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佣》 1、chapter1 “陈可之,你下午过来?” “要不要我派车去接你?一句话的事而已。” “记得替我向陈姨问好,祝愿她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大小姐方雅的声音在客厅内响起时,女佣胥珍正拿着抹布清理壁炉上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大小姐的心上人回来了。 这是胥珍从刚才的电话里捕捉到的信息。 每当大小姐的心上人来枫丹庄园做客,佣人们都会变得格外繁忙,大小姐也会比往常更难伺候,但凡她的心上人有一点不高兴,佣人们都只有挨骂的份。 结束通话后,方雅收了手机,头也没抬一下,吩咐客厅里的佣人:“去把桌子收拾了,下午陈可之要过来,我不希望让她扫兴。” 此时此刻,胥珍是客厅里唯一的佣人。 她眨眨眼睛,自觉回答方雅:“是的,大小姐,我会收拾干净的。” 方雅未再多言,从沙发上起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没有在意来自一名低微女佣的允诺。 一直到方雅到达卧室门口,胥珍才敢偷偷抬头看她。 19岁的大小姐方雅实在太耀眼了。 她有着四分之一的法国血统,皮肤雪白,深棕色的长卷发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琥珀色的眼睛俏皮明亮,美得就像中世纪城堡里的公主,耀眼的光芒几乎能将人灼伤,任何闪耀首饰在这种天然雕饰的美丽面前都会变得黯淡庸俗。 胥珍很喜欢方雅。 从进入庄园的第一天就喜欢。 就像每个努力生活的人都会向往美好的事物,她也向往着优雅高贵的大小姐。 只可惜,方雅连胥珍的名字都不知道。 胥珍今年21岁,比起正在贵族学院念书的大小姐方雅,就像一颗廉价的淡水珍珠,在顶奢的南洋白珠旁边,是那么的黯淡无光。 她相貌平平,身份低下,个人履历更是乏善可陈。 和她平庸的人生比起来,那珍珠一般美丽的名字反倒像是一种讽刺,在反复强调着她不被命运眷顾的事实。 在枫丹庄园里,像胥珍这样的女佣多不胜数,随时供方雅差遣,为方雅做事,哪一个都没有分别。 这一个毛手毛脚,那一个畏畏缩缩,只要方雅看谁不顺眼,随时都可以将那人赶走。 胥珍庆幸自己从没有得罪过方雅。 毕竟就算排除对方雅的感情,她也是很珍惜这份工作的。 每月五千的基础工资,包吃包住,宿舍两人一间。女佣的地位虽然不高,待遇却也胜过外面许多苦命的牛马呢。 收拾完客厅之后,胥珍去厨房找米娅婶婶交代有关大小姐的“要事”。 米娅是庄园里的厨师,一位慈祥又滑稽的胖婶婶。她在庄园内已经工作20多年了,一直负责雇主方彦和大小姐方雅,以及庄园客人们的饮食。 进门之前,胥珍特意敲了敲厨房的门,生怕打扰到米娅的偷吃:“米娅婶婶,我能进来吗?” 听出胥珍的声音,正在偷吃苹果派的米娅熟练地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而后一本正经回答道:“当然可以,请进。” 胥珍推门而入,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米娅婶婶,你刚才是在偷吃苹果派吗?” 米娅在厨房里偷吃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但由于她每次都会带着佣人们一起偷吃,所以到现在也没被谁投诉过。有几次雇主和大小姐不在,她甚至在半夜起来烤蛋糕,分给庄园里值班的佣人们,大家都说,她一定是庄园里活得最快乐的人。 “什么偷吃?我只是在试苹果派的火候,”米娅一边否认着,一边给胥珍也喂了一块,“来,看看火候如何?” “唔,好像有点焦呢。”胥珍心想,给雇主准备的食物,果然就是美味。 真想再吃一块啊。 可惜刚才的苹果派已经被米娅婶婶偷吃完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米娅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就知道,还得再烤一块。” “米娅婶婶,”胥珍不忘正事,“下午陈小姐会来庄园做客,大小姐特意叮嘱我们,不要让陈小姐扫兴。” 听到她带来的消息,米娅顿时瞪大了眼睛:“什么?陈可之要来?真是天大的噩耗!” 作为庄园里的老员工,她深知想要讨得心上人欢心的方雅有多么难伺候。 虽说那位陈氏千金并不像方雅那般娇纵傲慢,但方雅对陈可之实在太过在意了,哪怕陈可之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方雅也会对佣人们百般挑剔。 胥珍笑得调皮:“看来米娅婶婶要为下午茶操心了呢。” “快快快,告诉我,”米娅一边催促她,一边拿出纸笔,“下午茶要怎么准备才能同时让那两个祖宗满意。” 放眼整个枫丹庄园,大概也只有胥珍能够摸清两人极度刁钻的口味,以及无比善变的喜好。为此,就连吝啬刻薄的女管家朱莉都夸奖过胥珍好几回,间接地让庄园里的女佣们少挨了好几顿大小姐的骂。 “前三天的下午茶,大小姐的甜点分别是太妃布丁,柠檬挞,还有马卡龙。我想大小姐今天应该会想吃水果塔才对,莓果类的水果大小姐最喜欢了。至于陈小姐,她更喜欢蛋糕,但是不喜欢奶油太甜,据我观察,她对杏仁情有独钟,每次在吃杏仁蛋糕时,她的笑容都会更加明显。” 米娅蹙起眉头:“可是陈小姐并不喜欢莓果。这样真的不会令陈小姐反感,使得我们受到大小姐的迁怒吗?” 胥珍却说:“大小姐可不会为心上人改变自己的喜好。米娅婶婶,你都没有发现吗?大小姐不但从来不吃和陈小姐一样的下午茶,还很喜欢在个人喜好上和陈小姐较劲。正是因为既要满足大小姐的喜好,又要让陈小姐满意,还不能和近三天的下午茶重复,所以这件事才会变得尤为棘手。” 米娅眯起眼睛,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胥珍回忆着:“司康照旧准备德文郡奶油和康沃尔奶油,记得同时配备果酱,这是她们唯一共同的爱好了。” 事实上,方雅更喜欢康沃尔奶油,但为了展示自己和陈可之的不同,才会每次都选用德文郡奶油,先抹奶油再涂果酱。不过,这就不是女佣能管得着的事了,胥珍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醒米娅提供两份奶油,供方雅和陈可之自行选择。 “嗯……这个很好记。” “咸点的话,给大小姐准备手指三明治配柠檬汁,给陈小姐准备迷你蛋卷。还有,大小姐爱喝伯爵茶,陈小姐只喝纯红茶。” 两人的口味可谓是截然不同,挑剔程度却是不相上下。 “ok,我都记下了,”米娅写完最后一个字,“希望能让大小姐满意。” 胥珍歪过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米娅婶婶,你为什么不用手机记录呢?备忘录明明更加方便。” “我也很想念我的手机,”米娅收起纸笔,痛心地捂住胸口,“可是今早不知道被我落在什么地方了……” “会不会是客厅?”胥珍想了想,“今早朱莉姐将大家召集到客厅时,米娅婶婶好像在发信息。” “是的,胥珍,我的女儿今天过生日,我有祝她生日快乐,”米娅无奈摊手,“也许手机真的丢在客厅了,可是这会儿我离不开身呢。” “那我替米娅婶婶留意吧,”胥珍不介意多做一件好事,“如果在客厅的话,下午交班前我会替你带回来的。” “那真是太好了!”米娅欣喜极了,“如果你能替我找到手机的话,我保证下次让你吃到一整份的苹果派。” 胥珍冲她一笑:“谢谢米娅婶婶!” 对她来说,没有比能吃到米娅做的整份苹果派更高兴的事了。 * 下午三点钟,陈可之到了。 胥珍和其他女佣们提前在客厅里等候。 派去接驳的私家车停在庄园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宾利。 车门开启,陈可之从车上下来,齐肩的中长发干净飒爽,微微翘起的发尾泛着光泽,黑色的西装外套披在肩头,衬衣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气质醒目,一丝不苟。 同为豪门千金,陈可之与娇纵跋扈大小姐方雅截然不同。她心思深沉,沉着冷静,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作为富华集团的接班人,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 但对胥珍来说,这一系列的头衔都离她太过遥远。作为一名女佣她所能体会到的,是陈可之在面对佣人们时的涵养。 不同于方雅总是对佣人们颐气指使,陈可之从来不会拿身边的人撒气,永远自持身份,永远彬彬有礼。 她从助理手中接过手提包:“告诉母亲,我去枫丹庄园探望方雅,晚点再去公司问候她。” “陈可之!”不等佣人通报,方雅已然亲自来到大门口迎接自己的心上人,“怎么到了都不给我打通电话?” “我没打电话,你不是也知道我来了吗?”陈可之无奈摊手,“我才刚下车,手机都还没拿出来呢。” “想早点见到你嘛,”方雅娇嗔道,“算起来,我们都有半年没见了。” 方雅与陈可之相差三岁。方雅还在国内的贵族学院念高中,而陈可之已经进入美国沃顿商学院念大学,一年里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们能成为好友,完全是因为家族世交。 方雅已故的母亲,也就是庄园的女主人沈慈,和陈可之的母亲陈槿原本是一起长大的闺蜜。后来两人一个去维也纳深造音乐,一个去纽约念金融,联络便断了一段时间。直到陈槿在美国工作两年后回国创业,再度遇见已和外交官方彦订婚的沈慈。没过多久,陈槿也和追求自己的美国富商pillip结婚,生下陈可之,而沈慈由于身体不好,一直到三年后才怀孕生下方雅,又在方雅十岁时因病离世。 方雅和陈可之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就像她们各自的母亲一样。 “怎么?想我了?” “废话,”方雅牵过她手,步上别墅前的大理石阶梯,“进来坐。” 别墅的客厅早就被佣人们收拾得干净整洁,三层架的骨瓷盘上也已摆放好专为两人准备的下午茶。 陈可之跟随方雅进门,视线在客厅内扫过:“方叔叔不在家吗?” “临时被派遣参加国际会议,过两天才能回来。”方雅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 陈可之收回视线,在她身边坐下,随意地问起方雅的近况:“你呢?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每天在家练琴,闷死了。”方雅拿起三层架上的咸点,咬了一口,丝毫没有留意到今天的下午茶完全是按照两人的喜好来准备的。在她看来,满足她刁钻又多变的口味本就是女佣们分内的工作,做得再好也丝毫不值一提。 “又要举办演奏会了吧。”陈可之笑了笑,轻易就猜到了原因。 “是啊,没什么特别的,又不是第一次了,”方雅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能缺席啊。” 作为钢琴家的女儿,方雅完美地继承了母亲的音乐天赋,七岁登台演出,十三岁时开始在全国举办个人巡回演奏会,十六岁时已在国际上小有名气,迄今已在国外十一个城市举办过独奏会。 “再说吧,”陈可之未给出肯定的回答,“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到场的。” 身为富华集团的继承人,陈可之这次放假回国主要是为了帮助母亲处理工作事务,提前做好将来接手公司的准备。 方雅也清楚这一点,因此没有太为难她。 “你呢?”她问陈可之,“这段时间在美国还适应么?” “挺好。脱离我母亲的管教,反倒乐得清闲。” “你啊,还是那么排斥陈姨的管束……”方雅撇撇嘴,陈可之的母亲毕竟是她的长辈,她不便去说对方的不是,却也不愿说反话让心上人不悦,索性不做表态。 “我的大小姐,你是没和她长期相处过,”提起自己的母亲,陈可之揉了揉太阳穴,“简直让人窒息。” “好啦,陈姨也是为你好,别不高兴了,”方雅从三层架上拿过一只迷你蛋卷,“饿了没有?先吃点东西?” “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点饿了。”登机之前,陈可之刚和陈槿通过电话,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都没什么胃口,这会儿才感觉到饥饿。 接过迷你蛋卷的刹那,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三层架,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每一层摆放在右侧的点心都是她最常吃的种类,就连茶水也是她最爱的纯红茶。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方雅察觉到陈可之的动静,以为她不喜欢,“我让佣人去换——” “不用了,挺合我口味的,”陈可之轻笑,“你这里的佣人倒是懂事。” “这是当然,我提前告诉她们你会来的,”方雅很得意,“要是你喜欢,明天我让她们继续准备。” 说完便抬起眼皮,看向离她最近的胥珍:“今天的下午茶谁安排的?” 胥珍突然间紧张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她暗恋多年的大小姐,此刻正在拿眼神询问她,向她要一个答案。 绝不能在大小姐面前失态。 胥珍按捺下内心的兴奋,眨眨眼睛,如实回答:“大小姐,是我安排的。” 大小姐这是要夸奖她吗? 会因此对她产生良好的印象吗? 胥珍忍不住抱有幻想。 下一秒,她不实的美梦被方雅的声音打碎。 “不错,回头让朱莉给你加工资。”随口一句好话,让胥珍感到分外懊恼。 毕竟大小姐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这毫无疑问只是一张空头支票,也就是网络上常常提到的“画大饼”。 高贵美丽的大小姐真是个幽默又残忍的女人。 她好坏。却又那么的生动。 陈可之挑起眉梢,目光在面前的女佣脸上来回打转。 敏锐如她,轻易便捕捉到胥珍看向方雅的眼神。那眼神中有落寞,有仰慕,深处更有……不易察觉的微妙情愫。 刹那间,她深邃的眼眸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戏谑。 这名女佣,是在对自己的雇主失望吗? 2、chapter2 “给我倒杯茶,好吗?”陈可之难得主动吩咐庄园里的佣人,措辞礼貌,语气温和,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当然可以,”胥珍提起茶壶,给陈可之倒了一杯,而后请示方雅,“大小姐,需要给您也倒一杯吗?” “啊,我的杯子也倒满吧。”方雅漫不经心地回答。 陈可之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纯红茶的味道醇厚甘甜,温和不腻,淌过喉咙之后依然有淡淡的回甘,持久悠长。 用完下午茶,她拿湿巾纸擦了擦手。从手心到手背,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而后抬眸看向胥珍:“在庄园多久了?” “五年。” “大小姐的专属佣人?” “不……只是普通的佣人。” 有那么一瞬间,胥珍隐秘地期待着陈可之会问起她的名字。 并非希望被陈可之记住,但她很希望能给方雅留下一点微薄的印象。 据说一个名字重复五十遍以上就能形成永久记忆,能让大小姐听见她名字的机会可不多。一直以来,在方雅的世界里,除了女管家朱莉的名字,就只有“这个女佣”“那个女佣”。 只可惜事与愿违。 陈可之没有问起,方雅也毫无兴趣。 没有哪个千金大小姐会对佣人产生好奇心,就像董事长不会在意某个办公室里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螺丝钉。 “陈可之,你跟她多话干嘛?我没有固定的佣人。” 方雅有些诧异陈可之会和一名女佣交流,目光再一次扫过胥珍的脸,没有将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放在心上,甚至并不记得自己今早和胥珍见过面,并亲自交代过话。 她还以为陈可之只是喜欢今天的下午茶。 于是吩咐胥珍:“你和米娅婶婶说一声,这周的下午茶都由你来安排菜单。还有,今晚我和陈可之出去吃饭,让她不用准备晚餐了。” “知道了,大小姐。” 有点遗憾呢。 大小姐就要和她的心上人约会去了。 换做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事大概都会伤心的。 可惜胥珍只是一名女佣,而大小姐和她的心上人各方面都是那么的般配。 交代过胥珍后,方雅挽住陈可之的手臂:“你就在这住几天吧?我让爸爸给陈姨打电话,她一定会同意你晚点回家的。” 陈可之笑:“这么希望我留下来啊?” “都半年没见了,得好好聚一聚,”方雅想了想,“明天去马术俱乐部怎么样?今晚你睡我这里,我让佣人打扫一下你的房间。” 虽然陈可之在庄园过夜的次数不多,但方雅却特意给她留了一间专属的房间,和方雅的房间在同一层。 “行,你安排吧。” “你,”方雅朝距离最近的胥珍扬了扬下巴,“下午把二楼的客卧打扫一下。” “不着急,我们大概很晚才回来,”陈可之慢声慢语,“让佣人们先忙自己的事好了。” 说完,用眼神示意桌上的餐具。 胥珍很自觉地负责收拾,目光不经意间扫见花瓶下方翘起的托盘。 哦!是米娅婶婶的手机。 这样放着可有点危险。 她不动声色,将两人喝完的茶杯放到骨瓷盘上,又将桌子擦拭干净,拎起三层架的刹那,顺手将花瓶托盘下方的手机捞了出来,丝滑地放进第三层的餐盘里。 很好,完美。 不想就在她起身的那刻,陈可之突然唤住她:“等等。” 刹那间,只听“哗啦”一声,一只骨瓷盘从架子上滑落,掉落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糟糕。 胥珍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方雅当即产生了不悦:“你是怎么搞的?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胥珍立刻认错,态度诚恳:“对不起,大小姐,我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的就能这么不小心吗?”方雅显然没那么好应付,“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怎么当佣人的?” “算了,方雅,”陈可之出声解围,“刚才是我不小心干扰到她才会这样。” 尽管陈可之解释了,方雅仍旧冷哼一声:“毛手毛脚的,一点眼力都没有。” 陈可之未理会方雅的脾气,知会胥珍:“替我将卧室的窗户打开通风。另外,我床头需要一只乌木香薰。” “知道了,陈小姐。” 离开客厅后,胥珍在台阶前松了口气。 幸好没事。 大小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会不会较真,到底还是要看陈可之。只要陈可之不计较,大小姐对她们这些佣人的脾气,就跟洒水壶里的水一样,洒完就蒸发掉了。 去往厨房的路上,胥珍撞见了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女管家朱莉。 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提早就接到陈可之要来的消息,索性以忙碌为由,将所有事务都分配给了手下的女佣去做,免于承受大小姐的雷霆之怒。 不过胥珍面对自己的直属上级,态度还是非常友好的,哪怕知道她在装病,也不会揭穿,那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更何况,随时会发脾气的大小姐的确非常恐怖。 “朱莉姐,下午好。你的病好了吗?” 被问起病情,朱莉手指抵住鼻尖,重重咳了两声:“下午似乎好一点了。” 注意到胥珍手中破损的餐盘,朱莉流露出诧异的表情:“这只骨瓷盘怎么变成了这样?不会是你打碎的吧?大小姐骂人没有?” 一连三问,句句扎心。 不愧是能做女管家的女人,没有摄像头一样的眼睛,却猜得比看过录像还要准确。 “凶了我两句,算骂人吗?”胥珍回忆起刚才大小姐的表情,“朱莉姐,你不知道,刚才大小姐发脾气的样子好娇,她好漂亮。” “我看你才是病得不轻!”朱莉没好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在这个庄园里,她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胥珍对方雅的狂热。 方雅大小姐,那是多么恐怖的存在,简直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 怎么会有人乐意去引爆这么危险的东西? 胥珍显然没将她的抱怨听进去,还在喋喋不休:“不过大小姐也有不好的地方。她总说要给我涨工资,但都是空头支票,她明明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 朱莉很是无语:“……你最好祈祷大小姐永远听不到你说她坏话,不然她要把你赶出去的时候,我可没有能力把你留下。” 胥珍乖乖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眼睛眨巴眨巴的,看上去惹人怜爱。 “朱莉姐,我知道你不会对我那么残忍的。” “你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由不得我了,”朱莉板起脸,既像在吓唬她,又像好意提醒,“正好我要去找米娅,就顺便替你送一下茶具吧。” “谢谢朱莉姐,”胥珍很高兴,“麻烦朱莉姐替我转告米娅婶婶,不用给大小姐准备晚餐了。还有,她的手机是在花瓶旁边找到的。” “知道了,知道了。”朱莉的耳朵都快起茧了。 别了朱莉之后,胥珍便遵循方雅的吩咐,去二楼打扫陈可之的房间。 虽说是客卧,房间的大小和布置却分明和方雅的房间无异,处处彰显着方雅对陈可之的偏爱。 整个卧室占地三十多平米,相当于两间双人女佣宿舍。巴洛克风的复古吊灯华丽精致,浪漫的公主床柔软宽敞,纱帘摇曳的落地窗旁,有侧门可以直接通往隔壁的衣帽间。 真好看啊。 胥珍在心里感慨。 这样宽敞舒适的房间,是她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居住的。作为女佣,她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未来也不过是像女管家朱莉一样,拥有自己的独立宿舍。 不过她有听朱莉姐说起过,陈可之不怎么喜欢这个房间的布置呢。理由是这种繁复的设计太过眼花缭乱。 其实胥珍也偏爱简约一点的房间风格,能让她打扫起来更方便一点。 事实上,哪怕陈可之不在的日子里,大小姐也会定期安排人打扫房间,只是为了彰显对陈可之的重视,才会每次都在陈可之面前要求佣人再次打扫。 有时胥珍感到很迷茫,明明大小姐那么在乎陈可之的感受,房间却坚持采用自己偏爱的风格,就像她也从不和陈可之吃一样的下午茶,反而坚持不懈向陈可之推荐自己喜欢的太妃布丁和水果塔,处处都要和陈可之不同,就像是在较劲一样。 胥珍总是不免在想,如果大小姐愿意投其所好,也许早就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了。 打扫完房间后,胥珍按照陈可之的要求在床头摆放了乌木香薰。 味道深沉冷淡的香薰,很契合陈可之的个人气质,却和整个房间的风格格格不入。 陈可之和大小姐就像是两颗强扭在一起的瓜,明明都有着强盛的自我意识,却偏偏成了最好的朋友。方雅喜欢陈可之,而陈可之……或许也是欣赏方雅的吧。 最后打开窗户通风后,胥珍小心翼翼关上房门,离开了这间卧室。 方雅和陈可之早已经不在客厅了。 楼下的琴房里传出肖邦的《g小调第一叙事曲》,是方雅又在练习钢琴了。 每天下午,方雅的琴房里都会准时传出琴声。 胥珍轻车熟路地绕过别墅,偷偷来到琴房后方,扒住窗沿,透过玻璃窗前的窗帘缝隐约窥见琴房里的情景。 方雅坐在昂贵的三角钢琴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跃然于琴键之上,优美的音符自她指尖流泻而出,眼神中的骄傲和自信比琴音更加迷人。 而陈可之随意地倚靠在被大小姐视若珍宝的钢琴旁边,手插在口袋,专心看方雅弹琴,和方雅宛若一对天生般配的璧人。 胥珍不懂音乐,更不懂钢琴,但她很喜欢听方雅弹琴。 在偷偷爱慕着方雅的这些年里,她记住了方雅每一首乐曲的旋律。 空暇的时间里,她会去请教方雅那位住在别墅里,深居浅出的钢琴老师珀尔,问起那些乐曲的名字,偶尔也会偷听方雅上课,尽管她听不懂复杂的乐理知识,也分不清钢琴键盘上每个琴键的区别。 总觉得听大小姐弹琴的时候,她们的灵魂会靠近一些。 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自卑和轻视,更没有大小姐心中的那个女人。 音乐,是她所能够接触到的,最靠近大小姐内心的声音了。 许是她听得太过专神,所以并未察觉到来自钢琴旁边,另一个女人的眼神—— 幽深、晦暗,情绪藏匿在漆黑的瞳眸深处,如同海面下暗涌的寒流,令人捉摸不透。 穿过通透的玻璃,与午后静默的阳光一并落在她肩头,刺眼却被她忽视。 这一刻,她的目光只被耀眼的大小姐所吸引。 就在乐曲进行到一半时,琴房里的琴音突然停了。 胥珍及时躲了起来,生怕被大小姐抓个现形。 琴房窗户被方雅推开:“有佣人在吗?去向米娅婶婶要一壶牛奶。” 胥珍的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附近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 如果这个时候冒头,能赢得大小姐的夸奖吗? 就像被恶龙叼走的公主会爱上前来营救她的骑士,此刻出现的她也会在方雅心目中拥有更加可靠的形象。 “没人吗?朱莉怎么安排人手的?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方雅的声音听上去很生气。 于是胥珍勇敢地站出来了:“大小姐,我在呢。” 方雅蹙起眉头:“你耳朵聋了吗?叫两声才答应?还有,朱莉没教过你不要站在窗户下面吗?” 胥珍不得已撒谎:“对不起,大小姐,我只是正好经过。刚才您让我打扫……” 她的话被打断。 “去米娅婶婶那里要一壶牛奶,”方雅没耐心听她解释原因,“记得要温的。” “方雅,不要总苛责佣人。”陈可之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胥珍身上,态度缓和,唇边甚至浮起淡淡的笑意,“去忙吧,嗯?” 3、chapter3 得到陈可之的应允,胥珍总算得以安然无恙从方雅眼皮底下离开。 厨房内传出烤蛋糕的香气,大门没有关严,她随手敲了两下:“米娅婶婶,可以给我一壶温牛奶吗?大小姐那里需要。” “当然可以,不过要稍等一下,”米娅打开储物柜,弯下腰,从中取出大号的牛奶杯,“替我拿一盒牛奶过来,好吗?” “好的,”胥珍推门而入,踮起脚尖,从储物间上取下一盒牛奶,余光扫见烤箱里的三文鱼,不禁疑惑,“米娅婶婶,我不是让朱莉姐转告过你,大小姐今晚不在家里用餐了吗?” “可是这些三文鱼已经提前切好了,”米娅万分遗憾,“看来也只能由我来把它们清理掉了。” “米娅婶婶确定不是故意的吗?” “阴差阳错的事,怎么能叫做故意呢?就像你今早吃掉的那块苹果派,一定也不是故意掉进你嘴里,而是它和你的缘分到了。” “米娅婶婶的话听起来总是好有道理的样子。” “不用怀疑,那就是真理。” 不消一会儿,米娅已经将方雅要的牛奶热好。 “亲爱的,给大小姐拿去吧。注意这一回可不要打泼牛奶杯。” 胥珍接过牛奶杯,展颜一笑:“放心吧,米娅婶婶,我会注意的!” 到琴房门口时,里面传出流畅的钢琴声,依然是那首《g小调第一叙事曲》。 胥珍自觉地端着餐盘站在门口,耐心等待大小姐弹完整首曲子。 终于,琴房里的声音停了。 她适时开口:“大小姐,您的牛奶准备好了。”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出来的人是陈可之。 看见胥珍,她的眼中划过一抹怔忪,很快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交给我吧。” 将餐盘递给陈可之的刹那,胥珍的目光越过门缝,看见钢琴前方雅优雅美丽的背影,亮丽的长卷发垂落在身后,仿佛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绸缎。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方雅已然从琴凳上起来:“陈可之,我也想喝牛奶了。” 陈可之无奈:“刚才你不是还说纯牛奶不好喝,不想喝吗?” “那是刚才嘛,”方雅撇撇嘴,“现在我口渴了。” 陈可之拿她没辙:“那,我给你倒一杯?” “让佣人倒就是了,你干嘛要自己做这些事情?”方雅不理解她的行为。从小娇生惯养,被人伺候的大小姐,只有在贵族学院时才会偶尔亲自倒牛奶。 胥珍眨了眨眼睛。原来牛奶是陈可之要的。 有点吃醋呢…… 可惜她没有任何吃醋的身份。 陈可之无声笑笑:“我给你倒牛奶,你难道不高兴么?” 方雅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层面,经她这么一说,转念一想,自己喜欢的人给自己倒牛奶,明明是件甜蜜的事才对。 “好呀,”她笑得很甜,“那你替我倒一杯。” “就来。”陈可之边说着,边伸手关门。就在琴房的门即将合上的刹那,她透过狭窄的缝隙,朝胥珍使了个眼神。 胥珍读懂了陈可之的意思。 陈可之在对她说:自己会帮她搞定大小姐的。 * 给大小姐送完牛奶之后,正好到了佣人们交班的时间。 庄园的佣人实行轮班制度。 早班时间是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半,中午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而晚班时间是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只有傍晚一小时的休息时间。早班和晚班之间重合的半小时属于交班时间,相对自由。另外,还会有固定的佣人负责每夜值班。 胥珍这一周都是早班,而她的室友安琦则被安排了晚班。 此刻,她该去和安琦交班了。 佣人宿舍是两人一间,虽然没有独立的房间,不过听朱莉姐说,以前佣人们都住在四人宿舍,睡上下铺,还是她向雇主争取来了权益呢。 尽管佣人们私下里总说,朱莉姐懒惰又精明,贪财又抠门,但朱莉姐也有很好的时候,比如会给大家争取权益,也会在大小姐发脾气时说漂亮话打圆场,会在女佣们遇到骚扰时挺身而出。 胥珍很向往朱莉姐。 作为女管家,不仅能住进单人间,还能够得到大小姐的信任和青睐,和大小姐友好交流。 任何一名出色的女佣都该拥有成为女管家的梦想,胥珍的内心一直这样坚信着。 “安琦!你在房间吗?”胥珍抬手敲响房门。 哪怕是自己的宿舍,她也有提前敲门的习惯。 她坚决认为这是一种礼貌的行为。万一别人在换衣服呢? “自己开门!”宿舍里传出室友安琦高亢的声音。 胥珍旋开门把手,安琦这会儿正坐在床上,津津有味地阅读着她最近疯狂迷恋的通俗小说。 小说的名字叫做《乔伊》,背景发生在19世纪正经历经济危机的美国,大量平民因为失业而流落街头,包括主人公乔伊的父母。 乔伊从小在贫民区长大,受尽白眼和歧视。她没有读过书,任性又恶劣,爱作弄人,总是偏执地想要得到认可。 十二岁时,她因为贪慕虚荣,离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养母,假冒了有钱人家出走归来的大小姐。 从此她过上富裕的生活,能够读书上学,学习贵族运动,接触上流社会,并拥有了许多的追求者。 直到许多年后,她在大街上遇到奄奄一息的养母。 养母认出她,喊出了她的名字。 那一刻她害怕极了。 如果她当初没有抛下养母,她就不会背叛良心,如果她在这一刻狠下心肠,她就能继续拥有财富。 可她偏偏在抛弃养母后,又回应了养母的呼唤,于是她的身份被揭穿,同时失去两样东西,在最后的结局里一无所有。 胥珍不喜欢这个故事的发展和结局,也不喜欢矛盾又纠结的内心。 好坏都彻底一点嘛! 为什么要在处心积虑得到一切之后又将一切舍弃呢? 就像《圣经·创世记》中,罗得的妻子因为回头多看了一眼所多玛城,而被上帝惩罚,变成了一根盐柱。 为什么回头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呢? 因为回头的那一眼,注定了留恋与不舍,注定无法向前吗? 可那冥冥之中操纵命运的存在,总在一开始将天平倾斜,给予太少,多是惩罚与剥夺。 比起这类故事,胥珍还是更喜欢辛波丝卡的《罗德之妻》,不再遵循神谕,赋予了那个化作盐柱的女人更加丰富的内心。 “都四点钟了,还看书?” “卡点交班是我的职业素养,”安琦的心思显然不在交班这件事上,“胥珍,我有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同情那家庄园主,他们做了慈善,爱护自己的女儿,可是他们收割财富的手段却间接让贫民的生存环境更加恶劣,你说他们因为乔伊错过与亲生女儿相认的机会,究竟是可怜,还是活该?哦!有时候我觉得乔伊很可怜,但她对待养母又是那么的残忍……” 胥珍懒得听安琦大段大段地叙述她的读后感,对着镜子更换掉自己的工作制服。 虽然她和安琦同龄,但是喜好却截然不同。 她喜欢音乐和诗篇,安琦喜欢通俗小说。 她喜欢记日记,安琦喜欢聊八卦。 她喜欢休息时一个人待着,安琦喜欢参加女佣们的集体活动。 以及…… 她喜欢方雅大小姐,安琦则坚持认为每个女佣的梦想都该是遇见像陈可之一样礼貌的雇主。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们之间的交情。 安琦是一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没有太多心眼的家伙,平时很好相处。虽然有点神经大条,却也给枯燥乏味的宿舍增添了不少乐趣。 墙壁上全身镜里倒映出胥珍的身形。 和庄园里绝大部分女佣相比,她有些偏瘦了。 个子中等,五官端正,水灵俏丽的杏眼透露出属于少女的天真和清澈,嘴唇厚度适中,弧度明显,天生就像是在微笑,很容易让人感觉到亲和力。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裸露的脖颈侧面有一枚不显眼的胎记。 胥珍一直坚信自己长得很好看,只是被糟糕的胎记和平庸的女佣服衬得黯淡了。不然的话,她也很想尝试用美色去引诱大小姐呢,哪怕是先得到大小姐的身体——当然,她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绝不能告诉安琦那家伙,否则安琦一定会怀疑自己偷看了她柜子里的狗血小说,并狠狠嘲笑她一番。 要是她能再出众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她一点也不贪心,只想拥有能被大小姐注意到的那一点点。那大概是一种被称为命运的恩赐的东西。 “唉,祈祷今晚不要被大小姐注意到……”到了交班时间点,即便安琦再不想出门,也不得不下床换衣服。 “我也会帮你祈祷的,”胥珍嫣然一笑,镜子里的人也对她微笑,“祈祷大小姐的心情能好一点。” 安琦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朱莉姐说得真没错,胥珍,你对大小姐不切实际的幻想简直就和大小姐本身一样残忍。” “残忍?”胥珍不懂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的含义,但她听得出安琦对方雅的不满,“你真的那么讨厌大小姐吗?” 这个问题竟让安琦哑了三秒。 讨厌吗? 大小姐脾气很差,这是公认的事实。 不过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很出格的事情。 到最后,安琦也只是支支吾吾回答:“当、当然了,你不觉得大小姐很难伺候吗?尤其和陈可之小姐相比。” 胥珍想了想:“觉得。” 安琦瞪大了眼睛:“那你还这么喜欢大小姐?” 胥珍悠悠说道:“也许,是太想成为她了吧。” “哦,”安琦麻木地咀嚼着她的话,“那我也很想成为富二代来着。” 伴随关门的声音,宿舍里只剩下胥珍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她其实很认可安琦的想法。 方雅大小姐真的太过娇纵了。 可就是这样的大小姐,却让她仰慕了很多很多年。 在很久以前,她被不想再花费高额治疗费的父母抛弃在医院时。 那个时候的她,尚不知道命运将给予她怎样糟糕的剧本。 更不知道,这个世上原来有人会被当做公主一样爱着。 在没有围栏阻隔的草坪之上,财富与爱的差距自成一堵高墙。她看着那个被人碰在手心的女孩,想象着那样的光芒如果落在自己肩头,也许自己也会有拥有一样的宠爱。 她看着那个女孩一天比一天闪耀,获得越来越多的荣耀,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所拥有的人生。 胥珍坐上书桌前的凳子,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开最新一页,在上面记录下今天简短的心情: 【大小姐的心上人又来庄园做客了。】 【她彬彬有礼,尊重佣人,朱莉姐和安琦都说她是个很好的人。】 【可我却希望大小姐不再看她。】 【我好坏。】 4、chapter4 第二天一早,方雅和陈可之要去马术俱乐部,因此胥珍需要提前为两人准备早餐。 庄园的女佣很多,但不怕接触方雅的却只有胥珍一个,因此只要她愿意,每天都可以在方雅面前刷一刷存在感。 早餐时间,她站在客厅的楼梯口,静静等候两人从楼上下来。 大约八点时,卧室的门开了。 洗漱完毕的方雅穿着真丝睡裙从房间里出来,裸露出的皮肤白皙光滑,金棕色的长卷发垂落至腰间,流淌着金灿灿的日光。 她敲响隔壁陈可之的房门:“陈可之,你好了吗?我们下楼吃饭吧。” 客卧里响起平缓的脚步声。 陈可之不急不缓地开门:“走吧。” 和穿着精致睡裙的方雅相比,陈可之显得随意多了。 她只披了件长款深色浴袍,却显得气质更加慵懒深沉,仿佛神秘深邃的女祭司,冷淡又孤独的气质自成一道屏障,将她与其他人隔绝开来。 今天的早餐是黄油吐司,培根卷,烤蘑菇,还有温泉蛋。 温泉蛋是胥珍特意提醒米娅婶婶准备的。她知道方雅大小姐最喜欢温泉蛋的口感了。 果不其然,方雅坐下来后,目光扫过今天的早餐,第一口就尝了温泉蛋。 只可惜方雅并不会因此就对准备温泉蛋的人产生兴趣。 她的眼里向来只有陈可之。 “陈可之,尝尝早餐合不合胃口?要是不喜欢的话,我让佣人重新准备。” “不用,这些早餐足够了。”陈可之虽这么说着,咬下一口温泉蛋时,眉头却轻轻蹙了一下。 她的神色被方雅敏锐地捕捉到了。 “怎么了?火候不对吗?” “熟了点,”陈可之语气平和,“不过不打紧,不用麻烦佣人了。” 一句话,便消了方雅的脾气。 “其实你不用这么迁就她们嘛……” “我们不是还要去马术俱乐部?”陈可之无奈,“早点吃完早点过去。” 提到马术俱乐部,方雅顿时变得兴致高昂:“我已经让朱莉备车了。陈可之,我的马术水准可是比我们上次见面时提升了不少呢。” “是吗?”陈可之眯了眯眼睛,“那今天正好,见识见识。” “对了,我准备再带两个佣人过去。”方雅说这话显然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嗯,你安排就好了。”陈可之漫不经心地应着。 刹那间,胥珍看见客厅里的女佣们都默默低下头,露出紧张的神色。 她知道,自己的希望来了。 “谁今天比较空的?”方雅在客厅里问道。 没人应答。 客厅内安静得听不见一丝呼吸。 这毫无疑问是一件苦差事。 今天方雅和陈可之要去马术俱乐部,意味着庄园内的工作会很轻松,任谁也不会想被方雅抓去做苦力的。 见没人应答,方雅又问:“没有人吗?那我让朱莉……” “大小姐,我有空。” 胥珍的声音响起时,客厅里佣人们纷纷松了口气,向胥珍投去感激的目光。 多好的人啊,竟然愿意陪大小姐去马术俱乐部! 这意味着,她们今天安全了。 然而…… “还要一个人。” 客厅内的气氛再一次紧绷起来。 就在胥珍以为方雅会叫朱莉时,对面一名眼生的女佣胆怯地举起手:“大小姐……我也可以。” “行,”方雅心满意足,看也没看两人,安心吃自己的早饭,“你们两个,记得跟朱莉报备一声。” 陈可之低头喝汤,全程没有参与过一句话。 然而或许是胥珍的错觉,有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陈可之眼角的余光在她身上扫过。 暗藏了一抹狭促的笑意。 * 早餐结束后,胥珍在手机上向朱莉报备了要陪方雅去马术俱乐部的事情,以便朱莉重新安排庄园内的工作。 报备完毕之后,她撞见了刚才那名和她一样勇敢的女佣。 “胥珍姐?” “你是?”胥珍歪过脑袋,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庄园内女佣的名字,确信自己不认识对方。 “我是前天新来的乐娜,”乐娜脸颊微红,看上去很是腼腆,“朱莉姐说,在庄园内做事需要勤快一点,如果大小姐有需要的话,一定要积极举手。” “朱莉姐是这么说吗?”面对这位既不知朱莉姐套路,也不知大小姐险恶的新同事,胥珍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为免将对方吓跑,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她真相好了。 “是的,”乐娜用力点头,“朱莉姐还说,胥珍姐经验丰富,有什么问题求助你就好了。” 胥珍想了想:“那朱莉姐有告诉你庄园的生存法则吗?” “没有呢,胥珍姐。”乐娜眼睛亮亮的,心想自己一定跟对人了。 “那就是,”胥珍悠悠说道,“无论大小姐说多么难听的话,都当做耳边风。她是不会记得的。” “啊?”乐娜愣住。 “还有,”胥珍补充,“如果被大小姐当众斥责,不必觉得尴尬,庄园里每个人都经历过。” 乐娜咽了下喉咙:“还……还有吗?” 胥珍想了想:“多做多错?” “……”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 黑色的商务车早已停在庄园门口。 方雅和陈可之先后上车,坐在中间一排的位置,而胥珍和乐娜则坐在后排左座,是两个单独的位置。 从枫丹庄园到马术俱乐部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一路上方雅都在手机上聊微信,倒是陈可之,在车开出去不久之后偏过头问了声:“吃过早饭了吗?” “陈可之你傻了?我们一起吃的早饭。” “还没有呢,陈小姐。” 方雅和胥珍的声音同时响起,车内的气氛骤然冷却。 方雅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身边的人:“陈可之,你在问谁?” “你家的女佣啊,”陈可之莫名其妙,“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吃了早饭。” “你关心的事情还真够多的……”过去方雅从没留意过佣人的用餐问题,这些事情都是由朱莉负责的。佣人们一般在雇主用餐结束后开始分批用餐,而今天这两名女佣在她们吃完早饭后就跟着上车了,仔细一想,确实没有足够的时间用餐。 陈可之从包里拿了两袋面包片,递到后排:“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吧。” 面对陈可之的好意,胥珍眨了眨眼睛,看向车内后视镜,见方雅还在专心摆弄手机,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接过陈可之递来的面包片,其中一袋分给乐娜:“谢谢陈小姐。” 陈可之莞尔一笑:“不客气。” 安琦说得没错。 任何一名女佣接触到陈可之,都会感觉到舒适的。 四十分钟后,车在马术俱乐部门口停下。 胥珍和乐娜随方雅还有陈可之下车。 深色的铁艺栅栏门伫立在两侧的大理石墩间,门头悬挂着由四匹骏马造型组成的橡木牌,下方则雕刻着“equestrianclub??”的英文字样。 方雅和陈可之都是俱乐部的会员,提前一天便预约了今天的场地,下了车后便有专门的接待人员将她们带往更衣室。 更衣室内有一间一间的单人隔间,胥珍和乐娜站在隔间外面,等候两人换装结束。 穿上骑马服的大小姐一定非常帅气。 胥珍正这么幻想着,只听2号隔间传出清脆的声响,陈可之从里面推开门,礼貌询问胥珍:“可以进来帮我一下吗?” 没有半点豪门千金的架子。 “好的,陈小姐。”作为方雅大小姐的随行女佣,胥珍是不可能拒绝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的。 只是有点遗憾。 为什么不是大小姐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她一定会高兴地满足大小姐娇气的要求,并把“窥见大小姐美丽的胴体”记入她丰富精彩的日记的。 “衬衣背部的绑带打结了,麻烦你帮我解一下,好吗?”陈可之背对她的身影优雅挺拔,修长的手臂触碰到绑带,用手指示意上方的位置。 “哦,好的。”胥珍手指触碰到绑带,很容易就将打结的部分解开了。 而陈可之也已经解开最后一粒纽扣,干净的棉质衬衣顺着肩膀滑落,露出以及鲜见阳光的冷白皮肤,以及性感惑人的腰背曲线。 胥珍下意识地咽了下喉咙。 刹那间,她竟觉自己被蛊惑。 线条优美的后背凸显着形状优美的蝴蝶骨,却又不失力量感,隐现的肌肉纹理彰显出蓬勃的野性和充盈的生命力,仿佛天生的尤物。 “怎么了?”许是太久没有动静,陈可之主动从她手中拿过刚刚脱下的衬衣,唇边笑容似有若无,“有哪里不对吗?” “没、没有,”胥珍回过神,摸了摸鼻尖,“大概是温度太高,有点热呢。” 刚才的心跳好像过于迅速了。 一定是因为她对情敌太过敏锐了吧。 不然,怎么会对大小姐以外的人感到紧张? “只是这样吗?”陈可之换上专为夏天骑马准备的半袖衬衣,转过身来,对上胥珍目光几秒,忽的笑了,“我还以为,你的身体不大舒服呢。” 这是在关心她吗?胥珍想。 就在这走神的一瞬,陈可之微微俯下身,凑近她脸颊,灼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喷洒在她的耳朵上,富有磁性的声音如低音提琴般性感撩人:“不怕方雅凶你,反倒怕起我来了?” 胥珍的睫毛似蝴蝶翅膀似的,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更衣室里似乎有点燥热。 5、chapter5 只有两个人的更衣室,空间因距离暧昧而变得逼仄,涌动的空气是她们之间交替的呼吸,流淌着不规则的心跳。 时间一声不吭,放缓了流逝的速度,于是每一秒都变得分外漫长。 会不会靠得太近了一点? 直觉告诉胥珍,如果大小姐看见的话,一定会很生气的。 就在方雅的名字闪过脑海的刹那,隔间传出开门的声音:“陈可之,我换好了!你还没好吗?” “快了!”陈可之抬高的声音吓了胥珍一跳,“你先去外面等我吧。” “那你快一点哦!”隔间外面,方雅将换下来的衣服丢给乐娜整理,并未留意到这里少了胥珍的身影。 更衣室内很快没了声音。 陈可之的目光再一次回到胥珍身上,漆黑的瞳孔仿佛一口深邃的古井,隐藏的情绪让人看不透彻。 “好了,你先出去吧,”她弯起眼睛,像是在笑,却让胥珍感觉不到温度,“不然方雅该有意见了。” * 大约五分钟后,更衣室的门再次打开。 陈可之从里面出来,衬衣外套了一件灰色马甲,上身看起来瘦而有力,修长笔直的双腿包括在紧身的黑色马裤中,高筒长靴硬朗不羁,勾勒出小腿流畅的线条,矜贵内敛的气质让人移不开眼。 不同于陈可之,方雅则穿了一件长袖polo衫,饱满的胸部曲线在阳光下分外明显,浅绿色的马裤穿入细款的黑金皮带,棕色的大波浪长卷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戴上头盔之后,整个人都洋溢出青春的活力。 “陈可之!这里!”许是刚才等得没耐心,方雅正扒在不远处的栏杆旁,观察对面马厩里的大可爱们。 二十多匹温血马和纯血马静静待在马厩里,漂亮的鬃毛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而晃动着,皮下的肌腱充满了蓬勃的力量感。 “这就来。” 陈可之迈开步子,同时不忘交代乐娜:“替方雅带上补水喷雾,她骑完马会需要用到。对了,防晒霜也一起带着,她也许会需要补一些防晒。” 又对胥珍说:“你一起过来吧。” 方雅进入马厩,在一匹白色的温血马前停下,伸出手来,抚摸它的颈侧,指腹在上面轻轻打着转,降低对方的戒备心:“珍珍,想我没有?”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听见大小姐喊自己的名字,胥珍回过神,下意识回应:“在想呢,大小姐。” 方雅:“……” 陈可之:“……” 胥珍立马闭嘴。 糟糕,说错话了。 温驯乖巧的珍珍低下头来,将自己的嘴筒子贴近方雅的掌心,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方雅的脸颊。 胥珍有点羡慕它。 一样的名字,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呢。 它是大小姐挂念的宝贝,而她只是大小姐的佣人。 它能被大小姐抚摸身体,而她只能在脑子里抚摸大小姐。 任谁都看得出,方雅很喜欢这匹温驯乖巧的白马。在方雅的要求下,教练将珍珍从马厩里牵出来后,而陈可之也已经选择了一匹叫做维多利亚的黑栗色纯血马。 两人和教练一同去往马场,而胥珍自然不可能参与到活动之中,需要留在休息区,随时恭候两位大小姐的差遣。 远处的马场上,方雅抓住缰绳,左脚踩住马镫,右手扶住后鞍桥,快速翻身上马,整个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骑在马背上的大小姐实在太美了。 她是那么的意气风发,骄傲自信,仿佛掌控世界的女王。 胥珍从口袋里拿出陈可之在车上给她的面包片,一边吃一边远远看着。 今早上车之前,她和米娅婶婶一起在厨房里偷吃了两块苹果派,所以一路上都不怎么饿,也就没有吃陈可之给她的面包片。 这会儿刚吃两口,就感觉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扭过头去,大眼瞪小眼。原来是一匹不知名字的小马正在舔舐她的脸颊,不时瞥向她的面包片,明显在暗示着什么。 胥珍在手机上搜索完“马能否吃面包片”的答案,翻过包装看见背面一长串的配料表,遗憾地告诉它:“这可不是你能吃的东西。” 说完,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这匹马不能吃她手中的面包片,但平时吃的饲料说不定比她的三餐昂贵多了。 “胥珍姐!”在更衣室里整理好方雅随身物品的乐娜提着袋子过来,看见胥珍找了个豪华座位坐下来休息,不由心生怀疑,“我们真的可以坐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我们的排面也是大小姐的排面,”胥珍笃定地回答,“看到左边那几个人没有?” “看到了。”乐娜注意到,有几名年轻女人正坐在边上休息,看穿着打扮,大约也是谁家的女佣。 “作为大小姐的女佣,我们要更加体面,才能显得大小姐友好大度,体贴佣人,让大小姐更有脸面。” “原来是这样!胥珍姐,你说得太有道理了!” “不过我们需要警惕一点,一定别让大小姐发现我们在这里怠惰。”胥珍严肃地提醒乐娜。 “……哦。”原来大小姐不允许啊。 “对了,胥珍姐,”乐娜化身好奇宝宝,“我可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嗯?” “大小姐没有随行保镖吗?” “有的。大小姐的保镖是梅依姐,和我们一样住在庄园西楼。” “为什么今天没见到她呢?” “因为梅依姐总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就连陈小姐替大小姐整理头发她都会警铃大作,大小姐觉得她太影响自己和陈小姐的约会氛围了。所以后来只要是和陈小姐出行,大小姐都不会让梅依姐随行。” “梅依姐真的这么可怕吗?” “相信我,她的不解风情可比她的拳头可怕多了。” 马场那头,方雅和陈可之正开启一场速度比赛。 裁判哨声响起,两匹马在平坦的跑道上疾驰飞奔,而方雅和陈可之就像是彼此追逐的恋人,你来我往,穷追不舍,人生的轨迹紧紧绑定在一起,无论谁赢都好,重要的只是比赛场上只有她们两人。 胥珍由衷地希望方雅能够赢得比赛。 只可惜事与愿违。 在最后的关头,方雅以微小的差距输掉了比赛。 “真可惜呢,又差一点点……” 隔着很远的距离,胥珍就能从方雅失落的表情里猜出她刚才在说什么。 大小姐总是这样。 好胜心强,爱和陈可之较劲,赢了会得意,输了会加倍努力,直到下一次赢回来为止。 这并非没有原因。 听朱莉姐说,方雅大小姐刚出生时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手术后一直到八岁都被非常小心地保护着,禁止参与任何体育运动。这导致方雅刚开始接触贵族运动时,常常被一些同龄孩子嘲笑,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输赢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而陈可之,则是方雅在童年时光里遇到的,仅有的未嘲笑她的同龄人。 对方雅来说,陈可之不仅是朋友,也是成长过程中唯一能够亲近的竞争者。 不过要在马术上赢陈可之,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毕竟陈可之在马术上有着相当出众的天赋,在方雅刚开始学习马术时,陈可之就已经多次获得过少儿马术比赛的奖项了。 那头比赛结束,方雅和陈可之下了马,眼看着就要来休息区,胥珍提早蹦了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迅速准备好湿巾纸:“大小姐,陈小姐。” 动作丝滑得让乐娜目瞪口呆,仿佛从没有占领过这里的座位。 “把防晒霜给我。”方雅擦完手,在座位上坐下来,开始补擦防晒。 陈可之解下头盔:“我去买饮料。你喝什么?” “芭乐汁。”方雅不假思索地回答。 就在这时,休息区外响起一个明快嘹亮的声音:“方雅,你这是第几次输给陈可之了?” 一名身穿紫色马裤的女人骑着马在休息区附近停下,从马上翻身而下,笑眯眯地和方雅打招呼。 “看来技术还是有待提高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雅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有不悦一闪而过。 胥珍闻声抬眸,看见说话的女人。 年纪与方雅相近,五官素雅,单看并不出众,组合在一起却相当耐看,丹凤眼微微上挑,气质清冷中带着高贵。 是何氏的千金何璨,方雅在贵族学院的同学。两人曾经一起在俱乐部学习马术,据闻彼此间很不对付。 方雅看也没看她,收起防晒粉扑,反唇相讥:“我技术提不提高,也不妨碍你永远是陈可之的手下败将吧?” 很显然,十九岁的方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嘲笑后只会哭闹的小女孩了。 “方雅,你脾气这么差,迟早连陈可之都不搭理你,”何璨松开牵马绳,取下头盔,交给教练,朝方雅走过来,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不介意我坐一下吧?” 就在她即将在陈可之的位置坐下的刹那,看见胥珍拿湿巾纸擦拭过的座位上残留着明显的水渍。 胥珍眨眨眼睛:“刚刚擦干净的,请坐。” 何璨瞬间变了脸色:“你……” 方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一瞬间看向胥珍的眼神直白明亮,没有平素的傲慢和娇纵,仅仅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大小姐笑得真好看。胥珍心想。 就在这眼神交汇的一刹,方雅蓦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被一名女佣逗笑,尴尬地轻咳一声,及时移开目光,收敛了笑容。 又恢复到胥珍最熟悉的模样。 6、chapter6 “不坐吗?”方雅手支着下巴,表情里有种天真的刻薄,“不坐的话,陈可之可要回来了。” 很显然,方雅并不打算让胥珍擦去椅面上残留的水渍。 何氏和陈氏,家族企业合作来往众多,纵使何璨与陈可之交情不深,明面上总归要给几分面子。 她没有理会方雅,目光扫过胥珍,观察了几秒,轻轻勾起嘴角:“丫头,你是方雅的佣人?反应挺迅速嘛,不过有个性的佣人可是很难讨雇主欢心哦。要是方雅有一天解雇你,可以来我家上班哦。” 方雅冷笑:“谁说我要解雇她?何璨,你家是招不到佣人了,所以才需要挖别人家墙脚?” 何璨对方雅的嘲讽置若罔闻,弯下腰来,冲胥珍眨了下眼睛,意味深长地提醒:“有素质的雇主是不会苛待佣人的,不是人人都值得忠心哦。” 并未等待胥珍的回应,说完之后,她便回自己的位置休息了。 不一会儿,陈可之已经买饮料回来了。 一杯是方雅要的芭乐汁,一杯是她的苹果汁。 她将装有芭乐汁的杯子插上吸管,递给方雅:“刚才何璨来过?” 两人比赛时就有注意到何璨,只不过当时不方便,才没来得及打招呼。 “她就是那臭脾气,说不过就走了。”方雅拿过果汁杯,喝了一口,顿感神清气爽。 “这次又说什么了?”陈可之随口问道。 方雅心中不悦,随口搪塞了过去:“也没什么,都是些不着调的话。” 陈可之坐下来,掌心覆盖上她手背,温声道:“算了,你也知道她脾气。别放在心上。” 方雅的脸色这才缓和一点,看了眼腕表:“再比两场,我们去吃饭?” 陈可之莞尔一笑:“好啊。” 比赛最终以方雅一胜陈可之两胜告终。 中午时,两人在俱乐部内的高级餐厅吃了午饭,大约在下午一点时回了庄园。 胥珍和乐娜直奔食堂。 庄园内的佣人实行分批用餐,因此食堂开放时间一直截止到下午三点。现在才两点钟,留给两人吃饭的时间还很充裕。 到达食堂时基本没有人在排队,胥珍打了一份饭,远远看见室友安琦也在,于是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怎么今天吃饭这么晚?”平时安琦一到午餐点就出门吃饭了,今天可真是稀奇。 “在宿舍看书忘了时间,耽误了。” “我就猜到……” “你呢?”安琦笑眯眯地说,“和大小姐去马术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甜蜜的回忆?” “比如……”胥珍绞尽脑汁,“大小姐穿马术服的样子很帅气?” 安琦:“……” 乐娜:“?” “我亲爱的胥珍宝贝,”安琦诚恳地提醒,“不会回答其实可以不用回答的。” “是这样吗?”胥珍回忆了一下,“可是上次朱莉姐说,回答不了的问题也该努力回答。” “我作证,”乐娜举手,“朱莉姐的确说过。” “那是针对难缠的大小姐,”安琦白了她们一眼,“再说了,朱莉姐难道是什么很好的人吗?她经常分配工作时间以外的任务!” “可是朱莉姐当上了女管家,”胥珍据理力争,“她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不是吗?” “原来胥珍姐的梦想是做庄园的女管家吗?”乐娜露出崇拜的表情。 “每个女佣都该有这样一份梦想。”胥珍语气坚定。 “我同意!”乐娜高兴地喊道。 见两人一唱一和,安琦嫌弃地端起餐盘,完全无法理解她们在燃什么:“两个疯子。” 又看了眼她们餐盘里被蓝莓酱染成蓝绿色的山药,露出指指点点的表情:“物以类聚。” 胥珍夹了一块蓝莓山药到嘴里:“明明很好吃嘛。” 安琦浑身一个激灵,走了。 乐娜好奇地凑近胥珍:“为什么安琪姐不想当女管家呢?” 胥珍叹了口气:“因为女管家要在大家做错事时承担责任啊,安琦最讨厌给人背锅了。” “所以胥珍姐是不介意背锅吗?” “嗯。” 乐娜顿时更加崇拜胥珍了。 那简单的一个字,是多么的淡定、理智,散发着职业性的光辉!胥珍姐将来一定会是一名优秀的女管家的! 紧接着,她听见胥珍无奈地解释:“因为我本来就每天都在背锅啊!” “……哦。”幸好刚才那些话她都放在了心里说。 多说多错,多做多错,果然是打工人永恒的真理。 * 下午四点钟,胥珍完成交班后,没有待在女佣宿舍休息。 她知道这是方雅练琴的时间。 这次她学聪明了,躲在木槿花的灌木丛后面,不容易被大小姐发现。 木槿是庄园里随处可见的植物,每到夏天,浅紫粉白的木槿花便悄然盛放,簇拥在一起,点缀了整个庄园的风景。 据说枫丹庄园原本是没有木槿花的,一直到方雅的父母结婚,从上任主人那里购买下这座庄园,这里的木槿花才逐渐多了起来。 今天下午方雅弹奏的是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第五号》,这段时间方雅经常练习的一首曲子,多半是月底演奏会的表演曲目。 也许是忌惮大小姐的脾气,琴房外面没有人走动,反倒给了胥珍偷听大小姐弹琴的便利。 自由多变的节奏,热情奔放的旋律,令人心潮澎湃。 她听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人从琴房里离开。 “在这里偷听,不怕被大小姐责备?”微微上扬的尾音,暗藏了一丝戏谑。 啊哦。 太不小心了。 竟然被情敌撞见了。 胥珍眨眨眼睛:“如果陈小姐愿意不告诉大小姐的话,大小姐就不会责备我了。” “哦?”陈可之挑起眉梢,玩味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想要我帮你保密?” “可以吗?”胥珍天真地看着她,一鼓作气,将琦说过的所有用来形容陈可之的美好词汇都用了出来,“陈小姐这么平易近人、宽宏大量、温润敦厚、慈祥善良的人,一定不会拒绝的吧?” 虽然这种行为有点赖皮,但是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呢?她可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 “慈祥善良?” “慈、慈眉善目?” “是吗?”陈可之轻笑,“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嗯……”胥珍竟是认真思索了几秒。 “看来你说谎的本领还没有完全练到家哦,”陈可之笑眯眯地说,“不如你从我的角度,给我一个帮你保密的理由?” 胥珍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我可以帮陈小姐去问米娅婶婶要苹果派。” “那是对你来说很珍贵的东西吗?”陈可之觉得有些好笑。竟然想拿苹果派贿赂她?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当然了!”胥珍笃定地说,“从米娅婶婶那里拿到额外的苹果派,可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呢。”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笃定和骄傲,那一瞬间,陈可之竟觉得自己被说服。 “好吧。”她忍不住笑了,没有揭穿胥珍的诡辩,明明只要告诉米娅自己和方雅需要就能轻易拿到的东西,对这名女佣来说,却是需要费点功夫才能得到的珍品。 她答应胥珍:“我替你保密,你替我和方雅送下午茶过来。记得要有你说的整份苹果派。” “太好了!那陈小姐今天答应了,以后可就都不能反悔了哦。”胥珍没有忘记补充口头约定。 陈可之:“……” 还连吃带拿的。 她微微弯下腰,食指抵住嘴唇:“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这总可以了吧?” 两人间的距离无形之中被拉近,蓦然让胥珍起今早在马术俱乐部的更衣室,陈可之扫过她脸颊的温热鼻息,裹挟着女人身上的体香与成熟冷冽的香水味,宛若一个冰凉却深入的吻,沉默地入侵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而后盘踞记忆的领地,化作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点一点捆绑收紧。 “……可以。”胥珍很没出息地背叛了大小姐一秒钟。 当然,这不能够怪她。 她绝不是这世上唯一为两个女人心跳加速过的女人。 连她深深仰慕的大小姐都心动的女人,她只是小小地欣赏了一下,这是对大小姐眼光的肯定,那么就是对大小姐的肯定。 她的心还是属于大小姐的。 没错,是这个道理。 “好了,去吧。”陈可之笑得温柔。 半小时后。 胥珍将下午茶送到琴房,方雅正好结束一首曲子的演奏,拉着陈可之的手邀请她和自己一起演奏。 “你的小提琴我一直留着呢,前段时间刚找老师调过。” “我可是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拉琴了,要是生疏了影响你的演奏,我可不负责啊。” “你才不会呢……小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是那次演奏完,连我爸爸妈妈都只夸奖你。” “那些纯粹是客套话而已,能当真么?” “就当是陪我练习嘛。为了我的演奏会,嗯?” “先让我试试手感吧。不过下午我还要回富华集团,可不能陪你练太久。”注意到门口的胥珍,陈可之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知道,”方雅笑眯眯地起身,去拿琴盒。 陈可之迈开步子,拉开房门,对胥珍道:“谢谢,下午茶放在茶几上吧。” “好的,陈小姐。”胥珍进入琴房,按照要求将三层架放在茶几上。 方雅没有看胥珍,将小提琴的琴盒拿到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拿了块苹果派,朝陈可之抬了抬下巴:“试试音准?” 陈可之架起小提琴,随意拉了段旋律,每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应有的位置上。 “明明很好嘛!”方雅替她拿了块苹果派,递到她嘴边,“今天米娅婶婶烤的苹果派特别香,犒劳你一块,尝尝看?” 陈可之放下小提琴,张嘴咬了一口,细嚼慢咽时,目光有意无意略过门口的胥珍,唇边笑意加深了几分:“嗯,很好吃。” 用完下午茶后,方雅和陈可之合奏了一曲。 她们合奏的是弗兰克的《a大调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作为弗兰克送给小提琴家伊萨依的结婚礼物,这首曲子浪漫优美,简直就是为热恋中的爱人量身定做。 陈可之的演奏水平并不亚于方雅。 她垂下长而浓密的眼睫毛,神情温柔又专注,握住弓杆的手掌骨节分明,运弓动作流畅,左手在指板上灵活地切换着把位,指尖流泻出的旋律似静水流深,掩藏着最汹涌浓烈的情绪。 胥珍并不懂音乐。 只是在这内敛又澎湃的世界里,她总能更深地感受到她们之间的遥远。 她与方雅。 或是她与陈可之。 这样的遥远,更胜过女佣和大小姐之间的身份距离。 那道虚掩的门仿佛划分开清晰领地的国界线,她站在这一边,听见人类相似的灵魂用晦涩难懂的音符挣扎着她熟悉的情绪。 她懂她吗? 她们的人生轨迹从未有过相交,没有深刻的爱恨也没有澎湃的心动,更不曾在哪个孤独的深夜触碰彼此的伤口。 她们不曾见过彼此灵魂的底色。 她是不会懂她的。 琴房内的乐曲趋近尾声,渐渐变得舒缓、平静,仿佛情绪流尽迎来最后的枯竭。 方雅从钢琴前起身,转身的刹那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果然还是跟你的合奏最默契。” 陈可之放下小提琴,冲她微笑:“你的水平比半年前进步了不少。月底的演奏会想必是成竹在握了?” 方雅握住她手,撒娇似的说:“要是你能够出席的话,我会更有信心的。” “有时间的话我一定来,”陈可之无奈摊手,回答依旧和上次一样,“但愿公司那边我能抽得开身。” “替我和陈姨说说嘛……陈姨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至于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吧?” “好吧,我争取,”陈可之拿她没办法,“找到机会我跟和她提一嘴的。” “要是她不同意,你就告诉我,我来和陈姨说!我就不信说服不了她。” “嗯,”陈可之应了声,唇边笑容淡下去几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不然母亲要催了。” 方雅松开握着她的手:“我送你吧。” “不用了,你练琴吧,”陈可之拎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车应该已经到了。” “送你一程又不妨事。” “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还急这一时半刻?走了,明天回来前联系你。” 陈可之这么说了,方雅也不再坚持,重新坐回到钢琴凳上:“好嘛,那你早点给我打电话。” 陈可之披了西装离开,胥珍却没有走。反正大小姐没有赶她走嘛!等到大小姐生气后再离开也不迟。 她一直在门口待到傍晚,方雅练琴结束之后。 从琴房里离开的时候,方雅终于注意到了胥珍。 她有些意外会在琴房外撞见没有穿工作制服的女佣,这说明对方上的是早班,而现在应当是晚班时间。 “在这儿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胥珍是刚刚出现这里,还是一直没有离开。 “大小姐,我是来帮朱莉姐收下午茶的餐具的。”胥珍临时编了个令人信服的借口。 方雅感觉她有点眼熟,隐约想起来这似乎是今早随自己去往马术俱乐部的女佣,印象中这名女佣最近几天做事挺积极的,不然也不会在非工作时间过来收下午茶的餐具。 她的目光第一次在胥珍身上长久停留。 穿着普通,衣服廉价,脖子上有个不明显的胎记,于整体形象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不过五官倒是挺端正的,小鹿似的眼睛流露出神色干净澄明,不似夏日的太阳那般锋芒毕露,灼伤人眼,反而如春光般明媚且充满生气。 鬼使神差般,她突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胥珍,”像是怕方雅忘记似的,胥珍又认真重复了一遍,“大小姐,我叫胥珍。” 7、chapter7 “嗯。”方雅冷淡地应了一声,便与她擦肩而过,离开了琴房。 尽管态度淡漠,胥珍却很高兴。 大小姐问她的名字了! 她离大小姐又近了一步。 晚上在食堂用餐时,胥珍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安琦和乐娜。 “大小姐问了我的名字!” 说这句话时,胥珍的表情里有着前所未来的兴奋,就连餐盘里被火龙果爆炒过的鹌鹑蛋都差点跳了出来。 “太好了,胥珍姐,你离女管家又更近了一步!”乐娜由衷地为她高兴。 作为入职第二天就已和未来的女管家打成一片的新人,自己一定也会得到特殊眷顾的! “停停停,”安琦掏着耳朵,快要听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你们的思维也太发散了吧!” “至于,”胥珍十分肯定,“这说明大小姐开始注意我了,不是吗?” “你确定她不是看你不顺眼,想暗戳戳给你穿小鞋?” “安琦,你这是偏见。大小姐如果看我不顺眼,直接开除我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呢?” 安琦:“……” 天杀的,她竟觉得胥珍说得很有道理。 “说不定,是大小姐想起她画过的大饼,打算给我加薪呢。”胥珍悠悠说道。 “天呢!你可真敢想。” “做梦又不需要成本,”胥珍循循善诱,“安琦,我们的工作已经够辛苦了,如果连做梦的权利都要被剥夺,那该是多么的悲哀?” 安琦麻木地咀嚼着嘴里的苦瓜:“按照这个道理,我应该和你一起做梦?” “是的,安琦。你不妨想一想,也许吸引力法则会让你的美梦成真。” “那我能梦想我才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吗?” “安琦,这大概比你像乔伊一样成功冒充大小姐的概率更低,”胥珍诚恳地说道,“你应该祈祷你的梦想能在我身上实现,然后你作为我最亲爱的室友,将会拥有永恒的饭票。毕竟你和叔叔阿姨长得太像了,怎么都不可能是抱养的。” 安琦叹了口气:“也对。还是祈祷你吧。” 乐娜好奇:“所以胥珍姐和家人长得不像吗?” “不知道呢,”胥珍诚实地回答,“我没见过他们。” “啊?”乐娜分外吃惊。 “胥珍是被庄园以前的司机夫妇收养的,”安琦帮忙解释道,“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将胥珍送到这里当女佣了。” “哦……”乐娜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安琦戳了一颗鹌鹑蛋,开玩笑似的说:“说起来,胥珍你不会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吧?能和方雅大小姐住在同一家医院,还让你被庄园的司机夫妇捡到,你的父母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 胥珍吃完午饭,拿纸巾擦了擦嘴:“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大小姐住的是豪华vip病房,我住的是普通病房,中间隔着一天几十万的差距呢。” 安琦叹了口气,放弃了幻想:“看吧,我就说做梦这种事毫无意义。” * 晚餐结束后,胥珍回了女佣宿舍。 傍晚时分,晚霞绚烂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洒落在书桌上。 她翻开日记本,五彩的霞光便占据那些心事的一角,将静默的白纸黑字也变得多彩。 翻至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记。 【大小姐问我的名字了。】 【这可是第一次呢。】 【整个庄园的女佣,大小姐就只知道朱莉姐的名字,她竟然问我的名字。】 【她会记住我吗?】 【不记住也没关系,可是她总该给我涨薪吧,不能每次都是空头支票,画大饼可是很缺德的。】 【被大小姐记住的机会将来还有无数次,但涨薪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如果可以选择,我更希望她可以先给我涨薪。】 写完日记后,胥珍将日记本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某种程度上,她也算是一个很健忘的人,写进日记里的东西,无论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都算是倾吐过了,不会让她得意或失落太久。 就像大小姐一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所以说,她和大小姐也是有共同点的! 相似的人更容易建立亲密关系,她坚信着这一点。 只可惜事与愿违。 虽然方雅问了胥珍的名字,却并没有因此对胥珍产生超出身份的关注,仿佛那天的问话只是一次心血来潮,一个看似美好的偶然。 在陈可之不在的时间里,方雅将所有时间精力都投入到了练琴里。 不同于那天的马术比赛,月底的演奏会是独属于她自己的舞台和荣耀,无关她与陈可之的竞争,或是她对陈可之的喜欢。 而胥珍也很自觉地在方雅身边做好一名女佣该做的事情。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陈可之离开的第三天。 这天下午,胥珍照旧在琴房外听方雅弹琴。朱莉匆忙赶来,吩咐胥珍:“先生回来了,你去通知大小姐。” “好的,朱莉姐。”一定是朱莉姐不敢打断大小姐弹琴,又急着去通知其他佣人,才会让她来做。 好在胥珍听惯了方雅弹琴,知道这首曲子还有不到半分钟结束,于是特意等到方雅弹完才敲门通知:“大小姐,先生回来了。” 方雅高兴地起身:“是吗?我这就过去!” 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转身对胥珍道:“对了,你去帮我叫一下珀尔老师!” “知道了,大小姐。” 方雅的钢琴老师叫做珀尔,住在庄园的西楼,平时深居浅出,极少与人交谈。 她与方雅已故的母亲沈慈年龄相仿,据说是沈慈在伦敦举办演奏会时认识的华裔混血钢琴家,后来因为沈慈生病,便邀请她来到庄园教方雅弹琴。庄园的所有人都称呼她为珀尔老师,很少有人知道她的中文名叫什么,至少胥珍是不知道的。 胥珍来到西楼的时候,正听见房间里传出悲伤舒缓的钢琴曲调,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钢琴曲。 她一直等到曲子结束才敲门:“珀尔老师,我可以进来吗?” 珀尔闻声,从钢琴前起身,冲她一笑:“是胥珍啊。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又来问方雅弹奏的曲子吗?” 作为曾经的音乐家,兼任方雅的钢琴老师,珀尔有一张颇具亲和力的面庞,过肩的中长发衬得气质沉静知性。尽管行事作风低调,不喜与人交往,却很欢迎胥珍来到这里。 过去胥珍常常偷听方雅弹琴,每每遇到没听过的曲子,便会在空余时间来请教珀尔,而珀尔也很乐意告诉胥珍那些曲子的名字。一来二往,两人便熟悉了起来。 “不是的,珀尔老师。是先生回来了,所以大小姐让我喊您过去。大概是需要珀尔老师证明大小姐练琴没有懈怠吧。” “我知道了,”珀尔点头,“我这就过去。” “珀尔老师刚才弹奏的曲子很好听呢,是要教大小姐的曲子吗?” “不,”珀尔莞尔一笑,“这是我和方雅的母亲曾经一起创作的双钢琴演奏曲,叫做《相遇》。” “是珀尔老师很喜欢的曲子吗?” “是啊。如果你也喜欢的话,有空可以来听。” “谢谢珀尔老师。” “我该过去了,胥珍。不然以方雅的脾气,一会儿要让人来催了。” 方雅这会儿正在客厅里,挽着方彦的手臂在撒娇。 “我最近练琴很认真的,老师可以证明。” 话音刚落,就远远看见珀尔,冲她甜甜一笑:“珀尔老师!” “方雅可没有撒谎,”珀尔为她证明,“这段时间练琴可是很认真的。” 方彦微微颔首:“辛苦老师了。” 身为方雅的父亲,方彦有着一张和方雅极其相似的面庞,但两人的脾气却天差地别。不同于方雅活泼娇纵,方彦的性格稳重成熟,内敛斯文,符合外界对外交官这个身份的一切刻板认知,是一位相当有风度的绅士。 “就连陈可之来了我都没耽误练琴呢!”方雅得意洋洋地说。 “可之回国了?”方彦有些意外,“怎么没见她人影?你没留她在庄园多住几天吗?” “我有啊,可是她要去见陈姨嘛,”方雅撇撇嘴,“陈姨现在让她着手处理公司的事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放人。” “你陈姨也是用心良苦。可之毕竟是公司的继承人,自然是要早点熟悉公司的运作的。” “我当然知道了,所以我也没说什么嘛。” “乖,”方彦拍了拍她的后脑,安慰道,“你要是想知道可之什么时候忙完,抽空打通电话问问就是,还怕她不告诉你吗?” “刚练完琴正准备问呢,”方雅看见门口的胥珍,抬手招呼她,“胥珍,你去琴房替我看看手机在不在,没有的话就去卧室找。” 方彦迟疑了一瞬,看向这名叫做胥珍的女佣,眼神中多了抹不确定的打量。 就连珀尔也感到分外诧异。 向来对家中佣人毫不在意的方雅,什么时候会喊佣人的名字了? “我马上去,大小姐。” 胥珍在琴房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方雅的手机,于是又上了二楼的卧室。 方雅的卧室是她鲜少能够踏足的地方。 尽管方雅的房间需要人打扫和收拾,但她并不喜欢别人进出属于她的私人空间,因此卧室平时都是由朱莉收拾的。 胥珍在可能摆放手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书桌上,没有。 抽屉里,没有。 床头柜,也没有。 难道在大小姐的外套里吗? 胥珍绕到床侧,拿起方雅随便扔在床上的外套,一摸口袋,果然找到了方雅的手机。正当她想将手机拿下楼交给方雅,余光便瞥见旁边的一条紫色蕾丝内裤。 光滑的丝质布料,又窄又薄的裆部设计,还有两侧的交叉系带…… 胥珍有点伤心。 很显然,这一定是属于方雅和陈可之之间的特别情□趣。 她失恋了。 也许方雅和陈可之会使用她想和方雅使用的知识进行生命大融合。 一想到这个可能,胥珍更沮丧了,以至于没有留意到方雅进门。 “我的手机呢?怎么这么久都没……” 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在卧室里大眼瞪小眼。 方雅:“……” 胥珍:“……” 哦豁。 “你……”方雅顿时恼了,白皙的脸颊闪过一抹红晕,“你在做什么?!” “对不起,大小姐,手机在你口袋里,”胥珍磕磕巴巴回答,一边将她的内裤放回原位,“我不是故意的……” “手机给我,你出去!”方雅快步走过来,耳根几乎红成一片,向来坦荡的她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要掩盖什么,且是当着身份地位的女佣的面前。 “知道了,大小姐,”胥珍不忘为自己辩解,“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一定不会往外说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佣! 8、chapter8 赶走胥珍以后,方雅打了三通电话给陈可之。 直到最后一通才被接通。 此时此刻,陈可之正在富华集团总部大厦,去往顶楼办公室的电梯里。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十五楼,自动门开启,她一边出电梯一边回电话:“抱歉啊方雅,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事你给我留言……” 话音落下的刹那,在办公室门口停下。 门没有关严,她挂断电话,收起手机,抬手叩响大门,而后推门进去:“母亲,收购湖光大楼的合同我已经拟好了。” 看见秘书严笑也在,她微微点头示意,严笑也对她报以一笑。 “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在公司不要这么叫我,”陈槿推了推眼镜,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放到一旁,“合同交给我吧。” “好吧,陈总,”陈可之放下合同,“请您审批。” 陈槿翻阅着陈可之拟定的合同,办公室内只听见纸张摩挲的轻微声响。 陈可之百无聊赖,在办公室里绕了一圈,注意到办公桌旁的橱柜里多了几件玉器摆件,不由地驻足停步。 尽管陈可之对玉器没有研究,却也知道,能被陈槿放在这里的,必然是很珍视的东西。 她眯了眯眼睛,手指触碰到玉器的一角,贴肤的凉意渗入血液,让她的眼神也冷了下去。 “这次的合同拟得不错,”陈槿翻阅完合同,给出满意的答复,“可之,你做得很好。” 陈可之从玉器上收回目光,淡然一笑:“陈总觉得没问题就好。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等等,”陈槿合上文件夹,唤住她,“你去枫丹庄园吗?” “是啊,我答应在方雅那里住几天。” “见到你方叔叔了?” “没有,他有会议要参加,不过大概也快回来了。” “嗯,”陈槿并未追问太久,“你难得过去拜访,别空着手去。我让严笑替你准备了见面礼,你顺便带去吧。” “见面礼?”陈可之不禁诧异,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上,随手拿了一个把玩,“红酒?” 她将礼盒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礼盒:“文房四宝?” 她抬起眼皮,对上陈槿视线,开玩笑似的说:“你这些礼物,到底是送给方雅,还是送给方叔叔啊?” 陈槿蹙眉:“都是一家人,送谁有区别吗?让你送去就送去,这么多话做什么?” “我也是给你出主意啊,”陈可之放下装有文房四宝的礼盒,身体倚上办公桌边缘,手指探向那只小马形状的玉器摆件,“我看干脆送这个吧?挺别致的,说不定方雅和方叔叔会喜欢呢?” 陈槿蹙起眉头:“胡闹,哪有把办公室的摆设送人的?没点规矩。” 陈可之耸了耸肩,将摆件放了回去:“开个玩笑嘛。这东西很值钱吗?我看不就是个小玩意儿……” 话音未落,只见那摆件从手中滑落,陈可之顿时惊呼:“啊……” 陈槿瞬间变了脸色:“可之!” 伴随一声钝响,摆件被陈可之稳稳接住,在掌心掂量了两下:“哎呀,真是惊险,差点被我摔坏了呢……” “还不放回去,”陈槿斥责道,“看看你,做事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知道了,”陈可之规规矩矩将摆件放回原位,“不过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吧?虽然这玉器雕刻得很用心,但也不像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啊。该不会是公司哪个不识抬举的东西送来讨好你的吧?” “说什么呢?嘴里没个正经。” “你不爱听我就不说喽。晚上我把礼物带去,还需要带什么祝福么?” “不需要。你把礼物拿去就行了。” “ok。” “严笑,”陈槿吩咐秘书,“你也出去吧。” “是,陈总。”严笑说。 离开办公室后,陈可之在走廊停下步子,按下电梯开关,对随她一起出来的严笑开口:“严秘书,我不在国内的日子里,母亲一切还好吧?” “大小姐放心,陈总一切安好。” “生活上呢?” “这……”严笑迟疑,“陈总每天都忙于公务,最近下班都很晚,其他的我就不大清楚了。” “是吗?”陈可之轻声笑笑,“我也只是随便问问,严秘书不必放在心上。我和母亲许久没见,所以才会向你了解。毕竟母亲性格要强,而你是母亲最信任的人,最清楚母亲的事情。” “其实大小姐在国外的日子里,陈总也常常向我问起您,只是陈总不善言辞,才会鲜少对大小姐表露关心。” “要严秘书为我们母女的事费心,真是辛苦陈秘书了。” “大小姐太客气了。” “现在母亲让我帮忙处理公司事务,不过我资历尚浅,以后恐怕有许多需要严秘书协助的地方,希望严秘书不会嫌我麻烦。” “当然不会。” 电梯到达十五楼,两人先后进入。 陈可之主动抬手,按下去往下一层和第一层的按钮。 “谢谢大小姐。” “不客气。” 很快的,电梯便到达14层。 大门开启。 “到了,严秘书。” “那么大小姐,我便不送你了。你路上小心。” * 负责接送陈可之的专车已停在公司门口。 有助理上前,替陈可之将礼物放进后备车厢,车门自动开启后,陈可之步入车后座:“去枫丹庄园。” 司机:“是,陈小姐。” 傍晚时分,日光将熄,陈可之侧过头,透过车窗看见马路对面亮起路灯,车辆与行人来来往往,灰色的玻璃膜与渐暗的天色共同构筑成庞大的牢笼,车窗隔开鲜活的繁华与密闭的孤独,分不清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口袋里的响铃打破宁静,陈可之拿出手机,看到方雅发来的消息:【陈可之,你那边什么时候忙完啊?】 陈可之缓慢在对话框敲上一行字:【刚结束,正在过来的路上。】 方雅:【那我等你哦。】 陈可之:【好。】 修长的手指滑动着屏幕,来回看着她们最近几天的消息,有大半都是方雅发来的。 ——陈可之,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爸到家了,还问起你呢。 ——对了,我爸回来带了好多礼物给我,到时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什么时候陈姨不忙,叫上她一起聚餐啊,我和我爸都挺想她的。 ——还有啊,你别老惯着那些佣人,有的人一惯就蹬鼻子上脸,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陈可之,有空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可是会想你的。 ——等你回来后,我们再一起合奏。 哪怕只是看见聊天记录,陈可之也能在脑中想象出方雅打字时的神情。 她叹了口气,退出微信,收起手机。 半小时后,车在枫丹庄园门口停下。 由于陈可之提前发消息通知了方雅,因此刚到庄园,便得到了方雅和方彦的接待。 “方叔叔,好久不见。” “呵呵,半年没见,可之的脾气还是这么好。” “随意带了些礼物,方叔叔还请笑纳。” “可之你真是太客气了,都跟自家人一样了,还带什么礼物,赶紧进来坐。今天厨师准备的晚餐很丰盛,待会儿一起吃饭。” 和长辈见面,陈可之自然是要做足礼数的,送礼之后又嘘寒问暖:“方叔叔,我母亲最近工作繁忙,不便亲自拜访您和方雅,所以特意让我代为问候,您可别见怪。” “当然不会,”方彦一笑置之,并未放在心上,“我和你母亲也算是老朋友了,大家这么多年的交情,还会在意这些吗?” “谢谢方叔叔谅解。” “对了,你母亲最近还好吗?” “她……”陈可之唇边笑容淡下去几分,“挺好的。” 方彦隐约察觉到她神色间的迟疑,却没有追问下去,转开话题:“你从公司赶来也辛苦了,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说完知会方雅:“你啊,好好招待可之,别怠慢了人家。” 方雅撇撇嘴:“daddy啊,这还需要你说吗?她过来的第一天我就让人安排了,我们还一起去了马术俱乐部呢。” 没有任何顾虑的撒娇,彰显着父女关系的亲近。 陈可之的目光暗了暗。 比起向来对自己严肃苛刻的陈槿,方彦对方雅无疑是疼爱又纵容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养成了方雅娇纵跋扈的性格。 陈可之淡然一笑:“方叔叔,方雅安排得很好,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方彦微微颔首,放下心来,“可之,你去国外读书,和小雅见面的机会少了,这次放假回来,就在庄园多住几天,好好和小雅联络感情。” “什么联络感情啊……”方雅脸颊一红,对他的措辞不满,“就是朋友聊聊天而已。” “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方彦蹙眉,对她这番话感到不明所以,而后向陈可之投去目光,“可之,你和小雅从小玩到大,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有什么需要就尽管提。” “谢谢方叔叔,”陈可之莞尔一笑,“这里一切都很好,我没有什么需要的。” “陈可之,我们明天去打高尔夫好不好?”方雅提议,“或者我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去打水球,要是你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方雅,明天我不想出门,”陈可之的语气听去疲乏,“这几天比较累,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替母亲处理公司事务,所以有点累。” “那好吧,”方雅有点失落,却很快收拾好心情,答应下来,“等你休息好我们再考虑去什么地方。” 晚餐结束后,各自回房休息。 方雅在楼梯口停下:“你不舒服的话就休息吧,我要去琴房练琴,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叫外面的女佣就好。” “知道了,”陈可之的目光越过她,看见客厅里正收拾餐具的女佣们,“对了,上次那名女佣不在么?今天似乎没看到她。” “谁?”方雅纳闷,突然间想起什么,“那个叫胥珍的?她上早班,这会儿当然不在了。” 陈可之眼中划过一丝讶异:“你知道她的名字?” 在她的印象里,方雅从来是看不见那些身份地位的存在的,更不用说记住一个女佣的名字。 “哦,上次我看她在琴房外面,感觉有点眼熟,就随口问了一句。” “是吗?”陈可之的声音没有温度,“倒是罕见。” “一个佣人而已……干嘛这么在意啊?”不知是否是错觉,方雅总觉得陈可之好像很关心那名女佣。 一个各方面平平无奇的女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陈可之眉头轻蹙:“方雅,你一定要用这种轻蔑的态度对待佣人吗?” “为什么不能?”方雅不觉得有哪里不妥,“本来就是给人干活的佣人嘛,难道我还得把她们供奉起来?” “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傲慢吗?” 方雅愣了几秒:“陈可之,你说什么呢!” 她第一次对心上人感到这样的愤怒。 就因为她对那些卑微女佣的态度,陈可之竟觉得她傲慢? “我只是好意提醒你。你总这样待人,将来容易吃亏。”陈可之的视线越过她,看见客厅里正在收拾餐桌的女佣,有几人显然听见了她和方雅的对话,朝两人望过来,看向陈可之的目光里充满感激。 陈可之冲她们轻轻扬了下嘴角,露出没有攻击性的温柔笑容,顿时有女佣涨红了脸,慌忙间移开视线。 听到陈可之这番话,方雅心头的气消下去不少:“她们才没胆子呢……” “时间不早了,你去练琴吧,”陈可之收回目光,看向她,“我也回房休息了。” “那我去了。你早点睡。” “嗯。” 陈可之转身上楼,推门进屋时,听见走廊另一头传出方彦打电话的声音。 “是啊,可之和小雅在一起。应该会多住几天。” “年轻人的事,我们做长辈的还是少掺和的好。” “你……最近好吗?我听可之说,这段时间你工作很忙。” “工作固然重要,也要注意身体。” “嗯,那我就放心了。你好好保重,有空再聚。” 陈可之推门的手微微一顿,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却没有出声,径自回了房间。 9、chapter9 由于陈可之不想外出,次日午餐过后,方雅便带着陈可之在庄园里转了一圈。 枫丹庄园占地11英亩,是这附近最有名的私人庄园,风景优美,视野开阔。 正午的阳光化作轻飘飘的薄纱,给天鹅绒一般的绿草坪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法式风格的别墅充满梦幻和诗意,静静矗立在花园中,优雅又不失庄重。佣人们纷纷忙着自己的事情,整个庄园都充斥着活泼的气息。 “这片花园里的木槿花是今年从外面运进来的,紫色的短苞是变种,桃色的叫做大花木槿,不过我还是喜欢淡粉色……陈可之,陈可之,你有在听吗?” 听见方雅唤她的名字,陈可之猛地回过神:“抱歉,刚才你说什么?” 方雅有些不满:“昨晚你没睡好吗?怎么一直走神啊?” “没有,只是在想公司的事,”陈可之漫不经心应着,“昨天母亲分配了一些事务给我,我在想怎么处理会比较妥当。” “原来是这样啊,”方雅稍稍放下心,“你也不用太担心了,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请教严秘书就是了,她跟了陈姨这么久,你有问题她一定会好好协助你,给出好意见的。” “说的也是,”陈可之轻声笑笑,“是我庸人自扰了。” “你好不容易放假回国,来我这里做客,就好好放松一下嘛,别让自己太紧绷了。我想陈姨一定不会介意的。” “也是。母亲她向来疼你,不会因此就不高兴的。” “什么话……说得好像陈姨偏心我一样。她疼我,还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是吗?”微不可察的声音如同一声叹息。 陈可之在花园前驻足停步,目光越过成片的木槿花丛,看见不远处正在负责浇水的女佣。 胥珍。 她不由回想起昨天从方雅口中听到的名字。 罕见的姓氏,以及像珍珠一样美丽的名字。 出现在一名女佣的身上,竟没让她感到一丝违和。 比起这个特别名字,那副看似天真却满怀心眼的神色反倒更令人印象深刻。 像只犯错之后会斜眼睨人的小狗。 “大小姐,陈小姐,早安。”也许是陈可之的目光太过显眼,胥珍注意到两人,立刻停下浇水,出声打了招呼。 陈可之淡然一笑:“早。” 不知是否是方雅的错觉,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陈可之语气里的温柔,是在她面前从没有过的。 “你们来赏花吗?”胥珍笑得很甜,“这片花园的花是今年刚运送来的呢!” “给我介绍一下吧,”陈可之抬起手,触碰到薄如宣纸的花瓣,目光尾随,“这些淡紫色的花很漂亮。” 不等胥珍回应,便听见方雅跺脚,不满地抬高声音:“陈可之!刚才我明明和你说过那是短苞变种!” “是吗?”陈可之一怔,语气抱歉,“也许是刚才走神,所以没听……” “你怎么就只听她说话啊!”方雅有点生气,“这些东西我也知道啊,这是我家的花园,这里的花都是我家的。” 陈可之无奈:“我知道这些是你家的花,不过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方雅,你不用这么生气吧?” “可是你明明可以问我的啊!她一个浇水的女佣能知道什么?” 在两人的争执中,胥珍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发誓自己的无辜的。 以及,她明明没有大小姐想象中的那么无知。 至少她知道短苞木槿和原变种的差异主要在于苞片长度和叶片形状上,并且短苞变种的叶片呈菱形。 “好,我现在问你总行了吧?”陈可之并不想和她争吵,“给我介绍一下紫色的花?” “陈可之!你故意敷衍我是不是?” “我哪有?” “你就有!陈可之,你要是不想跟我呆在一起就直说!” 因为和陈可之之间的不愉快,方雅一上午都没有给人好脸色。 下午时,她独自在琴房里练了一下午的琴。 弹的都是节奏紧凑的曲子。 哪怕是不懂音乐的人,也能感觉到方雅琴音里宣泄的不满。 下午三点半,胥珍去琴房里送下午茶,只可惜方雅并没有搭理她,她只好送去陈可之房间。 傍晚时分,她依然偷偷躲在琴房外面,听方雅练习指序。 节奏杂乱无章,大小姐的心情似乎很糟糕。 “胥珍,你在这里干嘛?”朱莉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胥珍一跳。 “我去给安琦送手机,今天交班时她忘记带手机了,”胥珍面不红心不跳,“朱莉姐会怎么突然来这里?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哦,脸色灰灰的呢。” “那是因为太阳落山了!”朱莉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今天大小姐犯什么脾气,这么晚了也不吃饭,先生特意让我来通知她去客厅用餐。” “如果朱莉姐怕承受大小姐的雷霆之怒的话,干脆我替朱莉姐跑一趟吧。不过朱莉姐也要给我报酬哦。” 庄园里的佣人不允许在外兼职,但朱莉却很乐意用低微的酬劳让手下的女佣帮她做一些事情,尤其是需要承受大小姐脾气的事情。胥珍很乐意替朱莉做事,朱莉也很青睐胥珍,因为胥珍做事总是非常积极。 “没问题。那么叫大小姐吃饭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胥珍。不过如果一直叫不动的话……” “放心吧朱莉姐!我会及时通知你,不会擅作主张的。” 一拍即合。 胥珍来到琴房门口时,正好一组指序结束。 于是她敲响房门:“大小姐,晚餐时间到了,先生让我来通知您用餐。”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很快的,琴房内再次响起练习指序的声音。 胥珍没有离开,就这么等到下一组指序结束。她再次敲门:“大小姐,晚餐时间到了,先生让我来通知您用餐。”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琴房里再度响起琴音。 就这么来来回回四次,胥珍再一次敲响房门:“大小姐……” 这一次,她的话没有说完,琴房里传出方雅冰冷的声音:“我没胃口,不想吃饭。” 胥珍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大小姐……” “滚出去,不要打扰我练琴。”方雅的声音压抑着愤怒。 啊哦,惹大小姐生气了。 胥珍只好作罢。 看来只能去找朱莉姐汇报情况了。 “抱歉,大小姐。” 胥珍转身离开,不想却在大门口的楼梯前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朱莉。 是陈可之。 “是你?”陈可之注意到她没有穿制服,想起上次听方雅说胥珍上早班的事,“现在不是你的上班时间吧?” “我是来替朱莉姐劝大小姐用餐的。”胥珍如实回答。 “哦?”陈可之看向琴房的方向,“她不愿意吃饭吗?” “是的,大小姐一直在练琴,”胥珍忽然有了主意,“陈小姐可以帮忙劝大小姐用餐吗?” “我?” “大小姐很重视陈小姐呢。如果是陈小姐劝大小姐的话,大小姐一定会愿意用餐的。” “是吗?”陈可之唇边扬起一抹弧度,“好吧,我试试看。” “太好了,陈小姐。” “别高兴得太早,”陈可之故意停顿了一下,微微弯下腰,手指缓慢触摸到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尾音拉得很长,“这一次我帮你的忙,你又打算拿什么来回报我呢?” “多……多一份苹果派?”胥珍磕磕绊绊地回答。 陈可之好坏! 胥珍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只是叫大小姐吃饭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竟然也问她要酬劳。 虽然……这件事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容易。 虽然……自己刚刚也问朱莉姐要酬劳来着。 但这不一样。 这可是陈可之,是大小姐家财万贯的心上人。 不可以和她们用同一套标准。 “又是苹果派?”陈可之挑起眉梢,“不是在敷衍我吧?” “当然不是了!”胥珍否认,“你不知道问米娅婶婶要苹果派有多么不容易。 “那如果我不想吃苹果派呢?” “会……会不会有点过分?” 陈可之总不能对她提出超出能力范围内的要求吧?那就太过分了。 “开个玩笑而已,这就吓到你了?”陈可之唇边弧度深了几分,似乎能从她的神色里洞悉她此刻的想法,“放心,原本我就是来劝她吃饭的。” “……哦。”所以自己刚才多此一举了? “我这就过去。” 琴房外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琴音。 不愧是陈可之。胥珍远远看着,心中不由生出感慨。 也只有陈可之能够打断大小姐弹琴而不会挨骂了。 “方雅,”陈可之出声,“该吃晚饭了。” “没胃口,”方雅的声音从琴房里传出,冷漠中压着股怨气,“要吃你自己吃好了。” “我能进来吗?”不等方雅答应,陈可之已然旋开门把手,推门进去,“吃完晚饭再练吧,不用急于这一时。” “都说了我不想吃!”伴随一声噪音般的巨响,方雅倏地从钢琴前站起,“没胃口也不行吗?” “就算你没胃口,总该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你不吃饭,方叔叔会担心,朱莉和米娅会担心,还有……”陈可之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会担心。” 突如其来的温柔语气让方雅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眶红了一圈。 是吗? 是这样吗? 她是因为担心自己才来的吗? 一整个下午,自己练琴的时间里,她是在关心自己,而不是在关注那些身份低微的佣人。 她可以相信吗? “方雅,”陈可之的手掌覆盖上她搭在钢琴键上的手,一直以一种无比平和的语气劝说道,“去吃饭,好不好?” 她声音低沉温柔,富有磁性,落入耳中总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将情绪抚平。 压制在心底的不悦顿时散去大半,方雅抬起眼皮,对上她目光,唇角弧度变得柔和:“好吧,看来你亲自来哄我吃饭的份上,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正准备和陈可之去客厅用餐,目光却越过陈可之的肩膀,看见大门口的胥珍。 笑容凝结在脸上。 又是她! 怎么会有这么阴魂不散的佣人? 整个庄园内有几十名佣人,为什么出现在她附近的总有这名叫胥珍的女佣? “陈可之,我想再练一会儿,”方雅忽然改了主意,看向陈可之,“你留下来,听听我弹得怎么样?” 胥珍:“?” 大小姐刚才好像看了她一眼。 难道是大小姐看出了她的喜欢,决定奖励她额外的时间? “哦,好,”陈可之漫不经心地回答,并未察觉到方雅的用意,“不过别太久,方叔叔还在等我们一起吃饭。” “放心,不会太久的。” 方雅弹的是《水边的阿狄丽娜》,一首表达爱情的曲子。 两分半钟的演奏,曲调细腻柔和,却一波三折,情绪饱满而恰到好处。 演奏结束后,方雅抬头问陈可之的意见:“觉得怎么样?” “右手节奏稳定,左手和弦变换流畅,层次感很好,情感的表达比过去更加丰富,无可挑剔的演奏。”陈可之不吝于表达对她的夸奖。 “我就知道你会懂,”方雅拉住她手,心情很好的样子,“不像一些自以为是的人,装模作样,弄不清身份。” 她从钢琴前起身,再一次看向胥珍,冷漠地开口:“现在不是晚班时间吧?这里是闲人可以随便进来参观的地方吗?” “方雅!”陈可之忍不住制止。 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着,一场争执蓄势待发。 陈可之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与她沟通:“去吃饭吧,别让方叔叔等太久。” “好啊。”这次方雅答应得干脆,从胥珍身边经过,仿佛她只是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陈可之的目光在胥珍身上停留了一刻,向来平静淡然的眼眸中,情绪晦涩难懂。 擦肩而过的刹那,她朝胥珍使了个眼神,用口型示意她:“你也去吃饭吧。” 琴房外只剩下胥珍一个人。 望着那两个离开的背影,胥珍松了口气。 太惊险了。 不知道为什么,大小姐刚才看她的眼神好像很不对劲。 是在心疼她非工作时间自愿加班吗? 一定是的。 她的内卷引起了大小姐的注意! 她一定要把这件里程碑一样的事情记录进日记里。 胥珍抬眼望见天空,天色不早,她的确该去吃饭了。 去往食堂的路上,胥珍撞见了朱莉。 “朱莉姐!” “哦,是胥珍。大小姐愿意去吃饭了吗?” “是的,陈小姐去了琴房一趟,哄好了大小姐。” “真是太好了,”朱莉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陈可之在庄园做客……” “当然该庆幸了!” “为什么?” “朱莉姐你不知道,自从陈小姐来到庄园,大小姐都已经开始心疼我自愿加班了呢!” “……”我信你个鬼。 10、chapter10 朱莉实在懒得听胥珍那套逻辑离谱的说辞,好在这个时间点,胥珍要赶去食堂吃饭,因此对她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 或许是因为今天被大小姐小小心疼了一下,胥珍的心情尤其好,吃完晚饭后又给自己加了点餐,犒劳一下自己。 她现在有点瘦了。 长胖一点,才能在大小姐的视野里占据更大的空间。 不过这不能怪她。 之所以会这么瘦,完全是因为她刚出生时有严重的贫血。 这些年她已经很努力让自己健康了,大小姐可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喜欢她。 吃完晚饭后,胥珍回到宿舍,开始记她的日记。 【大小姐今天心疼我加班了,还奖励了我两分半钟的演奏。】 【朱莉姐曾经说过,人都是有两面性的,有优点也有缺点。】 【虽然大小姐傲慢,娇纵,骄横跋扈,不喜欢我(这点最严重),但她有一颗心疼我的心。】 【虽然陈小姐礼貌,斯文,彬彬有礼,会哄大小姐,会给我解围,但她喜欢大小姐。】 啪嗒。 宿舍的窗户下方传来一声闷响,胥珍抬起头,看见下了班的女佣们在草坪上玩地掷球。 庄园的佣人们在非工作时间允许在宿舍后方被划分出的区域内自由活动,当然,前提是不影响庄园内其他工作的运作。 每到傍晚时,都会有一群女佣在这里进行集体活动,而草地掷球是女佣们最喜欢的运动,只需要在宿舍后的草坪上就可以进行,由裁判抛出白色的目标球,两名选手再分别抛出蓝球和红球,离目标球最近的玩家算作赢家。 不知道是谁的球滚出草坪,撞到了宿舍墙下,胥珍起身打开窗户,看见一名女佣匆忙小跑过来,将滚球捡起,和她道歉。 “对不起,胥珍姐,我们在教乐娜玩地掷球。” “没关系。” “胥珍姐要一起吗?今天草坪很热闹呢。” 胥珍看向远处的草坪,七八名女佣正聚集在草坪上,进行着一场又一场的掷球活动。 “对啊!胥珍姐也一起加入吧!”乐娜跑过来,扒住她窗口,“不要这么早进入老年作息嘛!身体不灵活的话可是会丢掉饭碗的!” 这番话对胥珍来说无疑是暴击。 她还想在这个包吃包住的庄园干到退休呢! 可不能这么早被解雇。 乐娜说得没错,她应该积极参加集体活动,为她将来成为女管家的梦想刷刷存在感。 “那么,我很快就来!” 胥珍将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之后换了双轻便的鞋子,去草坪上加入女佣们的草地掷球比赛。 女佣们分为红队和蓝队,胥珍直接加入了乐娜的队伍,隶属于红队。 比赛开始后,由其中一人先掷出目标球,而后双方运动员轮流掷出自己的滚球,每一次都需要尽量避开之前掷出的滚球,并接近目标球,滚球到目标球之间距离近的算作一分,最后以分值高的为胜。 胥珍率先掷出一球,稳稳滚到距离目标球只有十几公分的位置。 很完美的一球。 蓝队队员紧跟而上,掷出一球,滚动到红球附近的位置,只差一点点的距离。 胥珍的球记入一分。 “太棒啦胥珍姐!” “加油!” “一定能赢的!” 第二轮,蓝队记入一分,比分拉平。 比赛进入第三轮。 就在红队掷完球后,乐娜捂住胸口,努力做着深呼吸:“胥珍姐,不瞒你说,我有点紧张。” “放心吧,乐娜,没问题的。”胥珍笃定地说。 “胥珍姐,”乐娜感动得热泪盈眶,“你对我真好。” “你要相信,不会有比砸到大小姐的脚更可怕的事情。” “胥珍姐,你真可怕!” 话音落下的刹那,蓝队已掷出第三球。 蓝队距离更近,记入一分! 蓝队领先! “该你了乐娜,别害怕。”胥珍诚恳地说道。 “总觉得听完胥珍姐的安慰,好像更紧张了。” “放心,就算你真的做了丢人的事情,也很快会因为莫名得罪大小姐被责怪而忘记的。” “我就说,胥珍姐你才是最可怕的!你应该去写恐怖小说!” 第四轮比赛开始,红队乐娜出场。 她做了三次深呼吸,而后长舒一口气,铆足了劲头,掷出她手中的滚球! 只听“啪”的一声,滚球撞到之前掷出去的球,方向发生偏移,而那只被撞到的球就这么朝着草坪边缘滚去! 乐娜:哦豁。 胥珍:哦豁。 人群中突然传出阵阵惊呼。 “滚出草坪了!” “啊……是陈小姐!” “她今晚竟然没和大小姐在一起。” “糟糕,谁去把滚球捡回来?” 不远处的草坪外,陈可之穿着棉质短袖t恤,颀长的身影融入黄昏之中,深沉的气质与浪漫的霞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驻足停步,弯下腰来,单手将面前的滚球捡起来,看向草坪上的这群充满活力的年轻女佣,身形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愈发形单影只,尖锐的孤独感是她身上最显著的特质,将她与其他人区分开来,仿佛明媚油画中一抹深重的阴影。 “加油,胥珍姐,”乐娜给胥珍打气,就像刚才胥珍为她打气一样,“你一定可以把滚球拿回来的!” “啊?我吗?” “当然,你可是未来要做女管家的女人!” 胥珍下意识看向陈可之,对方似乎也朝她投来目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胥珍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蓦然一沉。 那道目光平静、冷淡,却深不可测,她好像在看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永远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胥珍:“这不好吧?” “怎么会呢胥珍姐?”乐娜崇拜地看着她,“你勇敢大胆,美丽真诚,品德高尚,善良仗义,你就是真善美的代名词,比大小姐更耀眼的太阳!” 胥珍在她的一声声夸奖中逐渐迷失自己。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草坪外,陈可之就这么站在原地,单手托着滚球,眉梢轻轻挑起,好像在对胥珍说:不来拿你们的滚球吗? 在她的注视下,胥珍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不好意思陈小姐,她们不是故意把球滚到这里的。” “嗯哼?” “可以把滚球交给我吗?” “可以。” 应允来得过于轻易,反而让胥珍怔了一下。 不打算和之前两次一样,提出和她交换点什么吗? 她都已经想好了,如果陈可之再要点什么的话,她就把乐娜的苹果派抵押给她。反正乐娜刚来不久,还不知道可以去米娅婶婶那里偷吃苹果派。 就在她走神的几秒钟,陈可之已将滚球交还给她。 刹那之间,她感觉到陈可之温热的手掌划过自己的皮肤,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像是在细细抚摸。 胥珍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不由抬头:“陈小姐?” “怎么了?”陈可之收回手,注视向她,声音柔和,“滚球有什么问题么?” “没、没有。” “嗯,好,”陈可之轻笑,看了眼草坪上的女佣,目光很快又回到胥珍身上,“每天傍晚你都会参加她们的集体活动吗?” “不是的,陈小姐,只有今晚,”胥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常参加集体活动。” “是吗?平时喜欢在宿舍里?”陈可之的语调意味深长,“我还以为,晚上你也会听方雅弹琴。” “早睡早起有利于身体健康。”其实她也很想晚上继续听大小姐弹琴,但是晚上鬼鬼祟祟容易引起误会嘛。偷听也不能太过分了,对不对?偶尔也需要遮掩一下。 “睡这么早么?” “因为白天的工作很辛苦呢。”白天要服务大小姐,夜里要和大小姐在梦中约会,所以只有晚上才属于休息时间。 草坪上的女佣们远远看见胥珍和陈可之交谈,不禁面面相觑——原来胥珍姐混得这么好吗!她和大小姐的心上人建立了沟通的桥梁!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余光瞥见女佣们八卦的表情,胥珍及时结束她们之间的交流:“陈小姐,我该把滚球带回去了。” 陈可之抬眸看向那群窃窃私语的女佣,几名女佣顿时红了脸颊,低下头去,眼神也闪烁起来。 她收回目光,视线回到胥珍身上:“能让我也试试吗?” 胥珍歪了歪脑袋:“和我们吗?” 陈可之淡然一笑:“嗯。” 胥珍看了眼女佣们脸上的神情:“我想她们应该会很乐意的。” “那你呢?”陈可之唇边弧度深了几分。 “当然是倍感荣幸。”胥珍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好,”陈可之笑吟吟地说,“那我就试试好了。” 两人一同回到比赛场,女佣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陈可之也一起来了呢? “陈小姐也想加入比赛。”胥珍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所有人都懵了。 “啊,真的吗?” “陈小姐和我们一起比赛?” “可是大小姐知道的话会不会生气……” “放心,”陈可之微笑,“我不会告诉方雅。” 她的目光略过胥珍手中的滚球:“我不会。示范一次,教教我?” “哦,好的。” 胥珍半蹲下身,保持住身体的平稳,而后掌心握稳滚球,再将滚球沿着中心线方向将球掷出! 滚球距离中心线的角度仅有微弱的偏差,快速碾过草坪,离目标白球越来越近,最后缓慢在接近白球的位置停下来。 很标准的一次示范。 “陈小姐,你试试?” “好。” 陈可之拿了一只滚球,像她刚才一样半蹲下身,握稳滚球,摆动手臂,动用手腕的力量将它掷出! 围观的女佣群中传出阵阵惊呼。 “这么稳!” “真的是第一次玩吗?动作好标准!” “学习能力比大小姐还要强……” 陈可之侧过头,冲胥珍一笑:“是这样吗?” “……是的,陈小姐。”可恶,又让她装到了。 胥珍更讨厌陈可之了——当然,仅仅是爱情上的。 如果排除私人感情的话,胥珍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女佣们的队伍,一起赞美陈可之。 11、chapter11 陈可之学习能力惊人,第一球尚且显露出一丝生疏,掷了三次之后便很快掌握要领,愈发熟练起来。 胥珍估摸着,她大概熟悉过其他类型的掷球运动。 回回比赛下来,陈可之的掷出的滚球几乎都不会偏离目标球太远。 这更加佐证了胥珍的猜测。 就算再有天赋,也不会稳定到这种程度吧? “红队胜!”比赛结束,裁判宣布结果,草坪上顿时一片欢呼。 “太好了!胥珍姐!”乐娜高兴极了,抓着胥珍反复摇晃,仿佛在摇晃一杯珍珠奶茶,“我们赢了!” “我听见了,”胥珍叹了口气,“赢得很顺利。” 陈可之的功劳很大,她承认。 “为什么胥珍姐看起来一点都不兴奋呢?” “为什么要兴……”胥珍的话只说到一半。 她的目光越过乐娜的肩膀,看见几步之外的陈可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秀眉轻轻蹙起,眉宇间闪过一抹阴郁。 似是察觉到胥珍的视线,陈可之抬起那双比夜色更加神色的眼眸,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在半空中相撞。 落下地平线的夕阳收敛了锋芒,柔和了陈可之神色的雾光消散,显露出那双眼眸真实的底色,似等待夜幕降临、伺机而动的狼,充斥着渴望掠夺的侵略感。 就在胥珍走神的短短一刹,陈可之已将手机收回口袋,迈开步子朝她走来。 “谢谢你的示范。”声音含笑,比起感谢,更像是一种礼貌的搭讪。 胥珍看向脚尖,踢了踢草坪上的石子:“其实陈小姐根本不需要我示范吧?” “哦?” “陈小姐不是新手。”没有给出理由,语气却万分肯定。 “好吧,”陈可之无奈摊手,“如果冰壶经验也算经验,那么我的确不算完完全全的新手。” 原来陈可之擅长冰壶吗?胥珍想,看来她还是低估陈可之了。凭借着冰壶经验,这么快就适应了草地掷球,成绩也绝对可以用出色来形容。 “怪不得陈小姐这么厉害!”乐娜毫不犹豫地称赞道。 “厉害吗?”陈可之轻笑,别有深意地看向胥珍,“可是在某人心里,我这样算是在作弊骗人哦。” “某……人?”乐娜迟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胥珍,磕磕巴巴道,“啊,胥、胥珍姐?” 胥珍姐觉得大小姐的心上人在骗人!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愧是志在未来女管家的女人,胥珍姐就是这么的勇敢大胆,与众不同。而陈小姐也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刚才那番话听上去,反倒像是一种特别的……调情?不不不,应该是调侃才对。 一定是她太没文化,才会联想到调情。 语言的艺术真是博大精深呢! “是谁呢?”胥珍左右张望了一下,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问道,“是你吗乐娜?” 乐娜目瞪口呆。 她只知道胥珍姐擅长背锅,并不知道胥珍姐也擅长甩锅啊! 陈可之并未揭穿胥珍,对此一笑置之:“看在你教我一次的份上,我给大家请客甜点,这总可以了吧?” 乐娜喜出望外:“我也有份吗?” “大家都有,”陈可之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不过今天太晚了,我该去找方雅了。明天,怎么样?” “谢谢陈小姐!” “不必客气。” 望着陈可之离开的背影,乐娜忍不住感慨:“陈小姐果然就和大家描述的一样好呢……” “你这家伙,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吧。”只是一份甜点而已,米娅婶婶也偶尔会做给大家啊! “可仅仅是和大家一起玩草地掷球,陈小姐就答应请我们吃甜点。而且听阿芬说,昨天在客厅,陈小姐还在大小姐面前为大家说话呢!”阿芬是乐娜的同寝室友来着。 “她们吵架了?”胥珍愣住。 “是啊,幸好没有吵得太严重,不然大家又要被迁怒了。” 胥珍若有所思地看向陈可之离开的方向,那里却早已没了陈可之的身影。 * 回到宿舍后,胥珍洗了身热水澡,又拿吹风机将头发吹干。 夏天天气炎热,每天都免不了出一身汗,更不用说是运动过后。 等到洗衣机洗好衣服,挂上晾衣架,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了。 “咔嚓”一声,宿舍的门被推开。 是安琦回来了。 “胥珍?”撞见胥珍在洗漱,安琦露出惊讶的神色,“你还没睡吗?怎么弄到这么晚?” 据她所知,胥珍睡觉可是很准时的。以往这个时间点,胥珍早就在床上躺下了。 “晚上我加入了乐娜她们的草地掷球比赛,”胥珍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回答,“陈可之也加入了。” “谁?”安琦以为自己听错了,“陈可之?” “对,你没听错。” “怪不得大小姐找不到陈小姐呢,原来陈小姐和你们在一起啊。” 胥珍动作一滞,牙刷停在嘴边:“大小姐在找陈小姐吗?” “是啊,”安琦弯腰脱鞋,“大小姐吃完饭后在琴房练了会儿琴,出来的时候问我们有没有看到陈小姐,好像还去敲了陈小姐的房门,但是没人回应。” “她没给陈可之打电话吗?” “打了没人接,估计陈小姐当时在和你们比赛,没接到电话吧。大小姐心情不好,就说我们怎么没留意陈小姐的行踪。可是我们怎么可能看住陈小姐的行踪呢?简直是无理取闹嘛。” 胥珍不由地回想起比赛结束后,陈可之看向手机屏幕时的复杂神色。 当时的陈可之在想什么呢? 预料到方雅会打电话来,确认她对自己的重视,因而窃喜? 又或是对大小姐的依赖和纠缠感到厌烦? 还是对从小玩到大的挚友总需要她包容而无奈? 或许都有,又或者她一个也没有猜中。 但胥珍确信,那一刻她看见了陈可之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 “我去洗澡了,胥珍。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安琦拿了睡衣,关上橱柜,去了浴室。 宿舍的卧室里只剩下胥珍一个人。 她坐上床,盖好被子,然后拉动了床头小灯的开关。 她不喜欢暗无天日的空间,总会让她想到很久以前在医院病房里的那些晚上,作为被庄园忙碌的司机夫妇收养的孩子,身边有人陪伴的时间总是很少。不同于邻床的孩子都有父母24h轮流照顾,绝大多数时候,她都要一个人面对医生和护士。而晚上关灯之后,病房便会变得格外安静,孤独和空旷都被无限放大,让她感到不安与恐慌。 于是后来,她养成了开灯睡觉的习惯。 好在安琦相当容易入睡,并不介意她睡觉时在床头开一盏小灯,就像她可以容忍安琦每晚说梦话一样。也正因为如此,才使得工作时间不一致的两人成为了室友。 这天晚上,胥珍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被困在封闭的医院里,没有医生,没有护士,也没有其他的病患。 病房和走廊的灯被关闭,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她趴在窗口,透过住院区的围栏边缘,看见记忆中那名住在vip区的棕发女孩的背影。 那一瞬间她麻木的孤独感消散,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突出生出强烈的冲动,想要触碰那名女孩。 她不停地在黑暗中奔跑,却跑不出密闭的空间,直到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声音清冷低沉,温柔富有磁性。 伴随脚步声越来越近,灰色的影子覆盖下来,遮挡住她寻找女孩的视线。 她回过头,看见唤她的人。 是陈可之。 * 胥珍是被梦惊醒的。 睡衣被后背浸透,额头的汗珠沿着下巴的轮廓滴落在被子上,瞬间洇润开来。 她扭头看见书桌上的闹钟,长舒了一口气。 早上六点零七分。 她的生物钟比闹钟更早地叫醒了她,阻止了过于荒唐的梦境。 实在太惊悚了。 她怎么会梦见陈可之呢? 一定是最近遇见陈可之太频繁了。 她抬手擦掉额头的汗珠,翻开被子下床。 洗漱,穿衣,去食堂。 这个时间点,早班的佣人们已经陆续开始吃早饭了。 在窗口排队时,不时就有人和胥珍打招呼。 “胥珍姐,早。” “早啊。” “胥珍姐,今天的早餐有苹果派哦。” “食堂的苹果派一点也不好吃,比米娅婶婶的手艺差远了。” “胥珍姐,今晚还一起比赛吗?” “当然不!今晚该休息了。” 排队到了胥珍后,她要了一碗绿豆粥,一份土豆煎饼,还有一只荷包蛋。 刚找到座位,就有人端着餐盘坐到了她的对面。 “咦,胥珍姐,”乐娜留意到她的黑眼圈,“你昨晚没睡好吗?” “做了个噩梦。”胥珍叹了口气。 “噩梦?”乐娜好奇,“胥珍姐做了什么样的梦啊?” “梦见了陈可之。” “啊?” “梦见她和我玩鬼捉人的游戏。” 乐娜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胥珍姐,我们昨晚玩的明明是草地掷球吧?” 胥珍惆怅地戳起荷包蛋:“就是说啊。一定有巫婆给我施了魔法。” “我看胥珍姐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可我明明一直在想大小姐啊。” “承认吧胥珍姐,你的心在想大小姐,嘴巴在想陈小姐承诺的甜点。” “是谁,试图利用我说出她的心里话?” 乐娜吐了吐舌头:“陈小姐说都说了,我还不能期待一下吗?听说陈小姐今天一早要去公司,承诺回来时要给大小姐带甜品呢。” “……你也太敢想了吧。” 事实证明,乐娜期待得没错。 下午陈可之回到庄园时,果然给女佣们带了昨晚承诺的甜品。不止昨晚一起在草坪玩地掷球的几人,庄园内的女佣每人都拥有一份。 分发甜品的时候,胥珍正在琴房外面偷听方雅弹琴,是安琦将东西带给她的。 “熔岩巧克力蛋糕!总共就两份,幸亏我眼疾手快,替你拿了一份。” “果然还是安琦对我最好!” “嘿嘿,这可是陈小姐买的。虽然说是替方雅大小姐犒劳大家,不过我觉得大小姐的心思才不会这么细腻呢,肯定是陈小姐安排的。” 胥珍也是这么想的。 就算撇开陈可之昨晚的承诺,以方雅大小姐的性格,也是决计不可能想到犒劳佣人的。 安琦拍拍她肩膀:“好了,不和你聊了,我也该去工作了,不然朱莉姐要骂我了。你可小心点,别让大小姐发现了。” 胥珍甜甜一笑:“知道了!” 安琦离开后,琴房附近只剩下胥珍一个人。 她打开甜品盒,舀了一勺蛋糕。香醇丝滑的巧克力奶油入口即化,甜腻的香气弥漫在唇齿间,取悦了她的味蕾,不知不觉让她的心情都愉悦了起来。 正当她准备将甜品盒收起来,身后响起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陈可之的声音里藏着笑意:“好吃吗?” 胥珍抬眸看向她:“甜得有点过分了。” “那还吃得这么快?”陈可之微低下头,抬起手臂,柔软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看看你,都吃到脸上了。” 12、chapter12 突如其来的触碰令胥珍心跳骤停。 唇面传来酥麻的快感,那只手缓慢游走过她的皮肤,有意无意间留下亲昵却难以捕捉的微妙触感。 像一种温柔的霸道。 陈可之替她擦去嘴边的奶油,又用口袋里的纸巾将手上的奶油擦去,弯起眼角看了她一会儿:“好了。” “陈小姐,”胥珍眨眨眼睛,“这样会不会不太合适?大小姐看到会生气的吧。” 毕竟大小姐是那么的喜欢陈可之。 “方雅这会儿在专心练琴,怎么会知道?” “可是‘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不开心的吧?陈小姐喜欢大小姐的话,为什么要做让大小姐不开心的事呢?” “哦?”陈可之眯了眯眼睛,并未否认她一厢情愿的认为,“你很在意大小姐的感受吗?” 胥珍想了想:“怕被大小姐迁怒,算不算在意?” 陈可之眼中划过一抹怔忪:“只是这样吗?” “这还不算严重吗?” “好吧,是我欠考虑了,”陈可之摊手,“不过好在你害怕的后果没有发生。” 胥珍却说:“其实陈小姐考虑得很清楚吧。” “嗯?” “聪明的人都很会收买人心哦。” 陈可之的嘴角微微抬起,目光再一次掠过她藏起的蛋糕:“那我这算收买你了吗?” “当然没有,”胥珍笃定地回答,“我的心还在为大小姐跳动呢。” “是吗?那真是意料之中,”陈可之语气玩味,“不过单方面的付出可未必会被领情,就像小美人鱼牺牲声音换取双腿,最终只化成海上的泡沫,一无所有。” “这算是恐吓吗?” “只是一个提醒。” “可我还是更喜欢格林童话。” “灰姑娘嫁入皇室的故事?” “大概和陈小姐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呢。” “哦?”陈可之来了兴致,“说说看。” “应该是刁蛮娇纵的灰姑娘喜欢上她完美的姐姐,可是姐姐却对灰姑娘有成见,她想抢夺属于灰姑娘身边所有的爱,于是对灰姑娘身边的人展露出她的亲和与友好,唯独对灰姑娘冷漠……” 陈可之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胥珍天真地望着她:“你说姐姐是希望大家讨厌灰姑娘吗?所有人都喜欢姐姐,包括灰姑娘本人。姐姐因此会觉得开心吗?” 不等陈可之回答,胥珍又接着说道:“可是不应该啊。姐姐漂亮,优秀,礼貌,温柔,应该会被更多优秀的人喜欢才对,为什么还会在意无关紧要的人的喜欢呢?” 陈可之沉默下去。 片刻后,才对胥珍开口:“那么对灰姑娘的姐姐来说,什么样的人才算优秀,什么样的喜欢才值得珍惜呢?” 这个问题难倒了胥珍。 完美的姐姐应当拥有一个什么样的恋人? 那是胥珍不曾接触过的圈层,是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陈可之,你在外面干什么?怎么不进来啊?”大概是察觉到琴房外的动静,方雅从窗口探出身,打破两人间微妙的氛围。 胥珍:啊哦。 被大小姐发现了。 她抬眸看向陈可之:“陈小姐,大小姐叫你了。” 陈可之走到窗下:“刚才在琴房外遇到送下午茶的女佣,我让她准备了杏仁蛋糕,你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女佣?”方雅诧异地抬眸,视线越过陈可之,看见不远处的胥珍,眉头轻轻拧起,眼底闪过难以辨别的复杂情绪,声音不知不觉间转凉,“不用了,我没胃口。” 窗户关上后,琴房内再度响起琴音,节奏却不再平静舒缓,如鼓点般密集的音符构成激烈的旋律,仿佛烈日下一场暴雨,渴望与日光一并枯竭。 “给大小姐准备柠檬挞吧。”尽管方雅说不需要,陈可之仍旧交代胥珍。 她绕过琴房外围,推门进去:“方雅?” 琴音戛然而止。 方雅端坐在钢琴前,没有回头,落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僵硬:“陈可之,听说你今天给庄园的佣人买了甜点。” 是笃定的语气。 “对,”陈可之并未否认,“昨晚我加入她们的草地掷球,所以今天买了点甜点犒劳她们。” “究竟是‘她们’,还是‘她’?” “方雅,你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昨晚有什么要紧事,”方雅的声音冰冷,能听出明显的不悦,“原来只是和女佣玩草地掷球,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陈可之蹙眉:“方雅,当时你在练琴。” 方雅倏地站起,转身看向她:“那又怎么样?以前我练琴的时候你也是陪着我的,难道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么我不在的这半年里,你就不练琴了吗?”陈可之顿了一顿,沉声道,“方雅,我们是朋友不是恋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方雅身体一震,一瞬间哑口无言。 只是朋友,不是恋人。 她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在提醒她们越界了,朋友和恋人是不一样的。但她们不能做恋人吗? 就算过去不是,那么以后呢? 她不敢问。 在她们的关系达到那个程度之前,她不会问出口。 这也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即便现在她也坚信,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陈可之了。 她与陈可之一起长大,门当户对,她能陪陈可之聊公司的运作,而陈可之也懂她的音乐。 她们只是缺少一个从朋友成为恋人的契机。 可此时此刻,她却感觉到她们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 为什么? 因为一名微不足道的女佣吗? “方雅,”陈可之率先打破了僵持的氛围,“也许你最近练琴压力太大了,需要休息一下。” “也许吧,”方雅神色一暗,她知道陈可之是在给她台阶下,而她也不想让她们之间的矛盾升级,“我累了,回房睡会儿。” 陈可之与她心照不宣:“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方雅与她擦肩而过。 上楼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胥珍去往厨房的身影。 她的眸子暗了下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一言不发回了卧室。 关上门后,她在床边坐下来,用手机拨通了朱莉的电话。 “朱莉,你通知一下那个叫做胥珍的女佣,将下午茶送到我的卧室。” “我今天有点累,提前回房休息,我怕她会送错房间。” “还有,我有点事要安排她,如果陈可之问起,你就说她出去了。” * 胥珍去送下午茶时,方雅卧室的门是关着的。 她在门口停下,敲响房门:“大小姐,您的下午茶。” 房间内响起散漫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刹那间,胥珍撞入方雅视线。 琥珀色的眼眸在午后的日光下如同融化了的蜜糖,浪漫且醉人,微微上扬的眼尾和卷翘的睫毛显露出傲慢,却又不失优雅,美得惊心动魄。 胥珍的心跳顿时漏了几拍。 “大小姐……”她咽了下喉咙,以掩饰自己那一刻的慌乱,“下午茶替您放到桌上吗?” “嗯。”方雅淡淡应了一声。 胥珍端着下午茶进门,将三层架平稳地放到桌上。 她转身看向方雅:“那大小姐,我……” 她的话被方雅打断。 “你懂音乐?” 胥珍微微一怔,如实回答:“不,大小姐,我不懂音乐。” “是吗?”方雅在床边坐下来,慵懒地跷起修长笔直的大腿,雪白的脚背上隐隐显露出性感的青筋,“短短一周的时间,你在琴房外面出现三次,恐怕不是巧合吧。以前负责下午茶的人也是你?我倒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对不起,大小姐,是我打扰到您了吗?下次不会了。”胥珍乖乖认错。 都怪陈可之。 但如果不是陈可之,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引起大小姐的注意。 这算因祸得福吗? “你做事很积极嘛,”方雅冷笑,盯住她的眼睛,犀利的目光仿佛能拆穿谎言,“为什么每次都站在琴房外面?你到底是想吸引谁的注意?” “大小姐,我没有。”不能说是为了吸引大小姐的注意,大小姐一定会生气的。 方雅:……还说谎! “没有?你觉得我会相信?” “大小姐,”胥珍委婉地提醒她,“陈小姐来到庄园之后,是您指派我负责每天的下午茶的。” 方雅脸色一滞,突然间忆起似乎的确有那么回事。她略微尴尬地咳了一声,正色道:“你倒是安排得很妥当嘛。” 细想下来,这些天她确实感觉送来的下午茶很满足她刁钻的口味。 “那是应该的,”胥珍信心满满,“了解大小姐的喜好是我的职责和荣幸。” “哦?”虽然不信,方雅心里却生出一丝好奇,“你很了解我的喜好?” “大小姐喜欢太妃布丁,水果塔,伯爵红茶,不爱吃蛋卷和马卡龙,三明治必须配柠檬汁。早餐最喜欢温泉蛋和松饼,但不能两天连着吃,如果有黄油吐司的话最好配上烤蘑菇或是香肠。至于水果,大小姐喜欢所有莓果类,不喜欢水分稀少的,比如说香蕉……” 方雅着实有些意外。 原本只是想见见这名女佣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才让陈可之对她如此在意,却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 这名女佣,很了解她? “那陈可之呢?她喜欢什么,你又知道吗?” “对不起,大小姐,我不是很了解。” 说谎了。 因着对方雅的仰慕,胥珍同样了解着方雅的心上人,自己的情敌。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 没有人会喜欢听人阐述对自己心上人的了解。 大小姐会吃醋的。 即便无关感情,她作为大小姐的女佣,也不该对庄园的客人拥有和对雇主一样程度的了解。 “是吗?” “是的,大小姐,陈小姐不常来庄园做客,”胥珍解释完,又特意补充一句,“是我哪里没有做好吗?以后我一定会注意的。” “不,没有,”方雅的心情好了不少,忽然间有了一个主意,“既然你这么了解我的喜好,正好我也需要一个专门负责我生活起居的佣人,如果让你来做,你有信心做好吗?” 将这名女佣安排在自己身边,或许她能更方便留意陈可之的动向,以及陈可之和这名女佣之间的接触。 “大小姐,我一定努力。”胥珍认真地回答。 太好了! 大小姐要将她提拔成自己的贴身佣人。 这样一来,她不仅有希望涨工资,还能够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大小姐,目睹大小姐的风采。 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行,那就这样安排,”方雅满意地颔首,“稍后我会和朱莉说一声,以后你只需要负责我的生活起居就好了,不需要处理庄园的其他事情。” “我知道了,大小姐。” “那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好的,大小姐。” 还没来得及离开,又被方雅唤住。 “等等。” 胥珍停下步子:“大小姐,还有其他事情吗?” 方雅拿过床头的手机,冲她抬了抬下巴:“把你的号码给我。免得我只能通过朱莉找你。” “哦,好的。”胥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并将号码报给方雅,“我的号码是……” 很快的,手机收到了方雅打来的电话。 方雅交代她:“存住我的号码。有事我会找你的,没事别随便乱打。” “知道了,大小姐。” 太好了。 她和大小姐交换私人手机号码了! 她们的关系又近了一层呢! 13、chapter13 胥珍被方雅安排专门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后,工作量减少了不少。 过去她不仅需要协助米娅准备方雅和陈可之的餐饮,空暇时间还需要负责给花园里的木槿浇水,帮朱莉打扫庄园。 而现在,她只需要全心关注方雅的需求。 整理卧室和打扫琴房对胥珍来说都并不困难,困难的反倒是方雅多变的饮食喜好。 自从将胥珍调到身边之后,方雅的喜好变化就像川剧变脸一样迅速频繁,以至于胥珍过去的钻研了解都没了用武之地。 因此在两天后的下午,胥珍便放弃了无意义的猜测,主动询问起方雅的需求来。 “大小姐,今天的下午茶……” 她的话还没说完,方雅的手指便已落在钢琴键上,优美的旋律自指尖流泻而出,一首新的钢琴曲填补了午后的烦闷与无聊。 于是胥珍乖乖闭上了嘴巴。 作为方雅的专属佣人,她被要求每天在陈可之不在的日子里陪同方雅练琴。 这正合她心意。 不必再偷偷站在琴房外,躲在木槿丛中。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方雅身边,注视方雅弹琴,聆听那些承载了少女心事的曲调,快乐或是悲伤。 在没有言语交流的漫长时光里,她们的灵魂曾在倾听中有过短暂的交汇。 一直到乐曲结束,胥珍听见方雅开口:“刚才你说什么?” “大小姐,我是说,您今天的下午茶需要准备些什么?” “随便吧,”方雅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很了解我的喜好吗?” “可是大小姐昨天……” “昨天怎么了?”方雅声音冰冷,“连下午茶这种小事也需要我来想吗?” “对不起,大小姐,我这就去准备。” “嗯。” 由于方雅没有给出答案,胥珍擅自揣测方雅的喜好,让米娅准备了今天的下午茶。 送去琴房时,方雅正好结束一首曲子,起身的刹那,不幸和胥珍装了个满怀。 茶壶里溅出的红茶就这么泼在了方雅的睡裙上。 “你……”方雅深深皱眉,声音里压不住愠怒,“怎么做事的?!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对不起大小姐,是我太不小心了。” 方雅低头查看睡裙上的茶渍,语气充满了嫌恶:“把我的睡裙都弄脏了,真扫兴!朱莉平时都是这么教佣人的吗?” “可是大小姐,刚才是……” “跟我上楼,待会儿把睡裙拿去洗了。”方雅没耐心听她说完,扔下话就离开了琴房。 留下胥珍和她精心准备却没获得过一个眼神的下午茶。 胥珍随方雅上了楼。 她在门外等了五分钟,方雅推门而出,将换下来的睡裙丢给她,像在丢一件厌恶的垃圾:“洗完自己去门外罚站,省得以后不长记性。” “……知道了,大小姐。” 被大小姐器重的第三天,她就把事情搞砸了。 夏日炎炎,烈日当空。 罚站的体验和平时偷听还是很不一样的。 至少偷听时头顶有木槿树挡着暴晒,口渴也可以随时离开,去找米娅婶婶要杯水。 而现在,她必须待在方雅眼皮子底下,等待方雅气消。 方雅没有规定罚站多久,胥珍也不知道方雅什么时候才能气消。如果方雅没有开口,那么晚上也需要继续罚站吗?到了吃饭时间,她可以去食堂用餐吗? “胥珍姐,你在这里做什么?”远处传来乐娜的声音,打断胥珍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如实解释道:“今天不小心打翻下午茶,弄脏了大小姐的睡裙,所以被大小姐罚站了。” “啊,”乐娜惊讶地瞥向琴房的方向,露出同情的神色,“大小姐也太过分了吧?下午太阳这么晒,你要站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大小姐没说。” “要不我去帮你通知朱莉姐,让她劝劝大小姐?只是打翻下午茶而已嘛,又不是故意的,至于罚站这么严重吗?” “算了吧,大小姐知道有人告状会更生气的,说不定朱莉姐也要受处罚。” “那……你就这么罚站吗?” “反正太阳也快下山了。倒是你,还是别在这里跟我聊天了,万一被大小姐看见就不好了。” 乐娜显然也很怵方雅,经胥珍这么一提醒,连忙看了眼琴房的方向,见方雅没有注意到她们,这才放心:“好吧好吧,那我可走了啊。” 说完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了一袋饼干,塞到她手里:“饿的话你就垫着,大小姐总不会一刻不停盯着你。” 胥珍冲她一笑:“谢谢乐娜!” 乐娜离开之后,琴房外又只剩下胥珍一个人。 夏天的落日总是来得很迟。胥珍其实并不喜欢漆黑的夜晚,但在这暴烈的太阳底下,总归还是期待夜晚能够降临得更快一点。 胥珍一直在琴房外站到傍晚。 太阳收敛了刺眼的光芒,露出温和柔软的那一面,仿佛刺猬拔除掉全身的利刺,对逐渐降临的黑夜袒露出它毫无防备的真诚。 琴房里的琴音却没有停止。 舒缓哀伤的曲调铺陈了独属于失恋者的失落与伤感,无论是激烈的爱慕还是压抑的愤怒,亦或是触摸不得的遗憾,都化作这日傍晚同时流淌过她们心脏的乐曲,只能被倾听,无法被留住。 偶尔有换班的佣人经过,来来回回,而站在这里完整地聆听过整首曲子的,始终只有她们两个人。 透过玻璃窗,胥珍看见灯光下安静弹琴的方雅,娇美高贵,不可亵渎,仿佛童话故事里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生来就注定被仰慕被注视。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又或是冥冥中命运指引,钢琴前的方雅抬起头来,视线不期然在半空中与胥珍相撞。 刹那间,向来稳定的双手竟出现了轻微的颤动,偏离了一个音符。 突兀的声音像一根刺,穿透了她内心的平静。 琴音倏然停止。 方雅却没有出声,就这么坐在钢琴前,透过窗户静静望着还在琴房外罚站的胥珍,眼神没有聚焦,空洞而又迷惘,像航行的船在灯塔熄灭的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那名女佣穿着难看又廉价的黑白制服,从打扮到谈吐都乏善可陈,眼中偶尔流露出令人嫌恶的天真,看向她的眼神总是直白又无辜,然而这一刻,她的目光却不住在这个人身上停留。 在这个没有陈可之陪伴的傍晚。 在视线不经意间相交的瞬间。 她竟觉得这个人懂得她的音乐,甚至是懂得她的心。 骤然闪过的念头很快被深深的厌恶所取代。 比起对胥珍的厌恶,她更厌恶自己荒谬的念头。 那种卑微低贱又无知的存在,怎么可能懂她的音乐,懂她对陈可之的感情? 她凭什么这样注视自己? 方雅倏地站起身,脊背僵硬冰凉,手指一根根扣紧,指节被捏得泛白。 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烦躁,为一名女佣的眼神。 正当她想要出去透透气,心底最渴望的那道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攥紧的手指一瞬间松开。 琴房外。 陈可之是特意来通知方雅吃晚饭的。她有些诧异会在这个时间看到穿着制服的胥珍,没记错的话,胥珍在庄园上的应该是早班。 “都这个点了,还不去吃饭吗?” “大小姐没同意我去。”胥珍如实回答。 “你都下班了,吃饭还需要方雅同意?” “可是罚站结束需要大小姐同意。” 陈可之怔愣了一瞬,很快便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眉头深深皱起:“方雅让你罚站?” 胥珍垂下小鹿似的的眼睛:“因为我不小心打翻了大小姐的下午茶,弄脏了大小姐的睡裙……” “她疯了!”陈可之没有听她说完,转身便朝琴房走去,没有注意到方雅站在窗口注视她们的身影。 “方雅,”她敲了两下房门,便旋开门把手,推门而入,“是你让胥珍在外面罚站的?” 站在窗前的方雅转身面向她,声音冷傲:“她做错了事,给我添了麻烦,我让她罚站有什么不对?” 陈可之阴沉下脸:“只是打翻了下午茶而已,在你眼里有这么严重吗?” “那你呢?”方雅反问她,“只是一名女佣罚站,在你眼里有这么严重吗?” 短短一句问话,竟让空气凝滞了几秒。 陈可之沉默许久,开口说道:“你处罚她,到底是对她生气,还是对我生气?” 她没有等方雅的回答。 又道:“如果最近我们的相处让你这么难受,那么明天我就回去。你不要迁怒任何人。” 方雅的心猛地一沉,颤动了下嘴唇:“陈可之你……” “就这么决定吧,”陈可之淡淡道,“我去收拾东西。朋友本就不该过度亲密,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再见面。” 说完便离开琴房,径自上了楼。 方雅咬紧下唇,胸腔随呼吸剧烈地起伏着,身形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分外落寞。 片刻后,她重重摔上门,独自离开了琴房。 没有去找陈可之。 在琴房外,她看见了仍旧在外罚站的胥珍。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们的目光再一次相交。 “大小姐,”胥珍小声开口,“需要替您准备……” “你去休息吧。”方雅低声,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愤怒,也没有愧疚。 刹那间,胥珍看见她红了眼眶。 14、chapter14 大小姐伤心了。 胥珍就算是再迟钝,也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 大小姐一定和陈可之吵架了。 和她罚站的事有关吗? 虽然大小姐伤心的样子我见犹怜,可是罚站了一下午的她也有点无辜。她不得不可耻地屈服于陈可之,短暂地背叛一下大小姐。 大小姐和陈可之总是为了一点事情闹不愉快,但又很快能够和好,再度亲密无间。 也许明天就没事了。胥珍这样想着。 只可惜她想错了。 第二天清早,她从走廊经过时,便从女佣们聊天的话题里听说了陈可之即将离开庄园的消息。 “听说了吗?陈小姐今早就要走了。” “啊,可是陈小姐这次回来没住多久啊。” “也许是公司有急事吧。” “才不是呢,要我说啊,说不定是和大小姐又矛盾。陈小姐这次可是连行李箱都带走了,估计短时间里不会再回来了。” “真可惜……其实陈小姐待人又亲切又礼貌,可是每当她在庄园,大小姐就会比往常更难伺候。” “我看你是对陈小姐动心了吧!” 胥珍不由地回想起刚才去方雅房间敲门时的情景。 当时方雅吩咐她将早餐送到房间里,还让她通知女佣们今天一天都不要来打扰。 是因为知道陈可之要走了,所以心情不好吗? 胥珍端着餐盘在方雅卧室门口停下。 “大小姐,早餐送来了。” 卧室里没有回应。 “大小姐……” “放下早餐就走吧。”门后传出冷漠的声音。 “是的,大小姐。”胥珍推门进去,发现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被拉上了,黑漆漆一片,让人感到分为压抑。 她将早餐放到桌上:“大小姐,您真的不去送一下陈小姐吗?” “不需要。”方雅冷声道。显然还在生昨天的气。 “可是陈小姐真的要走了呢。” “那又怎么样?这很重要吗?” 可是你很在乎啊。胥珍心想。 方雅态度坚决,她也不方便多说什么,放下早餐后准备离开,却在准备关门的一瞬间,听见方雅开口:“等一等。” “……大小姐?” 方雅从床上下来,脸色阴沉:“陈可之到哪儿了?” “刚才还在庄园门口和先生道……” 胥珍的话还没说完,方雅已经披上衣服,匆忙下了楼。 * 庄园门口,一早得知陈可之要走的方彦倍感遗憾:“既然公司的事情紧急,你就先回去处理吧,有空再过来做客。” “谢谢方叔叔的好意,”陈可之淡然一笑,“也请方叔叔代我向方雅道别。” 提及方雅,方彦不禁感到些许不满:“这孩子也真是的,你都要走了,也不来送送你。就算练琴重要,也不用急于这一时吧。” 陈可之颇为理解:“没关系的,方叔叔。方雅演奏会在即,忙于练琴也是人之常情。” 方彦叹了口气:“可之,你也别多想,她就是这性子。其实她也是把你当自己人,你不在国内的日子里,她一直很惦记你。” “我明白的,方叔叔,”陈可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我也该上车了,让方雅多多保重,等有空我再……” “陈可之,你要走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两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她的身上。 方彦露出和善的笑容:“小雅,你来了?可之要走了,你好好跟她道个别吧。” “你要走了吗?”方雅在陈可之面前停下,注视向她,脸上没有笑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是啊,”陈可之无奈摊手,语调稀松平常,好像昨天的不愉快只是一个错觉,“公司有要紧事,母亲让我回去。” “还回来吗?” “有空的话,应该会的吧。” “那……”方雅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句最想说的话——我的演奏会,你会来吗? 也许越是在意一件事情,便越怕得到不想要的回答。 于是宁可没有回答。 那么至少还为自己保留一个得到满意答案的可能。 她神色一黯,轻声说道:“好,早点忙完。” “嗯。”陈可之未多言,径自上了车。 方雅注视着轿车消失在视线,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们之间的距离在变得遥远。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许多年前,她们还拥有心照不宣的亲密时。 偏爱与纵容是在彼此心目中最特殊的证明。 在她遭遇嘲笑的马术场,在异样的目光所构成的风暴中心,那只手曾紧紧握住她的手,带她走过后来无数个被孤立的日夜。 于是她的每一场演奏会都有了她身影。 她的每一首曲子,每一段旋律里掩藏的心事,都与她密不可分。 她以为想念不止属于她自己,她也同样感同身受。 原来不是吗? * 陈可之走后,方雅将自己全心投入到练琴当中。 不发脾气,不见外人,对演奏会不相干的事情不闻不问。 就连胥珍也很少有机会见到她。 所谓的贴身女佣,就像一个用于吸引陈可之的标签,脱离了陈可之后,对方雅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那是胥珍难得清闲的日子。 也许算是因祸得福。就连分外忌惮方雅的朱莉和安琦都有点羡慕胥珍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 方雅在邻市举办独奏会的日子即将到来,需要提前一天入住酒店。过夜行程自然需要有人负责她的生活起居,以确保她能专心应对演奏会,胥珍作为她的贴身女佣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除了胥珍以外,一并随行的还有乐娜和方雅的保镖梅依,以及一名临时助理。 出发当日的中午,胥珍替方雅收拾好行李箱,拎到楼下时,看见方雅端着咖啡杯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远远望着花园里盛开的木槿,神色是少见的凝重,紧锁的眉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大小姐,行李箱已经拿下来了。” “好,”方雅放下咖啡杯,不咸不淡地说,“我们走吧。”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别墅门口。 梅依站在车身旁,替方雅打开车门,抬起的手臂将方雅挡在绝对的安全范围内:“大小姐,请上车。” 作为方雅的私人保镖,梅依的个子很高,黑色的短发天生自然卷,虽然外表看起来和庄园内的其他人没有太大分别,但包裹在衣服下充盈饱满的肌肉却无时无刻不吸引着周围人的眼球。据说她拥有长达十五年的格斗经验,且精通散打和泰拳,曾蝉联四年国际格斗比赛的冠军,是保镖界的一大传奇。 虽然胥珍很喜欢优雅高贵的大小姐,却也总忍不住多看两眼梅依的身体,那无关于爱情,仅仅是对美好身体的向往。她的心可没有背叛大小姐! 方雅先行上车,梅依紧跟而上,而胥珍和乐娜是最后上车的。 和上次去马术场一样,胥珍和乐娜依然坐在最后排左侧的位置,梅依则坐在副驾驶位,而临时助理则在后排右侧的单独座位上。 三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内的氛围相当沉闷。 下午的阳光分外刺眼,方雅抱着靠枕闭目养神,胥珍却丝毫不觉得疲惫,扒着车窗边缘观察路边的风景,每一根神经都在为外出而隐隐兴奋。 从前和养父母生活在一起,胥珍很少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后来开始在庄园里做女佣,虽然外出的机会多了一些,但活动范围大多还是局限于以枫丹庄园为中心的附近一带。 这可是她难得去陌生城市的机会呢! 无论是来往的人群,还是陌生的风景,哪怕只是看到路上的宠物,都会让她感到分外新奇。 能够离开庄园的感觉真好啊。 她也很想像大小姐和陈可之一样,自由地去任何地方。 就在这时,一直在休息的方雅睁开眼睛:“保温杯给我。” “好的,大小姐。”乐娜拎过手提袋,从中找出保温杯,递交给方雅。 方雅接过保温杯,旋动杯盖时,不经意间瞥见后视镜里正往外看的胥珍,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外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大小姐,外面的风景很漂亮呢,”胥珍兴高采烈地回答方雅,一时不知是在为外出而兴奋,还是为方雅和自己说话,“那只米努特猫就像大小姐一样漂亮……” “无聊,”方雅嗤笑一声,从窗外收回目光,问向驾驶座上的司机,“还有多久到酒店?” 司机瞥了眼导航界面:“回大小姐,大约还要四十分钟。” “好。”方雅淡淡应了一声,慢吞地喝了口水,便将保温杯交给乐娜,继续闭目养神。 四十分钟后,车准时在酒店门口停下。 胥珍和乐娜随方雅下车,负责搬运放在后备箱中的行李箱。 在前台办理完入住后,两人随方雅一并进入电梯,去往顶楼。 方雅的房间是1601,顶楼唯一的总统套房,一个月前就已经预订好了。 胥珍和乐娜住在两人一间的随从房,和方雅的套房隔着一条通道,很好地保证了套房的私密性,而墙壁上配备的服务铃又能保证她们随时接收到方雅的命令。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后,乐娜坐上床,好奇地问胥珍:“过去大小姐住酒店,也都是由胥珍姐负责生活起居吗?” “没有呢,我也只经历过两次而已,”胥珍摇摇头,回忆起过去的经历,“每次大小姐的随行女佣都是由朱莉姐安排的,所以每个人都有机会。” “机会?”乐娜捕捉到她的用词,“体验被大小姐亲密责骂的机会?” “是出门见世面的机会,”胥珍循循善诱,“朱莉姐说,虽然我们只是大小姐的佣人,但不代表就要一辈子待在庄园里,见多了世面才能更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乐娜惊讶:“真没想到朱莉姐会说这样的话呢……”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服务铃响了。 对讲系统内传出方雅的声音:“胥珍,来我房间一趟。” 乐娜面露同情之色:“胥珍姐,加油!我会为你祈祷的!” 胥珍看了眼墙壁上的对讲系统:“你说大小姐在说话时,能不能听见我们这里的声音?” 乐娜的表情僵住:“胥珍姐,这一点也不好笑!” “逗你的,”胥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开房门,“我过去了。” 到了方雅的房间外,胥珍抬手敲响房门:“大小姐,您叫我?” “进来。” 得到准许,胥珍推门而入,看见换上真丝吊带睡裙的方雅坐在沙发上,米白色的素净反而衬得她五官更加张扬明媚,得体的剪裁勾勒出流畅的身体线条,挺拔的胸部在轻薄布料的包裹下若隐若现,莹白如玉的长腿交叠在一起,水润匀称,晃得人移不开眼。 “关门。”方雅吩咐她。 胥珍一怔,心跳在刹那间漏了两拍。 难道大小姐终于看到了她的闪光点,想在这里和她做些什么? 可是她们的发展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她一时走神,完全没有动静,以至于方雅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愣着干什么?去关门啊。” “啊,好的,大小姐。”胥珍及时回过神,转身过去关门。 咔嚓一声,紧闭的房门将她们两人和外界隔绝开来。 胥珍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接下来是属于她们的时刻了。她可得好好表现才行,不能让大小姐失望。 片刻的沉寂后,两人同时开口。 “你和她……有联络吗?” “大小姐,我已经准备好了!” 15、chapter15 方雅:“?” 胥珍:“?” 房间内气氛骤冷。 方雅的脸色霎时变了:“你说什么?” 什么叫准备好了?难道说,她随时准备联络陈可之?她们之间一直保持着联络? 胥珍歪了歪脑袋:“我说,我准备好听从大小姐的差遣了。” 方雅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 看来,是她多心了。 她的视线在胥珍身上徘徊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有明显的打量。 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女佣,却有着一双小鹿般灵动的眼眸,永远充满好奇,永远乐观开朗,充满活力。 在这双眼睛里,她看不见任何胆怯、疲惫,以及对自己的敬畏,却明亮、灼热,胜过白日里的阳光。 这是当初吸引到陈可之的东西吗? 许是她沉默太久,胥珍委婉地提醒她:“大小姐?” 方雅猛地回过神,斟酌着开口:“她……最近怎么样?” “她?”胥珍疑惑地望着方雅,没明白她在问什么。 “陈可之,”方雅尽可能镇定,语气听去却仍有些紧张,“她应该有联系你吧。” 胥珍没想到她将自己叫来只是为了问这个,不由感到奇怪:“陈小姐?她没有联系我啊。” “没有吗?”方雅盯紧她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说谎的痕迹,“她一次都没有联系过?” “为什么会联系我呢?陈小姐的身份和大小姐一样尊贵,没有必要去联系庄园的一名女佣吧?”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方雅了解陈可之的性格。陈可之养尊处优,从小到大什么都有,或许玩一玩这种身份低微的女佣反而能带给她刺激。 “这不是你需要深思的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够了。” “可是大小姐,陈小姐都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啊。” 方雅不由一怔:“你说……你们从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当然没有!”胥珍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无比笃定地向她保证,“我的心是忠于大小姐的,在枫丹庄园工作就是我毕生的愿望,无论别的庄园开多么高的工资,我都绝不对不会背叛大小姐的!” “……”谁问你这个了! 方雅轻咳一声:“看来是我误会了。我只是随便问问,看她平时挺在意你,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胥珍眨眨眼睛:“大小姐是在想念陈小姐吗?” “我们是朋友。”方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强调这个。是不想看到这个女佣被偏爱时的得意吗?所以怕自己喜欢陈可之的心暴露在她的面前。 “大小姐为什么不直接联系陈小姐呢?你们明明那么亲密。” “我说了,我和她只是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才可以毫无负担地联系啊!” 方雅哑然。 她太过在意自己对陈可之的喜欢,以至于忽略了用友情去评判,她和陈可之现在的关系反而更加反常。 她清了清嗓子:“音乐会在即,我没有那个精力。至于陈可之,她最近也比较忙,我不想打扰她。” 不愿再被胥珍问这样的问题,方雅及时转开了话题:“你去核对一下中午和晚上的菜单,今天我肠胃不大舒服,如果有辛辣的东西,全部都给我换掉。还有,取消掉海鲜。” “是,大小姐,我这就去。” “等等。”方雅突然又叫住她。 胥珍停下身:“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如果……”方雅欲言又止。 望着胥珍天真的眼神,她最终还是改了口:“没什么,我睡前需要一杯热牛奶,到时你记得给我送来。” “是,大小姐。” 离开方雅的房间后,胥珍去向酒店的临时管家核对了中午的菜单。 今天的午餐是中餐,唯一加辣的菜正好是一道炒海蟹,胥珍转告了方雅的需求,让对方取消了这道菜,换成了清炒鳝鱼丝。 中午时,方雅去总统套房配备的独立餐厅用餐,而胥珍和乐娜则是在酒店一楼的餐厅吃自助餐。 尽管比不上方雅大小姐的待遇,但这里的自助餐也比枫丹庄园佣人食堂的饭菜要美味许多,光是品类就丰富不少。 胥珍和乐娜端着餐盘在取餐区转了一圈,所有没吃过的东西都拿了一点。 胥珍喜欢吃烤肉和甜品。烤肉在佣人食堂很少能吃到,尤其是烤猪肘和烤羊排。至于甜品……胥珍尝了一块奶油小蛋糕,既没有米娅婶婶做的好吃,也比不上陈可之买来奖励她们的香甜。 这里有很多的海鲜,胥珍也很喜欢,可惜她海鲜过敏,一吃就会全身起疹,小时候她随养父母在外吃饭时吃了两只扇贝,没想到一到家就开始发烧,身上浮了一片红疹,挂了两瓶水才终于好转。 看见乐娜狼吞虎咽吃下一整碟海鲜,胥珍属实有点羡慕。 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真好。 吃完午餐后,胥珍和乐娜乘坐电梯回到自己的房间。由于方雅需要午休,且不喜欢被打扰,因此两人也可以待在房间休息,只要在方雅呼叫的时候及时出现就好。 乐娜已经躺上床睡觉,胥珍却仍旧恋恋不舍地趴在窗沿,透过窗观察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露出羡慕的眼神:“要是可以出去就好了……” 胥珍不喜欢被关在小小的房间里。 也不喜欢枯燥乏味的工作。 虽然她很喜欢大小姐。 但是看不到大小姐的时候,她也是渴望自由的。 乐娜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听到胥珍的话,给她出了个主意:“明晚大小姐举办演奏会,下午就离开酒店了,胥珍姐就算出去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谁知胥珍却说:“可是我也要去听大小姐的演奏会。” “什么?”乐娜瞬间清醒,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皮,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胥珍姐,你要去听大小姐的演奏会?” “是哦。” “我们还有这样的待遇吗?” “不是‘我们’,是‘我’,”胥珍强调了重点,“我买了演奏会的门票。” “哦……”乐娜顿时意兴阑珊,“胥珍姐,你可真有兴致,大小姐的演奏会门票想必很贵吧?” “还好,后排的位置只要380。” “后排能看得清吗?” “看不清也没有关系,反正我知道大小姐长什么样。” “那你还去看?” “那可是美丽优雅高贵优秀的方雅大小姐的演奏会,她在舞台上的样子一样闪闪发光……” “没错,是大小姐,”乐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是你的雇主,不是你的女朋友。” “你说得没错,”胥珍伤心叹气,“大小姐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乐娜:“……”胥珍姐疯了! 胥珍没有理会乐娜泼的冷水。 伟大的思想家列宁曾经说过,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所以她才是那个掌握真理的人。 * 第二天下午,方雅便离开了酒店,随演奏团队一并上车,去往当地举办演奏会的音乐厅。 音乐厅距离酒店的直线距离只有一千多米,胥珍过去也很方便。 音乐会在晚上七点开始,胥珍跟随人群排队检票后,经由观众通道进入音乐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她买的是最便宜的门票,位于倒数第三排。 没有舍得买前排一千多的门票。 虽然偶尔听一场高价演奏会也并非负担不起,但她还是想省着点花费。毕竟如果方雅将来要和陈可之在一起,她还得为自己谋条出路才行。听说人老了就会变得很心酸,未必还能继续待在庄园里工作,她可得努力攒一笔钱,争取在枫丹庄园附近买一栋小房子,当方雅和陈可之外出散步时,她还能偶尔目睹一下大小姐的风采。 虽然位置很靠后,但是有好处的。这座音乐厅的舞台离观众席比较近,坐在后排可以避免被大小姐注意到。 就在这时,胥珍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乐娜发来的消息。 乐娜:【胥珍姐在音乐会现场了吗?】 胥珍:【在呢,不过音乐会还没开始,大小姐还没有出场。】 乐娜:【好吧胥珍姐,我会为你祈祷不被大小姐发现的。】 胥珍:【我可是很小心的!】 胥珍今天特意戴了帽子和口罩。 距离音乐会开场还有十分钟,场馆内嘈杂热闹,她不由想到,陈可之会来吗? 如果陈可之在的话,一定会坐在最前排的位置吧。 想到这里,胥珍不禁有点嫉妒她,能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欣赏大小姐的表演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那可是自己永远逾越不了的距离。 就在胥珍将视线投向贵宾区的座位时,音乐厅的灯光暗了,整个场馆都安静下来。 胥珍有点失落。 好可惜。 看不到了呢。 “尊敬的各位来宾,欢迎来到方雅小姐钢琴巡演的第一站,接下来有请方雅小姐出场……” 在主持人声情并茂的开场白里,方雅出场了。 她穿了一条纯白色的挂脖式露背连衣裙,光滑的缎面完全贴合她曼妙的身材,领口处的缎带绕后交叠系成宽大的蝴蝶结,尾部自然垂落下来,半遮住裸白的后背。没有繁复的饰品点缀,反而更凸显出她矜贵又清冷的气质,美得不可亵渎。 她在钢琴前停下,优雅地向两侧观众鞠躬,起身之时,视线本能地扫过贵宾席的位置,紧接着露出欣喜又明媚的笑容。 从方雅的眼神里,胥珍明白陈可之到了。 全场的观众里,方雅在乎的只有陈可之一个,而胥珍就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于方雅而言没有任何的区别。 胥珍所不知道的是,就在方雅提着裙子在钢琴凳前坐下,满心欢喜地准备演奏时,坐在第一排的陈可之缓慢转过头,看向后排的位置。 然后,注意到了她。 16、chapter16 方雅演奏的第一首曲子是莫扎特的f大调奏鸣曲k.332。 第一乐章是快板,由主和弦分散的形式引入活泼明朗的第一主题,充满了鲜明的宫廷气质,转入属调后,自然地呈现出更加抒情的第二主题。 方雅的演奏流畅富有韵律,强弱上的处理恰到好处,进入第二乐章后,降至b大调,旋律则更加温柔忧郁,在第三乐章时又回归f大调,华丽又快速的音群在方雅灵活过渡的左右手间如流水一般涌动,时而活泼,时而庄严,最终在一段柔和的曲调中圆满收束。 胥珍最喜欢方雅弹琴时的模样。 自信且明媚,没有平日里的高高在上,只有对音乐的热爱。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胥珍知道,坐在最前排的那个女人一定也在为她鼓掌。那是能让大小姐的灵魂为之燃烧的赞赏。 两个小时的演奏会,方雅总共演奏了六首曲子。 谢幕之时,方雅再次向观众席鞠躬致谢,目光却始终只在一个人身上。 演奏会结束后,胥珍随着人流离开音乐厅,她可得赶在大小姐之前回酒店。毕竟大小姐回去之后,随时都有可能差遣她们。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灰姑娘,如果不能按时回到酒店的住所,她的魔法就会失效,会在大小姐面前暴露…… 不,是在陈可之面前。 “真巧哦。” 音乐厅门口,胥珍撞上了自己最不想遇见的人。 啊哦。 胥珍的内心发出一声哀嚎,真糟糕。 她一定是撞了鬼了,才会一直这么倒霉。 她磕磕巴巴地开口:“陈、陈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陈可之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你是和方雅一起来的吗?” 胥珍歪了歪脑袋:“陈小姐说的是来k市,还是来音乐厅?” 陈可之听出了端倪,挑起眉梢:“原来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不一样吗?” “如果不一样的话,陈小姐会向大小姐告状吗?” “你猜呢?”陈可之不答反问。 陈可之好恶劣!胥珍在心里腹诽。 “我猜……”胥珍故意往好的方向引导,“陈小姐肯定不会的吧!” “为什么呢?” “因为陈小姐以前也是这么做的。” “说的也是,”陈可之扬起嘴角,“我似乎没有必要在给你保密之后又揭穿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胥珍单方面和她约好,拉了拉帽子,不忘送上最诚挚的祝福,“陈小姐,祝你和大小姐约会愉快!” 然而不等她离开,便听见身后传出这世上最美丽动人的声音,也是她最熟悉的声音。 “陈可之,我说怎么一直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里啊?” 哦豁。 胥珍缩在原地,不敢回头,尽可能假装自己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听众,避免被方雅认出自己是她的女佣。 走廊的玻璃窗倒映出方雅的模样。 演奏会结束后,方雅披了一件优雅的白色西装外套,剪裁得体的布料勾勒出流畅的身体曲线,显得她身姿异常挺拔,气质凛然,和在舞台上时判若两人。 真好看。大小姐永远都是那么高贵得体。 陈可之的目光越过胥珍,对方雅解释道:“更衣室那里有点闷,所以我出来走走。” 骗人。 胥珍在心里强烈地谴责陈可之。 尽管如此,此刻的她却不得不为陈可之打气,希望她能够完美地骗过大小姐。 “是吗?”方雅迈着猫一样优雅的步子靠近,在陈可之面前停下,注视着她的眼睛,突然间说道,“陈可之,我原以为你今晚不会来。” 方雅的气场实在太强大了。 胥珍夹在她和陈可之之间,与她隔着一步的距离,每一声心跳都震耳欲聋。 然而此时此刻,方雅的眼中只有陈可之。 有短暂的一瞬间,方雅注意到了她们之间全副武装的胥珍,却并未察觉到那是为她打点生活起居的女佣,毕竟对她来说,不重要的人是不值得在意的。 “我答应了会出席,怎么可能不来?”陈可之绕过胥珍,语调轻松随意,仿佛之前的争吵从未存在过。 方雅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我以为你还在生我气……” 陈可之耸耸肩:“我像是这么记仇的人吗?” 方雅白皙修长的手臂环绕陈可之的颈项,凑到她耳边,语调旖旎,比她的琴音更动听:“去我酒店坐坐?晚上留在我那里,到时再一起回去。” 胥珍偷偷溜走,两人浑然不觉。 陈可之微微蹙眉:“方雅,这里有人。” 观众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会有人经过,如果这一幕被人拍下,难免会在网络上引发八卦探讨。 “好吧,”方雅妥协地松开手,“那就等回去再说。” * 胥珍回到酒店,神不知鬼不觉,差点把乐娜吓了一跳。 “胥珍姐,你回来了!” “是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有惊无喜,相当意外,”快要躺成闲鱼的乐娜蔫蔫地从床上爬起,“大小姐的演奏会怎么样?” “音乐厅很气派,大小姐很漂亮,观众也很友好。”胥珍快速更换着自己的衣服,以免大小姐一会儿按铃。 乐娜忽略掉她歪了的重点:“我是说,音乐会本身怎么样?” “说实话,”胥珍相当坦诚,“听不懂。” “?” “这不能怪我,”胥珍为自己辩解道,“大小姐一定是在我不在的时候练习的,我从没听她弹过今晚这几首曲子。” 乐娜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墙上的服务铃响了。 方雅的声音从对讲系统中传出:“胥珍,过来一下。” “大小姐叫我了,我得赶紧过去。”胥珍匆忙地套上女佣制服,她刚才是一路跑回来的,幸好方雅和陈可之要叙旧,回来得晚,不然她可就要挨骂了。 “胥珍姐,祝你好运。”乐娜突然发现,和胥珍在一起工作是一件很划算的事,因为只要有胥珍在,方雅很少会使唤其他人。 胥珍匆忙赶到客厅时,方雅正挽着陈可之的手臂,亲昵地和她在沙发上聊天。 看见胥珍头发凌乱的模样,不禁皱眉:“你怎么搞的?这么不注意形象。” “对不起,大小姐,”胥珍第一时间道歉,“可能是午休时弄乱的,我忘记照镜子了。” “算了,方雅,”陈可之及时出声,看向胥珍的眼眸中闪过狭促的笑意,“反正她又没有出门,不会有失你的颜面。” 说完朝胥珍招了下手:“去准备点夜宵和水果,再加两杯热牛奶。” “是,陈小姐。” 一刻钟后,胥珍端着餐盘回来,将夜宵,水果,还有热牛奶一一放到两人面前。 “谢谢,”陈可之弯起眼睛,“我肩膀有点疼,可以给我捏一下吗?” 胥珍没有学过捏肩的技巧,这不在女佣的工作氛围内。 但陈可之提出要求,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做:“……好的,陈小姐。” 她走到陈可之身边,努力回想着曾经看过的肥皂剧,尝试给陈可之按得舒服点。 “按得挺好。”陈可之给出了满意的评价。 “有这么舒服吗?”方雅不以为意,“给我也捏捏看?” 胥珍眨眨眼睛:“大小姐,是现在吗?” “等按完她的再给我按。”方雅随手拿了颗草莓品尝,甜而不酸,是她喜欢的。 大约五分钟后,陈可之开口:“好了,你给方雅按吧。” 胥珍眨眨眼睛:“是,陈小姐。” 不同于陈可之今天穿的是衬衫,而方雅脱去西装外套后,身上还穿着那条演出时的挂脖连衣裙。 就在胥珍的手指触碰到她细腻光滑的裸肩时,方雅突然间皱起眉头:“我不想按了。” 她不喜欢别人这样触碰她的肩膀。 尤其胥珍的手看起来有点粗糙。 陈可之端起桌上的牛奶,轻抿了一口:“方雅,你今天刚开过演奏会,已经很累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当然。” 方雅轻轻扬了下嘴角,附在她耳边,撒娇似的说道:“那我回房休息,明天我们再一起出去逛逛?陈可之,你不赶时间吧?” “我既然来这里听你的演奏会,后面的时间都是自由的。”陈可之毕竟在放假,虽然偶尔需要协助陈槿处理公司事务,但陪方雅在k市待两天还是没问题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雅心满意足,拿过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明天我醒后来敲你门。” 方雅已经说服了陈可之今晚住在这里。 方雅回房后,客厅里只剩下胥珍和陈可之两个人。 气氛莫名尴尬。 陈可之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向胥珍:“舍不得吗?” 胥珍眨了眨眼,否认:“没有。” “是吗?”陈可之轻声笑笑,“那么,在等我让你去休息吗?” “如果陈小姐打算回去休息的话,我会收拾好桌上的餐盘的。” “可是我暂时没有打算回房呢。” “哦。” “不问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吗?” “这不是我有资格去问的问题吧。” “没关系,你可以猜猜看。” “嗯……吃夜宵?”胥珍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方雅回房后,陈可之还留在客厅的理由。 “错了哦。”陈可之遗憾地告知她。 “要不您还是直说吧。”胥珍不觉得自己能猜到陈可之的心思。 这个女人实在太过神秘莫测。 猜她的心思,就像掉入她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不如不猜。 陈可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慢条斯理地说道:“灰姑娘在音乐厅里丢了发卡,难道没有发现吗?” 胥珍怔住。 那是她的发卡。 “怎么会……在陈小姐这里?” “在路上捡到的,你走得匆忙,路上一直努力压帽子,连发卡掉了都不知道,”陈可之看向她凌乱的发丝,笑意分明,“拿去吧,别又冒冒失失的。” “谢谢陈小姐。”胥珍眨眨眼睛,伸手去拿发卡,却看见陈可之葱白细长的手指正缓慢又暧昧地摩挲着发卡上的星星图案,好像那是一件令人留恋的珍品。 胥珍手指一顿,悬停在陈可之手指上方,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如果继续,她就会触碰到陈可之的手,如果不继续……她似乎没有理由不拿走自己的东西。更不可能将自己廉价的东西留给陈可之。 进退两难。 该怎么办呢? 胥珍有些懊恼。 做个逃兵可不可以? “怎么了?”见她一直没有动静,陈可之出声询问,“自己的东西,不想拿回去吗?” “陈小姐这样,我没有办法拿走呢。”胥珍如实回答。 “‘这样’是怎样?”陈可之明知故问。 胥珍垂下鸦羽般的眼睫毛,小鹿似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像天上的星星:“陈小姐明明知道的……” “我不知道呢,”陈可之露出无辜的表情,“我只是提醒你,来拿自己的发卡。” 所谓的提醒,和命令没有两样。 陈可之一再坚持,胥珍只好伸手去拿。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发卡的边缘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接触到陈可之微凉的手指。 像是被烫伤一般,胥珍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抽回手,陈可之灵活的手指却顺势而上,覆盖住了她的指节,缓慢摩挲起她的皮肤来。 好滑。 这是胥珍心里的第一感受。 同为豪门千金,陈可之的皮肤丝毫不逊于方雅,除了食指的中间部位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痣外,几乎光滑无瑕。 由于常年参加贵族运动,陈可之指腹有一层轻薄的茧,划过胥珍的皮肤时,顿时有一股微妙的酥麻感流遍她全身。 “陈、陈小姐……” 陈可之手指微顿。 下一秒,稍一用力,便将胥珍拉进了她的怀里。 刹那间,胥珍的脸颊贴上她微热的胸膛,每一声心跳都如雷贯耳。 她不知道的是,隔着一道门缝,注视着她们的方雅眼神正渐渐冰冷。 17、chapter17 胥珍原本就瘦。 她不像陈可之和方雅从小练习马术和高尔夫,身体肌肉密度高,即便和女佣们一起玩草地掷球活动,也从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 被这样毫无征兆地拉扯,几乎是跌进陈可之怀里的。 为了不掉下去,她不得不抱着陈可之的脖子,大腿根部挤压着陈可之的腿,属于两个人的逼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交错缠绕,像极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陈可之把玩着手里的发卡,调笑着开口:“怎么这么不小心?” “对不起,陈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胥珍作势就想从她身上起来,然而陈可之的手臂却环绕过她的腰,稳稳搂住她,扼杀了她逃走的可能。 “我可没说你是故意哦,”陈可之掀起眼皮,近距离观察着她的神色,仿佛一个埋伏已久的猎手正在观察自己的猎物,“为什么这么怕我呢?” 胥珍轻眨着眼睛开口:“大、大小姐会生气的。” “方雅?”陈可之挑眉,“你似乎很在意她的想法。” “当然,”胥珍笃定地回答,“她是我的雇主。” “只是对雇主忠心吗?”陈可之若有所思,“那么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你的雇主呢?” “可是我不会离职的。”胥珍巧妙地回避了她的问题。 她没有做错事,方雅不会解雇她的。 退一万步,就算方雅要解雇她,朱莉姐也会帮她说话的。 陈可之在她唇前竖起手指,意味深长地提醒道:“话别说得太绝对哦。” ——“要是方雅有一天解雇你,可以来我家上班哦。” 同样的话,何璨也曾对胥珍说起过。 胥珍眨眨眼睛,望着陈可之,眼神中闪过一丝迷惘。 是这样吗? “可是……至少我现在还是大小姐的佣人。” “所以,一辈子做方雅的佣人就是你的人生目标?你的梦想?” 这个问题难倒了胥珍。 对她来说,人生目标和梦想都是很遥远的东西。 如果可以说实话,她很想告诉陈可之,她想做方雅的女朋友,躺在方雅柔软的大床上和她睡觉,而且是不穿衣服,没羞没臊的那种。 说出来的话,会被当成变态的吧。 胥珍觉得,还是掩饰一下会比较合适。 “那么陈小姐的意思呢?就算有一天我成为陈小姐的佣人,也没有什么分别吧。” 难道陈可之会提拔她做管家吗? 她没有那么傻。 至于交往……就更不可能了吧。 “我不知道呢,”陈可之慢条斯理地回答,“毕竟我现在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胥珍认真地回答:“如果是现在的话——我希望陈小姐可以放开我,并且将发卡归还给我。” 陈可之轻轻哼了一声:“这是在对我提要求?” 胥珍歪了歪脑袋:“陈小姐连这个都做不到,我又怎么会相信陈小姐其他的承诺呢?” 陈可之微微一怔,不知不觉间松动了抱着胥珍腰的力道,胥珍连忙从她腿上起来,退到一步以外的距离。 “好吧,”陈可之无奈摊手,“我被你说服了。” “那我的发卡……” 陈可之将发卡抛给她:“拿去吧,下回可别再这么不小心弄丢了,我可不保证每一次都能捡到,并且在方雅面前为你解围。” 胥珍眨眨眼:“我不会再弄丢了。” “那样最好,”陈可之起身,“我也回去休息了,明早我和方雅去附近的商场,你也一起来吧,方雅需要有人帮她拎包。”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看向对面紧闭的另一扇房门,轻轻扬起了嘴唇。 * 第二天早上,胥珍六点就起了。 今早要陪同方雅和陈可之去逛街,如果她起得太晚,也许会来不及去楼下的自助餐厅吃早餐。 这里的自助早餐她还是很喜欢的! 可惜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匆忙吃完之后,她便回到了十二楼,开始准备大小姐出行需要携带的东西,并在餐厅陪同两人用餐。 八点钟,胥珍随方雅和陈可之一并下楼,离开酒店。 上车前,方雅将手提包丢给胥珍:“替我拿着。” 胥珍接过手提包,又看向陈可之:“陈小姐,你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方雅打断。 “你到底是谁的佣人?” “大小姐,我是你的佣人。” “没人教过你,只需要服从命令,不需要提问吗?” “抱歉,大小姐,下次我不会问了。” 方雅看向陈可之手里的包:“你的也让她提着?” 陈可之却婉拒了:“不用,我的包很轻,我还是习惯自己拎着。” “好吧,随便你。”方雅说罢便上了车。 今早的目的地是位于k市市中心一家商场,距离她们所住的酒店有四十分钟的车程。 到达商场门口后,三人依次下车,司机在车内等候。 方雅它容易了一家奢侈品店。 方雅和陈可之都是这里的会员,店内实行一对一的服务,在接待了两人之后便停止接待新顾客。 胥珍自然是不方便和她们一起的,全程只能替方雅提着包,在门口看着她们逛店。 方雅在店里待了一个小时,试了衣服后又看了包,最后买了不少东西——离店时全让胥珍拎着。 “中午想回酒店吃还是在外面吃?”方雅在门口停下来,询问陈可之的意见,“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陈可之目光落在一旁拎着大包小包的胥珍身上,很显然,方雅没有让她将东西放进车里的意思。她沉默了会儿,回答:“回酒店吧,我有点疲惫。” 方雅注意到陈可之的眼神,眼底有不悦一闪而过:“陈可之,我想在外面吃饭。”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陈可之有些莫名其妙,“不行我们分开吃,你去喜欢的店里,我回酒店。” 一番话,打消了方雅的念头。 她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回去就回去。” * 陈可之中午想吃西餐,为此方雅让胥珍提前通知了酒店。 陈可之特意将胥珍留了下来,理由是用餐期间不喜欢有不熟悉的人在场,而她需要有佣人为她服务。 酒店的西餐相当丰盛,光是前菜就一次准备了八九种,胥珍站在门边,远远看见桌上有方雅喜欢的法式焗蜗牛,陈可之喜欢的伊比利亚火腿,以及她自己……最爱的香煎鹅肝。 胥珍忍不住咽了下喉咙。 好久没在米娅婶婶那里偷吃到了。 好想尝一口。 可惜身为大小姐的佣人,她是没有这样的资格的。 前菜上完之后,服务员开始上主菜。 不仅有胥珍喜欢的烤牛肋排,还有她在米娅婶婶那里都没偷吃过的波士顿龙虾。 有点……饿。 原本她早饭就吃得比平时更早,又不像平时在庄园里可以时不时偷吃,以至于这几天她的肚子都饿得特别快。 偏偏方雅和陈可之一边吃饭一边闲聊,仿佛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在叙说彼此经年来的趣事,从陈可之养的苏格兰牧羊犬,说到方雅家里存活得比她更久的巴西龟,又从方雅的音乐梦想,说到陈可之最近在公司忙些什么。 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没有存在过。 无论胥珍如何不喜欢陈可之,都无法否认,方雅和陈可之就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相近的背景和同等的眼界让她们能够毫无困难地交流,就像陈可之能够和方雅谈论音乐,而方雅也懂陈可之那一堆繁杂的专业术语。 胥珍只是一名卑微的女佣。 别说是和大小姐们聊天,就连和她们同桌吃饭的资格也不会有,只能静静等待这顿午餐结束。 终于,在一个小时之后,方雅结束了用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陈可之,今天也在我这儿休息吧?你不赶时间的话,明天我再让司机送你。” “你先去午休吧。我回酒店拿行李,搬到你这里好了。” “那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也有司机的电话,我自己来打就好。” “那好吧,如果还有什么需求,你随时跟我说。” “好。” 方雅起身离开包间,临走时看见全程守在门口的胥珍,步子微顿,眉头轻轻蹙了下,最终没有说什么,一言不发回房午休。 偌大的餐厅只剩下胥珍和陈可之两个人。 气氛静得诡异,甚至有一丝……暧昧。 隐约感觉到对面的视线,胥珍偷偷抬起眼皮,瞅了陈可之一眼,结果就这么正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望着自己,犹如漆黑的深潭,散发着深邃又神秘的吸引力,随时随地都能将她吸入。 啊哦。 被盯上了。 胥珍咽了下喉咙,强烈的求生欲迫使她礼貌开口:“陈小姐,请问需要替您收拾桌子吗?” 这明明不是她的工作! 如果陈可之要给她加工作,她发誓自己一定会加倍讨厌陈可之。 陈可之手托着下巴,慵懒地歪着头,用狭长的眼睛打量着她:“不用——” 尾音拖得很长,似乎很享受她此刻无措的模样。 “那么,”胥珍眨了眨眼睛,“我去替陈小姐通知服务员。” “可我不需要呢。”陈可之冲她笑得玩味。 看出了她有意钓自己,胥珍却不得不顺着她话说:“那么,您需要什么呢?” 陈可之朝她招了下手。 胥珍乖乖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这一刻,她很希望陈可之看在她们一起玩过地掷球的份上,不要太为难她。 就算是一天的玩伴也是玩伴!胥珍坚信着。 陈可之的确没有为难她,只是轻笑着问她:“饿了没有?” 那声音温柔似水,藏着不加掩饰的关心,像极了在问候亲密的情人。 “有、有一点点。” “只是一点吗?”陈可之挑眉,“刚才你一直桌上的香煎鹅肝,难道不是想吃一口吗?” 胥珍眨了眨小鹿似的眼睛:“所以陈小姐是要给我吃吗?” “嗯,我可以答应你,不会告诉方雅。”陈可之弯起眼角,轻轻竖起手指抵在自己唇间,“就像我们之前的小秘密一样。” 从上餐的那一刻起,她就注意到了胥珍的眼神。 天真又纯情,从来藏不住内心的渴望,让陈可之分外想看到她吃到喜爱食物时的满足模样。 然而陈可之却没能得偿所愿。 “陈小姐是觉得我会喜欢吗?” “难道不是吗?” “可这些都是吃剩的呢……”胥珍露出懊恼的表情,“如果陈小姐是为我着想,难道不该让我下楼去吃一顿干净的午餐吗?” 陈可之微微怔住。 不等她开口,胥珍又说:“还是说,您觉得这顿剩饭是恩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