时此刻的他就是心软了,哪怕原本历史中记载的朱元璋是一个暴君,是一个嗜杀的,是一个完全不在乎这些老功臣、老兄弟,也要将他们完全清算的人,此时真正见到了朱元璋的陈修瑾也明白,历史中的朱元璋和如今的朱元璋应该是一样的。 他们都心软了。 陈修瑾站在那里,沉默着,沉默着。 若是朱元璋没有心慈手软,此时此刻的他便可以直接暗中借助陈氏的力量,将这些人全部清扫一个干净,甚至可以自己的名声都没有损耗。 罪名都是现成的。 可是朱元璋没有,他只是像是“打草惊蛇”一样 ,提前警告了毛骧,利用毛骧警告淮西派的人,让他们安分一些。 这个警告就像是小孩子的威胁一样——你们要是在怎么样怎么样,我就不跟你们玩了。 朱元璋的心软一定会日后的他带来一些麻烦,可是他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人,一个念旧情的人。 那么原本历史中的朱元璋呢? 原本历史中的他,也是这样子的心软吗? 是的,是这样心软。 所有人看到朱元璋、想起来朱元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想到两个词——暴君、嗜杀。 所有人想到洪武朝的时候,都会想到“洪武大逃杀”。 可是没有人会去反应为什么会出现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出现洪武大逃杀呢? 以经常被某些人提到的标志性案件,即洪武四大案来讲,人们只看到了这四大案牵扯到杀的人太多了,可是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第一个案子,空印案。 什么叫做空印案? 就是提前盖章,说的简单明了一些,就类似于“空白圣旨”,想填什么填什么。 这个案件牵扯到了很多人,不少人都说自己是清官,尤其是以后来祸害了整个大明朝,改变了大明朝历史的方孝孺之父。 他们说方孝孺的父亲方克勤是个清官,只是被牵连到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 一个清官,会拿着盖了印的空白文书去做事?一个清官,已经开始不遵守规矩、不遵守流程,这样的清官到底是不是清官?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 一本书中的人——李达康。 李达康是清官吗? 表面上看应该是的,但是他的妻子贪污,他的女儿在国外,他手下的大将贪污,他手下的另外一员大将,为了攀附关系,忍着糖尿病吃汤圆还要喊妈妈的味道。 这样的一个人你能说他是绝对清官吗? 你能说他完全不知情吗?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贪污?他不知道他手下的大将贪污?他不知道他的另外一个大将是什么人? 清官会在拆迁的时候,说出让黑社会都感觉是黑社会的继续强拆的话? 陈修瑾内心轻笑一声。 空印案的本质,不过是那些从前的文臣骨子又开始痒了,想要开始试探皇帝了。 他们不是在“空印”,而是在问。 “皇帝老了吗?” “皇帝还能提的动刀吗?” 第7章 洪武四案,手白心软 结果也很明显。 朱元璋的回答是:老子还没老,老子还提的动刀。 于是,杀的人头滚滚。 于是,淮西派以及江南士族们就老老实实的、乖乖巧巧的安稳了一段时间。 可这些人是这么容易就老实下来的吗?当然不是啦,于是,他们过了一段时间,又开始试探起来了皇帝。 这一次,是洪武十三年,距离上一次只有四年的时间。 从何处动手? 从“丞相”胡惟庸处动手。 在天下安顿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些人开始试探朱元璋,试探他是否可以回到当初大宋时候的模样,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于是出了胡惟庸。 当时所有奏折都要经过胡惟庸的手过滤一遍之后,才能够交给皇帝审阅。 天下大事,皇帝想知道的无法知道,皇帝不想知道的却被这些人摆放在面前,告诉他你只能够听我们的。 我们士大夫就是无冕之皇。 对此,老朱的回答是 “无冕之皇?脖子有那么硬吗?” 这一次的试探双方都十分谨慎,老朱或许是皇帝坐久了,所以有些心软了。 也或许是因为胡惟庸是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老派人了,所以牵连的人并不多,只杀了胡惟庸一个人。 当然,朱元璋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废除了丞相。 这是双方都十分小心的结果。 而这一次的试探之后,淮西文官集团们觉着天晴了,自己又行了。 于是便有了下一次的试探。 这一次试探距离上一次的试探只有五年的时间,也就是所谓的洪武四大案中的第三案,即郭桓案。 人们常常觉着郭桓案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不至于让朱元璋下那么重的狠手,这件案子毕竟牵扯到了三万多人,那可是古代的三万多人。 可郭桓犯的是什么错呢?是普通的贪污受贿吗? 当然不是。 纵观郭桓案,可以从其中看到一个字,一个别说是在古代了,就算是在现代都十分严重、沾染上了就不会有好下场的字。 “粮” 郭桓贪污的不是钱、而是粮,郭桓将国库中的粮食贪污倒卖,甚至还勾结地方官员巧立名目,给百姓们加粮食税收。 这就动了朱元璋的命根子了。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说是朱元璋勤政爱民到了这样子的地步吗? 那倒是也没有。 可这的确是往朱元璋内心最深处的疤痕上扎,甚至还要将朱元璋的心拔出来,问他:“你是不是老了?你是不是会容忍我们这样做?” 为什么会这么问? 看一看朱元璋的生平我们就知道了。 朱元璋青年丧父丧母,为什么? 因为没有粮食吃。 他的父母是饿死的。 最后还是好心人给了他们家一张草席以此来裹住双亲来下葬。 他自己在年轻时候也总是挨饿,到了寺庙也不是真的信佛,而是为了吃上一口饭,最后跟一群吃不上饭的老兄弟造反去了。 所以,粮食就是朱元璋的禁区。 这些事情郭桓不知道吗?这些事情淮西派的人不知道吗?这些事情浙东派的人不知道吗? 他们是知道的。 朱元璋并没有隐瞒过自己的出身,这些事情就那样坦坦荡荡的摆在那里。 可郭桓是怎么做的呢?淮西派的人是怎么做的呢? 他们依旧在朱元璋的雷区上反复的跳动。 这就像是在成绩不好的人面前问他成绩,在四十来岁还没有结婚的人面前问他为什么不结婚,在不孕不育的人面前问他为什么不要孩子,在阳痿的人面前问他怎么不一振雄风。 俗称找死。 如果朱元璋老了,如果朱元璋提不动刀了,他们下一次就可以嚣张的去做任何事情了,如果失败了呢?那也没什么关系,毕竟上一次的胡惟庸案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情。 皇帝还是念旧情的嘛。 只杀了胡惟庸一个人,其他人都没有追究。 有时候,仁慈得不到好的结果,只能够令某些人更加得寸进尺。 这才有了这一次的试探。 那么朱元璋的答案是什么? 朱元璋这一次的答案与胡惟庸案时候不同了,因为这个时候的老朱刚刚死了自己的第三代接班人,嫡长孙朱雄英。 于是,他的答案变成了:老子还没死,老子还提的动刀。 于是,三万人人头落地。 于是,这些人又老实了一段时间。 这一老实,便又是五年时间,到了洪武二十三年,这一年爆发了胡惟庸案的附属案件,再次重启,牵扯到了三万多人。 而胡惟庸案为什么再次爆发了?时隔十年之后? 原因是因为要为朱允炆扫清前路?原因是因为朱元璋害怕皇权不能巩固?还是因为历史上某些史学专家所说的,是朱标性格温善纯良,朱元璋害怕自己死了之后朱标压不住这些人? 都不是。 朱标在洪武二十五年才死,不存在为了朱允炆扫清前路的事情,而朱元璋从马背上杀下来的天下,一句话便能够杀死这些骄兵悍将,而朱标温善纯良?这是最大的笑话。 洪武四大案中,三大案都是这个温善纯良的太子批复的,一句话下去人头滚滚的时候不说他温善? 一个能把燕王朱棣这种兄弟都压的不敢说话的人,是纯善温良? 答案只有一个。 李善长退而不休,代表淮西派再一次试探皇帝是不是提不动刀了。 是的,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何为退而不休? 即,李善长虽然告老赋闲在家了,但却依旧汇拢他的门生弟子、旧日故吏、淮西派的老朋友们在一起,操弄权势。 他想知道,皇帝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朱元璋的念旧情,会不会让他随着年纪增大变得心软? 朱元璋的答案是不会。 于是,胡惟庸案重新爆发,于是牵连到了三四万人,于是李善长被下狱,淮西派的势力被清洗了一大半。 江南士族的力量被压到了最低。 至于被拿出来印证朱元璋是残暴的、不念旧情的蓝玉案? 那更是可笑至极。 历史中形容一个人罪大恶极、造孽很多的话,往往会用“罄竹难书”这个成语。 如果用这个词来评价蓝玉的话,他得用至少一百个罄竹难书。 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蓝玉的话,那就只有 “活该” 第8章 忍将夙愿,付诸东流? 蓝玉都做了什么事情? 他做了太多可以被明显标注为谋反的事情,只是从前的朱元璋一直都看在蓝玉是他老兄弟的份上忍耐,可到了最后他终于对蓝玉下死手了。 至于具体都有哪些? 第一,私元主妃,妃惭自经死——《明史·蓝玉传》,也就是强行侵犯了元朝皇帝的妃子,使他死亡,这个不算是什么太大的罪行,但却意味着蓝玉根本没有把朱元璋、或者说把皇权放在眼里,这是他最大的问题。 第二,北征还,夜扣喜峰关。关吏不时纳,纵兵毁关入。帝闻之不乐。同样出自《明史·蓝玉传》,他在北征归来的时候,大晚上叩关,小吏按照规定不开门,蓝玉直接带人攻打城池从而入关。 这是什么罪过?这是什么罪行? 带兵、夜晚攻打城池、带兵摧毁城池、再进入城池。 可以说,如果不是朱元璋心软,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这都是抄家灭门诛杀九族的大罪,只此一条就没有任何帝王能够容忍。 可史书中的记载是“帝不乐”,只是有些生气。 第三,浸骄蹇自恣,多蓄庄奴、假子,乘势暴横。尝佔东昌民田,御史按问,玉怒,逐御史。同样也出自《明史·蓝玉传》,这一条就很简单,但却也很诛心了。 收了很多养子,然后纵容他们肆意侵占百姓的田地,甚至御史去询问,还被打了出去。 我们再次回到洪武第三大案的时候回顾一下,郭桓做了什么才导致他死的那么惨?他侵占粮食,在朱元璋这个父母饿死,从小忍饥挨饿的人面前试探。 蓝玉的所作所为,与当年那些对朱元璋家强取豪夺的地主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或许蓝玉的死在这一刻就已经是命中注定了,他让朱元璋想起来了最痛苦的记忆。 而第四条,则是朱元璋不再忍耐的导火索。 《明史·蓝玉传》:玉犹不悛,侍宴语傲慢。在军擅黜陟将校,进止自专,帝数谯让。 军中大小事务、人手提拔,根本不经过皇帝的决断,就私自进行。 皇帝对军事的掌控力甚至不如他蓝玉,甚至他说的话蓝玉就不怎么听,这正常吗?这合理吗?这对吗? 至于其他,就不多罗列了。 蓝玉的种种罪行,其实早就已经达到了死刑、乃至于诛杀九族的这条线,可是为什么从前没有动,到了这一年才动呢? 这就必须是要结合实际了。 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蓝玉死的这一年前后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直身体好好的朱标,死了。 死在了朱元璋不是很想继续忍耐江南士大夫的时候,死在了朱元璋准备迁都关中、也就是从前中原长安的时候,死在了从关中回来了之后。 为什么身体一直很好的朱标会死? 这个疑问,或许在朱元璋的心中也曾经升腾起来过。 陈修瑾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朱元璋,心中微微的感慨,明朝皇帝大多数易溶于水,他实际上是不想要相信朱标识被士大夫集团谋杀的,可太多证据说明了这一点。 淮西派的文臣也好,武将也好,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出手。 到了最后汇聚成了一条汪洋大海。 朱元璋到了晚年之后开始大开杀戒,或许也是因为想要给这些人一个教训。 “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声将陈修瑾从思绪中呼唤回来,此时的大殿之内,只剩下朱元璋与陈修瑾两个人了,朱元璋已经缓缓的走到了陈修瑾的面前。 “修瑾啊。” 朱元璋看着陈修瑾,一时之间眉宇中带着些许感慨的神色,他的眉宇中带着些许的沧桑之色。 面对这个较之他还大了些许年岁的老臣,朱元璋的内心有些许的疲惫和无力感:“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呢?” 他背着手,往外走去,像是一个普通的民间老者一样,颤颤巍巍的。 这个可以说得上是最伟大的帝王在这一刻,不过是一个疲惫的、寻常的、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许人们都应该接受一点,无论是伟人还是英雄,无论是帝王还是枭雄,人总会老。 陈修瑾跟在朱元璋的身旁,错开朱元璋一步,只是慢慢的说道:“有些时候,咱总是觉着,咱已经足够心狠了,可是那些人却总是不会老实,一次次的试探咱。” 他耻笑一声,像是在说江南士族,也像是在说淮西派的文臣武将。 “你说,当年一起打天下的时候,大家多好,都是奔着同样的心愿去的,都是想让这天下变得更好。” 朱元璋絮絮叨叨的:“当时,蓝玉那个家伙还跟着我一起叱骂那些地主,说他们都没有一个好东西,说那些当官的纵容家中亲属乃至于下仆去侵占田产。” 他的声音中带着怀念和愤怒。 “他还咒骂那些人,说那些人生儿子没屁眼。” 说到这,朱元璋一笑,不像是个帝王,反而像是个寻常农夫。 他的神色有些哀伤。 “可是如今啊,他们都变成了当初他们所厌恶的模样。” “咱怎么不知道呢?” “这次的科举舞弊案就是他们对咱的一次试探,试探咱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会怎么做,之后再慢慢的去做事情。” “咱若是退一步,他们就往前一步。” “咱若是往前一步,他们就开始哭哭啼啼,说咱不念旧情,不把他们这群老兄弟放在心里,一个个的都觉着自己打了天下,这天下就应该让他们享受了。” 朱元璋回过头,面容在夕阳的烙印下一时之间有些模糊不清。 陈修瑾站在那里,迎着阳光看着朱元璋,他有些看不清朱元璋的面容了,一时之间好像是朱元璋,又好像是另外一个老人。 他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为什么当初一起打天下、一起为民谋生的老兄弟们,都变成了新的官僚、新的地主?” “我们一起杀了恶龙,为什么最后他们却变成了恶龙?” 时空交错,两种声音交融在一起,仿佛变成了一句对陈修瑾的疑问。 “我等之辈,忍将夙愿,付诸东流?” 第9章 剖析去路,着手淮西 一时之间,陈修瑾有些恍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良久之后他缓缓的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沉重的说道:“陛下,无论什么人,当他们走到了这个位置之后,他们都会发生变化。” “人世间最不会变化的事情就是人一定会产生变化。” 他背着手,与朱元璋站在一起,缓慢的朝前面走着,此时的他们并不像是君臣,反而像是一对好友,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朱元璋笑呵呵的走着,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够被他当做朋友的话,此时的陈修瑾应当算是独一个了。 “不过陛下啊,有时候您以为他们是变了,可其实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纯洁呢?” 陈修瑾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他缓慢的往前走,口中却诉说着连朱元璋都不知道的隐秘:“不说别人,只单单的说李善长此人吧。” “李善长此人看似温善纯良,门生满天下,甚至曾经还做过大宋某个学宫的祭酒,身上没有什么毛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完人了。” “可他事实上心中全都是算计和阴谋诡计。” “他和蓝玉是一样的人,都是觉着自己有功于社稷,但这些功却是他们早就算计好的,他们的目的就是为此来重新使家族重振。” 陈修瑾不紧不慢的说道:“您知道陇西李氏吗?” 陇西李氏? 朱元璋眯着眼睛,微微的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自然是知道的,不是前朝大唐时候的出身吗?当初的大唐皇室便是出身于陇西李氏,只是后来的李渊成了皇帝之后,他们那一脉就脱离了李氏。” 他有些感兴趣的问道:“难道李善长和陇西李氏有关系?他不是淮西人士吗?” 陈修瑾嘿嘿一笑:“当初陇西李氏有一支分脉逃到了淮西当中,之后一直和陇西这里没有什么联系了,就是李善长这一支。” “但他们自己是知道自己来历的。” “李善长此人便是如此。” 他嗤笑一声:“昔年大宋世祖皇帝时期乱斗的时候,这一支甚至做过金人的马前卒、又被那些匈奴人叫做包衣奴才,也是和当年耿南仲一般投靠了金国。” “后来世祖皇帝将他们彻底的扫荡了一遍,只是这一支装的很好,提前加入了宋世祖扫荡那些包衣奴才的队伍当中,装作是忠心耿耿的样子。” “可以说,立场是能左能右,能上能下,能弯能曲,十分灵活了。” 陈修瑾的语气中自然是带着几分嘲笑和不屑的,这种人自古以来就不被人喜欢、毕竟什么样子的人才会喜欢这种罕见呢? 朱元璋倒是哦了一声,若是当年便与金人有所勾结,他倒是有所能够明白为什么在李善长的带领下,淮西派会变成这样子了。 他不由得轻声感慨了一句:“哎,世上的事情无常啊,总是让人难以捉摸,难以做决定。” 朱元璋缓缓的闭上眼睛,开口问道:“那么,这一次的南北榜之事,该如何去处理?” 他难得的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了。 朱元璋本来是想要杀的,但此时的他却又有些想要听一听陈修瑾的意见了。 陈修瑾不语,只是抬起头,淡淡的看着湖边,语气中带着萧萧肃杀:“自然是杀!” 杀? 朱元璋有些愕然,他回过头看着站在那里的陈修瑾,心中带着些许迷茫不解的神色:“你不是来劝诫咱不要妄造杀孽的?” 听着朱元璋的困惑,陈修瑾回过头,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些许玩味:“陛下为何会这样子认为?难道我杀的人还少吗?” 朱元璋愕然的站在那里,整个人从方才的凝肃慎重中脱离了出来。 而陈修瑾则是有些开怀大笑。 他看着朱元璋的面容,脸上难得的带着些许如同稚童一般、逗弄过玩伴之后的顽皮。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陈修瑾就明白。 整个大明和他关系最好的人不是别人,一定是朱元璋,因为他们两个是一样的人,只是会在某些事情上有一定的分歧而已。 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信奉的是重刑之下一定会有忠臣,所以他剥皮萱草,所以他下令贪污超过五十两就要死刑,所以他下令凡是大明百姓都可以头顶大诰前来京都告状,沿途官员不可阻拦。 朱元璋当然也是一个有缺点的人,这是无可避免的——他是一个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是封建社会、封建阶级的利益享有者,自然也是维护者。 所以他对自己的儿子十分宽待、封王的封王、但是这种爱又带着一些区分,他这些爱是想要让诸王永远的镇守在边疆、地方,也没有给他们什么权力,让他们当“猪”。 所以他的一生是十分悖论的。 看似十分爱民,但实则他儿子做的一些事情,他却又不管,即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惩治。 他将天下当做是自己的私产,然后划拉着给自己的儿子们瓜分着属于自己的财产,就像是那些地主一样,这些东西给你,那些东西给他。 他是一个落后的封建地主。 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他的爱民也是真的,只是在他的孩子、他的家人面前,爱民之事可以排在后面。 这也是陈修瑾、或者说陈氏与朱元璋最大的分歧。 可更加巧合的是,他们不只是有分歧,他们还有共同点。 即,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江南士大夫集团。 在不涉及到家人的情况下,朱元璋的脑子还是很正常的。 所以,这就是陈修瑾需要做的事情。 在两者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让大明不至于走向滑坡。 从前所做的种种,也都是为了今日。 陈修瑾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大日。 就像他不过多的改变大汉的历史、在大部分情况下,令大汉的历史趋势、令三国的历史大势一如既往的出现,只是为了改变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的混乱一样。 就像是不过多的改变大唐的局面,是为了让五代十国这个黑暗的时期消失一样。 此时的他过多改变大宋,正是因为...他要令一个更加黑暗的时期消失。 陈修瑾内心轻叹一声。 “与天斗,其乐无穷。” 第10章 暗中布局,继承者们 心中如此感慨着,陈修瑾却回过头,看向朱元璋,笑眯眯的,可朱元璋却是一脸怀疑,此时的他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马背上杀敌的单纯青年了。 当了几年皇帝,心眼子早就是长得多多的了。 他看着陈修瑾摸着自己的下巴,眉宇中带着思索之色:“你这是要暗中布什么局?” 陈修瑾嘿嘿一笑,而后看向朱元璋说道:“陛下,布置什么局这是后话,如今我们想要做的事情,只是将面前的事情给解决了。” “那些人藏在暗中,我们就要将他们尽量的揪出来。” “否则,怎么处理呢?” 朱元璋撇了撇嘴,看着充当谜语人的陈修瑾,倒是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他还是了解陈修瑾的,即便是真的有什么布局,大抵上也是为了黔首与百姓。 既然如此,便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便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按照你所说的去做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可笑:“那些人,就先杀了吧。” 朱元璋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随意的话,而不像是要牵扯到几万人的性命一样,或许在他的眼中,几万人的性命也不过是随意之事。 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 .... 洪武六年,南北榜单案爆发,所有人都觉着这是一次皇权与臣子之间的相互试探,是淮西勋贵们与皇帝的试探。 他们都觉着,这一次的试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试探而已,不会爆发什么大的问题的。 可惜的是,他们都错了。 天子诏令,令锦衣卫彻查此事,凡是参与到这一次南北榜单舞弊案的,全都是一个下场,一个字——杀。 杀杀杀杀! 杀的一个人头滚滚,整个应天府在整个洪武六年的时候都是充斥着血色的,城池中的金陵河中到处都是漂浮着的尸体与血液,下流的捞尸人倒是赚了一笔大钱。 不少捞尸人从业者与殡葬行业从事者都感慨,这是一个最好的春天,是行业的复苏,仿佛是回到了黄金经济时代一样,一天捞的尸体几乎是可以比得上从前一年了。 这是最好的年月了。 当然,这是捞尸人与殡葬行业从事者。 对于那些暗中参与了这件事情的江南士族们来说,这就是最坏的年岁了。 就像是大部分普通人的眼里,那个年月其实是最好的年月,大家都在拼命的奋斗,大家都在为了国家的复兴与发展而效力,可是某些人呢?住在农村条件最好的牛棚当中几天,却把自己说的可怜无比,像是住的条件有多差、住了多长时间一样。 .... ..... 凉国公府邸 李善长、蓝玉、胡惟庸等几个人坐在一起,脸上的神色阴翳,他们早就是勾结在了一起,别看在朝廷上他们争得死去活来的,其实那都是给朱元璋看的,实际上他们本身就是一伙的。 大家都是出身淮西,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都是开国勋贵,大家的敌人就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不让大家享福的人。 而这一次,不仅仅是这些淮西勋贵们联合在了一起,在凉国公府邸内,还有一个独特的、特殊的人。 袁枚。 李善长的身体微微的前倾,看着面前的袁枚说道:“袁大人,我们听你的建议做了这件事情,现在事情变成了如今这样,我们损失惨重,你们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他神色有些不善的看着袁枚。 事实上,在淮西派的打算当中,本来是没有准备想要这么早就出手试探朱元璋的,毕竟这才开国几年?大家都还没有站稳脚跟,没有摸准皇帝的脉象,手头还没有多少势力。 这种情况下试探皇帝,他们怎么可能得到好下场? 可是在袁枚的劝诫之下,他们还是出手了。 于是,也的确是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们损失惨重——他们本来也没有想到,皇帝会下手这么狠,他们本来想着第一次试探皇帝应该会先试探试探? 怎么可能想的到皇帝一来就下死手? 想到这里,李善长的神色更加不善了,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袁枚,手指却在微微的叩击着桌案:“袁大人,此时若是不能够给我们一个交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袁枚不慌不忙,只是淡淡的坐在那里,甚至又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李相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一次陛下直接下手这么狠吗?” 李善长眼珠子转了转,心里面一个想法陡然升腾了起来,继而他有些顾不上这些,看着袁枚问道:“你的意思是.....陈氏在其中起到了一些作用?” 他有些狐疑的看着袁枚:“不会是你们这个什么劳什子的反陈联盟故意忽悠我们吧?” “陈氏为什么要对我们出手?” “我们又不是江南士族。” 是的。 虽然淮西派和江南士族大部分情况下是被看做一种势力的,但其实他们并不把自己当做是江南士族中的人。 他们的做法也比江南士族们更加高端一些。 比如他们是从龙,然后“化生”。 说的更简单一点,在经历了宋末时候那样子的惨痛教训之后,淮西派这一些江南士族们学聪明了——你们不就是欺负我们不是原始股东吗? 那我找一个开国之人,从一开始就伪装成和他志同道合的样子,然后帮助他推翻前朝,之后建立新的帝国,这样子我也就是原始股东啦。 都是原始股东,我们之间的事情就是内斗啦。 这样子至少那些黔首是看不出来我们到底谁是谁的。 就好像.....都是淮西派,谁人知道,淮西派之中也分为两个阵营呢?一个真正的淮西派,一个披着淮西派皮的“江南士族”。 袁枚嗤笑一声:“当了几天淮西派,真把自己当成是忠臣啦?” “李相,一天是贼,一辈子都是贼!” “咱们都是当初那些江南士族的继承者们,谁又比谁高贵呢?” 第11章 当年旧事,后来者们 袁枚的话让李善长黑着一张脸,他想要说什么来反驳,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够黑着脸坐在那里。 此时的蓝玉却是嗤笑一声。 他和李善长也并不完全算是一伙的,只是加入了这其中而已。 此时看到李善长吃瘪,他倒是不介意。 只是..... 蓝玉刷的一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冷漠的神色看向袁枚:“老子和他不一样,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的。” 他冷漠的看向袁枚,像是看着一个死人一样。 “你这样的人,老子杀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别跟我说你那些大道理,只跟我说,你准备了什么东西来赔偿我们。” “否则,今天你走不出这凉国公府邸。” 这般说着,府邸内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不少私兵直接将此处屋子给围困住了,那些士卒的身上都穿着铠甲,像是百战亲兵。 袁枚看着这一幕,难得的有些愕然,他与这些武夫打的交道比较少,所以没有想到蓝玉竟然一言不合就动手。 当即回过头看向李善长:“这是你们淮西派的意思?” 李善长此时也有些幸灾乐祸的耸了耸肩膀:“你觉着我能够管得住骄纵的凉国公?连陛下的话他都不怎么听。” “而且,你不会以为淮西派内部就有多联合在一起吧?” “就像是你们反陈联盟里面也有分歧一样,淮西派自然也是这样,即便是我们这种当初那些人的继承者们当中,也是有分歧的。” 说着,李善长好像还是十分好心一样的看着袁枚:“对了袁大人,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凉国公说出来的话可就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他说你走不出这个大门,你就绝对走不出来。” 袁枚的神色终于阴沉起来,但此时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够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说了出来——这是他或者说反陈联盟早就准备好了的东西。 只是他想要贪污下来而已。 若是能够凭借三两言语、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淮西派,那这些东西不都归他袁大专员了吗? 可惜了。 袁枚一边可惜,一边与李善长密语,将那些准备的东西告诉李善长。 李善长一边听,一边神色变了变,最后看着袁枚说道:“你们这么狠的下来心做这件事情?” 他有些不信:“你们为了什么?” 袁枚坐在那里,又恢复了从前的气定神闲:“这一点,李相就不必操心了。” 他的眉宇中带着坚韧:“从将近两千年前开始,我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消灭陈氏!” 袁枚看着李善长说道:“你们应当也要明白的,有陈氏在,你们想要做的事情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陈氏会一直站在黔首的这一边,然后与你们为敌。” 他沉默的说道:“不要想着能够腐化陈氏。” 袁枚的语气中带着感慨和不解,甚至还有些许的恨铁不成钢:“这件事情我们做了无数年了,一代代人前仆后继的腐化陈氏,想要从内部分裂陈氏,想要让陈氏变成从前的那些人。” 他的声音阴翳低沉:“当初传下来的那些家族当中,有不少都已经是被我们打通了,可是陈氏却没有!” “一代一代,当我们接近成功的时候,总是会跳出来一个雄才大略的陈氏家主,然后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给一扫而空!” “从陈喜那一代开始到现在,代代如此!” “我们最接近成功的那一次是派遣了一位女子,蛊惑了当时的陈氏家主,从而使得陈氏家主打破了不参与皇储斗争的铁律,那个陈氏家主爱那个女子爱的深沉,整个陈氏几乎被我们拖入深渊当中。” 袁枚缓缓的闭上眼睛,好似是在回忆那一次的胜利一样。 “即使是后来,他的儿子迅速下手,在某种程度上挽救了陈氏也是无所谓的,陈氏已经是踏入了战争的泥沼当中,只需要一点点时间,我们就可以使得他们彻底的腐化。” “可是后来.....” 袁枚的声音中充斥着阴森与冷酷,恼怒与深深的畏惧回荡在这屋子中:“可是后来,又出现了那个怪物!那个历史中的怪物。” “他一出世,便直接打乱了一切,甚至造成了大乾末年的乱世!” “然后再一次拯救了陈氏!” “他甚至还暗中对陈氏进行了一次巨大的清洗——这是不为人所知的事情,表面上没有人知道陈氏曾经进行过这一次清洗,但实则,那一次陈氏死去的人比往昔在战争年代还要多!” “可以说,半数以上的陈氏主脉、陈氏支脉的人都死在了那一次的清洗当中!” 他咬着牙:“他对别人下手狠,对自己下手更狠。” “那一次之后,陈氏虽然元气大伤,但他们的底子却保住了,甚至下一代干净的苗子也保住了!” “在那一次的大清洗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能够成功的完全腐化陈氏的弟子。” “后来,大宋的时候,我们也曾经短暂的成功过一段时间。” 此时的袁枚说起来陈氏,显得有些无力,有些茫然:“可是又出现了,又出现了一位雄才之人,便是如今的这位陈修瑾。” 他叹气:“陈修瑾的年轻的时候,陈氏其实是由二房与五房的人掌控的,那同样是我们打通进去的人,他们的母亲是江南士族。” “后来,我们为了更加小心谨慎,让他们的母亲将他们的父亲暗中毒害杀死,又将他们二人中的一个过继,目的就是为了掌控陈氏的权力。” 袁枚摊了摊手:“至于结果?” “结果你们已经知道了。” “就是陈修瑾雷霆手段,你们现在根本不知道有二房和五房的事情了。” 听着袁枚讲述的事情,李善长、蓝玉两人对视一眼,蓝玉眯着眼睛看着袁枚问道:“我说袁大人,你说了这么多,总不会是想要我们看你们的笑话吧?” “说说吧,你们是为了什么?” “又想要做甚么?” 第12章 联手合谋,覆灭陈氏 袁枚听着蓝玉、李善长二人的询问,莞尔一笑,此时的他十分放松,甚至还往身后的椅子背部靠了靠,继而才是轻松惬意的说道:“作甚么?” “这个问题很好。” 他看向二人,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像是秋日的落叶一般,逐渐的变得冷凝和肃然。 “你们既然知道我们,你们应该也知道,我们存在了多长时间吧?” 多长时间? 李善长二人对视一眼,而后眯着眼睛,李善长了解的比蓝玉更多,毕竟是读书人,知道的自然会是比武夫更多一些的。 “据我所知,应当有千年左右的时间了。” 袁枚缓缓的叹了口气,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哀伤、带着些许莫名的,不知道该被谁所提及、又该被谁所遗忘了的叹然。 “千年左右?” “我们已经存在了一千三百多年啦。” 他缓缓的站起身来,眸子中带着的是幽然寂静。 “从当初第一个被陈氏所覆灭的吕氏,到后面第二个的窦氏,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杨氏、袁氏、那些在历史的尘埃中沦落为尘土的家族,都属于我们的范畴之内。” “包括我们的袁氏。” 袁枚的嘴角带着苦涩:“我们这些人,往上去数,哪一个不算是大家族呢?” “不说别人,只是说我们家。” “汝南袁氏啊,千年之前首屈一指的大家族,最后甚至是成为了四世三公、在汉末的乱世也占据了几分话语权的家族。” “还有杨氏——” “可是我们都不过是陈氏的手下败将,不过是陈氏的过客而已。” “我们这些手下败将在陈氏的手中都有过屈辱的历史,你说我们这些人像是阴沟里面的老鼠一样,继续汇拢在一起,聚集在一起,藏在暗中是为了作甚么呢?” “又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们这些家族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过了千年的时间,也要做的呢?” 蓝玉、李善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李善长直接开口问道:“你们想要让陈氏消失?” 袁枚轻轻点头,他看着李善长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蓝玉这个莽夫都有些茫然的神色忽而一笑,笑容中带着淡然:“不错,这就是我们存在的目的。” 他轻声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几个家族勾连在一起,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活的更加轻松一些罢了,毕竟最开始的先祖们认为,陈氏也是世家,陈氏也是士族,大家都是一样的,有什么是不能谈的呢?” “大不了我们放弃某些利益让渡给陈氏也就是了,少拿一点也行。” “可是慢慢的、慢慢的,我们就明白了,陈氏要的从来不是某一些的利益,而是他们站的地方、站的队伍就与我们天生不同。” 袁枚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哀伤与悲叹之色。 “他们是真的站在黔首那边,可以为了黔首而损害自己的利益,可以为了黔首而损害士族的利益,乃至于损害皇室的利益。” “他们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无所畏惧的疯狗一样。” “哪怕这一条疯狗偶尔会歇息,偶尔会打盹,可是他们终究是会醒来的,醒来了的疯狗会继续之前的道路。” “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说到这里,袁枚看向蓝玉二人,声音十分低沉:“难道你们想要一直过着被陈氏裹挟的生活吗?有陈氏在, 你们想要的东西都不可能拿得到,你们想要过的生活一定会被阻止。” “每隔一段时间,你们一定会被清扫一遍。” “而你们踏破了底线的事情,也一定会被陈氏所记住,然后被陈氏当做讨伐你们的借口。” “你们甘心做一头被圈养的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开刀放血吗?” 听着袁枚的反问,李善长沉默的站在了那里,良久之后才开口说道:“也罢,便听从你们的吧!” “你们想要怎么做?” 袁枚听着李善长的回答,缓缓的笑了笑,而后眉宇中带着点点激昂的神色,他低声说道:“很简单.....我们只需要.....” 后面的声音在风声的波动下隐隐约约无法听见入耳,但却也让秋日更加的萧瑟肃杀了。 ..... ....... 陈修瑾并不知道这些人暗地里在做些什么事情,虽然即便是他知道了也会不在意。 这些不过是小事而已。 官渡公府邸内 他看着面前的陈安渡,语气中带着平和与温和,这是他的长孙,也是未来注定会继承官渡公位置的人。 在乱世与新王朝的开端,陈修瑾扮演的角色往往并不是陈氏台前的人,而是陈氏幕后的人,在幕后主导着一切,充当陈氏的压舱石。 乱世的时候还可以偶尔的出来,但在新王朝的开端,他就会逐渐的将自己隐藏在重重消息与重重阻碍的后面,这也是为了给新皇朝的皇帝一个安心的信号。 那便是:陈氏的老祖宗并不会出现干涉朝政,除非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开国之君往往都是最多疑的、也是最为酷烈的,陈修瑾不愿意与他们发生什么矛盾,尤其此时已经走到了归溯历史的最后,遇到的也是性格最为酷烈 、最为执拗的朱元璋。 “安渡,你可选好了?” 他看着面前的人,语气轻和,像是带着询问。 陈安渡的神色平静,他抬起头,与陈修瑾直视,看着他的眼眸,看着这位老祖宗眼睛深处的期待,而后低声回答道:“孙儿准备好了。” 陈修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长长的舒了口气,之后背着手往外走去:“既然如此,那便跟着我走吧,咱们去见一见陛下。” “能否说服陛下、能否让陛下动心,那便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口中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像是从历史的缝隙当中挤出来的一样:“若是能说服陛下那般执拗与强硬的人,那么你也就可以成为陈氏的掌管者啦。” 陈修瑾像是调侃儿一般的说道:“我也就可以休息休息了。” 第13章 继任者们,皇权之争 两人的马车摇摇晃晃的走着,不紧不慢。 陈安渡在车上,不断的在心里面复盘着自己等会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以及自己的应对策略,以及他准备诉说的内容,那些东西都是他思考了许久的,甚至拿出来跟他的父亲商议过的东西。 他的父亲也是一个极其聪慧、极其有城府的人,只是并不喜欢入朝为官的这种感觉,所以不愿意展露出来自己的锋芒,否则也不至于让他来做陈氏的顶梁柱。 而陈氏、或者说陈修瑾也不在意这个事情。 在陈修瑾看来,究竟谁是所谓的下一代顶梁柱都不要紧,要紧的事情是能够有人在上面顶着,顶着陈氏不要塌下来——至少也要坚持到他下一次的降临吧? 其他的都是小事。 儿子想要休息做咸鱼,就让他去做吧,陈氏也不是养活不起一个闲散人员。 毕竟他最初的愿望也是想要做一个闲散人员不是吗? 这般想着,陈修瑾的眉宇中也是带着几分慈爱的神色,他看着面前的陈安渡,心中缓缓的笑着。 事实上,陈安渡所想到的那些东西,陈安渡的父亲,也就是他的长子也与他商议过。 这不是一个人拍一拍脑袋就想出来的结果,而是陈氏、陈修瑾所商议出来的、一个陈氏要推行出来的措施、或者说是变法改革也可以。 陈修瑾并不在意在这个变法改革之下,会有多少人死亡、也不在意会有多少人受损。 他只需要知道,这些改革的推动,对各方都有利、也就是可以达成所谓的“共赢”就可以了。 华夏人骨子里面是纯善温良的,他们最讨厌的便是所谓的零和博弈,他们喜欢共赢,喜欢互利互惠的事情,有来有往的事情才是符合他们期待的。 陈氏所即将要推行的变法,便是如此。 .... ..... 皇宫中 武英殿内 朱元璋坐在那里,马皇后则是站在身后,为他轻轻的按着额头,这些时日,朱元璋的怀疑心、猜忌心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不好了。 马皇后不愿意看见朱元璋的脾气与性格这般继续差下去,所以经常来为他按一按额头。 虽然手法上肯定是不如那些专门照顾人的,但有她在朱元璋的身边,朱元璋的性格与脾气确实是舒缓了很多。 这就是刀鞘与刀了。 在历史中,马皇后与朱元璋的关系差不多也就是这样,只是会更加的偏向“真实”一些,没有什么马皇后一皱眉朱元璋就会害怕、会求饶这种事情。 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最普通不过的、最现实不过的普通较为封建的家庭夫妇关系。 只是多了一些的“权势”。 大多数的封建底层家庭,男子的地位都是高的,因为无论是在文化、思想、地位、以及社会环境的影响当中,还是在负担家庭的问题情形下,男子所需要承担的、付出的都更多一些。 尤其是在古代这种生产资料并不发达的时候。 所谓的“耙耳朵”、“惧内”,是极少数存在的,这些所谓的文化不过都是近几十年来的电视剧、文化产业、以及社会环境所影响的。 想要打压一方,肯定是要将另外一方给捧上神坛——毕竟对于那些真正有权势的家庭来说,即便是民间的那些人被捧上神坛跟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上层的人该照顾家庭的依旧是照顾家庭。 所谓历史中不少老朱与马皇后的故事也都是假的,只是那些故事多少带着些许安抚。 不过两人的亲切关系是真的。 老朱这个人,是个典型的地主家庭,就是个没有太多文化的、将天下当做是自己私产的地主。 在他的眼里,自己就是天。 尤其是在他还在当家做主的时候,他自己就是天。 在天之下,就是自己的长子,要继承家业的长子,长子就是地。 天与地便是组成这个家最核心权势的构架,在这个构架之外,比较他们两个低一些的,便是“骨肉”,骨肉的第一名自然是马皇后,第二名便是其他的孩子。 其他的所谓妾,便是这个家庭中的仆人。 历史中朱元璋让自己的几个儿子为自己的一个妃子守孝便是这样的原因——他自己是天,所以他最喜欢的妻子,哪怕是妾,自己的儿子也应当尊重她们,因为他是天。 “重八啊。” 马皇后一边按,一边轻声的叹了口气说道:“待会陈修瑾要来?” 朱元璋闭着眼睛,缓缓的点了点头,轻声叹了口气:“这个老家伙,狡猾的很,上一次我们谈话之后,他便明白了那是我在试探他,所以很快的就交上来了告老还乡的奏折,继而便是推荐自己族中子弟的折子。” “所以说这次要带过来让我瞧一瞧。” 他冷笑一声:“瞧一瞧?不过是想要给我一个交代,像是古时候留下来的质子一样。” 马皇后倒是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道:“那你的想法呢?留下这个质子?” 朱元璋摇了摇头:“现在又不是从前,我也不是什么暴君昏君,若是那个孩子有本事,就留下来做事吧,若是没本事,就让陈修瑾那个老东西带回去,或者留在朝廷做一个虚职的太尉、或者说太师。” “象征着咱对于陈氏的恩赏就是了。” 马皇后也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过了片刻之后才是犹豫着说道:“标儿如今年岁越发的长了,可是要让那个孩子留下来当个伴读?” 这话是试探,但也是马皇后的建议。 朱元璋倒是略微犹豫了片刻,不过紧接着就表示:“先看看吧,若是有本事的,就多一个身份,留在东宫任职就是了。” 他轻叹一声,手拍了拍马皇后的手,两人的手耷拉在他的肩膀上。 “你放心就是了。” “标儿的地位谁也动弹不得,即便是标儿日后出什么事情,这皇位也是标儿这一脉的。” 两人正说话间,武英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继而一个内侍走了进来。 “陛下,陈相求见。” 第14章 元璋试探,不谋而合 “呵呵——” 朱元璋笑了一声,晃了晃脑袋,看着身后的马皇后说道:“你瞧瞧,这个老狐狸还是个应声虫,说到他立刻就到了。” 又是长叹后,才看着那内侍说道:“请陈相进来吧。” 那内侍这才是缓缓转过身而去,先前朱元璋没有开口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聋子、一个哑子一样的寂静。 不过片刻的功夫,陈修瑾带着陈安渡便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脸上神色各自不一。 陈修瑾的脸上倒是多了几分的从容,好似不将最近发生的事情放在眼睛中一样,而陈安渡的神色虽然和陈修瑾一样平静,但那一双漆黑的眼眸中却多了几分的跳跃与活泼,让人看着倒觉着是个性子跳脱的。 年轻啊,年轻。 看着陈安渡站在那里,虽然行礼过后老老实实的,但眼睛却来回的滴溜溜的转动着的样子,朱元璋就好似是看到了他的从前。 朱重八的记忆、朱重八的生活也不都是困苦的,也有属于这种少年活泼心性的时候。 只是少,只是少。 少到只有他父母还在的时候,才有几分。 陈安渡的这般表现在他没有开口的时候,表已经为他争取到了朱元璋的喜爱。 人对于自己喜爱的东西,总是会多几分的耐心和宠爱——就像是面对喜爱的东西,一些从前不喜欢的事情也都变得喜欢了一样。 两句同样的话,换作不同的人说出来,便是不同的结果。 “这便是安渡吧?” 朱元璋先开口了,一开口便是声音中带着愉悦和欢快之意,他看着陈修瑾问道:“你这老家伙神神秘秘的,先前问你安渡的情况,总是躲躲藏藏,不愿意告诉咱。” “今日怎么带着他过来了?” 随后摆了摆手,给陈修瑾和陈安渡赐座,让二人坐下。 这话像是问罪,但陈修瑾却知道,这并不是问罪,反而是一种朱元璋与好友之间的笑谈。 朱元璋太大了,太老了。 尤其是在成为皇帝之后,甚至没有几个可以交谈的人了——指的是那种平等交谈的,就算是马皇后在他成为了皇帝之后,在他的面前也总是矮了几分。 这让朱元璋的内心过于寂寞。 于是,不自觉的就将从前认识但却不熟悉,可与他的目的、认知却都有几分洽谈的陈修瑾当做是了至交好友。 他们二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情谊却很深。 陈修瑾随之坐下之后,这才是看向朱元璋,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的顽趣。 “陛下,老臣太老啦。” 他的声音中带着怅然:“可是如今朝堂之上,诸多风雨交杂,雷霆不断,老臣又不放心就这般告老还乡,所以给陛下、以及太子送来了一位可以护持风雨的人。” 陈修瑾笑眯眯的拍了一下身旁陈安渡的头,说道:“去,让陛下瞧一瞧。” “让陛下仔细的瞧一瞧。” 陈安渡胆子也大,这时候便直接站了起身来,随着朱元璋的呼唤声和招手的动作往前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陛下。” 朱元璋睁着眼睛,在烛火的照耀下,看着这样子的陈安渡,继而才感慨的说道:“好啊,好啊,是个好孩子。” “胆子大,心细。”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马皇后,马皇后笑了笑,便看向陈安渡说道:“安渡,跟本宫去见一见太子如何?” 陈安渡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陈修瑾,但却没有得到陈修瑾的回应,于是只能心中思考着对策,朱元璋、马皇后也都不着急,只是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呼吸,也或许是两个呼吸。 短促的思虑之后,陈安渡直接行礼答应了下来,随着马皇后一同朝着太子东宫的方向走去。 整个武英殿内只剩下了陈修瑾和朱元璋,以及一些内侍、锦衣卫。 朱元璋在马皇后二人走了之后,也摆了摆手,让身旁的内侍以及锦衣卫全都退去,并且吩咐锦衣卫,武英殿周围不允许有任何耳朵。 等到人都退去之后,朱元璋这才缓缓的回头看向陈修瑾。 他的目光锐利而又苍茫,带着数不尽的风雨以及凝势、思虑,像是一头老龙。 但却比老龙更多了几分英雄气。 这时候的朱元璋较之年老时候的他更加恐怖,因为这个时候的朱元璋是一个提的动刀、杀得动人,与暮年老龙一样心性,可却又多了几分年轻的龙。 他咧开嘴,看着陈修瑾笑着说道:“说说吧,你们陈氏又想要作甚么?” 朱元璋随手拿起来放在一旁的奏折,然后递给了陈修瑾,这都是锦衣卫最近写下来的关于陈氏的动作。 不只是官渡陈氏,还有会稽陈氏以及漠北陈氏这两个支脉,甚至还包括了一些中亚陈氏的动作,凡是大明所日月所照之土上的消息,具都在锦衣卫的探索之中。 陈修瑾并不意味朱元璋知道这些,毕竟若是连这些都不知道,朱元璋也就不配被称之为大明帝国的皇帝了。 洪武大帝,便是如此。 锐利可怕。 不愧为千古一帝。 陈修瑾仔细的看了一下奏折上所书的内容,继而才哑然失笑道:“陛下,您觉着陈氏是想要作甚么呢?” 他与朱元璋对视,眼眸中的情绪好像是藏着一样,让朱元璋觉着这漆黑的眼眸下,是无尽的洪流。 沉默了许久,朱元璋这才开口。 声音沙哑,但却有力,令人心生恐惧,如同高高在上,看透了一切的天意。 “朕......觉着,陈氏或许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他眯着眼睛,低沉着声音说道:“可这动作,不是针对皇室、不是针对朕 ,不是针对皇权的。” 朱元璋第一次在与陈修瑾的对话中使用了“朕”这个称谓,而不是他一直喜欢的自称“咱”,这代表着他其实对这句话也没有什么自信。 陈修瑾反而是十分轻松。 他看着朱元璋说道:“陛下说的对,猜的也对。” 陈修瑾缓缓说道:“臣的谋划、或者说臣的计划,或许与陛下心中的计划不谋而合。” 第15章 不谋而合,君臣相谈 陈修瑾的话落下之后,武英殿中陷入了一片安静。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老人。 其实对于陈修瑾,朱元璋一直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感觉。 一方面,他敬重陈修瑾,因为这个人不像朝堂上的其他臣子。 其他臣子面对他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一种敬畏,一种臣子面对皇帝的天然距离。 哪怕是徐达、汤和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在他成为皇帝之后,也会逐渐变得小心翼翼。 可是陈修瑾不同,陈修瑾会敬重他的皇权,却不会畏惧他的皇权,甚至有时候,还会直接指出他的问题。 或者说的更明白一些,陈修瑾是敬而重之,而不是害怕、畏惧。 敬的是他朱重八这个人,但重是是天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 朱元璋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不像是在面对一个臣子,而是在面对一个看透天下兴衰的老朋友。 他看向面前这个“老朋友”,声音中带着几分的思索,而后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陈氏想做的事情,和咱准备想做的事情一样?” 陈修瑾点了点头:“不错。” 朱元璋眯起眼睛,短促的笑了一声:“那咱倒是想听听,陈氏觉着咱想做什么,而你们陈氏又到底想要做什么。” “或者说,你这个老狐狸,又想给咱出什么主意。” 陈修瑾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促狭:“陛下啊,您误会臣了,臣哪里是什么老狐狸?” “臣待人一向赤诚啊。” 这话刚说完,朱元璋便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陈修瑾,继而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 陈修瑾这才是缓了缓笑容,继续说道:“臣想说的事情,其实并不复杂,陛下想做的事情,也不复杂。“ “只是这个事情太大,所以很多人不敢说,不能说。” “说了便会被所有人攻击,说了便会成为大部分人的公敌,可事实上,这件事情大部分心中都是这么想的。” 朱元璋眉头一挑,身体微微前倾,他这个时候才觉着,或许陈氏真的与自己想法一样了。 “继续说。” 他的声音这时候很轻,像是一根羽毛飘荡在半空中一样,只是那很轻的声音中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味道。 陈修瑾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坚定有力,充斥着杀气:“废除丞相。” 四个字落下,武英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先前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只剩下那烛火被大风刮过的声音。 一时之间,寂寥无比。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起,但他却并没有惊讶,因为事实上,他最近确实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也猜到了陈氏一定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朱元璋越来越感觉到,朝廷之中的权力必须重新调整,尤其是在南北榜科举案之后。 如今的大明,虽然皇帝掌握天下,可朝堂之中依旧存在着大量旧有制度留下来的问题。 其中最让朱元璋不舒服的,就是丞相制度。 自秦汉以来,丞相一直都是皇帝之下第一人,甚至很多时候,丞相的权力大到可以左右皇帝。 前朝大宋,虽然削弱了丞相权力,可宰执依旧能够与皇帝共同处理天下政务。 而如今的大明刚刚建立,朱元璋最担心的,就是未来出现一个权臣,权臣是一种比当年的陈友谅、甚至是比匈奴蛮夷更加可怕的敌人。 因为陈友谅也好,匈奴蛮夷也好,这些都是来自外部的敌人。 他们看得见摸得着,可是权臣,或者说丞相,却是在皇帝身边,却是在华夏内部的。 而这样子的人已经出现了。 不是陈氏,或者说朱元璋反而想这样子的敌人是陈氏,而不是内部的其他人。 因为陈氏懂得规矩,懂得分寸,所做的事情,哪怕与他为敌,也是为了天下黔首,而不是为了自己。 可那些人呢? 朱元璋有些悲哀的想到。 那些自己身边的老兄弟们呢?那些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将天下当做是一头猪,一块大饼分食了的老兄弟们呢? 他们变成了恶龙,他们站在初生的大明内部、站在大明的面前。 想到这里,朱元璋带着些许试探缓缓说道:“咱确实想过废黜丞相这件事情。” “丞相这个位置,权力太大,一个丞相也好,两个丞相也罢,能够管六部,能够管天下政务,能够左右天下之事。” 他自嘲的说道:“胡惟庸老是说,咱是个瞎子,他不想让咱看见的东西咱肯定是看不见的。” “咱虽然生气,可却不得不说这是真的。” 朱元璋沉默的说道:“若是遇到一个好的丞相,那自然是好事,可若是遇到一个有野心的……如同胡惟庸这样的…..” “恐怕….” 朱元璋没有继续说,但陈修瑾知道他想说什么。 往前数不少朝代的前朝,那些权臣,甚至包括历史中无数因为丞相权力过大而造成的祸患,这些都让朱元璋心存警惕。 朱元璋缓了片刻后这才说道:“所以咱想着,既然丞相这个位置容易出问题,那不如直接废掉。” “以后朝廷没有丞相,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 “皇帝来管这些事情,总比丞相来管来的好,也不会让皇帝看不见下面的民生疾苦。” 陈修瑾听完,却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一会。 朱元璋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声,语气中倒是带着些许好奇的询问道:“怎么?你也觉得咱这个想法不对?” 他的心中有些好奇和疑惑,难道自己的想法不对?还是说陈氏有别的想法? 陈修瑾摇了摇头:“陛下,臣不是觉得不对,臣只是觉得,这个办法看起来解决了问题,但实际上,会产生更多的问题。” 朱元璋皱眉,心中过了几圈却没有想到问题的来源,脸上神色不显,心中却有些复杂,但此时却也只能开口询问道:“为什么?” 第16章 废黜其名,而留其实 陈修瑾笑了一声:“因为陛下想解决的是丞相权力过大的问题,可是废除丞相之后,天下政务不会因此消失。” “原本由丞相处理的事情,依旧存在,只是从丞相与陛下一同商议处理,变成了陛下一人处理。” 朱元璋听到这里,好像是明白了一些什么一样,顿在原地,有些沉默。 陈修瑾继续说道:“陛下如今正值壮年,自然可以处理。” “可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 “乃至于说一些大不敬的话,陛下仙去之后呢?” “未来的大明皇帝,不可能每一个都像陛下一样勤政,未来的大明皇帝,不可能像是陛下一样可以焚膏继晷。” “那么…….当这样子的皇帝出现之后呢?天下该如何?陛下该如何?大明又该如何?” 朱元璋脸色微微变化,因为这句话,确实说到了关键。 朱元璋自己是什么人? 他自己清楚。 他可以每天批阅数百份奏折,可以凌晨起床处理政务,可以连续数日不休息。 可以像是一头拉磨的驴一样昼夜不停歇。 可是他的后代呢? 未必。 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陈修瑾继续说道:“陛下废除丞相之后,看似皇权更加强大。” “但实际上,是将整个国家的运转压力全部压到了皇帝一人身上。” “皇帝若是英明,自然天下太平。” “可是若是皇帝懒惰,或者能力不足……那么整个朝廷都会出现问题。” “整个天下都会出现问题。” “因为从前有一个人可以替陛下分担,哪怕是陛下想要休息,也可以短暂的换做另外一个人忙碌。” 朱元璋沉默。 陈修瑾继续说道:“六部直接面对皇帝,看似减少了中间环节。” “可是六部尚书各自负责不同事务。” “户部管钱粮,兵部管军务,刑部管刑狱,礼部管礼制,工部管工程,吏部管官员。” “这些事情彼此之间并不是完全独立。” “很多事情,需要有人统筹。” 朱元璋点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国家不是六个部门简单拼在一起。 钱粮、军事、官员、工程,本身就是互相联系的,如果没有一个中间协调的人,那么六部之间必然出现矛盾。 陈修瑾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丞相存在的意义,并不是权力大,而是帮助皇帝处理天下事务,将原本看似不相干的事务统筹起来。” 他笑着看向朱元璋:“陛下知道民间女子有一种磨性子的方式吗?” 朱元璋挑眉:“这….咱还真的不知道。” 陈修瑾带着回忆的说道:“民间有些时候,为了磨女子的性子,让跳脱的女子性子变得沉稳、温和,往往会选择挑选豆子的方式。” “将红豆、绿豆、黑豆,各种不同颜色的豆子混在一起,让女子去挑,将他们全都挑选出来,分类放好。” “在臣看来,丞相便是这个分豆子的女子,将各种不同的事务分类归好,赈灾、工程、以及战事。” “将事情分好之后放在陛下的面前,陛下处理起来就不会东一榔头,西一锤子了。”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丞相这个职位,而是丞相权力没有限制。” 朱元璋听到这里,终于开口,带着些许凝重,他听懂了陈修瑾话里面的意思,所以带着反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丞相不能废?” 陈修瑾摇头:“臣没有说不能废,只是不能简单废。” 朱元璋看着他,知道陈修瑾的心中或许已经有了正确的答案,他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陈修瑾轻笑一声回答道:“陛下,天下制度,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东西存在几百年,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还是那句话。” “丞相制度从秦汉开始,到如今千年,它的问题,不是存在,而是不受限制。” 朱元璋慢慢靠在椅背上,他开始认真思考陈修瑾的话。 其实他早就知道一个国家不是靠一个皇帝支撑,大明未来几百年的事情,不可能全部依靠他朱元璋一个人,毕竟他是人,不是神仙,不能长生。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给后世皇帝留下一个相对稳定健全的制度,而不是只考虑自己。 朱元璋皱着眉,看向陈修瑾说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陈修瑾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看着武英殿外。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陛下,臣以为,丞相这个名字,可以废,但是丞相承担的职责,不能废。” 朱元璋眼神一凝,他有些似懂非懂:“继续。” 陈修瑾说道:“天下需要一个帮助皇帝处理政务的机构,也需要这样一个人统领这个机构,但不能让这个机构拥有凌驾于皇帝之上的权力。” “所以,臣认为,需要改变的不是废除治理天下的人,而是改变治理天下的方式。” 朱元璋沉默,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正在为大明未来数百年的制度布局。 武英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朱元璋坐在御案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陈修瑾的话,他听进去了,甚至可以说,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因为这并不是普通的一次朝堂议论,也不是一次简单的人事调整,这是关于大明未来数百年的制度。 朱元璋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兴亡。 他见过大宋末年的衰败,更见过一个王朝从盛转衰时,那些隐藏在繁华之下的腐朽,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王朝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外敌。 外敌可以靠军队击败,叛乱可以靠兵马镇压。 可是制度上的问题,却会像一根埋藏在土地里的毒刺一样,表面看不见,但终究会在某一天爆发出来。 朱元璋缓缓说道:“修瑾,说丞相这个名字可以废,是丞相负责的事情不能废,你告诉咱,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修瑾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后才说道:“陛下。臣认为,想要改变这件事情,首先要改变的不是权力,而是人的观念。” 朱元璋眉头微皱:“人的观念?” 第17章 丞相之变,七权分食 陈修瑾点头:“不错。” “自秦汉以来,丞相这个位置之所以危险,不只是因为权力,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天下第二人,是为百官之首,皇帝之下,再无其他。” “所以历朝历代,只要丞相出现一个有野心的人,便容易产生问题。” 朱元璋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陈修瑾继续说道:“如果一个职位从名字上便让所有人认为,他是皇帝之下第一人,那么无论如何限制,时间久了,都会形成一种特殊的政治地位。” “臣认为,大明不能再出现这种位置。” 朱元璋点了点头:“所以……依照你方才所说的,需要改名字。” 陈修瑾说道:“不错,废除丞相之名,让天下人知道,大明朝堂之上,没有皇帝之下第一人。”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 许久之后,他才说道:“可是正如你方才所说的,如果不设丞相,谁来统筹六部?谁来帮助皇帝去分豆子?” 陈修瑾回答道:“臣认为,只是废黜名,却可以设置实质性的“丞相”,而且可以设多人共同辅政。” 朱元璋抬头,微微眯起来眼睛:“多人?” 陈修瑾说道:“对。” “过去丞相一人,总领百官,权力集中于一人,那么大明便将这个权力分开,设数位辅政大臣,共同处理天下政务。” 朱元璋说道:“那不是又变成几个丞相?” 陈修瑾摇头:“不一样。” “丞相制度的问题,是一人独大,而多人辅政,则可以互相牵制,一个人想要控制朝堂,便不容易。” 朱元璋沉吟:“具体该怎么做?” 陈修瑾眉宇含笑,他看着朱元璋,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引导,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并不想直接说出来,反而是想要让朱元璋更多的自己去思考。 “陛下,您觉着呢?” 朱元璋从方才的问答中醒过神来,心里面却涌现出些许后怕的情绪,方才他完全被陈修瑾引导着往前走,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全都是跟着陈修瑾的思路去的。 这不是一件坏事,但目前来说,却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沉吟了片刻后,朱元璋才开口道:“设置一个类似于丞相,但却名称不是丞相的位置,然后设置几个同样位置的人去钳制这个人,最好是给予其他人一定的权限?” 陈修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差不多是这样的,可却也要有一定程度上的区分。” 他笑着说道:“比如说,方才所说的“丞相”,将丞相这个位置划分成好几个人的确是能够钳制真正的丞相,可也容易导致群龙无首的情况出现。” “这时候就不是好事了。” “所以必须是给予真正的丞相一个可以否定其他人,而坚持去做的权力,但这个权力却不能太大、不能太多,只能够确保在紧急的某些时候用一次、两次。” 陈修瑾轻声道:“如丞相这个位置一分为七,七个人当中,要有首要的、要有次要的,而其余的五个人则是各自占据着属于自己的位置。” “在大多数的时候,处理朝堂政事需要七个人达成某种程度上的一致,比如票拟,对于一件事情的看法上,占据人数多的看法可以获得胜利,其余的人便要同意。” “这是政治规矩。” “而在这七个人当中,首要的那个人与次要的那个人的权力要相差无几,乃至于地位都要差不多,但却要有一定程度的“差”,在平日里的时候,这两个人看不出什么区别,但在某种紧要关头,需要首要的那个人可以一锤定音。” “给予他一定的权威,让他可以在某些时候压服次要之人。” 陈修瑾的话说的很绕,但实则朱元璋听明白了,这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简而言之,将“丞相”这个位置一分为七,其权力则是划分为十份。一个人占据十分之三,一个人占据十分之二,另外的五个人各自占据其余的十分之一。 准确的说,是首要之人占据十分之二点六,另外一个人占据十分之二点四。 相差微微。 地位几乎一致。 或者说级别一致。 但在权力划分和“口头约定”上有所不同。 类似于一把手与二把手。 一把手将二把手看作是同事而不是下属的时候,二把手要将一把手看作是领导;一把手将二把手看作是下属的时候,二把手可以将一把手看作是同事。 朱元璋看向陈修瑾,脸上、心中都是带着些许的感慨之色。 “你这个老狐狸,对于朝堂之事,对于这些官制上面的东西,你恐怕是研究了许久吧?” 他笑呵呵的,此时的朱元璋看着十分轻松,毕竟对于他来说,心中的一个大患可以放下了,自然是舒心轻松的。 陈修瑾则是耸了耸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些朱元璋看不懂的感慨和情绪。 “是啊,已经思虑很久了。” 朱元璋缓缓的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吧,陪着咱走一走。”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飘忽:“也去瞧一瞧,你那个孙子和我儿子说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朱元璋倒是有些好奇,也是有些试探的问道:“不过,怎么是你孙子前来,而不是你那个长子?” “咱可是听说,你那个长子可是十分聪慧的。” “怎么不想着来朝堂上呢?” 对于朱元璋的试探,陈修瑾的表现则是十分坦诚,直接干脆的将事实说了出来,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他啊,整日里就只想着钓鱼、作画,做一个山水闲人,根本是不耐烦处理朝堂政事。” “我从前说过他几次,但是都没有什么用处。” “后来发现安渡的性格不错,也就懒得再说他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去吧,反正活着就行。” 朱元璋哈哈笑了一声:“你啊。” “总是这么潇洒。” 两人在月光下走着,又过了片刻,朱元璋才开口问道:“修瑾啊,你对于朝堂之事的思考,真的只有丞相吗?” 第18章 幼狮幼虎,狭路相逢 朱元璋的询问来的匆忙而又急促,在这月色之下,显得十分平淡又充斥着心机。 他不相信陈修瑾只是想要改革变法一个丞相的位置,他更多的猜测是陈修瑾准备好了一整套的官制,只是现在没有说出来而已。 这一点也不是朱元璋瞎猜的,而是从方才的各种方面看出来的。 若只是想到了一个丞相制度,怎么会那么的“丰富”?尤其是方才他所说到的那个“票拟”制度以及“七人分权”的概念,怎么想都是有一整套完整构架在其中的。 朱元璋思索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询问出了刚刚的话语。 陈修瑾却只是莞尔一笑:“陛下,臣的确是对其他的官制也有一些思考,只是没有那么深入而已,等到时候了,自然会与您商议的。” “毕竟.....这天下是您的天下,是大明的天下,不是吗?” 这话有意思。 朱元璋微微眯着眼睛,心中思索着陈修瑾这话里面的意思,这看上去是一句示弱的话,但好像仔细想想并不是这样..... 不过....此时的朱元璋也没有过多的在意。 两人便走在这皇宫之中,脚步慢慢的,轻轻的,带着些许的平和。 .... ..... 东宫 朱标看着面前的陈安渡,脸上同样带着些许“温和”的神色,至少在他所认为的“弟弟”的面前,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表情,他觉着这样的表情或许能够更快的抓住面前这个孩子的心。 陈安渡坐在朱标的对面,看起来乖巧无比,像是已经被朱标笼络住了一样。 一问一答,显得气氛十分和谐。 可事实上两个人都知道,他们心中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各自有各自的念头,不过两人至少现在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交好对方”。 用一句不算十分恰当的话说,叫做“郎有情,妾有意”,所以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过了片刻,两个人话语里面兜兜转转了大半个弯子,终于是绕到了此行来的目的上了。 朱标看向陈安渡,眼眸中的慈祥与温和像似在看一个后辈一样:“方才我听母后所说,安渡此次入宫是为了向父皇阐述自己心中的变法改革?” 他笑着说道:“父皇此时正在与陈相谈论大事,不如安渡先与我说一说?” 朱标在陈安渡的面前没有自称本宫,反而是自称为“我”,显得他和陈安渡的地位好似差不多一样,这样可以迅速的拉拢一个人,至少让那个人认为他们是“一起”的。 这是朱标惯用的手段了。 陈安渡缓缓的吸了口气,心中打起了精神,知道今日的事情终于是到了关键的时候了。 当即便提着一口气说道:“回禀殿下,臣心中所思所想,不过是“官制”二字而已。” 他轻声道:“首当其冲的便是“丞相”制度。” 陈安渡冷声道:“从此次南北榜案的事情中便可以看出来,相权实在是太高了,甚至到了某种可以一手遮天,甚至隐瞒皇帝的程度。” “这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在表面上看来,这一次的南北榜案只是有一部分人在其中上下起手——也就是那些江南士大夫自己的事情,可实际上,臣不相信李善长、胡惟庸等人不知道。” “或者说,与其说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不如说这件事情本身便是他们一手谋划的。” “他们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试探皇权。” “可也正是这一次的试探,暴露了他们的勃勃野心。” 提及丞相的相关事宜,朱标才提起了精神,眼眸中带着些许颇有兴致的趣味,这一刻他才没有觉着面前的人是来混日子的。 当即便开口问道:“那安渡你的想法是?难道与父皇一样,是废黜丞相?收拢皇权?” 这是一个试探,因为朱标并不认可朱元璋的决定。 陈安渡只是与朱标对视一眼,而后朗声笑道:“殿下何必试探我呢?殿下其实也不支持陛下废黜丞相的这件事情吧?” 朱标一挑眉,眼眸中和脸颊上的那些许温和缓缓的潇洒,变得十分严肃,他眯着眼睛,像极了他的父亲,在这一点上,朱标和朱元璋几乎是一模一样。 但凡遇到需要慎重的事情,便会露出这样子一副神色。 他们两个都认为,能够被他们板着脸就唬住的人,成不了大器。 他低声道:“哦?” “为什么安渡会这么想?”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官渡公的想法?” 朱标已经没有再称呼陈修瑾为陈相这种较为温和的称呼,而是叫他“官渡公”这种更加中性的称呼了。 而此时的陈安渡并没有被朱标吓到,反而是看着他说道:“这是我的想法,也是祖父的想法。” 他轻笑一声,与朱标那一双冷凝的漆黑色眼眸对视,不仅没有被他吓到,反而是不怎么落下风,像是一头幼虎与一头幼狮。 “殿下,像是陛下那种精力十分充沛的人,这世上是少见的。” “至少我知道的,也就是陛下以及我的祖父而已——这世上比那些精力十分充沛的人更多的,是殿下与我这种寻常人,精力不能够说是充沛,也不能够说是不够用,只能说是勉强够用。” “当然——最多的是那些天生精力就不怎么充沛的人。” “说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吧,以睡觉为例。” 陈安渡的心中带着些许感慨:“人生来便是要休息、睡觉的,以道家的说法,休息能够令魂魄安息,令三魂静养,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所崇拜“打坐”的缘故。” “所谓打算,所谓神游天地,不过是闭目养神,令精神得到片刻的宁静与安歇。” 说到这里,他看着朱标,似乎问出了一个与目前所谈论的话题不相干的语句:“不知道殿下一日需要休息多长时间?” 朱标看着陈安渡,听着他所问出的问题,明白陈安渡的想法,当即轻笑一声:“我一日差不多要休息四个时辰左右,甚至要更多。” 第19章 所谓变制,四弟朱棣 朱标看着陈安渡问道:“安渡,你呢?” 陈安渡耸了耸肩膀,在这件事情上能充分的与朱标共情:“我甚至需要更多。” “四个时辰只是我的基础睡眠时间,睡四个时辰我每日起来的时候就会头痛、乃至于头发晕、眼睛模糊,整个人一整天精神都是恍惚的。” 他有些莫名的叹气:“只有睡够五个时辰左右,我整个人才能够勉强保持精神。” “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普通人。” “甚至是不如普通人的状态了。” 陈安渡看着朱标说道:“可是我的祖父却只需要三个时辰,甚至是两个时辰就够了,甚至他白日里的精神状态比我还好,整天做的事情放在我的身上我只能够做一半——甚至是更少。”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我想,这就是我和祖父最大的差别吧?我的祖父比我凭空多了两个时辰,能做多少事情我都不敢想象。” 朱标也是叹了口气,因为他也是如此,他的父亲和陈修瑾也是一样如此,这就更让他共情陈安渡了。 “是啊,我的父皇也是。” “一日只需要休息两三个时辰——这简直是太恐怖了。” 陈安渡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所以,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陛下也好,我祖父也好,只需要休息两三个时辰就够了,所以他们有充足的精力去处理朝堂的政事,甚至能够抽出来时间去和大臣们争斗。” “可是我们不行——甚至这样的人其实才是少数的。” “往后这样的人也是十分少见的。” “所以丞相制度如果废黜了,且没有代替的情况下,殿下也好,日后的大明皇帝也好,他们就必须是面对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了。” “他们的精力不够,可却没有丞相来处理这些个问题了,没有一个东西可以帮助他们过滤掉杂事。” “那么,他们的选择就只有一个了。” 朱标看着陈安渡,与他一起,低声说出了那个选择。 “宦官。” 朱标有些释然的笑了一声:“是啊,我原先就是在担忧这个问题——如果废黜了丞相制度,那么对于日后的大明皇帝来说,他们能够信任的,可以信任的,可以帮助他们处理朝堂政事的,就只有宦官了。” 他的声音低沉:“我经常读史书,在史书中见到过不少因为宦官干权而毁灭的皇权,远的不说,只是说大唐和大汉不就是其中的代表吗?” “所以当父皇提起来废黜丞相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想着该如何解决。” 朱标看向陈安渡:“想必,安渡,或者说陈相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吧?” 陈安渡微微一笑:“我想我祖父与陛下商议的,或许就是这件事情了。” 朱标闻言也就没有再继续询问——毕竟他父皇知道了,那么他就一定会知道的,除非是不能够被他知道的东西。 正当他准备缓和一下话语,与陈安渡说些知己话的时候,一旁响起来一阵脚步声,而后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稚子少年郎走了进来,脸上满满的都是臭脸。 “大哥!你跟父皇好好说说,我真的不想娶那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女人!” “那个女人到底——” 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了坐在那里的陈安渡,一时之间便停住了话语,眼神下意识的看向朱标寻求帮助。 不过是个孩童而已。 朱标则是朗笑一声,看着朱棣,然后指着陈安渡为他介绍:“这是官渡公陈相的孙子,也是下一代的陈氏家主。” 他刻意在陈氏家主这四个字上面加重了语气,而朱棣也是瞬间理解了这四个字其中所带着的含义。 陈氏真正有分量的从来都不是“官渡公”这个爵位。 陈氏真正有分量的,从来都是“陈氏家主”这个位置——不管官渡公到底是谁,陈氏家主都永远是陈氏的掌权人。 这是为了保障陈氏家主永远都有话语权、也是为了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中所做的准备。 “原来是陈氏中人。” 朱棣看着陈安渡,这位未来会成为声名远扬之永乐大帝的人,这个时候不过还是一个依赖大哥的孩子,而不是后来那个将大哥一脉的所有子嗣赶尽杀绝,甚至将他此时敬爱的大哥从“皇帝”贬斥为“太子”,将他大哥的地位彻底抹杀的那个永乐大帝。 他凑到了陈安渡的面前,上下打量着,最后说了一句:“我也没有见你有什么三头六臂啊?”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稀罕。 而朱标则是顺手拍在了他的头上:“你啊,就会说些搞怪的话,这世上哪有什么三头六臂的人?” 说着,又看向陈安渡,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安渡,你不要见怪,四弟有些时候说话时捣乱了一些,但人还是不错的,不是个坏人。” 朱棣听着朱标对他的评价,不由得撇了撇嘴,但也没有说什么。 而陈安渡则更是没有说什么了,只是笑了笑。 就这样,未来的永乐大帝便和陈安渡见了面,谁也不会知道,这一次的见面竟然会改变那么久远之后的将来。 谁也不会知道,这两个初次见面便有些不对付的人,后来会成为至交好友。 全都是造化弄人,命运使然。 ..... .... 官渡公府邸 某处 此处早已经是被暗卫所包围了,锦衣卫的手暂时还伸不到这里来。 陈修瑾看向陈安渡,此时的陈安渡神色平和,较之白天多了几分的锐利和肃穆。 “安渡,今日见了见那位太子,你感觉如何?” 虽然朱标是他的弟子,但事实上,陈修瑾对朱标、或者说这个版本朱标的了解并不算很多,所以要询问陈安渡。 而陈安渡则是略微思索后,摇了摇头,有些感慨的说道:“这位殿下,看似仁和,实则手段城府都很深。” “不过对兄弟倒是真的没话说。” 陈修瑾眯着眼睛,又问道:“听闻你今日见到了皇四子?” 第20章 祖孙商议,暗流涌动 陈安渡微微点头,脸上的神色好似是在回忆什么一样,脑海中已经是在回想今日见到朱棣时候的情形了,将朱棣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回忆了之后,他才是看向陈修瑾,语气中带着些许慎重。 “祖父,我觉着这位四皇子恐怕非池中之物啊。” 陈安渡的手指微微的在桌面上叩击着,发出规律的声音,心中带着些许犹豫:“您知道的,孙儿前些年学了些许面相的本事,今日我瞧着这四皇子怎么面上带有紫气,好似有紫气东来之征兆。” “只是那紫气飘忽不定,像是在,又像是不在。” 他有些茫然,第一次对自己的些许手段感觉到了茫然无措。 而陈修瑾则是微微挑眉,看向陈安渡,而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笑着说道:“你跟伯温学的?” 陈安渡点头没有反驳,只是有些好奇:“祖父,您怎么知道?” 陈修瑾则是微微一笑脸上带着些许神秘,这大明朝,尤其是大明朝初期、洪武年间的时候,最出名的那位不就是刘伯温了吗? 甚至民间还有这位斩龙脉的传说。 他倒是没有怎么过多的接触过这位刘伯温,不过他这个孙儿倒是经常跑到刘伯温的府邸去,谁曾想竟然是将那个老家伙的这个本事学到手了。 陈修瑾有些感慨的说道:“九五之事,谁又能够说的准呢?” 他有些无奈,也像是有些感慨。 往昔、尤其是从大唐时候开始积攒的所有“小势”都是为了积攒成为一次巨大的“大势”,从而使得历史在最后的关头转一个弯,使得华夏也好,天下也好,走向更好的未来。 所以在某些看似是“小势”,实则是“大势”的地方上,陈修瑾有些投鼠忌器。 尤其是“皇位”的传承之事。 从小了说,这不过是一次更改皇帝的传承而已,就像是当年大汉的时候,即便是再怎么样,不还是出现了“刘秀”?只是这个刘秀不再是原本历史版本中的那个高祖出了十服的的宗亲,而是真正的“嫡长”一脉。 可却依旧有一个刘秀的存在。 但往大了说,这事实上已经是改变了一次大势——因为谁也无法判断,朱标最后是否能够成为永乐大帝一样的人物,谁也无法确定永乐大帝消失之后,朱标的后代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也是为什么陈修瑾一直犹豫、甚至不想要过多的干涉这大明历史的原因之一。 思及到这里,陈修瑾看向陈安渡,声音中也是带着几分莫名的踌躇:“此事倒是不必去理会,不管是谁坐上皇位,我们陈氏都要慢慢的推动那件事情的发展。” 他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些许冷肃的神色:“那件事情必须是要最后推动成功,这样才能够使得华夏大地再次变得安宁。” “也是我们陈氏数千年来,最大的任务。” 陈修瑾拍了拍陈安渡的肩膀:“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每一代的陈氏子弟,都有他自己的使命,我们一代接着一代的做事,不就是为了完成最后的心愿吗?” 提及那件事情,陈安渡的神色也是变得拘谨严肃起来,眼眸中却是带着无法熄灭的狂热。 “孙儿知道了。” 等到陈安渡离开了这暗室之后,陈修瑾才坐在那里,微微的将眼睛闭了起来,而后思考着“那件事情”。 想着想着,不由得心头有些许好笑。 从最初的降临开始,自己那个时候只是因为毕业浪潮之后找不到工作,蜗居在京都之中,吃着难吃的外卖,住着不隔音的隔断房,所以想要成为一个无忧无滤的富二代而已。 可是到了后来,当自己已经达成了这个目标之后,自己的想法就变成了想要这一片土地上所遭受的那几次大灾难消失。 而到了如今,他的愿望则是更加宏伟。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披着军大衣,站在夕阳之下,那熟悉而又带着些许慈祥的口音仿佛是在说着什么。 那身影挥了挥手,像是在与一切告别。 他在说所有人都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从前的“陈成”没有这个能力去完成老人家的心愿,成为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只能够成为晚上八九点钟的牛马。 而如今的陈修瑾则是有这个能力。 他轻笑笑了笑,面颊上的神色不由得带着些许的恍惚。 从最开始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呢?不过是一往无前罢了。 陈修瑾缓慢的站起来,而后走出暗室。 暗室中的桌案上,只剩下一首填词的“山坡羊”。 山坡羊·怀古 千里江山,当年夙愿,俱成飞灰一声叹。 再难盼,意何安? 星星之火起荒栾,曾几何时满天红遍? 工,如今难;农,如今难。 .... ..... 东宫之中 朱元璋与朱标正在商议着变法之事,说着说着,便说起来了当日里在陈修瑾以及陈安渡口中听到的事情,两父子便不由得对了对账。 对完了账,朱元璋才感慨了一声:“那小子也是个嘴严的,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朱标也是无奈一笑:“安渡与陈相一般,不愧是陈相择选出的接班人。” 他有些好奇的看着朱元璋问道:“父皇,陈氏之名从秦末时候便传承到如今,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为何还要这般的分开试探?” 朱元璋冷笑一声:“为帝王者,不可全身心的信任任何人,要知道,在权力的蛊惑之下,任何人都会背叛你。” 他的声音中带着冷肃:“你自认为的亲密战友会因为利益和恐惧而背叛你,甚至有可能我百年之后留给你的辅佐人也会因为权力而背叛你。” “当你踏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孤家寡人了,谁都不能够相信,谁都不可以相信。” “知道了吗?” 朱元璋的神色让朱标觉着有些落寞,但此时他也明白,朱元璋是在教他,所以也是严肃开口道:“我知道了,父皇。” PS:前日九月九,填词一首,当日因剧情未曾发出,今日发出,与诸君共赏。 第21章 朱棣来访,安渡之心 朱标的回答让朱元璋稍稍松了口气,但却并没有完全将这一口气松出,只是看着朱标,耐心的解释着说道:“更何况,难道陈氏就可以完全相信了吗?哪怕你不是帝王?” 他的语气中带着冷漠:“就像是当年三国时期,篡汉的曹丕。” “曹氏当年在曹操在世的时候,是当初那位最坚定的支柱,可是当曹操一死,曹丕即刻便逼迫汉献帝禅让皇位,自己成了皇帝。” “还有那司马氏,当时曹丕在位的时候,司马氏也是曹氏最坚定的支持者,可是当只剩下幼帝的时候,司马氏不也是联合了其余的世家?” “还有篡汉的王莽。” “昔年没有篡汉的时候,装的像是一个圣人一样,可最后不还是篡汉成了新朝的皇帝?” “谁知道陈氏是不是下一个曹氏,是不是下一个司马氏?是不是下一个王莽?” 说到这里,又觉着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了,当即补充了一句:“如今看,自然,这三个例子是无法与陈氏相提并论的,可他们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的朱标都有些无奈了,他扶额叹气道:“父皇,已经千年了,从前的哪一个时候篡位不比这个时候篡位更加简单呢?” 朱元璋轻笑一声:“所以我才说,只是让你保持怀疑,保持试探,而不是怀疑——保持怀疑和怀疑是两件事情。” “一件事情是要给所有事情做好最坏的打算,从而让自己思考出,若是这种最坏的情况出现了的话,该怎么样才能够解决掉这件事情,从而不给江山社稷添乱。” “若是不出现,自然是最好的。” 朱标点了点头。 朱元璋又继续说道:“更何况,说不定陈氏这一千多年的坚持,都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搞一个大的?” “只是他们的时间延续了很长而已。” 说到这里,朱元璋都被自己所说的话给逗笑了,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不过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这个倒是不必当真。” 朱标理解朱元璋话里面的意思,也没有将这个事情当回事,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父皇,难道成为九五至尊的代价,就必须是变成孤家寡人吗?” 朱元璋则是点了点头:“自然。” 他有些沉默:“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 “标儿,有些时候,成为帝王,并不是一件好事,而是一件坏事——尤其是你想要成为一位能够名留青史,能够名传万年的千古一帝的话。”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在大殿之外,四皇子朱棣正站在那里,悄悄的听着两个人的谈论,眼眸中充斥着好奇之色。 他自己也同样是念叨着。 “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 这些话语此时的他还不能够理解,而多年之后,站在那荒山之上,看着一切发生的他,才慢慢的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 ..... 诚意伯府 陈安渡倒是依照往常的惯例来了这府邸之内,却发现此时的诚意伯府早已经是有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四皇子朱棣。 他在询问的问题,正是今日白日他在东宫之中听到的话语,而刘伯温的解释则是典型的糊弄小孩子,让陈安渡都有些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 听到这笑声,刘伯温以及朱棣都转过了头,看见是陈安渡的一瞬间,刘伯温松了口气,反倒是朱棣有些不服气。 “你这人,怎么偷听别人讲话?” 陈安渡走到了朱棣面前,行了礼,之后才是笑眯眯的说道:“殿下,此处乃是我老师的府邸,我只是依照往常的样子直接进来了而已,又不是故意的,怎么算是偷听别人讲话?” “反倒是四皇子殿下,您在与人说话的时候,为何不留心周围呢?” “要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如果您说的是十分重要的话语,最好还是看一看周围,毕竟隔墙有耳——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您所说的要命的事情就会被别人听到,不是吗?” 一旁的刘伯温看了一眼陈安渡,轻笑一声,心里面有些想笑。 他知道,此时的陈安渡并不是真的想要教授四皇子什么,只是在被朱棣指责之后,开始对朱棣进行忽悠了而已。 但解释? 那是没有的。 刘伯温也是笑眯眯的看着朱棣被忽悠的晕头转向,找不到北的样子。 陈安渡是他的徒弟,也是他的衣钵传人,至于四皇子?只是皇帝硬塞给他的一个学生罢了,跟陈安渡自然是比不了的。 朱棣倒也没有怀疑陈安渡的话语,只是若有所思,心里面想着他见过这个人,这个人曾经与他的大哥讲话谈论朝堂政事,应当不是什么笨蛋,所以他说的应该是实话。 当即便点了点头。 见到忽悠住了朱棣,陈安渡憋着笑,坐在了刘伯温的身旁,笑眯眯的端起来茶杯抿了一口,掩饰着自己嘴角的笑意。 而刘伯温则是看着他,有些无奈的宠溺。 “你啊。”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只是问道:“可是想好了之后的路?” 刘伯温是知道陈安渡、或者说陈氏的一部分打算的,所以这个时候看似是在询问陈安渡之后的打算,但实则是在询问昨夜他们面见皇帝的事情。 陈安渡点了点头:“陛下想要让我直接入仕,不过祖父委婉的拒绝了,表示还是希望我能够走科举的正规路子。” 他的神色严肃:“上一科发生了那种事情,给朝廷、陛下都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所以陛下开了恩科,而这一次的恩科一定十分激烈。” “祖父说,陈氏子弟不一定要走这条路子,但若是想要进行变法,最好还是多几个朋友,少几个敌人,走科举的路子是最好的、最方便的,天然的便有自己的人。” 陈安渡轻声叹了口气:“实际上,我是不愿意这样做的。” 他看着刘伯温,语气中带着些许低沉:“我不想搞朋党之事。” 第22章 朋党之争,论调天下 “我不想搞朋党之事。” 陈安渡说出这句话之后,便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案之上。 他是真的不想。 因为他太清楚朋党这种东西究竟有多么可怕,尤其是在如今的大明朝廷之中,皇帝朱元璋对于臣子结党的忌惮几乎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程度。 如今大明虽然已经立国,但天下并没有真正安稳下来,北方还有北元残余势力,地方上也还有当年红巾军留下来的各种势力。 而朝堂之中,开国功臣、淮西勋贵、江南士族以及那些从科举之中走出来的新官员彼此之间的关系又极其复杂。 这种时候,若是陈氏再主动去经营朋党,便等于是在告诉皇帝,陈氏不仅想要参与朝政,而且还准备在朝堂之上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对于任何一个皇帝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更不要说对于此时的朱元璋了。 刘伯温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子,倒是没有立即反驳,而是沉吟了片刻之后说道:“你为什么不愿意?” 陈安渡说道:“因为朋党终究是朋党。” “今日可以说是为了天下,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可到了明日呢?” “今日他们能够因为志向相同而站在一起,明日便能够因为利益相同而站在一起,再往后,便可能因为彼此之间的关系而互相包庇。” “老师,我不相信人心能够一直不变。” 刘伯温听到这里,脸上反倒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说得不错,人心自然不会一直不变。” “所以你真正害怕的,并不是朋党,而是朋党最终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陈安渡没有说话。 刘伯温却端起茶盏,慢慢说道:“其实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便不可能没有朋党。哪怕没有所谓的朋党,也会有同乡、同年、师生、姻亲,也会有人因为政见相同而彼此支持。” “你若是认为只要不结党,朝堂便能够永远清清白白,那你便是把朝堂想得太简单了。” “真正需要防备的,从来不是臣子之间有没有关系,而是他们为什么有关系。” 陈安渡皱起眉头。 刘伯温继续说道:“若是有十个人站在一起,是因为他们想要侵吞国库,是因为他们想要把持朝政,是因为他们想让自己的家族获得更多的利益,甚至愿意为了这些事情去欺骗皇帝、蒙蔽圣听,那么他们自然是朋党,而且是天下最应该防备的朋党。” “可若是这十个人站在一起,是因为他们认为如今的赋税太重,所以想要减轻百姓负担,是因为他们认为边军粮饷不足,所以想要增加军费,是因为他们认为朝廷如今的制度有问题,所以希望推动变法。” “那么他们彼此之间互相支持,又算什么?” 陈安渡想了一会儿,说道:“从形式上看,依旧是结党,可是从目的上看,却未必。” 刘伯温点头:“这就是了。” “为天下而结党,为朝廷而结党,为黔首而结党,这种事情严格来说同样可以叫做结党,可是天下人真正厌恶的,从来不是这种关系。” “因为只要目的没有变,他们的关系便不会成为天下的祸患。” “反倒是那些嘴上天天喊着不结党,实际上却暗中互相勾连,彼此输送利益的人,才是真正危险的。” 陈安渡若有所思。 旁边的朱棣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听着两个人说话,此时也忍不住问道:“那如果他们一开始真的是为了天下,后来变成了为了自己呢?” 刘伯温看了朱棣一眼,笑道:“那便说明他们变了。” 朱棣皱眉:“变了就要杀了吗?” 刘伯温摇了摇头说道:“自然不是,要去看他们变到了什么程度。” 朱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安渡却忽然笑了一声:“老师,你说的这些道理都没有问题。” “可是我倒却是想问老师一个问题。” 刘伯温看向他。 陈安渡说道:“老师说了这么多的结党之事,那淮西派呢?”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瞬,朱棣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刘伯温看着陈安渡,似乎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问什么。 陈安渡说道:“李善长、蓝玉,还有如今朝廷之中那些出身淮西的人,他们彼此之间是同乡,是旧部,是一起跟随陛下打天下的功臣。” “他们彼此提携,彼此照应,在朝堂之上自然也会互相支持。” “若按照老师刚才所说,他们若只是因为共同打天下的经历而互相亲近,自然没有问题。” “可若是他们有一天开始为了淮西人的利益而站在一起呢?” “甚至他们不管朝廷究竟需要什么,只想着让淮西人得到更多的权力,让淮西人的子弟进入朝廷,让淮西的勋贵永远拥有如今的地位。” “那他们算不算朋党?” 刘伯温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实际上比刚才所有的问题都更加敏感,因为如今的大明朝廷,淮西派的力量实在太大了。 这些人并不是普通的文官,他们是跟着朱元璋一起从最艰难的时候走过来的。 他们见过朱元璋最落魄的时候,也见过朱元璋一步一步成为天下之主。 他们之间有战场上的生死之交,也有同乡之间天然的信任。 这种关系,不是简单的利益便能够解释的。 所以刘伯温最终说道:“淮西不是结党。” 朱棣也在旁边立即说道:“对,淮西不是结党。” 陈安渡看了他一眼:“四皇子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朱棣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他们是跟着父皇一起打天下的人。” 陈安渡笑了:“所以只要跟着陛下打过天下,就不是朋党?” 第23章 朱棣野心,棋子落下 朱棣一时语塞,刘伯温却在旁边笑了起来。 陈安渡又看向刘伯温:“老师,你不会真觉得淮西没有自己的利益吧?” 刘伯温没有回答,陈安渡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明白刘伯温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如今的淮西派和朱元璋之间,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关系。 这些人能够成为淮西派,是因为他们曾经共同经历过那个最艰难的时代,而大明之所以能够建立,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功劳,所以在如今这个时候,不能简单地用一句“朋党”去否定他们。 可是陈安渡也同样知道,正因为这种关系太过牢固,所以才更加需要警惕。 刘伯温看着陈安渡,缓缓说道:“安渡,你记住一件事情。” “朋党不可怕,可怕的是朋党凌驾于国法之上。” “若有一日淮西派觉得自己是功臣,所以可以不受约束,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若有一日江南士族觉得自己读了几十年书,所以天下就应该由他们来治理,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而若有一日陈氏觉得自己传承千年,所以天下便必须按照陈氏的想法去走,那么陈氏或许同样会成为朋党。” 陈安渡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语气中并无多少认可,但却依旧说道:“弟子明白了。” 而这时候,一旁的朱棣却在这个时候忽然说道:“那如果以后我成为皇帝呢?” 刘伯温愣了一下,陈安渡也看了过去。 朱棣认真说道:“如果以后我成为皇帝,下面的人都站在一起,我应该怎么办?” 刘伯温看了他很久,最后才笑着说道:“那便看他们站在一起,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他们自己。” 朱棣若有所思。 而陈安渡则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年纪还不大的四皇子,似乎已经开始慢慢思考一些远远超过他年龄的问题了。 他的心中带着些许感慨。 这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无人知晓。 …. …. 从诚意伯府离开之后,朱棣并没有马上回宫,反而追上了陈安渡。 “陈安渡。” 陈安渡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四皇子殿下还有什么事情?” 朱棣走过来,说道:“你先说我偷听别人讲话,后又在话语中向诚意伯说淮西派是朋党,你想做什么?是想挑拨父皇和淮西派,从而让陈氏独占天下吗?” 陈安渡笑道:“我什么时候说淮西是朋党了?” 朱棣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顽劣的居高临下:“你虽然没有直接说,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陈安渡挑眉:“即便是我说了,殿下又想怎么样?” 朱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和你打一架。” 陈安渡愣住了,一时之间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个顽劣的四皇子,脸上带着好奇:“为什么?” 朱棣眯着眼睛说道:“因为你看起来很厉害。” 陈安渡心头无奈一笑:“所以?” 朱棣耸了耸肩膀,收了收袖子:“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厉害。” 陈安渡看着朱棣认真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这个皇子似乎和朱标完全不一样。 朱标喜欢思考,喜欢读书,也喜欢把很多事情放在天下这个角度上去考虑。 而朱棣则完全不同,他更加直接,想知道一件事情,就自己去试,想知道一个人究竟有多厉害,就直接去打一架。 这种性格,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也许只是莽撞,可放在一个皇子身上,却又显得有些特别。 陈安渡鬼使神差,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好。” 两个人来到院子里比试,结果自然没有任何悬念,常年习武的陈安渡很轻易便将朱棣按倒在地。 朱棣挣扎了几次都没有挣脱,最后干脆躺在那里大笑起来。 陈安渡松开手:“还打吗?” 朱棣面上带着些许不服输的劲儿,他笑着道:“当然要打!” 陈安渡看着他,突然也笑了。 于是两个人打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朱棣累得坐在地上,却还是没有服输。 陈安渡看着这个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发现朱棣虽然冲动,却并不是真的鲁莽。 这个孩子只是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不在乎失败,至少现在不在乎。 而朱棣也同样发现,陈安渡虽然年纪比自己大,却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处处让着自己,甚至自己摔倒的时候,他也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这反倒让朱棣很高兴。 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面对他的时候都带着皇子的身份。 宫中的太监、宫女对他恭敬,外面的臣子对他谨慎,就连一些年纪比他大的皇兄弟,在面对他的时候也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有所收敛。 唯独陈安渡不同,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 朱棣忽然说道:“你这个人还不错。” 陈安渡笑道:“我以为殿下会说我很讨厌。” 朱棣说道:“讨厌是讨厌,但我喜欢和你说话。” 陈安渡沉默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从那一天开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便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他们会争论朝堂,也会争论兵法。 会因为一件事情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因为一场棋局互相嘲笑。 朱棣喜欢听陈安渡讲天下的事情,而陈安渡也喜欢从朱棣的角度去看待这些问题。 有时候朱棣会问一些极其直接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皇帝不能直接把所有坏官都杀了,陈安渡便会告诉他,因为天下不是棋盘,官员也不是棋子。 有时候朱棣又会问,为什么明明知道某个人是坏人,却还不能杀,陈安渡便会告诉他,因为皇帝若是只凭自己的喜恶杀人,那么有一天天下所有人都会开始猜测皇帝的喜恶。 而一旦所有人都开始猜测皇帝的喜恶,朝廷便会变成另外一种样子,朱棣虽然很多时候听不懂,却会认真记下来。 而陈安渡也逐渐发现,自己似乎正在不知不觉之中影响这个未来的皇子。 至于他自己,也同样在朱棣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 至少他开始明白,有些时候,想得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该出手的时候,就应该出手,该争的时候,也不应该害怕争。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次次争论之中慢慢熟悉,直到后来,朱棣甚至开始直接叫他名字,而陈安渡也不再称呼朱棣为“四皇子殿下”。 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相识。 而是真正成为了朋友。 陈修瑾只是淡淡的,在暗中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而后在棋盘上落下一颗棋子。 “世事变幻。” 第24章 内吏复现,缘法天定 对于此时朱棣和陈安渡的交情,陈修瑾并没有什么意见。 毕竟此时的两个人之间,没有利益,没有身份,甚至没有什么政治目的,只是单纯因为性格不同,却偏偏能够彼此理解。 多年以后,朱棣和陈安渡一定会站在另外一个位置上,回想起自己年少时候的这些事情。 那个时候的他们或许才会真正明白,有些朋友,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认识的。 而有些关系,也往往会在日后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陈修瑾淡淡的看向远方,目光中充斥着经历时间的沧桑。 “一切缘法,天注定。” …… …… 时间从来不会饶恕任何人,只会一点点继续向前走。 在时间的波动中,陈氏与淮西之间的暗流,也开始越来越明显。 袁枚、李善长、蓝玉等人已经隐隐意识到,陈氏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并不是简单地在朝廷之中获得几个位置。 陈氏想改变制度,而任何一个真正想改变制度的家族,最终都会触碰到旧有利益集团的根本利益。 淮西派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明白,无论自己是否妥协,最后一定都会和陈氏来一次彻底的碰撞。 于是他们开始在江南秘密联络一些士族人士,而袁枚更是提出,如今朝廷之中最大的变化并不是官员换了多少,而是皇帝对于权力的态度正在改变。 朱元璋正在不断削弱过去的旧有格局,陈氏则是在帮助皇帝建立一种新的格局。 他们不能让这种事情继续下去。 于是第二个阴谋、第二次针对皇帝的试探正在缓慢的形成,只是这一切还没有真正爆发之前,陈修瑾却率先出手了。 他提出了一个让整个朝堂都没有想到的办法,即设置次相。 当陈修瑾将奏疏递上去的时候,朱元璋看了很久,他的面容中带着些许疑惑:“你的意思是先增加次相?” 陈修瑾笑着说道:“不错,先增加次相。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点一点的做。如今丞相统领百官,权力过重。” “若是直接废黜丞相之名、或者是针对丞相做一些其他的动作,那么会让他们凝聚成一体来反抗,他们在一起反抗虽然无法对我们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但终究是会波及到天下。” “臣认为,可以将丞相原本掌握的部分权力拆分出来,设置五名次相。五名次相分别处理不同政务,而丞相负责总领与协调。” “而这五名次相,不必以次相之名设置,反而是可以将从前已经废弃了的一个官至拿出来。” 陈修瑾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自信的说道:“即,丞相署内吏。” 丞相署内吏? 朱元璋有些惊讶,在记忆中寻找着这个官职,最后从记忆的深处找到了这个官位,当初大汉的时候,这个官职曾经在汉文帝到汉宣帝之间出现过。 其位置其实就是丞相,甚至可以说和丞相是平起平坐的——就像是当年的尚书令一样。 只是后来这个位置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当中。 他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陈修瑾,继而沉默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意味着什么,丞相的位置依旧存在,可丞相手中的权力却开始被分走。 从前丞相一句话,可以直接影响六部,而以后,五名名为内吏,实则为丞相的人各自掌握一部分权力,丞相想要真正做到一言而决,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朱元璋看着陈修瑾,有些感慨的说道:“连这种故纸堆中的官职都能够找出来,不愧是陈修瑾,不愧是陈氏啊…” 他的眼睛看着陈修瑾许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说道:“咱支持你!” … … 朝堂之上的消息向来是传播的很快的,陈氏、或者说皇帝准备设置五名丞相署内吏的消息很快便开始传了出来。 天下间,鲜少有人不知。 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廷之中自然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 尤其是淮西派内部,更是分裂成了好几个派系。 反对人的他们很清楚,陈修瑾此举绝不是单纯为了增加几个官职,因为权力这种东西,只要开始被分割,便很难重新集中。 今日可以分成五份。明日便可以分成十份,再往后,甚至可以让丞相变成一个只有名义而没有实际权力的位置。 可淮西派还是不得不同意了——或者说他们没有不同意的余地了,因为在淮西派的内部、甚至是蓝玉、李善长等人的内部都已经开始分裂了。 不少的门生子弟都开始蜂拥而至,希望他们能够一起支持。 为什么? 因为对于这些顶层的大佬们,对于丞相李善长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象征着他们的权力被分割了。 可是对于那些中层、踌躇着没有合适的位置上来的人呢? 这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凭空多出来了五个萝卜坑,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了五个坑,不管这五个坑是谁坐上去,他们不都可以趁势在往上更进一步吗? 如同当年的推恩令一样,这同样是一个阳谋。 除了少部分人之外,没有人不喜欢这个制度。 朱元璋喜欢这个制度,因为符合他的喜好,他不喜欢权力太过集中,更不喜欢臣子之中出现一个能够真正威胁皇权的人。 淮西派的某些人也喜欢这个制度,因为当位置变多,从前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自然是会属于他们了。 陈修瑾自然也喜欢这个制度。 因为分割封建社会权力的第一步,便是分割相权。 陈修瑾坚信,这一日之后,大明朝廷已经开始进入到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注定要名垂史册的新时代。 … … 夜里。 陈修瑾与陈安渡正在下棋,而陈安渡看着棋盘,迟迟没有落子。 他看着面前的棋盘,语气中有些许的思索之色:“祖父,今日之事,恐怕只是您真正想要做的事情的第一步吧?” 第25章 白莲余孽,淮西试探 陈修瑾笑了一声,并不意外陈安渡能够看出来,毕竟朱元璋看不出来是因为朱元璋正在棋盘之内,而陈安渡则是在棋盘之外。 他只是轻笑一声:“你看出来了?” 陈安渡点了点头,拿着棋子,一边沉吟,一边说道:“自然。五名内吏一旦出现,丞相的权力便被分走了,以后就算再出现一个李善长,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掌握整个朝廷。” “而当相权被分割的较为清晰的时候,与相权相伴而生的另外一个权力也注定会受到监督和分割。” 陈安渡的声音中带着谨慎,他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陈修瑾那一双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已经显得有些许沧桑浑浊的眸子。 “陛下只看到了随着内吏的设置,相权被分割,却没有看出来当相权被分割的七零八落之后,皇权想要那么集中,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了。” “从前皇帝只需要控制一个丞相就可以完成对中央集权的控制,而如今….当这个棋手被放在了棋盘上的时候,丞相已经不再是棋手了,他只是一个棋子。” “一旦丞相成为棋子,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看着别人下棋的看客,注定要亲自下场。” “也就是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只是沉默的看着陈修瑾。 陈修瑾则是点头:“你说的不错,当相权被分割,皇权注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但是这还不够。” 不够? 陈安渡的面颊上带着些许困惑之色,他看着陈修瑾说道:“祖父,为什么?” 面对他的询问,陈修瑾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因为如今丞相依旧是百官之首,依旧可以在名义上控制其余的内吏。” 陈修瑾看着棋盘说道:“若是直接废除丞相,天下必然震动,尤其如今大明刚刚立国,若是突然废掉一个已经运行多年的制度,反而容易造成混乱。” “所以我们要慢慢来,先让丞相的权力被分走,再让百官习惯没有丞相独掌大权的朝廷。” “等到所有人都发现,没有一个人站在百官之上,朝廷依旧可以正常运转的时候,那个时候,丞相这个位置究竟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而到了那个时候,便可以将丞相之名废除,丞相署内吏的名字自然也就会被废除。” “届时,新设立的机构,便会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平等。” “没有丞相、内吏之分,没有首辅、次相之分,所有人平均的获得权力,将手中的权力平等的划分。” “到了那个时候,皇帝就必须下场了。” 陈安渡默许久却忽然明白了过来:“所以您真正想做的,并不是现在废掉丞相,而是让丞相逐渐失去不可替代性。” 陈修瑾笑着落下一子:“不错,完成了废黜丞相的第一步,就是让丞相变得不再高高在上。” “而同样的,完成限制皇权的第一步,就是让皇帝变得不再高高在上。” 陈安渡看着棋盘,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看懂的棋局,似乎也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祖父下的,从来不是一盘棋,而是一场注定持续很多年的棋局。 真正的胜负,也许根本不会在他们这一代完全结束。 想到这里,陈安渡终于释然了。 “祖父啊……” “真希望能够看见您所说的那一天。” … … 时间过得很快。 一年,又一年的过去。 洪武十年的秋天,很快便在点滴的改变当中过去了,这一年,陈安渡已经高中状元,入了朝堂,暂且当了翰林院的编修。 这一年,除却陈修瑾、李善长两位丞相之外,又多了五位丞相署内吏,相权在朱元璋的眼睛中已经不再是一条可以咬人的疯狗。 大明的制度在悄然改变,天下自然也在慢慢恢复。 当年元末乱世留下来的创伤开始逐渐愈合,许多曾经荒废的田地重新种上了庄稼,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开始回到故乡。 可天下从来不会真正太平。 尤其是那些曾经在乱世之中依靠信仰和口号聚集起来的人,他们不会因为王朝建立便彻底消失。 白莲教的余孽便是如此。 他们散落在民间,有些人已经放下过去,重新成为普通百姓,但也有一些人依旧隐藏在暗处,等待着重新掀起风浪的机会。 这个机会最终还是来了。 在某些有心之人的操控当中,一群白莲教余孽突然在地方聚众,他们打出了过去的旗号,开始煽动百姓。 起初人数并不多,可天下虽然初定,民间却依旧存在许多对朝廷不满的人,再加上有人暗中煽动,不过短短数月,叛乱的规模便迅速扩大。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处理政务,看完奏报之后,他的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因为他知道,白莲教余孽造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想借着白莲教造反做些什么。 果不其然。 就在朝廷准备调兵平叛的时候,淮西派的人开始在朝堂之上提出意见。 有人认为如今地方兵力不足,应当重新启用开国勋贵,有人认为应该扩大地方募兵的权限,还有人说,既然天下再次出现叛乱,那么此前对于武将权力的一些限制,或许可以适当放松。 这些建议听起来都没有问题,甚至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了平叛。 …… …… 官渡公府邸 陈安渡问道:“祖父,他们想做什么?” 陈修瑾只是语气中带着不屑的说道:“这是又一次的试探而已。” 陈安渡挑眉:“试探陛下?” 陈修瑾点头:“不错,他们想知道,天下再次出现动乱之后,陛下会不会重新依靠淮西。” “也想知道,陛下是真的想要将淮西派铲除,上位之后杀死他们这些功臣勋贵,还是有别的意思。” 别的意思? 陈安渡的心中有些许的叹然,他只是看着陈修瑾问道:“祖父,昔年我问老师,淮西派算不算朋党,老师说不算。” “可我却并不信。” “如今看来.......” 他轻笑一声:“我当初的不信,是对的。” 第26章 淮西之心,物质粉碎 他沉默着叹了口气,陈修瑾却是笑了一声,只是说道:“安渡啊,这世上最难以揣测的便是人心,最难以观望的…..便是人为了权力能做到什么地步的心啊。” 陈安渡又叹了口气,心中却是明白了。 淮西派真正想看的,并不是这一场叛乱究竟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们想知道的是,朱元璋究竟会不会因为天下出现动乱,而重新放开一些权力。 如果皇帝重新依靠淮西,那么他们便可以顺势重新扩大 人族,妖族,仙族。异人,英雄,召唤师。这么混乱的设定,真是杂乱无章,也不知道是谁设置的程序。 昨晚的怒气在看到温清糖的那一刻全部化为了灰烬,一点也不复存在。 “大喜,你看!”看见祝鹗竟然抱着杜衡,二丫瞪着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惊奇道。 苏勤一听到此处,立刻明白那绝对就是了情,当时自己恐怕正在云中城的路上,不知道了情为何找到了邹默林。 但是现在的情形下,她都无暇拿出手机,也不知道这系统升级完没有? 尽管有鬼火的照耀,但是杜衡对于周围的情况还是看的不大清,只能模模糊糊的知道大概的形状。突然,杜衡感觉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然后便听到了一声虚弱的呻吟,好奇之余,他催着鬼火往下看去。 虽然她俩被邹默林强制按在阵中,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想想也绝对非常凶险。 毕竟只是因为时间久远而变得模糊,并没有像凡人一样有一丝一毫的遗忘,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再度想起来,清晰地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杨戬诧异的看向老君,难道老君一早就料到他要来吗?难道,当年一定还有事是他不知道的。 听着阮永山回了家,清萍很想起身去问一问康晓红和沈平的事怎样收的尾,但是想起阮永山临走时的那一眼,她却又打了退堂鼓。 罗成忽然在龙头中发现什么,好奇的用力挖出,发现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质感类似于玄冰,但是要更加坚硬,拿在手上,浑身都感到冰冷。 贝远明说道:“你妈这边以前也是恨的牙痒,不过这段时间想着以前你胡三婶和她一直相互照应着而且一次一次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的心里也软了”说到了这里贝远明不由的叹了一口气。 顾眉景无奈,却也欢喜,将卧室细细看过,发出一系列惊叹后,就又下楼仔细打量两人的新房了。 大胡子无处可躲,只能先扔出一些苦无,改变了两个分身冲过来的方向。 忽然间,罗成眼神变得锐利凌厉,投向自己左边的森林中,在那片茂盛的林海中,仿佛看透这什么。 伴随着罗顶天恢复实力后,也就没有了顾及,现在家族中踏入后期培元境的成员有过半的人在修炼。 顾眉景果断的恼羞成怒了,直接反咬回去,咬着咬着就到床上去了,结果第二天醒来,她满身都是吮痕,青的紫的,烙在雪白无暇的肌肤上,简直惨不忍睹。 炮天明疑惑问:“怎么跟我到酒楼?你想干嘛?这是酒楼不是酒店。”雾里花跟着炮天明去车那拿了50套装备,又一直跟到酒楼。 童桐虽然不明白童建军和李少扬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不过只要可以救人,只是几章照片,她还是舍得拿出来的,而且李少扬也算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照片送给他,她一点都不为难。 这一夜过得很平静,吴浩明陷入沉思之中,思考着未来该如何进行下去。 第27章 洪武之威,镇杀白莲 陈修瑾的眸子中带着坚毅的神色,物质粉碎之事,他早已经看的十分透彻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永生不死的,而他因为历史的归溯能力多活了这两千多年,已经是求而不得的事情。 当年他心中的那位理想之人,寿数也才八十二岁而已 他如今都已经活了多少年了?没有两千也有一千了,算什么呢?他什么都能够看开。 既然天命不给他在这洪武年间多以陈修瑾的身份多活几年,那么便利用陈修瑾的身份多做一些事情吧,至少将那件事情彻底的做完。 陈安渡在陈修瑾的身旁,搀扶着他缓慢的前行。 白莲教余孽谋逆的事情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朝堂之上不管是淮西派还是江南士族的人都在看着,看着皇帝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朱元璋的选择十分简单。 选择一个淮西派中,与淮西派勾连不深的人,选择一个忠心于皇朝、忠于皇权的聪明人——徐达。 这个人选的出现并没有出乎一部分的预料,毕竟如今的大明,除却蓝玉之外,能打的人很多,但能够让皇帝彻底放心的人却只有徐达一个了。 徐达何许人也? 随着朱元璋一路走到现在,几乎从来没有做过错误选择的人。 哪怕是在朱元璋之后,也是一路顺遂之辈。 女儿嫁给了朱棣,朱棣成了永乐大帝,徐家传了十一代,一直到南明灭亡这才是断绝。 武英殿中 徐达坐在朱元璋的面前,两个人的神色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对于这个老兄弟,朱元璋还是比较相信的,他递出去一只烧鹅腿,笑着说道:“怎么样?让你一年之内平定白莲教余孽,不算是为难你吧?” 徐达笑了笑,拿起来烧鹅腿便是啃了起来,一边啃还是一边往肚子里面灌酒,脸上的神色中带着惬意:“不过是白莲教余孽罢了,能有什么麻烦的呢?” “陛下给我一年的时间已经是十分宽裕了,看臣半年之内,为陛下平定白莲余孽,还大明一个平和!” 这般说着,他还是抹了一把嘴看着朱元璋,语气中也没有过多的掩饰,只是平静的说道:“以及陛下担心的那个问题,可以不必担心,臣与其他人不同。” 他咧开嘴笑了笑:“臣和汤和都是当初最早跟着陛下的人,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蓝玉的事情臣也听说了,臣不知道什么子孙后代的奢靡享受,臣只知道,大明在,臣就在,陛下在,臣的根就在。” 徐 达看着朱元璋:“其余人想要祸乱大明,臣绝不同意!陛下让臣干什么,臣绝无二话!” 朱元璋坐在那里,看着满嘴都是烧鹅腿油腻的徐达,眼神中的冰冷也消失了不少,对于徐达,他还是十分放心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徐达的肩膀:“咱哪里能不知道你呢?” 说着,他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玩味:“不过嘛,咱相信你忠心是真的,但咱绝不相信你绝无二话。” 徐达一愣,放下手中的烧鹅腿,看向朱元璋:“陛下这话说的是?” 朱元璋嘿嘿一笑,手揣在自己的袖子里,冲着徐达眨了眨眼:“咱想跟你做个儿女亲家,你觉着如何?” 儿女亲家? 徐达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是想着自己家中的儿子有哪一个可以承袭公主下嫁,继而又反应过来,公主下嫁他家儿子做驸马的事情他有啥不同意的?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恐怕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应当是女儿嫁到皇室。 他眯着眼睛,心里面百转千回,脸上却依旧带着憨厚的神色:“陛下这话说的,臣哪里敢抗旨呢?” “只是不知道” 徐达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只是不知道陛下看上了臣下哪个女儿?又是想要许配给哪一位皇子?” 他并没有将“太子”放在选项当中,毕竟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正是常遇春的女儿,这个位置谁也不能动,谁也不愿意动。 常遇春当年可是立下赫赫战功,但却在一统之前没多久就死掉了,这个位置谁能够跟他的女儿争? 更何况此时太子妃都有了多长时间了? 因此,徐达考虑的是其他几个皇子,但这几个皇子在他的心里面转了好几圈都有点不是很看得上。 这一点倒是不冤枉老朱的那些个儿子。 老朱的几个儿子,正常人不多,不正常的人不少。 徐达看不上也是应当的。 正当徐达犹豫踌躇试探的时候,朱元璋怎么可能是看不出来徐达心中的忧虑,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啊,就别操心了。” “朕自己的儿子朕自己知道,你我兄弟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给你女儿许配一个那样的混小子?” 他沉下语气来,带着感慨的看着徐达:“朕想将你的女儿许配给咱的小四。” 小四? 四皇子朱棣? 徐达一愣,心中回忆起来这位皇子的种种信息,最后心 里面长长的舒了口气。 四皇子虽然也不算是什么良配,但却绝对不是那种什么人见人嫌的混蛋东西,顶多是有些许的调皮、胸无大志。 而且四皇子的位置几乎绝对是安全的。 与太子一样都是皇后所出,地位尊崇,皇帝有心将他封为燕王,让其驻守北平,地位在诸王当中也是尊贵的。 更何况 此时的四皇子可是搭上了陈氏这一条线,与陈氏下一代家主的关系十分要好。 他当即便抬起头,看着朱元璋,应声道:“原来如此,臣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不知道四皇子他” 朱元璋霸气的一挥手:“朕都开口了,他敢说什么?” “此事便这样定下了!” 洪武九年,秋。 大将军徐达率兵镇压白莲余孽,只是三个月的功夫 ,白莲余孽便被平叛,只剩下几个头目被徐达带到了京都之中。 官渡公府邸 朱元璋趁夜而来,目光中带着些许的凝重之色:“修瑾,你觉着身体如何?”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28章 殿上责问,元璋话语 病榻上的陈修瑾缓缓叹了口气,而后又在陈安渡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只是勉强坐起来、又不算是彻底的坐了起来,将将靠在绵软的靠枕上。 一口气缓缓的出来,这才像是得了几分生气一样。 他看着朱元璋,眸子中带着疲惫。 陈修瑾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病情来的竟然这么迅速,又这么酷烈,或许这便是人之常情,哪怕是他,在面对生老病死之事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够面对,只能够面对。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中带着委婉与叹息。 只是说道:“陛下,臣的命数也就到此为止了,怕是难以在往前在走几步了。” 陈修瑾伸出手,握住朱元璋的手,两双同样苍老的手交叠在一起,显得沧桑无比,沧桑之外,又是多了几分日落的哀愁怅然。 “臣想做的事情,却还没有做完。” 说到此处,陈修瑾苦笑一声。 世事无常,好似总是如此。 计划不如变化来得快。 他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的说着,想要将自己心中的话语、未完成的事业全部交代出口,但却还没有说出口,便被朱元璋握住了手。 这一次,朱元璋的语气十分诚恳。 与从前的带着试探的语气不同,与从前带着些许伪装出来的演戏不同,看到陈修瑾病情如此的朱元璋也是提了一口气,将心中的试探和畏惧全数的丢了出去。 只是说道:“修瑾,此时不要说这样子的话。” “要活着,要好好的活着。” “一切事情,一切事情都要活着才能够继续往前走、继续往前做。” 朱元璋坐在床榻边,语气中带着怅然与怀念:“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个坎儿呢?遇到了坎儿不要紧,我们只需要一点点的往前走下去,一点点的坚持着,不要想着多远的事情,只看着脚下的事情。” “说句玩笑话,当年我在皇觉寺中做和尚的时候,也是觉着自己快要死了。” “那个时候,乱世当中人命如同草芥一般,一个和尚的生死,谁在乎呢?后来与陈友谅交战、与白莲教交战、与其余人交战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十死无生的日子?” “可是咱都走下来了。” 他招了招手,让一旁的太医将东西拿了过来:“这是西域进献的雪莲、高句丽那里进献的丹参,具都是提气康健之物,你且拿着,一定是要拿着。” 朱元璋回过头, 看 着躺在那里的陈修瑾,像是在交代,又像是在说些什么,目光中带着百转千回的情绪,最终却只说出来一句:“咱大明都需要你活着。” 说着,走出了这官渡公府邸。 陈修瑾躺在那里,眉宇中也是带着几分的惆怅和无可奈何。 希望吧,希望吧。 他也想要活下来。 那件事情还没有做呢,如果他走了,还有谁能够做那件事情? 陈安渡?不够格。 朱元璋?他做不到。 唯有他,既有这个身份,又有这个铁石心肠,不管是谁来,都能够让那件事情继续做下去,而那件事情也只有在大明初期的时候才能够做。 唯有借助他这个大明的开国功臣来做,大明的第一任丞相来做,才能够做下去。 白莲教的叛乱很快便被徐达给清除了,其余残党全都是被徐达给杀了去,唯有这首要的两个人被徐达带到了京都当中。 这是朱元璋的命令。 说实话,就连徐达本人都不知道朱元璋的这个命令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更何况是那些猜测的臣子们呢? 只是,很快他们的疑惑就可以得到解答了。 洪武十年,三月十三。 大殿之上。 白莲教的余孽贼首两个人,以及寻常的一个白莲教教众都已经跪在了大殿之上,等待着群臣的到来,等待着朱元璋的到来。 朱元璋做了一件事情。 一件令他、令大明朝的文官群体都足以烙印青史的事情。 他要在这大殿之上,与这贼首、教众三人辩驳。 这不是什么好事情,若是失败、或者说若是不能压倒性的胜利、甚至稍微行将差错,便会令天下人都看到他朱元璋、看到大明的错漏,从而使得大明的朝廷变成笑柄。 李善长站在最前方,眉宇中带着几分的快意之色,而蓝玉等人的眼睛中则是带着些许的担忧。 蓝玉等人虽然属于淮西派的士大夫们,但蓝玉这几个人和李善长等人还是有最基础的区别的——蓝玉等人是武将,是真正和朱元璋从最困难的时候一步步的走出来的。 所以他们是对朱元璋有感情的。 因此,他们不想要看到朱元璋走到这一步。 李善长则是不同。 李善长最开始并不是朱元璋这一派的人,他是属于江南士大夫集团的人,最开始支持的是刘福通等人,后来看着朱元璋的势力逐渐的变 强,他才倒头来投靠了朱元璋。 与从小受到忠君爱国的华夏思想熏染的蓝玉等人不同,李善长是前往欧罗巴留学过的人——或者说是在那里打过黑工的人。 因此,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和其余人不同。 此时看着朱元璋要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所以他很开心,甚至期待着这件事情的发生。 “咚——” “咚——” “咚——” 上朝的钟声响起,朱元璋的声音随着钟声的响起而出现在这大殿之内,他看着台下的众人,看着台下的众生相,眉宇中带着些许雷霆般的沉肃。 实际上,朱元璋也同样明白,他与这白莲教的贼首辩论是辩论不出来一个结果的,可是他依旧是要这么做。 他这样子做,自然是有他的目的。 看着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朱元璋也不打什么哈哈,只是淡淡的说道:“白莲教余孽昔日作乱,被信国公所擒获。” 他低下头,看着那白莲余孽二贼首,忽而笑了一声:“咱却想问问。” “你们二人是为了什么才谋逆的呢?”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29章 坦诚心扉,何与为二 白莲教贼首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多少畏惧之色,反倒是带着几分早已经准备好的从容。 他知道今日既然能够活着站在这大殿之上,便说明朱元璋暂时没有杀他的意思。 而既然不杀,那么便是要问话,既然要问话,那么便是要给天下人听。 白莲教这些年来最擅长的便是蛊惑人心。 无论是当年元末乱世之中的“明王出世”,还是后来鼓动百姓起兵的那些话术,说到底不过就是抓住了百姓心中的不满,将天下的苦难尽数归结于朝廷,将自己包装成替天行道之人。 如今到了大明,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轻易改掉这套说辞。 那贼首缓缓说道:“自然是为了天下苍生。宋末以来,天下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官府横征暴敛,士绅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我等不过是看不惯天下百姓受苦,这才揭竿而起。” “陛下如今虽然建立大明,可天下百姓便真的过得好了么?若是真的好了,我白莲教又怎么会有百姓追随?” 这一番话说出来,殿中不少人都是偷偷点头附和,甚至有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一副些许笑意。 朱元璋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甚至连脸上的怒意都没有。 过了片刻之后,才淡淡说道:“说得好。” 那贼首明显愣了一下,朱元璋却继续说道:“你说天下百姓受苦,说士绅兼并土地,说官府横征暴敛,这些事情咱不否认。” “便是咱自己,当年也是从泥地里面爬出来的,咱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咱问你的却不是这个。”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整个大殿,声音一点点变得沉重起来:“咱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谋逆。” “你却跟咱说天下百姓受苦,既然如此,咱便再问一句,你们这一年来杀了多少贪官?” “杀了多少欺压百姓的豪强?又给天下百姓分了多少田地?” “你们打下来的城池,有多少粮食真正送到了百姓手里?” 那贼首张了张嘴,却一时没有回答出来。 朱元璋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只是继续说道:“你说你们是为了黔首,那么你们每攻下一城,为什么先抢的是府库?” “为什么先找的是当地士绅?” “为什么那些愿意给你们粮食、银钱、兵器的士绅,你们从来不杀?” “为什么那些士绅家中的田地、 庄园、商铺,到了你们手里之后依旧归他们所有?” “你们口口声声说天下百姓不该受苦,可你们起兵以后,真正死在你们刀下的,又有多少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户,又有多少是连名字都没有的寻常百姓?” 大殿之中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朱元璋真正想问的东西已经开始浮现出来了。 李善长的神色微微有些许变化,他看着朱元璋,心头莫名有些许慌乱。 朱元璋想做什么? 此时那白莲教贼首咬着牙说道:“成大事者,自然不能拘于小节,乱世之中死伤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等也是为了最后能够建立一个公平的天下。” “为了最后能够建立人人平等的真空家乡,暂时的小局牺牲是应该的!” 朱元璋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却冷得令人心惊:“公平的天下?” 他看着那人,缓缓说道:“那咱倒是想问问你,谁来定这个公平?是你们白莲教?是你这个贼首?还是你背后的那些人?” 这一句话落下,那贼首脸色骤然一变,而这一刻,殿中的李善长也是眯起了眼睛,手在袖子里下意识的缩紧。 朱元璋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一般,只是继续说道:“咱这些日子让锦衣卫查了许多东西,也查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们白莲教每一次起兵之前,总有人替你们筹粮,总有人替你们传递消息,总有人替你们联络地方,总有人替你们寻找官府中的漏洞。” “你们这些人躲在乡野之间,拿着锄头、木棍和几把破刀,便能够知道哪一座城池的粮仓空了,哪一个地方的守军调走了,哪一个县令与哪一个豪强有仇。” 他的面颊上带着些许平和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慈善的笑容。 朱元璋看着那贼首轻声的、轻声细语的问道:“你告诉咱,这是你们自己查出来的?” 那贼首没有说话。 朱元璋一步一步走下御阶,声音越来越冷:“还有,你们每一次起兵,口号都说得震天响,什么替天行道,什么救济苍生,什么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 “可是你们的粮食从来没有断过,你们的兵器从来没有真正缺过,甚至连你们逃亡的时候,都有人提前替你们安排好了藏身之处。” “一个真正靠百姓活着的叛军,不可能做到这些。” “除非在你们身后,有人一直在养着你们。” 那贼首听到这里,心头梗了一口气, 却不敢说,犹豫良久,沉默良久,终于说道:“陛下这是污蔑。” “污蔑?”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咱便让你看看什么叫证据。” 他抬了抬手,一名锦衣卫立刻走了出来,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了大殿中央。 朱元璋甚至没有翻看,只是说道:“这些东西里面,有你们白莲教与江南诸多士绅往来的账册,有粮食出入的记录,有银钱往来的记录。” “亦还有你们起兵之后,某些地方大户突然消失、家产却完好无损的记录。” “甚至还有你们白莲教首领给某些人的书信。” 那贼首的脸色彻底变了。 朱元璋却是忽而一笑,继而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们不是没有杀士绅,而是杀那些不愿意帮你们的士绅。” “你们不是没有抢粮食,而是抢了百姓的粮食之后,再将其中一部分送到愿意支持你们的人手中。” “你们嘴里喊着的是百姓,手里护着的却是士大夫。”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打破旧天下,可实际上,你们真正想做的不过是借着天下大乱,替某些人清除异己,替某些人重新夺回他们失去的东西。” 说到这里,朱元璋猛然转身,看向满朝文武。 “这才是你们白莲教真正的面目!” 这话像是在说白莲教贼首,又像是在说朝堂之上的某些人。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30章 君民一心,蓝玉试探 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在大殿之中轰然炸响。 “天下百姓以为你们是替他们说话,所以跟着你们走。” “天下百姓以为你们能够给他们田地,所以给你们卖命。” “天下百姓以为你们能够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替你们去死。” 朱元璋神色平静,如同暗流涌动的河水一般沉肃,他看着四周,看着众人,看着那些藏在朝臣当中的人,看着那些神色开始有些变换的人。 他的语气变得嘲讽而又锐利。 “可是你们呢?” “你们死了多少?他们死了多少?你们坐在后面享受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他们却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你们说你们是为了黔首,可咱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真正为了天下黔首的人,不会把天下变成战场,更不会把百姓变成自己手里的刀!” 大殿中鸦雀无声。 朱元璋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知道自己今日不是单纯为了审一个白莲教贼首。 他要借这个人告诉天下,也是在告诉那些站在大殿里面、站在大殿外面、甚至已经开始在暗中盘算下一步应该怎么走的人。 朱元璋的神色平和,可此时此刻,没有人在觉着自己是在看朱元璋的笑话了,也没有人在觉着朱元璋是老了、脑子出问题了。 他们开始再一次的正视这位皇帝,正视这位……令人害怕的帝王。 虎老雄威在。 李善长站在那里,心中的情绪缓缓的消散开来,在袖子中紧紧握着的手掌也十分缓慢的松开。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冷冽。 “咱今日把你们带到这里,不是因为咱不知道怎么杀你们。” 朱元璋看着那三个白莲教余孽说道:“恰恰相反,信国公已经将你们的同党杀得干干净净。” “若咱愿意,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你们三个人便会人头落地。” “可咱偏偏要让你们站在这里,要让你们自己说,要让天下人自己听。” “因为咱要让天下知道,白莲教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也不是替天行道的圣人。你们只是有人手里的刀。” 这句话说完,朱元璋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李善长等人的身上。 “而一把刀,究竟是谁拿着的,咱早晚会查出来。” 李善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蓝玉等淮西武将也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朱元璋今日真正的目的。 这场辩驳,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说服白莲教,白莲教贼首认不认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元璋要借着白莲教的嘴,将一个事实告诉天下。 乱世之中的叛军,从来都不只是叛军。 在那些喊着替天行道的声音背后,未必没有人坐在高堂之上,穿着干净的衣裳,喝着清茶,等待着天下乱起来。 而那些真正掌握着学问、土地、人脉和财富的人,有时候甚至比一个手握钢刀的贼首更加危险。 朱元璋缓缓回到了御座之上,望着满朝文武,最后说道:“咱今日还要告诉你们一句话。” “咱从泥地里面出来,所以咱知道百姓想要什么。” “百姓要的是田,是粮,是能够活下去的日子。” 朱元璋坐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那些将黔首民众全都当做是棋子的人,脸上的神色却依旧平和,只是用恢弘的声音说道:“百姓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棋子。” “朕……” 他将自称变换。 “朕告诉你们,就像黔首在你们的心中如同草芥一般,你们在朕的心中,也如同草芥。” “谁敢拿百姓当棋子,谁便是与大明作对。” “谁便是与咱做对!” 他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雷霆更加令人心惊。 “无论他是白莲教,还是淮西勋贵,还是江南士族。” “无论他是手里面拿着刀的贼,还是手里面拿着笔的官。” “在咱这里,都一样。” “谁敢借天下黔首之名,为自己谋私利,咱便杀谁。” 最后一个字落下,朱元璋没有再看那三个白莲教余孽,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台下的臣子们看着台上的朱元璋,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一个敢开口的,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 文臣也好,武将也罢,胸口的补子上,花鸟禽兽全都成了他们模样的映照,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寻常普通。 朝会,要结束了。 … … 这一日之后,白莲教余孽被押入诏狱。 而朱元璋与白莲教余孽的这一场辩驳,却随着在场百官的口述,很快传遍了京都,继而传遍了天下。 所有人都知道了朱元璋究竟想说什么。 更知道了,那个曾经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大明皇帝,如今已经开始真正地将目光放到了朝堂之上。 而那些藏在朝堂之下的手, 也终于开始感受到了来自皇帝的杀意。 他们开始害怕,开始畏惧,开始想要寻找新的办法。 但是…… 当江河已经成为定局,一切都成为寻常事物。 … … 凉国公府邸 蓝玉看着面前的奏疏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最后却只能够开口,看着身旁的人说道:“你便帮我一次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语气中带着疲惫与难为情,显然这个时候对他来说,说出来这种话是真的有些难以说出口了。 蓝玉的身旁,凉国公夫人坐在那里,神色不变,只是有些疲惫。 “事已至此,你能让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难道我就不愿意帮你吗?” “可是我能帮你什么东西?” 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凉薄:“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着皇帝的路子走不通,就走一走寻常时候的太子的路子?” “可是你忘了一件事情。” “当今陛下…也好,当今太子也好,乃至于当今的皇后也好,你觉着哪一个是好相处的?” 蓝玉却只是看着她,神色中带着阴翳:“可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你若是不帮我…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闹儿同我一起去死吗?” 话已至此,凉国公夫人只剩下淡淡的忧郁和沉默。 最后,她只得开口道:“罢了……”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31章 太子之心,蓝玉前路 凉国公夫人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这一趟入宫并不好走,甚至可以说是一步都不能走错。 如今的大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刚从乱世之中杀出来的大明了。 当年朱元璋还只是一个红巾军中的将领,蓝玉也不过是军中的一员武将,所有人都为了活下去而厮杀。 那时候谁有粮食谁便是朋友,谁有兵马谁便能够坐在一起说话,今日你救我一次,明日我替你挡一刀,所有人之间的关系都简单得很。 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朱元璋已经坐在了大明皇帝的位置上,而蓝玉则已经成为了手握兵权、拥有赫赫军功的凉国公。 从一个跟着皇帝打天下的将领,变成了皇帝必须考虑如何约束的功臣,这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而这种变化,蓝玉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 凉国公夫人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在宫人的引领之下缓缓进入东宫。 她没有带太多的随从,也没有带任何贵重的礼物,只是带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 太子妃常氏见到她的时候,明显有些意外。 她自然知道蓝玉与太子的关系,也知道蓝玉这些年在军中的声势,更知道如今朱元璋对淮西勋贵的态度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所以她一看到凉国公夫人,便隐隐猜到了她今日入宫的目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对方会来得如此直接。 太子妃命宫人奉茶,随后才轻声说道:“夫人今日入宫,可是有什么事情?” 凉国公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可那茶水入喉之后,她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滋味,只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意。 “太子妃,我今日来,其实是替我家老爷求一条活路。” 这句话一出,太子妃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面前的凉国公夫人,沉默片刻后才说道:“凉国公这些年来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父皇一直记着他的功劳,夫人又何必说得如此严重?” 凉国公夫人摇了摇头。 “太子妃,有些事情,外人不知道,可我们自己知道。” “我家老爷这个人,性子太直,也太硬,过去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这样的性子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即便有问题,陛下也能够容忍。” “可如今大明已经 立国,天下已经安定,便不同了,朝廷有朝廷的规矩,陛下有陛下的心思,他若还是像过去一样,迟早会出问题。”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苦涩更重了一些:“我劝过很多次,可却没有什么用处,男人的事情,我一个女人总是插手也不好。” “可如今……” 凉国公夫人又再次长叹了一口气:“可如今事已至此,我也不能不来问一问,来说一说。总不能叫闹儿跟着他一起去死吧?” “他如今想做的事情,其实也很简单。” 凉国公夫人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他想和太子站在一起,想求太子…给他一条活路。” 太子妃的神色终于发生了变化,可她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凉国公夫人。 凉国公夫人继续说道:“老爷知道自己过去得罪了不少人,也知道如今陛下越来越忌惮淮西勋贵,所以他想给自己留一条路,更想给蓝家留一条路。” “他的意思是,他愿意全力辅佐太子登基,愿意站在太子这一边,愿意将手中的兵权、人脉、旧部全部用来帮助太子稳定江山。” 太子妃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夫人可曾想过,太子若今日答应了你,明日父皇知道了,会是什么结果?” 凉国公夫人的脸色微微发白:“所以我才说,这是求一条活路,而不是求一个承诺。”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太子朱标恰好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知道凉国公夫人入宫的事情,所以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只是走进殿中之后,在一旁坐了下来。 凉国公夫人急忙起身行礼。 朱标摆了摆手:“夫人不必多礼。” 凉国公夫人看了一眼太子妃,随后又看向朱标,最终还是将刚才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只是面对太子的时候,她说得更加直接。 “殿下,我家老爷知道自己过去性子不好,也知道自己如今站在了一个危险的位置上。他想和殿下站在一起,想在日后辅佐殿下,还望殿下能够给他一条活路。” 朱标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回答。 东宫之中安静了很久。 最终朱标才缓缓说道:“夫人回去告诉凉国公。” 凉国公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可朱标下一句话,却让她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孤不会答应他。” 凉国公夫人的脸色顿时苍白下来。 朱标却没 有丝毫改变,只是平静说道:“因为现在的孤不能答应他。” “凉国公若是因为父皇可能会对他动手,便提前站到孤这里来,那么孤今日答应了他,明日父皇知道以后,便会认为孤在收拢淮西勋贵。”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凉国公会出事,便是孤也会被牵连进去。” 凉国公夫人急忙说道:“可是殿下,我家老爷真的只是想活下去。” 朱标点了点头:“孤知道,陛下也知道,可这不重要。” “你、凉国公能明白吗?” 他的语气反而变得柔和了一些:“正是因为不重要,所以孤才告诉你,凉国公想活下去,并不需要站到孤这里来。” 凉国公夫人愣愣地看着他。 朱标缓缓说道:“只要他忠于大明,只要他忠于父皇,只要他愿意收敛自己的性子,不再仗着军功胡作非为,不再因为一点小事便与朝臣争执,更不要想着拉帮结派,他便有活路。” “父皇虽然杀伐果断,却不是一个不记功劳的人。凉国公跟着父皇从最艰难的时候一路走到今天,父皇不会因为他有功便杀他,也不会因为他有过便一定杀他。” “真正让父皇想杀他的,往往不是他的功劳,而是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退。” 朱标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夫人回去告诉凉国公,孤不会与他结党,但孤也不会看着他走上绝路。他若愿意听,便还有机会。”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32章 病体绵延,最后之事 凉国公夫人眼眶微微红了起来,但是她知道,这已经是朱标能够给出的最大善意。 最终,她只是起身说道:“妾身明白了。” 说完之后,她缓缓退出了东宫。 等到凉国公夫人离开之后,太子妃这才看着朱标,语气中带着些犹豫的轻声说道:“殿下,凉国公恐怕不会甘心。”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孤知道,可是他的示好……孤不能接。” 语气中带着怅然和无奈。 太子妃常氏则是脸上带着些许好奇的问道:“为何?” 朱标看着殿外的宫墙,缓缓说道:“因为父皇最忌惮的便是有人提前给自己找后路。” “如今大明刚刚立国,父皇最不愿意看到的便是臣子开始考虑下一位皇帝,若蓝玉真的来投孤,那不是在救他,而是在害孤,也会害了他自己。” 太子妃听到这里,也不再说话,只是淡淡的、无奈的叹了口气,目光深远的看着远处的方向,脸上的神情晦涩难懂。 若是有可能,她怎么可能不希望救下蓝玉一家呢? 毕竟……凉国公是她的亲舅舅啊! 她们本是一家。 … … 宫墙之外,凉国公夫人坐着马车缓缓离去,她回到凉国公府之后,将朱标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蓝玉。 蓝玉听完之后,整个人沉默了许久,他原本以为太子至少会给自己一个承诺。 可是没有。 朱标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接受他的投诚,甚至没有许诺日后保护他,只告诉他八个字。 忠于大明。 收敛性子。 蓝玉坐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一点点阴沉下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过去赖以生存的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离自己远去。 军功、兵权、淮西旧部、皇帝的信任,甚至是太子的善意,似乎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 这一刻的蓝玉觉着,这世上的事情怎么如此艰难? “难道……真的要一条路走到黑吗?” 蓝玉喃喃自语,但语气中带着阴沉和哀伤,他如何不知道,一条路走到黑,其实也没有什么活路,不过是最后的末路挣扎?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办法。 … …… 与此同时,官渡公府之中。 陈修瑾的病情越来越重,短短数日,他已经从能够下床走动,变成 只能躺在病榻之上。 太医们轮番进出,可那些药方却只能勉强吊住他的性命。 陈修瑾看着一份份药方,最终只是说道:“这些药,停了吧。” 陈安渡愣了一下:“祖父,这是太医开的药,若是停了…您……” 他看着陈修瑾,一双眸子中带着些许的迷茫和下意识的猜测,他好似是猜到了陈修瑾要做什么了。 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而陈修瑾则是在他的目光下缓缓摇头说道:“这药没问题,只是有些……太温了。” 陈安渡的脸色顿时变了。 陈修瑾却平静地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他伸出手,递出一张药方:“寻常药石已经无法让我恢复了,既然如此,便用这张方子上的药物吧。” 陈安渡拿起药方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祖父,这药……用了以后,或许能够强行将身体最后的一点气血逼出来,可若是控制不好,只怕……” 陈修瑾笑了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的眼眸中划过些许冷凝之色,而后抬起头够看着那天,看着窗外的天与云,他明白,自己必须是与天地争抢寿数。 陈修瑾轻声道:“既然老天不给我时间,那我便自己从老天手里抢一点,至少……要将我要做的事情做完。” “你我之辈…忍将夙愿……” “付诸东流?” 只是,没有人假惺惺的回一首更加假惺惺的诗句在陈修瑾面前,以此来安抚陈修瑾。 陈修瑾要做的事情…… 便是与天争,与人斗。 当日夜里,一碗虎狼之药被端到了陈修瑾面前,他没有迟疑,端起来便直接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进入腹中,不过片刻,他便感觉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烧过一般。 到了第二日清晨,他反而感觉精神好了几分,他坐起身来,看着桌案上的奏疏,缓缓说道:“安渡,把桌案搬过来。” 陈安渡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祖父,你还要做什么?” 陈修瑾看着他:“做完我没有做完的事情,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 官渡公府邸 陈修瑾低头看着手头的东西,心中百转千回。 他很清楚,这种药并不能真正治好自己的身体,不过是将一个已经燃烧殆尽的灯芯强行再点起来而已。 灯油已经没有多少了,所以每烧一刻,便少 一刻。 可此时此刻,陈修瑾恰恰需要的就是这一点点的时间,这一点点与天争出来的时间。 他必须把自己这些年来思考的东西留下来,在自己去世之前,给大明这一架明显在离开了自己之后就会疯跑的车驾套上一套缰绳。。 大明不能永远依靠朱元璋,更不能永远依靠某一个能力极强的皇帝。 一个真正能够延续数百年的王朝,绝不能把所有政务都压在皇帝一个人的身上,否则皇帝强,天下才会强,皇帝一旦弱下来,天下就会乱。 这不是制度,这是赌命。 尤其是对于大明来说。 他笑了一声,而后无奈的说道:“大明的皇帝啊” “一言难尽。”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33章 朝事国事,天下之事 陈修瑾在病榻上写下第一句话是“丞相可废,而统筹政务之权不可废。”,而第二句话则是“皇帝不可困于百官,百官亦不可困于一人。”,第三句话便是“内阁七人,各自票拟,互相牵制。” 这三句话,便是整个改革的根基。 陈修瑾随后开始将内阁的运行方式一点点写下来,他必须先写下来,若是自己到时候真的坚持不到最后,便可以将此事的后续交给陈安渡。 制度很简单,参照从前与之后。 设置内阁,而内阁有七人,七人之中,不设真正意义上的一人独尊,可以有首辅,但首辅虽然在名义上是第一,但只负责主持内阁议事、整理票拟、协调七人之间的意见,不得直接号令六部,更不得以首辅之名越过皇帝发布政令。 这与大明原先的首辅有一定区别,但是区别不算太大。 而其余六人,则分别负责不同方向的政务,其中有人负责财政,有人负责军事,有人负责刑名,有人负责教育,有人负责地方政务,有人负责工程民生。 实际上是以后世的“副职”分管来设置这六位阁老,所谓阁老,也不过是“副相”而已,分管事务不同,理论上级别是一样的。 只有一位分管较为重要职务的,可以被称之为“第一次辅”。 这些分管职务不能完全按照六部来划分,因为内阁不是六部的上级,这是陈修瑾反复强调的一件事情。 内阁是皇帝的辅政机构,六部则是执行机构,内阁负责看奏疏、提意见、做票拟,六部负责执行诏令、处理具体政务,皇帝负责最终裁决。 如此一来,便形成三层结构。 皇帝决定,内阁议政,六部执行,而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则负责监督。 陈安渡听到这里,已经有些听不懂了。 他忍不住问道:“祖父,何必弄得这么复杂?” 陈修瑾却笑了起来:“因为人心比制度复杂,制度若是简单到只能依靠人的品德来维持,那便不是真正的制度。” “你可以相信一个人,但你不能相信每一个人,更不能相信后世的每一个人。” 说到这类,陈修瑾有些沉默的说道:“而即便是制定了这些制度,后续也一定会出现问题的,比如第一次辅分管的实际工作,其实已经让他较之另外五人高上许多。” “而首辅的职权以及名义,一定会让他在最后成为真正的领导者。” “这些制度只是将这些事情能发生的 时间无限期的往后拖延罢了,能够拖延一日,便是一日。” 陈安渡沉默下来。 而陈修瑾继续写。 六部也必须重新划分,天下诸多事务,六个部门就全部管辖?这是不现实的事情,当权力重重叠叠的汇聚在一起,那么权力就会滋生出来巨大的问题。 户部之下,未来可以逐渐分设财政、税赋、仓储、粮运等专门机构,也就是分设财政部、税赋署、仓储司、粮食局等;而工部则分设水利、工程、交通、矿产、军械等事务,至于礼部?则是将教育、科举、以及各种司礼之事单独划开。 总之,将原本的“六部”,按照职能开始细化,分裂出不同的衙门,分裂出不同的“职位”,这些都是可以被瓜分的“果子”。 当果子们互相制衡的时候,便会在权力上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锁。 陈修瑾知道有人会说这是官多了,可他却认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官多,而是权力太集中。 一个人什么都能管,一个部门什么都能管,才是最大的祸根。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 从前只有吏部尚书一个主官,那么问题就来了,他的权力全部集中在他自己的手中,他的权力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如今,将吏部全部拆分。 分为铨叙部,掌官员遴选、升黜、察核;吏籍司,掌吏员名册、休致、告假、人事文书;崇勋署,掌勋誉、旌表、荣封。 一个吏部天官,分成了三个正一品大员——铨叙尚书、吏籍尚书、崇勋尚书,互相制衡,谁也不会服谁。 你卡我,我卡你,这样互相卡着卡着…查着查着,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陈修瑾的嘴角带着笑意。 “权力的分衡…便是天下大定的开始啊。” … … 就在陈修瑾病榻上写下自己思考的时候,朱元璋也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只是他没有立刻动蓝玉,也没有动李善长,更没有因为白莲教那一场辩驳之后便立即抓人,反而异常的安静。 这让天下所有人都有些摸不透皇帝究竟想做什么,尤其是李善长等人。 洪武十年三月之后,朱元璋在多日的平静之后,突然连续下了三道密旨。 第一道,让锦衣卫查白莲教残党过去十年的粮道。 第二道,让毛骧调查江南士绅与京官之间的往来。 第三道,则是让人暗中查蓝玉府中的账目。 三道命令看似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却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钱。 朱元璋要知道,钱究竟从哪里来,白莲教为什么每一次起兵都有粮食,江南士族为什么能够在朝堂上拥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蓝玉为什么在失去皇帝信任之后,依旧有人主动接近。 这些事情背后,必然有一条线。 这条线就是“钱”。 而朱元璋这个地主老财最擅长的,便是顺着线一点点往下摸,摸出来到底谁贪了他的钱。 他的每一个铜板都是拆开肋骨挂在上面的,谁也不能拿。 锦衣卫开始查账之后,最开始查到的是一些寻常商人,再往下则是一些江南粮商。 而粮商背后,又牵扯到几个盐商,盐商的背后,又有几个地方豪族。 到了这一步,便开始出现官员的名字,尤其是…出现了几位京官的名字。 而其中最让朱元璋感到意外又不意外的便是李善长了, 李善长实际上并没有亲自收钱,甚至很多账目上都没有他的名字,可他身边的人,却与许多江南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朱元璋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发怒,只是勾起嘴角,带着些许冰冷弧度的微笑,继而冷冷的说道:“继续查吧。” 毛骧问道:“陛下,要不要直接拿人?” 朱元璋摇头:“不能拿。” 毛骧愣了一下,朱元璋则是继续说道:“咱现在拿一个李善长,明日还会有第二个李善长,李善长不可怕,也不重要,咱要的是后面的东西。” “咱要知道是谁在养着他们。” 他轻笑一声:“这是一条蛰伏在华夏大地数千年的网,咱很想看一看,这张网的下面到底是什么。” 毛骧低头说道:“臣明白。”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34章 物质不灭,老朽狂潮(其一) 又几日,锦衣卫又查到了新的事情,蓝玉府上的一名管事,开始频繁与几名江南商人见面,随后一笔笔银钱便通过商号进入了凉国公府。 数量并不算特别大,但非常稳定,几乎每个月都有。 而这个消息则是让朱元璋轻笑一声,他看着这账册,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你的意思是,他开始拿钱了?” 毛骧低头说道:“是。” 朱元璋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蓝玉为什么开始拿钱,太子拒绝了他,于是他觉得自己没有了退路,于是有人告诉他,自己应该得到一些补偿。 这种事情本身并不可怕,钱吗?这个东西不就是给自己的这些老部下当做补偿的?可怕的是,有人在故意把蓝玉往这条路上推。 朱元璋又问道:“李善长呢?” 毛骧说道:“也在查。” 朱元璋看着毛骧,若有似无的笑了一声,眼眸中带着玩味,只是低着头的毛骧没有看到:“袁枚呢?” 毛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还在查。” 朱元璋抬起头:“把他们的所有往来都给咱查清楚,尤其是他们与李善长见面的地方。” 毛骧领命离开。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武英殿中,很久之后,他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而后无奈的低声说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 … 丞相府 此时的袁枚与李善长的确正在密谈,可这一次他们两个人谈的并不是如何帮助蓝玉,而是如何利用蓝玉。 袁枚低声说道:“凉国公已经动了。” 李善长点头:“人只要开始缺钱,便会开始做错事。” 袁枚说道:“可若他最后被陛下抓住,我们怎么办?” 李善长笑了笑,嘴角带着不屑:“他被抓住,是他的事情,与我们何干?我们只需要让陛下觉得,淮西勋贵已经开始威胁皇权。” 袁枚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借陛下的手除掉蓝玉?” 李善长说道:“不是除掉,而是让蓝玉成为一把合格的刀。” 袁枚摇了摇头,看着李善长,叹了口气,他没有想到,李善长比他们想的还要恶毒。 蓝玉有军功,有兵权,有脾气,这样的人如果犯错,皇帝必然会动手,可如果蓝玉犯的错背后能够牵扯出整个淮西,那么朱元璋便会开始怀疑所有淮西勋贵,到那个时候,淮西与皇帝之间便会彻底出现裂痕。 而江南士族,便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重新进入朝廷。 袁枚忽然说道:“可是陛下不是已经开始查了吗?” 李善长笑容一点点消失,他低声道:“所以我们才必须更快。” 两人沉默下来。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的身旁,一个小厮神色拘谨,但耳朵却在将他们所说的话全都记录下来。 第二日,密报便已经被送到了朱元璋案头。 朱元璋看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将密报放下,问毛骧:“你告诉咱,他们是在警告谁?” 毛骧低头,不敢回答,却又不干不回答,只是说道:“陛下,他们或许是在警告彼此。” 朱元璋摇头:“不,他们是在警告咱。” 他嘴角扯开了一个弧度,一个有些吓人的弧度:“他们是在告诉咱,淮西和江南不是一回事,他们想让咱自己动手。” “他们觉着自己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觉着可以把其他人都当做是棋子,甚至这些其他人当中,也包括朕。” 毛骧没有说话,身后不断的有冷汗在流。 朱元璋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边:“白莲教是一把刀,蓝玉也是一把刀,可刀若没有人握着,便只是一块废铁。” 朱元璋回过头:“咱现在要找的,不是刀,是人。” 这一刻,朱元璋终于意识到,白莲教那一场大殿辩驳之后,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 … 官制改革真正摆到朝堂上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下旬,陈修瑾没有等自己的身体恢复,因为他很清楚,他等不起。 第一份奏疏送入武英殿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 他看到奏疏封面上的四个字之后,便知道陈修瑾终于开始动手了。 官制新章。 朱元璋打开之后,一直看了一个多时辰,等他看到内阁七人票拟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而看到六部分设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 等看到最后的监察体系时,朱元璋终于放下了奏疏。 “这东西若是真的推下去,大明朝堂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修瑾此时已经被陈安渡搀扶着来到武英殿。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可是神情却依旧平静,像是一斛幽深的潭水:“陛下,这才是臣真正想做的事情。” 朱元璋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一改,会动多少人的利益?” 陈修瑾 点头,语气依旧平静:“知道。” 朱元璋沉默的说道:“会死很多人吗?” 陈修瑾却说道:“不会。” 朱元璋一愣。 陈修瑾缓缓说道:“至少臣希望不要死人。” “这一次不是清洗,是换制度,也是分果子,臣将原本的一个果子做大,做强,做成了一颗果树,所有人都站在树下,等待着接收果子。” “不服的人,旧的利益集团的人,会被新的利益集团联手围攻,直到可以被杀死。” “这不是从前那种你上我下的事情了。” “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朱元璋沉默下来。 陈修瑾继续说道:“陛下,若改革只能依靠杀人,那么杀到最后,朝廷仍然会回到原来的模样。因为人死了,制度却没有变。” “臣真正要做的,是让一个人即便想贪,也很难贪;让一个部门即便想独断,也没有足够的权力独断;让一个内阁即便想架空皇帝,也找不到足够的力量。” 朱元璋看着他:“那内阁七个人,你准备怎么选?” 陈修瑾说道:“第一批不从一品大员中直接选。” 朱元璋皱眉,轻声问道:“为什么?” 陈修瑾莞尔一笑:“因为如今的一品大员,大多已经有自己的利益和关系,内阁刚刚建立,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让所有人知道,内阁不是新的丞相府。” “也不能是新的丞相府。”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35章 物质不灭,老朽狂潮(其二) 他缓缓说道:“臣建议,七人之中,一人主持,两人专门负责票拟核验,两人负责六部事务协调,两人负责地方与监察事务。” “每一份票拟,至少需要三人认可。” “若三人意见不同,则必须将不同意见一并呈给陛下。” “首辅不能修改其他人的意见。” “任何阁臣不得单独接触地方官员处理政务。” “内阁不得直接向地方下令。” “内阁不能掌军。” “内阁不能掌财。” “内阁不能掌司法。” 朱元璋听到这里,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这样一来,内阁便只是咱的手。” 陈修瑾摇头:“不只是陛下的手,更应该是陛下的脑。” 朱元璋愣了一下。 陈修瑾继续说道:“手可以替皇帝做事,可脑子只能替皇帝思考,可最终决定依旧在陛下,臣要做的,就是让陛下、乃至于以后的陛下不用再一个人看完天下所有的奏疏。” 朱元璋沉默很久。 随后,他问道:“六部怎么改?” 陈修瑾将另一份奏疏递了过去:“户部先改,户部之下,分财政、税赋、仓储、粮运四个体系。” “但臣不建议立刻把四个体系全部独立成部,先设司,待三年之后,若运行良好,再考虑是否独立。” 朱元璋点了点头,却又忽然问道:“那调兵谁掌?” 陈修瑾说道:“陛下。” 朱元璋沉默后又问道:“若皇帝不在呢?” 陈修瑾沉默片刻:“便由制度决定。”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说道:“臣建议建立紧急军令制度。” “边疆若遇紧急军情,地方可以先调动附近兵马自保,但不得跨区域大规模调兵。超过一定兵力,必须得到朝廷军令。” 朱元璋听到这里,眼神越来越亮。 因为他已经开始真正理解陈修瑾的意思。 陈修瑾并不是在简单地增加官员,他是在将整个国家拆成一个个可以彼此配合,又彼此制约的部分。 这样即便未来出现一个昏庸皇帝,也不至于让整个国家立即崩溃可这份改革一旦公布出去,阻力便会立刻出现。 朱元璋看着陈修瑾,长叹一声:“修瑾啊,你可真是给咱出了个大麻烦。” 陈修瑾脸色苍白,却忽而一笑:“陛下放心就是了,臣惹出来的麻烦, 臣自然会解决的。” … …… 洪武十一年,九月。 变法改革制度的消息出来后,反对的人便开始陆续涌现出来。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礼部官员。 “祖宗六部制度已经运行多年,如今突然分设诸司,岂不是自乱章法?” 紧接着有人反对内阁。 “内阁七人票拟,实为变相设立丞相!” 有人则说道:“七人相互议政,若形成朋党,岂不是比一个丞相更加危险?” 还有人直接以:“祖宗之法不可轻动!”的理由来反驳。 一时之间,滔天风浪。 … …… 官渡公府邸 陈修瑾看到这些奏疏的时候,只是笑了笑。 坐在他对面陈安渡小心翼翼的问道:“祖父,这明明是一件好事,可他们为什么都反对?” 陈修瑾说道:“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对,可他们的反对背后,却各自有原因。” “有人怕丢官,有人怕丢权,有人真的担心制度有问题,还有人,只是不希望别人动自己的饭碗。” 陈安渡说道:“那怎么办?” 陈修瑾说道:“等。” “等一些该说话的人说话。” 他的眸子中闪过些许锐利的神色:“安渡啊,政治便是如此,想要搞政治,必须是会搞四样东西,其一,要会搞经济、其二,要会搞斗争,其三,要会搞团结,其四,要会搞名声。” “把敌人变得少少的,把朋友变得多多的。” … … 不过月余的时间,风向便开始了悄然变化,开始有不少人支持陈修瑾的变革了——因为他们开始发现,自己再不继续进行支持变革,自己手底下的人便是要开始谋逆了。 而与此同时,淮西勋贵也开始不安。 他们担心文官体系不断扩大之后,会逐渐压过武将。 蓝玉甚至在府中说道:“陛下这是准备把我们这些打天下的人全都架空。” 这句话很快便传到了朱元璋耳中。 而朱元璋却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看着密报,沉默了很久,因为他已经发现一个非常奇怪的事情。 每当朝廷准备改革的时候,总有人出来制造新的矛盾,江南士族与淮西勋贵之间,本来并不是完全一致的利益,可偏偏有人在不断推动他们互相猜疑。 朱元璋终于明 白,有人想让他动手,想让他先杀淮西,然后江南士族再趁机进入。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中那个带着残酷:“好啊。” “那咱就看看,究竟是谁先忍不住。” … … 官渡公府之中,陈修瑾此时却已经开始了第二阶段的改革。 他要建立的不仅仅是内阁,而是整个大明的官僚运行规则。 内阁、官僚晋升制度、朝廷官制设置架构、乃至于科举、以及底层晋升的规则。 陈修瑾看着那份关于科举的奏疏,缓缓对着陈安渡说道:“南北榜的问题,本质上不是南方人考得好,也不是北方人考得差。” 陈安渡问道:“那是什么?” 陈修瑾说道:“是教育资源被少数人垄断之后,科举便会成为某些人的工具。” “所以真正要改的不是榜单,是教育,只要江南士族能够垄断书院、先生、经义与名额,便是换十次榜单,也解决不了问题。” “这些蛆虫……” “就像是附在人身体之内的,想要解决他们,必须先对身体进行损伤性的治疗。” 陈修瑾说到这里,又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鲜血从嘴角流了下来。 陈安渡急忙扶住他,陈修瑾却只是用手擦了擦:“不要停,继续按照我说的写!” 陈安渡眼眶通红:“祖父,你的身体……” 陈修瑾摇头:“没有时间了,我必须把这些东西全部写下来,否则我死以后,便没人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改。” 他轻笑一声:“便让我这老朽,用尽全身的力气,最后发动一次轰轰烈烈的变法吧。”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36章 物质不灭,老朽狂潮(其三) 陈修瑾面容惨败,像是耗尽了元气的蜡烛,也像是流淌尽了眼泪的蜡矩,可是此时此刻的他眼眸中却带着无尽的光辉与坚定之色。 他像是一个要发起最后冲锋的斗士。 当归溯的历史进入到了明朝之后,事实上历史就变得不可控、也十分难以控制了,陈修瑾的经验却完全不能够适用于此时的他。 因为“历史的修正性”也好,历史的惯性也罢,总而言之是那种东西,会出现,想要将这归溯的历史竭尽全力的恢复原本的样子。 这是谁也无法控制的事情。 所以,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到大明,陈修瑾是无法确定的。 可能像是从前一样,隔个十年,隔个数十年,也可能直接来到大明王朝的后期,也有可能在这一次的降临归溯之后,下一次的降临甚至就在他死后之后一两日的时间。 所以,陈修瑾要珍惜每一次的机会。 因为这是决定华夏历史的关键时候。 从前没有做的,如今都能做了,从前不能做的,如今也能够做了,从前不敢做的,如今也敢做了。 从前发生过的、没发生过的,此时都要发生。 唯有如此,以坚定不移的强大力量,让这全部的事情发生,一切才会缓缓继续进行下去。 陈修瑾只是轻笑着。 眼眸中像是点燃着两团火焰。 朝廷上的斗争比之陈修瑾原本想的还要激烈。 那些原本坐在钓鱼台上的大佬都被迫下场了,他们原本想要充当这个大棋盘的棋手,继而想要把控朝堂,不想要朝堂上的斗争沾染他们。 可是事与愿违。 当陈修瑾抛出来的“果子”足够大、足够多的时候,下面那些人便会架着上面的这些人亲自去争、亲自去夺。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朝堂上几乎都要把狗脑子打出来了,而朱元璋则是美滋滋的看着台下的这些人在打,顺带教朱标怎么处理朝堂政事。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觉着这简直是最好的秋天,就连天空之中吹拂着的那些秋风都没有那么多蕴含着肃杀了,简直是让人心旷神怡。 所以说,有些时候,世上的万物是真的没有变化的,人会觉着他们发生了变化,是因为这些事情导致人的心情发生了变化。 武英殿中 陈修瑾咳嗽了几声,手帕上缓缓出现些许血渍,自从用了虎狼之药后,他便逐渐可以站起来,甚至可以正常生活 了。 但是他也明白,这样子的生活维系不了太久。 所以在他临终之前,他这个老朽必须是建立起来完整的官制,以保证哪怕他走了之后,历史的惯性、或者说所谓的天意都无法在短时间内侵袭历史,导致历史变回原本的样子。 这是他与“天意”下的一盘棋,谁胜谁负,如今暂未可知。 “陛下。” 陈修瑾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此时的朱元璋眉宇中多少带着些许的紧张之色,他发现了陈修瑾那帕子上的血迹,但却没有敢询问出声。 他也明白,陈修瑾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这不是因为什么病痛,而是因为“大限将至”,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事情。 哪怕他已经成了皇帝也是一样,这是他自己都无法避免的事情。 “修瑾,你的身体” 朱元璋的目光中带着担忧,而陈修瑾则是笑了笑:“陛下,不必担心我的身体,勉强还是能够支持的住将事情做完的。” “即便是做不完,也只会剩下来一点点而已。” “那些事情,有安渡在,足够了。” 朱元璋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继而才是靠在龙椅背部,无奈的说道:“其实咱先前一直都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同意废黜丞相、也会同意将这些事情的权力都瓜分出去。” “如今咱倒是明白了一些。” 他笑着看向陈修瑾,言语中带着些许微不可查的试探:“原来你是想要将权力瓜分的细细的,这样不同的权力就有不同的位置,可偏偏这些位置都很重要,于是便要多出来不少同级别的人。” 朱元璋看着陈修瑾的眸子,想要观察那一双眸子中带着的含义与意味,但却始终看不出来什么。 陈修瑾的眸子浑浊,看不出其中蕴含着的深意和波动,这是年龄赋予给陈修瑾的天然的保护色,也是让朱元璋完全看不懂他的屏障。 他只是抬起头,苍老的声音回荡在武英殿中。 “将权力细分,权力就会开始互相制衡,这是陛下想要长安久安的前提,唯有当这些制度缓慢而又坚定的伫立在一起的时候,大明才可以继续走下去。” 陈修瑾的话语十分的严肃:“臣无有什么私心,这一点陛下可以放心。” 朱元璋笑了一声,笑声中没有多少的笑意,听着像是冷笑,可仔细去听,却又像是在嘲讽自己一样:“陈公啊,这话说的,反倒像是咱猜忌了。” 他站起身来,缓缓的走到了陈修瑾的面前。 那一双锐利的眸子微微的眯着,从其中可以看出来些许锐利,那锐利像是杀人的刀。 “陈公,你先前在折子中说,分的果子多了,权力便可以制衡。” “那么朕有一个问题想要询问你。” “分果子的人里面,有陈氏吗?” 这个问题十分直接,可陈修瑾却并没有被朱元璋吓到,只是淡淡的说道:“陛下觉着,这其中有陈氏的果子吗?” 朱元璋是疑问,陈修瑾是反问。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话,两个人都在询问,可是两个人话语中表达出来的意思却是完全不同的。 陈修瑾与朱元璋对视许久,良久之后,两人突然都大笑出声,笑声回荡在这天地之中,让武英殿之中充斥着政治的博弈。 良久之后,朱元璋才缓了笑声,看着陈修瑾说道:“修瑾啊,我觉着,这里面一定是有陈氏的果子。” “但陈氏却一定不会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天下、为了制衡那些暗中的人是吗?”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37章 官制变革,世事变迁 陈修瑾与朱元璋对视,对视良久,最后说道:“陛下说的不错。” 他同样站了起来,眼眸中凝聚着的是些许看不见的情绪,那些情绪汇聚在他的眼底深处,像是沉浸在潭水最深处的幽深。 两人看着对方,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都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 可是他们都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看,只是淡淡的、静静的、等待着对方去做那些事情。 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 洪武十二年,争论了快半年的官制改革终于是落下了尾声。 原本的三司六部以及丞相等官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乎是从无到有的变化,而不是从前那种在什么事情上修修补补的变化。 大明朝的官制,终于迎来了新的、也是充斥着生机的改革。 从中央到地方的“架构”设置,几乎都是相同的。 在改革中,文官阵营之中,割除了三四六部,恢复设立了“内阁”与“中书省”两个机构,其中,中书省是从前唐朝时候就有的机构,如今又再次出现了。 但与唐朝时候的中书省完全不同。 大唐的中书省虽然是行政中枢,但却还有其余的两省制衡。 可大明的中书省,更多的承担了原本辖管六部的职权,也就是大唐的“尚书省”。 在中书省之上,唯有一个机构,那就是“内阁”,这也是与大唐不同的地方。 陈修瑾的初步设想中,内阁应当有两个划分,一共二十四位阁老,划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授予“武英殿大学士”的名号,另外一个则是授予“文渊阁大学士”。 其中,“武英殿大学士”共有七人,分为首辅、次辅,一个首辅,六个次辅,分别承担不同的政务,中书省的中书令由首辅兼任,中书侍郎则是由第一次辅担任。 其余五位武英殿大学士则同样是兼任一些官职,但大多数都是虚职了。 只是虽然是虚职,但绝大多数的朝堂政务也好、人事跃迁也好,都要由这七位武英殿大学士来担任,所以他们与大明时候的阁老基本上职权是相当的。 而文渊阁大学士则更多的是实权职务,在陈修瑾的初步设想当中,由几个较为重要部门的尚书兼任。 与大明朝内阁制度稍微有所不同的是,原本的大明内阁制度中,阁老其实并没有官员的品阶,他们担任的阁老更多的是类似于“顾问”一类的东西,但这个版本的阁老不同。 七位武英 殿大学士是“正一品”,而其余的十七位文渊阁大学士则是“从一品”。 一些较为重要的职务,也会设置“从一品”的品阶。 再往下基本上就是二品到九品了,每一个品阶都是有正、从两种区分。 在这个版本的大明王朝内阁制度当中,阁老是实权,而非是虚职。 洪武十三年,秋。 在秋风的萧萧肃杀当中,大明朝的官制改革终于是在一片争吵、在无数的争斗中落下了帷幕。 新组建的内阁当中,陈修瑾担任“中书令”的职务,并且担任了大明王朝第一届内阁的第一任首辅之职,而李善长则是担任了中书侍郎以及第一届内阁第一次辅的职位。 而其余的五位内阁次辅则分别是胡惟庸、宋濂、刘伯温、汪广洋、徐达。 十七位文渊阁大学士则是陶安、李文忠、邓愈、汤和、冯胜、傅友德、廖永忠、耿炳文、吴良、吴祯、康茂才、张温、詹同、安然、唐铎、乐韶凤、刘惟谦 这二十四个人组建成了洪武年间的第一届内阁。 武英殿中 朱元璋看向陈修瑾,眉宇中带着些许感慨的神色:“还是你这个老狐狸聪明啊,只是用了这样子一个手段,就让这个名单之中少了许多江南士大夫集团的人,而多了不少中立之人。” 说着,又看向朱元璋,笑眯眯的说道:“只是我的陈首辅啊,这名单当中,又有多少人是忠于你的?又有多少人是忠于大明的?” 陈修瑾并不慌张,只是淡淡的、用一种苍老的声音说道:“不管是臣,乃是其余的阁老们,都是陛下的臣属,他们忠于的都是大明朝,与臣没有什么关系。” 朱元璋哦了一声,语气中带着玩味与疑惑的故作问道:“可是咱却听说,这其中有不少陈党的人,也有不少淮西派的人啊。” 陈修瑾合着眼眸语气平和:“这世上没有什么这党那派的,金陵城也好,华夏大地也好,都是平原地带居多,哪来的那么多的山头团伙呢?” 他笑着看向朱元璋:“重要的是,这些人都能够为陛下、为大明效力,不是吗?” 朱元璋轻笑一声,语气声音中也是带着些许的知足。 “是啊,你说得对。” “这些人都能够为大明效力,就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 “辛苦你了,朕的陈首辅。” 大明的制度改革之后,大明的制度运转便瞬间变的效率了不少,许多原本解决不了的事情 ,也能够解决了,整个政务处理线就像是流水线一样,开始批量的处理大明王朝立国开国之后所积累下来的政务。 当然了,效率变高了,有一部分人就不开心了。 洪武十五年。 李善长府邸 袁枚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看似依旧在修身养性的李善长,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我说李次辅,当初咱们说好的可不是这样!” “你可是说好的,等到天下安顿下来,内阁制度稳定之后,便将我们的人塞进内阁去!” “可是这都两三年了,你却只塞进去了一个!还不完全是我们的人!” 他的脸色狰狞:“我们当初耗费了那么多的资源,那么多的钱,可你却把事情做成这样,难道真把我们当成冤大头了吗?!” 袁枚走到李善长面前:“我说我的李次辅,你们淮西派的牙口别那么好,小心吃太多东西,崩了牙!”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38章 一元之事,修瑾之危 袁枚的爆炸崩溃是有道理的,毕竟目前大明朝的政治改革已经结束了一年多了,按照道理来说风头也已经过去了。 这种情况下,李善长早就应该按照原先的要求去准备推举江南士大夫集团的人进入内阁了。 可是现实情况呢? 现实情况是李善长根本一点动作都没有。 内阁的人选推荐是有固定的时间与期间的,错过了这个期间就只能继续等,等下一个期间。 今岁的春夏之际就是最近四年之内最后一个窗口期,这个时候李善长不准备推举江南士族的人,是想要干什么? 袁枚不得不考虑淮西派要跟他们撕破脸的可能性。 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面对袁枚的愤怒、质疑,李善长只是坐在那里,有些沉默,好似是在思考什么一样,良久之后,他才抬起头看向袁枚:“你以为我不想将这件事情做好吗?” 他嘴角挑起来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知道内阁之中的权力构成、以及内阁想要进来一个人,需要作甚么吗?” “你知道需要多少关口吗?” 听着李善长的话语,袁枚眼眸中闪烁着些许的惊惧之色,他下意识的便想到了一个人:“你的意思是说陈修瑾?” 袁枚这个时候也没有多少愤怒了,也没有多少的狰狞了,在陈修瑾这个名字之下,一切都好像是成为了空谈一样。 他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 “百室兄,你的意思是,陈修瑾在阻挠我们的人进入内阁?” 李善长摸了摸胡子,看着变了一张脸的袁枚冷笑一声:“他倒是没有明着来,但暗地里却在做这件事情。” 他背着手,缓缓的站了起来,呼了口气,将胸口中的污浊全都缓缓的吐了出去,之后才沉默的说道:“内阁的构成你是知道的,一个首辅,一个第一次辅,五个次辅。” “与先前不同,到了咱们这一步,次辅也好,首辅也好,第一次辅也好,全都是无所谓的,大家地位基本上都是相当的,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也就首辅的地位稍微高那么一点而已。” “至于外阁中的十七位,也是各自有各自的基本盘在的,他们控制着某一方、某一个部门。” “绝大部分的事情想要通过内阁,都是要经过上阁的七人所选择票拟的,之后才是经过陛下的同意。” 李善长看着袁枚,袁枚的语气中带着困惑:“可是 上阁之中,你们的人不是已经占据多数了吗?” 这话说的是对的。 淮西派在上阁之中是占据上风的。 表面上是这样。 李善长、刘伯温、胡惟庸、宋濂、徐达。 这是五个人。 难道五比二还不够吗? 想到这里,袁枚的神色又有些怀疑的看向李善长,觉着是李善长不愿意做这件事情了。 李善长嗤笑一声。 “你以为我们五个是一条心的?” “且不说徐达此人是典型的保皇派了,就算是刘伯温、胡惟庸这两个看似是淮西派的人也是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刘伯温现在支持的是太子,觉着只要和太子站在一起就不会有问题。” “所以他很少复议其他人的提议,基本上都是弃权。” “而胡惟庸则是一心想着我将他的丞相之位占据了,只给了他一个外阁的位置——他觉着自己的地位也好,功劳也好,都在刘伯温之上,凭什么刘伯温能够进入上阁?” “所以现在明白了吗?” “看似是五对二的事情,实则是二对二,甚至是三对二的事情。” 袁枚皱着眉头,脸上带着些许不解的神色:“可即便是如此,难道提议都上不了票拟吗?二对二难道不是平局吗?” “再加上外阁的人” 李善长斜了袁枚一眼:“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你觉着进入内阁这种大事,是外阁的人能够参与进来的?毕竟一旦进入外阁,他们的权力必定是会被瓜分一部分。” “当然——最重要的是,外阁的位置基本上是固定的。”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幽深中带着些许的暗色:“我们都被陈修瑾那个老头子耍了,你以为进入内阁决定性的东西是人?不,进入内阁决定性的事“位置”。” “只有你到了那个位置,坐上那个位置,你才能够进入外阁。” 李善长沉默的说道:“比如上阁,什么人能进入上阁?必须是中书令以及中书侍郎,唯有这两个人才可以进入上阁,而不是其余人进入上阁之后可以兼任这两个位置。” “再比如其余的五个人。” “太子太傅、陛下所创建的那个大明国立学校的山长、中书省内史、陈修瑾从故纸堆中扒拉出来的三公之一御史大夫、以及新设置的内阁侍郎。” “七个位置决定了进入上阁的七个人。” “外阁同样如此。” 他看着袁枚,反问道:“你说你想要你的人进入外阁,那么我问你,现在外阁的十七个人里面,你能顶替谁的位置?” 袁枚陷入沉默。 现在外阁的十七个人的位置好似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被顶替的,哪一个不是开国的国公? 他沉默的说道:“那其他的从一品位置呢?那些总是比这些简单吧。” 李善长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若是其他的位置倒是好说,我可以替你们的人谋划谋划,先前我便是建议你们先谋划其余的从一品闲职的位置。” “说是闲职,其实当这些外阁从一品的实权职位有人落马的时候,你们的人不就是可以顺势接替了吗?” “总想着一步登天,哪有那样子的好事?” 洪武十五年。 冬。 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更加令人心中哀伤的事情发生了。 官渡公府邸内传出消息,官渡公陈修瑾病危,就连太医令都束手无策,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了。 官渡公府邸 陈修瑾躺在病榻之上,眉宇中没有多少哀伤,只有些许缓了口气的轻松。 “事情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39章 临终交代,君臣夜话 该在这个时候做的事情,他基本上都做完了,剩下的就只有那些不好做的、没办法做的事情了,不过那些事情对于此时的大明伤害还是比较小的。 至少不会导致整个大明的“大趋势”再次回到从前那样。 如此一来,陈修瑾也就放心不少。 “可是与宫中消息了?” 陈修瑾咳嗽了几声,看向身旁的人,陈安渡的面颊上带着哀伤悲痛的神色,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当中。 生离死别的事情,谁能够真的看穿呢? 谁也看不穿这些事情。 倒是陈修瑾并不是十分在意。 陈安渡勉强提起精神,他看着陈修瑾说道:“祖父,已经令人去宫中报信了,估摸着很快宫中便会有消息传来了。” 他握着陈修瑾沧桑的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甚么。 但陈修瑾并不担忧,只是回望着他说道:“其实你也不必担心,一些难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情不过是收个尾巴而已。” “你只要一步步的将事情做完就可以,至于其他的?你并不必担心。”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或许是想要将胸中的气息全部释放出来一样,这个时候的他其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病痛带来的折磨、虎狼之药带来的折磨,早就是让他的灵魂上都感觉到了疼痛。 只是从前,他一直坚持着、坚持着。 “安渡啊,你需要防备着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关于江南士大夫的事情。” “那些人从来不会安分。” 陈修瑾在临终前,最担心的其实还是士大夫集团以及反陈联盟的人,这两个派系的人其实早已经是混迹到了一起,甚至成为了一个完整的团伙。 他们的力量实际上还是强大的,至少是整个千年来唯一一个可以勉强和陈氏抗衡的人。 毕竟说起来千年世家,谁还不是个千年世家呢? 这些家族其实都是与陈氏差不多流传到现在的家族,只是和陈氏的区别是,他们没有一个可以时时刻刻降临的“陈修瑾”,所以这就导致他们的家族有些时候会走错路,然后没落。 不过在数千年的流传当中,他们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方式。 一个合适的、能够让他们继续流传下去,拥有力量的方式——即在某种程度上跟随着陈氏的步调去走,他们想要完成与陈氏共生、在陈氏的身上化生的这一目的。 这也是为什么数千年来陈 氏和这反陈联盟“缠缠绵绵”千年,不曾真正的能够消灭对方的原因。 消灭敌人难,消灭与自身共存、化生自身的敌人,太难太难,即便是陈氏都很难做到,即便是陈修瑾、乃至于“陈成”本人其实都很难做到。 甚至陈修瑾觉着,至少在未来的某个很长的时间里面,陈氏或许都要和反陈联盟纠缠在一起,直到最后彻底改变历史归溯时候的时候,才能够将其彻底抹除。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正当陈修瑾思索的时候,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继而一个人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脸上的担忧神色难以掩饰。 朱元璋到了。 周围的人全都是跪伏在地上,而后面颊上带着些许的恭谨之色,陈修瑾缓缓将舌尖下的参片咽了下去,这是一套他十分熟悉的流程。 本来他强撑着这一口气,也只是为了在等待朱元璋而已。 朱元璋和其他人都不同,他的身上带着的煞气太重——此时的马皇后和朱标都还没有死,他身上的煞气还可以控制,但等到这两个人都死了甚至等到了后面朱雄英也死了的时候,这天下恐怕就很少有人能够辖制住朱元璋了。 所以,陈修瑾要为他上一把锁。 “陛下来了。” 他用力的咳嗽了几声,脸上带着疲惫和沧桑,眼眸中还有些强行忍耐住的痛苦之色,他想要站起身来,但却被朱元璋阻止了。 朱元璋反而没有像是从前的那些帝王一样与他虚与委蛇,只是淡淡的看向周围的人一眼,而后说道:“你们都下去吧,咱与陈公说两句话。” 陈安渡等人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陈修瑾,继而才说道:“谨遵圣喻。” 待到人都离开了之后,朱元璋才回过头,迎合外面巨大的雨,淡淡的说道:“苍天也是不舍得陈公离去,所以才在这个时候降下瓢泼大雨啊。” “老天都不舍得,更何况是咱呢?” 他好似是陷入到了从前的回忆当中:“若是没有陈公,咱此时或许还是江左一布衣而已,哪能像是如今一样,成为九五至尊呢?” 朱元璋长长的叹了口气,看向陈修瑾,语气中带着深沉,以及一点点难以克制的无奈。 “陈公啊。” “陈氏经历过数个朝代,千年的时光,咱不曾怀疑陈氏会有什么坏心思——要是想做,估摸着早就做了,不会等到现在。” “临终前的试探,陈氏也经历了很多次了,咱今时今日也不想再试探 。” “你我君臣二人,敞开心扉,在你临终之前聊一聊,如何?” 陈修瑾听了这话,笑了笑,可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伴随着他的笑声回荡在这屋子中,继而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借助着最后的一口气,缓缓坐直。 朱元璋倒是伸出手,稍稍搀扶了一下陈修瑾,一边笑骂道:“你个老东西,临死了还要咱来伺候你。” “可是享受着吧。” 虽然骂骂咧咧的,但还是伺候着陈修瑾坐了起来,还为他拿了两个靠枕当垫背。 “怎么样?咱刚刚说的?” 陈修瑾看着朱元璋,眉宇平和,像是完全看开了一样:“陛下想要怎么聊?” 朱元璋微微沉默,继而默默下巴,半晌之后才像是终于想到了一样,拿出了他早就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你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也无法继续你的变法改革了。” “陈安渡这个人虽然聪慧,但是资历不足,想要和你一样强行改革,这是很难的事情。” 他笑眯眯的说道:“所以,你我一人一个问题,只要不涉及你陈氏的、你都要竭尽全力回答,至于朕?” “朕无可不对你说的。” 喜欢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请大家收藏:你寒窗十年?我家积累两千年! 第40章 君臣问答,夜色深深(其一) 陈修瑾在病榻上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眉宇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自信的朱元璋,不由得撒然一笑,都这个时候了,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可以对朱元璋隐瞒的。 当即便开口说道:“陛下想要问什么?” “臣自然也是自无不可对陛下所说的,陛下先问吧。” 朱元璋看着陈修瑾,眉头一挑:“此话当真?” 陈修瑾悍然点头:“自然当真。” “君子一诺,重如千金,臣如今都已经是临死之身了,照理来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还隐瞒陛下呢?” 朱元璋自无不可,言语中没有多少信任,倒是有些许的缓和,他看着陈修瑾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便先行开口询问了。” 他低声道:“修瑾,你改革变法,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陈氏?” 这是一个十分严肃、甚至十分拘谨的问题,因为他将方才君臣之间的那些许缓和的氛围再次拉的有些凝肃了。 朱元璋问出来这个问题之后,便死死的看着陈修瑾的眼眸,想要从这个人的这一双浑浊的双眸中看出来些许问题。 可陈修瑾只是坦坦荡荡,十分轻松,没有任何拘谨和问题的说道:“是为了华夏。” 为了华夏? 朱元璋有些茫然,他下意识的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又有些凝肃的问道:“什么叫做为了华夏?华夏大明的华夏?还是你陈氏的华夏?” 陈修瑾只是淡淡的说道:“是华夏人的华夏。” 他吞了一口气,将方才所吐出去的半口气咽回去,像是从虚空中找到了些许气一样,继而才开始说道:“陛下,我知道您一直怀疑老臣变革的原因,也觉着我这样子的老狐狸一定是会为了陈氏所计谋的。” “但实则,陈氏从一千年前开始到现在,我们的目的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我们都是为了华夏大地。” 陈修瑾的眼眸缓缓的飘荡向远处,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有些低沉,有些令人难以寻味,他只是说道:“陛下,我们假设一个问题。” “您觉着,当初在王莽篡汉的时候,若是没有陈氏,这华夏大地会如何?” 朱元璋稍稍沉默些许,继而说道:“天下大乱。” 陈修瑾继续点头:“那么,在汉末三国的时候,若是没有陈氏把控天下,没有陈氏的老祖宗教出来的那些弟子,您觉着历史会走向什么方向?” 这一次的问题难为住了朱元璋,只见得他沉默了更久的时间才开口说道:“大抵上.....会成为整个世界都无法控制的乱世吧,那个时候或许就没有什么平静了,当初的陈氏的功劳是无人可以抹除的,没有陈氏,底层会混乱,整个华夏大地都会遭逢大难。” 陈修瑾点头,看向朱元璋。 “我陈氏立足之初,先祖陈喜公的心愿曾经只是最简单的,希望这个家族传承下去。” 他的声音悠远,朱元璋看着此时的陈修瑾,觉着有些古怪,但具体的哪里有些许古怪又说不出来,只是感觉此时的陈修瑾像是当初的陈喜公附身了一样。 沧桑,古朴。 陈修瑾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是后来,一代代的传承当中,一代代的陈氏流传下来之后,继承了陈喜公意愿的人们开始有了新的想法——如果能够让这一片华夏大地上的人们少一些灾难就好了。” “这也是自从汉末时候开始,陈氏的家主们,陈氏的继承者们所希望的。” “因此,陈氏的历代先贤奔涌而出,滔滔不绝。” “这是为了什么呢?都是为了心中的大愿。” 陈修瑾滔滔不绝的说了很多,全都是当初的一些心愿之话,说到这里之后,才看向朱元璋,叹了口气:“所以陛下最初怀疑陈氏的改革有别的想法,其实是对的。” 这话恍若惊雷一样落在朱元璋的头顶,将朱元璋瞬间劈的醒了过来。 只听得陈修瑾继续说道:“陛下,陈氏的心,都放在了黔首的身上,维护大明的统治,只是因为此时的大明尚且对黔首还算是友好而已。” “若是到了天下动荡的那一日,若是到了朱家将天下人逼的没有活路的那一日,陈氏就是最锋利的剑,如同汉末,如同乾末,如同隋末,如同唐末,如同宋末。” 他平静的看着朱元璋:“所以,臣注定是会推出变法改革官制,臣也注定是会让整个官制变得更加的能够平衡,能够治理国家。” “所以,您想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臣的确有私心。” 这话听的朱元璋心中动荡,可是却又有一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开嘴,又闭上,这样子重复了许多次,直到陈修瑾笑着问道:“陛下,您不是想要知道臣的想法吗?” “此时此刻,臣的想法已经告诉了陛下。” 他十分坦荡,十分干净。 “所以,陛下。” “您对臣的这个答案,有什么评价,有什么看法呢?” 朱元璋沉默的坐在那里,良久之后才开口说道:“我想,整个世界上,整个天下古往今来,除却始皇帝外,其余的人听到这一番话能够不生气的、不动怒的几乎很少。” 他像是在回答这个问题,又像是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的说道:“或许有太宗文皇帝,也或许有唐太宗文皇帝,除此二人之外,或许没有。” 朱元璋哑然一笑:“咱听到你说这话,自然是生气的,毕竟咱很想要让这天下在朱家的手中传承万世不移,可咱也清楚,这是做不到的事情。” “当年的始皇帝如何?不也是最后落得飘零的一个下场吗?” 他又叹了口气,像是要将心中的无奈全都吐出去,最后只能够说道:“咱早有猜测,但你说的这个答案,在咱的接受范围之内。” “说吧,你想问什么?” 陈修瑾听到这个问题,沉默的看向朱元璋,良久之后才说道:“臣的确有一个问题。” 他沉默的说道:“陛下对世人十分酷烈,但若是有朝一日陛下的儿子、大明的皇子们触犯了人神共愤的罪责,陛下会如何处理?” 第41章 君臣问答,夜色深深(其二) 这个问题又问到了朱元璋的死穴,他只是沉默的坐在那里,一点都没了方才所说“朕无有不可说”的那个气势。 良久之后,他沉默了又沉默许久之后,方才是开口说道:“你觉着,咱会如何处理?” 这个时候的他也不自称为朕了,又恢复到了原本自称为咱的时候。 陈修瑾哑然一笑:“陛下,您方才还说,您无有不可对臣所说的呢?如今怎么遇到了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他也是沉默许久。 “陛下,这话臣其实不该说的,可是如今臣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您便恕罪臣说一些不该说的、不能说的、也不可以说的话吧。” “这些话是臣的肺腑之言,也是臣老成之话,或许这些话会让陛下觉着十分不顺耳,可臣却没有私心。” 陈修瑾先是说了一些“叠甲”之类的话语,之后才准备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这些话注定让朱元璋会十分生气。 此时的朱元璋也意识到了陈修瑾想要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也没有说,没有阻止陈修瑾说话。 他知道,自己的文化程度不高,可是满朝文武之中唯有陈修瑾才会对他说一些肺腑之言了,才会说一些实话了。 所以这话,自己可以不听从,不去做,但却一定要听。 至少可以对照。 与之后那些文人所说的话对照,与陈修瑾所说的话偏颇太多的人,便可以认定为奸臣了。 于是,他再次开口,提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来说道:“说说吧,你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陈修瑾这才是放松了下来,知道这是朱元璋默认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这才是开口说道:“陛下,臣并非是冒犯,但陛下是否觉着,天下已经是朱家的私产了?是否觉着天下已经是朱家的,是天下所有皇子的了?” 朱元璋点头,并没有否认。 他的确是这样子的大地主思想,但这种小农思想却是他与生俱来的,没有办法的,他出生便是小农,哪怕如今得了天下,也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小农而已。 “陛下,您这样子做,臣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但您一定要知道一件事情。” 他强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您一定要让所有的皇子都明白一件事情——所有的人都不是特殊的,除了皇帝,除了太子!” 陈修瑾低声说道:“唯有如此,天下才能够安定!” “否则,终究会有皇子会有不臣之心——这是注定的,哪怕是什么时候都不能够避免的,所以您必须是提前防备!” 朱元璋皱眉,他有些没有听懂。 他刚开始是以为陈修瑾想要劝告自己,劝告自己对那些皇子也是给予法律的严惩,可是这话说出来,却又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了。 于是,他不由得开口问道:“什么意思?” 陈修瑾叹了口气:“陛下,您要让那些皇子对皇权有敬畏之心——或者说对皇权、对象征着皇权的黔首有敬畏之心。” “您可以继续这样子觉着天下是您的私产——整个天下都是老朱家的一个大一点的庄子。” “可是,您却不能让您的其他孩子觉着,这些私产是“朱家”的,应该让他们明白,这些私产是皇帝的!是属于那个位置的!” 朱元璋回过神来,好似明白了一些。 这也是陈修瑾的目的了。 想要改变朱元璋的小农思想,是一件十分困难,甚至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何不顺着老朱的思想去思考呢? 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够让老朱放弃一些对他那些孩子的放纵思想? 很简单,用大明的传承就可以了。 再怎么看重家族、看重子嗣,朱元璋也一定是会在前面明白,天下才是最重要的,陈修瑾想要让朱元璋明白的、意识到的便是这件事情。 那就是——如果没有了天下,朱家的荣华富贵都没有了。 他继续说道:“如果您不这样子做,他们会将天下都当做自己的私产,轻则兄弟之间争斗不休,视皇位如自己囊中之物,重则会导致朱家像是那些地主一样,丢了自己的祖宗家产。” 朱元璋想了许久,这才是缓缓的看向陈修瑾,嘴角若有似无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 “哎......” “朕明白你的苦心。” 他又沉默了片刻的功夫,这才是说道:“罢了,朕答应你就是了。” “若是真的有那一日,朕一定会对他们施以重刑!” “甚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非杀不可的地步,朕也会杀了他们中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话语中已经带着化不去的杀气了。 “如何?” 陈修瑾这才是缓缓的释然的笑出了声,一直紧紧的攥着被子的手也因为脱力而不得不松开了,他笑着看向朱元璋,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却一时之间顿住了。 朱元璋看着陈修瑾的笑,却发现,陈修瑾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手也无力的垂向一旁。 在放下了心中最为拘谨、最为担忧的这个问题之后,陈修瑾终于是再也坚持不住了,闭上了这一双看到了世上沧桑的眼睛。 朱元璋坐在那里许久,才小声的喃喃自语道:“咱本来还想问你,若是你陈氏出现这样子的人你会如何?可是后来想到,你陈氏真的出现过这样子的人。” “你陈氏历来的先祖也好,你也好,你们的选择都是一样的。” “移交官府,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啊呀,你们陈氏都能做到的事情,难道朕就做不到吗?还要你临死之前,强撑着一口气来逼迫朕立下这样子的誓言?” “你对咱就这么不放心?” 又是沉默,在烛火之中,一道丧钟声响起。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 .... 洪武十五年。 开国勋贵、大明第一任内阁首辅、第一任中书令,陈修瑾,逝世。 ... .... 虚空中。 陈成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如何?” 第42章 再见再见,窈窕淑女 陈成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问惑”,他垂眸看向下方的“历史”,此时的历史早已经是变化做了其他的模样,像是一条长长的河流。 河流自最开始出现在那虚无当中,最后的结局却定格在洪武年间的时候,一切都好像是陷入了寂静的沉默与冰冻。 历史的长河被冰冻了起来。 期间,些许的波动水流缓缓的流动,像是要在内部将这“冰冻”的长河给破碎一样。 点点光辉萦绕在这历史的长河上,如同晃悠着的水波一样,陈成看着下方的那长河,不由得哑然失笑:“这其中所流动着的、那些想要将历史再次回复到原本状态的光点,便是所谓的历史惯性吧?” 他摇了摇头。 虚空中没有再出现水镜,而后缓慢的变作了虚无一片的天穹,这就是所有的一切归溯的情况了。 当历史的“复盘”走到了最后的时候,历史便不再会自行演变。 这是方才陈成才忽然之间“明悟”的东西。 .... .... 圃园 陈成睁开了闭着的双眼,盘古的声音如约而来,其中带着些许更多的“人性”,较之先前的“磁性”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感觉,这是历史的又一次胜利,也是陈成的又一次胜利。 “唉——” 陈成低声叹了口气,而后恍惚之间说道:“盘古,你说那所谓的历史的惯性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是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吗?” 盘古的声音响起:“并非。” “这是一种可以被解释的力量。” 祂的声音平淡,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但已经可以看出来他有了些许独属于人类的“思考”能力:“先生,所谓的历史的惯性其实没有那么的复杂和神秘,历史也好、所谓神话也好,都是独属于人类的一种记忆与思考。” “这是一种非“记录”。” “用神话、或者说玄幻一些的话语来形容,这些是独属于人类的“念”,或者说是“念头”,这些念头汇聚在一起,就会形成一些独特的东西。” “他们在历史中的表现则是一种历史事件,当这些事件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形成某种导向。” 盘古说话越来越像人类了,但却是那种充斥着神性的人类。 “举个例子——” 祂甚至会举例子了。 “唱”、“跳”、“rap”、“篮球”、“练习生”、“时长两年半”。 “这些词汇其实十分寻常和普通,若是单独拿出来的话,几乎可以指向所有人,这些指向词就是那些历史事件。” “可是——” 祂轻声说道:“当这些词全部汇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结果导向就只会是一个人,一个大家所有人都熟悉的人。” “所有人脑海中想象的人几乎全都是一个。” “而所谓的历史惯性也是如此。” “就像是大唐太宗文皇帝一样。” “那些官职其实全都存在于历史当中,拥有那些官职的人并不在少数,甚至天策上将这种封号,甚至历史中都有七八位。” “可是当所有的封号汇聚在一起,就指向某个人一样。” 说到这里,盘古的声音甚至带着些许笑意了。 “那些历史事件汇聚在一起,指向的便是原本的历史,而您所创造的新的历史,指向的便是现在新的历史。” “旧的历史足够多、影响力足够大的情况下,便可能使得历史再次回到原本的模样。” “而当您所创造的新的历史足够多,影响力压过旧的历史的情况下,历史就会被归溯为新的历史。” “这就是您改变历史的原理了。” 听到这里,陈成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的了然。 从前,他一直以为历史的归溯能力是什么别的东西,玄之又玄,上之又上的东西,如今被盘古这么一说,他便明白了,历史的惯性也好,归溯能力也好,不过是一种指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叩击着,思绪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他所改变的那些足以被称之为“巨大的历史事件已经不算少了——汉武帝末年的事件以及刘据戾太子事件,刘秀事件,大乾帝国。” “没有了五代十国,没有了魏晋南北朝,没有了大元帝国。” 陈成微微笑了笑:“所谓“鼎”者,虽有三足,可能够代表着华夏古文明的便是“四足鼎”,司母戊鼎,这是华夏青铜文化的象征。” “四足鼎立便是这样的含义了。” “所以,我需要在泯灭一个对华夏造成巨大灾难的历史,形成四足鼎立之势,然后在历史长河中贯穿古往今来,而后形成长河的支柱,才能够彻底的改变这一切的历史?” 这是陈成对于历史的一种猜测。 可大概是真的。 他缓缓的吐了一口气,而后眉宇中带着些许放松之意,只要改变接下来的大明帝国的历史便可以了,甚至大明帝国的历史便可以撒着丫子狂奔。 从前不敢出现的东西,现在也敢出现了吧。 正当陈成思考的这个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那是属于盘古的声音,可陈成或多或少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了一些“看戏”的笑意? 盘古也会有这种情绪吗? “先生,有客人来访。” 陈成微微挑眉:“客人?” 他并不怎么在乎,大概率又是一些来攀附自己的门客,亦或者是想要让自己解决什么问题的人吧?当即说道:“让他去会客厅等候吧。” 盘古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古怪。 “先生,我已经请这位客人进来了。” “马上就到您院子里了。” 这话音落地,陈成的眉宇中带着惊讶的神色,什么人竟然能够让盘古做出这样子的决定? 可是还没有等他开口询问,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客人到了。 他抬起头,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足以应对任何人。 但显然,他做出的准备还是少了。 院子口那圆弧形的墙壁前,冒出来了一个清丽可人的脑袋,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那人的半张脸,只剩下些许眉眼。 “陈先生,惊喜吗?” 第43章 台上台下,夫妻情趣 看着那搞怪的面容与娇俏的身影,陈成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些许的笑容,那是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人间味道的笑容,与他脸上从前出现的那些笑容完全不同。 从前的陈成,脸上虽然依旧是带着些许笑意,但是那些笑意是没有温度的,叫人一眼便能够看出来那是一种从容的、温和的假笑。 可是如今。 陈成脸颊上的笑容像是从天上捞下来了一弯月亮一样,月亮的弧度悬挂在他的嘴角之上,显得十分澄净。 他不由得说道:“你来了?” 耳边传来盘古那略带着些许机械式的笑声,可是陈成此时眼眸中、耳朵中却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只剩下面前云瑶的笑容以及那些许清脆的声音。 盘古自觉的退走了,只是在临走之前,看着这两人走到一起,手拉着手,朝着远处而去。 只是第二次见面,两人却也不是什么古板的封建主义战士,情到深处自然是翻云覆雨,恰似将陈成从千年前的那个历史当中给一把拽了回来一样。 夜晚。 云瑶躺在陈成的身旁,脸颊放在他的胸膛上,一只手还在他的胸膛上画着圈圈,头发微微的刮动陈成的胸口,略微让他显得有些许瘙痒难耐。 可这些从前陈成十分在意的感官,此时却好似是放松了许多一样。 他只是笑着看向胸口处的人,轻笑一声:“别闹了,我明日里还要去官渡大学呢。” 云瑶哼哼的笑了一声,哦了一声之后,略微有些不怀好意:“陈先生明日去官渡大学作甚么?难道是要给我们这些学生上课不成吗?” 陈成倒是没有在意云瑶说这些话的时候的小动作,只是有些无奈的说道:“我有一个堂弟,如今是官渡大学的校长,他总是邀请我去讲一些课,后来干脆是懒得每次都找借口了,所以直接邀请我做这官渡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我也没办法,只能应了下来。” 历史系? 云瑶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一下子坐得太猛,甚至身子有些摇晃。 月亮在她的背后缓缓的映照着,周围的灯火也是显得有些许暧昧了,她的声音却有些惊讶:“历史系?” 陈成点了点头,有些不解:“怎么了?” 云瑶有些心虚,不过倒也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嘿嘿一笑:“没事。” 她的小手又有些不冷静了,下意识的在陈成的身上摩挲着,无论是在历史归溯之后,还是在归溯之前,陈成都没有停止过锻炼身体的习惯,所以他的身材自然也是好的。 云瑶虽然是初经人事,但在这种事情之后却总是想要不自量力。 这是正常的。 有一个很反直觉的事情,人们往往都以为在情爱之事上,男性是最为上瘾喜欢的,是习惯性想要继续要的,但其实恰恰相反。 在知晓其中感觉后,往往是女性更加沉迷这种事情。 至于为什么可能有些人觉着自己的爱人并不沉迷?那恐怕真的是要从自己的身上找一找原因了。 又是天大亮。 圃园门口。 陈成打了个哈欠,目睹着云瑶坐上车前往官渡大学上早自习,这才是松了口气,之后回到圃园之中吃早餐。 方才尽是让云瑶吃早餐了,他倒是没怎么吃,如今倒是放松了下来。 “先生,是否觉着自己的心情、乃至于情绪状态都已经不是从前那样子的紧绷了?是否觉着自己的精神状态放松了许多?” 盘古的声音恰时候的出现在陈成的耳边,让陈成不由得莞尔一笑,他一边吃着面前的早餐,一边说道:“你怎么也学着人调侃了?” 这个学着人 调侃,是真正意义上的学着人。 陈成十分敏锐的发现了这个问题,盘古已经开始学习人的一些习惯和习性了,甚至在某些时候已经拥有了人性。 这是否是一件好事,陈成并不知道。 盘古的回答也十分简单,或者说多少有了些许幽默了:“事实上,这并不是属于人独特所有的,而是我的系统在对先生进行一些系统性的判断。” “从前,每一次的降临之后,先生的身体和灵魂,虽然经受过时间长河的清洗而变得轻松,但那种轻松一直都是一种表面上的轻松,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轻松。” “是那种表面上轻松,但内里却十分紧绷的感觉。” “比如,从前的先生从来不会在这个时候,十分悠闲的与我谈论这件事情,也不会这么慢条斯理的用餐。” 盘古的判断十分准确。 在降临了许多次之后,陈成回来之后的每一次用餐都是十分机械化的,像是在供养这个身体不让他凋谢,而不是一种享受性质的。 人类最应当享受的时间,其实并不是所谓的旅游、也并不是所谓的情爱之事,而是这种坐在一张桌子上,慢慢吃饭的这种感受。 这是属于人最原始的、最本能的一种欲望之一。 唯有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的对待这种欲望,人才是真正的成为了人。 陈成自然也是感受到了这种兴趣,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缓慢的用餐,让自己的情绪继续变得舒缓。 .... .... 官渡大学 步履轻松的迈入官渡大学之后,陈成随意寻到了一个学生,便问到了教室的所在地,他是因为云瑶的缘故,才答应下来做这个教授的,为的只是能够在学校内多见一见云瑶而已。 不过他倒是没有问云瑶是哪个系的,毕竟都在这个校区之内罢了。 快步走进教室之后,铃声在他的耳边如约响起,可这个时候的陈成却有些愣住了,只见台下的诸多学生当中,有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和面容。 正是云瑶。 只见云瑶拿起手中的书摇了摇,而陈成则是低下头,看着手中几个班长哪来的名单上,那显著的云瑶二字,一时之间不由得笑了。 竟然是这么的凑巧? 他是历史系的教授,云瑶正好是历史系的学生? 讲课当中,陈成忽而来了兴致,看着正在低着头摸鱼的云瑶,轻咳一声:“咳咳,这个问题.....四班的云瑶同学来回答吧。” 第43章 云瑶谈史,雁鸣湖畔 正低着头摸鱼的云瑶突然一愣,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台上,依旧一副温文尔雅样子,但嘴角却明显带着些许笑容的陈成,脸上带着些许娇俏之色。 她的手在桌子下缓缓握紧了拳头,心里则是想到等会儿下课了一定要收拾他! 看她的玩笑,她的玩笑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但脸上却并没有甚么别的情绪,只是十分坦荡的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所书写的问题,眨了眨眼睛。 她也不是那种来进修给自己镀金的人,而是真正的喜欢历史,对历史颇为有研究的人,所以一般的问题自然是难不住她的。 黑板上的问题很简单。 “汉武帝末年的政治思维模式。” 云瑶简单的在心里面整理了一下答案和思绪之后,便直接抬起头侃侃而谈,言语之中带着专业和认真的神色。 即便是知道,这不过是夫妻之间的情绪罢了,但她却依旧在认真回答。 要认真对待每一个问题,要认真对待每一个知识,这是云瑶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 .... 一堂课很快便结束了,陈成慢条斯理的收拾着自己桌子上的东西,而后走向课堂门口,这个时候的学生大多数也都已经走完了,只剩下了一个身影站在教室门口等待着他。 “还没走呢?” 陈成看了一眼云瑶,笑着问道。 而云瑶则是嘻嘻一笑,也没有管这是不是学校,直接上前来挽住了陈成的胳膊:“这不是在等我们的陈大教授吗?” 她的语气温和,多了几分温柔。 “我说过了,我会一直等你的,无论在甚么时候,无论在甚么地方。” 云瑶说着便抬起头看着陈成,脸上带着温柔的、如同暖阳一样的笑容,从前的云瑶是那种稍显野性的冷淡女子,而哪怕是这样子的女子面对爱人的时候,脸上也是带着温柔的。 这便是世上的常态了。 陈成哑然一笑,倒是也没有说甚么,只是两人慢慢的朝着远处走着。 ... ... 圃园之中 雁鸣湖畔外 下了课之后,陈成便回到了圃园之中,毕竟官渡大学其实就坐落在官渡之中,距离圃园的距离并不算遥远,甚至可以说是很近了。 雁鸣湖很大很大,当年修建圃园的时候,“陈氏”便没有将整个雁鸣湖都给圈禁变作他们陈氏的田地,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无论是陈成,还是当初修建圃园的陈氏先祖,他们的思想都是:“雁鸣湖如此好风光,如何能够让一个人、让一家一姓去单独的欣赏呢?”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群体,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单独的圈起来某个地方,而不让黔首,不让人民去欣赏。” 圃园的私密性只是因为陈氏的重要性罢了,甚至圃园所占据的也不是官渡风景最好的地方。 从前如此,现在自然也是如此。 当初建国的时候,有领导曾经亲自前来,与陈氏的先祖商议,是否要将整个雁鸣湖划归到圃园之中,甚至还提议,整个圃园周围都不允许有人经过。 被那位以及陈氏的先祖一同拒绝了。 以如今陈成的目光来看,那位先祖拒绝的对,当初建国的时候, 为首提议的那位豋姓领导的目的便是想要让陈氏当这个出头鸟,去反对那位的意思,去充当这个急先锋——以此来满足他自己的私欲。 那位领导本身便是私欲心十分重的人,不然也教不出来可以给自己未成年没有驾照的外孙送豪车的子女来。 他想要知道,陈氏的先祖到底会不会和他们一起走。 这是从古至今都没有断过的试探。 而陈氏的先祖选择了拒绝,不仅仅是选择了拒绝,甚至是选择了在那一位领导的脸上左右开弓——陈氏先祖不仅没有选择圈禁整个雁鸣湖,以及让整个圃园周围百里不允许有人存在,甚至还特意在圃园周围的五十里,一个安全的范围处修建了一所大学。 也就是官渡大学了。 那以后,官渡大学成为了整个家国最为强大的学校,甚至隐隐约约盖过了和他并称为“三大支柱”的另外两所大学。 也是从那以后,一些本应该注定不能够被更改的历史,缓慢的进行了更改。 那已经是宋世祖年间的那一次降临的事情了。 而那一次之后,历史对于近现代的改变就开始变得很少很少,这也是为什么陈成决定在大明朝开始,就造成一场巨大风暴变法的原因。 因为近现代的某些历史,或者说与他有关系的这一条时间线,其实已经不会再被改变多少了。 想到这里,陈成无奈的笑了一下。 “到底是因为近现代无法被改变,所以才导致了我需要对大明朝进行巨大的变法;还是过去的我对大明进行了根本性的变法,所以才导致了近现代的无法改变?” 这是一个悖论,哪怕是此世的陈成都无法做出判断。 正当他思索的时候,一只手忽而之间盖住了陈成的眼睛,而后一道温和的、带着气声、明显有些搞怪的声音响起。 “猜猜我是谁?” 陈成握住那一双手,笑了笑说道:“让我猜猜,是不是某个姓云的小姐?” 说着,顺势将云瑶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云瑶侧坐在陈成的腿上,撇了撇嘴:“我说你,自己在这儿想什么呢?看着呆呆的、像是要马上羽化登仙的神仙一样。” 她打了个哈欠,亲了一下陈成后,坐在了一旁的躺椅上,两人一起摇摇晃晃,看着远处的夕阳。 陈成笑着说道:“我是在想,到底甚么是历史?” “历史是由甚么去决定的?” 他的语气幽深幽深:“我在想,历史中的一切,是否是可以改变的,是否是可以被修正的呢?” 云瑶歪过头,看着陈成,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原来你在想这么高深的问题啊。” 她托着自己的脑袋,坐了起来,想了想说道。 “历史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比如....我们的认识,已经是一件“历史”了。” 第45章 心态变化,纵横天下 “比如……我们的认识,已经是一件‘历史’了。” 云瑶说完之后,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安静地看着陈成。 夕阳一点点落下去,雁鸣湖上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偶尔能够听见官渡大学学生的笑声,还有湖畔行人说话的声音。 那些淅淅索索的声音很轻,却又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陈成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没有说话。 云瑶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你总是喜欢把历史想得太大。” “王朝兴衰,天下变迁,百姓生死,制度更迭……这些东西当然都是历史,可是对于一个人来说,历史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我们今天吃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你刚才在课堂上故意让我起来回答问题,然后看我生气,这些也都是历史。” “因为这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永远发生过了。” “这些全都是不能够被改变的,也能够被改变的事情。” “历史是一件件的小事,而不是那些宏观的大事。” 陈成怔怔地看着她。 云瑶笑了一下:“所以你为什么非要纠结历史能不能改变?” “已经发生的事情,当然不能改变,但是以后发生什么,不就是我们自己能够决定的吗?” “从前、现在、未来,构成历史的便是这三种要素了。” 这一句话落下,陈成忽然沉默了。 他望着远处的湖面,脑海之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打开。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能够降临过去,自己能够改变过去,甚至可以站在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关键节点上,以一个后来人的眼光去修正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可他究竟为什么要改变?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为了生存。 后来是为了让一些自己看不惯的事情消失,为了让一些本来应该死去的人活下来,为了让某些王朝走向另外一条道路。 再后来,他开始试图改变整个天下。 他想让华夏不同,想让那个时代少一些杀戮,多一些制度,想让百姓过得更好,想让历史不再按照原本那条道路走下去。 可是时间久了,他自己反而陷入了一个极大的困境。 他总是在想着“过去”,总是在想着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总是在想,如果当初如何如何,那么后面是不是就不会如何如何。 总是去端详“原本的历史是甚么样子”的,然后拿着所谓原本的历史与和现在的历史对比。 甚至有的时候,他会站在如今这个时代,回头看着自己曾经改变过的历史,然后思考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历史。 原本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吗?还是自己改变之后的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又或者说,从自己第一次降临过去开始,原本的历史便已经不存在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答案。 可是此刻,云瑶却用一句极其简单的话,把这个问题重新摆在了他的面前。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改变,那么,又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可存在,那么为何还要去端详所谓的“原本的历史”? 陈成忽然笑了,这一刻的他有些释然了:“你说得对。” 云瑶眨了眨眼睛:“什么?” 陈成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缓缓抬头看着已经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好像一直都弄错了一件事情,我总想着改变过去,却忘了现在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云瑶没有说话。 陈成的声音却慢慢变得认真起来:“我以前总想着,既然过去已经发生了,那么就必须想办法把它改掉。” “可事实上,过去已经成为了过去,我真正能够改变的,是现在。”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看着云瑶,语气带着些许认真:“历史不是一本已经写完了的书——至少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它永远都没有写完。” 云瑶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所以呢?” 陈成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所以我要正视现在,我要改变现在,因为我明白了,想要改变从前,就先把现在过好。” 云瑶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这才像你。” 陈珂挑眉:“什么意思?” 云瑶莞尔一笑:“以前的你虽然不说,但我能看出来,你总喜欢想着那些天大的事情。” 她轻声说道:“天下,王朝,制度,历史,还有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死掉的人。” “可是现在,你终于开始想自己了。” 陈成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十分轻松:“其实我以前也想过自己,想过怎么活,想过怎么活的更好一些。” 云瑶撇了撇嘴:“那不算。” 陈成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云瑶说得对,他以前所谓的“自己”,其实从来都不是自己。 是降临者,是历史的旁观者,是那个不断试图改变时代的人,可现在,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把自己当成一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有自己喜欢的人,甚至还有一段应该被认真对待的婚姻。 这些东西,同样属于历史,而且是属于他自己的历史。 陈成忽然站起身来:“走。” 云瑶一愣:“去哪?” 陈成伸出手,拉着他开始跑:“回家。” 云瑶一边跑一边喘气:“然后呢?” 陈成一笑:“准备一件事情。” 云瑶疑惑地看着他,陈成却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沿着雁鸣湖畔慢慢向前走去。 夕阳彻底落下,湖面上的金色一点点消失,可两个人的影子,却在灯光之下被拉得越来越长。 陈成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历史。 不是过去,而是从这一刻开始。 而他也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下一次降临之前,他要先把这一世的事情做好。 至少,有一件事情必须做好。 那就是—— 娶云瑶。 而且要堂堂正正地娶她,不是一句承诺,不是一句玩笑。 而是一场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他的声音洒落在身后的雁鸣湖畔:“当然是娶你!” 第46章 订婚之事,三媒六聘 陈成要娶云瑶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圃园,乃至于整个华夏。 这倒不是陈成自己到处宣扬,而是云瑶回家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实在太明显了。 再加上陈氏的地位实在是太过于隆重,当代陈氏家主长子、明显是下一代陈氏家主的人终于是要成婚了,这个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云家那边自然很快就知道了,他们、以及那位校长倒是没有任何的意见,即便他现在已经是校长了,可面对陈氏来说,他依旧不算甚么。 须知,开国以来,坐到他这个位置上的陈氏中人可不算少。 而陈氏历代以来,两千多年以来,一直为国为民、在历史中留下来的影子也许多。 而陈氏这边同样没有任何意见,事实上,对于如今的陈氏而言,陈成的婚事已经不是什么需要家族长辈操心的事情了。 或者说,陈成一直不愿意、甚至没有表露出来想要成婚的意图这件事情,才是需要家族长辈担忧的事情。 陈氏存在了太久,久到无论陈氏的当代所谓“世子”也好“少爷”也罢,无论下一代的继承人娶了谁,这个人的家中是做什么的,这个人的家中长辈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是的。就是无所谓。 这就是陈氏的自信——当然,整个世上也没有什么人会觉着这个自信不对,也不会觉着这个自信有甚么问题。 陈氏就应该是这样的。 .... ..... 第二天一早,圃园之中便来了许多人,没有什么夸张的排场,也没有刻意惊动外界。 陈成只是按照传统,准备了聘礼。 所谓三媒六聘,聘礼便是需要先行准备的东西,继而才是真正的走下一步,令媒人说亲、许媒,可以说,到了他这个位置上,基本上已经不存在甚么小事了。 任何一点点的意见和事情,都会成为陈氏对外、乃至于是云家对外的表露。 金银珠宝自然有,但并没有占据很多,只是简单的点缀罢了,更多的是一些很有意义的东西。 有陈氏珍藏的古籍,有一些从历代保存下来的玉器,还有陈成亲自挑选的一些小物件。 这些东西才是陈氏真正的底蕴。 云瑶看着那一箱箱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发愣:“你弄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陈成笑道:“下聘。” 云瑶看了一眼旁边的东西:“我当然知道这是下聘,可是也太多了吧?” 陈成摇摇头:“不多,我娶你,自然不能寒酸。” 他的语气平常,但其中却充斥着许多的“霸气”之意味:“这是陈氏下一代家主以及家主夫人的婚礼,自然是不能够随意就带过去的。” 陈成笑了一声,继而说道:“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借着成婚的机会,向外宣告一件事情。” 云瑶听到这句话,耳朵顿时红了,她瞪了陈成一眼,没有去询问是甚么事情,只是说道:“谁说要嫁给你了?” 陈成看着她:“昨天是谁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都会等我的?” 云瑶顿时语塞,过了片刻,她才小声说道:“那……那是两回事。” 陈成笑着说道:“在我这里是一回事。” 云瑶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 ..... 三媒六聘的流程走的很快,婚礼的日子也最终定了下来。 没有选择一个所谓的黄道吉日,也没有去询问什么大师,对于陈氏来说、任何一个日子都是黄道吉日,任何一个时候,都是应当合适的机会。 陈成只是觉得,那一天两个人都有时间,于是便定了。 婚礼当天,整个圃园都热闹了起来,没有铺张浪费到惊动天下,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红灯笼挂在湖畔。古色古香的庭院之中,到处都是喜庆的颜色。 云瑶穿着婚服出现的时候,陈成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本来就是极漂亮的人平日里穿着简单的时候,身上更多的是一种清冷,可今日换上婚服之后,那种清冷之中却多了一份温柔。 陈成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云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看什么?” 陈成认真说道:“好看。” 云瑶脸红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陈成笑了笑:“以前没机会说。” 云瑶脸上的红色消散一些,妩媚的看了一眼陈成:“那现在有了?” 陈成但笑:“现在一辈子都有。” 云瑶彻底没话说了,只是若有似无的看了陈成一眼。 婚礼按照传统举行,每一个流程都走的寻常,像是寻常人家的婚礼一样。 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 陈成的父亲、以及云瑶的父亲都暂时推掉了无尽的工作,笑呵呵的坐在台上,两人对视一眼,都像是解决了甚么“大麻烦”意义昂,乐呵呵的。 而最后,当陈成语云瑶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陈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曾经经历过很多时代,见过无数人结婚,也见过许多帝王将相的婚礼,甚至有的时候,一场婚姻背后牵扯的,是一个王朝的兴衰。 可那些婚姻都和他没有关系,只有今天这一场,真正属于他。 云瑶站在他的身边,两个人面对面,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阑珊的灯火,在这一刻陈成忽然觉得,这比自己过去经历的一切都要真实。 “礼成!” 声音落下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云瑶低着头,陈成却忽然伸手握住了她。 云瑶抬头看他,稍微有一些些的害羞:“干什么?” 陈成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温和,和藏不住的点点高兴:“牵着你。” 云瑶嘴上说着“这么多人看着呢。”,实际上却也紧紧的回握住了陈成的双手。 陈成牵着云瑶的手,笑着说道:“我知道。” 云瑶面带笑意,调侃儿的问道:“那你还……” 陈成却只是说道:“以后我还要牵很久,哪家的法律规定了,丈夫不能牵妻子的手?” 云瑶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她低着头,轻笑一声,像是在偷笑,像是在害羞,像是感受到了无尽的爱意,只是小声的说道:“那就牵吧。” 第47章 联姻之后,边疆夜谈 夜色渐深。 婚礼结束之后,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外人的祝福,也没有喧闹,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圃园的小院之中。 圃园静悄悄的,雁鸣湖也十分寂寥。 云瑶靠在陈成身边。 “陈成。”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 “嗯。” “感觉好奇怪。” 陈成笑道:“哪里奇怪?” 云瑶靠在他的怀里,小声的说道:“以前我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和你走到今天。” 陈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院子里的灯,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我也没想到,我会有今天,但我很庆幸。” 云瑶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靠得更近了一些。 这一夜,雁鸣湖的风很轻,而对于陈成而言,这场婚礼意味着的并不只是婚姻,它更像是一道分界线。 从今以后,他不再只是那个不断穿梭于历史之中的人,他也是一个丈夫,有一个人在这个时代等着他。 所以无论下一次降临会去往什么地方,无论下一次历史会发生什么,他都知道——自己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 夜色渐渐的浓透,二人没有回到屋中,只是乘小舟在雁鸣湖上、随着浪花波涛荡漾,些许细碎的温柔的呜咽声回荡在雁鸣湖上方。 像是小兽寂寥,像是风儿喧嚣。 .... ..... 婚礼之后,两个人并没有急着回到原本的生活,陈成给自己放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用陈成的话来说:“既然都结婚了,总不能连蜜月都没有。” “我努力了这么久,还不能享受享受?” 云瑶自然没有反对,两个人最后商量了很久,决定去西域边疆,因为那里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认识彼此的地方。 飞机落地之后,云瑶站在机场外,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是回来了。” 陈成点点头,与其同样带着笑容:“是啊。” 云瑶回过头笑嘻嘻的问道:“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陈成想了想:“记得。” 云瑶挑眉:“真的?” 陈成哑然一笑说道:“当然。” 云瑶眯起眼睛:“那你说。” 陈成认真回忆了一会儿:“你当时很凶。” 云瑶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 “而且不太爱说话。” “……” “还喜欢瞪人。” 云瑶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继续。” 陈成笑了:“但是很好看,像是一阵自由的风。” 云瑶这才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一路上,两个人倒也没有什么特殊安排,只是慢慢走,慢慢看。 有时候开车走很远,直到手机都没有信号,有时候看到路边的小店就停下来吃东西。 云瑶甚至因为第一次尝试当地的特色食物,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陈成却还坐在旁边憋笑。 云瑶一边喝水,一边瞪他:“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陈成表现的十分无辜:“你刚才不是说自己什么都敢吃吗?” 云瑶咬着牙:“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么辣!” 陈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云瑶伸手打了他一下:“你还笑,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着,直到晚上,他们来到了一处视野极好的地方。 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西域边疆的夜空比城市里更加辽阔,月亮挂在远处,星星像是铺满了整个天空。 正像是月如钩,星辰点缀。 云瑶坐在陈成身边,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们没有认识,会怎么样?” 陈成沉默了片刻:“想过。” 他反而是反问道:“那你觉得呢?如果我们当初没有认识会怎么样?” 云瑶笑了一声:“不会怎么样,我还是会继续走我的路,你也会继续走你的路,我们都会遇见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然后成为另外一个自己。” 她看着陈成,笑容中带着些许温柔,她还在开导着自己的丈夫:“你瞧,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陈成看着她,神色温和:“是。” 他抬头看着月亮:“以前我总觉得,历史应该有一个正确答案,后来才发现,历史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只能做那个时代能够做的事情。” “我能做的,不过是在自己能够触及的地方,让一些事情变得不一样,至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陈成笑了一下:“就交给后来的人吧。” 云瑶靠在他的肩膀上,淡淡的笑着,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这一刻没有历史,没有王朝,也没有那些宏大的时代。 只有两个人,还有一条不知道会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几日之后。 两人重新回到了圃园,蜜月结束生活重新归于平静。 可陈成知道,属于他的另一段旅程也快要开始了,那是他所不能够拒绝的历史,也是他所不能够放弃的历史。 唯有彻底的改变一切,完成他所需要完成的历史使命,现在的一切才会真的变成真实的事务,而不是残存。 也唯有如此,他才能够留得住现在的一切。 最初降临历史的时候,陈成是为了自己,想要让自己获得一份好工作,并且让自己成为千年世家的后人,从而可以享受。 后来,陈成是为了华夏。他想要华夏大地避免那一次次的灾难,想要让这一片土地上的人们可以获得永久的和平与安宁。 如今,陈成又变成了为了自己。他想要留住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云瑶还是华夏大地的安宁祥和,无论是所谓的权力还是原本应该归属的一切。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三种心境,三种环境。 .... .... 圃园深处。 陈成看着面前的盘古,是的,盘古的核心在一次次的科技进步之后,终于是变得很小,继而被搬迁到了圃园之下。 “盘古,开始吧。” 盘古的声音响起,这一次,祂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多少带着些许属于人的担忧。 “先生?” 第48章 再次降临,洪武末年 盘古声音中的担忧自然是被陈成捕获了,此时的盘古声音已经十分像是一位“人类”,他言语当中的情绪也就自然而然的十分容易被陈成“读懂”了。 “不用担心。” 陈成并没有像是盘古那样担心,反而十分轻松的说道:“这次降临之后要处理的事情的确有很多——甚至我已经猜测到了最坏的情况了。” 成婚之后的陈成相较于之前,多了一分“万事随心”的那种豁达,或许正是这份豁达改变了他的心态,让他可以去改变一切。 “降临”之后的身体自然是有“后代”以及妻子的,但那些在陈成看来都不过是雾里看花,水中看月一样朦胧。 千年以来的这种持续性的刺激,让陈成不得其果,可如今不同了。 他笑了笑:“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洪武年间的大多数事情依旧按照当初的历史去走,朱标不知道为何离世,老朱不得已之下只能够对大明的诸多功臣进行清洗,以此来为朱允炆铺路。” 陈成耸了耸肩膀:“洪武大逃杀嘛,也不算是甚么太难过的事情。” “至少对于如今的陈氏来说不是。” 陈氏的体量已经太大了,大到了某种难以撼动的程度,即便是以朱元璋的力量来看,想要在某种程度上制衡陈氏,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这对于陈氏来说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但总归来说,对陈成来说,其实不算是一件太坏的事情。 至少可以让他有一个缓冲的时间。 大明的皇帝都很奇葩,但至少在大明初期,这些皇帝左右还是能够看出来一些“人形”的。 甚至还有人说,大明的第一代和第二代在洪武末年的时候乃是“五龙同朝”,毕竟有“朱元璋”、“朱允炆”、“朱棣”、“仁宣”二帝。 排除掉某个的确是有些丢人的皇帝来说,其他的五个皇帝,两个千古一帝级别的,两个在史书中有着一些较好名声的。 都不是甚么省油的灯。 陈成想到这里,甚至不由得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神色,他缓缓的望向远处,眸子中带着点点的期待之色。 “便让我看看,这一次我面对的会是甚么吧。” 他早就想要会一会大明的皇帝们了——上一次陈修瑾时期的其实并不算是真正的面对老朱家的皇帝,因为他毕竟是开国勋贵,甚至是对老朱有着大恩的勋贵,老朱对他的时候,左右都是带着一些崇敬和尊敬的,许多事情不会做,许多话不会说。 这也是为什么上一世降临的时候,陈成会想要那么迅速的将大明官制改革的原因。 借着开国之势的余威,将想要推行的一大摊子东西全都铺开来——只要铺开了,后续就有机会慢慢的缓慢的去在这些摊子上建造事物。 这就是陈成想要的。 他躺在床榻之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意识像是水沉浸在波纹当中一样,缓缓沉入水底,荡漾起来些许波涛汹涌。 .... ... 洪武二十八年。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之前,陈则民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眼,他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之后,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以此来缓解额头、脑部神经所带来的眩晕以及疼痛。 记忆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此时距离他离开大明并不算遥远,但却已经过去了十来年的时间,如今的他身份是“陈安渡”的长子,是下一代的陈氏家主。 从大宋末年开始一直到现在,甚至到了遥远的将来,他所降临的身份都只会是“官渡陈氏嫡长子”,这是一种另类的“锚定”,目的是为了让在后世的他依旧保持现有的身份。 陈则民从记忆中抽回思绪的时候,眼角多少带着了些许抽搐,他有些不解,有些茫然的感慨道:“不是,这群人下手这么黑?” 虽然早就知道大明朝的士大夫集团下手很黑,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自己改变了那么多的情况下,在有陈安渡存在的情况下,大明朝的士大夫竟然下手还是这么黑。 太子.....死了。 目前的大明朝正处于一种腥风血雨即将降临的状态。 徐达、刘伯温倒是还活着,两人依旧是内阁的阁臣,而且处境较之于原本的历史发生了一些变化。 李善长也依旧活着,在陈修瑾去世之后,他就开始担任内阁的首辅,刘伯温则是顺位补上了第一次辅的位置,至于陈安渡?则是因为资历的缘故,所以目前暂时在上阁之中为次辅,担任御史大夫的职位,分管财政、监察等事务。 也正是因为这样,陈安渡对于李善长的“监督”作用虽然较小,但若是他铆足了劲,还是能够对李善长进行同级监督的。 所以李善长等人的行为也没有十分过分。 陈则民咂了咂嘴。 在他离世之后,只是十年的时间,内阁的局势变换就如此之大吗? 上阁之中,除却陈安渡这个御史大夫、刘伯温这个第一次辅,徐达这三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是中立的位置,其余的三个人全数都是淮西派以及士大夫集团的人。 而外阁之中,因为外阁的位置不会轻易变动的缘故,倒是没有被腐蚀的那么厉害,但十七个人当中,也有三四个已经成为了淮西派士大夫的人。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目前的大名内阁,处于一种“风雨欲来”的境地,士大夫们吹响了权力反扑的号角,时刻准备继续蚕食势力。 “呼——” 陈则民缓缓的吐了口气,他明白,士大夫们能够如此这般的强大,不仅仅是因为暗中有“反陈联盟”的帮助,更是有“历史惯性”的回弹。 举个例子,他从前就是将橡皮筋拉的太狠、将这些人、将历史按的太狠,所以当他的力离去的时候,当反陈与历史开始达成某种默契的时候,就会回弹。 想到这里,陈则民轻笑一声。 他的目光幽远。 “那群人啊,都太小看老朱了。” 第49章 老朱之心,则民定计 陈则民的脸上带着不屑的淡然,虽然他的记忆中只能够看到“陈则民”视角所能够看到的东西,并不算多,但从一些事情上,也能够看出来老朱的心狠手辣以及暗中藏着的手段。 因为受到“陈修瑾”的影响,洪武四大案当中的蓝玉案、空印案、郭桓案还没有爆发,这些人也都还好好的活着,但陈则民却能够感受到,老朱已经在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了。 只是为今之计.....他首先需要做的是先整理好如今的情况。 坐在书案前,陈则民梳理着自己、也梳理着陈氏目前的状况以及各种“位置”。 因为陈安渡当年与燕王交友,所以目前太子死了之后的这几年时间,陈安渡的、刘伯温、乃至于徐达三个人其实是形成了某种默契的,他们三个在内阁的上阁之中形成了某种联盟。 而因为“太子”的死亡,所以刘伯温的位置变换了,不再是“太子太傅”,变作了“中书侍郎”,权力可以说是往前走了一小步。 太子太傅的位置则是变作了“太孙太傅”,由齐泰担任,也正是因此,这个原本根本不属于内阁的人,被加封为了武英殿大学士、同时担任太孙太傅,进入内阁,正式掌权,成为整个大明最有权力的七个人之一。 内阁的权力变化也就是从当时的齐泰变成了太孙太傅进入内阁开始的。 一个人的去世,实际上可以影响到许多。 陈修瑾的离世就是如此。 因为空出了内阁首辅的位置,所以李善长顺势补上,再加上太孙太傅的齐泰、被宋濂顶替了内吏职位、从而担任大明国立翰林院山长位置的胡惟庸,这三个人形成了某种权力的中枢。 在更早的、也就是陈修瑾方才去世的那一年,因为陈安渡没有进入上阁,所以徐达和刘伯温一直是被压着打的。 而陈安渡在前年担任了御史大夫的位置,顶替汪广洋进入上阁之后,担任第一次辅、中书侍郎的刘伯温、担任太尉、世袭罔替魏国公之职的徐达就和陈安渡联手,勉强制衡其余三人。 这其实很简单。 能够进入上阁的几位,其实权力也好、地位也好,全都是平级的,仰赖与当初陈修瑾制定官制的时候所定下的规矩,上阁想要商议出来一个决定,必须是达成一致,即便是首辅也不能强迫其余人作出决定,他也没有甚么一票否决权之类的权力。 所以整个内阁就处于斗而不破,团而不和的处境。 再加上宋濂大部分的时候都处于绝对的“中立”立场,就导致除非达成一些政治上的妥协,否则他们是绝对没有办法完成一些事情的。 “徐达、刘伯温,可用。” 陈则民在纸张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再次陷入沉思后,将胡惟庸单独列了一队,并没有将他列入李善长、齐泰的阵营当中。 胡惟庸虽然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是和李善长一个阵营的,但他也是有自己的“队伍”的,这两年,他越发的想要脱离李善长的队列,或者说是他对淮西派、士大夫集团产生了一些想要切割的心思。 这也十分合理。 大明朝最顶尖的七个人,谁没有各自的派系、谁没有各自的老部下?你在内阁会议上一味的附和别人,那么你自己的利益该怎么办? 李善长就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在大多数的会议上,都在牺牲胡惟庸派系的利益,所以才导致淮西派再次被分割。 比如“太孙太傅”这个位置,淮西派内部当初的商议是让淮西派某个人担任的,这个人和胡惟庸走的比较近,都已经说定了的事情了,可是李善长却在会议上公然反水,决定将这个位置交给齐泰。 出于某种想要分裂淮西派的原因,所以刘伯温、徐达、陈安渡都在这件事情上投了同意的票拟,就连一直中立的宋濂也是投了一票同意票拟。 陈则民看着纸张上列出的关系,忽而一笑:“所以,如今的上阁是真的很复杂啊。” 他颇为有些感慨的说道:“表面上看是陈氏与淮西派的争斗,实则是“燕王派系”与“太孙派系”的争斗,再往下就是“士大夫”和“勋贵集团”的争斗。” “李善长、胡惟庸在涉及到淮西事情的时候,大部分站在一起,可一旦没有,就开始争斗。” “齐泰看似与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但实则背地里代表着江南士大夫集团以及反陈联盟的利益。” “而徐达是保皇派,大部分情况下和陈氏站在一起,但一旦涉及到燕王的事情,他会站在燕王的身边,所以其实是代表着燕王的势力。” “刘伯温则是个老好人,可实际上背地里却已经和燕王也有所勾结,但他代表着的是浙东派系的利益。” “宋濂则是浙东派系的人,但暗中好似和某个皇子有一腿?” “陈氏则是保皇派、但实际上是代表着黔首的利益。” 陈则民哑然失笑:“这么一算,象征着燕王势力的人其实是浙东派系的人,象征着保皇派的人则是燕王势力的人,淮西派的新贵其实代表着江南士大夫的利益,而淮西派的两位则是在勾心斗角。” “最后竟然只有陈氏是纯正的保皇派?虽然陈氏的心思大多数放在黔首身上。” 他咂了咂嘴,再次对现在这一次的权力版图的复杂性表示了认可:“不愧是最为复杂的洪武末年啊,大家都各自有各自的势力范围,都各自有各自的图谋。” 陈则民挑了挑眉,拿起手中的纸张,放在烛火上缓缓的点燃,一缕青烟缓缓飘荡在空中。 “下一步,应该如何呢?” “先等一等吧。” .... ....... 武英殿中 较之上一次陈修瑾所见到的朱元璋,此时的朱元璋变得苍老无比,但那一双眼眸却闪烁着令人畏惧的浑浊之光。 这是完全体的暮龙·朱元璋。 也是最危险的状态体。 他沙哑着声音,看向台下的人,毛骧早已经被他用一个闲职替换掉了,改成了蒋瓛:“蒋瓛,那个人....查的如何了?” 第50章 则民四访,老朱下棋 蒋瓛低着头,语气平静,但心里面已经将他查询的那个人的资料来回的拨弄了几十遍,伴君如伴虎,有时候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就像是他的前任毛骧一样。 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哪怕是现在因为是天子近臣所以没有进入内阁二十四臣当中,那也是和这几位位置几乎相等的从一品,而且是大权在握的从一品! 可以这么说,按照如今大明的内阁构成以及大明权力的构成、晋升通道来说,在所有的从一品官职当中,锦衣卫都指挥使是最容易进步的一个! 最容易的!没有之一。 可是毛骧呢? 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被老朱以“年老体衰”的话语扒拉下来了之后,紧接着便是去了另外一个从一品的位置上去。 甚么位置呢? “鸿胪寺外事署寺卿” 鸿胪寺的外事署的这个位置吧,从前也不过是个三品、四品的位置,哪怕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当年的陈修瑾改革之后,勉强给他算进了正二品的位置上,那也不过是个正二品啊! 一个从一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变成了正二品的鸿胪寺外事署寺卿?哪怕老朱特意给了恩典,没有将毛骧身上的从一品官职剥夺,那也是“贬谪”,实打实的贬谪。 甚至老朱装都不愿意装一下,生怕被人误会了甚么一样。 大明内阁的制度也好,权力官职构成也好,在正一品之上,那是有其余的品阶的,那便是“勋”、“贵”,两种。 正一品也好,从一品也好,在告老致仕之后,都是会被提一级、或者说提半级的,最差的也是提半级。 比如被齐泰顶替了位置的那个武英殿大学士汪阁老,虽然告老还乡要致仕了,却也被老朱提了一级,赐了勋、又加了贵的位置。 勋是给了汪阁老一个“伯”的位置,贵则是给了汪阁老一个“青紫光禄大夫”的位置,仅次于紫金光禄大夫的位置,这也算是荣养天年了。 除此之外在,这位汪阁老也没有立刻告老还乡——对于这些大明的开国勋贵来说,陈修瑾当初也提出来一个特殊的制度,叫做“致而却仕”,就是虽然离开了一线的岗位,但却并不算离开权力中枢。 顶多是从一线变成了二线。 除却内阁之外,也专门设置了两三个这样子的机构,给这样子的内阁老臣来进行一些过渡的时间。 汪阁老当初也是感恩戴德,甚至还私底下偷偷去了官渡公府邸感谢陈安渡来着——毕竟陈安渡是陈氏的话事人,而汪阁老能够得到这个伯爵的位置以及青紫光禄大夫的位置那也是因为陈修瑾改革官制了。 否则,告老还乡就是告老还乡了,还想继续待在京都,待在权力中枢? 做啥美梦呢? 当初的朱元璋正是因为看出来了这一次的政治官制改革会给大明带来多大的变化,会给陈氏带来多少的“厚道感恩”,所以才是在陈修瑾临终前问了一句。 可在这样厚道的官制之下,毛骧甚至都没有捞到一个勋贵之赏赐,这是超级例外的,除了毛骧之外,几乎还没有人受到这样的待遇。 在前任的“惨痛教训”之下,此时的蒋瓛自然是十分谨慎。 他张了张嘴,没有片刻迟疑,但话却在嘴边过了一遍,思索之后察觉没有错漏,才继续出口说道:“回禀陛下,郭桓之事,已经查明了。” 蒋瓛的声音肃穆:“郭桓等人主导了这次的“空印”之事,并且这种事情在他们的心中、在一些士大夫的心中,已经是一种惯例了。” 他嘴角扯开一个笑容,脸颊上的笑容显得十分冷肃。 “根据臣瞧瞧暗中扣下来的一个士大夫的审讯语录来说,他说“若是等到全都弄好了再来办事,那多麻烦啊?我们只是想要省一点事情怎么啦?”,这是他的话。” 省点事?多麻烦? 朱元璋缓缓的走下台,看着蒋瓛手中的东西,嘴角扯出来一个冷酷的、冰冷的弧度。 朱标死了,马皇后死了,此时的朱元璋整个人都是一种一触即炸的状态当中。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悠长悠长,像是带着几分笑容的说道:“太麻烦了?想要省一点事情?” 朱元璋轻笑一声。 “做官的时候不觉着麻烦,为了当官、为了奢靡享受,为了想要贪污受贿拿钱,可以忍受十年如一日的读书,可以来回奔波。” “给上司送礼想要升官的时候不觉着麻烦,可以每年、甚至是逢年过节都安排人、乃至于亲自来一趟京都给上司、给阁老们送礼。” “又跑又送的时候不觉着麻烦了。” “现在,给老百姓干点事情,给咱办点事情,按照规章流程办点事情,限制了他们的权力,限制了他们上下其手的那只脏手,他们就感觉开始麻烦了?” 他回过头,眼眸浑浊中带着些许煞气。 “蒋瓛。” “继续给咱查。” 朱元璋的脸上带着煞气,那是汇聚在脸颊上的、几乎没有人可以戳破的煞气。 “咱倒是要看看。” “这种怕麻烦的人,到底有多少。” 蒋瓛站在那里,直面朱元璋的怒气与愤怒、那冲天的煞气几乎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冲的不敢动弹了,可这个时候他只能够稳住自己的内心。 继而低声说道。 “臣....遵旨。”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明王朝的暴风雨,即将来袭。 而制造这一场风雨的人,此时此刻还不知道在干什么。 .... ..... 刘伯温府邸 已经成了第一次辅的刘伯温与从前的时候没有甚么不同,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谁也不接触,谁的礼物也不收,谁也不管——三不管的那种。 民间都已经开始叫他泥阁老了。 泥塑的阁老。 但唯有此时坐在刘伯温面前的陈则民知道,这老小子的心里颇有城府。 他笑了一声,看向刘伯温说道:“如今之事,您想要怎么办呢?站在谁那里呢?” 第51章 一对老狐狸,两只乌角鲨 刘伯温低头,淡淡抿了一口茶水,轻声说道:“这世上的事情,哪里分甚么站在谁那边?不过是看着谁那边好,就站在谁那边罢了。” 他轻声道:“陈氏历来都做保皇派,可我却想要做一个中立派。” 刘伯温放下茶碗,看着陈则民,语气中带着温和:“民间都说我是泥阁老,说我明明是这内阁之中权柄第二大的人,却根本就不管这些俗事,只会投赞成票。” “可这泥阁老又有甚么不好的呢?” “我不反对任何人的事情,也不去站队任何人,我只是低着头做事情。” “无论谁赢了,他们都是需要这样的人的。” 陈则民眨了眨眼,看着刘伯温朗笑一声:“所以刘阁老是想要当师爷?” 师爷? 这是一个民间的职位,一直都是由那些入不得朝堂的人来做,只是近些年来,因为陈修瑾当年的改革,所以“师爷”这个位置其实也是算入了朝堂的品阶当中。 不同位置的师爷自然是不同的品阶。 比如内阁之中其实也是有“师爷”的,只是到了这个位置,这个师爷早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爷了,而是“从一品”的实权官制,只是不入内阁。 先前说过,最有机会进入内阁,成为外阁阁老的从一品官职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在指挥使之下,最容易进入内阁的官职当中,“师爷”这个官职便是其中之一。 说的更过分一些,“宋濂”这个“内阁内吏”,其实就是另一种说法上的“师爷”。 刘伯温却明白,陈则民口中的“师爷”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师爷,或许是他这种人的代称,他只是耸了耸肩膀,也不在意:“谁当这个县令,我都是师爷不是吗?” “我不在乎谁当县令,我只想当我的师爷。” 刘伯温话里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陈则民想要对淮西派以及士大夫等人发动进攻,他会站在中立阵营当中,不会当头羊,但却会见风使舵。 只要陈氏一直赢,他就会一直站在陈氏这边。 这倒是应了陈则民来寻找刘伯温的意,他来找刘伯温也好,等会准备去找宋濂、徐达也好,都是为了“拉拢”他们。 现在与从前不同。 谁都无法一言堂——除了皇帝。 所以想要推行甚么事情,想要在内阁会议上占据上风,就必须是拥有足够多的“票拟”,或许有人会觉着这是陈氏将自己的权力削弱了——可事实上,这才是真正权力应该处于的位置。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所谓民主,但在真正的大事上,要有一部分人的民主。 因为,在内阁的这七位也好,二十四位也好,在他们这些人当中达成某种程度的民主,就象征着这件事情代表了绝大部分人的利益。 那件事情推行下去之后,就不会出现大问题。 这就是民主。 这就是利益。 所以,陈氏在内阁之中始终占据了一席之地,因为陈氏所代表着的是黔首的利益——虽然他们出身高贵,但这确实是真的。 所以陈氏要在,所以只要陈氏在,就象征着黔首在内阁之中有一份话语权,象征着黔首的利益不会被忽视。 这就是有人说话的好处了。 有些时候,中立也是一种支持。 此时此刻就是这样。 宋濂表示中立、刘伯温表示中立,徐达表示支持。 陈安渡肯定是支持他的,毕竟是他老爹。 李善长、齐泰一定是会拒绝的,毕竟彻查他准备做的那件事情,就意味着他们的利益要受到损害。 可胡惟庸会中立、偏向李善长等人一些些。 如此一来,两票否决,两票支持,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够拿到切实的证据,就可以顺势推动宋濂和刘伯温。 就会成为四票支持,两票否决,而在这种情况下,胡惟庸哪怕是出于看李善长、齐泰热闹的心理,也会投一票弃权。 是的,弃权。 然后,支持的票数超过一半。 这件事情便能够推行下去,而他“陈则民”虽然没有进入阁臣的范围,却也可以顺势借助老朱的机会成为“监察御史”,彻查此事,从而更进一步。 此时的陈则民不过是一个从三品的闲职而已。 可有了老朱的背书、有了内阁的支持,破格提拔一下,担任从二品的监察御史是有可能的、且是稳当的。 在完成了这件功绩之后,便可以顺势担任正二品的官位,比如权知顺天府——这个位置算是顺天府的二把手,顺天府尹在陈修瑾改革官制之后,虽然理论上应该也是“正二品”,但实际上往往是由外阁阁老兼任的,所以一般是“从一品”。 陈则民离开了刘伯温府邸之后,嘴角带着些许淡淡的笑容。 若是计划顺利,不过是五年左右的时间,他便可以顺势进入到外阁、乃至于外阁前列,继而展望内阁七人的队伍了。 届时,即便是大明发生了甚么意外,他也可以把握得住。 他抬起头,望着天穹,淡淡的叹了口气、 “政治啊,就是需要各种的妥协。” .... ..... 燕王府邸 朱棣早已经是长大成人,此时正在角逐皇位的争夺——其实皇帝并不是很喜欢他,但在朱元璋的心里,这个儿子若是当皇帝也是可以的。 所以朱棣才是想要争。 只是他也明白,展望那个位置,在自己的头上加一顶白帽子这种事情,的确是难以完成的,所以他也在准备后路。 “父亲。” 朱高炽走了过来,面上带着些许肃然之色:“外祖那里传来消息,说是陈氏似乎想要对士大夫等人动手了。” “而陛下那里,最近也在查探郭桓的事情。” “蒋瓛那里不会帮李善长他们拖延——他害怕落得和毛骧一样的下场,所以这件事情恐怕很快就会爆发。” “外祖说,我们最好做好准备。”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坦然:“外祖说.....这一次,陈氏恐怕又会掀起来一阵巨大的风暴。” 第52章 空印案发,四方云集 燕王府邸之中,朱高炽将李善长传来的消息说完以后,便安静地站在了书房里。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思考,所以并没有继续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朱棣却一直没有说话。 此时的朱棣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随父亲南征北战的年轻藩王了,也不是那个和陈安渡游戏的少年郎了。 随着朱元璋年纪越来越大,朝廷之中的储位之争也已经逐渐浮出水面。 他自然知道自己究竟在面对什么。 他也明白,朱元璋将他当做是磨刀石——朱允炆的磨刀石。 只是这些年下来,他也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越是接近那个位置,越不能表现得太过着急。 过了许久,朱棣才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长子说道:“你外祖让你过来,是希望我们父子提前做准备,对吗?” 朱高炽点了点头,说道:“外祖说,陈氏最近似乎已经准备对士大夫动手了,而且陛下那里也一直在查郭桓以及户部钱粮的事情,蒋瓛又不肯替李善长他们拖延。” 他顿了顿,才又说道:“所以外祖判断,这一次的事情恐怕压不住了。” “一旦案子真正爆发,朝廷里面很可能会出现一次大规模的清洗,甚至连内阁都可能因此重新洗牌。” “外祖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朱棣听完以后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了窗边。他看着远处京都的灯火,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他的脸颊上笑容淡淡的,过了片刻才说道:“你外祖说得没有错,这一次的事情恐怕压不住了,可是他有一点想错了。” 朱高炽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朱棣回过身来,平静地说道:“陈氏真正想要对付的从来都不是士大夫,而是淮西和士大夫之间形成的那张利益网。” “至于李善长,他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想办法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空印本身上。” “只要能够把这件事情解释成地方官员为了办差而不得不做的权宜之计,那么就可以把问题限定在地方,而不会真正牵扯到朝廷制度,更不会牵扯到他自己。” “而这也不是你我父子的好机会,而是你爷爷……给我们准备的葬身陷阱。” 陷阱? 朱高炽听到这里,心中有些茫然,但却依旧开口看着朱棣问道:“那父亲准备怎么做?” 朱棣重新坐回书案之后,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什么都不做。” 朱高炽明显愣了一下。 朱棣却笑了起来:“你不用觉得奇怪,现在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急着下场。” “陈氏要查,便让他查;李善长要保,便让他保;” “齐泰要护着士大夫,也让他护着。” “至于胡惟庸,他不会愿意看着李善长一家独大,所以他自然也不会真正站到李善长那边。”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看清楚这些人最后会怎么走,而不是现在就选择站到谁那边。” “至于你爷爷那边?我好歹是他的亲儿子,他不至于真的要我死,只是想试试我有没有夺嫡的那个心思。” “你大伯去世之后,一切都好像是变了。” 朱棣的神色有些惆怅:“父皇也越来越疯狂,他想知道大哥是谁杀的,最初他怀疑士大夫们,后来怀疑淮西派,再后来……” 他沉默的说道:“再后来,就开始怀疑我了。” 朱高炽听完以后沉默了片刻,才问道:“父亲,如果我们甚么都不动的话,最后陈氏赢了我们怎么办?” “而且,皇爷爷那边……” 朱棣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说道:“那便等陈氏赢了以后再说,至于你皇爷爷?我等着他杀我!” 看着自己父亲怒急的话,朱高炽张了张嘴,将原先想说的话咽下去,而后只是问道:“那父王,如果李善长赢了呢?” 朱棣依旧平静:“那也得等李善长赢了以后再说。” “高炽,我们现在争的不是这一场朝堂上的输赢,我们争的是将来。” “只要父皇还在一天,这天下便没有真正能够决定大明走向的人,哪怕是陈氏也一样。”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参与他们的斗争,而是让自己在他们斗完之后,依旧有资格站在棋盘上。” “一动,不如一静。” 朱高炽低下头,认真将父亲的话记在心中。 …… …… 而与此同时,京都另一处地方。 武英殿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风暴正在酝酿在这内阁之中。 蒋瓛跪在大殿中央,将手中的奏疏高高举起:“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朱元璋坐在御座之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沉声说道:“说。” 蒋瓛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道:“陛下,臣奉命调查户部钱粮,查到各省解送钱粮之时,往往会提前盖好官印,将盖过印信的空白文书带入京城。” “若是账目与户部核算有所不同,便直接重新填写,无须再返回地方重新盖印。” “臣已经查过不少地方,此事并非一省一府,也并非一两名官员私自所为,而是已经成为许多地方官员默认的做法。” 朱元璋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伸手接过奏疏,低头翻看了几页,随后将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之上,问道:“这种事情,存在多久了?” 蒋瓛低着头说道:“臣还没有查清,但从目前得到的情况来看,已经存在多年。”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之中没有半点笑意,一字一句的笑着说道:“存在多年?” 他说完以后,抬起头看向殿外,随后才缓缓说道:“既然存在多年,朕倒要看看,这些年究竟是谁把朕蒙在鼓里。” “去吧,去把朕的那几位好阁老都给朕叫过来!好好的问一个清楚!” 朱元璋说完,依靠着背后的龙椅,缓缓闭上眼睛,良久,又说了一句。 “让陈安渡带上他大肆夸耀的那个陈则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