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期限》 1、Chap.1 《恋爱期限》 即西/文 文学城首发 - “梁迩意不像细胞那般相对稳定,她有那么多面,不容易观察清楚,得不出精准数据。以至于…【爱vitera】这一研究课题进展缓慢,晋升为终生课题,ddl为生命消逝的最后一秒。” ———易逾白《梁迩意观察日记》 *** dover,波士顿。 雪花漫天,树枝被压了弯,砖红石吸收着内里的璀璨灯光,依稀可见别墅五楼窗边的倩丽身影。 瞧着不大有劲儿,俨然在室内躲懒。 边上候着的管家monica目光尽数聚焦在角落处那张美式雪茄椅上,时刻注意着。 后边人行往来,恰逢上一月一次的衣帽间置换日,一排排专线新运来的衣物推进,颜色纷呈,种类繁多。 黄铜落地灯漾着一层暖光,在月白真丝睡裙上留下淡淡光影,穆勒鞋一只已经掉落在地,另一只堪堪勾着脚尖,曼妙身姿往上是一张桃花面,扇睫如羽,入暮春风。 梁迩意的确是不大有心情的,望着窗外飘雪。 波士顿气象局说今夜无雪,依稀可见路边一条条黑线横亘,都是被上午大雪打掉的电线,社区内除她这皆是黑寂,俨然血盆大口。 手边黑胡桃茶几上置着的手机响,是母亲沈雨秧拨来的电话。 波士顿和香港隔了13个小时的时差,她这还不到下午六点,香港应该在清晨。 “妈咪。”梁迩意总算提起点精神,问候:“早晨。” 沈雨秧温然和煦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吃饭没有?” “冇啊,波士顿落好大雪。“她软声说着日常小事,“monica应该在准备了。” 梁家四个儿女,梁迩意是最小的那个,前边三个哥哥,整个梁家就她一个女儿,自然怎么宠爱都不为过。 港岛这边,即便已经十二月,但海风依旧闲适潮润。温室内,一位背脊端正,面色柔婉的女人翻看着手边资料,讲着电话,“饭还是要吃的,不能为了漂亮减肥,对身体不好。” “嗯,我知道。” 沈雨秧握杯抿一口茶醒神,“妈咪要你帮个忙,今晚司徒家的游轮晚宴还需你代妈妈去。” 梁迩意盘腿坐起,不忘撒娇盘条件:“那妈咪要怎么奖励我?” “嗯…妈咪和爹地月底飞波士顿陪你过圣诞,还有新年。”沈雨秧笑着说,还不忘补一句:“爹地买单。” “ok,谢谢妈咪!” 半小时后,专为她服务的造型团队进场,从头到脚,全身心围绕打扮这位娇小姐,monica适时将晚宴赴会名单的资料奉上,其中特别提到司徒夫人,也就是ethan——司徒瑾的母亲。 司徒家虽今不如梁家,但时代使然,早年渡美打下家业,扎根美东华人圈已久。 沈雨秧手下有好几个国际慈善基金会,作为梁家主母,在“太太外交”的战场上,司徒家确有维持关系的必要。 “这位是…”梁迩意喝一口银耳羹,这是她赴宴前的惯例。 指尖点着ipad上一行,横平竖直的框内是“易”为姓,问着,“波士顿没听过这个人啊。” “易鸿钧,京北人物。”monica早前便将每个人的身份都调查仔细,这会却是手指天,多了几分谨肃,“最近外界都传这位老先生又要往上升了。” 要真是如此,那可就是正儿八经传天听,腕骨硬的人了,看来真不是寻常宾客。 哪怕后辈不从政,这老爷子的震慑力和积攒下来的人脉也注定后人能浮沉在体系中的“政”圈顶层。 梁迩意不感兴趣,总归这类人他们是甚少打交道的,点头之交已经足够。 不一会,镜中人焕然一新,黑直长发妥帖披散开,香槟金绸缎礼服自然垂坠,走动间袅袅婷婷。双手被手套圈住,腕间系嵌的高珠小巧圆润,熠熠生辉。 预备赴宴。 *** 今夜风雪之大,除雪机需要畅通作业,市民非必要不出门。 湾风冽冽,码头边停靠着一艘巨大的建筑,霓虹光影如海上彩虹,拿的是纸醉金迷的乔,岸边豪车迎来送往,接驳来客。 生意人重吉时,出海的良辰吉日早已算好,豪车羊绒毯齐备,自然挡不了这场酣热盛宴。 侍应生每一个车牌号都牢记,每一块车牌也都对应着他们笑容的弧度深浅。落在泊车侍应生肩头的雪不曾停歇,脸上依旧得体的笑,来往问候着贵客。 “名单上还有几位没来?” “叶氏公子未到。”侍应生核对手上的金箔名单,支吾着声,“还有...那位的孙子,未到。” 旁人不敢轻易提及那位“老将”的威名,实在是不怒自威,铿锵矍铄。 雪地车毂印鲜明,侍应生的耳力极好,很快听出雪地窸窣响,又警醒起来精神。 泊车人先瞧见风雪中的人—— 模糊但阔挺的身影,步履轻盈似踏雪寻梅,了无痕迹,却又巍峨不倒。 等近了些才看清,来人一身黑色防寒服,间或露出内里的西服套装,雪幕视线不佳下还是能辨认出他倦冷立体的五官。 这片区今夜已经设障不让闲杂人踏足,侍生即便惊异,也很有礼貌的不阻拦这位通过第一道关隘的步行来客,依旧脸上挂笑。 公共交通瘫痪,打车来这湾边可算是费了不少功夫,剩下那段路也只得步行。来人不在意侍应生诧异中带点鄙夷的眼神,热气呼出很快结成冰雾漫开。 只是还没等侍生确定名姓,方才那道挺峻的身影已经入内。 “他是...?” “该是叶氏那位...” 叶氏比起今晚东道主司徒家可是差远了。 更别提司徒家早就递消息出去,老先生会让独孙前来赴宴。 怎么着,连主家都奉为座上宾的人总不会是冒雪步行来的。 虽不是旧时,但几千年文化沉积带来的“士为顶,商为末”的观念依旧或多或少影响着华人。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哪里都适用,侍应很快将他归类为从商的叶氏,毕竟政客之家的体面是时刻端持的。更何况是四九城脚下的官,一言一行皆为人所论。 甲板往里的门厅,侍应生接过褪下的防寒衣挂在桃木架上,欠身道:“宴会厅在27层,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观景电梯徐徐往上,雪花触手可及飘散,海湾潮起扰不散内里的暖融。门开,水晶灯光映衬杯盏碰撞与攀谈过话,奢靡扑面而来。 “叶先生,您请。”领侍带进,刚那一会得了同事耳语消息,也就这么叫着。 主家司徒夫人显然更有眼力,很快握杯出来迎,见着这冷峻身形和面容,身形微斜愣了下,“是…逾白吧?” “司徒夫人。”酣热暖气盈满全身,易逾白勾唇淡笑,“感谢今晚的邀请。” 夫人珠光宝气,圈圜对话,笑脸相迎,“你啊,太见外啦,易老先生身体怎么样?” “爷爷身体尚好,劳您挂心。”热毛巾净手后,骨白指节接过侍生呈上的黑皮诺红酒,郁金香杯中的猩红酒体随着主人不甚自在的心绪轻晃着。 司徒夫人暗中打量这位青年,忖度他的态度间又觉着是有几分风骨的。 他们扎根美东已久,自是插手不了母国内地的事,初时也只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联络,没成想京北那头竟应下,给了在波士顿的一个地址和冷淡四字—— 【如期而至】 多方打听才知,那位八风不动的老先生无儿无女,却留下一个独孙。 还在mit读博,不由感慨“贵胄就在我身边”。 边上的领侍人精得很,刚那会见着主家神情不对,又捕捉到“易老先生”字眼,才恍觉认错人,又暗自叹道这位年轻人明知他们认错,却不摆丝毫架子,平静下是不在乎的淡然。 司徒夫人得体的笑:“读博该是辛苦点的,课业很繁忙吧?要上课又要经常在实验室。” “还可以。”易逾白也得体地答着,不说丝毫废话,“在实验室。” 实则博一博二才要上课,已经念第三年的他常在实验室。 也是要上课的,作为ta给研究生们上课。 但这些名目他也懒得说,反驳别人观点再更正浪费的时间精力还不如闭嘴歇着。 况且人家也没真想知道,客套话而已。 聊天是要一来一回才能继续,显然这场话是不行了。 司徒夫人面上不显,实则心下对刚才的初印象打了折扣。 但总归这个人在,纵使不言语,她司徒家的脸面也能金贵几分。 遂又多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辞告让他别拘束。 易逾白退到角落,抿口酒后置杯,独身一人透过窗望着这片潦白雪景。 席间有人瞧见他,很快议论起来他的身份来,夫人们品评的是家世背景,小姐们谈的是外貌风雅。 “司徒夫人,那位是…?” “那位呀,就是易鸿钧易老先生的孙子。” 贵妇们纷纷侧目咂舌,实在是那位名声响亮,功勋人物,受教后辈众多。 因为他们守的是权,立的是人望,商人多绮罗但却处被动。看似礼对,实则不是自己人,还真没谁敢莽撞攀亲。 交流但不交聚,是圈子里彼此心照不宣的隐性原则。毕竟谁都不想跟最高-检有何牵扯。 这阵子司徒家可算是造足了势,几个月前一架装着鲜活肾器的医箱由司徒家的专机送往国内,缓了老先生夫人的病痛。 虽然人还是没能留住,但总归是在那位老将面前留了面儿,让人记得这份恩情,才有了今儿这遭捧场司徒家晚宴。 让独孙来赴场,全了当日的情和司徒家的脸面。 不得不说,多人攀附不如司徒家那巧合一缘。 而今,易逾白旋身,稳步移出众人探究的视线,问侍生哪能抽烟后退开。 显然这样的场合他不大能应付,沉默在这也格格不入。 为了赶上这场宴,他不得不搁置了今晚本该完成的数据核对任务。 总算离了喧闹,静处,他已经盘算着回去后该怎么在明早前出一份严谨的报告。 想来想去还是逃不开熬夜。 烦躁莫名俱增。 *** 旗帜帆动,这座海上宫殿开始行进,海岸引明灯渐渐化成一颗颗光球离远。 宴会厅内的酽热更上一层,下水仪式后赢得满堂彩,后进入冷餐会。 这趟下水启航仪式是短途,目的地是近靠纽黑文的小岛,也是司徒家私属。 席间,司徒夫人带着儿子司徒瑾会见各来客,端的是东道主的调。 过会,侍生稍侧讲了几句,紧接着船体出现轻微颤动,一束射光从空中打下,螺旋桨激起气流风浪的碰撞,地勤晃动指示灯提醒上边飞行员点降,h型专用停机甲板随时等候这位“海上来客”的降落。 隔音玻璃都阻不尽外头的响动,也让内里的人议论。 “这么大阵仗?司徒家排场可真是大!” “哼,他司徒哪有这样的动静!”说话的人指着外头直升机尾桨上若隐若现的鸢尾花图案,低了声,“香港梁家来敞面光了。” 几步远,司徒夫人已经张罗着撤下部分酒水点心,换上与这样庄重礼宴不合的起泡甜酒,模样又认真的没人敢置问一句。 直升机缓落,随行航道的护艇严阵以待,机翼红灯似海上焰火般璨然,稳步降落后桨声灯影都慢下,直至渐歇。 护员迈步上前开舱门,在顶层玻璃人围注视下迎出来人。纵使宴会厅在27楼,人头依旧攒动往外望,但只看见一袭羊绒披肩裹得严实的人。 各方来客又论了起来:“那是…?” 平日和司徒家走得近的看出门道,指尖一点甲板上被围拥进入内舱的身影,“那位啊…梁家这辈的小姐。” 刚才说话的人噤声,心知肚明司徒夫人的殷勤要落到哪处了。 化妆间,化妆师正对着镜中人做着最后的装点,刚换上新的手套,门被人从外推开,司徒夫人热络上前,“v,好久不见。” 梁迩意对着她颌一颌首,道一句司徒夫人。 monica打眼色让闲余人离开,守门保镖低头势弱,为着那一眼平和厉色,对私自放人进来的不满。 真要论的话,梁家能来是给司徒家脸面,还不到热络亲厚的地步。 司徒夫人微微笑着,“今晚,要尽兴才好。” 入了宴会厅,一干人才见了庐山真面目,笑面下风波卷涌,都在说着司徒家今天这场宴,可真是造势排场极佳。 梁迩意问候了好几位monica点出的几位夫人小姐,自觉交际的差不多,趁着空隙出了宴会厅。 “腿疼。” 刚出宴会厅,她借着monica的力忙不迭脱了高跟鞋,换上麂皮软底绒拖。 平平稳稳着地后才算是勉强松口气。 “你再去宴会厅盯一盯,我去休息室坐会。”梁迩意支走monica。 侍生引着她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内一应俱全,花笼点心层层迭迭,烛火曳动,香槟杯里的酒液熔金澄澈,细瘦身影百无聊赖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发信息。 门被推开,司徒瑾入内,侃一句:“不喜欢今晚的趴?怎么到这躲懒?”他在梁迩意对面沙发上坐下,懒痞的很。 “还行吧,挺有意思。” 司徒瑾促笑一声,看出她的敷衍,连14层那片温室花海都没能让她多停驻一会。 “晚点组了局,裴芷瑶说去,你也来。”他抛出约。 梁迩意揿灭手机,一手拎着水晶球晚宴包,一手微提裙摆,“不去了,有点困,改天。” 她刚才来休息室时,露过一小型bar,很想来上一根解解闷。 “又去抽烟,肺不想要了?”司徒瑾跟在她后边,亦步亦趋。 梁迩意脚步加快,撂话:“别跟着我,你很烦。” 空间采纳圆弧设计,装了稍暗的氛围小灯,矮桌卡座也借鉴维多利亚时期喝下午茶的摆放,颇有些特点,也算个好去处。 司徒瑾抻开门,回嘴:“我也想抽一根,你不让?” “……爱抽不抽。” 每一个卡座私密性做的极好,一格一个小天地,梁迩意径自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叮——” 火光烁现,映出女孩俏容,还有眉心那一颗小痣,如天然花钿。 司徒瑾笑了下,接手她滑至桌面的打火机,抄了她的烟自己打了根。 还是登喜路。 玻璃窗外傲雪凌霜,里边暖意不改分毫。 “你可真爱这个牌子的烟。”司徒瑾觑一声,语气熟捻亲近,“真不去玩一会?还早呢。” “你真的很烦啊…”梁迩意躁意更甚,不自觉语调拉长抱怨着,听着像咕哝软语,“都说了不去,没意思。” 无非就是饮酒逗乐,再聊点圈子里的八卦糗事。 她倒还真没什么兴致想听。 司徒瑾暂息鼓,揣摩着还有什么好物什能讨她欢心,博得一笑。 点心笼侧旁的冰桶还冒着冷气,起泡甜酒已经氲到好入口的时机。 这也让他顺势补上空,酒体漶势郁金香杯,“饮酒,你钟意的。” 他用粤语讲。 梁迩意指尖把玩着烟盒,雾圈成圆往上漫,松弛下来时乐得多说几句,也用粤语:“这烟也是我意中人钟意的。” 都是钟意,分量大相径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烟雾弥漫,缭绕盘旋,无人注意角落卡座的身影,以及那抹相似的烟丝气息。 司徒瑾多番被拒,明她几分恼意,遂换称呼笑问:“v,你最近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半昏半暗间,那道蕴于阴处的挺正身影肉眼可见的偏了偏,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 v。 vitera。 有个小女孩曾让他这么叫她。 还有那拒绝人时撒娇轻柔捏嗓的声调…… “冇事。”与刚才宴会上的端庄小姐颇不同,这会的梁迩意全然像只怠倦的猫,“不大钟意波士顿的天气。” 实话。 波士顿总是落雪,好赏玩,但人也变得懒。 这样的天气她只想在家待着,看看雪,喝喝茶。 司徒瑾起身,朝她靠近,压身将她逼至角落,拉近距离的同时催生出暧昧,“那看烟火好了,这可是专门为你放的,vanlentines永生花系列。” vanlentines永生花烟火秀是由著名艺术大师操刀,一幕难求。 梁迩意蹙眉,不满他的动作,但还是耐着性子不想撕破脸,“ethan,我是拿你当朋友的,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司徒瑾愈发迫着她,顺势夺了她手中的烟,“v,你应该清楚我对你的心意,且我们两家……” 梁迩意不想给他机会说完,喝道:“ethan!” 这样的举动惹着她了。 这并没有阻遏司徒瑾的心思,搭臂在她侧边,攻击性不加掩饰,倾身直视。 总归他母亲也是打着和梁家结交的心思。 他也没觉得有何不可。 况且这位梁家小姐确实可貌。 身边人来去,不见她对谁多留心。 他总归是有几分薄面在。 雪落无声,四周太安静了,静的连烟草燃烧的窸窣动静都能听见。 “砰——” 烟花在雪夜炸响,锖色点亮黑暗,又泛着五彩光华,不愧永生名头。 等一朵绽放完的罅隙,司徒瑾也已近在咫尺,堪堪擦过脸颊就要进一步时,有声音突兀地掺杂进来。 踩踏地板发出的闷响和不规律摩擦的打火机砂轮声,那断续的声响实在挠耳,可又消减了几分这古怪不自在的气氛。 又一朵永生花盛开,是紫黑色,妖艳的很。 “哼。”风雪夜的冷冽好似渗了进来,比之不遑多让的是那冰冷的温度,那道颀长身影现了半边,嗓音低沉,“学坏了。” 第三朵烟花轰响,明灭间,来人的面纱被揭开,那散懒靠着的人,还是如雪如松。 “会偷人了。”第二句。 两句后,拨开司徒瑾,将那个怔然的小姑娘带进怀里。 三年了… 尘封已久的记忆也跟着侵入鼻腔的寒冽气息铺展开。 那是段东边下雨西边晒的浪漫日子。 2、Chap.2 “好像从没跟你讲过,你是突然降临的风。” ——易逾白 *** 香港白加道,半山的别墅群处。 佣人乱作一团,预备下午茶的同时也在收拾小姐梁迩意前往云南大理的行李。 梁家盘踞香港多年,非要论个三六九等,那这个大家族已然登峰于顶。 而这会,主母在后花园内品茶赏花,听着贴身秘书sara的汇报,都是一些品牌方宴会的邀请。 “夫人,flano早秋系列内线已经推出,那边问您和小姐的时间。”sara抱着ipad等回应,毕竟身为主母的沈雨秧不仅是养尊处优的,更是要维持梁家的形象口碑,在后院周旋。 梁迩意极其钟爱意大利高奢flano,为此梁家掺股,辟开一条单线专门服务。 沈雨秧缓慢放下杯,问一句:“v呢,还在闹脾气?” sara笑笑:“小姐不想去也是情有可原。” 这些天的梁家全都围着梁迩意转了,作为梁家这辈唯一的女孩,父母疼爱,三个哥哥宠,金银堆里养出来的娇小姐,出门车接机送,半点雨都没淋过。 顺风顺水,无忧无虑像是是她与生俱来的,谁来都得称一句——好一个没有烦恼,亮闪闪的大小姐。 却在听说家里老太太要求她跟着自己学生去大理时泄了气,好几天打不起精神,撒娇卖乖求放过,饶此都没能如愿。 这一事深揪起来也是莫名。 这得从元宵那晚老太太设的私宴说道。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得想热闹一番,做儿女子孙的自然乐得作陪。 坏就坏在这场宴太过无趣,整的跟学术研讨会似的。 梁迩意坐不住了,偷摸着跟同被邀请来的世家狐朋狗友在院里溜达。 v,来一口吧,过几个月你就是大人啦。 朋友从烟盒敛出一根女士细支烟,带着清新甜味,有点像橙子的气味。 许是太过无趣,也想着等五月生日到,她就真的是大人了,也有样学样的接了。 呛口,但又有点甜。 朋友笑她还是小孩,两人就这么在温泉旁食烟。 殊不知这一幕恰被园里的佣人看见,告知了老太太。 她自小肺气不好,不比前三个哥哥。 别说是烟,就连过于溢香的花幼时也是半点不能多沾。 果不其然,一根烟食完,回到宴会上,她就止不住的咳嗽。 本也是无伤大雅的一件小事。 坏就坏在这位小小姐还是孩子心性,不肯说实话,还试图撒谎搪塞过去。 当晚,过敏反应来势汹汹。 她不爱惜自己,不懂得珍重自身。 老太太自有法子让她明事理。 … … “老太太这番做也有她的理由。”沈雨秧起身往梁迩意的卧室去。 “小姐毕竟是娇养着长大的,身体也不好。”sara为梁迩意说话,“怕是受不了苦。” 显然沈雨秧和老太太站同一阵营:“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去。” 况且,小女儿是肺气不好。 当母亲的自是调查过,大理的空气最是澄澈,反而对她更好。 身体不好成不了拒绝的理由。 老太太年轻时在大理大学任教过几年,后又提拔了同样来自大理的一个学生,人老回想过去,总是感叹那段日子带给她的冲击。 听过看过都不如自己亲历,走过的路和参与过反馈回的感受也许是粗粝不堪,但有时比金钱权势堆砌筑起的梦幻虚浮更为深刻。 领略锦绣繁华,周游纸醉金迷,人站的高了总是会更容易迷失自己,拎不清什么才是最为珍贵的。 这也是老太太执意让这位小小姐去大理度暑假的原因。 香港的奢靡招人眼,大理洱海苍山的风也撩人心。 触摸爱,体味生活,感受美好与受伤,才能“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 卧室内,monica收拾着满地狼藉,劝道:“小姐,也没有那么糟糕,大理那个地方很美的,现在许多年轻人都去那边旅居,环境很好。” 梁迩意藏躲在被窝里,轻幔床帘掩住掩住大半,仍旧能瞧出败颓气氛,“可我都跟二哥约好了,去塔斯马尼亚看极光。” monica:“……”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毕竟塔斯马尼亚的极光的确比大理的田园生活更吸引人。 沈雨秧进门,温声哄着:“v,极光不一定要在这时看,年底的时候我再叫你二哥陪你,好吗?” “爹地呢,我想见爹地。”梁迩意不死心,掀开蕾纱帐,眼圈红红,急于找一根救命稻草。 “爹地在上班。” “大哥呢?” “你大哥去京北了。” “……” 沈雨秧先发制人:“别问你小哥哥,他在肯尼亚录综艺。” “……”梁迩意想创死所有人。 眼角眉梢都挂着不开心,委屈极了,长发毛茸茸搭着,惹人怜爱。 “宝贝,大理很美的,徐教授你上次也见过的对不对,跟奶奶一样好脾性,很有意思的,就当去那度三个月假。”沈雨秧说尽好话哄着这个刚成年的小女儿,“爹地说等你回来给奖励。” 梁迩意还在生闷气,本来都计划的好好的,突然被通知改期,大好心情打折扣。 “一定得去吗?”她不死心,眸眶里的眼泪莹亮可落,拿出百试百灵的法子,撒起娇来:“妈咪,我不想去,我不喜欢那里。” 沈雨秧不急着反驳她,奉行鼓励式教育:“v,你是大孩子了,可以一个人独立完成探险的对不对?” 这场旅行是老太太早就思量过的,夫妻俩也觉着应该如此。 五月刚度完十八岁生日的梁迩意知道十八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成年了,可以购买成人世界里的烟和酒,可以独自一人去赛马场买上一注,那些形影不离跟在身后的保镖数量可以减少…… 她获得一定限度内的自由。 “还是宝贝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没有勇气迈出一步?”沈雨秧见小女儿神色有所动容,恰时用了反将法。 果不其然,梁迩意掀开羽被,誓要证明自己的模样,昂声:“谁说的?我可以的!我已经长大了!” 边上站着的佣人心里也都有实底,知晓他们这位小小姐是答应了。 一个小时后,梁迩意乘坐湾流公务机飞往大理,开始这段风花雪月的旅程。 到凤仪机场时已经日暮西山,黄灿的太阳已经隐去半边,monica在航站楼与她告别,这段旅程除了行李不会带任何,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让人伺候。 出了航站楼,梁迩意拉着行李,摆弄着手机翻看聊天记录,找那位徐教授的电话。 “金花,你去哪喔,我搭你。”一位大叔观望已久,早就摩拳擦掌揽客,“本地人不绕弯路。” 见她还在迟疑,又搬出拉客话术,很快好几个大叔都围了上来,俨然将她包裹住,实在是她那清澈不谙世事的眼神好骗得很。 梁迩意有点慌,平常专车接送的小姐压根没见过这场面,忙摆手说不用了,退到一旁角落。 找到徐教授号码后拨过去…响了好久没通。 再打过去,还是没通。 第三次,终于通了,那边传来某种机器引擎的强巨轰鸣声,扯着嗓子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别再打来了!” “……”梁迩意真想马上退回停机坪,上机回香港。 又被挂断了,秉着尊重长辈的念头,过了几分钟后再往回拨,先一口气说完来意:“徐教授,我是vitera梁迩意,我已经在机场了,请问您在哪?” 徐教授徐品业啊了好几声,与刚才的浑厚声全然不同,恢复上次宴会见面的如沐春风,“欸,迩意啊,那个…你打个车来,或者坐机场门口的三轮车比较方便,你行李多不多啊?” 梁迩意扫一眼对面道上的三蹦子,间隙能听见语音播报——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还是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开的,看着正跟后边那辆车起了口角。 “呃…好…吧。” 梁迩意深吸口气,迎接刚下机后的挑战——不能急,急不来,慢慢来。 中国人骨子里的美德,「来都来了」。 monica已经给她下好了所有在内地会用得上的app,这会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街对面的口角继续,这会已经发展成推搡拉扯,好几个男人围着戴头巾的妇女,面目狰狞着说些不干不净的话,讨人厌的很。 梁迩意听了一耳,实在是声太大,想听不到都难,听着像是为了抢客,但太多方言词,她一下也没能听全。 “哎哟!”头巾女人被推倒在地,“你怎么打人呢?我是女人就该让着你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一男人怒气愤然:“大家都是讨生活!你压价算怎么回事!” 接二连三的哄闹声此起彼伏,连附近警卫都出来查看,又劝阻无果只能说些安抚话。 吸引诸多视线注意的同时,无人注意边上女孩拖着行李箱过去的身影,挤进去,插话:“有谁能带我一程吗?” “诶诶诶,金花,这!” “小姑娘,一个人来的?叔搭你,哪都能去!” 这话一出,刚才的闹剧就此截住,变脸似的招客。 地上的女人很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脏污灰尘,摆正歪掉的头巾,眼底的倔强溢于言表。 “阿姨,您能搭我吗?”梁迩意没有理会那些报价吆喝的人,走近这个略显脏兮的女人,“去尼木村。” 戴头巾的女人愣了会,眼尾的皱纹缩靡,还是能看出她眉眼间的柔和,“好嘞,我就是尼木村的,走走走,金花,我免费搭你!”说完还朝那些大老粗男人呸了口,打起劲儿来,“你们这些烂鬼!” 三蹦子是暗棕色的,后排护栏上还扎了好多彩带,风一吹飘扬起来,五颜六色的好看。 女人帮她把箱子搬上去,又搬了小板凳上来让她踩上去,热情问:“小姑娘一个人来玩啊,我们尼木村很漂亮的!” 梁迩意点点头,踩着板凳上去,坐在行李箱上,暗道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这要是拍下来po在ins上,指定能在社交圈的朋友们大跌眼镜。传出去得说香港梁家是不是破产了。 “倒车请注意~” “倒车请注意~” “姑娘抓稳,我们走咯!” 日光将两人一车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趁着天未暗,往尼木村去。 落日余晖在洱海水面洒下剪影,波光粼粼。 一路上,梁迩意在一言一语的搭话中得知这位婶娘的名姓,也让她叫阿萍婶就行。 阿萍婶跟她说了很多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店美食,还有菜市场快递站,交通路线,全都捡着重点说,好坏皆有。 梁迩意听着,忙不迭点头,但压根没听进去多少,只望着碎影湖面发呆。 先不说别的,风景的确很好。 车拐入小叉路,拐进村落,桥尾矗立着石碑,上面写着「尼木村」,河涧里一个小小的抽水风车,小桥流水人家之境。 阿萍婶中间接了个电话,豪爽的大嗓门,“你帮我跟小白说一下,让他帮忙遛一下我家的小白!” 梁迩意蓦地笑了下,小白遛小白,这是什么地方冷笑话吗。 桥那边走过来一人,扛着锄具簸箕,喊一声:“阿萍婶,你家田犁好了,你不赶紧去瞧瞧?” “欸好,就来!”阿萍婶跨下车,见梁迩意正拿着手机扫码,说,“不用啦姑娘,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你说要去的浣花客栈就在那…” 阿萍婶手指桥后边,跟梁迩意讲:“那有个路口,进去后往左拐,然后第三个路口进去,再绕到篱笆那,就到了。” 一向都有人引路的小姐没听明白,但想着人家有事,地图应该能搞定,也就应了好,道过谢,扫码付钱。 阿萍婶乐呵呵又开着三蹦子离开,“金花,回见!” 梁迩意拉着行李箱穿过小桥,边看手机里的地图边走着。 箱子在石板道上滚动发出轱辘响,房屋鳞次栉比错落着,黄泥板块码的整整齐齐,不像近些年的人工村落,这儿全然是本地人聚居地。 十五分钟后,梁迩意放弃了,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某水果手机的烂定位功能,七拐八拐的愣是没找着,也是这村落的格局太…奇怪。 她根本不知道哪个口是阿萍婶口中的路口,狡兔三窟估计都没那么多洞。 梁迩意拖着行李箱再回到小桥末,那有一间小卖部,门口摆着许多瓶瓶罐罐,装着糖果小饼干,还有花花绿绿的泡泡枪。 她累了,坐在门口并排放着的其中一张小板凳上,边揉捏着小腿边给徐教授去电话。 对方好似也在移动,依稀能听见青石板碰撞摩擦的声响,“好,你在那坐会,我很快就去接你。” 梁迩意呼出口气,白天吸收的热气散漫开,又走了好一会路,这会已经热的不行了,买瓶水后重新坐下。 小卖部应该是前店后家的结构,这会已经有饭菜香从里面冒出,闻得人饥肠辘辘。 从小到大仆人成群的娇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待遇,自出生起都保姆佣人跟的极紧,生怕她哪磕着碰着了,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不为过,而今才过了半天就想打退堂鼓了。 肚子好饿。 想回家。 很想。 没一会,圆润的双眼就被水汽笼着了,抬头望,斜阳落日,廊檐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好听的叮当响。 夕阳还是好看的,梁迩意安慰自己,连妈咪都让她来,爹地又是听妈咪的,这趟旅程是躲不开的。 有点点委屈,可又觉得有点矫情。 想得入神,压根没注意到小卖部门帘被掀开,一个圆滚滚可爱的小女孩站在她侧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然后往里喊:“阿奶!姐姐眼睛尿尿啦!” 小窗口探出半截佝偻的身子,银发白丝却是笑脸盈盈,一副慈善面,“怎么啦?金花?” 梁迩意吸吸鼻子,她有听说这边的人都称女孩叫金花,就如同枝桠盼的娇贵花那般。 老人家眼光沉,又见着她脚边的行李箱,很快猜出个大概,“是迷路了还是钱包手机掉了?” “没有。”梁迩意随便揉揉酸涩的眼睛,不习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掉眼泪,“我没事,在等人。” 小女孩吃着橘子味的棒棒糖,周身都是甜甜的味道,左顾右盼的围着她转,过会又咧嘴笑起来,“姐姐好漂亮!” 彩云之南,风景秀丽,阳光明媚,紫外线也强,这里的人皮肤都是健康的小麦色,有些还有淡淡的斑点,但也不难看。 梁迩意从小就白,更别提平时注重皮肤管理,白皙的没有一丝瑕疵,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极具欺骗性。 “谢谢。” 老人家见她一人在这,抓了好几把瓜子糖果放在她手里,“吃吧,没事。” 梁迩意道过谢后剥了颗糖送入口中,有点甜,但这会能消减几分饥饿,也让那股委屈掉了些许,闲聊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我叫玲玲。”过会又指着她坐着的小板凳说:“你坐的是小白的位子。” “小白的位子?”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说。 “嗯!这是我和我的朋友们专属的小凳子,你坐的是小白的,这是小胖的,那张是青青的。”玲玲一个一个的细数。 巷口深处传来追逐打闹声,由远及近的朝这边来,迎着稀疏落日包围整条小巷,“玲玲!我们来啦!” 梁迩意看过去,一个小胖墩和一个瘦高个小女孩跑过来,这应该就是小胖和青青了。 那小白又是哪个? 喔对,她想起来了,刚才来的时候阿萍婶说让小白去遛小白。 一群孩子分享着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有泡泡糖,饼干,咪咪虾条,还有养乐多… “这是我刚认识的漂亮姐姐!”玲玲大大方方跟自己的朋友们分享,一脸骄傲,“漂亮吧!” 为了出行方便,梁迩意穿的偏美式学院风,白衬衫外一件黑色针织衫,同色系的百褶裙搭配白色长靴,高挑挺匀的身材,有致曼妙的曲线,领口黑白相间露出如玉般的锁骨,那勾挂着一根细细的星形项链。 不施粉黛却又能让人感觉到由内而外的气质。 梁迩意笑了笑,从小到大都不缺人夸她漂亮,可这夸奖的话从小孩口中说出来,又觉得哪里不一样。 那是不加任何光环和目的的,只是单纯的美与丑。 小孩子是最简单的,漂亮就是漂亮,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不会迂回婉转,沽名钓誉。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小胖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晃着腿问她。 梁迩意支颐托腮,身后细弱的暖阳在她身上投出一道光晕,介绍着自己:“我叫梁迩意。” “迩意姐姐!”三条小萝卜异口同声。 她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从小就有英文名。 梁迩意是老太太取的,vitera是沈雨秧选的,不过亲近的人都叫她v,她又是家里最小的,还真没有人叫过她姐姐。 挺奇妙的。 老太太闻听闹声,又拿了好多小零食出来,逐一扫过他们后问:“小白呢?” “小白去遛小白啦!”小胖先说,“不过他答应我待会请我吃冰淇淋!” 玲玲:“啊!我也要!” 青青:“我也要我也要!” 梁迩意坐在小板凳上,抱膝缩成一团,让出脚边的空间给他们放零食,听着他们说话。 不断出现的小白,还有另一个小白,惹得她更加好奇。 不过想想应该也是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小萝卜头,那另一个小白应该就是小猫小狗一类的,那样才叫“遛”嘛。 可很快,她就啪啪打脸了,任谁也想不到情况会是这样! 梁迩意和三个小孩在玩弹酸角核的游戏,一颗颗奇形怪状的核在孩子们的手下像一个个弹珠般灵活,三只胖胖小手里掺杂了一只嫩白修长的指尖。 酸角核是门口晒坪上捡来的,台阶下细窄水沟处已经聚了一小堆破掉的酸角核,都是“失败者”的勋章。 “嘿嘿!看我的!”小胖跃跃欲试,撸了撸那不存在的袖子,准备大展身手,“我这次一定赢!” 小胖小手肉嘟嘟的,在两个小女孩纤巧的手面前占了劣势,已经迫不及待想扳回一局。 梁迩意很小很小的时候被小哥哥沈定倾带出到游戏厅玩过,那时的游戏厅还有拔弹珠的机器,不过后来两人回家后都被狠狠训了一顿。 虽然玩的东西不同,可勾起来的感觉是相通的,她也不自觉投入进去。 “嗒—” “嗒—” “嗒—” 规律的点踏声响从另一边传来,叮当声与卖部门口廊檐上的风铃声重叠,响彻黄昏时。 “是小白!”小胖最先反应过来,“冰淇淋来啦!” 小孩子最是单纯,吃喝玩乐大抵就是他们的全世界了。 最后一抹日光下,一匹白马踢踏前来,边上的人扛着铁锹拎着桶,闲庭信步,乘风前来。 马鞍上的环钩吊着一袋盒装冰淇淋,花花绿绿的颜色违和但又挺好看。 大理的风太柔和,柔和的好似时间都变慢了,耳边的声音也被按下慢倍速,嗒嗒嗒…… “小白!” 三个孩子蜂拥而上,逆光下他的身影挺立,被小萝卜们的力道冲的往后退了半步,将桶放下后,拥住那三个缠人的小萝卜,唇角那抹笑真切入心。 “你是谁家的小孩?” 清沉的声音钻入耳中,易逾白看着她,额间碎发被风扬起,那身影拓拔刻心。 梁迩意正要解释,又听他说:“今天超市打折,也请你吃。” 一盒冰淇淋被抛出弧线,稳稳朝她来。 3、Chap.3 “小白拉的粑粑好臭!”玲玲舞捏着鼻子跑开,又拍拍那匹马,傻气笑了几声。 哦~原来小白是指马啊。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阿萍婶的那句话,小白遛小白。 所以,这个人也是小白咯。 小白,小白,哪里怪怪的。 梁迩意打开那盒冰淇淋,也不顾上什么牌子品质了,冰冰凉凉的感觉渗透进肌肤,有点舒服,她依旧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谢谢。” 三条小萝卜重新坐回他们的专属位置,三大一小排排坐,一勺一勺的挖着冰淇淋。 很多年后,梁迩意问起易逾白这天。 易逾白是这样回她的,那天的你跟那三个小萝卜没两样,都是在小卖部门口等冰淇淋的小小孩。 老太太掀开门帘,数落几句他们饭前还吃零食,又笑对易逾白说:“你也还是小孩,天天给这几个小鬼买吃的,在这等成望夫石了!” 梁迩意就着塑料勺挖一口香草味冰淇淋送入口中,虽然口感很一般,但还是很冰的,丝丝凉凉,听着他们的对话。 看来这个人应该是村里人。 小白的专属小板凳被占着了,易逾白只得席地往地板上坐。 孩子们又七嘴八舌起来,老太太进去继续做饭,天彻底昏暗下来,对屋后窗亮了灯,暖黄的一盏,路灯也依次亮起。 “迩意!”徐品业满身泥土地来,手臂上的泥土已经干涸黏在上面,朝她挥手间扑簌簌往下掉,“我来接你了!” 三个小萝卜面面相觑,连台阶前的易逾白都给一眼过来,探究的一眼。 “来晚了来晚了,嘿嘿,最近农忙,犁地去了。”徐品业是香港大学人类学的博士生导师,即便已经年近五十,人还矍铄有力的很,也是梁老太太的学生,“走走走,回家吃饭。” 见着易逾白也一块喊:“小白啊,你也是,别自己做饭了,今儿我掌勺!” “……” 梁迩意没细想,但又觉得哪很不对。 来之前monica说过,她在这的三个月住的浣花客栈是徐教授名下的宅基地,后留了一小块盖房子自己住,剩下的全都租给别人盖民宿,也就是这浣花客栈。 “不了教授。”易逾白起身,牵过小白马,“我还得送它回家。” 徐品行蛐一声:“这小子,你们三条小萝卜呢?来不来?” 连尼木村的小孩都知道,这个只有夏天和冬天才能见到的怪蜀黍是村子里了不得的人物。 他是这走出去的大学生,是别人口中的高薪高知识分子,是全村人的骄傲。 而村里的小孩更加门儿清,只要这个怪蜀黍回村来,村子里的老爷爷老太太还有他们都有钱拿,有很多没见过的,从香港带回来的好东西。 “来不来啊?”徐品业弯腰俯身,全然不像一个月前在宴会上与众多名流推杯换盏的教授,“我给你们做菠萝包喔!” 三个小萝卜一下就被诱惑住了,嚷嚷着要跟他去。 就这样,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村子深处去,三小孩儿蹦蹦跳跳,一会儿又跑远,一会又在后边闹,后又自告奋勇要给梁迩意拉行李箱。 最后一丝光都被黑暗覆没,她在村子里的生活也拉开帷幕。 *** 田间小道上,一人一马在月光下走着,风吹过还没割下的麦浪,泛起如海浪般的涟漪。 路尽头,土墙瓦屋,路边的太阳能照明灯点亮末端的路,依稀可见岔路小道的影子,三蹦子碾压过泥板路,在木门前停下。 “小白!”阿萍婶冲他们挥手,“吃饭了吗?阿婶给你做。” 易逾白将马牵进院里,妥善安置好后又出门帮忙搬三蹦子上的麦草,一边肩一个垛,全都码好放在杂物间,“不用了,婶,不太饿。” 阿萍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先发制人,“陪阿婶吃点,刚在田里没吃饱。” 易逾白在院中站了会,最后还是应下了。 厨房不算大,但智能家电却不少,阿萍婶在案台上切着腊肉,刀工极好,每一片都薄瘦得宜。 “炒饭吧,婶,别太忙活了。”易逾白将冰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看保质期,过时间了就扔,“想吃菌子炒饭。” “好!阿婶给你做。”阿萍婶扬笑,絮叨说起今天发生的事,“今天拉客赚了五百多块呢,哦对,有个金花,长得可漂亮哩,一口气给我转了两百块,哎哟,那一看就是大富人家出来的孩子。” “还帮我解围,看着像是要在村里住一阵子。” 易逾白将垃圾清理好,打结,放在门外藏着,后换上新的袋子,随口答:“是吧。” 脑海中想到刚才有个人惶惶接住冰淇淋的身影,大抵是漂亮的。 “我给她指了路,不知道她找到了没有,你住的那个浣花客栈啊,的确有点难找,七拐八拐的。”阿萍婶说,“欸,你们都住那客栈,帮阿婶给她道个谢,下午没来得及,看她也有点怕生。” “好。” 菌子炒饭是快手菜色,很快就出锅,香气引得马棚里的小白都抬蹄跺脚。 饭后,易逾白洗完碗拎着那袋垃圾迈出门,往里说一句:“婶,我先走了。” “小白…等会!” 阿萍婶从内院出来,只见木门关阖的残影,还有院内木桌上一盒虎头牌膏药。 她手中的糖还没来得及给出去,双手交叠时,一掌不自觉盖住那只酸痛的手。 月影在云的走动下若隐若现,那道拓立的身影也在风中晃动。 易逾白抄了田埂上的近道回客栈,走近时,离着一墙之隔,浣花客栈笑声融融,一会大笑一会嘘声,起起落落的。 推门进去时,三大一小茫茫然抬头,三条小萝卜异口同声:“嘘——不准动!” 易逾白:“……” 目光掠过阿萍婶说的女孩身上,跟这三小孩一样傻笑着。 花汀被他们堵住,两边都是民宿老板种的花花草草,请了村里的阿婶打理,这要是踩坏了一株可得有的嚷嚷。 斟酌之下,他索性也跟着蹲下,瞧他们在干嘛。 院内多植物,本就光线不佳,猝不及防又被挡了一扇光,没等三小萝卜叫嚷,易逾白拿手机打了光。 光线下,一个白色圈圈赫然在目,还有一只焦头烂额的蚂蚁在圈圈里团团转。 玲玲:“姐姐,小蚂蚁为什么出不去啊。” 面对三个六岁小孩的询问,梁迩意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她虽然拿到了港中文的offer,但要学的是艺术史,这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因为…”梁迩意飞速在脑子里搜寻答案,记得以前似乎是在哪听过原理的,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因为蚂蚁的视力不好?” 问句,因为不确定。 大小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但这会实在是怕误人子弟,急于找一个托底的人,抬头,对上那道幽深晦暗的视线。 本来光线就昏暗,对视间好似淹没在眼底的无望海里。 梁迩意先挪开视线,刚才那顿饭已经从三条小萝卜和徐品业的口中得到一些信息。 比如,这个人叫易逾白。 再比如,他们要当三个月的邻居。 “是不是啊,小白。”小胖像个男子汉一样肘一下易逾白,想要他给回应。 “是…”易逾白顿了会,将话补全,“…吧。” 这个“吧”有点虚,但又“虚”的理直气壮。 三条小萝卜得了答案开心了,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也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度陡然下降,三个小孩都只穿着薄薄的衣衫,玲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很晚了。”易逾白熄了手机手电,又往地上轻吹口气,“都回去睡觉。” 青青:“哦。” 玲玲:“哦。” 小胖:“哦。” 三个小不点排队往门边走,中间的玲玲蓦地回头,“姐姐!明天我能来找你玩吗?” ”嗯…可以啊。”梁迩意点点头,过会又问:“你们不用上学吗?” “不用,嘿嘿!那明天见!” 易逾白送他们到大门口,叮嘱他们小心点后关上门,放下栓,见她还在步汀道上傻愣着,替孩子们解释原因:“农忙时候他们不用上学。” 徐品业家就在旁边,和客栈共用一堵墙,此刻他就探身在窗台上,往这边喊一句:“迩意,明天跟我一起去插秧吧,很好玩的。” “啊?” “别啊,反正也是体验生活嘛,早点睡。”徐品业回身,很快又冒出来补一句:“小白,你帮迩意把行李拎上去,我还要写论文呢。” 白天当农民,晚上扮教授,社会学教授没跑了。 易逾白听完话,径自拎起那个金棕色皮革行李箱,他腿脚快,走在前头。 楼梯在客厅里面,木质的阶梯踩起来咯吱咯吱响,一前一后,一深一浅。 浣花客栈就四间房,楼上两间,楼下两间,五到十月是大理的雨季。客栈老板也是个奇人,宁愿不租出去也不愿客人在雨季住一楼的两间房,因为地势布局的原因实在太潮,空气闷滞,不好住人的。 也就是这样的真诚让老板在大理多个地方开了连锁,把招牌越做越好。 两间房一东一西,中间隔着楼梯,再往前一点是露台,能看到远处的苍山洱海,还有一个休息区,布置的雅致,装了个秋千椅,在这晒太阳应该很不错。 易逾白将行李箱放在门口,见她注意力全然在那张秋千椅上,淡声:“行李给你放这了。” “好。谢谢。”梁迩意已经坐在秋千椅上了。 虽然没有她花园里的那个舒服,但有总比没有好,她就喜欢在秋千椅上睡觉,沈雨秧说她这是眷恋小时候在摇篮的感觉。 那又怎么了,她就是喜欢。 坐了好一会后才回房间。 该说不说,这个老板的确是有点水平的,即便是木质结构,但动线设计流畅,结构合理。 墨绿色带花朵的地毯通篇铺过,到顶镂空屏风当作客厅和卧室的隔断,一两米的大床几步远用梁柱隔开一个小型的衣帽间。 推开窗外是刚才回客栈时要经过的石子路,两扇四面十字纹窗,梁上挂了彩带和晴天娃娃,轻飘飘的好看。 还算可以吧,毕竟也没别的挑了。 来之前梁迩意叫monica订当地的五星级酒店,可得到的答复却是这个村子方圆五公里都没有什么五星级酒店,村子里的民宿也只有这一家。 本来也不抱任何希望,但现在看来还算不错。 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monica写的纸条,「记得先铺床单」 可是好累,不想铺了,她也不会。 捡了衣服洗完澡,往床上一倒,四肢都是酸麻的。 明明上午还在她柔软的大床上,就这短短半天,全然变了样。 翻身,觉着不是很舒服。 特别是这床,没有回弹,有点硬,像躺在木板上,有点难受。 耳边嗡嗡嗡的,好不容易熬出点睡意又被搅散,翻来覆去,最后实在受不了。 两条手臂痒得难受,身上也是,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抓不着摸不到的难受,抓心挠肝。 最后裹了绒毯出去,房间里也太多蚊子了,她一刻钟都不想待下去。 露台上,风吹阵阵,她窝在那张秋千椅上,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十二点,妈咪肯定睡了。 白加道的星空很稀碎,大概是在香港人口密度高的缘故。可大理的星空好像更亮些,亮到她有点陌生。 她的房间暗着,东边易逾白的房间还亮着灯。 黑夜是情绪的催化剂,傍晚好不容易冲散的惧意和委屈又重新漫上来。 说实话,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自己一个人出门过,一直待在爹地妈咪身边,monica也一直跟着她,不管在哪都是专机专车接送。 其实她…从没像现在这般,一个人出门远行。 原来不只是有对旅途的期待,还有恐惧的掺杂。 这样的情绪她没办法消解,最后任由其化成眼泪往下落。 她拨出电话给monica,哭噎抽泣的声音让远在香港的monica慌了神,连连问她怎么了。 “monica,我想回家,你去跟妈咪说,让我回家…”梁迩意勉力挤出完整的话,语速极快,因为怕过会就说不出口了。 “小姐,您睡不着吗?” 梁迩意调整姿势,将自己团得更加紧凑,背对着房间只顾着宣泄情绪,自然也没注意到东边房间门的打开。 易逾白只是想出来抽根烟透透气,也没真的想偷听,但这小女孩这么晚了不睡觉,捏着手机又哭的伤心,蓦地想到阿萍婶今晚说的话,本该要回避的他突然定住脚不想走了。 指腹在金属打火机上摩挲,却迟迟没有开盖,那根烟在指尖打转,主人躬身撑肘,周身多了属于夜晚的懒倦。 虽然很不地道,但他的确很有兴致看下去。 可很快,那股兴致就让他低低笑出声。 梁迩意:“你都不知道,这个床很不好睡,很硬,躺的很不舒服。” 豌豆公主? 梁迩意继续说:“好多蚊子,咬的我手很痒,很疼,一直在我耳边飞来飞去不肯走。” 这倒是真的,不过每间房的柜子里都有驱蚊的东西。 “monica,我不想在这待了,吃不饱睡不好,空气也很糟糕,你跟妈咪说,我在这会生病的。”梁迩意已经口不择言,满口胡说八道,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你这样说妈咪一定会同意的!” 指尖的烟翻转过来,回拢在掌心,被握的温热,易逾白轻扯唇角,很不客套的笑了记。 瞎编一套胡话,只为了回家,这是小孩子闹回家的把戏。 monica远在香港,听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姐受了这样的委屈,只能先安抚她。 “小哥哥回来了吗?”梁迩意声音染上湿意,娇声弱气的,“你跟小哥哥说,小哥哥会帮我说话的!” 小哥哥?倒是有趣的称呼。易逾白终究还是打着了烟,实在是这位小姐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顾不上他这点声响。 “小哥哥是站在我这边的!他会帮我的!”梁迩意义愤填膺,是会在亲近人面前表现出的娇纵,全然不加掩饰的,“我想小哥哥了。” 她口中的小哥哥是梁家三少沈定倾,也是娱乐圈当红流量,一线小生,是红透半边天的乐团——should的主唱。 兄妹俩只隔了三岁,虽然幼时经常掐架,但比起大哥梁译怀,二哥梁喻简的年龄差,在梁迩意心中,小哥哥就是站在她这一方的。 可自从这位三少易姓进娱乐圈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见面也少了。 monica安慰不住她,形势越来越紧张,最后答应现在联系沈定倾的管家,问问现在是否合适通话。 在等待的几分钟里,梁迩意已经想好了万千种措辞,身后木围栏处,那抹猩红愈发明晰,烟丝燃烧的雾气消弭在澄澈的空气中。 又是好几分钟,沈定倾先拨过来,他还在肯尼亚,才刚入夜,一通话就先损一句:“听说妈把你流放到大理了?” “小哥哥,救我!” 那声音要多软乎就有多软乎,烟灰不抖先落,扑簌簌的往楼下跌。 梁迩意贴面讲着电话,越说越激动,“小哥哥,我求求你,你帮我说说情,或者你来接我,好不好?” 沈定倾最知道她玩什么把戏,刺一句:“我不说,也不接你。” “小哥哥…!” “……” “啊…!!!” 梁迩意猛的一下跳起,原以为是鼻涕,紧接热意如泉涌般渗出,滴滴血花砸落,弄脏了睡衣和羊毛毯,俨然犯罪现场,吓得她连手机都表演自由落体。 “我…!”被人伺候惯了的大小姐压根不知道怎么来,急得跳脚。 仰着头好像不太对,低下头那就真的成了杀人现场了。 血红血红的液体往下流。 旋身时又被猛的吓了一跳,围栏边上,那个男人倚在那,半边身子浴在廊灯下,骨相清绝如苍山的新月晴雪,雪衫般不近人情,嘴角那点笑,似嘲又讽。 许是受到惊吓后的激素极限上升,鼻尖又一股热流袭来,汩汩血往下冒。 梁家四小姐、宇宙无敌霹雳超级无敌大美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丢脸死啦! “我…”梁迩意想解释的,可血流到两片唇瓣处,饶是自己的血,她也下不去口。 丢大脸的小姐只想赶紧回房间,血可流,头可断,美貌不能损! 手掌捂住半张脸,逃也似的往房间奔,显然有人比她动作快一步。 易逾白探手在她腰上,两只手按住她的后脖颈,相同的力道和角度下压着她往前倾,沉声:“张嘴呼吸,保持着不要动。” 话落,那只放在她后腰处的手挪到混乱不堪,满脸血的鼻翼上,着力按压着。 后颈上的手维持着力道,微凉的指尖搭在那细腻的皮肤处,没有丝毫的逾矩偏颇。 梁迩意滞住,刚哭过的水润双眸聚睛在不足一臂之隔的男人身上,诧异,不解萦绕盘旋,垂眸间看见他揉捏自己鼻子的掌心也已经沾上血迹。 易逾白的目光仍旧阴沉平静,捕捉不到丝毫嫌弃或者不满的痕迹,就像对待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廊灯不亮,两人皆是在半明半暗,给了隐藏的缝隙空间。 遮挡弦月的云散开了,彼此皆沐在月光下,藏无可藏。露台茶几上的果壳摇铃被风吹的曳动发响,声音闷闷的,像小和尚敲钟的秩响,晨钟暮鼓般醒神。 鼻骨山根上的力道还在继续,可易逾白却感觉到又一阵热流,蹙眉,冽冽道:“倒也不必这么血气方刚。” 梁迩意:“……?” 这叫激动好不好? 不对,这叫上火! 一声闷哂的笑如风般拂扫皮肤,这阵火的种子好像种下了。 4、Chap.4 淡淡的烟草气息散开,混杂着花香。 “自己来。”易逾白放下手,这才有机会看清她那张被血糊满的脸,血迹干涸的速度很快,乍一看像猴子的红屁股,实在惹人发笑,他也轻咳了声掩笑。 梁迩意接手自己的鼻子,动作间肩上的披肩掉落在地,也是大片通红。 血已经止得差不多,虽然还在流,但没先前那么夸张,大小姐的偶像包袱又来了,一手捏鼻子,一手开门就要往里进。 易逾白抵住门,半边身子挡住她,说:“要冰敷,下楼。” 说完旋身往楼梯去。 梁迩意想了又想,最后大叹口气,跟着下楼,哒哒哒的穆勒鞋踩在楼梯上,促急的很。 穿堂风吹到身上也是冷极了,身上的乔其纱睡裙扬起,簌簌风往里灌,她不自觉地抖了抖,想着拿上冰袋就上楼。 亦步亦趋跟着入了厨房,头顶的吊盏暖光倾泻而下,易逾白站在冰箱前,不知在翻找什么,几秒后拿出一瓶矿泉水。 还有一个…汤勺?! 梁迩意没马上接那递过来的两样,一手捂着鼻子,另一只血淋淋的手指着那个汤勺,讶异道:“用这个?” “嗯,没有冰袋。”易逾白凝着她那张略显狼狈的脸,那截外露的锁骨扎眼漂亮,还有衣裙下的微妙弧度… 阿萍婶性子泼辣,可说的话也是实话,还有刚刚在露台上撒娇卖乖说的… 的确是被娇养长大的孩子,刚来还没半天就想着回家,又哭又闹的。 易逾白见她还在迟疑,将水瓶往她手里塞,汤勺贴住她额头,“快点,血都要流干了。” “……” 梁迩意在餐桌前坐下,像千手观音似的拐手冰敷着,看着灶台前起锅烧水的挺拔身影,一身黑的装扮瞧着有点闷。 在她这,三个哥哥除了大哥稍加严肃古板,跟爹地一样,二哥总是温和的,小哥哥虽然很常欺负她,但因着明星的身份,穿着打扮也是很有新意和设计感。 这个在锅炉上忙活的人,的确和她印象里的每一个男人都不同,让她想到今天见过的一种植物。 那是田野中屹立着的一颗树。 听孩子们说,那棵树已经存活了上百年,树干像老态龙钟的行者,纹路遍布,可枝桠却繁茂如新。 鼻腔里的热意渐渐消散,血逐渐止住,梁迩意放下水瓶和勺子,呼出一口气。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一阵淡甜气息跟着灶台往上升的热气飘过来,咕噜咕噜的冒泡声后是关炉声。 接着一小锅百合银耳出现在桌上,几颗小小的气泡还在争先恐后冒气。 “把这个喝了。”易逾白指骨叩桌,撂话,“喝完记得洗碗。” 梁迩意叫住他:“小白。” 喉腔内还是进了点血,痒痒的粘附在那,有点难受。 “谢谢你。” 客栈灯火不亮,楼梯吱呀声在寂静朗月里无比清晰,露台上的果壳铃还在乱撞,风将那条薄薄的披肩吹到他这边。 易逾白捡了起来往西边去,余光间瞥见厨房那道光,还有那捏着勺子往小锅里去的动作。 大概是觉得烫了,嘴唇碰了下又往回缩,鼓着腮帮吹了吹。 那张脸还是狼狈的很,血迹斑驳,但又笑得简单纯良,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露台上她扔下的手机还在震动,备注:「小哥哥」 大晚上跟男朋友抱怨吗。 是有主的。 手机压着披肩,一齐放在木质茶几上。 *** 因着头天晚上一通抱怨,monica一晚上都没睡着,也惊动了沈雨秧。 沈雨秧给梁迩意去电话又安慰了一通才算消停,自己女儿自己最清楚,小女儿虽然娇纵,但还是拎得清轻重。 梁迩意不是不想在这待,而是不适应,就像将一朵温室花骤然放在野外,好奇外界的同时也会水土不服。 昨晚回房后才知道有多狼狈,锁骨往上的皮肤被血染的不像样,鼻骨上交错纵横的指印,后颈也是,活生生折腾到三点多才睡。 错有错着,让她找到了柜子里的蚊香。 清晨收露,第一缕阳光从苍山爬了上来,大人们肩上背着竹篮漫在田埂上慢悠地走着,树绦扬起,凉意阵阵。 三条小萝卜一大早从徐品业家后门钻进浣花客栈,杂乱无措的脚步声吵扰着,没一会就兵分两路拍门。 小胖:“小白!” 青青、玲玲:“姐姐姐姐!起床啦!” 梁迩意刚睡下没一会,好不容易适应这张木床,吊篮里的蚊香盘也才燃了一半,还没完全睡够呢,听着这毫无顾忌的拍门声,只得趿拉着鞋去开门。 玲玲嘿嘿笑:“姐姐大懒虫,还没起床。” 小孩子心思单纯,全然没有弯绕,急于跟昨天新交的好朋友分享。 “姐姐快起床,我们一起去村口吃米线!很好吃的!” 青青忙不迭点头:“是呀是呀,我阿爸煮的米线是大理最好吃的!” 对着小女孩的笑脸,梁迩意实在不忍心拒绝,毕竟她有经验,小时候每次想跟沈定倾出去玩又被拒绝后,就是有点点不开心的。 玲玲和青青得到应答后,在露台上等。没一会儿东边房间小胖和易逾白出来。 显然没睡好的不只她一个。 易逾白单手插兜,困倦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嗓音发哑:“走吧。” 三条小萝卜每周五早上在村口那家店吃米线已经是固定保留项目,他也习惯那每周一次的“拆门”行动。 青青坐在那张秋千椅上晃着:“要等姐姐!姐姐现在也是我们的一份子啦!” 易逾白顿住动作,低额笑了下,也跟着坐,一起等。 “咦?这是什么呀?”玲玲摆弄着角落的那盆花,在花盆底发现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你们看!这是星星!” 另外两条小萝卜看过去。 那颗被圈住的星星在日光下闪着光,散发出点点星芒,一层又一层,喋喋圈圈。 小家伙们不知道,这根项链正是flano还没发售的限量奢品,南非天然钻石磨成,剔透晶莹,在拍卖场上也不逊色。 “这是迩意姐姐的吧?”青青说,“还是小白的?” 易逾白肘屈撑席地坐着往茶几上靠,扫一眼那道星芒,否认:“不是我的。” 他才没那么多闲钱买那么贵的东西,还有昨晚的羊绒披肩,柔软的小羊皮,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那就是姐姐的了。”小胖已经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拿出家伙事儿了,是好几个猫哆哩,每个人都分到一个。 有了吃的,那根奢牌项链孤零零躺在桌上,星芒与那道幽深的视线碰撞上。 “久等了,走吧。”梁迩意收拾了下,拎着小包出门。 白色小吊带配着高腰牛仔裤,外露的皮肤洁白似玉,头发像是慌张出门时随便拢了拢,再用鸭舌帽盖住,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盖住憔悴的面容,耳侧圆滚大咧的耳环可真耀眼。 “姐姐好漂亮!“玲玲又夸一句,又被她手上拎着的包吸引。 那是一只黑白间色的minikelly,五金扣没扣上,与华丽的表象不同,里面放的东西杂乱无章,像塞纸屑似的。 “姐姐,猫哆哩!”小胖摊开手,献宝似的。 梁迩意摘下墨镜,俯身,接过那颗酸角糕,又捏捏那肉嘟嘟的小脸:“谢谢你。” “走吧!”两个小女孩跟着漂亮姐姐,小胖和易逾白跟在后边。 果壳铃还在响声,茶几上的星芒却被揣走了。 旁边屋里,徐品业在二楼看见他们一群人,喊一句:“迩意!别忘了待会去插秧!” 梁迩意望着徐品业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又看着三个小萝卜头笑哈哈的模样… 好吧。 “没事,姐姐,插秧可以摸到鱼!”玲玲说。 摸...鱼... 村口处的小锅米线店是青青爸爸开的,没有招牌,来吃的都是本地人。 门口放了好几张小木桌,跟小卖部门口一样的小板凳。 青青爸爸见着三条小萝卜带着梁迩意来,身后还跟着易逾白,嘴快一句:“小白!这是你对象啊?” “长得真俊呢!” 正在店里吃着米线的本地阿公阿婆放筷,探究八卦看过来。 梁迩意慌忙转身,气愤愤的。 “小白啊,你对象是特意过来陪你的!哎哟,两人感情可深呐!” “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细皮嫩肉的,大城市里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易逾白想插话说两句,还没出声就被七嘴八舌给淹没掉。 青青爸爸端着刚煮好的一大锅米线出来,吆喝:“金花,以后来我这吃米线免单哈!” 梁迩意:“……” 木桌上,三条小萝卜忙着排碗筷,眼里心里只有吃的,但隐约也察觉到什么,比如:他们可以吃杀猪菜啦! 梁迩意脸笑心不笑,墨镜虚虚搭在挺俏的鼻梁骨上,执着筷,尾端敲桌几下: “你倒是说句话呀,小白。” “等他们说完,不急。”易逾白已经挑筷吃米线了,晨早懒倦的模样分毫未改,“先吃吧,插秧可不轻松。” 一大盆刚出锅的米线,阵势很足,火腿片豌豆尖韭菜段香酥,三条小萝卜正要将小碟子里的料咣啷往里放,忽的被竹筷给拦住。 “你们应该先问问姐姐能不能吃辣。”易逾白淡声,又补一句,“吃太多辣容易上火。” 梁家这辈只有她一个女孩,她是外人眼里的梁家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一身都不为过,有三个哥哥,她是妹妹。 小孩口中的姐姐和他口中的姐姐…同一个人。 但又哪里不一样。 桌下的腿动了动,膝盖骨擦到了什么,有点硌人,很快又尽数缩了回去。 太阳从屋檐上攀爬上来,温度也上来了,热热的,晒到心里暖暖的。 “姐姐能吃辣吗?”青青眨巴着眼睛问。 一路上听了不少小朋友们的闲话,清楚这是他们小团体的固定活动,这一大盆米线是他们纯真友谊的象征,所以才在第二天一大早拉着她来。 “可以。”梁迩意撒了个小小的慌,“可以吃。” 大不了回去之后吃点药,偶尔吃一次辣也没什么大碍。 易逾白哼笑,小木桌矮小,他也只能半侧身坐着,拦筷的动作没收回去,对这群小萝卜说:“今天哥哥不想吃辣,不想留鼻血。” 梁迩意:“……”总感觉他是意有所指。 小胖:“什么嘛,小白是医生,怎么会流鼻血!” 梁迩意吃着碗里的不辣却依旧好吃的米线,还没吸溜完,偏头问:“你是医生?” “啪嗒”一声,一根米线没衔接住,掉回碗里的汤面,裹着的酱汁四溅,不受控的飞泄千里,三个小萝卜头没能幸免于难,糙的手背抹脸,还有一簇,脏了易逾白的黑色t,留下一块易见的污渍。 “村子里的蹩脚大夫,”易逾白看着倒像是不在意,拍拍那被油脂弄脏的布面,“专治小病小痛。” “小白还会杀猪!”青青吃的满嘴油,“上星期跟我阿爸去杀猪了!” 梁迩意没反应过来,是字面意思的杀猪嘛?还是哪个她不懂的方言反语? 她喝下一口汤,顺着问:“杀猪?用手术刀?” 隔着一个小木桌的距离,这个男人真不像是会杀猪的人,是医生的话好像更像样呢。 易逾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用筷尾推了推她的碗,“吃你的米线吧。” 隔壁桌的已经吃完预备走了,嘻嘻笑脸,经过他们这桌时看一眼梁迩意,转而又拍拍易逾白,“小白,好福气哦~” 易逾白吃完放碗,这才插话解释:“阿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是客栈的新房客。” “哎呀,害羞什么呀,我在你这年纪孩子都两岁了。” 易逾白扶额无奈,再解释:“真不是,你们别乱猜。” “我知道我知道!”侧边桌的阿婶跟着嘴一句:“这叫地下恋情!” “咳咳咳咳——” 梁迩意忍不住了,被汤汁呛的猛咳,“真…咳…真不是…咳…” 手边适时出现一杯水,她想都不想咕咚喝下,缓和了会,自己给自己辩解,呸不是,是解释:“我真是客栈新来的房客,昨天刚来的。” “阿哥,阿婶,你们别瞎传。”易逾白补。 这话一出,很快有有人息鼓,也有人还是不信,但总归是止声。 可坏的是,这边“米线小聚会”刚完,三个小萝卜带着梁迩意去田埂时,劳作的当地人就已经七嘴八舌起来了。 甚至连他们两人相爱的故事都给编出来了。 “阿妹啊,你和小白是不是在京北的大学里认识的啊?” “……” “阿妹!给!这个是耙耙柑,好甜的!” “……” “哎哟,这阿妹长的是真不错,和小白很相配的呢!” “……” 田间地头上,徐品业戴着草帽也跟着侃一句:“迩意,听说你都要结婚了?” “徐教授!”梁迩意手里被塞了好多吃的,连三个小朋友都跟着沾了不少光,但这会脸上羞愤,有苦说不出,“你还说!越说越乱!” 徐品业也扔了吃的给她,是一个小苹果,收回嬉皮笑脸,说:“村里都这样,你也别放心上,过两天有新八卦出来了也就不说了。” 梁迩意点点头,手上一堆吃食沉甸甸的,即便一路听了好多莫须有的话,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阿叔阿婶看她的眼神,说的话都没有恶意。 风和日丽,天空湛蓝澄澈,田地被分割成无数块,这一方小天地中央,那颗古树根须低垂,叶落满地,一片哗然。 这个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 绿叶滚滚,阳光热烈。 昨天在电话里头听到的机器轰鸣声如今近在眼前,是犁田机运作的声响。 以往的牛犁虽然不用人力用锄头垦地,但也还是费体力,现在搞农业建设,每个村购置了犁田机,省时省力。 “这样要晒伤的。”徐品业从布袋里拿出一双冰袖,“戴上这个再干活。” 梁迩意这才发现,田间地头里的人都是长衣长袖的,连三个小萝卜也是,就她一个人露着膀臂,全然游客打扮。 三个小萝已经在后边扔秧了,不管是谁家的地,总归都是插秧,我家的田忙完了就帮你家的,都干完了就帮他家的。 人多力量大,很快一个上午就完工一大片。 中午时分,田埂传来三蹦子倒车的响声,阿萍婶在边上呼喊:“饭来了!” 她那架小三轮上放了好几个筐,里面都是饭食,用彩布盖着遮阳。 小萝卜们一拥而上,还不忘拉上梁迩意这个小团体新成员,“姐姐!开饭了!” 梁迩意直起腰,动作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脸已经被热意烘得红乎乎,手上拿着秧苗,大声回:“来啦!” 虽然一直弯腰曲背有点累,但手上那一株株青翠欲滴的青苗好看得很,她就像个初来野外的小孩,对什么都好奇,像有使不完的劲。 “是你啊!“阿萍婶见着梁迩意,展笑,“小姑娘,你还记得我吧?” “记得的,阿萍婶。” 阿萍婶将车后面的篮筐全都搬下来,语速放快:“金花儿,阿婶还有事先走了,我家就在那!”她指了个方向,“有空来找我玩!” 大树下,村民们都堆在一块吃饭,大大的电饭锅里装着米饭,一大盆的排骨,还有酱牛肉,青菜,都是很家常的菜。 算不上好看,但味道很好。 “姐姐,给!”小胖从他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排旺仔牛奶,拆开一人一瓶,刚好四瓶。 梁迩意吃了满满一碗饭,将吸管插入,喝了起来,“你这个小包是哆啦a梦的口袋嘛。” 刚才在田地里,小胖就已经分了她好多糖,还有小饼干,什么都有。而且那个小布袋的图案也很可爱,是刺绣上去的一只小熊猫,绣得惟妙惟肖。 徐品业过来,掺和进他们的对话,“哎呀,都和小萝卜们打成一片啦。” 梁迩意吃饭慢,还没吃完,笑了笑,不否认。 ”怎么样,好玩吧。”徐品业收笑,多了几分正经,“你要是有不舒服一定要说,或者去找小白。” 梁迩意咽下那口饭,顺势问:“他真的是医生?” 徐品业扶了扶眼镜,那股教授范儿出来了,“他啊,京北大生物医学系的,是个不错的小年轻。” 虽然梁迩意不常去内地,也不大了解内地的教育体系,但京北大的名头还是响当当,毕竟她大哥大学就是在那上的。 徐品业多说几句:“不算医生,但比起村子里那些蹩脚医生强。”这句是玩笑话了,“他比你大不了多少。” 小胖听到他们说话,插嘴:“对啊对啊!小白很厉害的,他会抓药,也会给小猫小狗治病!” “兽…医?”梁迩意突然想到吃米线那会的“杀猪”。 徐品业笑着摇头:“别听这些小鬼头瞎说,不是兽医,但具体什么研究方向,我也不是很清楚。” 树下凉爽,还没来得及撤除的稻草人在田埂边上矗立,扎得精巧,还穿上了白族服饰。 休息得差不多了,又继续干活,在这堆小萝卜头和徐品业的话里,梁迩意拼凑出信息。 易逾白并不是她想的那样是本地人,但每年暑假他都会来这,村民们也都认识他,他常在村东口那家中药房里帮忙抓药,对阿萍婶颇为照顾,那匹也叫“小白”的马就是阿萍婶家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斜阳落日时,村民都浩浩荡荡回家,路灯依次亮起,指引回家的路。 小萝卜们跟她说拜回家,还说等吃完饭再来找她玩。梁迩意不会做饭,平常连厨房都少去,也就跟着徐品业回他家,一路上见着不少人。 “迩意啊,你要是身体真的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饭桌上,徐品业一再叮嘱,“这三个月,你就当来体验生活,那三个小萝卜头也很有意思,跟着他们走街串巷,很快就能混熟。” “好。” 徐品业今早也接到电话,是恩师梁老太太打来的,谈到几句梁迩意自小肺气不好的事。 本想让她不用跟着去田地,但一大早又瞧见她跟着一堆小萝卜头欢欢笑笑的,想着去玩玩也好,多盯着些就是了。 即便老太太狠下心让梁家这颗宝贝明珠出来体验生活,但也不舍得她上刀山下火海出意外。 饭后,徐品业要写论文,赶她自己去玩。 *** 易逾白从中药房出来,正要锁门,肩上一沉,爽朗笑从后边传来:“听说你要结婚啦?” “没有的事。”易逾白不动声色地避开,利落锁上门,将钥匙揣入兜里,和内里的小物件发生碰撞。 来人是村里的大学生村官丛薇,已经在村里待了两年,这两天去了镇上开会,刚回来就听见不少传闻。 “客栈新来的房客?”丛薇放下手,双手抱臂,“刚来的路上遇见小胖了,一个劲儿地夸姑娘漂亮呢。” 易逾白拎着袋拐入回客栈的石道,回一句:“有事找我?” 丛薇和他并肩走着,路灯将影子拉得重合,她说:“明天我要去发传单,一起去?我请你吃饭。” “不去。”易逾白步子迈得宽,塑料袋里面另包着的纸袋发出摩擦声响,“我明天还有事。” “又去酒馆客串?”丛薇顺嘴说,“那都是晚上的事了。” 客栈门口,石道两边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在月色下散出靡靡香气,雅淡的好闻,三道身影一齐撞上。 “你回来啦。”梁迩意也拎了袋东西,见着易逾白,脱口而出,视线在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脸上晃了晃,“你好。” 丛薇在体制内做事,自然是懂眼色的:“你好!你就是客栈的新房客吧?” “昂,对,我昨天刚来。” 两个人礼貌问候起来,边上,易逾白目光落在梁迩意手边的袋子上,目光逐渐后移,一个又一个圆圆的东西散落着。 “袋子破了,东西也掉了。”易逾白打断她们的客套,嘴角翘扬弧度,“你没发觉?” 梁迩意啊了声,才发觉手中丝毫没有重量,袋子已经破了个大洞,一颗颗苹果全都掉了出去,忙不迭弯身去捡,喃喃道:“都摔坏了,这还能吃吗?” “削削皮应该还能吃吧。” “啊……!!” 梁迩意猛地站起,刚捡起的苹果又全都从她的臂弯间滚了下去,她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动作,躬着身头朝下,光影间,有液体从她指缝间流出来。 易逾白很快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拿掉她捂着脸的手,“用嘴呼吸。” 还是夜晚,还是微弱的光,还是那只按压在鼻翼上的手,拿捏把握住特定的穴位。 “血…掉在地上了。”梁迩意垂眸,见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血滴在公共道上,觉得不太好。 头不能动,视线受阻,只得胡乱在包里掏,想拿东西接住血,动作间脑袋不自觉移动,易逾白松了手中的袋子,转而覆上她的后颈固定不让动,“掉就掉了,没事。” 丛薇在后面立了会,绰影下,两人的影子并合重叠,某个角度看过去好似拥抱。轻轻一声笑后悄然离开。 易逾白见她不再动,松了放在她后颈的手,探去她右手,半掌触上腕心。 梁迩意察觉到他的动作,抬手躲开,想往后退的同时又被他的力道拽回来,只得嘴上动作:“你干嘛!” 一双圆润的眼布满敌意,俨然良家少女看登徒子的表情。 5、Chap.5 易逾白凝着她,喉咙滚出笑,“小姐,我这是在帮你。” 梁迩意又羞又愤,一是他的确是在帮她止血,但刚才她也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侵入的动作,质问调:“那你刚才是想干嘛?!” “把脉。”易逾白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似嘲又讽:“我这个蹩脚医生还是有三脚猫功夫在的。” “……”梁迩意想到白天听来的事,他在中药馆帮忙,多少懂点。 梁迩意眨眨眼,心有点虚,声如蚊呐:“不好意思。” “右手。”易逾白沉声。 梁迩意抬臂,掌心朝上。 易逾白瞥一眼,倏地笑了,“你左右不分?” 叫伸右手拿左手,想给她把脉被认成是流氓。 什么事儿啊这都…… 梁迩意自知理亏,鼓着腮帮退回左手,接上右手,“给。” 微凉的指尖触上她的皮肤,感受那细薄下的血脉跳动。 几秒后,梁迩意清楚地感知到腕心传来的痒意,像鹅毛柳絮扫过,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有点热。 石子道经过白天阳光的曝晒,储存的热量在夜晚蒸散开,徐徐往上升,漫到心脏,脸颊,都烫得热了。 易逾白蹙眉,察觉到她心跳的失序加速,躁动的毫无章法规律,又渐渐慢下来归于稳定。 脉管很细,细到摸不着,脉象虚弱,无力。 易逾白松开她的手,心里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张嘴。” “啊?” 易逾白保持缄默,无声胜有声。 梁迩意乖乖照做,大概所有人都会对医生有天然的敬畏感。 那类穿着白大褂下定论的人群的确在一定程度上能轻易拨弄一个人的情绪。 光线实在太暗,易逾白一手继续按捏着她的鼻翼穴位,另俯身与她保持同一高度,再扣住她的下巴认真往里观察。 那股雪松的气味被大地的温度热得炸起,包裹着她。狭长锐利的双眼深邃漆黑,还真在践行中医手段里的“望闻问切。” “来大理的人多少都会流鼻血,这里比较干燥。”他一本正经地公事公办,“你又晒了太阳,更容易流鼻血。” “还有…”易逾白下巴上的手,“气短,肺气太弱。” “是有点。”梁迩意不否认,毕竟沈雨秧生她的时身体不好,从娘胎里带出的小毛病到现在也没有真正的治愈,只能靠后天的调养。 血止的差不多,没有再一涌而出,易逾白松开她,弯腰捡她掉的苹果,还有他从中药馆带回来的塑料袋,说:“这里的太阳很晒,紫外线很强,你晒不了。” 梁迩意身上那件白色的吊带已经被染的血红,说是刚从杀人现场退下来都有人信。 易逾白推开客栈门:“走吧,回去了。” 客栈厨房亮起灯,梁迩意握着铁勺冰敷,易逾白将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她没看清是什么,只瞧见他将东西放在水下清洗,而后放进小锅。 “茅根竹蔗马蹄水喝不喝?”他言简意赅地问。 梁迩意坐在餐桌旁,铁勺被冰冻过,冷意渗进皮肤,清清凉凉的很:“可以。谢谢。” 她在家也常喝的,甜甜的味道比起那些调养的中药来说好入口多了,monica苦夏时每周都会给她煮个三四次。 “可以多加些冰糖吗?”梁迩意走近往灶台上煮着的小锅上瞧,“这个马蹄要削皮的,不然煮出来是苦的。“ “……那就不放这个。” 易逾白握着漏勺将锅里的马蹄给捞出来,很快边上的小姐又提意见:“不行,没有马蹄就没有灵魂!” “……” 他想撂挑子不干了。 茅根是中药店就有的,竹蔗是村口小摊卖甘蔗汁的小贩那买的,至于这马蹄…阿萍婶拿的。 阿萍婶今儿上午也流鼻血,本就奔波忙碌的身体虚不受补,易逾白也煮了水给她喝。 但他…说不好为什么将这材料给带回来,许是抱着不浪费的心态。 “好吧好吧。”梁迩意叹口气,顶着一张血红血红的脸,语气妥协将就,“你煮吧,我去换衣服。” 大小姐从小养尊处优,指挥起人来也是毫不手软,扔下话闪人。 等到将自己收拾好下来,三条小萝卜已经来了好一会,那锅没有马蹄的茅根水也被解决掉,锅上还在小火温着东西,甜甜的气味弥漫整个客栈。 易逾白陪着三个小萝卜们玩飞行棋,这会正是决战的时候,经不得半点差错。 “好了,我赢了。”易逾白撂话,半点不因为他们是小孩手下留情,“冰箱里有小蛋糕,去吃吧。” 三小孩正因为输了没劲呢,但一听到有吃的,很快又重振精神。 开冰箱,抄家伙,还翻门上挂放着的汽水,预备大干一场。 梁迩意拢了拢披肩,刚洗完澡的皮肤更加水润,一头长发用发圈随便扎起盘成花苞,趿拉着鞋下来,“蛋糕啊,有我的份吗?” 冰淇淋有她的份儿,她也理所当然认为蛋糕有她一份,毕竟小萝卜们已经她归类为小团体里的颜值担当。 易逾白将小锅端过来,勺子往她手里撂,送话:“没有,今天超市不打折。” “……”梁大小姐还真没遇到过这样的拒绝借口。 还有昨天的冰淇淋,也是超市打折才说有她的份。 “小白很穷的。”小胖已经吃得满嘴奶油,“要去街边卖唱。” 刚打开冰箱正要拿水喝的易逾白动作顿了下,想了会,觉得也没错,微信加支付宝不超过五百块,的确称得上“穷”。 梁迩意又惊了,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鼻尖沁出汗珠:“卖唱?你会唱歌?” 玲玲替易逾白答了话,“不是卖唱,是琴!小白会拨琴!” 易逾白已经绕至餐桌旁,瓶里的水还剩一半,他抬手往小胖脸上薅,“还嫌我穷,不给你们这些小鬼买吃的了。” “小白哥哥天下第一有钱!” “小白顶呱呱!” “小白比小白帅…一百倍!不!一万倍!” 一番阿谀奉承后,小鬼们得到应允明天白天可以去中药馆找他玩,因为那有晒干的桂圆肉吃。 “我也想去!”梁迩意喝一口茅根水,顺便捞起削皮煮水的马蹄咬了口,还是脆脆的好吃,扭头看向易逾白:“可以吗?” 白马,孩子王,大夫,没钱,卖唱……一个人的生活怎么能这么精彩。 反正明天也不用插秧了,她正愁没哪去呢。徐品业那老家伙也说要批改学生的论文,给她发了一张地图,让她自己逛两天,两天后带她去吃席。 四张椅子全被占了,易逾白只得半靠着桌,指骨叩击桌面,视线在三大一小脸上晃过,“行啊,明早六点,上市场买菜。” “阿萍婶想请你吃饭。” *** 鸡鸣声打破村落的睡意,大理的风永不歇止。 梁迩意前一晚已经上好闹钟,五点半一到,噼里啪啦。 咻的一下从床上蹿起,一头长发睡的跟鸟窝没差,随便揉揉脑袋,偏头,望着木窗漏进来的束束光线,懵了好一会才下床收拾自己。 六点准时,人从房间里出来。 灰色开衫下是同色系的半裙,松垮懒散的很,两条笔直挺匀的腿与动作间能看见的一截腰,在朝阳中也是晃眼的。 偏又有点不伦不类的带了个大大的沙滩帽,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沙滩玩水游泳呢。 “早。”梁迩意带上门,跟也是刚出来的易逾白打招呼,半遮着打了个阿嚏,眼角泛出泪花,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完事后问,“怎么去啊,开车吗?” 易逾白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嘴唇翕动间,最后出口:“你回去换裤子。” “……” 十分钟后,梁迩意明白他为什么叫自己换裤子了。 眼前的小电动的确是车,前座后座不用自己发力,拧拧把手就能走,就是要跨坐着,穿裙子的确不方便。 “上来。易逾白已经坐上去,递出一个白色头盔,见她没接也不动,催促,“快点,去晚了就没有了。” “什么东西还要赶着点去…还要带这个,弄乱我的发型。”梁迩意不情不愿,戴在头上,不知所以地摆弄着那两条束带,好半天都没能成功,生生自己把自己惹烦躁了。 梁大小姐哪坐过这样的交通工具,就连幼时学走路时,都是佣人们亦步亦趋跟着,一有不对就会被人接住。 “我不想去了!”大小姐发脾气了,本来就没睡好,这会又不顺心意,堆积的情绪一涌而出,摘了小头盔扔回给他,“自己去吧。” 转身欲走时,腰侧的包链被拉住,借由这股力将炸毛的人给拉了回来,头盔重新往她脑袋上套,替她搭上扣。 微凉的皮肤摩擦贴触过那细腻柔滑的下巴软肉,瞌睡虫的迟钝一哄而散,清晨朝露混杂着雪山松的气息往她面前来,空气中还有洱海特有的潮润,有点黏人。 易逾白也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阿萍婶说了,要他带她去家里吃饭表达感。 “快点,请吃饭还不乐意。”戴好后,他朝头盔上拍了拍,“不会做饭就乖乖听安排。” “……” 小插曲后,梁迩意也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毕竟她昨晚研究过了,这附近两公里都没有吃饭的地儿,这两天她总不能饿死吧。 零食能顶一顿饱,但总不能顿顿吃。 石子道防滑,但车就不好走了,轮胎滚上去突兀感明显,坐着的人也不舒服,梁迩意只得拽住他鼓动的衣衫,拽的紧紧的。 虽然蹦极滑雪这一类的极限运动她也没少玩过,但这会儿的颠簸也令人心紧成一团。 “我们骑车去,那他们三个呢?”梁迩意伸前脑袋问,“这车好像装不下那么多人吧!” 易逾白身形一僵,侧边利落流畅的下颌骨绷紧,回她:“他们会骑自行车去。” “好吧。” 这辆小电动是客栈的财产,一路上不少人认出来,昨天的谣言又风起云涌,还没等他们到菜市场,村口石桌下嗑瓜子的老大妈已经在分享战报了。 “哎哟喂,我刚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小情侣喔,开着电动车逛街呢!” “诶诶诶,我也看见了,大城市来的就是不一样,那个叫什么…搞浪漫,罗曼蒂克!” “哎哟,这俊男靓女的,看着可般配了!” 这边七嘴八舌说出花来的同时,两位主角刚停好车要进市场。 “我们来买什么?“梁迩意蹙眉,还没迈进地界就先闻到鱼腥血肉味,嘴比脑子快一步,“你不是会杀猪吗?” 易逾白背着竹筐睨她一眼,淡淡一句:“你能吃得下整条猪?” 梁迩意跟在他后边,三个小萝卜早已在等着了,蜂拥上来,还分了一半肉包给她。 走走逛逛,吆喝声不断。 水产肉类梁迩意和小朋友们都不感兴趣,全然在边上看着易逾白挑肉的品相,鱼的种类,熟手的很。 等他付好钱转身,一个个围在小摊前,都在看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奶猫,三个小朋友在碎碎念,梁迩意也插嘴说几句,格外认真,偶尔说到有意思的,也跟着笑,嘴边两颗梨涡撩眼极了。 在这闹哄,略显脏乱的市场内,她就像一朵误闯入其间的过客。 梁迩意一心一意扑在笼子里那只橘黄小奶猫身上,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看着被主人家养的很好,脖子上戴着小花环,也喵呜的看着他们。 梁家没有养任何宠物,因为她肺不好的缘故,就连花园都是时时打理周全。 小时候她也想有一只自己的小宠物,沈雨秧挑了一只乖顺的布偶猫给她,可带回来的当天晚上她就发起高烧,只得送走。 幼时体质抵抗力都格外弱,随着年龄长大就好很多,能摸摸碰碰小动物了,也能抱上好一会儿。 “金花,这小猫是家里母猫生养的,没有病的,只是生了太多养不了。”阿婶介绍着,“十块钱给你,要不要嘛?” 梁迩意还在揣摩十块钱的分量,一只猫,十块钱。 是物不值钱,还是钱不值钱。 易逾白清楚捕捉到她脸上的错愕不可置信,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双眼澄澈的没有一丝杂质,清泠泠的,面对着阿婶的问询也无措的很。 “不用了,阿婶。”他替那堆孩子们回绝阿婶,“不太方便养猫。” 梁迩意一步三回头,还在看那只小奶猫,直至看不见。 算了,她只在这住三个月,妈咪肯定不会答应让她带回去的,她也的确没有把握能照顾好这个小生物。 绕道水果区,这给了三大一小发挥的空间,扫码付款,拎东西走人。 桃子、树莓、李子、桑葚,还有软籽石榴……琳琅满目,色彩纷呈。 梁迩意手上腕间已经拎了好几样,就连三条小萝卜都像展示柜一样拎着各路水果,没一会又眼睛发亮往山竹摊前去,又被拽了回来。 易逾白背上的竹筐也已经装了个满,基本上都是水果小吃零嘴,再这样下去,整个市场都要被搬空了。 “怎么了?“梁迩意眨眨眼,不解着。 易逾白掠过她手里的袋子,每一个分量都不少,在皮肤处摩擦勒蹭出红痕,他接了过拎着,问她:“你买那么多吃得完吗。天气热,水果很容易坏,变味了就不能吃了。” 梁大小姐压根没往这方面想,愣怔了会。 成堆成堆的水果陈列着,对她来说无比新奇,这种新奇不是在水果的种类模样上,而是自己挑选,付钱,进行交易的感觉。 在她前十八岁的人生里,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几块钱就能买一袋,不到一百块就能买好多种类的水果。 “可以分给大家吃啊。”梁迩意说出内心想法,她一个人的确也是吃不了那么多,“他们几个也能吃。” 易逾白同样将三个小朋友手上拎着的拿过来,说:“他们几个也吃不了那么多,水果吃的太多会生痰湿,肺气更弱。” 梁迩意见着自己两手空空,思忖了会他的话,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遂点点头,“那不买了。” 接下来,那张兴奋雀跃的脸沉寂下来,易逾白在挑捡要买的东西时,她就蹲在摊前摸摸看看,还真的乖乖听话没再盲目剁手。 “走了。”易逾白付好钱,勾着几颗蒜。 梁迩意还在看旁边的花摊,捏花瓣的手收了回来,眼眉低垂,不大高兴的模样,起身,毫不回头的往前走。 水果尚且能放个几天,可这么热的天,花会更容易坏。 还是算了。 阿婶笑笑,整理着花,用小喷头花洒上水。 易逾白看着那道背影,步子迈得都比平时大,生怕自己后悔似的。 “阿婶,要一捧百子莲,她刚才碰过的那几束。” “好嘞,十块!给!” 6、Chap.6 “梁迩意。” “嗯?” “给。” 一束蓝烟花簇的百子莲落入眼底,初夏绽芳华,宛如悄然降临的风,挟着荷尔蒙分泌的信息翩然而至,抔抔水珠晶莹,好看极了。 梁迩意捧着那束花,刚才的不悦很快被斑斓色彩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植物香气,还有相得益彰的笑容,“谢谢你,小白!” 后来啊,那束百子莲被放在客栈餐厅的木桌上得到精心的养护。 十八岁那年夏天,她收到一捧百子莲。 包装不算精美,但那抹紫白,那阵馨香,让她记了很久,很久。 采购结束后,三条小萝卜得了不少好吃的,欢天喜地的,三个小单车在前边开路,易逾白搭梁迩意在后边跟着。 梁迩意还特地拍了照,往whatsapp上发了条动态,配文:「小白送哒~」 很快,他们几个兄妹的小群里就有人q了。 沈定倾:「小白是谁?」 梁迩意稳住身形,敲键盘回消息:「你别管」 沈定倾:「呵,别叫我帮你求情」 梁喻简也难得出现:「小妹谈恋爱了?」 一片寂静。 沈定倾:「沈女士把你流放到云南,你倒是潇洒」 没一会又来一条:「谁前天还要死要活叫我去接她回来的」 小电动转向,易逾白透过后视镜看路况,晃了眼她,一手抱着花,一手拿着手机出神,脸憋成河豚,又气愤的在手机上打字。 这又是怎么了。 车停在村东口的中药馆门口,三条小萝卜的自行车已经停在树下,摆的整整齐齐。 梁迩意揿灭手机,不想和他们多聊,小哥哥就会损她,二哥也不说好话,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哥就更别提了。 中药馆不算大,刚进门草木树根的味道弥漫,到顶的屉柜看着年头不小,上面妥帖挂了每一格的药材名称和效用,足足占据一整面墙,两张桌,几条凳,朴素中透着简陋。 墙面应该是重新粉刷过,白墙上用蜡笔画了不少涂鸦,一看就是小孩玩闹留下的。 易逾白将买来的食材放到后面的小厨房,洗了刚才买的水果出来。 “我们中午就在这吃饭吗?”梁迩意问他,捡了一颗樱桃就要送入口中:“这是你开的店?” “不是。”易逾白清点着药材,又拿出一小篮桂圆肉,“这是阿萍婶家的店,我只是帮忙看看。” “阿萍婶?她不是拉客吗?还会看病?” 易逾白不答了。 梁迩意将那颗樱桃送入口中,倏地脸色突变,脸皱成一团,飞快扑到另张桌,抽纸吐在上面,眉仍旧拧紧没舒展,拔高音调:“好酸啊!这是樱桃吧?” 牙齿和颌肉都酸成一片,没有丝毫知觉了,明明是红艳欲滴的一颗,味道却是这样… 易逾白将水果篮往她那推了推,“桂圆肉。” 桂圆肉是晒干的,黄灿灿透亮,卖相不好吃进去又甜丝丝的,吃了好几颗后才缓过来。 易逾白仍旧没动,嘴角若有若无的笑藏伏着,背转,爬上梯子清点上边的药材。 “小白。” “说。” 位于上方的人连带着声音都轻飘,一手捧着册子,仰首嗅闻内里的药材,神情专注。 易逾白随口应着,却没等到她的下文,只是感觉梯子一沉,重量上来了。 梯子是折叠式的梯子,还算是稳当,一共十五阶,易逾白在最顶跨坐下,梁迩意攀到第十三阶定住,铺上笑脸,又有点不怀好意,“小白,张嘴。” “……”易逾白没动。 那顶大大的沙滩帽被摘了下,一头垂直黑墨的长发铺散开,明晃晃的笑,两颗梨涡打着旋儿,轻巧灵动的眼睛间,那眉心一点,慈派神性。 “快点!”梁迩意催他,“就当是你送我花的回礼。” 她已经握拳靠近易逾白,惹得他往后仰退闪避。 梁迩意又往上一阶,到他胸口的高度,重复:“真的!你快点张嘴!你是大夫,我害不了你!” “……” 咳嗽,爱意是掩饰不住的,但其实还有一样东西也是藏不住的——松弛。 易逾白能感觉到这个小女孩身上的松弛。这种松弛不是她的娇气,更不是她对生活常识的一窍不通,而是一种感觉。 都说讨小孩子喜欢的人身上都是有灵气的,在村口见的第一面,那双在落日余晖下清澈的双眼,实在很难忘记。 大理是慢慢来的地方,来这里的人多少会抱着点“田园牧歌”的心态,也会有些许高人一等的姿态,特别是在文明城市对比下略显落后的本土人面前。 但她很不同,甚至有点傻。 流鼻血不知道怎么处理,插秧没起稳,一屁股往水田里栽,却又死死捧着怀里的鱼,引得阿叔阿婶们大笑,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 喜欢就拼命买,被说了会不高兴,又很快能哄好。 很简单,纯真。 易逾白很好奇,要拥有多少爱才能养出这样的模样性情。 想着想着,不自觉遂她的愿,张开嘴。 一颗圆滚滚的东西送进来,不出所料,拒绝后酸味掩盖住味觉,牙根没有任何知觉了, 易逾白难耐的挑眉,实在是酸得五感都被短暂蒙蔽,眯眼间隙,那张脸,还有没心没肺的笑声重新激活感官。 长睫落下阴影,鼻尖挺俏,额前细碎的刘海被气流带动地扬起,软软的,“中计了吧!” 易逾白没像她一样往外吐,忍着咽下果肉,挪开视线,淡声:“纸巾呢。” “给。” 要是在香港梁家,梁迩意吃到这个,也会起了玩心去捉弄别人,家里人都宠她,也一贯任她闹,配合着的。 可以说,她只会对含括在自己界限范围内的人做这样小孩子气的事。 门外,三条小萝卜在那玩着刚刚买的泡泡机,追逐打闹笑的愉悦。 村里只有这一家中药馆,平时谁有个小病小痛,都会来这拣服药调养,但因着没有西药那立竿见影的效果,甚少有客人。 后院有个小厨房,还有张小木床能休息,桌面的珠算盘都被磨得圆润,里侧的柜子下摆了好多玻璃茶杯,看样子以前这家店生意还是不错的。 午饭是阿萍婶做的,在店里支了张桌,全都是本地菜色。 黄焖鸡,水性杨花汤、蒜苗炒肉,薄荷排骨,还有舂鸡脚,一大盆米饭。 三个小萝卜头一人一小碗米饭,大人们就盖了满满一大碗,阿萍婶嗓门大,性子也泼辣,但人是极好的,一个劲儿地给她添菜。 “谢谢阿婶,太多啦吃不完!”梁迩意拨弄着碗里的菜,已经看不着下面的白米饭了。 阿萍婶:“没事儿,你多吃点,实在是太瘦了!” 梁迩意笑笑,有点无奈,只得拼命往嘴里塞。 该说不说,味道是很不错的,火候到位,都是很下饭的菜。 中途,沈雨秧打电话来,她只得撂筷到门外接。 日头当空,树荫成群,梁迩意背对着中药馆,贴面讲着电话,圆润的眼弯弧,全然放松的状态,依稀能听见撒娇咕哝声。 阿萍婶敲敲易逾白的筷,说一句:“姑娘长得是真好看,看着家境也很好。” 这里的人只知道徐品业是村里出去的大学生,很有出息,但具体他在外干什么村里人说不清楚。 易逾白很清楚他在学术圈的地位,在香港各大高校里也吃得很开,而梁迩意又是徐品业带来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普通家庭。 “你喜欢人家就赶紧将人留下。”阿萍婶敲打他,“这年头好姑娘不等人啊。” 易逾白真是不知道怎么说,放筷扶额,无奈地出声,“阿婶,别再说了,她是有男朋友的,这么说让人家难堪。” 阿萍婶才没那么多歪歪绕绕,也不懂什么难堪不难堪,“又没登记结婚,你们年轻人说的,喜欢就要大胆说出来。” 易逾白:“……” 玲玲:“对啊对啊,这个道理我都知道,小白胆小鬼!” 小胖是典型的听话听一半,将话题搅成浆糊:“结婚结婚!这样我们就有杀猪菜吃了!” 易逾白脸愈发黑,沉声教训这些小鬼头:“不准当着姐姐的面说,知道吗,不然以后都不带你们玩了。” 三条小萝卜乖乖闭了嘴。 树下,那道细瘦的身影已经半靠在树干上,摸摸耳垂,眉峰蹙起,瞧着有点不高兴了。 也不知是听了什么。 阿萍婶慧眼如炬,冷嘲热讽,顾左右而言他,“村委会那个小姑娘也不见你这么热络。” 易逾白缄口不言,越说越乱。 反正人都是要走的,假的真不了。 易逾白出了外边,倒坐在小胖的自行车后座上,打根烟散懒地抽着,目光落在树下的人上。 沈雨秧看到她发的动态,打电话来问问,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而后又换了梁清宇跟她讲,说了好些话。 如今的明梁集团虽说大小事务都是长子梁译怀在管,但梁清宇还是坐镇董事,不怒自威。对着唯一的女儿,总比其他孩子多了几分纵容,也是因为她生来就比其他孩子娇弱。 烟雾徐徐往上升,一片树叶掉了下来,擦着烟管往下落。 六月的大理白天温热居多,风打在脸上,有点痒,空气中的孢子随着一呼一吸进入身体,在心壤上落地,破土… 长出的是什么啊。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人啊,总是会肖想自己没有的,缺失的东西。 少爱的孩子会渴求更高纯度的爱,却落得在固步自封中产生跃跃欲试;满爱的孩子才有底气追求所谓的新鲜刺激。 吃过饭后,阿萍婶又去了机场拉客,梁迩意和三条小萝卜在中药馆里下飞行棋。 午间太阳大得很,紫外线也强,风扇一圈一圈的转,三小一大各占四方桌的一边,臂侧好几根水彩笔,输的人就要被当成画板来上几笔。 已经玩了好几局,梁迩意一局都没赢过,半侧脸已经遭殃,多了很多花花草草,还有几个歪七扭八的小动物图案。 有点滑稽。 “姐姐又输了!”青青先一步到达终点,宣告胜利,拨开笔盖就要动作,“姐姐别动喔~” 梁迩意打了个哈欠,困倦的不行,看一眼在柜台桌面看书的易逾白,任由青青在脸上动作,罅隙间,光影重重,书页翻卷声更加催眠了。 “小白,你陪他们玩吧,我好困。”她架不住,连掷骰子都不顺的很,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运气有点背,“想趴会。” 易逾白往后翻了页,笔在那明晰的指节上转圈,手边的薄脆纸被过堂风吹的沙沙作响,“那散了吧,别玩了。” 墙上的古钟发条轮转,咚一声浑厚响声,已经是午后三点,日光斜斜照进来,洒进一大片金黄余晖,本该是寂静安详的环境,他愣是没看进去几个字。 弄得他自己给自己把脉,也没见有任何问题。 三小孩不肯走,每条小萝卜的脑袋瓜都是花花绿绿的,青青草原一大片,花红翠绿的,滑稽的很。 易逾白补位,凑近了些瞧见梁迩意脸上的“杰作”,眼弧微微扩了一圈,唇角不受控扬起,“你这是…当山大王?” “什么啊…”梁迩意抄了手机当镜面看,吓得没把手机给扔出去,“这是什么…!!” 屏幕里,一条条线条歪七扭八,红橙黄绿各种颜色错综交杂,织成这戏剧画,映然出现一只彩色的小老虎。 三小混蛋在边上幸灾乐祸,又不知从哪找到一小块怀镜,要她看得更清楚些,“姐姐是彩色的小老虎!” “我阿奶说过,有福气的人才是五光十色的呢!”玲玲说,头上的小啾啾晃了晃,“姐姐有好看的眼睛,是山上的母老虎!” 梁迩意噗哧一声笑,她没听白这番话的前后关联点在哪,但小孩子软萌的声线,无辜的眼神就让人很想继续听,即便是没头没脑的话。 她不懂,易逾白倒是想到点什么。 上周开车带这三个小捣蛋去昆明的动物园玩,见着一只奶白色的幼虎被饲养员抱在怀里喂奶,看完喂奶后就隔着围栏窗观察那只小白虎玩闹,当时这三条小萝卜也说了这样的话。 在孩子眼中,世界就是五彩斑斓的,是鲜艳有趣的。 那天,梁迩意和小萝卜们拍了很多照片,搞怪的,正经的,什么动作都有,足足有一百多张。 照片里的人儿个个都笑得开心,却没有摄影师的点滴痕迹。 7、Chap.7 镇上酒馆,开门撞响吊铃,清脆响声吸引内里的人。 “来啦!”老板林越下桌上前,攀住来人肩膀,“就一个小时,帮忙救个场。 易逾白轻嗯声,跟着在卡座坐下,将推过来的酒又给推了回去,“不喝了。” “又熬夜看你那些大块头书?”林越打趣他,替了一杯果汁上去,“听说你住的客栈来了个姑娘,怎么不带出来玩?” 易逾白没动,查完邮箱收了手机,“不熟。”后扔话:“人来齐了没有,差不多开始吧。” 这家酒馆是镇上比较有名的一家,因着有特色的装修,还有不定期的小舞台演出,品质极好,吸引了不少人打卡。 八点整,酒馆灯光暗下,客人们翘首以盼,都等着在这平缓淡雅的环境里多出一些喧闹躁动。 “嗒”一声,灯落,欢呼声阵阵。 吉他、贝斯、主唱、鼓手…每一个都不是专业的,却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聚集,融进大理夏日的晚风中,吹拂进每一个来客心田。 一小时后,后台洗手间,镜中人两手撑在池边,额间碎发上细碎的水珠往下砸,明灭间肉眼可见的疲倦漫开。 “菌子火锅,走着!”林越从隔间出来,“已经定好桌了,吃点再走?” 毕竟人来帮忙不说要钱,好歹也要说请吃个饭,不然就真是不会做事了。 易逾白轻旋开水阀,冰凉的水冲刷着皮肤,还是和往常一般,“不了,下次吧,我还有事。” 林越笑笑,清楚改变不了他决定也不再言:“行,那就回见。” 易逾白刚把电动车停好,离客栈还有几十步距离,就听见好几声杀猪似的叫声,惊着了电线上憩息的雀,一下子蜂拥散开。 听着…像是客栈传出来的,隐约一股…说不清的…糊味? 推开木门后,那股味道简直要把他给毒晕。 厨房内,梁迩意举着锅盖,拎着锅铲,脸皱成一团,退避三舍又嫌不够还在往后挪,锅里的油噼里啪啦,淡蓝火舌舔舐着乱冒,吓着了这位大小姐。 又是一阵油热滚声,她惶惶往后撤,又耐不住好奇撩眼去瞧,傻愣的很。 厨房是公共区域,平时都由村里的阿婶打扫,客栈虽然雅致,但长期房客来的少,易逾白一个人住时就更加冷清了。 步汀被灯光映得明亮,颀长的身影移动着,又定住。 一上八点,村子里就静悄的很,风过糊味四散,屋顶那盏暖黄的吊灯也被吹得晃了下,绰影间,那道身影实在算不得好看,甚至狼狈,白天那捧百子莲被妥帖放置在餐桌上,用随意剪开的矿泉水瓶养着,瓶面上还有不同颜色的涂鸦小画。 凌乱,鲜活。 疲倦被她的尖叫给吓跑,额角的筋脉凸凸作疼,衣角染上难闻的气味。 下午梁迩意从中药馆回来就往徐品业那去,思量着晚饭怎么解决,这老头子竟然给了她一袋食材,发了好几个菜谱教学视频就打发她走,说是被自己带的笨蛋学生给气着了,没有做饭的心情?! 村子周围连间饭店都没有,村口青青阿爸开的米线店就只开上午,还真是后不着店的境地。 她忍住想打电话跟梁老太太告状的心思,又忍了好久肚子的抗议叫声,终于忍不住了,眼睛学习了菜谱好几十遍,自认炉火纯青,就差一把东风。 现在…就是这样了。 眼看着锅里的油越烧越滚,刚才还浩荡的气势就要息鼓,火舌与锅底铁料发生化学反应,烧的愈发红。 “啊啊啊啊啊…”梁迩意已经没辙了,眼圈温热的很。 她是来过暑假的,又不是来参加变形记,挑战户外生存的! 真是要死了。 正不知怎么下手时,斜后方低迷沉声的笑越来越近。易逾白夺了她的护法锅盖,三两步上前往油锅里盖,同时旋关掉灶台,一套动作完事,扔话:“厨房都要被你炸了。” “......” 梁迩意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脸颊也是灰扑扑,要不是那双眼,还有眉心那颗痣,放路上说是流浪汉都有人信,眨巴眨巴眼,咕哝软语解释:“可是我饿啊。” “咕咕咕咕——” 肚子不争气地随主人叫嚣,听着还理直气壮,半点做错事的自觉都没有。 易逾白瞥一眼备料台上被切的乱七八糟的食材,还有砧板边的手机,也就能还原个大概,深吸口气缓和住说不清的情绪,“我做饭,你洗碗,可以吧。” 梁迩意忙不迭答应,她现在饿得能把一整个小白给吞下。(是马,是马!) 等她换衣服收拾好下来时,刚才那堆被砍的稀烂的食材已经变成一锅米线,米线面上铺了番茄片还有韭菜段,关火时还在咕噜咕噜冒泡。 梁迩意已经晃着腿在桌前坐着了,一手一根筷交叉敲打着,要是在梁家,肯定会被说没规矩,但这会什么规矩教养,她都顾不上了,眼巴巴的好一头饿狼馋鬼。 真是坐实了白天玲玲那番话,白虎降世,要命了。 “又吃米线。”梁迩意嘟囔着嘴巴,对食物的样式不满,可又不想亏待自己的肚子,这点不满也就稍纵即逝,“快快快!我要饿死啦!” 易逾白:“……” 放下锅,开盖,回身去拿碗。 还没等碗到位,那双筷就已经一挑一挑吃着了,吃的不亦乐乎,全然顾不上形象和用餐礼仪。 易逾白放下碗,排开碗在她边上,淡声:“你自己一个人吃得完?” “吃的完啊,我连汤都能喝得干净。”梁迩意嘴巴忙得很,腮帮子鼓鼓抽空回他,默了会才想到什么,“你要吃吗?” 两沓旱谷米做的红米线煮了满满一锅,他都不敢说能吃得完,可见这会是真的饿狠了。 易逾白把住锅柄往他那边带,挑筷装进碗里,也足气的很:“我也饿。” 晚十点,两人就这么分吃同一锅米线,还真就连汤汁都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后,易逾白还不忘提醒她洗碗收拾,最后拎着一袋面包上楼。 一个做饭娴熟,一个一开始洗碗洗得磕磕巴巴,从洗洁精冲不干净到后面的有模有样。 这样不用言语约定的举动配合得默契,伴随着这个夏日。 凌晨,月朗星稀。 东边木门在寂静黑夜里发出刺耳声响,清决身影现面往露台上去,果壳铃轻晃撞击着,那张秋千椅也跟着动了下,火机擦燃点亮黑夜。 易逾白往后靠了靠,夹烟的手搭在膝盖上,头颈往后枕,困倦的很,意识又集中清醒的很,但又一页书都看不进去,只是一身燥热扰人的烦闷。 睁眼间,刚才还亮堂的西边屋暗了灯。 雀儿缄默,星星也陷入安眠。秧苗已经种下,水露风鼓,它们在一点点的长大。 呼吸入道的那颗孢子,在苍山洱海的水汽中也渐序发芽。 易逾白呼出一口烟,白色烟圈往上腾,那双眼映着点点星光,又消沉如这浓稠黑夜。 *** 在大理已经待了快一周,古城逛了,该吃的小吃也吃了,甚至还往香港邮了不少。 沈雨秧还打趣她会自己寄快递了? 梁迩意回一句,有手就会。 徐品业在家cos山顶洞人两天后,践行了带她去吃席的话,同行的还有那三条小萝卜。 这些天晚饭都是易逾白煮的,中饭全都是得了三个小萝卜的帮助,吃上了百家饭。 也正是因为这茬,梁迩意才知道这三个小孩是留守儿童。 父母都去城市里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甚至因为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的原因,连视频通话都难以实现。 梁迩意找老人家要了电话,创了个微信号加上,说清来意后让孩子们跟他们爹妈隔着那一小块屏幕见面。 可…效果不是那么的好。 玲玲躲在她身后不敢看镜头,一句话都不敢说,却在通话结束后大哭起来。 梁迩意也不会哄小孩,最后还是易逾白用一根冰棍哄好的。 那天,他说:“好不容分心的思念被勾了起来,却得不到根治,这不是仁慈,而是二次伤害。” 梁迩意想了很久他的话,因为那时易逾白的眼神很平静,平静的如鸟飞绝,人径踪灭。 吃席的地方离中药馆不远,名头是那家的儿子考上了昆明的重点大学,请村里的人吃酒好好庆祝一番。 在这个还保留着民族风俗的小村落里,倾尽全力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是光耀门楣的事。 梁迩意看着村口挂上的红色横幅,好像明白了什么。 「庆祝xxx考上云南大学」 徐品业给主家送上红包,说着鼓励的话。 梁迩意有点明白了,明白祖母为什么要她跟着徐品业。 或许在物质更加匮乏,交通更加闭塞的三十多年前,徐品业也曾满怀着家人的希望,村里人的憧憬迈进大学校园。 徐品业又为什么对年老体弱的梁老太太敬爱如初,几十年如一日。 因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或许只有亲身目睹过别人的不容易,才能对轻而易举得到的一切怀揣感恩,心怀敬畏。 为着今天,易逾白一大早就出了门,还真的去帮忙杀猪,快九点梁迩意才见着他满身灰扑的回来,露在外边的皮肤没有一处干净,都是黑色的草木灰。 她下去找东西吃时,看见桌上水果篮里里装着的黄灿灿薄片,捻了一片送入口中,可没一会脸色骤变,呸呸呸的吐了出来。 易逾白刚洗完澡出来,白天屋里闷,他颈侧搭着毛巾,额发上的水珠往下坠,两条手臂虚搭在木围栏上,垂眸将她所有动作纳入眼底。 “这是什么?一股腥臭味…”梁迩意没注意到上首的人,更像是自言自语。 易逾白好心答了:“那是生猪皮。” 梁迩意面容失色,饶是这些天见识下来,她也还是没能镇定,不可置信仰头,口中的腥味久久不散:“生…猪皮?不能吃的为什么还放那!” 易逾白往下睨她一眼,留下话:“谁说不能吃,那是大自然的味道。” “……” 两人这些天虽然同桌吃饭,但除了一些基本交流,不曾有更多。 梁迩意已经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上一个怪人加好人的标签。 会慷慨给孩子们买零食,各种各样的甜的,砍价时也丝毫不手软,会做饭但不洗碗,在中药馆帮忙的古怪医学生。 徐品业带她去的早,恰好亲眼目睹分割整条猪的场面,老人小孩都拿着她呸呸呸生猪皮啃着,嚼的不亦乐乎,像是什么人间美味。 那种在猪肚底和后腿分离出的表皮在白族话里叫“herlgerd”——黑格。 亲朋好友全都聚在一块,从抬菜到洗碗,前前后后都是自己人,也是村里人。 易逾白也在那,他坐在小板凳上,挥着骨刀往下挥,小臂线条流畅,又因为用力凸显筋骨脉络,侧颌线条利落,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比起那些熟手都不逊色,有点骇人。 梁迩意不认识谁,这会徐品业忙着交际,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他身上。 一大块肉在他手下被分割成合适的形状重量,鼻骨直挺,一举一动都认真的很。 剖猪后的血腥味还没来得及散尽,他的虎口腕间也沾上血,梁迩意想到他替自己止血那会了,鼻腔好似再一次涌入那股雪松般爽冽的气息。 真奇怪…杀猪和雪松,分明说不到一块去,就如天堂地狱那般南辕北辙。 救人的慈悲,杀生的凌厉,在那副躯体上融合交缠,明明是矛盾的对立面,却又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梁老太太晚年钻研起了佛教,幼时梁迩意被抱在怀里听佛经义理催眠。 这会,她突然想到一个佛教里的故事,一个关于慈悲与杀生的故事。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大理的杀猪饭一般是从上午吃到晚上,上午的菜色相对清简,因着不想跟着徐品业社交,梁迩意主动跟着三条小萝卜坐到小孩桌。 菜一道道的上,凉拌生皮,冻鱼,腌菜炒肉,猪血腌菜汤,还有绿荞酒。 易逾白净了手出来,自然往小孩桌那坐,四四方方的小矮桌,他和小胖挤一边,也不可避免的越到梁迩意那边去,手臂不可避免的碰触,哄闹间,热意升燃。 因着有他俩在,也上了一瓶酒,梁迩意拎瓶就要启开,瓶口落下一掌,还有冷意言语:“这酒有四十多度,你成年了吗。” “……看不起谁!”梁迩意典型的激不得,气鼓鼓,“我成年了!” 等她启开盖,瓶身还没歪,那边的杯就靠了近,“我也喝。” “你成年了吗?”梁迩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怼回去,“未成年不可以喝酒。” 易逾白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端住酒瓶底,也不管她松不松手,把着往自己杯中倒,全然控制着她的力道。 不想理她的无理取闹。 边上,三个小屁孩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咧嘴咯咯笑。 小脑袋瓜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有杀猪菜吃啦! 梁迩意嘁了声,也给自己倒了杯。杯小,她想也不想的往肚里灌,咕咚咕咚,完事还咂巴咂巴嘴回味着。 入口很干净,有点点苦荞的香味,清淡柔和,偏甜口不辣喉,还是很好入口的,挺好喝。 易逾白给自己再倒了杯,唇角扯笑,屈膝扶肘,好整以暇接下来的场面。 中饭后又浩浩荡荡准备下午的烧烤,喝醉的人儿还在桌前没挪步,醒着神呢。 梁迩意也是其中一员,耳廓脸颊,还有下巴颈侧,全都通红一片,上脸的很,也支肘打盹。 “姐姐喝醉了…”玲玲将小手掌贴到她额头,又很快缩回来,“好烫啊!” 桌面她的碗沿比起三条小萝卜来干净许多,许是凉拌内脏菜品腥气实在太重,她不怎么喜欢也就没怎么动筷,倒是大半瓶酒跟水似的下肚。 易逾白用手背探她额头,刚贴上就感觉到长睫搔挠的痒意,扑闪扑闪。 已经是半醉程度的梁迩意也只是条件反应地感受到凉冷才做出反应,抬眸间,对上那双晦暗如墨的眼,澄澈清泉流淌过。 苍山之巅,壮丽洱海畔,峰顶终年雪,六月风化尽。 8、Chap.8 “醉了?”易逾白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已经确认她没有异常。 小孩子体温本身就比成人高一点,况且掌心肉厚本就感受得不准确,玲玲觉得烫也在情理之中。 梁迩意闭上眼继续养神,本来是半醉的,这会周身像被岩浆滚过,烫热难受的厉害,点头后又摇头,“我没有醉!” 刚说完,屁股离板凳还没半寸又坐回去。 易逾白:“……” 倒也没见过这么嘴硬的。 徐品业从内堂出来,身形稳当,但镜片下的眼红得很,见着他们这桌,交代:“小白,这四个小孩就交给你了,我得找地儿眯会。” 易逾白有时真觉得这老头很不靠谱,比如带孩子这件事上。不过也有大半是民风淳朴的原因,这里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远亲不如近邻。 三条小萝卜没喝酒,还等着下午的烤肉不肯走,这会人也多,也就任他们在门口大坪玩。 易逾白搀着梁迩意起来,侧头去瞧那张大红脸,“自己能不能走?” “能!”梁迩意将嘴硬贯彻到底,大半重量都撂给他,不倒翁似的猛点头后又歪斜着往一边倒,嘴巴撅的能挂油壶,“我走不动了…” 因为体质弱的原因,她很少喝酒,一杯倒倒是不至于,但再多一杯就会昏头了,为此想邀她组局的人都会事先准备她喜爱的意大利prosecco起泡酒。 易逾白诶了几声,只得握住她的肩膀让她在门口石墩子上坐会,环了圈思量怎么把她弄回去。 正抬步去找东西,手腕蓦地被攥住,小醉鬼仰着脑袋盈盈笑,一排洁白玉齿,眼眉弯弯,呆头呆脑一句:“你知道图多盖洛嘛?” 门口迎来送往的客拎着一袋一袋回礼,内院已经在劈柴准备下午的烤肉了,没有谁注意到他们这一角的动静。 易逾白没那心思跟醉鬼周旋,他还得跑一趟中药馆捡些药准备煮一锅凉茶,作势去掰弄她的手。 不要跟醉鬼讲道理,更不要试图反抗,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他们的心意,好言将人给哄服帖。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梁大小姐才没那么好糊弄,特别是神智不清醒的时候,后天教养下的分寸全都在刚才的酒里被吞掉了,这会只剩下没完没了的难缠劲儿,见他不应,她倒是自己开始圆自己的话,“我给你看!” 攥住他手腕的指尖泛白,怕他不陪着玩索性圈着不肯收手,另只手在腰侧的包里掏啊掏,终于翻出手机。 对准脸,人脸识别,解锁,往上滑,页面瞬间变了个样。 屏保是原始样式,内里的壁纸却截然不同。 “这是图多盖洛!漂亮吧!”梁迩意给他看壁纸,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歪头搭脑的炫耀,“她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猫咪呢。” 手机里,屏幕上,一张顶顶样貌的脸映入眼帘。 女孩慵懒的蜷在暗红色的沙发上,身上一抹白形成强烈对比,着了袖套的手搭在膝盖上,妆容精致,低眉垂眼间是撩人情态,反戴紫色蝴蝶结环圈住纤细的脖颈,纯白德文天然的散漫媚态浑然天成。 将那只高傲的白色德文猫演绎得淋漓尽致。 睥睨,不屑,高贵,雅气。 易逾白挪目,淡声:“我知道了。”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喝醉,阿萍婶酿的度数更高的樱桃酒也没少喝,但这会,他竟觉得身热。 胸腔闷堵,气息也不是很通畅,这是上火的前兆。 不太好。 梁迩意不满意他的回应,施力又拉拽他,胡搅蛮缠,“你还没说漂不漂亮呢!” “……” 易逾白忍了又忍,打住想把她敲晕的心思,牙关挤出字,“漂亮。” 梁迩意开心了。 谁会不喜欢夸奖呢。 被夸之后才肯放手,嘿嘿傻笑起来。 午后的风柔和温暖得很,混着酒气。 梁迩意自小都没少被人夸漂亮,就算在她换牙期缺了两颗门牙时也因着梁家女儿的身份,奉承话也只多不少。 但这会,在这个小村庄,苍山脚下,她恍惚听见一道轻如风抓不住的声音,“很…漂亮。” “那当然啦,我可是笨蛋汤姆得不到的小猫。” 说完这话就直直往前边栽,阳光将体内的酒意晒的暖乎乎,最后一根理智神经歇鼓,撑不住了。 无意识的,额头撞到一片挺括硬邦的“墙壁”上,清苦的味道钻入鼻腔,像是某种植物生长的感觉,她辨认不出。 易逾白低头看她,身形僵硬得很,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 两种复杂的思绪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其一是冷硬占主导,想着把她扔在这,反正人多,也出不了什么事。 其二...他主观意识里不想深究。 腰腹间薄薄的布料被她的呼吸洇的温度攀升,不算好受。一个醉鬼要睡觉,总不能在这干站着等她醒吧。 可把她抱回去也不是那么回事,且不说村子里这些天的谣言还在如火如荼的传,这会又正是人多的时候,他是无所谓,但她…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午后的阳光最是刺眼,梁迩意不安分地动了动,嘟囔了几句什么,易逾白没听清,像是粤语骂人的话。 隔壁村小超市老板推着车送酒水饮料来,忙碌往内院搬,这倒是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十分钟后,推车上歪扭坐着一人,被推着往客栈方向去,颠簸的石子路不好走,梁迩意睡不好,也就顺着酒意打开话匣子。 “小白,你知道那只笨猫嘛。” “不知道。” 易逾白有点后悔,应该先把她打晕再推回去的,聒噪的很。 “我给你看!”梁迩意又要往兜里拿手机,“就是那只追不到女朋友,还抓不到老鼠的笨猫啊!” 易逾白:“……” 他不知道是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总感觉不管是哪种说辞,她都能接上不同的花头。 这些天一块吃晚饭也是,有点挑嘴,挑了还不吐不快,吃也是要吃的。 奉行“饱死的猪比饿死的苏格拉底大”的原则。 能在院里跟爬进来的野猫说一个小时话,喋喋不休,喜欢猫却又不敢上前摸,只是大眼瞪小眼的碎碎念。 傻的要命。 客栈庭院里的盆栽是白天浇水,晚上也浇,淹死了好几盆。 跟着那三条小萝卜走街串巷,总能带回不少吃的。 她和那只常来客栈觅食的那只野猫一样,误闯入这片土地,在人群中穿梭体验着另类生活。 “你看!”梁迩意将手机举到他面前,那是某视频软件的最近播放记录。 无论是近七天,还是更早,都是一样的,清一色的【tomandjerry】。 能看出是真的喜欢了。 回客栈的路上,易逾白听着这个醉鬼给自己普及汤姆猫的笨蛋行径,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跟那只野猫说话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拐弯处,终于到地方,客栈门口倚着一人,在这夏日里却包裹的严严实实,帽子墨镜口罩一样不落,低额摆弄着手机。 两秒后,梁迩意握着的手机震响,屏幕跳动着。 易逾白自然看见那来电显示,「小哥哥」 那人听到动静,挂断,循声望过来,墨镜下那双桃花眼恍然。 “v,这就是你体验生活的方式?” 梁迩意揉揉眼睛,看清来人后,三两步起身下来,就要往沈定倾身上扑,“小哥哥!” 动作快的只剩一道残影,易逾白只感觉到那发丝挠过他的手背,又轻飘飘的散去。 树荫下凉爽的很,也阴的很。 “一身酒气,走开。”沈定倾用手抵住她的额,不让她靠近,“你不能喝太多酒的,忘了?” 梁迩意企图用笑蒙混过关,虚头巴脑的,“今天高兴嘛,就喝了一点点。” 沈定倾摘下伪装,帽子往梁迩意头上一扣,目光转向易逾白,笑道:“你好,沈定倾。” 饶是不追星的人都会眼熟这个名字,这几年爆火的流量小生,话题榜首,红透半边天乐团should的主唱。 “你好,易逾白。” 梁迩意横亘在两人目光对视间,打断话:“他是小白!” “小白?”沈定倾将她头上的帽子压得更低,意味不明笑了声,“让我喝杯水先,我可是特地从肯尼亚飞过来的。” 露台,梁迩意窝在秋千椅上,喝了一大瓶水后慢悠缓着酒劲儿。 沈定倾眺着远处的苍山洱海,面前平铺开的低矮民房,巷口牵着老黄牛的老人,还有刚才一路上的见闻,有些明白老太太送她来这的原因。 梁家四个孩子,梁译怀身为长子,责任在身。老二梁喻简是国家极地研究所研究员,常年在南北极打转,扛着自然风雨。 沈定倾隐去本姓,在娱乐圈混的风生水起,尔虞我诈也见得多了。只有集万千宠爱的小妹被护着长大,一点风雨挫折都没有经受过,前十八年都生活在温暖摇篮里,即便已经成年,但性格脾气跟小孩没两样。 不是说这样不好,但人活一世,总该是要有所见闻体验。 “是妈咪叫你来的吗?”梁迩意迷迷糊糊问,“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沈定倾直垂往下看,刚才推着推车,与小妹接触的男人,在厨房走动。 “他就是那个小白,送你花的那个?” “我们怎么回去啊?” 沈定倾收回眼,在边上矮凳上坐下:“这人什么来历?” 在鱼龙混杂的地方混,总归是比别人多个心眼,直觉也比一般人准。 梁迩意睁开眼:“坐飞机还是怎么着。” 沈定倾特无语:“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我有啊。”梁迩意没得到准确答复有点急,“你都不答我的话!” 且不说这会还不是全然清醒,就冲着她熟悉的人在这,那点娇纵脾气全然不收敛。 鸡同鸭讲的对话在楼梯响动后戛然而止。 易逾白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无波无澜,“葛花水,解酒。” 沈定倾扬一记眉,摆笑:“谢谢你了。” 易逾白轻点头,算是接了他的谢,又说:“晚上在广场那吃饭,徐教授也在。” 说完后离开。 沈定倾看了眼杯中漂浮着的葛花,探摸杯壁温度,若有所思。 寻常人选的解酒茶汤大多是方便易得的蜂蜜水或苹果茶,而葛花是一味药材,还有茶几底下堆着的书,也全是分子医学一类的… 梁迩意喝了那杯解酒茶后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时沈定倾在露台和沈雨秧讲电话,“嗯,我知,过几天就回香港。” “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 沈定倾敲她脑壳:“谁说我是来接你回家的,我看你乐不思蜀的很。” 梁迩意白一眼:“痴线。” 傍晚的洱海映衬着夕阳,波光粼粼,金黄一片。 兄妹俩沿着步道往广场去,因着是私人行程,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沈定倾还是戴了帽子和墨镜遮掩面容,可这样的装束好似更引人注目了。 “你让我很丢脸啊,能不能把墨镜摘了!”梁迩意忍不了那些异样的目光。 这要是换做别人,肯定得因为边上站着的大明星激动地乱叫,还从没有人说过沈定倾丢脸。 晚餐是杀猪饭的正餐,一头猪变着法的做成不同的味道,村里的人聚在广场,牌坊下四方桌足足摆了三十二桌,等着再贺一番。 “挺有样。”沈定倾评价道。 他不是第一次来大理,但的确是第一次见这阵仗。 三口大锅烧菜,热腾腾滚烫的水,一筐一筐的水果任吃,还有中央用砖块砌出地,燃着火堆,还没开饭气氛就挺足的了。 “姐姐!”小胖一眼看见她,拨开人群跑了过来,手上还拿着生猪皮啃着,指着另边,“小白在那!” 肉嘟嘟的手指着一处,易逾白正在一处灶前起锅烧水,边上阿婶帮着择菜,偶尔添下柴。 夜幕下的大理起了风,大地还留有白天的余温,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散晃间,午后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这火…烧的有点旺了。 梁迩意心神抽离,回想几个小时前的一帧帧,她应该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吧。 她记得好像给他看了照片,然后…然后…就没了。 嗯,就是这样的。 沈定倾笑了记,不远处的徐品业认出他人,很快攀谈客套起来。 开宴时他们几个照旧坐在小孩桌,因着中午那茬,没有上酒,都是一瓶一瓶的酸角汁。 沈定倾的存在让三条小萝卜话都少了许多,毕竟这位人人追捧的大明星对外人设甚是高冷。 菜色摆盘虽不精美,但味道却是极好的。 玲玲坐梁迩意旁边,喝一口饮料,哈了声,“小白去村口接阿萍婶了,他不吃晚饭。” 青青接腔:“小白说让姐姐给他留门。” “噢。” 要留门,他要回来。 9、Chap.9 席散后不久,大理下起了雨,润湿土地。 客栈厨房灯光还亮着,沈定倾扫一眼餐桌上的百子莲,哼笑:“过几天我去巴哈马度假,你要不要一起?” 梁迩意在往冰箱里塞刚才带回来的伴手礼,都是一些肉和菜,随口答:“我才不去,没点新意。” “哦?喜欢上田园生活了?”沈定倾摆弄着那捧百子莲,意有所指,“是喜欢这儿的生活呢,还是喜欢人呢?” “都喜欢啊,虽然蚊子有点多,但也挺好玩的。”梁迩意关上冰箱门,旋开水阀冲净手,边动作边说,“你都不知道,那三个小孩可好玩了,每天都有新花样。” 沈定倾看破不说破,特别是对着这个缺一根筋的妹妹,笑了笑:“v,我是怕你不想走了。” 只有男人才最懂男人,即便掂量不出分量有多少,但那个男人,不一般。 大门吱呀了声,易逾白踏着潮润的水汽进来。 今夜雾气重,石子路上,他穿梭在雾霭中,倏地定住脚步,残留在绿叶上的水珠顺着筋络砸落在地。 “就还剩两个月而已,我总是要回去的。”梁迩意说,“我还等着妈咪奖励我呢。” 沈定倾瞥见地上的影子,弯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往桌面扔了个东西,撂一句:“文吟的to签给你要到了,欠我个人情啊。” 文吟是圈内鼎鼎有名的美女,那张脸经得起各种镜头,扛得住素颜怼脸,性子爆,夜半下场和黑粉干架都算是小场面,怒骂媒体不公对待更是家常便饭,也就造就了两极分化。爱她的人被她的特立独行折服,恨她的人骂她哗众取宠博关注。 梁迩意就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那位,超级无敌爱。 拿着那张签名照,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甜甜回笑,“谢谢小哥哥!” “哼。” 梁家没有谁能扛得住v的有意撒娇,这大概是被捧在手心的特权。 二楼东边房间的灯亮了,易逾白推开后窗,斜靠在边上,身上的水汽还没来得及烘干散尽,又被新涌进来的一簇簇洇的更潮。 大理是有着风花雪月的地方,可不是所有花雪都能承得住风月。 指尖的湿意被烟尾的猩红烫意给带了走。 这场雨逐渐平息,暗涌在水里,压下,沉寂。 就像那只叫图多盖洛的纯白德文,汤姆猫得不到她啊。 风平浪静后,易逾白接了白天没能接到的电话,还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的回答一样,过阵子。 等这场雨停,等这个夏天结束。 沈定倾在梁迩意房里打了一晚上地铺,第二天腰酸背痛,脸黑的要死。 小少爷受不住,立马打了飞滴回香港。 将近中午,梁迩意睡醒后沈定倾早没影了,她又逢上经期,哪都不想去,只想在客栈待着,趿拉着鞋下楼。 转了圈,没人。 又上楼,去敲东边房间的门,“小白!” 没人应。 她昨天就已看过,冰箱里除了生食,连鸡蛋面包都没有了,她饿啊。 拐去徐品业家,也没人,打电话过去,说是在麻将馆打牌,只因为那管饭。 梁迩意想好了,等回香港后一定得向老太太告状,让她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到底是什么德行,真是气死她了。 这还教授呢…教怎么打牌?! 误人子弟。 梁迩意越想越气,抄手机想打电话,恍然过来,快一个月了,她连易逾白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舍友当的,有点失败。 啊…真的好饿啊。 梁迩意摸摸肚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坐下,肚子也有点疼,现在只想填饱肚子然后再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 易逾白昨晚熬了通宵,天微微亮时才有睡意,隐约听见隔壁声响,步履稳健离开客栈。 睡了两个小时后又被一通电话吵醒,又匆匆忙忙出门。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是阿萍婶被别的车碰了下,人陷入昏迷,没有任何亲人家属可联系,因着他是最近联系人,所以才打给了他。 到医院后,缴费,检查…一番折腾下来,还好没有内伤,左手胳膊骨折。 “没睡好吧。”阿萍婶看着在旁边候着的,略显死气的人。 易逾白捏揉着眉心:“有点,没事。” 阿萍婶知道他那倔性子,也不再多嘴,只是那眼下的乌青不是语言能够粉饰的。过会,还是劝:“回去睡会吧,我没事,能应付得来。” 易逾白没理她的话,还是说没事。 “客栈那姑娘昨天带去吃席的那个,是谁啊?”阿萍婶八卦地问,“瞧着有点样貌,好像在哪见过。” 她常在机场那片,那边人流量大,形形色色的人,也能见着不少广告招牌,能见着沈定倾的照片也不足为奇。 “不知道。”易逾白翻看着那些检查单,顺势将病床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您也别打听了。” 阿萍婶用说话来转移疼痛:“为什么?我看那姑娘真挺不错的,听村里人说,人有礼貌,嘴也甜得很,也没有瞧不起咱们这小地方…” “婶。”易逾白截断她的话,沉声:“她是来体验生活的,是要走的。” 单不论其他,就沈定倾而言,就不是等闲之辈。 虽然与那位活跃于荧幕上的人只交谈寥寥数语,但周身气质和那股表面平和下的审视就不是娱乐圈那些浮于表面的速修课程能实现的。 那是高位环境下的长久熏陶才能养得出来的。 这样的人,可以向下兼容体验生活,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能适应扎根。 阿萍婶拉长语调:“哦?这下终于承认看上人姑娘了吧。” 意识到被摆了一道的小白:“……不喜欢。” 阿萍婶对他的嘴硬很不满意,赶他出去,暂时不想见他。 易逾白想着给她找个护工好方便照顾,刚到村口时,就迎面撞上客栈对门住的阿奶,见着他就慌里慌张地说:“哎哟,小白,你对象在院门口等你呢,看着都要掉眼泪了,你们俩吵架了?” 车已经没电了,为着方便停在中药馆充会电。 一路往客栈走,就听到好多近似的话。 “小白,你家姑娘在等你呢!” “都吃中饭的时候了,你家小孩怕是没吃饭!” “赶紧回去做饭吧,不然那厨房又得像上次那样,整个村都是糊的!” …… 第一句,村里阿哥说的。 第二句,阿叔说的。 第三句,客栈边上阿爷阿奶说的。 话听的多了,脚步也不由得加快。 前几天这个时候,她要么在徐品业家里吃饭,要么跟着那三条小萝卜来蹭饭… 村里的阿哥阿嫂阿爷阿奶们说话讲事多少都有点夸大其词,带点无中生有的成分。 但这会,易逾白心跳得厉害,可能是跑起来的缘故,又或是急着想确认什么。 就像认真填好的考卷,会格外期待放榜的那一天,想知道自己的期望能落实到几分,进度条能幻视多少百分比。 气流因为疾跑的动作变得促急,风声放大了灌入耳中,好像能听到呼吸声。 昨晚下的那场雨早已被今日的太阳晾干,潮漉的心情也跟着从雨转晴,人真是一种多变的动物。 拐角处,土墙后,众人口中的小姑娘、小孩就在眼前。 “梁迩意。”气喘急吁的一句,易逾白深吸口气,最后几步走的极慢极慢,“你坐在这干嘛?” 梁迩意从双膝中抬头,眼周有点红,那场雨在她那好像还未落尽,湿潮的很,连嗓音也是,“我在等你啊。” “等我?” “昂。” 她乖得很,声音绵软无力,“我饿了,小白。” 民以食为天。 这就像荒野求生世界里,首当其冲的是要解决温饱问题,才能谈风雅的理想抱负。 易逾白对着她蹲在门口的身影,再想到一路上听来的话,气笑了。 “你知道嘛,徐品业那老家伙竟然跑去打麻将了!气死我了!”梁迩意跟在他身后,一茬一茬地数落,“我也会打麻将,明天我也去麻将馆蹭饭!” 易逾白开冰箱,她靠在冰箱门上。 他拿出昨晚吃席带回来的一块排骨,关门。靠在门上的她跌撞了下,转而跟在他身后。 “我小哥哥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狗东西,昨晚还抢了我被子,冻死我了!他…” 易逾白握着骨刀分排骨了,小臂因为用力微微鼓胀,手背筋络虬结,下刀利落的很,冷不丁对她下命令:“去烧水。” “啊…啊?”梁迩意结巴住,止了刚才没说完的话,“怎么烧?” 易逾白又往下一砍,点点肉屑溅出,动作间有点以德报怨的味儿:“锅架上去,加水,开火。” “哦。” 锅架了,水加了,火也开了,火舌吞噬着瓷白锅,温度慢慢上来。 “你没睡好吗?”梁迩意看见他眼下的乌青了,前几天还都没有的,“你今天不在药馆吗?” 一连两个问题,都是“你”为先。 火开的大,没羞没躁的,水也很快就滚了,易逾白将切好的排骨放进里边,用勺搅了搅,放进葱姜蒜和料酒,焯过一遍水后捞起放进炖锅,正要削皮土豆,腕心被攥住。 “我讨厌土豆。”梁迩意这会也是不好说话的,特别是现在身体不爽利的时候,更容易闹腾,“不要。” “那你别吃。” “......” 梁迩意来姨妈时能坐着就绝对不会站着,能躺着就绝不会坐着,通常那几天,她不出门不社交,什么都不干,就在家躺。 不准备动手就没资格指挥,她泄气了,坐着等吃。 半小时后,两菜一汤端上桌,清炖排骨,瘦肉葱花煎蛋,白菜豆腐汤。 “谢谢你!”梁迩意递筷子给他,“小白,你真好!” 还要在这待两个月呢,好人卡得发足了,不然她真得吃土去了。 易逾白将剩余的饭菜装进保温瓶里就要走,扔下话:“自己吃吧,我要去趟医院。” “你生病了?”梁迩意顿住动作,联想他肉眼可见的黑眼圈,“还是…你家里人生病了?” 在她眼里这只是两个选项,没有那么多忌讳不能说。 但这会,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就是有点在意。 “阿萍婶生病了。”易逾白停下脚步,回了她才走,又说,“我晚上回来。” 所以,别在外面等了。 梁迩意一个人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饭菜什么的都很合胃口,也没有土豆和其他不喜欢的东西。 但她…刚才明明还很饿的,这会胃口小了很多。 是饿过劲了? 总感觉肠胃蠕动的不自然,不是经期会有的正常酸软,而是另一种她说不好的感觉,有点像夏日雷雨到来前的潮湿闷滞感。 她还是吃了大半,跟往常一样洗了碗收拾好一切,架不住身体的疲累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天黑,她收拾好自己下楼时,易逾白没有回来。 梁迩意又上楼,在露台的秋千椅上晃着,刷手机看了会八卦新闻,又跟沈雨秧通电话,等到快十点时,易逾白才迈进客栈的门。 他之所以会这么晚回来,是因为阿萍婶用了药,对其中一种有排异反应,离不开人。 易逾白上楼时,梁迩意没发觉,正背对着楼梯口讲电话,免提间能听见那头和煦温婉的女声:“v,妈妈已经替你接了bvlgari高珠晚宴的帖咯,你不是想去见见你的偶像吗?” “是文吟确定会参加的那场吗?”梁迩意来兴致了,差点隔空表演个弹跳起射,“我只想去有文吟的那场!” “是,这是给你的奖励。”沈雨秧哄着她。 作为梁家的主母,与各行各业的夫人名流们打交道,参加晚宴出席重要场合是很有必要的,这一点对于梁家小姐也同样适用。 易逾白半倚在围栏上,抽完一根烟才等到她欢天喜地地结束通话。 他最近烟瘾起的厉害,这不是什么好事。 晚宴,高珠,还有寻常人只能在屏幕画报上见到的人… 只要她想,都可以有。 梁迩意转身,高涨的心情又攀上另一峰值,胆儿都惊颤,手机被吓得垂坠砸落,“你怎么不出声啊,吓死我了。” 金属质地的打火机被握得温热,叼着的第二根烟还是没点燃,收了回去,肩膀塌垮着,半边身子浴在黑暗中,“厨房有吃的。” 厨房,易逾白洗完澡下楼后,梁迩意还在那嗦粉,吸溜吸溜个不停,囫囵个咽下一口后出声:“阿萍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胳膊骨折。” 易逾白掇凳在她侧对坐,白天的倦累在黑夜里更加浓稠,桌矮,他只得躬脊,几秒后掀眸,问:“明天你有空吗?” “有…空啊,你要带我去医院看阿萍婶吗?”梁迩意说,“那我要不要买束花,或者买个果篮?” “……”易逾白到嘴边的话绕了个弯收回去,“不用买,空手来。” 梁迩意“啊”了一声,且不说她从来没有亲手处理过这些琐碎的小事,但她还是觉得打空手去探望病人不是特别好,阿萍婶还挺照顾她的,见着她都会给她塞吃的,上次还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防蚊香包给她。 可易逾白又说的一本正经,不像是假的。 这张脸好像也…难有其他表情。 易逾白轻咳了声,说正题:“这几天想你帮忙遛遛小白。” 梁迩意眯眯眼,又啊了声,语调分量拔高不止一个档次,没反应过来,一张脸完美诠释不可置信四个大字:“你要我…遛你?!” “我哪里遛得动啊…”这句比上句弱了不少。 易逾白喉间一哽,被堵着出不了声,矿泉水瓶被捏了扁,噼里啪啦的,最后生硬冒字:“我是让你去遛那匹马。” 六七月正是农忙的时候,秧插下去不久,又逢上雨季,各家各户都有的忙,小白马也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马总归还是要在天地间驰骋的。 “哦。”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梁迩意低下头,没一会,又反手捂嘴笑起来,脑子里不受控的浮现一些场景,又抬眸偷偷往那抔伶仃的锁骨处去一眼,被捉个正着后又埋首下去。 易逾白喝完瓶中剩余的水,冰凉的水液漫过干涩的喉咙,沁拂心火,可又徒劳无功,压下燥热后问:“小白很乖,不会乱尥蹄子。” “哦。” 小白很乖,会给她做饭,不会尥蹄子。 10、Chap.10 七八月是大理的雨季,清晨下了一场雨,湿润润的。 雾气截断苍山洱海面容,像一个掩面欲语还休的小姑娘。 梁迩意到阿萍婶家牵了小白出来,照着易逾白说的地点,将它牵去附近的马场洗刷保养,再是喂饱它的肚子。 马场管理员认出小白,见是个姑娘牵着来,笑了笑,“小白竟然肯让你牵?” 经了昨晚一遭有歧义的对话,梁迩意长了个心眼,揣摩了会阿叔口中的”小白”是哪一个。 这匹马的名字取得老实,还真是通体雪白,毛发柔顺,一看就是有专人精心打理的。 “对啊,小白很乖,肯让我牵。”梁迩意摸摸小白马的脑袋,那大眼睛长睫毛是真的炯神,“也很漂亮。” 她也有一匹马,是一匹pony马,就跟小马宝莉里面的那只一样,有专人打理,不用她费心神。 阿叔愣了几秒,小麦色的皮肤笑得褶子起皱。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白,因为行动永远比上下唇开合吐出来的词句来的可靠。 喂饱小白后,梁迩意翻上马跟阿叔道别。 洱海边车开不进的石子路上,村子里的阿叔阿婶们背着竹筐来回,见着她坐于马背,都表情微变,欢声打招呼。 村口小卖部,三条小萝卜在柜台上排排坐,难得乖乖的写着算数簿,见着她来,又撂笔一窝蜂跑出来。 玲玲费劲垫脚摸摸小白的脑袋:“哇,小白让你骑小白啦!” “小白偏心!只给姐姐骑!”青青搭腔。 小胖撇撇嘴,一副小大人模样:“姐姐是小白的对象,肯定能骑小白!” 梁迩意正要下马,被这话给趔趄了下,要说两个小白同时从别人口中出现,她可能会分不清,但小胖这话要是解不明白,那真就是要怀疑一下血统国籍问题了。 但真的不得不说,村里的人的确是挺八卦的。 俗话说得好,打不过就加入,反正她也待不了几天。 小白已经遛了一圈,梁迩意索性在小卖部里坐会,顺便辅导辅导三条小萝卜的算数。 玲玲阿奶在绣枕巾,一针一线如画笔般留下一道道色彩,除湿的香圈燃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孩子们掰着手指头在头脑风暴,梁迩意撑肘托腮凝着阿奶的动作,日近中午,云雾散开,迟到的太阳光入场,斜斜照了进来。 那双褶皱横生,枯黄的手掌下,时间的丝线被编织缠绕着,慢慢地流淌,心也跟着温和平静。 鬓间的碎发轻扫过脸颊,有点痒,今早出来的太匆忙,随便用手抓了把,没找着发圈扎头发。 玲玲阿奶从竹篮里翻了会,找着一条发带给她。发带应该是手工编织的,摸着有些粗糙,但颜色鲜艳,像雨后彩虹。 中午时分,梁迩意牵马要回家,阿奶留她吃饭,推拒几番后还是从了。 阿奶笑着说:“没事,村里的孩子们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白今早来过了,说你会来,买了好多菜呢。” 梁迩意消化了好一会这话,在藤椅上坐了很久,又慢慢笑开。 易逾白是在他们吃饭的时候来的,提了一袋水果,也坐下一块吃,比起梁迩意吃饭的慢吞吞,他很快就完了事,还批改了三个小鬼的算数簿。 吃完饭后,梁迩意坐在马背上,缰绳被前边的男人攥住,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下午你带我去看阿萍婶吗?”梁迩意神气洋洋,黑发如墨,彩色的发带更添一抹靓丽,“她伤的很重?” “还好。” 小白被牵进客栈,梁迩意翻身下来,发带在空中扬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俏生生的。 “你…..”易逾白在她的动作间看到了什么,挪开视线,“你在客栈休息吧,改天看也行。” 梁迩意想问怎么了,但易逾白没给她这个机会,去了厨房。 她也有点累,自从到了大理,感觉身体的血脉流速都变得慢了,也可能是她还来着姨妈,又刚吃完饭,晕碳提不起精神。 香港地小,高楼林立,道路错综复杂,车水马龙,每一个人都行路匆匆,很少有人会抬头看看那蓝天白云。 而在这,苍山洱海下,这个小村落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像能吃饱,能睡好就已经够了,不需要很多钱也能达到内心的平和。 梁迩意抚摸着小白马,预备上楼时被叫到厨房,易逾白将锅推到她面前,“喝了吧,阿萍婶明天就能回家休养。” 瓷锅里的汤水还在冒泡,苹果,桂圆,红枣,枸杞,姜片,还有个鸡蛋,甜甜的气息随着蒸汽不断上升。 梁迩意后来才知道,她的裤子落了点红。 他发现了。 一样的材料,一样的分量。多年后,她自己试着煮,却再也不是那个味道。 *** 阿萍婶被接回家,易逾白本想找个人照顾她,可被严词拒绝,后也就作罢。 小白马这些天都在客栈,梁迩意带它回家时,阿萍婶在门口晒太阳,远远就瞧见她来。 “看来小白很喜欢你。”阿萍婶笑呵呵的,左手打了石膏,“他从不让人碰的。” 梁迩意下马,还是拎了一袋水果来:“啊…小白很乖。” 阿萍婶心直口快,直言直语,揪着她打趣:“你想的是哪个小白呢?” 梁迩意嘿嘿笑两声,两颊有点烧得慌,反问:“两个都是?” 将近中午,易逾白在里边忙活,两人在门口树荫下闲聊,说点村子里的闲话,偶尔有人从小道上路过,也都问候一句。 前不久种下去的秧苗已经长高了点,风扬过,绿意左右摆动。 “这匹马,是小白母亲带过来的。”阿萍婶望着树下草垛旁的小白马,缓缓出声,“在这养了六年了。” 梁迩意有点惊:“哈?他不是云南人?” 可易逾白跟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熟络,甚至市场上卖菜的阿爷阿奶们都认识他,下关话也说得有模有样,不是这里的人都有点说不过去。 阿萍婶笑笑:“他啊,只有在暑假的时候才来这,要不然怎么住客栈里。” 梁迩意点点头,这倒也是。 饭菜香飘的远了,远处天空黑压压的,阳光渐渐隐去,看着要下雨。 “又到采菌子的时候了。”阿萍婶突兀地说,“他很喜欢你。” 梁迩意对易逾白的了解很少,但知道他喜欢抽一毫克的登喜路。 阿萍婶家不大,可她一个人住也显得空空荡荡。 吃过饭后,梁迩意和易逾白抄田埂上的近道回客栈,田埂容不下两人同时通过,只能一前一后走着。 “阿萍婶没有孩子吗?”梁迩意好奇,也就顺势问了。 易逾白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回她:“有,她有过一个女儿。” 有过,一个女儿。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了,不在了。 梁迩意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个在村子里以泼辣著称,脾气暴躁,嗓门洪亮,得理不饶人的阿萍婶有过一个女儿,谁都不知道父亲是谁。 那个女儿有次上山采菌子时遇到山体滑坡,没了。 那年的大理雨下不停,浇灌了土地,也淹没了多条生命。 可有一点梁迩意没想通,这和易逾白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本地人,却又格外照顾阿萍婶,还有小白马…… 黑压的云还是飘到上空,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去哪都不得劲儿,梁迩意就跟着徐品业去麻将馆大杀四方。 起初还不信这老头说的,试探地去那玩了半天,啪啪打脸了…还真是管饭的。 麻将馆也是个听八卦的好去处,哪家的糗事都瞒不住阿爷阿奶们的情报网。 梁迩意第一天还没放开,有点不熟悉这边的玩法,还有听不懂阿爷阿奶们说的话。 第一仗,败兴而归。 回到客栈后,易逾白做饭,她就在那碎碎念,吐槽了一番徐品业那老头坐她下家却老是碰她牌,不让她摸牌的行径。 “我的两百块没了!”梁迩意趴在桌上,颓丧地听着外面的绵绵雨,“我明天一定要一雪前耻!” 易逾白静静听着,不急不忙地摆弄着刀切菜。 “还有今天中午的饭菜,是我讨厌的土豆,肯定是因为这个我才没有发挥好!”梁迩意一拍桌,刚才的丧气也被拍散,“明天肯定会更好!我一定要把那两百块赢回来!” 易逾白不认为她是真的计较钱,这更像是为明天的战斗摇旗呐喊。 三个字:不服输。 等到易逾白将菜端上桌,指挥她去拿碗筷时,给她打预防针:“麻将馆的菜谱一周一换。” 梁迩意听明白了:“那就是明天还是土豆咯。”又长长叹口气,“那我不去了,打牌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易逾白总结刚才她那通发言,四个字:“歪理邪说。” 翌日,雨还不停,梁迩意没地去,手痒的又去了麻将馆。 一进门,老板娘阿婶就欢天喜地的接待她,很快就组了一桌。抡没两圈,梁迩意就泄气了。 香港人很爱搓麻将,三两好友聚在一块,玩多大的都有。过年过节,梁家兄弟姐妹四个就能凑一桌,赌注也五花八门。 梁迩意也有句麻将真理:说我哪不好都认了,说我打麻将菜?打死不认! 她这人呢,也特好懂,听得牌越大越紧张,越容易在惶然中出错牌。 比如现在,好不容易牌来的好,正听清一色呢,这把要是能糊,可就回本了! 对家的阿婶一看也听牌了,只搂牌不动手牌。牌堆上的牌也不多了,这可真是够紧张的。 “金花,你听牌没啊。”旁边的阿奶问她。 梁迩意嘴唇翕动刚要说点什么,又轮到她拿牌,一时手忙脚乱,不知哪个先来。 “小白!”对家的阿婶对着门,见着来人唤一声。 “嗒——”刚捏到一角的麻将掉在牌桌上,好死不死地翻了过来,是一张五筒。 她正是筒形的清一色,干笑了两声后将那张五筒拿回来,她得看看要不要,能不能凑出胡牌。 眼睛扫过手牌的同时,心跳也陡然加速,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动作,耳边先落入一道清沉磁性的嗓音,带着懒散,“扔出去。” 易逾白在她旁边的木凳坐下,一条手臂亘在她坐着的藤椅靠背上,倾身凑近看她手里的牌,还有牌面扔出去的牌,重复:“扔出去,不要。” 麻将馆人来人往,空气并不好闻,突然涌进鼻腔的雪松般清苦气息冲散不明朗的混沌思绪,自然而然地被引领着走,将那张五筒扔了出去。 同桌的阿奶阿婶笑得合不拢嘴,“小白,这是护人来了?” 易逾白勾唇角,将话扯开,麻将牌在他指骨间翻转来去:”阿婶,听牌了。” 比起梁迩意一到听牌就绷紧神经,他游刃有余的过分。 牌堆里的牌不多了,越到后边胡牌的概率会越来越小,也真的是在赌。 又轮了一圈到她拿牌,还是没能胡,梁迩意更慌了,丢牌,低声:“你说…” “别怕。”易逾白面不改色,像是提前预知她的想法顾虑,并早已准备好了对策,“会有的。” 还会有牌的。 梁迩意点点头,那种被支撑住的感觉像一剂镇定般注入皮肤血脉,惶然少了几分。 阿奶打出一张,对面阿婶喊碰,她又少了次摸牌的机会。 刚才被安抚下来镇定又春风燃野草般复生,促得声音也细弱,“小白…” “别怕。” 易逾白还是那两个字,换了他去摸牌。 梁迩意双手搭在膝上,小学生般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端正,任由他摆弄手中的牌,余光看见他微蹙的眉,认真专注严阵以待。 让她别怕的人好似也没比她好多少。 梁迩意凝视了好一会,突然很不厚道地笑出声,她想到杀猪饭那天,这个人也是一本正经的握着骨刀砍肉。 矛盾统一,又和谐的很,而不管是哪一面,他都做的无比认真。 散漫的调,身体力行的正经。 这怎么不好玩呢。 “笑什么。”易逾白问她的同时已经再摸了一张牌,单手码好,推倒,给话,“胡了。” 这前后不搭的话,不合时宜的正经瞬间打散了她的紧张不适,一阵夏风穿堂,真切的解了燥热。 阿婶阿奶们努努嘴,还是给了钱。 每人二十,一下就多了六十,美得她更加欢喜,快乐翻倍。 易逾白轻笑了记,眼底浮现点点光亮,翻出昨晚她的申告式,“这才叫天时地利人和。” 夏雨时,下关风吹上关花,清一色推倒。 短短一个上午,赢了五百多块,在吃中饭前欢天喜地的离开麻将馆,门口拴着的小白预示着易逾白出现在这的有意停驻。 回阿萍婶家的小道上,梁大小姐跟财迷似的数钱,恨不得数出花来,抽出一张红色的摺来摺去,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云遮日,雨停了,目光所及都变得灰扑扑。 “给!”大小姐伸出手,掌心握成拳,眼眉是遮掩不住的光亮,“好彩头。” 日光平挪到另一头,苍山顶金灿灿的,经过水面的折射漫到这边来了。 柔软的掌心抻开,一颗红色的纸折爱心躺在那。 11、Chap.11 易逾白没动,视线从她手中上移,定睛在那张笑脸上。 梁迩意倾身,那颗纸折爱心倒是比她做的鲜花饼卖相好上不少,嘴角的两颗梨涡亮了出来:“打牌赢了钱都是要请客吃饭的。” 请客吃饭她是做不到了,毕竟她现在都吃人嘴短呢。 易逾白鬼使神差地接了。 此后,那张由薄薄的人民币折成的爱心在他的钱夹里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好彩头么。 当晚,易逾白在洱海边的浅滩上坐了一整晚。 任凭风吹水卷,他望着对面蜿蜒曲折的山脉失神。 晨雾散尽,日出东方之际,灰败,坚毅的滩石被晒干。 月落西,洱海面映衬光华,一切如旧。 跟他十五岁第一次来时那般,没什么差别。 也是一样,他坐过的地方留下一朵荔枝玫瑰。 …… 暑假已经过半,临近农历六月二十五,那是白族的火把节,是祈求风调雨顺的大日子。 徐品业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带着她去镇上最好的绣坊量身裁衣,要给她做一身白族服饰。 回程路上,他问已经在这待了快一个半月的梁迩意,觉得这怎么样。 “很有意思,村子里的人都很好。”梁迩意说,“但感觉孩子们…怎么说呢…” 自从上次经了玲玲和她父母那件事,再加上在这待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她也渐渐能懂那时易逾白说的话。 跟着祖辈生活的孩子会对长久不见的父母感到陌生,甚至会因为惧怕分离而产生一种特定的自我保护,这是环境的缺失,不能将其归咎为人的错位和不作为。 这是一种变相的苛责,又何尝不是人文社会的“何不食肉糜”。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存在对错好坏,知足的人才是能抓住幸福的的人。”徐品业难得正经,可博学教授的人设立了不到一分钟,就跟村里的阿奶阿婶们一般,变得八卦起来,“听说你和小白相处的不错?” 梁迩意白一眼,无力吐槽他的不靠谱,简单概括:“他做饭,我洗碗的关系。” “哎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我懂!” “……” 梁迩意懒得解释了,爱怎么调侃就怎么调侃,但她的确是有好奇想知道的事,“既然他不是本地人,为何对阿萍婶这么照顾?难道是亲戚?” 徐品业虽说是这长大的,但念书后也很少回来,了解的也不算多,但还是将知道的告诉她:“小白母亲是国家紧急医疗救援队的人,阿萍婶死去的女儿是他母亲的资助对象。” “啊?”这样的关系的确是梁迩意想不到的,心间隐隐有了猜测,“那他母亲…” “哎,六年前的山体滑坡让不少人丢了性命,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等晚上回到客栈后,梁迩意上网查那场山体滑坡,词条很多很杂,她浏览了几条官方推文,得出一个结论。 易逾白的母亲,国家医疗紧急救援队的带队医生,也在那次山体滑坡中丧生。 那名姓姜的医生,是京北协和出来的高材生,也是有名的心胸外科领域医生。 一个失去了女儿,一个失去了母亲。 这也…太残忍了。 *** 中药馆打烊后,易逾白去了镇上那家酒馆。 “怎么有空来。”林越侃一句,见他从进门后就没撂一眼,旁若无人往调酒吧台去。 威士忌沿着侧壁入杯,几颗碎冰漂浮其中,他也就一口闷了大半杯,任由那辛辣的酒液在喉口灼热燃烧。 “我这可是波兰顿的波本威士忌,架不住你这牛饮。”林越惋惜,近身,叹道:“难得见你主动来找酒喝。” 他和易逾白认识时间不算短,酒馆里人手不够,或乐团成员缺席时都会找易逾白来救场。 虽然两人有着十多岁的年龄差,但更像朋友一般相处。 “怎么?遇上难事了?”林越嘴一句,倾听的模样,“缺钱了还是缺人了?” 易逾白睨他一眼,又是一口酒闷下,缄默不言。 林越早就做好唱独角戏的准备,斟酒,碰他的杯,“今晚不急着回去做饭了?” 易逾白再给自己倒了一杯,半边脸匿在金黄灯光下,浮现几丝难得的落寞,定身不动。 林越好几次叫他出来聚聚都遭到拒绝,某天傍晚在市场上见着他人,拎着菜肉匆匆忙回客栈,村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稍一打听就抖搂出来… 阿奶阿婶原话:“这是回家给家里小孩儿做饭呢!” “我可瞧见了,那姑娘跟着你们村那教授去做衣服了。”林越明知故问,就是为了打趣他,“一看就是富人家出来的孩子,一块表都能买下我们这小酒馆。” “她就是过来玩的。”易逾白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 来大理游玩的人只多不少,都是匆匆过客。 览一处风景,尽一段旅程,然后收拾行囊回归来处。 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主动找酒喝呢? 那枚纸折爱心还在他的衣兜里,那件衣服本该是要拿去清洗,可却挂在衣架上迟迟未动。 本该,却。 这样的反转缘何产生,拼命往上冒芽开花的同时,又被死死捂住,不想让那颗种子向阳,不想它再长大。 这里不是那朵花的春天,不是她的生长地。 这些天的焦躁短暂被辣喉的酒给压下,可当站在拐角处,听着果壳风铃碰撞摩擦生出的闷响,还有廊檐下的一盏微光…才发现喝酒这一行为到底有多无力。 夜晚的风是凉的,是舒爽的,可没能扑灭他的心火。 梁迩意在徐品业家吃完饭,还顺了好多零食瓜果,最后被徐教授给赶了出来。 村子里没什么夜生活,一上八点就静悄悄,她只得抱着手机在小群里冒泡,能和她聊的只有沈定倾。 兄妹俩聊没几句又吵起来了。 正要起身回房,余光瞥见拐角路灯下的倚靠的身影。 飞棱扑翅盘旋在路灯周边,身形冷清,指尖的猩红打破那长久的静谧。 她想到刚刚徐品业说的话,还有网上的资料文章,那个姓姜的医生,是救援队的主力,是舍身救人的英雄,也是埋骨于此的孤魂。 据气象局所说,那是十多年里最大的一场雷暴,塌了山,冷了心。 姜医生连尸身都没能找回。 所以…是因为母亲吗? 因为母亲在这没了,所以每年都来这里,对痛失女儿的阿萍婶格外关照。 不爱言语,不喜卖弄,像苍山上持久不化的雪,瞧着冷冰,却有救人的慈悲。 这样的人,与她前十八年里见过的人都很不同。 那种智慧与伏尔泰式的幽默融合其中的感觉,就像罗马希腊圣母堂里的真实之口…立在那,就会有想把手伸进去探索的冲动,即便有可能被咬断手。 可她萌生出的喜欢又不是谎言,怎么会被咬断手呢。 “小白!” 梁迩意喊出声,对上一双深邃晦暗的眼。 空气中漂浮着花草树木香,那只她常逗的小野猫又爬上墙角,喵呜喵呜的叫。 一上一下,一低一仰。 她背后躺着新月,他脚踩着凡泥。况且,新月周边早已有了别的星星。 所以,这些多余的情绪,是走不通,推导不出结论的谬误。 易逾白先收回眼,推门入内。 庭院内放了几条沙树,都是阿萍婶拿过来的,还有小白马,见着他进来看了眼,又高傲的昂着脑袋。 “树已经搬回来啦!”梁迩意趴在二楼木围栏上,“阿萍婶说让你做火把。” 村子里延续以往的传统,人不多,各家各户都是自己做手持火把。 易逾白将沙树往内里搬,不让它挡着步汀,应一句:“知道了。” 那只小野猫已经爬上来了,大摇大摆进了内厅,三两步上楼,攀上露台,往茶几上一趴,旁若无人。 易逾白堆好东西,循着上楼,步履沉且重,酒气萦绕在周身,与平日不同的丧颓。 梁迩意觉得有些冷,正要推门拿披肩,刚迈入一只脚后又收了回来,对着那道往相反方向去的背影说:“小白,明天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 月光斜洒,小野猫被风吹吊兰的痕迹吸引了,伸出爪子去勾闹,又因为那矮胖的身形没能得逞。 清晖爬上他的肩膀,留下一片影,挺括的脊背好像出现一瞬间的僵直,旋身,喉间还残留着威士忌的涩,情绪推搡到一定程度宣之于口,“你不舒服?” 那道影过来了,与她一同浴在光下。 “没有啊,只是去做检查。”梁迩意笑着解释,“每个月都要去的。” 今天为了量体裁衣,她穿的也很是轻减,脱了白天防晒的轻纱外套,内里一件纯白抹胸内衬,肩背细薄,线条柔美,颈侧佩着土星配饰,中古感十足。 林越看见的表正是她腕间那只,冰蓝小巧的表盘,内里嵌着小小的皇冠。 亮闪闪的大小姐。 那双幽晦的眼中含括着一个小小的她,浅浅一层酒精的蒙蔽让他忽略了那抹悄然爬上她脸颊的红晕。 距离的拉近让梁迩意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意,可喝酒的明明不是她,这股气息却像蒲公英的孢子般飘飘然地进入呼吸。 有点醉人。 “右手。”易逾白落声的同时已经平摊开掌心。 梁迩意很快接话:“我没生病啊,就是去做肺功能的检查。” 酒气随着风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昏暗的天幕做了催化剂,洱海边上的水好似涌上来了,拍打着边上的礁石,反反复复,晕陶陶的。 “梁迩意。”他叫她的名字,垂着视线,邃远的目光穿透她眼底,“右手。” 梁迩意伸出手,掌心朝上,肘间蓦地被拢住,给了她平稳的垂放点,腕心寸骨,脉搏跳动的地方贴上干燥温热的指腹,又轻轻挪动了下,摸准了,控住。 风花雪月的地方,温度心情也总是令人心怡的。 手连心,跳动的频率杂乱无章,活像打鼓,又像珠落玉盘的声响。 易逾白侧偏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定心感受。 “虚火旺盛,少吃辛辣刺激的东西,还有冷饮也是,少熬夜,心情不要大起大落。”易逾白公事公办,全然是老中医的模样,手放离,上前半步,微躬身,“张嘴。” 梁迩意有点想骂人,或者大喊一声,反正能宣泄情绪最好。 因为…因为…她觉得血管要爆开了。 上次这般是她流鼻血,还有一层屏障。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只剩清透的月光,还有跳到嗓子眼的心跳。 梁迩意思绪四分五散了,泰国新加坡印度尼西亚,高珠晚宴大火把,男人女人王八蛋… 最后在心里骂了句,猪脑子啊,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易逾白抬手,几秒后又垂放下,似是觉得不太好,最好只说:“算了,明天去医院再说吧。” 今夜,注定两厢难眠。 *** 镇上只有诊所,要做具体检查得去古城里的医院,易逾白借了林越的车带梁迩意去。 异地就医有点麻烦,大小姐又从来没自己去过医院,什么都不懂,像个孩子似的跟在易逾白身后,在各个科室之间转来转去。 医院嘈杂,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也不大好闻,梁迩意很快就蔫了。 “给。”易逾白从口袋里兜出一颗糖,是一颗猫哆哩,酸角糕。 梁迩意接过,剥了,送入口中,虚脱的味蕾很快得到救赎,苍白的脸色总算有所缓解,闷着的人总算肯开口了,“接下来要去哪?” “抽血。”易逾白侧身,下巴微抬,让她进去,简明扼要:“血常规检查。” 梁迩意脸色微变,回避躲闪着,“以前都不用的,三个月才抽一次,这个月不用。” “……”易逾白凝了她好一会,才说,“大理紫外线强,很多人初到这来都会有点水土不服,环境变化会导致很多病变。” 说的官方,活像哪段期刊文献里复制粘贴来的一样。 正经的死板。 最后梁迩意还是乖乖进去了。 她的确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做一次肺部检查,但她最讨厌扎针抽血,不晕血,就是单纯害怕针尖扎进皮肉的感觉。 最后架不住她的央求,沈雨秧也就让医院三个月给她做一次血常规。 易逾白趁着这空档去拿了她ct的报告,很快看过。 肺功能没有问题,支气管呼吸道也正常,也没出现什么别的并发症。 但肺气弱也是真的,需要很细心的调养。 梁迩意手臂曲折,摁着棉签出来,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几分,唇角紧抿,不想交流四个大字挂脸。 “挑一个。”易逾白指着不远处的自助贩卖机,说:“我买给你。” 梁大小姐有点委屈:“只能挑一个吗?” 要知道万千宠爱长大的她可真算得上要什么有什么,这会告诉她在那堆零食里只能挑一样,可不是委屈嘛。 “嗯,一个。”易逾白也没得商量的态度,顺带补,“我穷。” “哦。” 梁迩意怔愣了会,刚抽完血还是觉得有点晕,目光扫过贩卖机上的一行行零食。 这对她来说实在有点难,毕竟梁大小姐的属性是“既要又要”的进阶版——既有又有。 看了好一会,还是难以抉择,心里哪个都想要,嘴巴念念有词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一番挣扎纠结后终于拍板:“我要那个糖,就是小胖常吃的那个,很多颜色的那种。” 易逾白听明白了,到贩卖机前操作。 梁迩意其实也没有很想吃零食,只是想吃点甜甜的,就跟小时候去了医院检查,回家后总会得到一个很大很大的,能扛起来的糖果那般。 正想着,包里的手机阵阵响,她摁着棉签腾不开手,也拐不过来,没接自动挂断。 没一会儿,又打了过来。 “小白!”梁迩意被吵的头疼,只得求助。 本来身子就不爽利,这会更是被吵的烦了。 话落时,膝盖上多了好几样色彩的包装,“给。” “这么多?”梁迩意诧异道,“不是说很穷?” 易逾白盯睨她一眼,冷冷回:“是穷,不算很穷。” 哦,那还真就算冤枉他了。 12、Chap.12 铃声还在继续骚扰。 血还泌出丝丝点点,被棉签吸收掉,挪开后终于不再流了。 梁迩意刚要接,又挂了,“真是…服了。” 手机往腿上搁,开了免提,欢喜拆乖乖检查的“奖励”,拨回去,屏幕常亮着,备注显而易见:「妈咪」 通了,她也开了糖盖,倒出一颗,粉色的,送入口中,说话间糖果顶至左侧腮帮,“妈咪。” 可能她自己没有察觉,她跟相熟的人说话时总是会放软语调,含着笑意的撒娇卖乖,也让人很难拒绝。 毕竟,她是梁家最小最天真的女儿。 “v,做检查了吗?” 能听得出那边女人的柔婉语气。 “我在医院等检查结果了。”梁迩意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糖罐,笑脸盈盈,要给旁边的易逾白倒糖,还示范的做了个摊手心的动作,“应该没什么事,妈咪别担心。” 易逾白顺她的意,摊手心,一颗黄色的糖跃然掌上。 很甜。 母女俩聊了一会,期间易逾白去拿了检查报告,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的确没什么问题。 “小哥哥前阵子来看我了。”检查做完,梁迩意跟在易逾白身后慢吞吞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他顺走了我的银行卡,所以他下个月的零花钱是我的!不可以给他!” 她很气愤,心里一直记着这事,前几天忘了说,可明天就是沈雨秧固定给孩子们零花钱的时候,趁着这会儿一定要好好告状。 香港,沈雨秧看了眼不远处沙发上翻杂志的小儿子,哭笑不得,“好,妈妈知道了,他的那份给你。” 梁迩意显然不是第一次遇着这事,这会心里还有气,不管不顾地控告,“我给他打电话也不接,我要打电话给爹地,叫爹地教训他!我……” “啊…!!” 还没等她倾诉完,本该在前边走着的易逾白定住,像听着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脊背僵直不动。 梁迩意惯性使然,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泛酸的鼻子,被撞疼的额头…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所有嗓音滞了住,连手机都从手里滑了出去。 “v?”沈雨秧听到点点动静,在那头唤着。 “我的鼻子…”脆弱的鼻子受到力的相互作用后很快作出反应,汩汩血冒了出,梁迩意惊呼:“流血了…!” 这几次流鼻血下来,她都有条件反射了,微微倾身,再是压住鼻翼,正当她要动作时,另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步,按压住,握住她的后颈轻轻往前一定角度。 血滑过他掌心的纹路,又径自往下。 梁迩意气愤地瞪着这个罪魁祸首,气不打一处来,但这会又不知往哪发火。 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不嫌弃脏污的人,笑了。 即便很淡,很轻。 他…有一颗尖尖的虎牙,在左边。 很好看。 以至于,只要波士顿落大雪时,她就会想起。 就如巍峨山上的雪,化成雪水沁润山谷心田。 梁迩意是后来才觉察出,那时的易逾白,眼里筑防起的骄傲低了半分。 *** 香港,白加道,主宅。 沈雨秧拨回去电话暂时没通,她也没再拨了,抿口茶后对着沙发上好整以暇的小儿子,“v告状说你拿了她的卡。” 沈定倾冷酷的回:“嗯,我缺钱,她有钱。” “缺钱?”沈雨秧点他,等着他的下文。 “嗯,缺钱带资进组。”沈定倾贯彻胡说八道文学。 沈雨秧闲时会想,明明都是一母同胞,生出来的孩子性格脾性却各不相同。 “不混娱乐圈就不缺钱了。”她说,对小儿子的话见招拆招。 沈定倾隐姓进娱乐圈的事让梁清宇震怒,父子俩因此闹了好些日子,后在沈雨秧的调节下才达到微妙的平衡。 走前,沈定倾补一句:“别担心,您的小女儿乐呵着呢。” *** 从医院回来,三条小萝卜来找她玩。 三大一小在院里支的小桌上玩桌游,易逾白在边上做火把。 火把节的火把是用沙树做的,已经晒过一轮的沙树纹路尽显,斧头楔子在上面剐蹭,技巧性十足,院里欢笑打闹的同时间或有刀具摩擦的声响。 不知不觉间,梁迩意走神了。 “姐姐,该你了!”玲玲催她掷骰子,发现她频频出走的眼神,给抖了出来,“姐姐不要老是看小白啦!” 小孩的话总是无所顾忌不加掩饰的,这话一出,耳朵脸颊烧的发烫。 院内风吹花落,唇角的笑始终没散尽。 下午时,全村人都出动了,为着三天后的火把节,要在广场中央竖一根高约二十米的大火把。 树枝顶端安一面旗,旗杆用竹竿串联三个纸扎成的升斗意为“连升三级”,每个升斗四周插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人寿年丰、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之类字画的小纸旗。 远古时,人类因火而聚,因火生存。而今,他们也庆祝感恩火种带给他们的新生。 火把节当天上午,梁迩意去镇上取新做好的衣服,站在镜前时连她自己都愣了会。 落地镜前,红白配色很是吸睛,对襟扣的设计,还有上面的刺绣花纹很有民族特色,领口腰侧的间色与袖口的纹样相得益彰,压襟的穗子流苏也很精巧,内衬半袖设计露出一截皓白手腕。 可金花头饰…她不怎么会戴。 都说白族是一个很浪漫的民族,他们把“风花雪月”戴在头上,与浪漫并存,那长长的穗子像一条细碎的银河,能垂到腰间的位置。 梁迩意弄了好久都没弄明白,阿萍婶昨天说会过来,她踏出房门想看看到了没有,先碰上了去帮忙刚回来的易逾白。 他忙的一身灰扑,也意外这时见到她,毕竟往常她都是睡到快中午才起来。 “嗯…阿萍婶来了吗?”梁迩意拢了拢还没来得及理清楚的对襟,还有没梳理的头发,“我不会戴头饰,想让她帮忙。” 她的头发很长,到了腰线,平日里的精心养护让这一头墨黑柔顺富有光泽。 “阿萍婶帮玲玲阿奶准备晚上的八大碗去了。”易逾白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红白颜色衬得她肤白剔透,特别是眉心那一点痣,神性十足,眨眼间像是佛祖垂怜,低眉施予慈悲。 八大碗也叫“土八碗”,是白族传统宴席上一套典型的菜谱,四荤四素,红肉、粉丝、酥肉、竹叶菜、五香、粉蒸肉、茶豆子、卤肉…象征着红红火火。节节高… 梁迩意点点头,想着那就再等等,她昨天跟阿萍婶约好了,总会来的。 “她手还没好全,做不了太大动作。”易逾白拍拍身上的灰,上前的脚步顿停,“我会,我帮你。” 十分钟后,他换了衣服出来,露台上。 “自己把头发盘起来。”易逾白有点无所适从,捏着木梳不知从哪下手,见她不动,凉凉地问:“会还是不会?” 梁迩意坐在小板凳上微微侧身,又被握住肩膀正了回去,听到他说:“发圈给我。” 阳光在两人背后,影子洒在前边,梳齿刮扫过柔黑的长发,徐徐往下,每一下都无比轻,拢在手心后又任由其垂坠,捻起,盘绕,手指穿过发圈,扎住。 痒痒的,梁迩意双手攥成拳,风铃撞击的每一下震颤好像都落到她这来了,画面有些失帧。 “你…”梁迩意想稳下这份失序,没成想出口的声音沙哑的很,清嗓后说,“你为什么会盘头发…” 她也不怕被说废物,除了正常的扎头发,她也就会扎辫子和丸子头,盘头发什么的,有专门的的人为她服务。 “因为要给小白顺毛。” “……” 梁迩意被堵得不上不下,给…小白…顺毛? 所以这一手技艺是给那匹小白马顺毛练就的,还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呢。 上关花、下关风,下关风吹上关花。 苍山雪、洱海月,苍山雪照洱海月。 艳丽的花饰为上关花,垂下的缨穗是下关风。帽顶的洁白如苍山雪,裹住弯垂的洱海月。 六年来,他每年夏天都停驻于此,见着每一片云合拢散开,走过同一处田埂小道,安静的,无言的…… “好了。”五指插进那如下关风轻盈般的缨穗中,易逾白将那抹银河顺到底,而后轻轻撇到她前端,收回所有动作,定睛在那股飘渺的风中:“很漂亮。” 梁迩意心旌一动,余光间被侧边明晃的穗子迷了眼,虽然不如高珠宝石剔透,但这些小小的珠子经过阳光的折射,也有着独特的淡淡光华,手也不自觉的轻抚着缨穗,含着少女的娇俏。 微微侧身偏头,迎着阳,“真的漂亮吗?” 那双眼圆润润的,长睫扑朔,洒下阴影,轻盈飘逸的下关风被她握在手里。 光有点刺,梁迩意半眯着眼,没能清楚看见他眼里的暗潮,已经压不住了。 “梁迩意。”易逾白几不可察的叹,轻微克制,又滚烫异常,几秒后,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摸了你的穗子。” 梁迩意抬掌挡住刺眼的光,抚摸穗子的手没有松,那缕下关风垂在右边胸口,她扬笑,说: “那你是不是抓住了风?” *** 村里子人家不多,天黑才是燃火把的时候。 梁迩意穿上白族服饰后拍了好多照片,所有社交媒体都发了个遍,收获了不少夸奖。 就连一直不在网上冒泡的大哥梁译怀都给了评价,虽然只有两个字:「不错」 梁迩意心情不要太好,还入账两份零花钱,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晚饭在客栈吃的,阿萍婶还有徐品业也一块,土八碗还有醉得慢醒得快的毛铺酒,暖烘烘一片。 “俏生生尼,好瞧得很!”阿萍婶见着她的装束欢喜的很,“金花一朵!” 梁迩意大大方方接受夸赞,比起蓬勃的限量礼服高定,这套民族服饰显然并没有那么珍贵保值,但衣料上的一针一线都寄托了这一方水土上人们的美好祝愿。 物从来是死物,赋予其中的意义才更为宝贵。 前几天村民们一齐扎的火把在小广场上矗立着,火种贴溅,烟雾散开,顶端的升斗在风中摇曳。 前端桌上摆着硕大的头猪,梁迩意见着了忙不迭调侃一句易逾白,问他是不是又去杀猪了,遭来一记盯睨和回话,“有本事你别吃肉。“ 好吧,梁大小姐息鼓了。 她要吃饭的,谁叫徐品业这个老家伙不靠谱呢,三天两头就说被他的笨蛋学生给气着了,不想做饭,她总不能饿死吧。 而且,易逾白做饭挺好吃的,梁小姐将吃人嘴软的没骨气贯彻到底。 大火把的火焰传递给小火把,阿叔阿婶们唱着歌,互相道着吉利话,好不热闹。 “他们说的什么啊?”梁迩意好奇,本来跟着的三个小萝卜掉队了,也不知被什么好玩的绊住,只得问又听得懂白族话,又能跟她完美沟通的易逾白,“听不懂。” 黑灰的烟雾徐徐升空,黄灿灿的火焰暖融融的,簇燃沸腾。 村子里的阿叔举着火把,旁边的阿婶握了把什么挥出去,喊着话,神态红润,铿锵有力。 人多嘈杂,村与村挨的极近,来来去去的,灰烟涌动散布的更快,梁迩意站了没一会就狂咳嗽起来。 她肺气弱,连带着呼吸道方面也是脆弱的,小时候一感冒发烧就极难痊愈,反反复复的。 “过来。”易逾白将她从人潮里拉了出来,带她到了一处地势稍高些的坡上,“这也能看。” 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很宽厚,带着异样的温热,脸颊蓦地微微升温,人潮将空气搅得稀薄起来。 下方阿婶嗓音浑厚有力,似唱似述,柔婉中的刚硬迸发。 坡道上有几张小板凳,都是附近人家夜间闲聊唠嗑坐的,还支了张桌喝茶。 “糖,吃不吃?”梁迩意摸衣兜,动作间缨穗晃动,流流莹莹,星星点点,“刚才青青给的。” 腕间的响镯叮叮当当,皓臂如玉,嫩白掌心躺着两颗米花糖。 易逾白接了过,没有坐在板凳上,反而大剌剌坐泥板地,撑掌后仰,腮帮微鼓,望着底下的人潮,解答她刚才的问题: “阿婶在说,‘火把点亮照四方,祈愿国泰又民安。’这是唱词。” 梁迩意点点头,也撤了板凳学着往地上坐,帽子右侧的缨穗磕碰发出声响,与天上的星空扬抑回应,姿态放松,“看着好像要下雨了。” 远处乌云密布,看着差不多就要飘到这来了,燃火把过后就是篝火晚会,她还挺期待的呢。 “下不到这。”易逾白神态自若,抬手感受风的流动,淡声,“今夏是个好时候。” 吹风,感受风,注视风,尝试摒握那簇虚无缥缈。 大雁成群结队,候鸟迁徙,空气流动,冷暖气流交汇,谁都没有见过风是什么形状,但又真切地沉溺其中。 低处笙歌拜送,欢庆此时,小孩们举着风斗,跑起来让风停驻旋转。 甜与苦,迷茫与恐惧,得到与失去,在这一刻都有了不一样的解答。 果然,不一会,那团乌云散了开,露出湛蓝的天。 梁迩意学着他的样儿,甚至抻开五指,也想感受,但没什么感觉,反而有火灰落在她掌心,她轻轻吹了开,眼眉被下面的火光映的更加明亮,“小白,这是我度过的最特别的暑假。” “哪就最了,你才多大。”易逾白接她的话。 他说这话时像一个耄耋老者,望着远处的天和峨耸不动的山。 梁迩意曲膝搭肘,下边打起八角鼓,舞着霸王鞭,篝火燃点,载歌载舞起来,她想了想,换了说辞,“那就算是很有意思的暑假。” 称不上“最”,只因为她年纪不大,这样的日子对一个刚成年的少女来说是好玩的,也是不值一道的。 毕竟,她才十八岁。 她会有数不清的色彩斑斓等着她沉醉,这样平和的日子就像一颗细碎石子投入碧海,掀起轻微涟漪的同时又很快被更激烈澎湃的浪潮吞没。 可以短暂沉醉,却甚少有回味的时机。 “嘿!你们怎么躲这?”从薇从更高处迈步来,“不下去玩儿会?” 她也穿着白族服饰,腕间一只碧玉镯,水头看着不错,跟梁迩意打招呼,“你好,我叫从薇,上次见过的!” “你好。”梁迩意说。 从薇刚在板凳上坐下,内里巷口拐出一行人,为首的林越见他们在这,招呼,“你小子在这啊!”一拳打在易逾白肩上,“叫你出来不来,躲这看大戏。” “诶,你是浣花客栈的房客吧?” 梁迩意点头打招呼,笑了笑,“你们好。” 林越看眼易逾白,又看眼梁迩意,也饶有意兴,嘴一句:“妹妹要不要跟我们去玩,那边开个小趴,唱歌喝酒聊天…这火灰太大,呛得很。” 梁迩意迟疑了下,转向易逾白,毕竟是人家的朋友,她要去的话也是借了人家的光,总归是要问一下才不算自讨没趣。 易逾白被那一拳打得踉跄了下,对上那道探究露怯的视线,说:“你想,那我们就去。” 林越挑眉,笑而不语,捏准了那条不容易被人察觉的线,攀上边上兄弟的肩,“走走走,这么好的不扰民机会,不能浪费了!” 村子里晚上一上八点就静悄,好不容易趁着火把节狂欢的时候才有机会办一场年轻人的草地音乐会。 可得好好玩会。 13、Chap.13 石道四通八达,左拐右拐到了地方。 面前一块翠绿的草坪,挂了暖黄的小灯带,野营桌椅,还有鼓、琴、唱台,是草地音乐会的架势。 梁迩意没少参加这样的趴,毕竟沈定倾还不是红透半边天乐团should主唱时,也曾是livehouse混出来的。 桌上瓜果零食应有尽有,还有几瓶封口的甜白酒,很难不令人怀疑林越本就是来寻易逾白的,架势下也自然而然地把梁迩意归类为易逾白带过来的人。 “妹妹,你叫什么名儿?”林越问她,“是能喝酒的年纪不?” 她的眼睛大大的,总是天真,很难不让人怀疑年纪。 梁迩意占了其中一角,因为不熟识的关系还有点拘谨,真要说起来,在场她也就只认识易逾白,但还是介绍着自己:“我叫梁迩意。” “别喝酒了,喝这个吧。”易逾白将一罐山楂汁撂她前边桌上,补:“喝醉了没人扛你回去。” 斜侧边,林越起哄,“哎呀你这人真扫兴,又不是一杯倒,少喝点就是了,这酒也没多少度!” 梁迩意微微侧身,手遮半边脸,低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怎么拉我回去的…” 沈定倾都告诉她了,拿拉货的小推车拉她,难怪她那天的衣服脏兮兮的。 易逾白回她句:“今天可没有推车。”堵住她控诉的后话。 梁迩意面色一紧,话堵在嘴边不知先捡哪句说,就这么干瞪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同时,丝毫没发觉周边的静默和投射过来的目光。 林越心道卧槽,相识多年,还是第一次觉着易逾白这小子竟然会有这么暧昧拉丝的目光。 再有,这小姑娘是真的漂亮。 即便穿着白族的服饰,但仍旧能感觉出她周身的气质,那是隐在这座小村里的纤尘不染,是被精心浇灌出的天真无邪,如一块天然璞玉,任谁都会被吸引住。 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缨穗都变得黏腻起来。 梁迩意最终挪开视线不再争辩,鼻尖哼声,回眼时接收到那一道道视线,又倏地低头。 她的世界瞬间红了。 “小孩儿。”梁迩意没能听到这句状似无奈的奚落。 林越打破略微尴尬的氛围:“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不来一曲都说不过去了。”话落的同时看向易逾白,意思很明显,来都来了,要他上场。 梁迩意也从几个小萝卜口中听说过,易逾白会乐器,起初还以为是村子里的吹拉弹唱的辅乐。 今儿看这势头,应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来嘛来嘛!” “小白小白!” 酒馆小舞台平常表演的那几个全都跟着吆喝,赶着上演骑虎难下的局面。 易逾白还真没那心思,先不说从上午帮着竖火把到刚才,一天都没闲下来,昨晚为着写论文也没怎么休息好,要真上场还不知道这几个人会挑什么乱七八糟的歌。 配合表演其实很耗心神。 林越再一次牵引那条线,借此拿捏不情不愿的某人:“妹妹想听什么歌?” 梁迩意虽然和这些人不大相熟,但也不是太扭捏推拒的人,还真想了想,最后脱口而出一首:“wonderwall,可以吗?” 一首英摇歌,也是oasis的经典名曲,鼓点节奏韵味十足,每一个点都踩在浪漫疯子的云朵上。 梁迩意眼弧稍稍扩张,对着林越愣一度的神情,说:“不可以?那我再想想。” “可以。”身旁,易逾白起身,言明,“等着。” 林越笑了,该说是巧合,还是偶然的必然呢。 暖橘色的灯光像黄昏海,镲片奏出第一个音节,周边环境被音浪的温柔包裹,夏夜晚风变得温柔。 梁迩意也是突然想到绿洲乐队,毕竟绿色占据了她视线的大半,进而想到wonderwall。 一首英伦摇滚过半时,鼓点愈发强烈起来。 半昏半暗间,易逾白拈着镲片拨弄,微低着头,周身好似萦绕着轻和的风,指尖在四弦间跳跃,微掀半挑的眼眉间慵懒环绕,可响环的乐声又能品出郑重。 漂泊白云,天地为客。 倏地,梁迩意脑海划过一画面,好像是一部电影,名字她记不得了。 这会儿单单入心几句台词: 【你就像贝斯】 【贝斯是乐队里最温和的乐器】 因为啊,所有的乐器都有自己的出彩地,高光处。 只有贝斯,默默配合稳住整个乐队的基调。 不争前,比起其他,它更落寞。 不是焦点,却又不可或缺。 她觉的,很像他。 没人注意到,在唱到某处时,位于侧边的贝斯手走了调,又欲盖弥彰回轨,遮掩那稍纵即逝下的错就。 “becausemaybe” “you’regonnabetheonethatsavesme” “andafterallyou’rethewonderwall” 风花雪月中,梁迩意对上一道目光,清明冷然的,又覆着她没读懂的情绪。 但好像,那道目光只是为她而来,照向她眼底,很柔和,也很锋利。 因为也许啊。 你能拯救我于这冷暖人间。 毕竟历经苦难后,你是出现在我命中的奇迹。 这么多首歌,偏偏是这首。 70多亿人中,又偏偏是她选中了这首。 梁迩意微微失神,心神出走化为其中一粒光尘飘浮着,心口的缺好像愈来愈大了,异常的失速影响了呼吸,有点喘不上来气。 镲片磨出最后一个音节,这首歌也到了尾声。 “姑娘不错,很配你。”林越一手搭在易逾白肩上,低声,“追回来?” wondewall不是什么冷门歌,以前酒馆演奏名单也有过这首,但只要逢上这首,易逾白坚决不参加。 没有人知道原因,也都很有分寸的不追问。 为她破了例,这样还不算特别吗? 易逾白恢复惯常的平淡,反问:“追到哪去?” 林越被他的话堵住,一时默然。 那天是火把节,当晚,梁迩意还是喝了好几杯甜白酒,当神智半晕半绕时她就打定主意,再也不会相信云南人口中的“这酒没多多少度”的言语。 按理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应该多长个心眼,更是有“女孩在外不沾酒”的言论,但梁迩意格外放心,那股莫名的,对易逾白的信任…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可能是对于他半个医者身份的滤镜,又或是他面冷心热的行为… 又或者…再往深了想,她愿意相信,他也没有抗拒这份信任的联结。 那夜,还真如易逾白说的那样,没有落雨,是个好时候。 蚊虫萦绕住迷暗路灯,男人背着女孩的身影在月光的映衬下不断被拉长碾宽,还有那不安分胡乱挥舞的手臂,缠着银白的缨穗。 易逾白深吸口气,抑缓会儿颈侧不断喷洒缠绵的温热气息,混着甜白酒的腻烫烹煮成一壶醇酿,度数高的辣喉捅心。 真是要了命了。 “你知道图多盖洛吗?”梁迩意嘟嘟囔囔地问,两条手臂牢牢攀住他的肩颈,“就是那个笨蛋汤姆得不到的漂亮德文!” “……” 两次了,易逾白几乎可以认定这是她喝醉酒的保留节目。 “我好喜欢好喜欢…”梁迩意双手撑直,要用行动表明喜爱的程度,“好喜欢…” 败北,没成功表达出来。 易逾白走的很慢很慢,连唇齿间的震颤都变得很缓很缓,叫她:“梁迩意。” “叫v!” 这一声比起刚才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十足的撒泼样。 易逾白顿住脚步,偏头,那张脸红的不像样,眼睫懒懒垂着,白天扎的头发溜下来些许,轻轻挠痒着他的皮肤,那扎进他肩上皮肉的力道不小,像是惩罚他的不服从。 “v。” “嗯。”迷糊的一声回应。 他有听到她的家人这样叫她,她的母亲,她的哥哥… 可他又不是她的谁。 “你说,那只白色德文…”易逾白轻声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没有…” 村落静谧无声,野猫从土墙上跳了下来,噗通一下,又很快溜没影了。 回应他的是苍山的风。 *** 翌日,梁迩意一觉睡到中午,在自己房间醒来。 头饰被拆了,衣衫完璧,蚊香盘上一整圈灰,窗户开了条小缝,晨初的空气溜了进来。 甜白酒是手工酿制的,即便醉了第二天也不会有头疼的感觉。 她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脑袋完全在放空的状态。几分钟后,渐渐有碎片飘了过。 那片草坪上,唱歌喝酒闲聊…甜白酒味道是真的好,米香酒香,还甜甜的…她也不认识谁,听着他们说话,然后,然后就醉了。 易逾白背她回来,再之后…她应该没说什么吧? 好像没有。 应该没有。 越是用力回想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口干舌燥得很,抄了桌边的水喝下后缓口气,还是没想起来。 梁迩意有前车之鉴,一是因为她身体底子不好的缘故要少喝酒,要有个原因…她喝了酒喜欢胡说八道。 以前还有被人诱导说出银行卡密码的经历…那次可真是丢大脸了。 院内有饭菜香,闻着像是炖牛肉,她赶紧洗澡收拾好自己后下楼。 砂锅在灶台上煨着,火舌燃烧发出细密响声,罅隙间冒出几下敲键盘的杂音。 要看着火候,但他的论文也到了收尾阶段,只能把电脑搬下来。 几分钟后,挪凳起身去看,掀锅,热气争先恐后涌出,正这会,内院传来木板踩踏的踢踏响。 梁迩意站在内院顿住脚,踟蹰了会还是上前,慢吞吞,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叫唤,“小白?” “嗯。” 易逾白拉开调味盒,抬臂抖料。 “谢谢你昨晚背我回来。” “嗯。” 尴尬无比的对话,像剥洋葱似的剥掉了什么东西,偏她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垃圾偶像剧情节。 灶台火关,易逾白端锅,梁迩意很有眼力见地摊开碗垫好让他放上去,再是排好碗筷。 炖牛肉,炒青菜,番茄口蘑汤,简简单单的三道菜,两碗米饭。 “嗯…那个…”梁迩意支支吾吾的结巴,在想着措辞。 如果说上次吃席喝的绿荞酒算半醉再多一点,只会让她变话痨,还是能回忆起来些许,那昨晚算得上是真的大醉了,蜕变成脑袋空空选手。 简而言之,玩脱了。 易逾白挑明直言,合上电脑放在一旁:“放心,你昨晚什么都没说。” “……”听着有点事后弥补的调儿。 梁迩意喝了口汤,味道很好,但还是消心了大半,几秒后,又不可置信地再一次问:“我没跟你说银行卡密码?” 易逾白一口气不上不下,忍了又忍,接招拆招,“你要是告诉我,我也愿意听。” 梁迩意深深叹口气,那就是没有的意思,这下看来应该是没说什么。 还好还好。 她放下心了,可以安心吃饭了。 “你今天去中药馆吗?”梁迩意咬一口炖的软烂的牛肉,扑扇着眼睫,“还是去阿萍婶那?” “哪都不去。”易逾白说,“我有论文要写。” 梁迩意点点头,她一个预备大学生的确还没体会到写论文的苦。 这些天下来,她也翻过易逾白放在露台上的书,他的确不是临床医学类的,学的是分子细胞,偏医学一类的研究方向。 梁迩意还特意上网去查了,百度百科上清一色的实验室白大褂,网友的评价也是理工男当道,摸不完的器皿登不完的数据,还有写不完的报告…实惨。 “好吧,那我去找玲玲他们玩。”她咽下牛肉后才说话,碗里的米饭半点没动。 “他们几个待会就来了。”易逾白微抬下巴,意向冰箱旁的一大袋东西。 意思很明显,只要有吃有喝,三条小萝卜在哪都能待得住。 梁迩意撂筷,三两步过去,蹲身就在那翻找着什么,最后拎住一颗圆滚滚的透明蛋,嘴上不忘发表意见,“你真的很喜欢给小孩儿买吃的。” 易逾白吃了三两口,推碗继续在电脑上敲敲打打,随口答着是。 也不知是谁前几天赶集蹲在小摊前不肯走,对门口摆着的小玩具摸摸碰碰,撇嘴失落的,把半大小孩的行为演绎得淋漓尽致。 透明蛋里面装着很多小玩意,像拆一个个盲盒,也就是这点吸引了某个半大小孩。 “你不吃了?”半大小孩抱着她的蛋回到餐桌,见他低垂着眼,臂间压着论文底稿,上面密密麻麻做满了批注,“都没怎么吃啊。” 牛肉是昨天火把节阿萍婶拿的,瓷锅还熨烫着呢,边上搁着的汤勺无任何移动的痕迹。 “你吃吧。”易逾白眼没抬一下,劲凸腕心搭在触控板上,一手握笔在底稿上改着数据。 正午落下的阳扑朔,隐约能窥见挪动的影,他收了东西,给话,“记得洗碗。” “……” 梁迩意突然也不想吃了。 她哪次没有洗碗?她感觉自己都能够得上酒店金牌洗碗工的门槛了。 那天,易逾白在内院门口的阴凉处撰写,三小一大在院子里忙活。 搬开盆栽,再摊开一张超大的毯子,零食为被,玩起了立体版的超豪华大富翁,闹哄哄一片。 很快梁迩意就不干了,往毯子上一倒,肩颈上挂着的脑子已经麻木,招架不住这些小家伙的七嘴八舌。 都是七八岁的小孩,对计算数学还没全然开窍,每走一步都要她来计算汇总,开始还好,脑子还能转,后来越来越多的数字漂浮在她脑子里,对她这样的文科生来说简直是头脑风暴。 “我不行了,我得歇会…”梁迩意半边身子缩在树荫下,耍赖不干了,脑袋往后仰,半眯着眼瞧后边小桌上寂然如松般坐着的人。 终稿进度完成的七七八八,没能在实验室的易逾白也并不轻松,后期的整理推导归纳也极耗心神,掀眸间回绕着淡淡的疲倦,猝不及防对上那道澄澈中涵盖探究的目光。 疲累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散懒,迎上去。 树影婆娑,缝隙间漏进来的光线在脸上停留,浮沉缭绕,谁都没有先收回视线。 风软软的,换了云为枕被,地为席。 她拉长语调,撒娇卖乖:“小白,帮帮我,我不行啦~” 14、Chap.14 研究分子生物的人大抵都对“微观”这一概念有较深的理解感悟。 比如会格外留意心跳,会在意细弱血管的流速曲张变化,易逾白也是如此。 风吹了无痕,他也被那一下擒了眼。 那瞬间,组成他身体的细胞,支撑连接寸部的骨头一齐疯狂叫嚣,呐喊后匍匐拜倒在那抹笑容上,呈现唯命是从姿态。 四肢百骸,脊骨神经,欢呼雀跃。 “好。”他说。 细胞到末梢传递想法,想法引领行动,再宣之于口。 这样的程序模式形成环,将内里血肉涵盖围剿,最后溃不成军。 梁迩意不是算不明白,而是当多个数字交织在一起时,她有点乱。 这几个小鬼头又哄哄闹闹的…没辙了。 “姐姐耍赖,还找帮手!” 多一人加入很快引得小屁孩不满,吵嚷起来。 梁迩意起身,双手叉腰,半点没有不好意思,“我现在宣布,小白是算账先生!驳回一切反对!” “……” 有了易逾白加入的“理财”一角色,这大富翁游戏总算是能正常进行。 玩了两个半小时才终于结束一盘,最后小胖拔得头筹。 梁迩意嘴巴撅的都能挂油瓶,游戏黑洞实锤,掷骰子要么就踩别人地盘,要么就被罚钱,有利的局面寥寥无几。 连易逾白都扶额无奈,将几张虚拟币放到她手里,再扎上一刀,“你这手气…” 梁迩意不服,给自己正名:“你不懂,手气不好的人都是有福气的,这叫破财消灾!” 易逾白睨她一眼,一副“任你胡说八道”的表情。 但有些人,不管破不破财都是有福气的。 对他们来说,要快乐,太容易了。 *** 晚间,星空下,露台。 邮件发出,易逾白合上电脑,总算能短暂松口气,抄了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打了根点上。 暗灯在侧边晕染开阔挺落拓的身影,正对前边的如屏苍山,似镜洱海,孤身寂寥。 憬然中,门闩开合打破沉默,梁迩意刚洗完澡,想着出来吹吹风,见着他在外边还有些意外,毕竟晚饭后的易逾白通常是见不着人的。 她还是在那张秋千椅上坐下,穆勒鞋点地晃了晃,享受着舒服的晚风,依稀闻到坚果调泛凉的烟草气息。 “小白?”梁迩意轻轻唤了一声。 易逾白呼出一口烟后又捻灭,转身,堆叠收拾散落的纸张,嗯了声。 “我想要你赶集时候背着的竹篮。”梁迩意拢了拢吹乱的头发,接着讲:“明天我跟老头子进山去捡菌子。” 徐品业在她这的待遇已经从教授变成不着调不靠谱的老头子,下午发消息来说让她准备准备进山,捡了给她做炒菌子吃。 总算是想着她了。 ”进山?”易逾白脊背僵直,反问,“明天?” 晚间的风是凉的,心绪是平和的,梁迩意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低迷,纵使只是稍纵即逝,“对啊,你要一起去吗?应该挺好玩的。” 层迭成本的纸张与木质茶几磕碰,清晖下的影子在不同的维度间交缠,风送粉黛香。 “竹篮在冰箱旁边。”易逾白将茶几上放着的烟往远处推,冷不丁说:“用不了那么大的筐。” 身上的冷意越来越甚,梁迩意忍不住阿嚏出声,鼻子痒痒的,不是很好受。 这样说起来,自从刚来那两天流了鼻血,还有医院那次,再之后就没有了,连觉都好睡许多。 倏地膝上兜住一件外套,还带着纯然的暖意,混着点清苦的香气,似茶如雪。 易逾白神色淡淡,照旧伸手感受着风,后说:“梁迩意,明天可能会下雨。” 梁迩意感受着那上面的余温,坠落在这夏夜晚风中,扬唇展笑,“下一阵很快就能停,没事。” 大理就是个东边下雨西边停的地方,这几天也都是夜间下一场过云雨,白天天气还是很好的。 那晚,易逾白没有说他去不去。 秋千还在轻微晃动着,带着那件外套一起。 次日,冰箱旁的另一个小竹篮里多了透明的雨衣,长柄的叉子,小铲,驱虫剂,防滑手套,还有几颗糖,却没见到他人,反倒是那个大竹篮不见了。 应该是去赶集了,梁迩意想。 徐品业借了阿萍婶的三蹦子带着她进山,日上三竿时分,暖阳高照,半山腰的雾气?陇不散,空气也潮润润的。 “哎呀,好久不采菌子了。”徐品业手抵额,远眺着,“也不知能采到多少。” 梁迩意穿着雨衣,拿着夹子已经跃跃欲试了,动物回归自然的原始本性流露,欢喜的不行,向老头提要求,“今晚我要吃菌子火锅!” “爆炒才好吃。”徐品业话里前后不接,“晚上吃牛肝菌炖鸡。” “……” 好吧,不会做饭的人没有发言权,任吃的份。 正是雨季,来山上采菌子的人不少,游客也不少。上山的路是人走出来的土路,一个个脚印交错纵横。 徐品业一步三回头的瞅她,还跟她搭话,说些和梁老太太的陈年往事。 梁迩意专注看着路,米白色雨鞋溅上星星点点的泥土,雨衣帽檐上积了不少露水,有些沿着颈侧渗了进去,黏糊糊的不太好受。 大小姐感觉到刚才的兴致勃勃的确是过于早了,这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什么时候开学啊?”徐品业在前端停下,有意跟她搭话,“港中文应该比港大早一点开学吧?” 梁迩意用嘴呼吸,撑着边上的树稍显急乱的喘气,点头算作回应。 涌入呼吸道的空气还算干净,但就是冷冽的很,跟她运动产生的热气相冲,弄得她有点难受。 徐品业喝口水往远处望,兮兮然地说些什么梁迩意没怎么听见,渗进去的露水沾湿了衣服,寒意透骨凉彻,连带着呼吸的节奏都被打散,激的她后脊发抖。 “吸气,不要太用力。” 后背抵上了什么,驱赶走阴冷的气,迎上温热,平缓毅定的声音钻进耳蜗。 紧接着腕心三寸的地方被按住,某一个穴位被点触,初时有点疼,而后热意被揉进血管,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呼吸不自觉地跟着打圈的动作放缓放慢。 梁迩意在这一连串的动作里怔住,好半晌才回神,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易逾白的气息也不是太稳,额角碎发勾着水珠,透着些许狼狈,出声又含着几分笑,“你跑得还真快。” 只是趁着赶集早起去买菜,回来人就不见了。 梁迩意比起刚才来已经好很多,易逾白替她挡住风口,这会儿身上也渐渐回暖,声如蚊呐,“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几时说不来。” 梁迩意想了想,好像还真的没有。 他只是说今天可能有雨。 有雨。 山上有雨就会变得复杂。 他有恐惧,他怕… 但还是来了。 徐品业在前头,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小白!你小子怎么来了?” 梁迩意不清楚,但徐品业作为本地人,又精于人事情理,不可能不知道。 这片山看似绵延不绝,生机盎然,但他们站着的这座山背面,有一个巨大的缺口,那是六年前那场事故的疤痕。 他的母亲在那丧命。 易逾白会多关照一同在那场事故中丧女的阿萍婶,但始终缺少勇气正视这块伤疤。 “徐教授。”他点头打过招呼。 接下来的路途,徐品业走在前头挑挑拣拣,说着菌的种类还有做法,噼里啪啦一顿没停,中间是梁迩意,后边跟着易逾白。 越往上雾气越大,土路也更加滑湿,愈发不好走。 梁迩意走得很慢很慢,鞋底纹路嵌了不少泥,连带着抬步都重得很,连锁反应下步子迈的小,喘气也愈发躁急。 前边徐品业撞着村口阿叔,已经唠起来了,竹筐里堆了不少牛肝菌,红彤彤的伞盖,可人的很。 “坐会吧。”易逾白指着前边一处平台,“那边平,背阴,会有不少菌子。” 梁迩意听说阿萍婶说过,白族人依山傍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洱海捕鱼为生,山上采菌子补贴家用。 “抬腿。”易逾白捡了她篮子里的小铲子,侧身。 露珠顺着颌角顺入领口,雾气氤氲在他周身,有点潮,隐约有日光在他脊背处流淌,浮沉不已。 梁迩意刚在一石块上坐下,还没缓匀气搞清楚状况,小腿肚就被握了住,易逾白用铲子刮掉她鞋底堆叠的泥土,垂着眼,动作认真细致得过分,绿意好似落在他身上。 “踩着枯叶走就不会黏上那么多土。”他说。 挺匀的小腿肚被圈绕住,梁迩意蓦地觉得不自在,身子微微往后仰又被那股力道拽了回来。 她觉得不冷了,甚至还有些热,时间的攀升送来了太阳的照射,浅浅一层金黄铺在身上。 “出太阳了。”梁迩意生硬地转移话题,“看着应该不会下雨。” 易逾白没吭声,弄干净她雨鞋上的脏污,又慢条斯理地拨掉自己身上的露珠。 快中午时分,他口中那场可能会来的雨还是下了。 淅沥沥的雨落在山野间,浸湿了草木花丛,云消雨雾时,阳光折射下,一道彩虹接架在山和海之间。 “你看,是彩虹!”梁迩意站在崖边,盈满笑脸指着彩虹那一头的波光粼粼的海面,“这场雨来的可真是时候。” 雨季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可能在清尘收露时,又或是在午后消弭间。 可在这,对她来说,这只是一场及时雨,让她看见彩虹的及时雨。 易逾白不喜欢雨,可他总是在这时节来到这,独自赴淋一年又一年的雨季。 他想,往后再临时,会不会有了说服自己尝试去喜欢的理由? 只是因为这个夏天,那个傍晚,他牵着马,她找不到路。 细密的雨水如断线的珍珠般往下滑,朦胧间,梁迩意望见雨幕中的一处房屋,问那是哪。 易逾白克制的收回视线,说:“那是一座奉花的庵。” 梁老太太晚年退休后深居简出,闲时研究起了佛法义理,梁迩意从小也没少听,奉水的寺庙她见过,但奉花…听着很有意思。 有点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呢。 雨过不再好继续上山,一行人回了客栈。 晚饭是徐品业做的,易逾白打下手,还真是牛肝菌炖鸡,还有爆炒菌子,的确是好吃的很,鲜掉牙。 不做饭的梁迩意洗碗收拾,清洗用过的厨具,徐品业拎着别的菌说是要去给串门,吃完饭就没影了。 “我来吧。”正要清洗砧板,易逾白接手过来,又指挥她,“你去烧壶热水。” 梁迩意站在边上没动,以为他是嫌自己洗不干净,嚷着反驳,“我能洗干净的!” 易逾白拉开小柜子,拿出罐子里装的小苏打,倒在砧板上,混着洗洁精,还有食盐,不紧不慢地回她,“我知道你能洗干净了,但切过见手青的刀具全都要另外清洗。” 他用钢丝球擦洗着,泡沫在指骨间缠着,又在水下冲洗干净,“不然会见小人。” 梁迩意点点头,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讪讪地笑,转身就要去烧水,手臂又被拽了住,渡过来的水珠顺着腕心落到手掌,指尖。 易逾白安静看她数秒,沉声:“你也要重新洗手。” 水池边,梁迩意摊开手掌,一颗糖粒大小的肥皂跌在她掌心。 “搓干净。”他说。 “哦。” 头顶吊灯轻轻晃动,人影憧憧,易逾白在侧边监工她洗手,周身安静的听到飞蛾扑翅的支棱声,还有那只小野猫寻食的响动。 “小白。”梁迩意乖的像幼儿园小朋友那般,每一根手指都照顾到了,细细搓洗,边动作边提要求,“我明天想吃菌子火锅…” 说话声都低了几分,毕竟她还是有原则的,不做饭就等着吃,条件艰苦,少提要求。 但今晚的菌子…真是鲜掉她眉毛了。 易逾白看她一眼,拧开水阀,温温的水带走那些泡沫,纤巧匀称的指尖漂亮的很,他挪开眼,问:“你没吃腻?” “没有啊。”梁迩意很认真地又冲了一遍,粉透的掌心聚了一抔水,亮晶晶的,“总感觉和以前吃的不一样。” 她不是第一次吃云南的菌子,但只有这次真切俘获住了她的味蕾。 不是什么星级酒店大厨的手艺,但握着筷子等着吃的心情,端盘时冒出的烟火气,她之前从未生出过。 就像一颗醉心于广阔天地,虚浮在空的孢子,某天落在了一片草地上,那里所有的物种细胞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是新鲜的。她欢闹接纳着不同的体验,感受着被雨水浇灌下长出根骨的感觉。 “可不可以啊?”梁迩意从小就会撒娇卖乖,特别是对着相熟的人,“月底我就要走了。” 小女孩想要什么便大胆说出口,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能如意的。 是啊,已经是八月。 暑假,差不多要结束了。 “好。”他应下。 *** 网上有个话题很火,叫「弥补18岁的遗憾」。 点进去,收录的视频词条全都是网友们对遗憾的唏嘘感怀。 某天,梁迩意也发了一张照片在这个话题下。 那时,餐厅为她清了场,经理厨师上前询问她用餐体验,所有人都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而这位小姐却失了神。 只是对着咕噜冒泡的菌子火锅拍了张照后径自离开。 大理的雨季年复一年,但没有人会永远十八岁。 那个夏天也不会再重来。 自然也弥补不了分毫。 于是成了遗憾。 15、Chap.15 晚间的大理又下起了小雨,连绵不绝。 雨水漫过瓦当垂垂坠落,点滴雨带动窗角的果壳铃,点缀斜侧倚靠着的猩红。 木桌上的手机结束通话后还没来得及灭屏,边上的水也还温着,电脑屏幕上正回放着着央视新闻。 立在中央国/徽前的人,鬓间花白却周正儒雅,有理有据陈述意见观点,大国风采尽存。 左下方依稀可见一闪而过的介绍字幕:「检-察长:易鸿钧」 夜雨中,依稀能听见楼梯踩踏的闷响,一根烟的时间也就三五分钟,正好十点过半整。 这么晚了,还不睡。 视频到了尾声,易逾白合上电脑,喝完那杯水,指骨微蜷,像在忖度着什么,刚往盥洗室去一步,又旋身往门的方向去。 晚间的风大了些,细雨飘摇进来,他屈肘搭在横梁上,望着厨房内踱走的身影,一会倒水,一会翻冰箱。 那只小野猫靠了过去,纤细的手在它的肚皮上流走,好似一抔水,柔转的很,脑海中那根弦又绷紧,随着她指尖的走势变得复杂异常起来。 梁迩意只是有点睡不着,不知怎么的,她浑身燥热的很,心口跳的难受,以为是发烧,但温度计量过后又没有任何问题。 “小猫呀,小猫…”她呢喃着,“明天就能吃菌子火锅啦,嘿嘿…” 村子里的夜真的太安静了,安静到那点没头脑的话都被雨丝带进他的耳蜗,及其心底回响声... 就这么想吃菌子火锅? 凉冷的空气对他来说是还好,但她不冷么? 易逾白摸兜,探到烟盒,又打了根抽上,等到呼出一口后才自觉最近烟的消耗有点大了。 老爷子三省吾身的教导在原始的欲-望冲动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澄黄暖灯下,小女孩趴在桌前,那只小野猫已经跑掉了,可她还在扒拉着什么,可又什么都没抓到。 急了,起身,手臂摆动间晃倒了手边的碗,瓷片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 脚步虚浮,神情恍惚。 有点不对劲。 易逾白捻了烟,忙不迭下楼。 就这几秒时间,梁迩意已经跑进雨中,挥舞着手臂,嘴里念念有词喊,“走开!走开!” 身子不断往后退,惊恐挂在脸上,五官皱成一团,惧色不减半分。 “梁迩意!”易逾白将她拉回来,力道桎梏住她不让乱跑,探她额头,有点热。 “一个…two…hooray!”双手举起胡说八道起来,意识思维全然混乱。 中毒了。 *** 凌晨一点,医院急诊室。 已经洗过胃,人已经在病床上,但脸上惶然神色依旧清晰,身上套着宽大的黑色外套,袖子往上叠了好几折,下摆遮住腿根,缩成一团念念有词,惊惧万分。 徐品业通完电话,赶紧回到病床前跟医生说她青霉素过敏,要谨慎用药。 医生脸上出现一瞬的愣,要知道青霉素可是特效药,对这类药物过敏,不仅医生要慎重,病患更是要好好将养。 “没事,她家里人很快就来。”徐品业说,拍了拍易逾白的肩。 同吃过菌子的两人没什么事,就只有梁迩意出现轻微中毒。 护士来上药用针,说:“她是轻微中毒,既然一同吃饭的你们没什么问题,那就应该是从别处沾上的,跟体质也有点关系,别太担心。” 扎针时,梁迩意下意识地往另一侧偏,想要乱动被握住肩膀固定住。 易逾白摁住她,不逾矩丝毫,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抚。 “你们多看着点她,有什么问题就按铃。”护士顺利将针扎进那薄细的手背血管。 徐品业将这些小动作收入眼底,笑了笑,“小白,今晚还是要多谢你了。” “没事。” 梁老太太是徐品业的恩师,这要是让老人家的宝贝孙女,梁家的掌上明珠在这受了点什么罪,这就不是三言两语能了结的。 “小白,你…”徐品业欲言又止,“迩意其实…哎…” 支支吾吾的还是什么都没说。 易逾白嗯了声,在这深夜止语里读出了点别的东西。 而后,被证实。 天还未亮时,大理机场迎来一架湾流g700,航站楼外,一辆宾利早就候着了。 梁迩意已经从急诊室的拥挤空间转到单人病房,还需要再观察一会。 徐品业熬不住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易逾白靠着窗吹风醒神,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即便阖眼,依然能窥见眼眉间象牙般的淡淡光华。 病房内安静,窗外树叶沙沙作响,车灯刺破黑暗驶入医院停车场。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内,梁家私人医生已经和院方沟通后续事宜,高层管理领着来人入院楼,“梁先生,您请。” 领侍正要拧转门把手请入内时,梁喻简打断动作,透过门上的透视窗往里看,温柔缱绻的一幕落入眼中。 他的妹妹躺在病床上,边上的男人先是看点滴情况,再是倾身探她额头,这些动作没有任何问题,因为相熟的朋友也会这么做。 让梁喻简停步的是,那个男人看他小妹的眼神。 平和淡然中藏着一个男人的倾慕,还有跃跃欲试的占有。 看来这就是那个“小白”了。 这几天他们几个的小群都被梁迩意的照片刷屏,这个人也频频出现。 梁喻简扬唇,领侍推门,后对着被动静吵醒的徐品业问好,“教授,好久不见。” 徐品业惊讶了瞬,对着这个一身休闲装,但气质温润和煦,相貌顶好的年轻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v的二哥。”梁喻简介绍着自己,却是面向病床上的易逾白,“你好。” 正面迎对,识人明清的他微蹙眉,一瞬觉着好似在哪见过这个男人。 但终归只是颌一颌首作礼貌问候。 私人医生放低声音入内,再一次为梁迩意做身体检查和用药的勘测,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放过。 梁喻简定睛在梁迩意身上不合体的衣物上,浩荡的阵势在得到无大碍的反馈后慢慢示弱。 晨曦微亮,梁迩意终于醒了,脑袋还晕乎乎的没回过神,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失神。 沙发上支颐小憩的梁喻简上前,“v,还有哪不舒服。” “二哥哥?”梁迩意微睁眼,有点懵,“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南极?” 三连问,语弹连珠。 要说梁家四个小孩谁最像母亲沈雨秧,那必定是老二梁喻简,温然淡定。 “因为我最闲,所以来了。” “……” 梁迩意愣怔了会,点头,想着该是考察队又出了什么状况。 而后环顾四周,眨眨眼,“小白呢?” 轻微中毒不至于让她意识全丢,只是视线扭曲,神经亢奋,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她隐约记得…是易逾白背着她到隔壁找徐品业,一路托抱着她,用外套将她裹了住… 衣服上残留着的清苦气息提醒着她,脑海中闪过的片段,肌肤相贴的热度…都是真的。 “v,是时候回家了。”梁喻简揉了揉她的脑袋,“奶奶和沈女士都很担心你。” 液已经输完了,梁迩意服下私人医生专门配的药后已经好很多,至少没有那么乏力。 白昼当空,大好天光,她躺下又睡了过去。 *** 浣花客栈。 易逾白回来后也没再眠,收拾了厨房被摔碎的碗碟碎片,又往院内角落的小碟里放上几块肉,这是那只小野猫的口粮。 做完这些,他上了楼,坐在秋千椅上晃了晃,有点心不在焉。 不多时,客栈门被推开,迎来了客人。 楼梯吱呀,沉稳冷静的脚步迈上,那个在医院的男人再出现,迎着晨光,多了几分温润。 “你好。”梁喻简在茶几边上的蒲团坐下,一手虚搭在茶几上,始终带笑,再介绍自己:“梁喻简,v的二哥。” “易逾白。” 梁喻简笑笑,来的路上已经从徐品业口中大致了解梁迩意这些天的生活,不管怎样,都应该对这个年轻人表示感谢,这是规矩。 “昨晚多谢你,v这些天应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他望着在夜雨冲刷下变得澄净透亮的苍山洱海,想到刚才在医院说回家时梁迩意迟疑的神情,还有眼前这个不苟于笑的青年,勾唇续话:“我在港理工任教,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联系极地测绘研究中心。” “再会。” 梁喻简起身离开,西边房间也已经收拾好,一行人轻如风般离开。 他们带着不同于这个质朴村庄的低调奢华,温润可亲间又何尝不是疏离客套。 易逾白坐在秋千椅上,依旧沉冷面庞,不发一言。 好像不在意,又或是太在意后自知无法与天齐肩的淡漠。 梁喻简。 这个人,在教授闲谈过话间常是主角,因为他的能力配得上家族名望。 大理啊,是个好地方,是个短暂停留的好地方。 *** 医院,梁迩意睡了几个小时后已经好很多,只是还不大有精神。 梁喻简进来时,她呆坐在床上出神,介于完全昏头与全然清醒之间。 “v,晚上回香港。”他说,“东西已经帮你收拾好了,无需挂心。” 夏天将要结束,回去也理所当然。 梁喻简因为常年在外科考的缘故,很少在家,但也是第一次见着这个千宠万爱长大的小妹这个模样。 无忧虑的人藏不住事,已经尽显在脸上。 真是稀奇的很。 “开心吗?”梁喻简问她,又换了个说辞,“喜欢这里吗?” 梁迩意从膝弯里抬起头,流淌进窗台的阳光金黄璀璨,慢慢爬上她的臂弯,“喜欢。” “有多喜欢。” 梁迩意形容不好,从起初得知老太太让她来这里时的不开心和暑假计划被打乱的烦躁,到后来对徐品业不靠谱的埋怨,又慢慢过渡到适应,试着去感受这里的风花雪月,试着去体会,去感受…… 烈动的心跳是真,开怀大笑也是真…就连雨珠在花朵脉络上流动都让她觉得新奇。 一尾生活在舒适温度的珍稀金鱼跃过梦境般的跨栏,到达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会跌倒,会受伤,但又感知强烈的世界。 梁迩意伸手去摸徜徉在纯白床单上的暖光,黑色袖口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混溶着轻到抓不住的声音:“喜欢到…学会了辨认颜色。” 辨认颜色是眼睛的工作,是视觉中枢的反馈,这是生物的本能。 而在这短短两个多月的旅程里,她学会了用心去辨认,不是肤浅的由金钱堆砌下的挑选,这里的风花雪月轻飘飘地渗透进她的皮肤血肉,经由内心的重塑后变得沉甸甸。 如同彩色视觉专家的玛丽在黑白世界里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不那么明朗,界限分明的红色,那种冲击固有思维的认知最为深刻。 虽然词不达意,但梁喻简听懂了,还是调侃地问了句,“比看极光有意思?” 极光绚烂,是自然神在星空画布上的跳跃舞,流动的色彩绽放让所有人为之驻足。 梁迩意回答不出来,她才十八岁,不管是纵观现有经历的长度和广度,她都没有办法分辨出哪个是“更有意思”的那个。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短短两个多月,占据了心脏的一角。 即便以后,到了她会回味十八岁时的年纪,她大概还是能想起一二。 能想起村口牵着白马的身影,不那么绵滑的冰淇淋… 有个蹩脚大夫,掰弄着她的脑袋给她止血…叫她洗碗的淡淡神情,还有音浪中投过来的一眼。 梁喻简没有再深挖,因为已经够了。 尽一段旅程,体验一种生活。 到此为止,就足够。 … … 又做了一次检查,再次确认基本没什么问题之后才办了出院手续。 日暮西山,金灿的太阳羞怯地遮住大半,天边的云也被染得璀璨,苍山洱海随着行进倒退着,梁迩意降下半边车窗,任由凉风吹散头发。 心情却没来由的低落。 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吗。 她还会有很多个夏天,只是这个盛夏溜走的悄无声息。 心口蓦地酸胀,所有的感官好似都被阻涩住,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尽力平缓,只是眼眶湿热难耐,被这样难以言喻的情绪触动到失语。 高珠晚宴的邀请函已经送到家,设计师已经发来礼服初样,询问她有哪里不满意,随时为她改样重制。bulgari中国区负责人也发来邮件问候,一套哥伦比亚祖母绿高珠已经送往白加道。should全球巡演第一站即将拉开帷幕,主办方也已经为她辟出视野最好的独一包厢,尽享最佳的视觉盛宴。 回到香港后的行程已经安排的妥帖,但她有点提不起劲。 世界这么大,她去过的地方很多,没去过的地方也很多。 她还会再回到大理吗? 要到什么时候她才会想起这段日子呢? 真的会吗? 梁迩意拷问自己,可她也不知道,她也说不好。 就如苍山上的淡薄的雾,抓不着摸不透。 医院离机场不远,飞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尾迹云点缀划过天空,要离开的实感终于拎提到心口。 机坪上,湾流私人飞机已经等候多时,领侍恭敬排开,空乘做着起飞前的最后准备。 宾利在航站楼前停下,很快有人上前开门请她下车,梁迩意迟迟没动。 梁喻简合上电脑,说:“v,下车。” 车厢内弥漫着沉默,还有低声地抽泣,梁迩意脊背僵直,膝盖上的毯子被攥揉的发皱,喉嗓皆哑,“二哥,我…我…” 梁喻简对上那双盈满热泪的眼,怔了一瞬,又带上笑,等着她的下文。 梁迩意吸了吸鼻子,酸涩布满周身,目光又无比坚定,“我想…好好告个别…至少让我…” 她哭得很急,又有着非这样不可的决绝。 “好。”梁喻简笑了下,成全她,“十二点前,我在这等你。” 16、Chap.16 太阳落下,月亮值岗。 天边的云笼罩山峰,这边,那边,吻着星空,酝酿出一片星云。 阿萍婶坐在院内的板凳上,对着正择菜的易逾白,斟酌着话,“客栈的姑娘走了?” “嗯。”易逾白低眉摘菜,半边脸浴在暗处,品不出更多情绪。 阿萍婶低叹了声,没再说更多。 她不懂年轻人之间的弯绕,在她眼里,眼前的人是一个好孩子,懂得分寸,有一颗善心,即便不善言语。 饭后,易逾白抄近道回客栈,田里的秧苗已经郁郁葱葱,风带动着绿意流动,盎然生机。 夜间的山峰微凉,兜里的纸折爱心被捂得温热。 好彩头么。 田埂四通八达,易逾白在岔口时顿停了会,倏地转向,去了洱海边的浅滩处。 艳丽的花,沉默的草。 人少了肖想,就会少很多烦恼。 他还是在垂柳下的礁石上坐着,躬脊,曲膝,手探兜,摸到烟,打着。 同是夜晚,同是在这,当年孤坐着的少年一天天长大,背脊更加宽阔,也更加沉重。 月光将粼粼水面切割成无数碎影,烟雾弥漫不见,造就镜花水月之感,风吹啊吹,散落在云海里。 十五岁时的易逾白第一次到这时也是这般,望着对面巍峨的山,顶峰的雪,什么都不想,等待朝阳升起,驱散黑暗。 他讨厌那座山,那埋葬了他的母亲。 可他也年年到此,那有他的母亲。 他的勇气积攒得很慢,不如山峰飞驰而过的鸟那般来去自如,也不像山林间各类菌子的雨后新生,他像那山脊背的伤疤,不管历经多少岁月,都仍骇人刻骨。 背阴处长出的植物长久不见阳光,自然会害怕。 但没有阳光,他也活不了啊。 绿叶下的破败不堪,早就已经是苟延残喘。 易逾白近乎自暴自弃的抽完一根烟,这短短五分钟里,他颠覆往常,想了许多许多。 想到六月刚到这时碰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在重新整修西边的房间,说过几天要来一位香港的客人。 老板和他关系很好,悄声说着来客的家境很好,表达意外的同时也兴奋得很,毕竟出手大方也不多事。 沈定倾、梁喻简…她的哥哥。 这足以得知她的身世显赫。 他的思绪更加不受控了,倏地想到硕导教授曾提到梁喻简这个人—— 那是源于一次极地考察队送样本的契机。 当时的易逾白并不留心这些八卦闲谈,如今倒是泛入脑海。 诚如教授说的:【梁喻简这个人,背后是香港明梁集团,搞学术于他而言,是形满后的寻心,有钱人的消遣追求。】 能力与家世匹配,资本累积铸就自由。 香港梁家,远超常人想象,不是普通人能窥见的财富阶层。 原来啊… 一切都对上了号。 想到这,他勾起自嘲的笑。 在风花雪月的地方,人也是流动的,相遇别离再正常不过。 人与人的羁绊本就薄如蝉翼。 拐角处,客栈旁,易逾白惯性抬头,望着露台上的那盏灯,黯淡如往年。 说起来,这座客栈本就来客极少。 所以,会留意误闯入的蝴蝶,是偶然,也是必然。 刚要抬脚拐入巷,又蓦地被牵绊住—— “小白。” 不管是高朋满座,还是万籁俱静,都是那么一眼,也就是那么轻淡的一眼,囊括住彼此,掉落在这无边的夏夜。 所有的克制反省都化作灰烬消散开,无影无踪。 让花成花,让树成树。 如果可以,他祈求神明,只这一晚,让树掩花,让花衬树。 梁迩意还穿着他的外套,空荡荡的鼓着风,随便绑扎的头发也歪掉,溜下几缕晃动着。 车不好开进村子里,她是一路从村口跑进来的,胸腔起伏,有点喘不上来气,撑着边上的电线杆慢慢调整着呼吸,又断续挤话,“我…我…我来…” 头顶杆线上的雀儿被惊走,氧气缺乏让她难耐的皱眉闭眼缓势,没注意周身已经笼住阴影。 暮鼓晚钟,他的声音直直入耳,近在眼前:“梁迩意,你为什么要回来。” 比起问她,易逾白倒觉得是又一次的反省,一次更为自虐的反省。 梁迩意慢慢直起身,动作间撩出衣料摩擦声,有点抓耳,等全然睁开眼时,她才发现两人挨的有多近。 易逾白逆着光,垂眸,深深望进她眼底,重复刚才的话,气息也紊乱的不像话:“你为什么要回来。” 梁迩意被动地仰起头,被光刺的仍旧半睁着眼,逐渐缓过气来,“因为,我觉得…差一个告别。” 心口冒生的希冀被掐灭,又有几丝是对她话里的认同,这种矛盾的思绪来的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差一个告别,不也正是她想要的吗。 那还要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求呢。 “我……” “咕咕咕———” 肚子突兀的打架闹别扭起来,脸颊极速升温烧的红热,梁迩意又羞又怯的,很快又犟着胆,小小声,“我有点饿…” 夜风吹袭花朵般,冷然的气息与拥裹住她外套的那股吻合,头顶落下低声,他说:“不要饿着肚子走。” 不要饿着肚子走。 不要带着遗憾走。 不要委屈着走。 *** 因着她才出院没多久,也吃不了什么大菜,易逾白给她熬了锅粥,清淡的很。 厨房的吊灯被风吹的晃动,相对而坐跟以前一般无二,但彼此心知肚明,之后会分道扬镳,一南一北。 “昨晚…”梁迩意搅合着碗里的粥,热气蒸腾,“谢谢你啦。” “嗯。” 明明跑回来的路上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会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像车开到村口时惹人注目的不自在。 两个多月,不是什么珍馐美味,喧噪生活,也正是这粗茶淡饭的烟火气让她动容。 但,vitera可以任性。 梁四小姐不可以,再受宠都不可以。 他们这类人,高谈阔论“不自由”与“痛苦”是一种变相的矫情。 任性也是有限度的,不能随便来之。 她可以要最名贵的珠宝,最惊绝的礼服,领略旁人一辈子难以抵达的风景…但不能轻易谈“情”。 因为“情”,变数最大,不可控的风险也最高。 这是她十八岁后学到的第一课。 从澳门一个能与梁家并论一二的世家习得。 恋情爆出只短短三个月…股市动荡,市场吞并打压… 那段“情”可能不是根因,但却是事态爆发的导火索。 没有卫“情”的能力和决心,就决计不要碰。 她也做不到将整个梁家推上风口浪尖。 因为她有疼她的爹地妈咪,还有三个哥哥。 况且,这本就是一段体验,一段旅途。 明年,她或许会在摩纳哥游艇上,又或是塔斯马尼亚观赏极光。 总归,不会再来这了。 这个小村落,不是梁四小姐会主动想来的地方。 不是吗? “今天来的,是我第二个哥哥,他是极地考察员。”梁迩意没话找话,打破这萦绕淡淡惆怅的氛围,“小哥哥你见过的,是混娱乐圈的。” 她说完后觉得自己说废话的本事还有待加强提高。 “嗯。” 粥还烫热的很,梁迩意却觉得眼睛有点酸,因为不是陌生人,所以告别显得认真,“十二点…”她去看墙上的挂钟,嗓音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沙哑起来,接着说:“…我就要回香港了。” “嗯。” 易逾白始终神色平平,不曾表露过多的情绪。 “这么说起来,倒有点像cinderella十二点变身…”梁迩意笑了笑,嘴角两颗梨涡跳动,“只是为了见王子一面。” 易逾白勾唇笑了下,即便快的不让人轻易捕捉到,“反过来了。” “什么?” 他又不说了。 cinderella盛装出席宴会,只为了见王子一面,十二点过后,她又变为灰姑娘。 可梁迩意本就是金贵的豌豆公主,脱掉华丽装束珠宝来这体验生活的温室花。 两人谁都没有往cinderella的目的上着落:她是来见王子的。 无形的默契是两人的心照不宣。 就像谁都没有办法解释,即便两人没有当面互白身份,也不该往前一步,应该止步于此。 可这个“应该”为何就应该,也同样无解。 谁来定义“应该”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们挣不脱。 大理收纳着各方来客,沉寂后又奔赴各方,回归来处。两条平行的线会在环境改变下产生短暂交集,但不会交聚。 他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差一个结束,而已。 纵然只是萍水相逢,但也应该好好道一句:再见。 这是礼节。 她都懂。 所以不能没头没尾的走掉。 她这样说服自己。 “没能吃到菌子火锅,有点不开心啊。”梁迩意强忍着心尖的涩堵,卖力隐藏住汹涌的情绪,故作轻松地说。 “以后也可以吃到。”易逾白将纸巾盒往她手边推,“别再碰装过菌子的碗了。” 以后,大抵也是没有他,没有她的以后了。 梁迩意笑着点点头,喝完那碗放凉正好入口的粥,又想到什么,置碗,说:“我能再听一次wonderwall吗?” “好。” 易逾白带她到镇上那家酒馆,酒馆人不多,林越见着她来很高兴,说着随便吃喝。 梁迩意肠胃还脆弱着,还什么都吃不了,最后要了一杯温水。 林越在易逾白主动提出要奏wonderwall后,惊讶神色不比火把节那天。 主灯暗下,圆形小舞台上,灯光淡雅有设计,梁迩意坐在吧台上,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侧边贝斯手上,澈红光线在眼底有了实质。 温热砸落在手背。 她以为自己能将情绪处理得很好,毕竟这不是她能任性妄为的领域。 “becausemaybe” “you’regonnabetheonethatsavesme” “andafterall” “you’remywonderwall” 依旧是这,依旧产生交集。 彼此越过了霓虹,翻过人潮,投过来的目光…热烈燃烧着,甚至放浪,不羁… 最后一个节调奏完时,梁迩意在鼎沸的掌声中夺门而出,伴着弦影晃和砸落声,易逾白追了出去。 朦胧的,青涩的,还没开始就要结束的… “梁迩意!” 易逾白扽住她的手臂,将她往旁边窄巷带。 巷子里没有一丝光亮,这也给彼此上了一层遮挡,一个咬紧下唇不肯溢出丝毫声响,一个眸色黑沉,眼底猩红骇人。 要是有点别的声音就好了,梁迩意想。 终于,一声轻微克制的叹息回荡在这条暗巷,紧接着滚热的气息凑过来,贴近她的额,“梁迩意,不要哭着走。” 这句话像是戳破了她心里悬着的,那枚早已酸胀不已的小兜,分别的不舍尽数爆发。 黑暗放大了一切情绪,也蒙蔽了那条明晰的界限,给了不合适短暂的适存空间。 往常刻意保持的距离在分别的催化下层级递减,直至咫尺之距。 “小白…”梁迩意崩不住了,垂泣低落,“我们…还会再见吗?” 那片若即若离的唇还是在挣扎中渐渐触碰,从额头,到眉心,鼻尖,最后停留在唇角…温度烘热起来,却还是坚守着仅剩的理智,没有扯断那根禁止红线。 “或许…”他这样答。 她脸上的湿漉渡了过来,黏糊一片,距离近的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如琴弦拨弄下的回震,不易察觉却又真实触动。 梁迩意攥住他的衣襟,指甲与衣料摩擦产生不那么悦耳的响,视线受阻加剧了别的冲动,她主动断掉那条红线,吻了上去。 只有今天,只有此刻。 “那就以这个作为结尾。”一处即离,又残存着异样温软的感触。 她的嘴唇在颤抖。 如果有光,哪怕只是一会儿,一小束,都能窥见易逾白眼里的震惊和茫然,而后又被浓烈的喜悦和癫狂取代,而后化为捏提那抹腰的力道和摧枯拉朽的唇舌入侵。 那个吻,撬开了齿关,舔舐过软和,描摹占领每一处脉络。 她的主动牵动他的逾矩。 他用逾矩回馈她的冲动。 这一刻,他们亲密无间,厮磨在这方寸之间。 是默许,是莽撞无章法,是得寸进尺,是计时的沉沦。 梁迩意感觉到易逾白左侧的虎牙从她唇上很轻地碾过,轻而易举再度掀起又一阵消寂的酥麻。 分离时,他轻柔的替她抹掉眼泪,低声说:“不要哭。” 这些记忆如走马灯般,恍惚而过。 混乱的,轻盈的,总是抓不着。 偶尔不经意回想,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瞬。 恰是她经历过的岁月。 属于她的,十八岁的夏天,还是落幕了。 *** 香港,白加道。 纵使到时已经快凌晨三点,整个梁家依旧灯火通明。 沈雨秧得知她菌子轻微中毒时就焦心的不行,这会终于见着人,又看她还疲惫着,也就没有多问。 倒是梁喻简被好一番询问,他也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回到她的卧室,一切都是熟悉舒适的,可她久违的失眠了。 一夜未睡的结果就是发热到的来势汹汹,私人医生24小时候着,沈雨秧更加忧心陪着她。 烧终于有退的迹象时,梁迩意醒了,却是在母亲怀里哭的不成样子,“妈咪,我有点难受…真的…难受…” 沈雨秧从梁喻简那套不着消息,便也暂时搁置,但她很清楚,在这段旅程中,肯定发生了什么。 梁迩意本就底子差,这场病更是让她萧条了很久。 一个礼拜后,她踏入西贡区梁老太太的别墅。 老太太像是知道她会来,早就命人事先搜罗好她爱喝的茶,到时已经泡来端上。 作为梁家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受尽宠爱,要什么有什么都不为过,可这一趟回来,老太太敏锐察觉到了不同。 往常这个小孙女一来时就热闹得很,总有说不完的话,分享不完的趣事。可这次,一来先品了茶,背脊端正的坐在那,一眼看得出藏了事,但又没躲好。 老太太教书育人一辈子,洞若观火,先问:“v,这次的旅程,觉得怎么样?” 梁迩意没有如往常那般形容“好”与“不好”,只是说:“很难忘。” 老太太扶了扶眼镜,问的随意:“难忘的是人,还是事呢?” “奶奶。”梁迩意浅淡笑了下,想到了什么,又很快按捺下,“您常说的,事在人为。” 老太太不再往下问,反而说起别的看似不相关的话,“你知道奶奶为什么给你取名叫迩意吗?” 梁迩意摇头。 “‘迩’为“近”,取“接近”一意。”老太太细细道来,“你是梁家的小女儿,金钱、名利、地位,好的出身,和睦的家庭,这些你生来就有,在别人眼里,这称得上圆满。” “可孩子,天道忌满,人道忌全,缺憾不一定是坏事,事事如意是祝愿,但不是生活。” 老太太点尽一切,这也是她坚持让小孙女去体验一趟的缘由。 精巧剪辑后盛上荧幕的电影和杂乱纷闹的拍摄片场是两个事与物。 纵使不能亲身经历,也该看全方面,即便只得一二真谛。 梁迩意好似明白了,可道理多说几遍,多理解几遍都能懂,但又有谁能真正领悟体会其中蕴含,又有几个能真的做到心如止水。 八月底的香港依旧炎热。 bulgari高珠晚宴,她一袭高定搭配连城祖母绿项链,作为最高vic级别亮相,如期见到了偶像文吟。 should全球巡演第一站,她在场馆内的包厢,酒水点心候着,舒适的坐在沙发上感受人潮如海,结束后和在台上万众瞩目的成员们继续afterparty。 生活好像一切如旧,在大理的两个多月真就如同黄粱一梦,慢慢消散在香港潮润水汽里。 只是仍会在闷热积聚,大雨落尽时分,望着天空存留的雾发呆,会想起曾几何时,她也见过雾拢山,雪罩峰的场景。 但继续往深了想,脑海里是一片无知无觉的空白,那段记忆的思路好像变得断续。 她记得那匹小白马,记得三条小萝卜,记得有一双淡漠冷然双眼的男人,记得临别前的吻… 当monica收拾东西发现一本从未见过的绘本,并拿给她看时,那个整天欢欢笑笑的小姐泪流满面。 小孩的绘本画的惟秒惟俏,漂亮矜贵的豌豆公主跃然纸上。 那个叫小白的人,在她离开大理的最后给了她这本书,并再次跟她说:“不要哭。” 这像一句哄慰,又或是别的什么。 只是恍然,好像没能完成“告别”的任务。 还是…没有好好说一句:再见。 可能…还存有希冀。 不说出口,就不算告别。 他们会在世界某一个角落再见。 又或许…这两个字太轻,轻到可有可无。 无论哪种。 她都不想再深究了。 … … 八月底,梁老太太病了,被送往医疗之都波士顿做进一步的诊断治疗,梁迩意办理转学跟着去了。 始料未及之时,她在波士顿待了两年多,习惯了暴雪的冬季,看了无数次查尔斯河的落日,越来越少想起那个夏天,也越来越少想起那个叫小白的人。 大脑的容量是有限的,新陈代谢的行为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控制,脑细胞会让那些不常用到的记忆迭代。 就像那些照片,储存在名为「大理」的文件夹里,却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短短两个月对于梁迩意来说,可以很难忘,也可以很容易忘却。 是啊,“喜欢”只是一种情绪而已。 而情绪,是可以被消弥的。 只是…从香港到波士顿,跨越过山海,那本孩童观赏的绘本一直在身边。 *** 从大理到京北,飞跃川河。 从易逾白的十五岁到二十一岁,虽只相处了六年,算不上特别亲厚,但易鸿钧还是发现了孙子的不对劲,纵使爷孙俩甚少谈心。 比如,偶尔会看看财经新闻,还有港台tvb,烟也比平常抽的凶了,这在之前从未有过。 书房桌面,镇纸压沓着一张又一张的宣纸,每一张都一样。 一字——「省」 自省、省自。 可在生活的大染缸里,往往清醒者办糊涂事,糊涂人享清醒福。 ... … 接到mit全奖博士offer的易逾白贴上“优秀校友”的名头,跟着教授见了许多形色大拿,赶赴一场场学术会。 可越是盛闹,他越是心不在焉。 心好像被封存在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深入探索的角落。 真奇怪,越是不愿去想,却更是频频出神。 后南极考察队遣运回一批样本,国内各大研究所纷纷投入研究。 赴美前一星期,易逾白被教授以“人手不够”为由揪回去帮忙。 也是这时,在阶梯汇报厅再见到她的哥哥,那位极地高级考察员。 师妹们说的最多的是梁喻简温润有加的言谈举止,师弟们在讲“梁”的财富密码。 不算半分不识的陌生人。 但,微颌首是他们点到为止的交际。 也是在那几天里,有人发现他们年年拿奖学金,上赶着给教授打工的师兄有一条flano的星型吊坠。 要知道,那条项链可是定制款,每一条都有独特的编号和内侧字样,价格不菲。 曾有人想看看到底是谁让这个冷漠无情的数据狂人动了心,都纷纷落败。 易逾白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情干活,但后来发现,每一分每一秒都流逝的无比缓慢,慢到他身心焦灼。 又会在难得的闲暇时,对着微信对话框其中一栏发呆。 无数次点进那个空白头像的账号,又无数次退回。 是那天。 她兴冲冲地说花了大半天时间建了一个微信,要让那三条小萝卜见见久未谋面的父母亲。 也是那天,他们加上了微信。 那个微信,只是她的随手注册,是她为适应这里的暂时物。 有时会想,于她而言,这一场旅程也像这个她再不会登陆进的微信。 如此不值一提。 他知道,她是不用微信的。 他也少用whatsapp。 原来我们连虚拟的沟通交流都隔着屏障。 也可能…没什么交流的必要了。 他…于她…而言,也没那么重要。 是了。 京北到香港不远,几个小时的飞机就能到。香港没有京北大,想找个人理论上也该会容易些。 从客栈东西两侧客房的距离到现在,不管是地图还是现实都横跨湖海山川的鸿沟,他都没有办法坦然跨过。 同样的,梁迩意永远不会知道,她离开大理后的第二天,浣花客栈的厨房内,咕噜咕噜冒泡的火锅堆满了料。 落雨纷纷,没人动筷。 17、Chap.17 “我想,上帝再一次眷顾我了。那句不曾说出口的‘再见’就让它作废,好吗?那本《豌豆公主》绘本我翻了无数遍,心中始终期待你能读给我听一遍,你应该愿意的吧,小白。” ———vitera 三年了。 梁迩意以为那些记忆随着距离的骤远和时间的流逝后变得不再明晰,甚至灭散掉。 而今又轻易被挑了起来,如同冷冻库里的细胞,只有在特定温度,特定操作环境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而今,这个如松竹般周正挺括的身影,还有不消不减分毫的清冷音调唤醒了梁迩意体内那台长久不用锈迹斑斑的机器,嗡嗡的轰鸣声剐蹭着耳膜。 烟火映亮天幕,照现他愈发深邃立体的五官,比起三年前更增几分难言的锋利,又藏着些许温和。 矛盾又协调的气场,杀生的狠戾与救人的慈悲,梁迩意想起来了。 脑海中闪回的记忆碎片与仰头间落在眼底的人重合,还有不断钻入鼻腔呼吸的气息,有点像植物根茎的苦味,又带着绿叶生长流淌过的盎然。 一上一下,双双定住在对方眼里。 真的是...刚才的烟白抽了。 梁迩意想。 烟火炸裂点亮波士顿的雪夜,却将她拉回三年前那个阴暗窄巷,那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越界的吻。 同样心猿意马的,不止她。 易逾白握住她一边肩膀,提扶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带,指节浸匿在单薄的纱料间,杂糅的温度同样激活了身体内的某个开关。 他也克制地呼出口气,吐露不易察的隐忍,还有忽视不了的扰人薄怒。 司徒瑾被拨到一边,面部皲裂后又强装镇定,目光在他们亲密举动间转圜,“v,他是……” 在波士顿几年,他们这圈子里的人几乎都认识,梁家小姐从来不缺人恭维示好,唯独不见她对谁太热络,对上赶着的公子少爷始终保持着特定的分寸距离,可这个贸然侵入的“不速之客”… 他在意的是梁迩意不自觉打破疏离界限的亲近…从而好奇这个人的身份。 普鲁斯特效应,从夏夜的热潮到冬日的曝雪,放映片般一幕幕侵入脑海,时空穿越般定格,让梁迩意戛然而止在原地。 她听见了,但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是小白,是易逾白。 可这是名字,也不是司徒瑾想要知道的。 他是她的谁呢,什么都不是。 易逾白在烟火的余光下更深的望住她,也跟着问:“是啊,我是谁?” 梁迩意跌进他怀里时下意识攥住了什么,轻透的蕾丝手套在得体考究的西服上轧出细微痕迹,还有那紧抿着的水润的唇。 “你是…”她的脑袋低垂,亲手打开那个布满灰尘的心房小盒,“小白…你是小白。” 他在询问的同时也将主动选择定义的权利交付。 “好久不见。”易逾白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退离松开她,声色淡淡叫出那个潜伏心脏已久的名字,“梁迩意。” *** 宴会厅,依旧杯盏换推,笑面当迎。 朋友裴芷瑶逛了一圈,终于找着她人,说着刚才的烟火秀实在惊艳绝伦云云,同聊的还有同在bu念书的几个伙伴,说着最近美东留学圈的趣事,也是为下一趴预热。 “v,怎么了?”裴芷瑶发现她的走神,“你不舒服?” 话落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周正但又游离在边缘处的身影,不同于包裹精美的铜臭身躯,他显得游弋自然。 裴芷瑶以为梁迩意是看上眼了,忙不迭介绍:“他啊,就是司徒夫人请来的,那位…易老先生的孙子。” 平地落惊雷,梁迩意杯中的酒晃洒了下,显然是被这一消息震的不轻,将人扯到一旁继续话题:“你说什么?他是易鸿钧的孙子?” 裴芷瑶点头,说了更多,“就是他,我刚听来的消息,河对理工院博士,nsc宠儿,美东圈不有名的怪胎。” 宠儿和怪胎两个背道而驰的词一下概括了易逾白的大半生活。 世界顶尖学府mit博士,顶级期刊的常驻嘉宾,混杂留学圈里的学术清流。 同样探通底细的还有旁人。 休息室内,司徒瑾看着送过来的资料背景,笑了下,密麻词句的崭新纸张落入垃圾桶,留下轻蔑和不屑。 “这样的人多无趣啊。”裴芷瑶耸耸肩,也不觉有什么稀奇,甩评价,“只会念书的呆子。” 她宣扬立场以为能得到附和赞同,却得到梁迩意的沉默。 等司徒瑾凑前后,裴芷瑶问得更勤,“你家怎么请来的人?”她往不合群那人努努嘴,侃道,“不怕引火烧身?” “哼,帮了点小忙。”司徒瑾从侍生那要了酒,啜一口,神色不改,说的无所谓,“也就做到这份上了。” 是了,政/商牵扯在七八十年代大力发展时的确是赢面,而今的年代,为规避风险防止造就麻烦,少牵扯瓜连才是保身之道。 这一点,不仅是司徒家这类扎根国外的华裔家族,还是庞大低调渗透的香港梁家,场内绫罗绸缎的人,他们这些世家小辈,心底都亮如明镜。 司徒瑾不甚在意谁谁谁的孙子,他更在意梁迩意的态度,半点不见刚才事败该有的丧颓,笑着说:“jeff的画后天在pace展出,你们俩去不去?” 裴芷瑶耸耸肩,看向侧旁。毕竟jeff这样的古怪画家每一幅画只展出一次,这对学艺术史的梁迩意来说有着极大吸引力。 pace画廊在纽约,离波士顿也不算远,至少比去加州近。 梁迩意觉得疲累,不管是这场宴会需要她秉持的端庄大方,还是打破假面的那场意外再见,都令她觉得劳倦极了。 “去吧,你不是跟了很久?”裴芷瑶劝说,又抛下一个钩:“不过待会得犒劳犒劳我们。” 司徒瑾:“奉陪到底。” 从头至尾,梁迩意都不发一言,神经牵动着感知出逃,余光既进又闪地落在天堑玻璃旁侧。 在她收回眼的下一秒,玻璃间映现幽深锐利的双眸,同样注视着不远处立于中央被簇拥着的人。 司徒家会给易鸿钧发邀请函也确有挟恩图报之意,拒绝多次邀请后,易老先生终是让孙子易逾白赴会。 老爷子在政坛留名,影响深广,门生遍布,但生活始终清俭,这类场合非必要不出席。 易逾白十五岁被接回老爷子身边,自是杜绝声色犬马。 宴会邀请函递来时,他不想来的。 可现在,他又庆幸自己来了。 庆幸再次相见。 庆幸窥见她寻常生活的一角。 … … 外边寒风凛冽,宴会厅依旧暖声融融。 抵小岛短暂停驻后的巨轮又任性的原路返回,于晚间十一点多再抵波士顿。 电梯缓缓下降,由高空回落到地平,侍生在门开后恭身随后,送上雨伞的同时道了句“晚安”。 雪没停,甲板门厅干净利落,短暂试航后又回靠岸边,航行不是目的,只是换个新奇的场地闹乐。 易逾白撑开伞,刚踏出门厅,听见刚才的侍生惊呼着什么,他不想也没那心思深究,抱着不回头的心态往前。 “小白!” 雪打在伞架上没什么声响,这一声促急的唤让他滞住本该继续抬动的腿。 落不尽的雪填补了几秒的空白。 裙摆微提露出一截皓白流畅的脚踝,梁迩意一身礼服追了出来,冷意瞬间袭侵她,颈侧往下很快猩红点点,连结成瘆人的一片。 “等一等。”骤然的冷气与体内的热博弈着,她有点缓不过来。 等侍生慌张拿着披肩欲上前时,见着那位梁家小姐已经被羽绒服包裹,遂止步候着不再往前。 这么怕冷还这样出来。 易逾白将拉链拉到顶,没过她的下巴,等她后话的同时将她往伞内拢。 他们撑着同一把伞,在这洋洋洒洒的大雪里,像浣花客栈里瓦当廊檐往下落的珠帘雨那般。 她冷得发抖,仍旧倔强,呼吸间的热气很快凝结成冰雾,回绕在两人中间。 光线充足,两人的动作表情再也无处遁藏,可易逾白依旧淡淡的,指骨触上她的皮肤时又是真切的温热。 梁迩意短暂失神了片刻,又很快想起追出来的目的,焦急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动作越来越躁,是没有达到目的后的心急,依稀听见几声嗔怪的白话。 “真是痴线…扑街…” 梁迩意是真的急了,她想找手机出来的。 想留个联系方式,这个念头已经在她脑子里徘徊了很久很久。 所以见他离开,才会赶紧跑了出来。 波士顿那么小,bu和mit只隔着一条查尔斯河…可当初同住一处,同桌吃饭,只隔了三两步都无疾而终… 尔今,叫她怎么甘心。 即便不联系,也该是认识的,心里的种子即使不能开花,也有曾经浸润过它的土壤,培育它的温床。 梁迩意固执地想,不管不顾的想在这个雪夜踩下一个深重的脚印。 她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在意识到“喜欢”后的下一秒又变得无比理智,理智到先行扼杀一切可能。 可这份心情在她的有意不理睬后,又在时隔三年的今天复燃,甚至经过时间的催化变得愈发强烈。 她想不通。 只能遵从本心,迫切想要寻找、确认一个答案。 想要知道过了三年,他的答案和她费劲推导出来的结果是不是一致。 “你在找什么啊。”易逾白终于忍不住问了,语调拉长蕴着笑,“不冷?” 梁迩意怔了瞬,想到身上的回暖是因为这件宽大的羽绒服时,停了找寻的动作,灵机一动抽出张卡片。 americanexpress的字样下印着骑士的坚毅侧脸,左侧是签名:「vitera」 梁迩意将卡强硬地塞到他手里,嘴快地说:“后七位数是我的电话,区号857。” “给我打。” 她扔下话后就跑了。 留他站在原地,冷风吹的衣袂飘扬,残存一股凉淡的香气。 用银行卡留电话,亏她想的出来。 18、Chap.18 “v,你这是…?”裴芷瑶在她招呼没打一声的闪人后追了出来,试探地问,“看上他了?” monica在得到消息后也从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出来,绒毯搭在臂弯,目光落在自家小姐那长过腰间的羽绒服上,淡笑不语。 她是沈雨秧给梁迩意挑的管家,除却那年大理的两个多月,她几乎贴身不离的照顾,自然知道那件保暖却略显臃肿的羽绒服出现的时机确有不恰。 梁迩意冷的往领口内瑟缩,大半张脸被掩尽,心口却因为剧烈跳动而发烫,不作声。 裴芷瑶在自己的想法上畅行,脑海中不自觉回想刚才雪中那幕,认真来了句:“抛开身份不谈,人长得蛮帅的,说不准私下挺好玩?” 她口中的玩当然是有界限的,梁迩意懂,但她现在想装不懂。 乔其纱沾染冷气后变得彻凉,她摘了手套,下意识将手探入兜里,碰到一个四方硬物,有点像她刚才从包里给出的那张卡,又依稀能感觉到上面的划痕。 那张卡亮在眼前,还有上面的照片,那个不苟言笑,却又沉静矗立在那的人。 mit的校卡。 与她记忆里,三年前的留存不谋而合。 bu和mit只隔着一条查尔斯河。 都在波士顿待了快三年,可直到今天才碰见。 该说些什么好呢。 “走吧,去我那。”司徒瑾从电梯下来,在她不合体的装扮上扫了一眼,面上仍旧镇定,“上次你们说还不错的爱尔兰威士忌已经送来了,比这的有意思。” 领侍已经递上大衣,车也在门口等候。 指甲沿着那张校卡边缘搜刮,梁迩意拒绝了他们的提议邀请,以身体不适为借口缺席第二趴。 换做以前,她可能没那么有兴致,但也总能在其中慢慢找到乐子。 可今晚,暴雪漫天,她想回去,静静等一个可能。 *** 地铁停运,uber在这极端天气价高得离谱,易逾白撑着伞在街道穿梭,越过冻冰的查尔斯河,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cambridge。 到公寓楼下时,刚好碰上室友搂着女朋友喝夜酒回来。见他穿的少,调侃了几句先一步上楼。 公寓虽是老房子,但离mit只用步行几分钟,房租贵点的同时也省去了不少通勤时间和费用,综合下来还算是较好的选择。 易逾白没有急着进去,在楼道口坐了会,听着一楼老太太养的雪纳瑞吠叫走动,还有二楼小情侣质问谩骂,夹杂着不算悦耳的街头艺术家小提琴live… 往常也是如此,他也不觉得如何,可这会静坐着,满身的烦躁抖落不去。 摸兜,没摸到烟,倒是硌着那张醒目的黑金卡,着眼一会儿,呼吸静滞。 再推门,风雪迫不及待地涌进来,易逾白捏握着那张卡,进了对街拐角的24小时便利店,要了包登喜路。 11刀一包的烟就是他的消遣方式。 要付账时,店员被他递出的黑金卡惊了下,很快又换成几张纸币。 说实话,在今夜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两人再见的场景,只是每当画面场景搭建好时,冲上来的理智又很快将其镇压下去。 尤其是前不久传遍大街小巷的,有关沈定倾家世铺天盖地的报道,常年低调的香港梁家也不免被挖出议论几分,数十万亿的资产,傲人深厚的家世背景,这不是努力踮脚攀爬就能够得着的。 她是梁家唯一的小姐,是金银堆里最稀贵的部分,是望尘莫及的银河星。 可老天爷很会开玩笑,偏偏就在今天。 又正好那点微不足道的火花彻底复燃心底不实际的希冀,又凑巧她追了出来。 读博并不有趣,甚至称得上枯燥,小憩休息时,他偶尔也会想起那段日子,并试图一次又一次地在记忆中寻找放不下的原因。 人在放松的环境里,心里容易有缝隙,这会让一些人趁着这空档进来。 可不是进来了就是认定了。 那是因为什么呢,易逾白近乎自虐的拷问自己。 为什么会放心不下,为什么重复观看图多盖洛出现在猫和老鼠里的那几集,又为什么一遍遍的共情汤姆。 又或者,他也只是那只德文猫众多追求者中的…最笨最不起眼的一个。 就像汤姆猫。 不,他要更蠢一些,那只笨猫起码一遍遍的示爱,即便遭到冷眼。 想用找到根因再驳斥否认的念头没有一次停止过,可又始终停滞不前。 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自然也不清楚该用什么理由推翻。 像一个等待证明的命题,他花费无数心血精力,只想要个思路提供解法,在接二连三的尝试后又全都败下阵。 那张卡被触得温热,一包二十支的烟已经消耗掉十分之一,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天,他应该节制。 可内心的燥热非但没有因为冷冽的天气消减半分,反而如雪花烟灰那般无序杂乱。 为她放烟花的那个人,司徒家那位,有着可以衡量差距的家世背景,总该是更配站在她身边。 今晚的举动本不该有,可又不可逆的发生了。 他是梁迩意璀璨生活里的过客,那短短两个多月不管放在哪都是微不足道的。 现在呢,三年过去,人会长大,心境会变,遇见形色的人之后心境还同以前一样吗? 易逾白觉得自己像被线圈困住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在庸人自扰中不断怀疑自证。 三个字,蠢透了。 也甘愿。 风雪吹得他凌乱,眉梢覆上一层薄薄的绒雾,大地一片雪白。 易逾白再掏出那张银行卡,在拨号键盘上输入857,一个又一个数字的敲。 十个数字齐齐整整,指尖悬浮停在绿色拨号键上,久久不落。 余光瞥见左上方的时间,0:49。 她应该在赶赴下一场的欢闹,还是算了。 捻了烟,踩上咯吱作响不算稳当的楼梯,如往常那般,从实验室回来吃点东西,洗漱,再是伏案记录阶段报告。 唯一不同的是,今晚的夜格外安静,少了tomandjerry的背景音,只剩一盏光亮的台灯和夹在纸张里的,格格不入的银行卡。 *** monica进来提醒她该睡觉时,梁迩意坐在窗边,手机搁在边上,一时分不清是在赏雪还是观别的什么。 好几天了,一直这样。 按说因为暴雪缘故和气温骤降,州政府已经发布停课通知。 他就这么忙吗? “小姐,您该睡觉了。”monica再提醒,见她纹丝不动,又说起别的,“pace画廊的邀请函已经送到,三少爷也在纽约。” 自从老太太身体每况愈下,搬来波士顿疗养后,子孙们赴美总是会来波士顿探望,这也正是梁迩意敲诈几个哥哥的好时候。 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会问具体详情,比如停留的时间云云,但这会只剩沉默。 扇窗正对庄园内的恒温喷泉,流水间的温度差激出热气,又很快消失不见。 忽地掌边的手机震动,梁迩意很快直腰接起,音色既惊又喜,“喂?” 那边刚下榻酒店没一会儿的沈定倾怔了下,贫嘴:“想我了?” “有病。”梁迩意变脸不要太快,撂了手机。 monica已经铺好床,调好屋内温湿度和光线,等她上床后带上门。 墙角暖光灯盈出柔和的光线,被面探出一条手臂,落在床边放着的书上,稀疏得见封面字样。 「theprincessandthepea」,豌豆公主。 被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亮屏,一串数字赫然在列。 这边安睡的同时,一河之隔的公寓内,易逾白挣扎再三后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卧室内稍显凌乱,掩耳盗铃的将卧室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不见的校卡,那是学院大楼的门卡,明天他有一场汇报要参加,那张小小的卡片正是通行卡。 补办张新的也来不及,他只得打出那个电话。 可没有人接听。 等梁迩意看到未接显示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她有预感,那串陌生的数字就是易逾白。 嘟声几秒后,通了。 那边也应是刚醒,嗓音挟着压不下的哑,听的人耳朵生热酥麻,“你还在波士顿?” 梁迩意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拿了校卡才知道他在mit,他并不知道她在波士顿大学。 “昂,我在…”她在想个比较合理的位置,出于一种“靠近”心理,“我在bu。”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有歇停的迹象,树枝板地都是雪白,除雪机运作的声音断断续续。 梁迩意清晰听见听筒那头传来关窗的声响,噪音骤然减退不少,易逾白接着说:“那见一面吧,在东区那家星巴克,十点。” 言简意赅地表明来意,不要太有效率。 梁迩意点点头,说好,看一眼钟,已经九点往前了。 冬天的觉格外好睡,况且这几天不用上课,又冷得很。 “带上我的校卡。”易逾白说,打断她早已不知飞到哪处的思绪,又补句:“晚点也没关系。” 他习惯了效率有效转化产出,毕竟在世界顶尖学府的mit,人人都是别人口中的“天才”,陡然想到她不是组员,用不着那样说话。 断了通话,梁迩意忙不迭洗漱,钻进衣帽间噼里啪啦一顿忙活,外边候着的佣人们敏锐地听到声响,很快进来询问需求,转而又被赶了出来。 半小时后,整座庄园别墅内的佣人都惊了下,最怕冷的小姐在不是必要条件下竟然要求出门走走,甚至拒绝了司机接送,要自己开车。 人已经到了车库,这会已经在琢磨开哪辆了,monica在一旁问她一定要自己出去吗…裴芷瑶这几天也没过来;会不会穿的有点少…毕竟梁迩意底子差些,即便今早出了太阳,但气温依旧在零度上下。 梁迩意应付着monica,往车库里边走,越往里都是一些不常开的车,最后开了她刚来波士顿时买的那辆珍珠白保时捷出门。 说是在波士顿待了三年,但她亲自开车的次数寥寥无几,路况也不是太熟,开到学校东区时已经过了十点。 她停好车小跑过去时,易逾白已经在星巴克门口站了有一会,人不算多,一眼就能认得出那深绿招牌前的人。 路道还是裹挟着一层薄雪,色彩对比下那落拓身影无端抓人眼球,长款风衣有型立阔,冷风吹得发微凌,如竹如松,低垂着眼眉不知在瞧什么,模样认真。 梁迩意往他斟酌的那块掠了眼,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比起握着咖啡出来的其他人,他突兀的有点傻气。 易逾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上“傻气”标了,他在看地上的涂鸦,应该是哪位街头艺术大师的“杰作”。 有点…意思。 几秒后,余光被梁迩意倾歪动作下带出的脸庞侵占,嘴角挂笑下的两颗梨涡惹眼得很,“你在看什么呢?” “在看…”易逾白抬了抬颌,想说的话又转锋,变为:“自己看。” 梁迩意捕捉到他略显不自在的表情,起了好奇心,弯腰给眼过去。 时间仿若在此刻静止,茫然一词都不足以形容她的表情,简直是… 五彩缤纷五光十色六神无主七上八下八仙过海九九归一… 这特么画的是一坨屎! 下面还贴心地做了注释:「apieceofshit」 梁迩意都想给这位无名画手颁锦旗了。 易逾白倒是看够了,转而观察起她来,驼色大衣内叠搭黑色长围,又压着鸭舌帽,淡妆素雅添了几分俏,典型的怕冷又爱美选手。 分别时的每一帧都回放鲜活起来,说过的话也言犹在耳—— “不要哭。” 现在看来,不管是哭还是笑,都是极好看的。 梁迩意讪讪收回视线,一时不知道该摆怎样的态度神情,导致最直白的五官皱成团都变得滑稽。 梨涡出逃了,涂了唇蜜的嘴巴都能挂衣服。 易逾白挪开眼,眼底邃黑成一片,从兜里拿出揣的温热的银行卡,落话,“校卡呢?” 梁迩意的衣架子架的更高了,不想那么快交易完事,扬唇,故意调笑:“不请我喝杯咖啡,dr.易?” 易逾白将卡销往她大衣兜袋,动作间看了眼对面教堂顶的石钟,说:“走吧。” bu距mit不算远,搭地铁再走快点应该能赶得上汇报。 星巴克人不算多,易逾白问她喝什么,梁迩意随便报了个冰美式,毕竟也没多想喝。 没一会拿到手的却是温热的拿铁和一块蓝莓果酪司康,甜度也是好入口的。 “梁迩意,卡。”易逾白那杯才是冰美式,像个冷酷要钱的hotnerdguy。 梁迩意拎着那袋司康,手一推要他给拿咖啡,边撕口边强调,“我的英文名vitera,叫我v。” 易逾白十分钟前在门外觉得她长大了的想法瞬间打消。 他知道她身边亲近的人都叫她v,但他想叫和她想要他这么喊是不同的概念。 就像主动去拿的糖和别人主动给的糖那般,主体动机不同,含义也大相径庭。 “叫啊,不叫不还给你。”梁迩意将无赖践行到底,咬一口还不忘挑眉看他。 她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梁迩意不可以任性,但v可以任性一会。 v可以。 易逾白将人拉到身后,侧开取餐窗口,心底一番推拒拉扯下最终走向妥协,正要开口时,眼前这位大小姐已经等不及,将任性无理贯彻下去了。 “你不想跟我说话吗?”梁迩意拿回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后又给火添柴,“还是想装作不认识我…” 听着还怪委屈的。 在大理的两个多月里,起初还不熟时,客套礼貌的很,到后面他做饭她洗碗的交情后,小脾气就冒头了,那这会就是雨后春笋般一茬茬来。 简而言之:不装了,摊牌了。 易逾白被她的胡搅蛮缠气笑,再不顺着她恐怕走不了了,无奈:“我赶着去开组会。” “v,没有装作不认识。” “但可能...”他顿停,语尾稍扬,“没有那么熟?” 19、Chap.19 梁迩意回到车上,猛拍了下方向盘,觉得自己这张漂亮脸蛋都被例行垃圾车给载走了。 但总该是有收获的,不是吗。 迩意迩意…不能事事如意,尽善尽美…可她就是想试试… 真的想试试。 明知不可而为之,是她十八岁时未尽的疯狂。 所以,没事的。 她这样说服自己。 *** 易逾白踩点进了汇报厅,同组的人见一贯冷静自持的“定海神针”摇摇欲坠,也都免不了多问几句。 得到的回答是:睡过头了。 除他外的另外四个人,没一个信的。 新世纪要是还评铁人三项,易逾白准得被提名,cns大咖,老板的得意门生,还没毕业就遭斯坦福顶尖生物实验室的惦记,还能抽空去地下闹吧玩贝斯。 这还睡过头?是恨不得进化掉睡眠吧。 更加离奇的是,组员们发现他们的师兄,这场汇报的决策者,频频走神,且隔几分钟就看会手机,这让私下议论易逾白为“诺基亚”代言人的其他人一度以为他被夺舍了。 就连教授都开小差问了句实验室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都你看我我看你的。 一干人等脑袋摇成拨浪鼓。 刚才离开时被要挟着保存了电话,还被看着打上备注:「v」 可现在呢,没后话了。 梁迩意很擅长撒娇卖乖,甚至连那三条小萝卜都没能逃得掉她的攻略,叫人分不清真假。 那今天呢,几分真,几分假? 他没看透。 试问即便只有一分,甚至半分,他会转头就走,将她当成陌生人吗? 不会。 因为心跳不会说谎。 *** 梁迩意回到别墅时,沈定倾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且一波波的人将四楼那一整层的衣帽间全都换新。 “你怎么来了?”梁迩意脱了大衣,兜里的银行卡被甩了出来,monica一齐收拾好归类放置。 梁三少哼声,斜乜一眼过去:“真是活久见,你竟然会问我这个问题。” 梁迩意继续啃着那块没吃完的司康,配着monica端上来的瑰夏,身子回暖,不想和他斗嘴计较。 显然三少爷今儿就想贫,抓细节不放,“怎么着,爸妈克扣你生活费了?吃糠咽菜了?” 梁大小姐才是最风光的那个,不仅每个月有七十万美刀生活费,还能从三个冤种哥哥那敲来一笔不小的数目,虽然后者不是月月都有。 但老话说得好,有总比没有强。 梁迩意顺杆爬,声甜得很,“小哥哥,我听说你昨晚拍完杂志刊封了?以你的咖位报价应该不低吧?” 她就是故意的,拍马屁拍的没有丝毫技术含量,目的明晃晃。 “是啊,也就…”沈定倾还真就配合她,接话,“两百多万…人民币?” “……” 七十对两百,但生意人的事,又不是单纯比数字大小,所以两百完败。 沈定倾甩给她一张票,投其所好,“《低音忏悔》在波士顿歌剧院的宣传,给你留了票。” 梁迩意爱不释手地捧在手心,这也不能怪她,谁叫女主角是文吟呢,男主角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中德混血郁轶,ost大半由should过手,算是华语影业又向国际迈进的一大步。 这高低得去看看,但时间上又与pace画廊展出的时间有冲突。 一阵头脑风暴后,梁大小姐还是先放弃漫长的艺术鉴赏道路,向视觉欲望低头。 毕竟帅哥美女的组合永远都是拉风亮眼的,怎么看都不嫌多的啊。 “你不去?”梁迩意捏着票,咖啡已经喝尽,吃着刚烤好的曲奇,嘴着:“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你们乐团的人都来了?” 她大概知道点,这次电影的ost全都是沈定倾谱的曲,虽然名号打的是should整个乐团,但那半年里沈定倾几乎是找不着人的状态。 沈定倾觑了眼那搁在边上还剩一半的司康,哧声,“你会看见你哥我的帅脸,然后在台下尖叫。” 梁迩意毫不客气地回了记白眼,这是针对他臭屁态度。 平心而论,她前边三个哥哥多少都继承了父亲梁清宇锋锐深邃的轮廓,单相貌而言,都是顶顶好的。 沈定倾来波士顿一是为了看老太太,二是应往昔音乐学院朋友相邀参加沙龙小聚。 刚停没半天的雪又洋洋洒洒地下了起来,兄妹俩在家待了好几天,天天吵架拌嘴没个消停,鸡飞狗跳,最后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梁迩意本就还在因为某个木头回的僵尸短信生闷气,这会见着沈定倾拎着昨天刚送到,还没来得及拆的克什米尔套链玩,怒火蹭蹭蹭往上涨。 那是由23颗蓝宝石定制成的,也是沈雨秧叫人打造的,哄她上次参加司徒家宴会的奖励。 “那是妈咪给我的!”梁迩意扔了手机,一把抢了过来,左瞧右瞧。 她很喜欢蓝宝石,尤其是这套,连沈雨秧这种资深高珠玩家都收集了二十多年才弄到这么多颗,说是绝无仅有都不为过。 所有的女孩子都是龙,要把亮晶晶的宝物搬回山洞,藏起来,多少都不为过。 沈定倾也没想抢,只是想到除了这套蓝宝石,沈雨秧好像有一颗黑钻,内敛的欺人外表下嵌了星光,很是奇特。 想拐过来。 但他不声张。 “一天天抱着手机看什么呢,谈恋爱了?”沈定倾赶紧转移话题,堵住梁迩意那随时可能出现的奇思妙想,“和司徒家那小子?” 梁迩意将套链扔给monica,闻听想到上次宴会的事,遵从本心骂一句:“我顶你个肺啊!谁会喜欢他?好没礼貌的一个人!” “要不是他姓司徒,我才懒得和他接触呢。” 出口后连她自己都愣了下,原来不知不觉间,她也被那种无形的体制规则训诫。 因为她是梁家小姐,他是司徒家少爷,所以才会产生接触,甚至在同赴宴的其他人眼里,这才是正常的事。 这是“应该”的范畴。 如果不是呢,如果她想深入了解的对象不是什么少爷呢。 “小哥哥。”梁迩意没来由地低落起来,“如果爹地要你和别的女人结婚,你会愿意吗?” 沈定倾一直在观察她的神态,这忽上忽下的情绪山车很不梁迩意,有很多想问的,但还是先答了她,“我会愿意,但这个答案的前提是我没有想要结婚的人。” “那如果有喜欢的人呢?”梁迩意追问,“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呢?”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听到什么答案,不知道如何将自己从“应该”的范畴中摘出来,只是雾里看花的摸索着。 沈定倾确定她最近遇着什么人了,支颐撑首,笑得更深,“结婚又不是解题,没有最优解。” 换言之,他们这类人,“最优解”不是他们能随便决定的。 桌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这几天的whatsapp对话框: 前天: 「whatrudoing?」 「nothing」 上边是她,下边是木头。 昨天: 「你在干嘛?」 「写报告」 「dr.yi好忙啊」 「正常点」 十五分钟前: 「uwanpany?」 经典搭讪用语,梁迩意发出去后又立马后悔,很快又挺直腰杆等着回复。 几分钟后,木头回:「我真的在忙」 三四秒后,发过来一张外拍实验室内部的照片,细看玻璃能发现角落处回映的颀长身影。 没有敷衍她,易逾白是真的在忙。 熬夜注解前几天汇报上还不够的地方,再提出下一阶段的研究路线,天蒙亮时才顾得上睡几个小时,中午过后又进了实验室。 这就是他的生活。 24岁的易逾白,枯燥乏味的生活。 *** 梁迩意什么都明白,v也明白。 但v或许能有冲动的机会。 沙龙在dt一家居民楼里,这家地下jazz酒吧也是音乐学院学生和教授常来的地方, 小雪漫天,街道行人腿脚急迈的同时也留神着被遮掩住的路,摩天楼间堆积的白雪渐浓。 一架宾利停在门口,沈定倾压下帽,一边耳挂着口罩,再问:“你真要跟我一起去?” “不行?” 沈定倾挑眉,后轻点头,不解她现在的折腾。 毕竟沙龙不比私趴,虽不像宴会那般正式,但社交礼仪还是要端持的,况且今天来的人对她而言是陌生人。 不是不能带她,而是没必要来一趟给自己找不自在。 “你那个partygirl朋友呢?”沈定倾问,“就裴家那个,经常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 梁迩意已经半推开车门,又退了回来,想到monica说裴芷瑶找了她好几次,她都没怎么在意。 她的脑子是单线程的,有时容纳不了那么多的party乐子。裴芷瑶在美东圈很吃得开,每场party或多或少都有她的参与,享受追捧奉承膜拜。 梁迩意有时架不住她的邀请也会去,但能真正愉悦的时刻极少。 “都是差不多的party,没意思。”她也找了个帽戴上,拢紧身上的披肩,“被当成吉祥物问来问去,烦得很。” 沈定倾不置可否,庸碌和虚无缥缈的自由不是守卫财富的方式,即便不欢喜,他们也要维持基本的表面关系。 居民楼还保留着英殖民时期的风格,红砖墙上挂着浮雕黄铜门铃,进人便叮一声,侍生很快上前询问名姓,因着举办沙龙,酒吧需要谢绝散客。 女郎在听到沈定倾报名姓后愣了下,神情肉眼可见的拔高,展手让入,又看了眼梁迩意,不多时托盘上多了好几张最大面额的美金。 should作为世界量级的偶像团体,身为主唱的沈定倾更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勾了不少魂。 “hey!xan,longtimenosee!”雪茄椅上,一位花白长发的时髦老头起身招呼,而后问出在场众人同样的疑惑,“yourgirlfriend?” 酒吧布置的很有氛围,蓝青色灯光盈满整个空间,黑胶唱片吐露音符,夹杂着圆几围坐的客人,还有不加遮掩的好奇目光。 侍生接过披肩,梁迩意摘下帽子,冲着那边笑了笑,等着沈定倾的澄清。 沈定倾倒是气定神闲,放松的环境下人也起了调笑的心思,往边上的巴塞罗那椅上一摊,大大方方承认,“yep,mybabe。”还不嫌事大的在babe上咬字加重力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就连时髦老头都咂舌笑。 来人都是从读书时就相熟的,知根知底,调笑也只是顺便,实则彼此心知肚明。 “no,he’smybrother.”梁迩意皮笑肉不笑地在沈定倾手臂上拧了把,补道,“we’resibling.” 除兄妹俩在外的七个人见她急了,笑着化解这段幽默的小插曲。 接着一股果香混着烈浓酒气分割掉闲谈精力,三两个侍生抬上雪莉桶,还有品酒的凯恩杯,女郎派分净手的温热毛巾,齐齐为接下来的品酒做准备。 沈定倾净了手,对端盘的女郎说要一杯橙汁,顺带收回梁迩意的酒杯,众人以为她还没有21岁,直到离得近的那位朋克风小哥瞧见梁迩意恨不得吃人的表情… “扑街仔,我有21了!”梁迩意才不想做那个喝橙汁的小孩。 沈定倾扬眉:“所以呢?21就不能喝橙汁了?” 梁迩意气得当场比了个中指,十足的街头hobo样,搭上那一头炸毛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就更像了。 “v,这样很没有礼貌。”沈定倾叹口气,不跟她插科打诨了,但也没多正经,“这里可没有猫和老鼠看。” 梁迩意气焰下了几分,嘟嘟囔囔,“我又不是非得看那只笨猫…” 最后还是拗不过她的不乐意,重新上了杯子,只是叮嘱女郎只给她用一个杯。 雪莉桶酿造的格兰多纳威士忌在不同的深浅度有不一样的风味,为感受到最本真的滋味,过酒后的杯不会再用第二次。 酒酣耳热,初场开始,钢琴与萨克斯的混声合奏包抄满场的醇香,将场内的氛围又往上推。 停没一会的雪重新上场,行人却是急色退场,路道两旁的柏树缀满白,盛不住的雪往下砸,又被印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易逾白拐进酒吧旁侧的小巷,看一眼时间,离约定还有十分钟,他打算抽根烟提神后再进去。 刚打着,手机进了邮件,是博导打回来的批复,申明回溯实验的不严谨之处,敲定下一次汇报的时间。 揿灭屏幕,疲倦的感官出现短暂迟钝,倒映出邃挺脸庞的累态。 看来今晚还得继续熬。 霜雪从屋顶上滚下来,堪堪落在他前边一寸处,砸出的闷响带动困意蔓延开来。 里深后门处,中提琴手见他躬背懒脊,操着一口不大标准的普通话说:“嘿,你看着很累。” “有点。”易逾白不否认,冷风加速烟丝的燃烧,也更加急促入喉,醒了神,他将烟蒂扔进边上垃圾桶,回:“现在好多了。” 中提琴手是abc,也是音乐学院科班生,和他就是在这家酒吧认识的,关系不错,有活也想着他。 abc抛来一颗糖,接着说:“今天是我们学院的私人沙龙,xan也来了。” 易逾白看一眼他,触及到他的人脉网盲区了。 “就是should的主唱,你们国家的那个大明星。”他说。 易逾白啊了声,点头,脸上依旧淡淡。 只是在abc进去后再一次查看手机,点进对话框,停留在中午过后他进实验室之前,没有下文了。 他太忙了,不应该这么忙的。 同组的师弟妹都说他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有点心不在焉。 只有他自己知道,何止心不在焉,那是一种跃跃欲试的踟蹰。 想试探她到底有几分真,又怕真的没有几分,弄得一身狼狈,遍体鳞伤。 确认喜欢的深浅对他来说不是更进一步的托词,而是小心翼翼捧出一颗心后乞求片刻怜爱的卑念。 可能一朝功成,可能自取其辱。 所以选择停滞不前。 *** 初场开的很好,沈定倾和他们聊着近况,忆溯往昔岁月。 长发花白的时髦老头是音乐学院任教多年的老教授,聊着最近出的好苗子,以及过几天想要他回校开场学期考核的事,梁迩意听着,听着,听着…品着酒。 品酒嘛…品…一小杯怎么能品的出来。 虽然美国21岁才可酒水自由,但她恪守“十八岁成年人”定律,酒量提升一个level—— 一杯倒变三杯倒。 伟大的进步。 趁着沈定倾那货不注意时,已经让眼生的女郎给她添上一杯,再若无其事享受音乐。 这小孩偷酒喝的举动落在旁边朋克小哥的眼里,后者好整以暇地瞧着,削切光影下淡笑,后鼓动搭话,“嘿,你叫咩名啊?” 熟悉的话勾回梁迩意的神,眨巴眨巴眼,用英文试探问:“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朋克小哥笑了笑,倾身拉近距离,英文交流起来,“我也只会这一句粤语,你和xan是兄妹的话,那也是香港人。” “是的。” 梁迩意不会一上来就回绝别人的聊天,这也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这个人貌似很擅长观察别人的微表情,进而推动话题的深浅。 等到沈定倾叫她时,两人已经就“古怪画手jeff”的事聊的通天论道了。 “喜欢这样式的了?”沈定倾好整以暇打趣,脑海快速闪过什么,“不是喜欢锯嘴闷葫芦那款?” 兄妹俩说的是中文,朋克小哥只能看见梁迩意脸上由晴转阴,又像煮熟的螃蟹那般红透的脸。 要不是人还在外边,她真想一巴掌拍上这张“少女肖想地”的嘴。 再说了,她哪里是见着闷葫芦就喜欢。 梁大小姐才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酒过三巡,到了正题环节,不管是轰动全球的xan,还是小小沙龙里的沈定倾,都免不了有人想享受一场现场版的盛宴。 时髦教授早有准备:“给你配的是我的得意门生和他的最佳拍档,让我这个老头子也见识见识巨星的live。” 沈定倾虽然年少成名做了歌手,但这一年里有往幕后退的意思,表演还真是见一次少一次了,又是昔日恩师的请求,自然是应允的。 侍生将伴奏team请上来,灯光适时流转,恰好有一束斜打过去,又撇回来。 条件反射般,只一眼,就那么简单的一眼… 互望尽对方眼底,同时捕捉到了不约而同的诧异。 易逾白惊讶她跟着沈定倾来,又很快收敛回情绪,觉得正常。 梁迩意的想法截然不同: 说什么在忙的话都特么扯淡。 dr.易,好样的! 20、Chap.20 大小姐一气之下猛灌完杯中还剩一半的酒。 狗男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还骗她说在忙,忙忙忙,忙到酒吧来了? 发条信息手会断啊? 还说没有装不认识。 这会看来,早就抛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锯了嘴的闷葫芦。 沈定倾自然也是发现了的,颌首算是打过招呼,回身时多留意了眼梁迩意。 气鼓鼓金鱼正撅着嘴吐泡泡呢,哪还顾得上看他。 试音,配合一小段,这场以沈定倾为c的小型live正式拉开帷幕。 雪夜,音乐,酒精。 这一方小天地内,人类澎湃的情绪得以妥善安置。 沈定倾的嗓音很有辨识度,沙哑磁性,不像机器人般的技巧转音,更多的是情绪的渲染,配合随性的台风,站在立式话筒前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唱的是一首经典爵士曲——《whatyouwon’tdoforlove》 萨克斯奏出复古感,鼓点多了节奏,还加了中提琴的低鸣,幻梦上世纪摩登时代。 iguessyouwonderwherei’vebeen 我想你还在想我去了哪里 isearchedtofindalovewithin 我在寻找着心中的爱 蓝调灯给过的角落,左侧贝斯手也随着音浪轻晃着身躯,眉骨下压专注击敲的同时又飘忽几丝心不在焉,形成一层独属于他的气场。倦懒的像随时能在这摩登酒绿灯红间放肆,又能在循规蹈矩中扎根。 在座的人都陶醉沉浸在这场听觉视觉的双重盛宴里,梁迩意也没有逃出例外。 四分多钟的一首爵士乐,无一不满堂喝彩。 高朋满座间的鼓舞振奋间,光尘渡上一层淡金光华,也就在这一瞬,又猝不及防的视线交织住。 梁迩意鼻尖哼声,大气的先挪了开,梗着脾气,机械回应朋克小哥的话。 爵士酒吧的惯例,一场即兴表演完美结束后要请team喝一杯,侍生很快加了三张酋长椅,也都加了杯,舀酒。 时髦教授逐一介绍着,等到易逾白时顿停了下,abc接过话,“这位也是经常一起玩的朋友,mit博士在读。” 胡桃木色的酋长椅在昏暗地境下更充暗色,不见神色,只听其声,带着浓懒的哑,“你们好,易逾白,ryan。” 沈定倾倒是更加饶有意味的看着梁迩意,试图从她那张不懂得掩饰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许是光线实在太暗,他只读出恼怒和气愤。 这倒是稀奇。 梁迩意越过旁边两个位,偷瞄一眼,又躲开。再看一眼,似毫不在意,昂着脑袋像只高傲的白天鹅。 就是这漂亮天鹅的眼睛有点斜视。 这次沙龙同来的不只玩jazz的,还有几个专门玩朋克摇滚,也都拿出家伙事儿上去揍了一曲,其中就有刚才搭话的朋克小哥。 场内很快变得躁动,连心跳都被震得原始粗暴起来。 朋克小哥是有水平的,至少梁迩意现在心跳得跟打铜锣没什么区别,像要把那颗心脏给击穿,凛的她都没来得及从台上收回视线。 殊不知这一幕恰好落在浴于半暗光影下,那道愈发晦暗阴沉的眼里。 台上那个晃动着身体,醉心在闹哄音乐中的朋克小哥,易逾白认识。 人也是在和今天差不多环境下认识的,都是去参加演出。唯一不同的是…一个为了寻找音乐灵感,一个为了生计。 即便身在同一场聚会,但人与人之间存在的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填弥的。 相同条件下,她的目光自然会先被台上的光鲜吸引,这是人的本性。 诚如外边人说的,易老先生的孙子又如何,积聚再多名望财富也只能在地府挥霍了。 灰影中,梁迩意偏头跟旁边的沈定倾了句:“他好像一只大蜘蛛。” 事实上,她还真就这样想。甚至作为一名熟通艺术史的学生,她已经幻视出一幅画了,爆炸的头发,夹克衫上数不清的链条,铆钉靴,连配饰都是暗黑色系。 她没有歧视的意思,只是就形态观感而言。 沈定倾笑了,怼回去:“我这个蝎子是不是稍胜一筹?” 会这样说全然是因为十九岁时的他第一次上台表演,当时十六岁的梁迩意在台下看着,冷不丁一句“好像蝎子”,让一直冷板正经的大哥梁译怀都笑出声。 “不打声招呼?”沈定倾低声,有意逗她,“不认识了?” 梁迩意扑扇着眼,打断装蒜到底:“认识谁?” “那个闷葫芦。” 当年从大理回去后他就调查过易逾白,毕竟自己妹妹跟一个男人同在屋檐下,得知真实身份后还有些意外,同样意外的还有梁喻简,但谁都没有劝阻,没有再进一步的干预。 因为他们都相信,不管知不知道真实身份,梁迩意都不会越界。 现在看来,年轻催生出的烈火不是想就能压下的。 “他是那位的孙子。”梁迩意又看过去一眼,极其复杂难捱的一眼,“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嗯,然后呢。”沈定倾不觉得就单单如此,在舞台上多年,任何一束目光,只要他想,总能察觉到落点在哪。 但刚才,她的目光落在身后,落在那个不那么瞩目的贝斯手上。 那是吸引力法则下的不受控行为。 朋克的鼓噪如一记重槌般敲击着心脏,摇摇欲坠中又坚定了什么,轮奂灯光中,梁迩意想要说些什么,又先被沈定倾的话截断: “v,找合适的对象,过正常的生活,和爱上一个人,是截然不同的事,恰恰也是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他语气轻得很,像铺展开一幅美丽画卷,惹人遐想,如冷时寻火,暗时探灯的本能。 梁迩意思忖了会他的话,那根摇摆不定的念头好似得到支撑被摆了正:“你是说…” 光影中,沈定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如同激励慕少艾的女孩,臭屁的理所当然。 波士顿的雪太大,大到暂时遮掩住视线。 梁迩意本来就因为身份的关系有点顾及,左右为难摇摆不定,但这会多了很多信心。 这是v和xan的约定。 朋克小哥下台,双手张开拥抱欢呼与掌声,又不伦不类的行了个英式绅士礼。 专业科班生的台风与临场反应的确上佳,无可挑剔。 雪莉桶里的威士忌落肚大半,已近十点,这场沙龙也即将进入尾声,好几个人约着要去昆西市场续摊,品尝冬夜的中国火锅。 花窗门上的黄铜钟被撞响,侍生着急忙慌的来,语速极快地说:“现在不能出去!外面围了很多xan的粉丝!” 暖黄灯弥漫至整个空间,黑胶唱片骤停在某一刻划痕处,有担心的,有焦急的… 侍生全都出去维持秩序,远街道警笛延伸,隐约闻听此起彼伏的尖叫闹意。 沈定倾深吸口气,转而含歉地笑了笑,说:“抱歉,给大家添了麻烦,火锅怕是吃不成了,今晚所有消费挂我的账,各位尽兴,要先走一步。” “小哥哥!”梁迩意有点担心,毕竟上次他在香港被狗仔队跟踪,差点在高速上出了车祸,“你怎么回去?” 沈定倾压帽戴上口罩,外加了墨镜,跟她说:“没事,我有分寸,你可以跟着他们走,不要一个人待着,叫monica来接你,我今晚去四季。” 公众人物最怕的就是对身边人造成困扰,特别是家人。 他也打定了不回dover,不能暴露他们的关系,这不仅是对梁迩意的保护,也是不给乐团整体惹莫须有的事。 警笛声越来越近,警察已经拉起警戒线维持路道秩序,又一侍生焦急推门进来,说着门口的人越来越多,粉丝都以为是should乐团在这开趴,一股脑全都来了。 侍生领着上居民楼,穿楼从另一栋楼餐厅后门离开。 车已经在那等着了,沈定倾进了车后还是不放心,交代梁迩意一定要有人在身边,不能一个人。 宾利渐离,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浩浩荡荡的口号。 照沈雨秧的话来说:太红也是种烦恼。 时髦教授和一干人等还是决定去吃火锅,梁迩意靠着楼前红砖,打电话让monica再派车来接她,天空又开始细碎的飘起雪,她拢了拢披肩,被冻得瑟缩了下。 “v。” “梁迩意。” 朋克小哥看着那个刚才在台上隐在暗处,最不起眼的鼓手,却是说着不同的语言,像是在叫名字。 他们的视线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叫的自然也是同一个人。 刚才光线不明朗,这会倒是借着头顶洒下的路灯和白雪的反衬看得更加清楚,这个穿着防寒服,臂间勾着黑色围巾的人…好像在哪见过。 朋克小哥没多想,见梁迩意打完电话,先行问她要不要上音乐学院后街区玩,今晚还有学生组织的桌游聚会。 梁迩意又不是傻,通常这样的聚会,玩桌游是假,想干点别的什么才是真。况且她还不至于傻到聊了几句就跟人走了,遂委婉拒绝了。 朋克小哥讪讪,见她坚决,也不再继续,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沈定倾的好背景谁人不知,但知道和了解深浅是两回事,要不是这场沙龙,都想不到他还有个亲妹妹,想攀附的心思只有起没有灭。 巷道窄深,邻街的闹声还在继续,高远处法尼尔厅的旗帜扑簌簌,黄铜像上的雪堆积成团。 dover离这边有点距离,车也没那么快来,梁迩意冻得不行了,酒吧肯定是不能回去的,她打算找家店坐会。 出巷路过某人时脸不红心不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博士了不起喔,博士就可以胡说八道敷衍人咯? 哼。 街道空空,大抵都赶去隔壁街了,薄雪覆着红砖地,留下一个个脚印,很快又被另一道取代, 梁迩意有点后悔穿了脚上这双小羊皮玛丽珍鞋,好看是好看,但也是真不扛冷啊。 披肩尾端的穗子摇摇坠,走着走着,有雪渗到鞋子里来了,冷的她嘶了声,止住动作,扶着边上的路标牌不知所措。 后边跟着脚步声也停了,留下一长串连绵不绝的雪印。 易逾白也趁着这段路想了下哪里惹着她不开心了,要她装作不认识,眼神像要吃人。 但好像没有。 前因后果都没想明白,甚至症结在哪都找不着。 他不擅长揣摩人的心思,这比让他攻克一项病理细胞连结机理都难。 雪落在她发丝,肩上,又顺飘在她细白的脚踝边,还有…红透的脚背。 “v。”易逾白三两步上前,忽而想到上次她说的话——叫她v。 刚刚是一时没改过来,想着她可能是为着这个不高兴了,走到她面前,说:“前面有家拉面店,去吗。” 梁迩意那牛脾气蹭蹭蹭往上,抬眼见这木头杵在那跟议会厅门口的柱子那般肃立庄严时,尝到了有火没哪撒的滋味,她皮笑肉不笑问:“我能看看你的手机吗?” 很奇怪的请求,易逾白还是照做了。 很好,是前两年发售的某水果手机,没带保护壳,有几道磕碰的划痕。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这么不着调的话,只是有感觉,要是不顺着她,能在这耗一晚上。 毕竟这位小姐对刚见没几面的人是很有礼貌和分寸的,只要稍加熟络了很快就现原形,藏不住的撒娇耍泼赖事。 “哦~”梁迩意推他手腕,拒绝的意思明显,圆溜溜的眼噙满了调笑,“我还以为是诺基亚呢。” 易逾白:“……” 他有耳闻同组师兄妹这样冠名他,听到的时候反应平平,但这会有点心酸无奈,也懂了什么。 易逾白笑了下,铸铁路灯背光在他周身盈上一层淡淡光晕,“v,没骗你。” 唇瓣翕合间,洋洒雪花漫下,侵入对望的视线后徐徐往下…落到更加温热的地方。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翻转给她看,“ddl是月底,今天去酒吧纯属偶然。” 梁迩意将脑袋摆向别处,撅幅的嘴巴慢慢松懈下来。 邮件上的mitlogo,还有边封的confidential(保密)字样,都能证明他说的不是假话。 还有一样更有说服力的东西——他眼下的乌青。 刚刚在酒吧光线受阻,现在却能看的一清二楚。 “实验室不能带手机。”易逾白补了句,“所以,没有不想理你。” 梁迩意自知刚才的小脾气闹的有多不合时宜,但大小姐自小就没学会说软话,低垂着眼弱声,即便她意识到不对的让步妥协了,说出来的话又不是那么回事,“你就不能多发几个字吗?还博士呢…” 被q的易博士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且不说他每天接触的都是直来直往的明晰指示性要求回馈,对日常的闲聊问候是真的不擅长。 这位小姐的心性也是变得极快,跳跃的思维完全料不准她下句话要说什么。 单说今天发来的「uwanpany?」就让他差点忘穿实验服进实验室,想一出是一出的个性比三年前更盛。 “下次我多回几个字。”易逾白说,视线被她微颤的身形晃了下。“先走吧,你不冷?” 晚间的波士顿已经是零下,梁迩意确实冷的不行,也没再嘴犟,亦步亦趋跟着他往拉面店去。 一家叫santouka的拉面店坐落在街角,人不算多,只有邻星几桌,他们要了靠窗的位置。 外窗凝结出窗花,晃出交侧的动作,解下披肩,擦手,喝茶,再是点餐。 梁迩意期间接到沈定倾的电话,人已经在四季了,预备从那起飞往费城去,和乐团其他成员汇合。 打完后,面正好上来,热气腾腾的很,吃进去也暖融融的。 手臂约摸隔着两三寸距离,稍微往前就能碰触到,氤氲的热气分不清此彼,好像回到那个夏日。 梁迩意挑圈碗里的面,兴致不算太高,虽然重逢的偶然,但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及那个夏天最后的告别吻,就像隔着一层油纸,能正常传递交流的光,但没有谁先行一步捅破那层纸。 她是香港梁家的小女儿,他是政坛功勋人物的孙子。 谁都有自己的立场,谁都有自己的难处。 有考量和怯懦,但也有勇敢。 电视上播放着新闻,州政府再一次发布预警,今晚过后全城交通又将瘫痪,公司停工,学生继续停课,暴雪天持续。 monica循着她发来的定位,此刻车已经停在对面路道,却很有分寸的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发了信息。 “梁迩意。”易逾白抱着防寒服,将白色的披肩递给她,等她穿戴好后推门,先一步挡住气流对冲下的风雪,说:“下次见。” 气象局的天气预报这次竟少有的准,刚才的零丁小雪很快变得细密起来,停滞的瞬间很快在肩头堆积了薄薄一层。 “叫…v。”梁迩意舒展开眼眉,发丝点点白,言辞多了几丝恳切,“好吗?” “好。” 绿灯正好,梁迩意一手拢着披肩,回眸挥手,又是欢喜的语调:“下次见,小白!” 直到街对的黑色捷豹驶离,易逾白才踩着雪,往最近的地铁站去。 那天,暴雪将至,他得到五百美金的报酬,一半请她吃了宵夜。 另一半…他决定办一个不限流量的电话套餐。 21、Chap.21 漫天雪,鸟飞绝。 百叶窗没拉紧,漏进来点光亮,打在地板杂乱无章放着的书上,一本本病理学、细胞学、基因学的书像堆积木一般纵横。 桌面始终保持常亮的电脑屏幕正循环播放着细胞流转的3d搭建图,这是易逾白熬了一整个大夜的成果,也是最后一阶段的基底。 很累,这毋庸置疑。 房子是上个世纪的老楼,一个月两千五美刀盖不住楼上楼下的轰趴吵闹,还有室友和女朋友的彻夜狂欢。 还好,他算是个能很好集中精力的人。 十点,雪雾更浓,刚睡下没几个小时的人被手机震动吵醒,喉口还没来得及冒声,先被那头杂乱的背景音醒神。 来电的是在酒吧兼职时聊的颇为投机的客人,也是歌剧院服务管理部总监,平常有中国乐团来演出需要翻译时也会找他,那头用英文焦急地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想让他帮忙替检票的班。 易逾白想拒绝,因为后天的周末是他半个月前就定好的行程,前往华盛顿的霍普金斯医学院参加学术论坛。 清了清嗓子刚要拒绝,焦急的总监已经憋不住嘴了,嚷着:“这个天杀的xxx,临到头了一伙人磕/嗨进局子!你们国家的人来boston取景拍的电影,这几天来门口蹲守的人多的不像样,贴出去的宣传报都被偷走好几张了!都是为了那个叫should的乐团,真是急死我了!” 人在焦躁到极点的时候容易口不择言,虽然语速很快,但易逾白听明白了。 还没等他说什么,总监先发制人,一股脑地脑补接下来的对话,“sorry,我知道你应该很忙,我得继续找人,你有信儿了给我发消息。” 隔壁房间门开的声响顺着木质结构掩传,紧接着是脚步走动踢踏,易逾白还在恍神,眼睛泛着没休息好的血丝,额角筋脉鼓胀,眉骨下压时想着刚听到的话。 倒扣着的手机又震了下,进来的消息倒是让他振奋了下精神。 v:「dr.易周末也泡实验室吗?」 v:「周末歌剧院有电影宣传会,我小哥哥也在,要不要跟我去玩?」 薄毯搭在腹间,暖气烧的旺,呼吸裹上热意,阻不住突然的笑。 该说波士顿太小,还是今年冬天的雪来的格外猛烈呢。 他先给歌剧院总监回了电话,答应替班的请求,总监正愁找不着“不是粉丝”的淡人,先行用两倍工资敲定他,连念了好几遍上帝保佑。 再是想着怎么回某人的邀请,下床从书架上找了歌剧院的临时工作证出来,上次去还是接待国内某设计学院的来访,去做志愿者混个社区服务时长。 拍了照片过去,键盘敲着:「可以。」 梁大小姐回了嘿嘿傻笑的贴纸表情。 华盛顿的论坛是很早之前就敲定好的,领域内精尖人才聚集交流的机会。 以至于易逾白向教授提出不便出席时,教授多问了几句原因,毕竟四年一次的行业顶端盛宴不常有。 易逾白只是笑了笑,攥紧手里没什么价值的剧院工作牌,“我得留出时间确认幸福百分比数值。” 教授已经上了年纪,早在phd申请时就对他的履历赞赏有加,对这个泡在实验室的门生很是满意。 闻听他的话后先是愣了下,但又徐徐笑开。 人不是工具,是有血肉和温度的。 因此需要爱和幸福,自然也尊重他的选择。 *** 电影宣传会在晚上,梁迩意已经在四楼周旋了很久,宣传会穿什么倒是无所谓,总归她只会在不对外开放的二楼观台边凑热闹。 主要是为了之后的afterparty选衣服,这可是能近距离见到她偶像文吟的好机会,怎么能敷衍呢。 等到monica提醒着时间差不多,要出门时才敲定还算满意的一件鎏金薄纱礼服裙,乘车往歌剧院去。 铲雪车为了保证市中心道路通畅不间断工作着,右路道堆积的雪越来越浓,私家车在后边亦步亦趋,速度减缓。 monica照例准备好一小碗银耳羹,这是在酒落肚之前先护着肠胃,又提了句半个月之后的圣诞沈雨秧夫妇来波士顿的事。 梁迩意喝完半碗,点点头。 小哥哥和二哥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代表爹地妈咪不会有微词。 但她真的…想不了那么多了。 歌剧院停车场,梁迩意穿上递过来的大衣,边点开手机屏幕发信息边说:“monica,不用跟着我了,小哥哥会送我回去的。” “小姐。”monica停顿语气,微笑中存留欲言又止,“请注意分寸。” 她自梁迩意出生就跟在身边,大家族的孩子总归是要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动,monica不仅是贴身的管家,负责日常生活和周旋社交圈,更是提点着她。 金丝眼镜下的妇人透着该有的睿智和尊重,虽然年纪摆在那,但还是恪守着仆人该有的恭敬。 “monica,我…” 要说除了沈雨秧,也就monica最懂她的心思。梁迩意肯定monica肯定是看出了什么,也摸不准她会不会跟沈雨秧说… monica颌首,头低一寸,面上保持着微笑,“小姐,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梁迩意怔了瞬,笑开,下车。 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在美国,到二十一岁时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年,跨越禁买烟酒的界限也意味着被认可有控制欲望的能力,还有承担后果的责任心。 所以,她只是尝试去靠近一个喜欢的人… ...而已。 *** 歌剧院门口堆了不少人,举着应援牌,不顾一切地呐喊着。 为了那位新星郁轶,红极一时的文吟,还有现象级爆红乐团should,总该是万众瞩目的。 宣传会的票是定量的,要分派给两国各方媒体和营销号,只有极少一部分留给粉丝观众。门口的保镖拉起了警戒线维持通道秩序,梁迩意向领侍出示那张一价难求的纸质票才得以进去。 她也做了准备,大衣帽子口罩墨镜,样样齐备。 门口唰唰过来的目光盯的人后背发毛,梁迩意不自觉加快脚步。 欧式水晶吊灯横陈于顶,地毯吞没足音,跟着指引到了检票区,为了防止粉丝造假票混进剧院,需要用专门的仪器核对票面上的特殊涂层。 巴洛克和洛可可式风格的建筑到处透着恢弘大气,就连工作人员也是西装革履的服务每一位来宾。 梁迩意远远看见离旋转楼梯口不远处服务台边的易逾白,也是周正装扮,与旁边站着的领带妥帖收束的白人又有点不同。 本该系着蝴蝶领结的地方空荡着,一截伶仃骨白锁骨大剌剌不加遮挡,比侧旁鹰钩刻骨长相的外国人相比,他的眼眉间流露出东方人的雅致和不卑不亢的傲骨。 “小…”梁迩意刚要喊,又被猝不及防的喊叫截断话。 “v!” 司徒瑾靠着琉璃柱,一身白色西装扮儒生,瞥一眼她的装束,走过来,语气自然亲昵,“你怎么穿成这样?” 梁迩意拎着装礼服的袋子,觑一眼他,“你怎么在这?” “我见不到你,只能来这碰碰运气。”他说的云淡风轻,谁听了都以为是小情侣闹矛盾后的道歉求和,“xa…你小哥哥今天在,想着打声招呼。” 司徒瑾这几天的确是三番两次去dover,但都吃了闭门羹。 往常梁迩意也不是太热络,但十次相邀总会有一两次答应的,自从那天宴会之后,就杳无音信。 而刚进来时见着服务台边的男人,一时觉得荒诞,但事情的走向又的确如此。 她对那个男人,不一般。 梁迩意耸耸肩,那天宴会上司徒瑾的行为惹着她了。 他们因为家族的关系有交流,这点没有办法改变,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jeff的画我买下来了,明天送到你那。”司徒瑾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弯腰凑得极近,挑眼间对上看过来的视线,戏谑地笑,“听说pony病了,我派个兽医过去?” pony是梁迩意从小养大的马,因着波士顿最近的恶劣天气,多少也受到点影响,恹恹的。 “ethan。”人挡着视线,梁迩意全然没看见服务台那道身影已然决绝离开,消失在水晶灯照射光影下,“真的别这样,我们只是朋友,不是吗?” 她不想恶语相向将关系搞砸从而影响梁家和司徒家交好,但也不意味着她就应该坦然接受别人的示好。 司徒瑾俨然不是她那样想,见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索性以退为进,“谁说朋友就不能送点东西了?收着吧,记得回礼就行。” 梁迩意点头,周旋完司徒瑾,再望向目标时,人早就不见了,匆忙撂话,“我还有事,你自己玩吧。” 上前问服务台另一个白人,他也不知道人去哪了,拨了电话过去,很快便通了。 梁迩意对着那头的静默说:“你怎么走了啊?”语尾上扬,自如地带了点怪怨的意思。 工具间正打着手电找电池的易逾白动作着,淡声回,“我在工具间找电池,很快出去。” “那我去找你。”梁迩意飞速甩完话挂断电话。 她会知道工具间在哪也是因为沈定倾的关系,有次陪着老太太来看汉密尔顿音乐剧被认出来,在工具间躲了好一阵才出去。 梁迩意轻车熟路地往后边去,许是今天阵仗实在太大,歌剧院员工全都忙着,一路上都没见着什么人。 工具间的门半开着,渗透进的光线还不足以看清内里全貌,她往里探了探,轻唤,“小白?” “嗯,我在。” 一束光路刺破黑暗,视野骤然被点亮,紧接着又晃动了下,窸窣声响挠动着。 梁迩意抬步进去,跟着光路的指引,一步一步走到摆放着杂物的货架旁,也跟着蹲了下来。 工具间没有铺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霉味,不算好闻。 易逾白还在翻找着,工具间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布局不像外面的规整,俨然外表光鲜下的腐烂,不像她会踏足的地方。 余光瞥见她的衣摆扫落在地,奶白色的羊绒一下就沾染上污渍,透着不合时宜。 易逾白替了脏灰的手拿手电,用干净的那只手拨弄她的衣摆,“出去吧,这不常清扫,很大灰尘。” 梁迩意借着那点微末光亮瞧他,绰约暗影间那双幽邃眼中的光亮汇聚在一头,又定格在漂浮的光粒间。 外面纷扰酣热,他们躲藏在这,周身被静悄包抄围裹住。 “先出去。”易逾白挪开眼,方才萌生的烦躁烧心的很,继续找寻着电池,“我很快。” 梁迩意确实有点被灰尘呛着,但话没说明白就不想走,“刚才那个…还有上次那个…嗯…就是…” 越说越乱,嘴跟不上脑子,舌头跟打了结一样,想解释和司徒瑾的关系,又想不到好的说辞。 朋友?她宁愿不是,但又“应该”要是。 “v。”易逾白已经从那一篮杂物里找到了电池,攥在手心,打断她说不完整的话,“不用跟我说的。” 如果让你为难的话。 梁迩意实在蹲不住了,情绪渲染下猛的起身,下意识攀住旁边货架,引晃出动静又碰上一手掌的灰,“我要说…要说清楚的…” 易逾白也跟着站起,颀长身影笼罩住她,他也实在的欺身逼近,顺势灭掉最后那束光亮,暗处沉声,“为什么呢,v。” “你有一定要跟我解释清楚的理由吗。”他倒逼着问,声音轻缓,更像是在问自己,话里行间萦绕淡淡的自嘲,“我知不知道好像也不是很重要吧。” 视觉受阻时其他感官会更加灵敏。比如…乱窜的心跳,红热的脸颊…还有哽涩的嗓音。 “很重要。”梁迩意还没来得及适应全然的暗,也不知道那道盯着她的目光有多贪婪,偏过头,声如蚊蚋,“这很重要。” “司徒瑾只是…” 还没等她说完,嘴唇贴上什么,是他的掌心覆了上来,同时来的还有木门被推动发出的咯吱响。 有人进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个…脚步急切,声音更加赶促,听着像是在吵架,且语气事态不小。 背脊撞上墙壁的闷响入耳,听着都疼,梁迩意捏把汗,被侵入空间的紧张感漫漶,更多的是无意偷听别人的墙角。 易逾白也没好多少,温热的呼吸絮絮拂过掌骨,噬心汲痒,多的是难耐。 听着听着,梁迩意就觉得不对劲了,虽然这两人吵什么她听不懂,但还是能从发音细节分辨出是德语,只是这…声音… 好像她小哥哥。 不信邪又听了会,毕竟不同语言的发声位置确有不同。 可结果差强人意,再怎么变换语种她这个亲妹妹总不可能听不出来吧? 那一瞬迟钝不灵光的大脑飞速运转,说德语,她小哥哥… 最后得出结论:沈定倾和郁轶认识?还吵架了?! 可从来没有哪家媒体和营销号报导过他们认识啊,连她这个亲妹妹都不知道他们认识。 显然认出的不止她一个,那只制止她出声的掌往下滑,慢悠的,缓缓下落… 前端货架上放着的大纸箱起了挡板效用,即便适应了黑暗,只要不发出动静也很难察觉存在。 且听这会两人的事儿不小呢,你一句我一句。那边激烈争执的同时,他们的缄默显得背德。 倏地腕心被捏住,一样是右手,一样被抻开翻转着手心朝上,同样是晚间… 都说记忆会变淡,但经历过后深藏于心的感觉总会在相似的时刻被重新唤醒。 这一刻让梁迩意想到大理的夜晚,那间客栈门口,他也是这样探手过来要给她把脉。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流鼻血,他也不是给她捉脉。 柔嫩的掌心被浅糙手掌上的薄茧刮蹭过,细密的痒意阵阵漫上,梁迩意瑟缩了下,下意识想合拢手掌,又被修长干燥的指节再一次扣张开。 没了把脉的由头,也没有神智的涣散,彼此都清醒无比。 昏暗中,易逾白看不见梁迩意脸上的红晕早已袭至耳尖,梁迩意也感受不到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冲破阻碍,不受控的剧烈跳动。 指尖划拉过软肉,知觉被拉扯的轨迹牵引,感受酥麻的走向,逐渐形成一个字母,连接成单词。 「k-e-e-pq-u-i-e-t」 保持安静。 几排货架外的他们音量消减,轻声细语起来,衣料摩擦微声荡回。 一方天地,谁都扰不着谁。 写完后,梁迩意也学着他的样子,反攥住他的手腕,掌心,指尖为笔,写着—— 「ok」 她觉得有点热,一是这里的通风实在不好,二是她脸上烧得慌,身上的羊绒大衣都变得无比多余累赘。 梁迩意没有忘记她来这里的目的,指甲磨捻过那的薄茧,继续用他们独特的方式沟通,易逾白克制住心间持续的膨胀,试图抑制冒生出更翠绿的心芽,认真感受她想说的话。 在这短短几分钟,他被那流连辗转的指尖攥紧血脉,戳刺穿堵塞的地方,打通所有阻隘关节。 在服务台时看见他们的亲昵举动确是心绪闷滞,站在她面前的是司徒家的独子,是天之骄子。 可梁迩意偏偏追过来了,直白不顾忌地说“他知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对她来说很重要,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她心里,他也是占了一定分量的比重? 梁迩意很好,她什么都不缺,是在爱的蜜糖中长大的小孩。 那多他这一份爱也是可以的吧。 他能给的不多,但会倾尽全力。 公主会有无数忠于她的臣民,会有无数的人仰望膜拜她,他也只是万千臣民中的一个,最不起眼的那个。 曾经试图寻找“喜欢她”这一症结病灶的行为在这一刻变得荒谬无比。 人会给自己肚子饿要吃东西找理由吗? 那他又为什么要给“喜欢梁迩意”找理由呢? 植物因为生存要进行光合作用,他有心所以会喜欢梁迩意。 这是地球生物的本能。 没有理由,完全出于本能。 他在头脑风暴的过程中,位于风暴中心的梁迩意全然不知,专注在他手心写下想说的话,拼拼凑凑成了句: 「heisjustanaveragejoe」 ——他只是个路人甲。 她是在说她和司徒瑾的关系。 指尖轻轻滑滚过劲凸的骨节,小拇指弯蜷圈勾住他的,轻轻晃了晃。 梁迩意知道他懂了,因为那只手反握住她的,温度相贴,潮润温暖。 如果公主的垂怜只有一分,他也会收藏好这一分。 那公主的垂怜…到底有几分呢?对他的垂怜与对旁人的有何不同? 易逾白想踮起脚去够一够,即便前边的人群山海如云,关隘重重,他也会尽己所能。 贪心的人类在得到一分后只会肖想更多。 也可能…他已经在肖想了。 两各一方,外边的人吵也吵完了,打也打完了,终于决定散场了。 门开,泄露进外廊暖光,沿着货架缝隙延伸进来,猝然见亮,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漂浮着的暧昧气氛也被冲淡了些。 本该走了的人又退了回来,沈定倾双手抱臂站在门边,打破僵局沉默,嗤声:“v,听够了吗?还不走?” 世界就此崩塌,缱绻荡然无存。 22、Chap.22 梁迩意讪讪笑了两下,总归是自己听墙角理亏,站在光下好好语气先道歉,“对不起,小哥哥,我不是故意听你和…嗯…” 她其实脑子里已经有想法了,只是少了个证实…暗自感叹他们俩不愧是亲兄妹。 办的事如出一辙,梁家不能做的全都被他俩给包圆了。 易逾白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半边身子浴于昏暗,也说了句抱歉。 沈定倾对他的出现倒是不意外,掠过他们两个,闪人前甩一句,“动作挺快,挺好。” 梁迩意:“……” 方才脸红心跳的场面乍一看成了偷-情的事后尴尬,手心的酥麻痒意好似跟着细胞的躁动往更深处渗透。 梁迩意不知道她的心思有没有传达到他手心。 她在明亮处瞄一眼半暗处的他,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却都先被不约而同的铃声打断—— 又不偏不倚的将目光挪移。 易逾白收到服务台白人小哥的信息,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梁迩意收到的是教授统一下发的邮箱,通知essay的ddl。 截止日期是…后天… 什么?!后天晚上十二点? 也就是说,不到两天的时间,她要完成一篇4000字的小论文? 天,光查资料归纳总结都不止一天。 “我要完蛋了。”方才的旖旎消失殆尽,只有对ddl的深恶痛绝,梁迩意一下变得丧气,对着这空间里唯一的活物说:“我今晚得熬夜了…” 易逾白揿灭手机,接话:“为什么。” “因为我的essay还没写。”梁迩意说的可怜极了。 圈子里不就那么点事,只要有钱,枪手随你挑,身边的伴也都是这样,就连离得近的裴芷瑶也养了一大批枪手。 梁迩意不会这么做,有再多钱也不会,这是言传身教的原则问题。 之所以没写,全然是忘了。 易逾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的话,他没有记错的话,bu也和mit一样是quarter制,紧张的时间意味着需要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在上面,最近几天的确是波士顿各所大学的期末,这时候才说没写essay…只有一种可能… 玩的不知时间。 “那就写。”他迈进光亮中,倾身,“我得走了,明天我去芝加哥。” 梁迩意没注意到,那双淡漠幽邃的眼里已经注满一整个她,仰着脑袋顺着傻傻问了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自然而然地吐出“回”这个字眼,好像波士顿才是他的归处。 “三天。”易逾白是真的要走了,衣兜里的手机持续震动,“很快。” 梁迩意点点头,为着即将到来的枯燥学习苦恼,恹恹的,“待会结束我就得回去了,我写的很慢,要花很多时间。” 易逾白有点想笑,为着她苦哈哈的模样,看着没有烦恼的人也会为了课业发愁,低眉妥协的模样是无可奈何,唇角微勾,说: “v,不能见面的ddl是三天后。” 不能见面的…截止日期是三天后。 这场误打误撞的墙角让他建立了一个新的课题,一个或许能长期研究,甚至更久的课题。 也让对“ddl”深恶痛绝的梁迩意第一次期盼着截止日期赶紧来。 *** 《低音忏悔》全球首宣正式开始。 歌剧院的洛可可穹顶庄弘华丽,一楼红毯铺地,男女主角出席。 二楼观台处,梁迩意望着下端对着媒体表现的毫无错处,谈笑风生的郁轶,还真不能把刚才工具间那个发脾气的人联想在一起。 还有她的偶像,真是好漂亮好漂亮…一袭白衬绸面高定,连头发丝都是精致的,要不是待会要回家赶due,她说什么都不会错过待会的afterparty,有点可惜。 后台,差不多要登台的should乐团几人也全都准备好了,只待主持人的的指示。 梁迩意在沈定倾助理的带领下进了休息室,沈定倾已经换了一身西服,领结打带,造型师在做着最后的收整。 团队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主唱有一个亲妹妹,见她来,也都先退了下。 “那个锯嘴的葫芦呢?”沈定倾透过镜子看她,淡嘲挂笑,“没跟来?” 今晚波士顿过后should整个团将会飞伦敦,梁迩意可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八卦一下,掷入正题:“你和郁轶…嗯…谈…” “就是你想的那样。”沈定倾站起,理整对襟,“其他的不准问。” 他转身,一副公子哥的闲散,补道:“问了我也不答。” “哦。” 梁迩意跟着他出去,一路跟到回廊处,把“不听话小妹”人设贯彻到底,“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多久了?” “所以你去年圣诞就是跟他过的?” “二哥知道这件事吗?” “大哥呢?” 沈定倾步子迈得极快,可低估了梁迩意打听八卦的决心,像条跟屁虫走一步跟一步,跟机关枪似的一个接一个问题。 回廊走尽,正厅的掌声由远及近,主持人周旋抛话游刃有余,工作人员都在为这场盛宴奔走护航,兄妹俩你追我赶不停。 “一次性说完。”沈定倾没辙了,停下,知道她没听到想听的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快点,我要走了。” 梁迩意重新戴上口罩,以防离得近了被某些媒体拍下做文章,在所有问题里挑了个最想知道的,声小得不能再小,遮掩住大半张脸还是挡不住那疯狂冒头的好奇,“你是…上面还是…啊?” “……” 沈定倾一口气被噎得不上不下,耐住最后的脾气,“v,你再问下去我会很生气。” 他能听完小妹胡说八道的话,但不代表他会一一回答。 梁迩意虚头巴脑,摆出可怜劲儿,“好吧,我不问了。” “……” 沈定倾叹口气,走近,缓和语气,挑了个问题回答打发她,“一年前在法兰克福的酒吧认识的,二哥知道。” “哦。” 他就知道梁迩意不会那么善罢甘休,全家人都盼着她开心,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不依她的,但这事吧,沈定倾不想依她。 “v,我在追求想要的,你不也是吗?”他换转话题,将小妹拉到同一占地阵营,尤其是看到刚才两人在工具间,“即便知道爸妈会反对,但不也做了么。” “嗯。” “所以,没有那么多答案。”沈定倾说,“能开始不算什么,能走下去才是本事。” 梁迩意听明白了他的话,也不再追问。 小哥哥喜欢的是作为演员的郁轶,听说家里早年间在南非做矿产生意发家。 是商。 不管怎样,梁家都有与之结交的条件,即便只是出于“利”的考量。 但易逾白不一样,他的爷爷,那位功勋彪炳的易老先生是政客,香港梁家不好冒着风险走得太近。 爹地妈咪再宠爱她也不会拿整个家族为她买单。 宣传会有条不紊地进行,should乐团四人上台,聚光灯在他们身上流转,璀璨耀眼,吸睛夺目。 刚才在工具间大吵的两人如今自然吐话,互动夸赞,问及什么都落落大方,不见丝毫刚才的旖旎。 让她任性一次吧,纵使她的任性也有ddl。 *** 芝加哥大学,将近零下十度的雨夹雪天气将周边压得暗沉,三两学生结伴进来演播厅,预备这场新型设想研究讨论。 边角圆桌靠窗处,易逾白望着不断拍打窗边的雪,指尖稍显急躁地敲击桌面,手机在掌心打着转,面容渐沉。 波士顿比芝加哥快一个小时,芝加哥快下午三点…她的essay写完了吗。 将近一天没有任何消息,往常可不会这样。 圆桌很快坐满了人,对面金发碧眼的白女冲他抛了个媚眼,风姿弄约,尤嫌不够的吹了声口哨,轻佻得很。 就如白人男性对亚洲女性有刻板印象的情结外,女人也喜欢好看的男人,特别是顶顶好看的男人。 更露-骨的搭讪调笑易逾白也不是没碰上过,往常的视若无睹堆积起来,全攒成这会的燥意横生。 “hey,buyyourdrinkafterconference?”白女直言不讳,不觉得这话有任何问题。 即使这儿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才,但学识和人-欲从来都不相悖。 易逾白起身,没有下文也没有在意她的撩拨,只是换了张桌坐下,无视了个彻底,只是烦躁并没有减消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眼睛作为器官传达简单的复印画像,再由无数个细胞传递至大脑中的丘脑,后分泌出特定的多巴胺物质。 于是,构建身体的所有组织全都为一特定的人欢欣鼓舞,摇旗呐喊。 这一过程从来都具有选择性和不可控性。 是她,那就只能为了她。 这是无可厚非下理应如此的必然。 研讨会持续两个半小时,领域内高精尖人物和新生代奇思妙想发生剧烈碰撞,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世界从来不缺智者,缺的是发掘赏识智者的人。 这场会面的主持者从mit毕业,也是易逾白的师兄,结束后两人在校内食堂用餐相谈。 师兄也跟他一样拿了全奖赴美留学,后按照合约受聘于芝加哥大学研究所,前景无量。 “怎么样?决定来芝加哥还是留波士顿?”师兄问他。 手头项目告段落后,会稍稍空闲些,而后明年九月将离开学校进入州政府研究所,参与博士最后一个阶段的联合项目研究,可以在这两个城市中选。 易逾白其实无所谓去哪,波士顿位于美东,总该是比位于北部的芝加哥消费水平要高些。 “波士顿吧。”冷光细叉映出邃挺立体的面庞,还有唇角没来得及散尽的笑意,他说:“芝加哥离波士顿太远了。” 师兄皱眉,不相信这话是从那个沉默寡言泡实验室和混迹酒吧兼职贴补生活的师弟口中说出,毕竟他“人淡如菊”的形象已经渗透进每一个想泡他的男男女女心中,不见他对什么活生的事物有特殊的情感投入,对什么东西眷恋更是活久见。 “远?”师兄很有兴趣挖掘他念头的转变走向,“波士顿的生活成本可不低。” “我知道。”易逾白置落餐具,目光掠过对座师兄戴着的实验室通行证,还是那句话,“芝加哥太远。” 只要能近些,就好。 他想尽可能地留出时间来等待一个幸福的可能。 芝加哥河已经冻结成冰,倒衬出两岸的高楼林立,还有不远处的枪声震彻,边上的警局慢悠悠派出车前往,为这座城市又添了几分闹哄。 快十一点时,沉寂一天的手机霎响,很快被湿淋的手接拿解锁,那只绿泡泡终于戴上了“红点”。 还没来得及揩拭掉的水珠从微亮的屏幕上滑过,伴着清浅的笑。 一张由23:50发送成功的邮箱截图,还有… v:「我的ddl完成啦,dr.易的ddl呢?」 23、Chap.23 司徒瑾也是真的送来了jeff的画,那幅价值一百万美刀的画。 梁迩意不喜他自作主张的行为,但也不会将情绪发泄到画上。更何况,这幅画本就不一般。 以温和柔美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女人随意靠在露台上的慵懒神态,而背后艳光四射水晶灯照亮的却是一个个被牵线引住的男女宾客。 谁是木偶,谁是主宰,谁知道呢。 monica也早已在画送来的第一时间送出回礼,这些事不用梁迩意挂心也尽数安排妥当。 裴芷瑶是下午来的,拎着好几个奢牌袋,见着梁迩意穿着睡衣窝在家里,放下袋,自如地往沙发上瘫,“你这黑眼圈都要拉到地心了,不出门就不捯饬自己?” “不出门捯饬什么?”梁迩意选完下学期的课,合上电脑,抿一口温度正好的牛乳,“下雪能去哪,洗洗睡吧。” 波士顿的雪一阵一阵的没有规律节奏可言,户外活动基本告罄,购物她不需要逛走,衣帽间一月一换不重样,后院的马场射箭场虽然能维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显然梁迩意兴致不高,已经很久没有光顾。 作为最佳时节的滑雪她也不大有兴趣,反季热带小岛她早就享受尽全。 前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她早已司空见惯那些旁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生活。 没钱的人想要吃饱,吃饱的人想要吃好。而与生俱来什么都可拥有的梁迩意允许一切意外的出现和存在。 去追求一个“意外”,是她体验人生的方式之一。 “v,你真看上易老先生孙子了?”裴芷瑶喝一口佣人上的茶,惯常的轻谩调言说:“司徒瑾那小子这几天可没少忙活。” 梁迩意还在端详着那幅画,随口应:“忙活什么?”也没上几分心。 “调查那位彪炳人物的家世呗,还能干嘛。”裴芷瑶耸肩挑眉,将带来的奢牌给了monica。 monica会将这些东西归类起来,经由筛选后再决定要不要放入衣帽间,毕竟这位裴家小姐有时的确太乱来,带来的东西会沾上些不好的东西。 梁迩意回神,凝眉认真起来,“他想干嘛?疯了不成?那是他能随便碰的人吗?” 裴芷瑶对她激动的态度很不解,也为着她这几天不同寻常的举动,心里猜想和这几天的纷扰被证实了七八分,笑道:“只是查查家庭关系而已,司徒家才懒得跟政客打交道。” 虽是华裔,但司徒家早已在美国落地深耕,比起政客交际需要承担的风险,和香港梁家的结交更符合利益至上原则。 万里天空救急生命的交情算是无巧不成书,终究是交浅切勿言深。 “明晚我飞圣莫里茨玩半个月,一起?”裴芷瑶搁杯,邀玩每年冬季保留曲目,去瑞士阿尔卑斯山麓度假滑雪,“应该结课了吧。” 她毫不在意冒话,同是学艺术——梁迩意学史,裴芷瑶学技,手下养了十几个有才华灵气但缺钱无门路的画手,用无数的钱将自己包装成妙精画手,比枯燥坐在画板前来的强。 显然梁迩意与她在这方面有分歧,却不影响两人日常交际,毕竟裴芷瑶借着梁家唯一小姐的东风也的确收获了不少名,成为“聚光灯”下的人物。 但这些天的party聚会那束光渐次息弱,让她的虚荣心满足大打折扣,裴家的名头终归没有梁家响亮。 “年年都去,挺没意思的。”梁迩意还是拒绝,去年这个时候也去了,无非是滑雪赏玩,品酒交际,再是吹嘘问候,她都不记得具体干了什么,好像每年都跟固定程序一样循环运转,实在算不得有趣。 裴芷瑶觑一眼,“那位不是在芝加哥,你在波士顿能有什么好玩的?” 边上的monica倒吸一口凉气,使了眼色给佣人,随时做好请裴芷瑶出去的准备。 因为她犯了最不该犯的忌讳。 梁迩意可以让裴芷瑶借东风,因为她不在意阔海溢出的点滴水花,但不意味着借势的人可以探听影响她的心思。 在芝加哥的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裴芷瑶嘴快后瞥见梁迩意骤沉的嘴角,自圆其话,“给你带的礼物是l家新款胸针。”拎起包,“我先走了,开学见。” 会客厅重新归于平静,佣人将那枚自称是最新款的胸针归置在杂物间,在四楼琳琅满目前,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monica。”梁迩意蜷在雪茄椅上,有气无力一声,“你也觉得不该吗?” monica跟着她很多年,知晓这位小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善良柔软,虽不至于轻易被别人影响心绪,但看似自由自在的生活里始终有隐线在制约着。 享受了家族财富带来荣光的同时,最起码要配得上这个姓氏。 该做的,不该做的,更要明晰。 “不,小姐。”monica撤掉牛乳,给她添茶,“追求幸福本身并没有什么错。” 梁迩意光脚踩在长绒毯上,吞没掉足音。 外面又开始断续飘落小雪,纷纷扰扰的不间断,她在画架前站定,扇睫扫动,不加粉饰的脸本该是清丽佳人,此刻却阴云密布。 位于画布正中的华服绚丽的女人,她身处在外面的露台,看似脱离内里的推杯换盏,灯红酒绿… 可她真的远离了吗? 看似能仰望星空的露台不也是这栋建筑的外延地? 何来解脱呢? 她眼中含着淡淡的悲悯,是在唾弃那些怀揣金玉结左右逢缘的宾客,还是怜悯身不由己的自己呢? monica很担心梁迩意的状态,在她眼中,小姐一直都是欢欢笑笑的,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生来就是享福的。 下一秒,梁迩意抄起搁架上的刻刀,毫不犹豫地划开弄破那幅画,也像拧断那些“木偶”身上的根根提线。 *** 波士顿洛根机场行李转盘处,易逾白倚着边上的廊柱低头摆弄手机。 芝加哥到波士顿,落地已经是深夜,再有几分钟就到十二点,本可以坐过夜火车回来的他选择了更快的飞机,只为了掐点赶上ddl。 卡点不能见面的ddl。 「我在波士顿了」 他编辑几个字发过去,也没想着能有回,毕竟已经很晚了。 取到行李迈出航站楼本该往地铁站去的易逾白愣了会,转而招了路道的taxi。 夜车并不便宜,又是跨区,但比起搭地铁手机变砖头的状况,显然能通讯自如的回程更符合心意。 回信是在刚上哈佛桥时来的,有两条。 一条是对话框的截图,左上角的时间用红圈标记,正好0:00。 再一句:「成功提交」 不断倒退的城市霓虹交杂着风雪遮人眼,莹晃车窗记录男人逐渐扯牵的嘴角。 再折腾也没事,这样就够了。 有人奔波漂泊的同时,就有人夜夜笙歌。 裴芷瑶从梁迩意那离开后就去了司徒瑾那,前阵子没能得梁大小姐青眼的温室花房正上演着彻夜狂欢。 “不行啊你,司徒大少竟然比不上一个搞研究的穷学生?”裴芷瑶从酒塔抽出一杯威士忌灌下,走动间摇曳生姿,赚足了眼球,“我们v不买你的账啊。” 司徒瑾哼声,揿灭毫无回应的手机后扔给边上的侍生,“你今天见她了?” “嗯。”裴芷瑶尾调上扬,饶有趣味地说:“你的人还没有一幅破画值钱。” 镭射灯照下,司徒瑾笑了下,这些天被无视的不快一扫而空。 一个搞研究的穷学生而已,他能用钱买下一幅画讨欢心,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祖父的彪炳功勋在他们圈子里不是值得夸赞的荣耀,反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选了,自然会有旁人纠正她的路。 “我明天飞瑞士,去不去?”裴芷瑶解了披肩,预备再去舞池里玩一场。 司徒瑾若有所思,触及杯口边缘又收回所有动作,“你们学校平安夜是不是有舞会?” “是啊。”裴芷瑶风情拨弄耳发,红唇招摇间满是不屑:“那种级别的趴有什么好玩的?” bu平安夜的舞会是由学校组织派票,学生自愿参与的,比起他们沉醉的纸醉金迷,这样的舞会确实称得上清简。 裴芷瑶人精,很快懂了他的话中话,“你可以试试,我倒觉得她更想让那位陪着一起。” 舞会最重要的是舞伴的人选,司徒瑾打的正是这个主意,仿若势在必得,“v想又怎么样,梁大小姐不能想。” 裴芷瑶不置可否,祝了他心想事成。 *** 梁迩意是结束课业了,但易博士还在研究的关键阶段,除却吃饭睡觉,的的确确还分不了身。 实验室的师兄妹最近的闲谈也换了对象,被称为“八卦绝缘体”的易逾白成了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 “哇,易师兄今天出实验室看了五次手机!” “你这算什么!师兄特么不是面瘫,是会笑的!” …诸如此类的话一茬接一茬,俨然把易逾白当成了实验室某个秉待观察的对象,凑在一起汇报结论呢。 最后,一帮家伙推导出一个他们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的真相:他们的师兄…坠入爱河了。 此刻,坠入爱河的易师兄正从医用冰柜取出培养皿,黄暖光在头顶漫泄,与玻璃器械泛出的冷光格格不入,白色塑胶手套包裹住骨白指节抓握住基瓶,抬举过口罩遮掩不住的笔挺山根,还有专注不疑的瞳眸。 正进实验室的师妹和旁边的人最后碎嘴一句,不知道谁摘下了这朵高岭花。 非御姐动不得啊。 易逾白很快掠扫过她们,淡得掀不出任何,却又透着冷然下的警告。 两女生很快闭嘴调整好状态投入,毕竟曾经有位女生就是因为嘴停不下来,为此污染了实验材料,进而被易逾白毫不客气的赶出实验室,后那个女生再没来过。 佛面寒心,不是说说而已。 实验室一时安静的只剩试管烧杯碰撞的声响,直到呼叫铃被摁响,促急不停。 离得最近的女生接听后本该因为知识镇定的脸又为了八卦燃烧兴奋起来,打破静默枯燥的环境,“易师兄,有人在楼下等你,是…你女朋友?” 后半句纯属抑制不住好奇的发问。 五秒后,他们那位八风不动的教授高足快步出了实验室,眼里第一次藏不了事,扬起一阵风后消散。 易逾白步子迈得极快,就像在大理的那次,一路听着阿爷阿奶们的话,也是那么的急躁慌乱,像等不及要抓住什么。 雪停了,天还是冷。 梁迩意站在楼前来回踱步,大半张脸躲在围巾里不肯显,重复踩挫印下的脚印,还非得求个严丝合缝,低着头自己跟自己玩。 易逾白从楼梯跑下来时入眼的就是这画面,穿着那次宴会他落下的黑色防寒服,却搭了条浅粉色围巾打破沉闷感,袖子长的找不着手,垂着脑袋自娱自乐,围巾的穗子晃过来,打回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那颗心上下跳动的心落到实处,直到捕捉到小女孩撅起的嘴角。 等的不耐烦了。 梁迩意却是有点不耐烦,不是因为等的原因,而是有点冷,袖口太大会漏风,但上午monica翻出这件防寒服,明里暗里提醒她要还回来。 鞋子踢踢踏踏的来回磨,薄雪覆盖的那一块地都被拖得干净,再一次旋身时差点迎面撞上,迫着往后退了半步。 “不冷?”易逾白将她那条浅粉围巾往她颈侧多缠了几圈,只露出一双圆润润的眼在他身上打转,挂满了好奇。 梁迩意忽的拧眉,对着面前还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反问:“你不冷?” 边下楼边摘手套,却忘了换掉外服,这是一向严谨的易逾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谁知道呢,天才也会糊涂,也有坠入爱河的时候。 楼上窗口处,人头叠叠乐全都是这么想的—— 第一:完了,不是御姐。 第二:很好,师兄栽了,他们被训终于有抱怨的地儿了。 24、Chap.24 易逾白刷卡带梁迩意进楼,让她在楼下自习吧台等会,他上去换个衣服很快就下来。 楼梯口的八卦脑袋还齐刷刷的扎着,直到拐角脚步传来,才讪讪立定站好。 “嘿嘿,师兄,我们就是来…嗯…” “来吹吹风,嗯,吹风透气。” “对对对,透气,实验室太闷了。” 易逾白:“……” 作为世界顶尖大学中的王牌专业,这栋楼可谓是砸了重金修建,新风恒温系统全面积覆盖,这理由扯的拙劣又蹩脚。 易逾白边解着外服领扣边说:“我有事,你们可以选择继续实验或是放假半天。” 师兄妹们你看我我看你,一副“春天来了我享受”的模样,就在要欢欣鼓舞准备找地儿庆祝时,下一秒又被泼了盆冰水。 “项目周期内数据核对误差要控制在0.001,不然圣诞都不好过,你们安排好时间。”易逾白甩话后进了更衣室。 组内的人一是被他的不苟言笑却又实打实干正事折服,二是他们的师兄——易逾白总是实验室里走的最晚的那个,让他们准时走自己在那忙活收拾到最后。 典型的“嘴硬心软”。 有心的人都不会对这位看似严肃死板但真诚踏实的人说半句不是。 如果实验出了任何问题,最先受罚担责一定先是他。 有漂亮女孩来找他们师兄的事没一会就传遍整栋理工楼,毕竟将近中饭时候,想看不见都难。 很快,易逾白在别人口中从“不笑冷面”进化到“铁树开花”,梁迩意的身份也被疯狂打听,都想见识是何方神圣能降住数据怪。 这都是后话了。 而此刻,身处话题漩涡的女主角还在自习吧台左右张望着,mit她不是第一次来,但都是作为游客来的,这样的研究大楼不会对外开放。 理工科大楼贯彻极简风格,就连自习吧台的装修都是黑白间色的精炼感,如同一个个固定化的数字昂然而立,清晰明朗。 易逾白三两步收拾好下楼,隔着透明玻璃打手势示意她出来。 mit校道上,两人并着肩走的极慢,鞋履踩雪的沙沙响有点抓耳,梁迩意一身轻,就带了个手机出门,连包都没拎一个。 “你不冷?”她侧身偏头瞅他装束,一如刚才那间像学术汇报厅的自习室,一身黑的行头仿佛下一秒就能拿出一沓论文头头是道起来,“不下雪也很冷啊。” 梁迩意其实挺怕冷的,香港的冬天远没有波士顿冷,她受不住,这会不自觉往衣服里缩抖,滞了几秒停住脚,想着自己还穿着他的衣服,忙不迭地要脱下来。 “我不是很冷。”易逾白圈握住她的手腕,施力将拉开一半的外套再次严严实实的合缝住,自然探到她冰凉的手,温声先解释,“v,最近有点忙。” 他在解释,解释为什么这几天不能及时回她的碎碎念。 梁迩意点头,将脑袋从围巾里拢出点,鬓发因为摩擦有点炸,刚想抬手先被眼前人先一步捋顺,她说:“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来找你吃午饭,待会就回去了。” 易逾白是意外的,意外她今天的主动降临先他一步,他也想好在这个项目结束后好好聊聊。 他不想因为研究项目带来的疲累枯燥状态投射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这不是他想要的。 “其实我是来还衣服的。”梁迩意说着,刚按下的发丝又调皮乱动起来,“顺便来吃你们这的午饭。” “嗯,我相信。” 好吧,梁迩意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为了还衣服连一句信息都没有直接打上门的情节很不梁迩意,但又不可控的发生了。 “那你想吃什么。”易逾白问她,真也是在顺她的话往下展,又说:”学校没什么好吃的。” 梁迩意眨巴眨巴眼,呼吸凝结的水雾好像飘到眼里去了,水泠泠的,“你平时吃什么?这么忙应该也没时间做饭…” 她记得的,小白很会做饭,会做很多好吃的。 后半句听上去有点怪怨他忙的意味了,易逾白将她的围巾往下压了压,看见她红彤的鼻尖后又给掖了回去,“我能吃你不能。” 他忙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也只是匆匆果腹,只要能吃什么都可以。 但她不能,也不必。 “走吧,我们出去吃。” “那我要吃中餐。”梁迩意耍赖皮提要求,但也不是什么登月造星般难办的事儿,“我想吃你们学校只对本校生供应的中餐。” mit不对外供应的中餐与波士顿大大小小的餐厅还有别墅里各种菜系的厨子相比,对她而言更有吸引力。 因为纵使是梁大小姐,也没能拥有mit的学生卡。 男人漆黑的眼眸在她脸上打转,试图捕捉些许什么,可只看到一张纯然无辜的脸,弯唇笑道:“v,那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中餐。” 梁迩意挑眉,也跟着他的逻辑走,甚至借此更进一步,“可我没有校卡啊,跟着你才有的吃。” 这小女孩将十一刀的自助中餐说成什么珍馐美味,倒让他有些见怵了。 易逾白抬腕看了下表,已过十二点,差不多是管院食堂出餐的时候,虽然mit餐厅菜色不至于难以下咽,但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好吃。 “真想吃?” 他望进那双澄澈眼,再问了一次。 易逾白知道的,这小女孩其实很挑,大理相处两个多月多少摸清她的喜好。 她会吃,不代表她喜欢,只能说她接纳包容。 梁迩意重重点头后又昂起脑袋,束阳刺破灰蒙的天,与地面的雪相衬映,托出一片白回拢在她周身,眉心那颗小痣聚藏华光。 似是看出他的不愿,还有刚才看表的动作,她蓦地低落,声如蚊蚋:“你赶时间吗?” 易逾白确是有点赶时间,教授撂挑子参加老友聚,没个几天都不尽兴,他这个助教还得顶上去,给本科生讲完冬假前的最后一节实验原理课,好让他们趁着假期预备下学期的课题。 一点上课,满打满算留给午饭的时间实在不多。 梁迩意垂眸,翘长睫毛耷拉着,不太欢喜的模样,“你有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等你——” 她知道的,他很忙。 “v。”易逾白先截断她的话,再一次抬手拊平她额间不听话的碎发,冬天干燥,碰触间擦燃火花,知觉也更加敏锐,他站定遮阳,嗓音淡忱,“我赶时间,但不赶ddl。” 在时间限度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ddl是时间里的一记刻度,是有期限的记号。 和她一块,不应该是赶ddl。 只容一人通过的步道两旁翠绿缀雪,梁迩意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手里攥着刚被塞到手里的校卡。 这次不是遗落,是他主动给的。 食堂人不多,他们挑了个靠窗的座,映亮红沉木建筑带来的暗影。 梁迩意在圆形餐橱前转了圈,卡片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这只手又兜回来,迟迟没有刷的动作。 这次换了易逾白跟在她身后,随着她顿一会停一会,瞧她唇角翕动偶尔探头探脑细细观察,明明想要又顾忌着什么没跃出一步。 是了,以前她也是这样。 觉着新鲜就想要,喜欢与否是她衡量要不要的标准,再不会考虑其他。 诚然梁迩意的确是在筛选喜欢的,波士顿华人不少,但手艺味道还不如她现在庄园里从香港带过来的厨师。 最后,她要了醋虾和鸡蛋,还有白灼青菜,一小碗米饭,放盘坐下时,大失所望喃喃,“好吧,我对mit祛魅了。” 以为世界顶尖学校的中餐也会和它的知名度那般红红火火响当当,没成想半点沾不上边,也就那碗排骨酸菜汤还算入心。 易逾白倒是没什么感觉,总归他来餐厅的次数屈指可数。 隙阳斜穿过门口19世纪的科林斯柱,又攀至桌面,描绘两人的侧影。 实验室的人测试好最后一组数据也就近来这解决午饭,见着这画景,刚还制下的八卦声又打捞起来。 这会在室内,梁迩意已经脱了外衣,一张不加装饰又俏丽生动的脸大大方方浮现,笑起来时嘴角那两颗梨涡任谁看了都要陷进去。 有一种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纵使什么都不做,只是安然坐在那,就能牵引住周边的视线。 植物需要阳光,人也渴求注睛光亮。 “ryan,这位是…你的女朋友?”上下楼常打照面的在读工程博士热络上前,一手搭在易逾白肩上,笑夸,“pretty!” 梁迩意捧着小碗喝着汤,听着这话一下被呛得猛咳,一口气吊在那不上不下的没喘匀,泪花溢出眼眶,逼得眼角脸颊通红一片,语不成调想解释:“我…咳…咳咳…” 工程博士也被吓着了,以为说了什么“亚洲人敏感词”,惹得这位漂亮的女孩这么激动。 跟他一起来的白人女孩见这样,忙去自助区接了杯水过来,梁迩意接过时被杯壁上的冰凉刺的抖了抖。 冷食当道的国家除了咖啡有热,就连洗澡水都温温凉凉。肺气不好的人一咳起来就跟刀片刮棱那般难受的厉害,呼吸道黏液附着性差造成咳嗽难止。 正要往里灌时被易逾白夺了过,几秒间捉了她的手在拇指节后凹处揉捏着,力道捏在穴位上有点疼。 “别动。”他重了力圈握住那细瘦的腕骨,又让工程博士帮忙去餐橱那要一杯热水。 虎□□握,梁迩意想躲,实在是他捏的有点疼,筋骨再一次摁压时,她条件反射往后缩,另只手去扒拉他。 没扒拉走。 喉咙痒痒的她也不想说话,嗔怒睨一眼他表达不满。 易逾白视若无睹她的回馈,摁压力道放缓,用了技巧的扣衔。 两人小动作落在隔几桌实验室“八卦团”和刚才的白人女孩眼里,俨然是一对正在罗曼蒂克的小情侣才会做的事。 喝下一杯温水后的梁迩意终于缓过劲来,嗓子还是沙沙哑哑,等不及控诉一句,“你弄疼我了!” 向着熟捻的人拉长语调说话的模样如娇似媚。 不知道有没有人跟她说过,她很会撒娇,眼眉扬挑不是做作矫揉掰弄形态,反而是凌然的纯真傲气,如三五岁小孩般不讲理。 自我为主的同时又不睥睨压人。 挺好玩的。 “对不起。” 比起她的洋洒闹气,易逾白显的冷静,为刚才弄疼她道歉。 门汀间,圆穹顶礼教学楼外,刚刚吃过饭有了热量,梁迩意抱着那件羽绒服,垂下的半边袖子一晃一动跟着她的脚步。 “我回去了。”她在一侧站定,那条粉色围巾缠裹在黑色布料间,迈出一步后又收回,眼神闪躲吱唔着还有话未尽,“那个...唔...” 十步远处立耸的罗马式路钟一格格流转,已近一点,赶着去的教学楼离这有点距离,边上赶着去上课的学生已经跑起来了,看的她也急急切切。 人一急,舌头就容易打结。 最后,梁迩意选择放弃,将羽绒服往他怀里一撂,“算了,等你忙完再说吧。” 比起她的摸不着头脑,易逾白气定神闲要她的下文,“v,你说,我听着。” 他不能保证之后的几天能及时回应她,所以更想尽可能的留长共处时间,即便知道这样很不妥。 “你的...圣诞假有什么安排嘛?”梁迩意想了好几天这事儿,从收到bu学生会发来的舞会邀请函开始就一直在琢磨,约她的人很多,主动约别人这事还真干的少,好在她从来不缺勇气,“如果你没事的话要不要跟我去玩儿?bu的舞会我也没去过,听说会有很大很大的圣诞树...” 她哪里是没见过很大很大的圣诞树啊,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的想他一起而已。 “还是你已经有别的...”脑袋瓜已经乱成一团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勇气有点漏气。 穹楼腾空洪钟敲响,扰的她更乱乎,也揭告时间正好一点。 伴随余韵钟声,望对进彼此眼底,他听得认真,她也说得认真。 易逾白轻轻笑了记,在钟落最后一声响要震散树梢的层雪时,拉近那个磕绊结巴的小女孩往前。 与此同时,先一步覆盖掉她的不自在询问起来,“你待会有别的安排吗。” 梁迩意呆愣摇脑袋瓜。 “圣诞假的时间都是你的,但现在,跟我走。” 25、Chap.25 mit很大,他们从穹楼一路往里,跑动间耳边是鼓噪的风。 “你要带我去哪?”梁迩意跟在后边,任他拽着跑的同时还不忘问他:“你不是赶时间吗?” 行进的步放缓了,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易逾白旋身往后退了步,又忙不迭垂眸瞧她,抵握的指节同时下移探脉。 这个动作像是独属他们的,不需要语言文字作为媒介的交流。 梁迩意气喘的急,但这会儿却翻腕半握住那只宽厚温热的手,深吸一口气后堆笑,“我已经长大点了,没事的。” 他记得她肺气弱。 波士顿冬天干燥,冷气流贯到呼吸道该是难受的。 反正迟都迟了,他不该带着她跑,不该在不知不觉间用自己的惯性思维束拐她,并自私的先发制人想多留她一会儿。 毕竟,这是梁迩意啊。 “确定不难受?”易逾白试图再次捉脉确认,同时解释着:“我得去上一节课,大概两个小时。” 梁迩意气缓匀了,依旧半握着不准他继续动作的架势,一板一眼地再次跟他保证,“真没事,你长大了真的很啰嗦,说话更像机器人了。” “……”易逾白觉得自己真多余问。 梁迩意有的是本事气人,她要真不想待今天也就压根不会来。 *** 阶梯教室内,前一天收到授课老师更换邮件的学生们这会正交头接耳,后排好几个见讲台空空,已经打商量要溜跑了。 落跑选手刚推开后门,刚要高声庆祝,在瞧见对廊一前一后的身影后又立马噤声,站定立好,齐刷刷—— “master,afternoon。” 梁迩意顿停,一句master就反应过来易逾白刚才的话和她的理解有偏差,攥他袖口,低声说着:“你两手空空带我来听你上课?这就是dr.易今天的行程?” 一黑人学生离他们最近,本该因为逃课抓包的表情瞬变,琢磨唯一能懂的词:dr.yi。 按理说博士还没读完不应该称呼doctor,但这会是个人都能瞧出两人间那点子亲昵,这样的称呼更像是场景调情,难免那几个学生惧色中含了不可置信。 天,这可是他们教授最得意的门生啊。 批改他们的论文绝不放水手软的冷面助教,这种“带着女朋友来上课”的场面如同次元壁被打破般割裂。 “goback,now。” 沉冷落声话尽的瞬间,那几个学生很快颌首重新进教室,瞬间化身“乖乖小绵羊”。 没人会想在学期尾这关头惹这位不快,毕竟这门课“过”与“不过”全在他手上了。 梁迩意不是第一次听他讲英文,大理那段日子里,有时也能听见他在露台上大抵是和导师教授之类的人通话汇报,唇齿咬合间是淡轻居多。 但这会儿,竟让她听出几丝不耐烦和警告的意味。 是有点凶的,连带着她都不那么敢吱声了。 易逾白当助教两年多,帮着处理不少事。照平时,他对学生有事不请假选择逃课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大多计较。但今天的课很重要,他不想因为今天这节课参与人数过低导致开学前收到一大摞狗屁不通的论文。 刚还哄闹的教室很快彻静,靠窗的还凑头凑脑八卦,然后被严严实实遮挡住视线。 梁迩意被安置在教室最后排靠走廊的位子上,阶梯式构造让她瞬间俯瞰下面的学生们,还有正中的环形讲台区。 “很快。”易逾白将羽绒服又推回给她,微倾身,比起刚才释出的威色,这会儿更多是郑重,“今天剩下的时间能给我吗。” 小女孩今天主动来找他,即便依旧忙碌,也不应该让她败兴而归。 梁迩意环迎一圈那些探究目光后,怔怔点头。 本来今天就是来找他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的某人预备速战速决,唇角弧度渐平,边下阶梯边给这帮学生先讲明,美音本就快,这会更是掷地有声,“实验室将会在明天上午八点准时开放,为期三天,ddl为christmaseve,请在当天零点前将详细的实验报告发到我的邮箱,务必遵循一贯的作业要求,违者这门课不予通过。” 声影随行,这会人已经站上讲台,腕骨摆触径自推开三级黑板,还真就空手上阵,公事公办的冷厉。 捏拿粉笔,单手插裤,转身一瞬眼风扫过几个戴着头戴式耳机的人,不言一词,开始在板面临写。 字迹笔触忱压力烁,英文写的舞迹看似潦草,拼凑起来后又挺像那么回事。 梁迩意对易逾白的印象还停驻在三年前成堆成堆嵌摺的书页和寡语人好的阶段,直到现在才对前不久闻听的mit博士有了真切实感。 不卖弄,不争先,不染政客后辈沾点的轻蔑和商贾家的势利。他好像有自己独一份的骄傲,也有不易为人察的卑亢。 她蓦地想到沈雨秧说过的话:看似生活简单的人往往心绪繁杂,那是一种基于现实状态下的“精神离职”。 教室内很快漫开键盘敲击声,都在记录着黑板上那一行行的化学结构原理,体系变化,生物实验中可能出现的全新概念现象名词,落拓背影傲然挺立,板书不见停,刚还存在的窃窃私语很快消怠。 一块黑板写完,换推另一块继续。 不发讲稿,只有板书,等到下一块黑板推下来时,大概是被擦除的宿命,这也让整整一节课俨然记者发布会,被各种镜头逮着记录。 前面写的都是些简单步骤原理,不需要过多解释,等到后边积叠起来,就变成一行行又臭又长的定理公式。 写完已经用掉大半小时,黑板滑轮推拉触底,粉笔已经磨的短小,再回身往最后一排看时,梁迩意已经趴桌了。 这也怪不了她,非要界定的话,她一个文科生来听数理化实在是遭罪。 况且,教室里温度恒定二十六,又有安静下的白噪音加持,再加上刚吃完饭没一会,这想不趴都难啊。 但她很捧场的没睡,只是反穿着羽绒服,然后歪头晃脑的往下边瞧。 一道分幽远邃,一道澄澈泠然,此刻如磁铁正负极对接般撞上视线,这次谁都没有躲开,反倒是梁大小姐眼眉弯弯,巧笑倩兮。 “ok,接下来简单解释一下。”易逾白像是被架上小舞台的人儿,想下台也得唱完这出戏才行,遂不多讲一句废话,直入正题:“这里…”他抬臂,捉了台面的笔,指节运作翻转物件儿,笔帽点揭板面其中一处,提声:“簇燃反应下的热量循环会使容器壁出现气泡,而在绝对的真空环境中,这一现象不会存在。” 教室里的人全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毕竟这位的严格程度比老教授都不遑多让,实打实的“数据怪”。 滑轨镲动,另一块黑板降下,思维话术连贯,稍不留神就会跑丢所谓的“重点”。 “混溶液的密度起伏差距控制在0.01,所以…”锋锐目光扫过那些敞然的一张张脸,淡睨后又注睛在最后一排,轻缓接话:“你们要严格控制好温度,湿度,还有气压,记录失败数值,而后至少筛选出三组有效数据。” 梁迩意依旧趴在桌上,压着衣袖贴脸,余光瞥见右下方一白女和同伴合动的唇瓣,依稀能辨认出说的话。 正骂人呢,骂台上的人不是人。 梁迩意看了好一会,还真是骂得不轻啊,美音吐字本就夸张点,更方便她读唇语。 问候父母祖先身体部位三观五官…而后又欲盖弥彰补一句:五官还是还是terific的。 monica这几天已经将首都“易”一姓查清楚,其实稍一打听也能得知圈子里传的事,那位老先生——易鸿钧还真是要往上升了,也难免司徒家造势摆面迎人。 三年前,两人没有当面挑明身份,“过客”念头导致错位。 梁迩意有时会想,如果当初仔细调查清楚了,知道易逾白身份了,她的选择想法会和现在一样吗? 也不尽然。 虽然她是梁家最受宠的女儿,但从小就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无关财富厚薄,只要是个人,都会被社会关系束缚制约,都会有烦恼。 她的身份让她犹豫,但没挡住烈焰心火的燃烧,想要续写故事。 梁迩意是这样想的,那易逾白呢? 他是怎么想的呢? 台上那个谈吐阔派,一板一眼正经讲着她听不懂的字词的人是小白。 是大理的小白,是易老先生独孙… 她在走神的同时,易逾白该交代的也差不多,掌撑抵桌,环一圈,状似无波无澜道:“有问题现在问,每个人的邮件我只收一封,我希望看到的是你们的实验报告。” 话说的滴水不漏,实则潜台词就是:别打着学术遇阻的幌子给他发一些莫名其妙的邮件。 比如酒店地址,再比如尺度大如太平洋般的照片。 这在他刚当上助教时遇到不少,那些耍小聪明的手段最后全都以得到“重修通知”落败。 但这样的事总会换着不同的人卷土重来。 席间噤如寒蝉的场面很快打破,问题就来了。开始还正常,好几个男生问了具体实验小节,都得到一板一眼的回答。 窗外雾雪蒙蒙,内里灯亮渡视,学识漫天汇拢,临近尾声时神经骤然松懈,八卦重新续上。 在这最不缺的就是提出质疑者,自然一切疑问都来得理所当然。 “master,后面的女孩…”刚才逃课最积极的一白男上赶着问,又意有所指偏头往后看,“是您女朋友吗?” 这话一出,一颗颗脑袋全都跟骨牌似的齐刷刷往后,弄的梁迩意往后不好意思笑笑。 这个时候不说话解释就是最直观的回应。 焦点转移间,无人在意讲台上身影的偏移。接着,那位不大爱拿扬声话筒讲学的master握住只小小的东西,缓沉散漫的声音蔓延过教室每一个角落: “一、我希望你们的提问与这门课相关。” 看似徐徐道来,实则这些学生们都知道易逾白是最说一不二的,但也在一定的分寸体系内是最好说话的。 可以很无情地给一份论文打上最末d等,却也会在清尘收露时回给学生一份在原基础上注解详细要点后的论文以供修改——典型的“面冷心热”。 因此没有人会真的对这样的人实在的讨厌,也由此产生无伤大雅的调侃。 “二…”一声顿停,转折点提的意思,不免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却听到隐约浅淡的笑,捕捉到那越过层叠高度后逡巡定住的目光。 “她的确是我带来的人,是很重要的人。” 26、Chap.26 还没有明确定义的,但却是很重要的人。 起哄声阵阵,闹得梁迩意红温起来。 对她来说,这比作为宴会中心被簇拥的主角要烧心多了,像被人戳中隐秘心事般。 全都交代完离正式下课还有十五分钟,易逾白照旧两手空空,净完手后三两步再上阶梯朝她走来,等靠近后见她还趴在那,蜷指叩桌,“走了。” 人走得差不多,心口的热潮却迟迟没退下,偏这人跟没事人一样站那。 多说两句会死吗? “没了?”梁迩意抬头,袖子长长遮住手,晃悠悠的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再是那微蹙瞧着不那么满意的脸,“你就讲完了?” 易逾白点点头:“讲完了。” 是讲完了,该讲的要点知识和注意事项都交代得清楚,圣诞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完成项目的核验,再整理成册,才算真的告一段落了。 显然这会儿,两人的思维频道没碰撞上,一个演着专业学术,一个放映八点爱情档。 这不猪鼻子撞大葱呢嘛,半点没着调。 “你从没说过…”梁迩意破罐子破摔了,跟机器人讲话就不能拐弯。 “什么。” “你从没说过你爷爷是…” 她没能轻易脱口那位远在京城中心老将的名讳,但这也足够两人心知肚明。 反而,这个好多天都没能宣之于口并直观正视的问题在这时候来挑明。 不得不面对了,也不得不谈。 想进一步就必须认清,因为朦胧的泡沫易破。 “你也没说你是香港的梁。”易逾白牵住她外延的袖,慢条斯理往上卷折,直至露出手,“而且,他是他,我是我。” monica查出来的资料里也提到一点,他是十五岁才在易鸿钧身边。 也是那年,他没了母亲。 “其实我…” 梁迩意想说她没想过隐瞒,从大理初遇到现在,都没有过。 但不否认当时的她缺乏冲动,近乎残忍的理智。 “v。”易逾白打断她的话,比起刚才讲课的游刃有余,梁迩意觉出他带了几分局促不稳,“我有话跟你说,但不是现在。” “再等一等我,好吗。” 他已经预备开始研究“梁迩意”这一课题,但还需要时间做一些准备。 因为她今天的主动让他也多积攒出几分勇气,即便她可能是一时兴起。 沉默多年的松柏终于愿意抬眸,试图抓住萦绕的萤火。 离开教室已经是半下午,再路过理工实验大楼,易逾白上去一会儿后拿了个小瓶下来,里面放了一颗圆滚滚的核,看着像植物的种子。 梁迩意收了下,揪着他问是什么。 易逾白只是说,带回去就着瓶用水养着,等长成后就有结果了。 这是那天话未尽留白的ddl,也是他给自己下的期限。 夜间又断续下起了雪,那件羽绒服还是没还回去,梁迩意冷得往里瑟缩,司机已经在街对面等着了,monica来电说梁喻简南极考察告一段落,刚从乌斯怀亚落地波士顿。 “我要走啦!”她藏躲的只剩一双黑溜溜的眼在外边,背后一盏冷光投过来,多了明耀,“你忙吧。” 易逾白抬手揩掉她额间落的点点雪,嗯声后指尖轻触那个小瓶,补道:“v,别浇太多水,会淹死它的。” 梁迩意:“……你会不会说话啊…” 这么好的气氛被打破,别提有多煞风景了。 易逾白只是想到她对客栈院内那些植物的行径,一天浇三回水,没出三天就全死光了,这才提醒她。 这枚种子是隔壁植物学研究室改良后的品种,比起寻常育种时间要短,品相也会更好。 “抱歉。”某人生硬道歉后又将她颈间的围巾往里掖紧,呼出的热气不一会凝结成冰雾,“回去吧,下次见。” 梁迩意很大方的不计较,也从兜里掏出刚才听课那会完成的小玩意放在他手心,“给你,这是好彩头。” 又是一颗纸钱爱心,“我等你,小白。” 雪和纸都轻飘没什么温度重量,但现在,两样都恰如其分的砸在那片沉寂多年的深潭中。 自此,暗潮明涌,落雪撼声。 街对,一架通体漆黑的商务迈巴赫降下半窗,内里的人托肘淡望灯下互动的两人,一贯的和煦面容,笑而不发。 梁喻简饶有意味的静等不扰,如当年一般无二,倒是让他察觉那个男人眼底的渴求占有比起三年前更甚。 直到梁迩意挥手告别朝这边来,车窗不知不觉闭合,他也回身坐正。 梁迩意也在见到后排坐着的梁喻简后愣了下,笑容瞬间僵住,恍如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二哥,你怎么来了?” 梁喻简多会藏一人,余光瞥见对面仍旧站着的人,挂笑间倒是促狭反问:“我怎么不能来?” 梁迩意讪讪上车,坐姿板正一丝不苟。在外穿着合适的宽大防寒服在此刻车内的温暖中显得累赘不宜,她也终究脱了下搁在一旁。 梁喻简一言不发看着她动作。 你看,当人做出选择时先不论主观意愿,周身环境已经作为推手先行决策,更遑论“合适”与“妥当”之谈。 “二哥哥…嗯…”梁迩意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毕竟当年沈雨秧千方百计想从梁喻简口中套话都无果,算是替她保存了一个小秘密,“他是…” 梁喻简终于出声了,倒是调笑居多:“你和老三还真是为难我,一个个的,不怕把老梁和沈女士气死?” 弟弟取向不同,小妹喜欢上高位人家独孙。 倒不是说这样违反什么硬性规定,只是在世俗和人际体系中难免会遭些罪。 梁迩意垂眼低眉,小声说:“我知道的,易老先生职级很高,他又是老先生唯一的孙子,梁家不好与他们走太近,但二哥…” 梁喻简安然听着,恍如三年前去大理接她回香港,兄妹俩也是这样在车上行进着。 流动的是时间,变换的是季节风景,不变的是小妹心中仍旧挂念的人。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梁迩意…哭着要回去。 她说差一个告别。 而现在的梁迩意,眼底还是有彷徨失措,但更多的是坚定,和延续至今的决然。 她抬掌放在心脏处,耳边是紊乱的心跳,然后借由语言表露;“我喜欢他,从以前…到现在。” 所有的跳动呐喊,都是因为一直放在心里。 有过掩埋,但从没消散。 梁喻简的错愕也比三年前加剧,那个被捧在手心万千呵护都不够的小妹,第一次有了真正想追求的东西。 也长大了。 *** 理工楼实验室,医用灯依旧亮堂,忙碌一天的组员们面色疲倦从里面出来进更衣室换衣服,撞见推门而进也是换衣的易逾白。 侧边师弟见他穿上白褂,取一片防护口罩,一件一件装备好要进实验室,揉揉眼睛怀疑墙上壁钟又坏了。 已经晚九过半,这个时候进实验室就是要熬通宵的架势。 “师兄…”刚要问几句又被手机震动打断。 易逾白看一眼来电显示,不急不缓的再摘下口罩,同时让师弟继续往下说,全然对来电人不大在意模样,一种“能不能顺利通话都随意”架势。 师弟是新加坡不会中文的华裔,自然也瞧不清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易」,只得循着往下说:“今天我们已经将数据核对了一遍,误差控制在0.001,且查对了三次,应该是没问题的。” 易逾白嗯声,褪了一只手套,回他:“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 师弟住了嘴,同组人都知道,易逾白不会允许“应该”的存在,不确定对于他来说是“不应该”的范畴。组员核查多次的数据他总会按照原样再查一遍才算放心。 而这会,他的这种心态更盛。 他必须确保在这最后关头不会出任何差错,才能赶赴梁迩意邀请的圣诞舞会。 他不想错过,所以需做好充足的准备。 人走门关的一瞬也是震动尾声时,这通跨洋电话终于通了。 “爷爷。” 那头的人似有不悦,清嗓后才说话:“要放假了吧?” “还没。”易逾白躬脊靠着衣柜,静态下的疲累更加浓隽,“还在实验室。” 这话是说现在,也是在言明近期安排。 依稀能听见那鼻尖簇声,时差下的情绪也波动起来,放软几分:“冬假回来吗?”似是怕他拒绝,又忙不迭接上句:“我给你报销机票。” 阖闭的眼皮掀开,端详对面柜子上贴着的日历,平安夜和圣诞两天用记号笔圈了出来,昭示难得假期。 但其实博士生的假期本就没几天,回国的机票也不便宜,在美快三年,他除了暑假去大理一趟,再因为转机在京北逗留半天,祖孙俩见面的机会没多少。 更别提易鸿钧本就忙。 易鸿钧等着他的回应,而易逾白也同样在思索。 就在老爷子以为今年也见不到孙子时,他却说没有明确拒绝:“我看看吧,报销就不用了。” “好,确定了回就说一声,我派人去机场接你。”易鸿钧声调拔高,比起刚才显然高兴几分,即便易逾白和他谈不上祖孙情深,即便孙子不肯用他一分钱。 外面风雪漫天,廊道内脚步声清晰,分子生物实验室光火持续。 钟楼夜晚十二点整点敲钟,又是新的一天。 适时,易逾白望着墙上嵌挂着的精确电子钟,出现短暂的失神。 那个粗心的小丫头,能照顾好那颗种子吗。 其实,照顾不好也没关系。 恒温室内,易逾白脱离密麻的数据结构,从冰柜培养皿中又取出一颗相同的种子,找了烧杯放进去。 清水注入,保持在最佳刻度线上,本该干净如洗的杯壁上蕴着一颗水珠,很快攀不住下坠,最终砸出一小滴水花。 精准的刻度不再精准,拼命抑制的情愫咆哮迸发。 27、Chap.27 同样的是,梁迩意回家后也让monica找了个烧杯来,用杯壁的刻度来把控浇水多少程度。 别墅三楼一整层都是客房,她几个哥哥偶尔来波士顿偶尔也会在这落脚,刚风尘仆仆到这的梁喻简倒是不急着上楼,在一楼客厅坐定了,看着梁迩意宝贝似的捧着烧杯左看右看。 “你在我这待到圣诞吗?”梁迩意问他,“妈咪爹地过阵子也来。” 边上的monica很快说出夫妻俩来美的具体时间,梁喻简听完很快打好落跑的念头,“不了,我明天得飞一趟澳洲,看过奶奶和你就走。” “你是怕妈咪帮你安排人吧!”梁迩意人精瞧出门道。 毕竟梁喻简已然27,一年大半时间往返南北极,沈雨秧有段时间发愁这个儿子是不是想跟企鹅北极熊过一辈子,也不怪她想着张罗介绍。 梁喻简笑笑不语,敷衍几句了事后上楼。 梁迩意小心翼翼捧着烧杯靠坐在黑胡桃椅上,俨然信心加倍,因为她的阵地又多了一人。 所以,她要得到。 雪夜漫漫,从薄到厚,又就重变轻,只窗边的烧杯刻度□□,嫩芽破空打破恒面,带着新生的绿意,和时间的流逝。 dover是波士顿所谓的oldmoney社区,为迎接一年一度圣诞,植被被打扮得五颜六色,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蜜糖香气,黑夜溶雪被霓虹点亮又被轮毂行进切割成碎状。 庄园内彻明,佣人三天前已在为今夜风雪来人做准备,由远及近的第一声,忙乱中的人已经齐齐站列,低眉颌首。 rolls-royce步入庄园,跃过景观喷泉,半圆绕定,紧趋车队也停,领侍上前服务首者,恭敬若然,落雪冷寒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伞面随着内里人高度的抬浮往上,黑色庄肃穆谨,又多了独一份的锋锐庞伟,作为梁家的当家人,梁清宇的刺芒已经在岁月沉淀下去,而今是久蕴的沉稳。 领侍撑伞,边上的女佣欲扶却没得机会。梁清宇自如地俯身折臂,让内里的人好出来,顺带替着掖了下裹身的绒毯。 沈雨秧弯唇笑了笑,时间好似格外厚待这位年逾五十的夫人,眼眉间是婉约柔存,风雪带着她和丈夫的低语呢喃。 这边浩荡的同时,五楼暖光漫漶,monica瞥见窗下的情形,终究还是催了句:“小姐,夫人已经到楼下了。” 窗边,雪茄椅上的人穿的轻减,只一条薄纱睡裙掩身,闲懒的晃着腿偏头瞧那颗高挑冒头的“小树”,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那颗小小的种子已经破壳,在水的浸润下孵化出一颗植物,还露了一小抔苞。 梁迩意在想,它,会开出怎样的花呢。 一掌外的手机震动打断深想的思绪,五分钟前送出的消息有了回音。 「后天晚上见」 「晚安」 同一城的另端,彼时的mit理工科实验楼终于灭掉最后一盏灯,风雪中留下落拓身影和长串的脚步。 倒计时两天… 平安夜万事都要平安才好。 雪纷扰,心长存。 “小姐?”monica见梁迩意抱着手机没动静,还是再言提醒,“夫人已经在楼下了。” 话落,地毯吞弥掉的足音已经变得清晰,沈雨秧不见人亲自来寻,一身驼色长裙姿绰窈窕,站在门口浅笑着。 monica躬身,“夫人。” 梁迩意终于回神,揿灭手机抬头,笑上添喜,“妈咪!” 沈雨秧生了三儿一女,四个孩子里她最是了解小女儿,自然也捕捉到那脸蛋上还没褪去的红晕,“什么事能让我们v这么高兴?” “因为你和爹地来,所以很开心啊。”梁迩意起身三两步上前凑近,孩子气般亲近母亲,撒娇软声:“妈咪见到我不开心吗?” 沈雨秧最是清楚女儿性子,年龄虽在长,但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根植于骨肉的。 助理sara很快将一方正丝绒礼盒给了monica,内里是一套丝质围肩,顺滑的布料是量身定做,亮面光泽不张扬又有质感,是冬季宴会不可或缺之物,还有相衬的礼裙珠宝。 “开心。”沈雨秧不疾不徐抿一口茶,余光撞见窗台上那株小植物,垂眼弯唇说起别的,“你二哥这就跑了?” “对呀,二哥哥怕你推他火坑。”已近晚十一点,用茶也是安神茶,最多再配上一块现烤曲奇,梁迩意吃了半块后作罢,补道:“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后半句显然欲盖弥彰。 梁迩意想的是不出卖梁喻简,但这会胡编乱造一通还不如一了百了说不知道。 这些小九九自然没逃过沈雨秧的眼睛,置杯嗔怪,“臭小子,跑的还挺快。” 平常还能借着在南北极信号不好回绝,这会脱离了冰雪世界还是半点影都摸不着,三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 “爹地呢?”梁迩意扯开话题故意问,“妈咪不想我,爹地也不想我吗?” 她能看得出,这会沈雨秧不是很开心,甚至算得上愁容,直觉告诉她肯定出了什么事。 她八岁之后梁清宇就不会再进她房间,但每层楼都有起居室,想见还是可以的,特别是她来波士顿念书后父女俩就见的更少了。 “爹地是想你的。”沈雨秧宽慰女儿,“但爹地最近有些事要处理,让他先休息会。”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当年从意大利远嫁香港的沈氏家族小小姐是梁家那位二世祖的解语花。三十年前的香港小报称其是‘内外兼修,手段本事了得的人’。 不管嫁不嫁梁清宇,这位沈小姐都是为人倾慕景仰的。 这会连这朵解语花都愁容满面,可见事情不小。 沈雨秧离开后,梁迩意让monica去打探到底出了什么事,无奈沈雨秧手下的人个个嘴巴都严,最后只探听到似乎是和梁译怀有关。 四个孩子里,长子梁译怀肩上的责任总是比另外三个孩子要重些,夫妻俩疼爱是真,严厉也做不得假。 冬雪飘飞,草地中央运进一颗七米高的圣诞树,佣人们在前院张罗着挂小装饰增添氛围,内院却一派不同的沉闷。 梁清宇抵额撑首听着特助的汇报,面色凝重不悦,侧边单人沙发上坐着的沈雨秧也在ipad上看着什么,清冽的茶香冲不散紧张局势。 梁迩意打理好自己后慢吞下楼,旋转楼梯刚尽一半,就被突传来的怒喝声止住脚步—— “混账东西,结婚岂能当儿戏!”梁清宇压抑几天的火气终于按捺不住,“让那个逆子到波士顿来!我倒要看看这么多年到底长进多少!” 梁迩意是第二次见到梁清宇这么生气,上一次还是她十岁时大哥梁译怀执意要到内地上大学。那时的梁译怀已经拿到了牛津大学offer,却在赴英前一天打定主意北上。要不是入学北大时进了光华管理学院,再加上沈雨秧从旁说话,梁清宇才肯勉强揭过这事。 “还有,把那个明星调查清楚了!”梁清宇着实气得不轻,“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梁家的门!” 梁迩意扶着楼梯扶手,指甲刮蹭着雕花,眼弧微扩,短短几十秒被惊的不轻…她没理解错的话,这意思是说——她的大哥梁译怀…结婚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和谁结婚? 明星? 她大哥竟然和女明星结婚了? 天…塌了? 她突然想到沈雨秧常和sara说的话:四个孩子各有各样的不省心。 沈雨秧这会有意见了,回怼自己丈夫:“你们梁家的门镶金了?有多金贵啊?” 边上候着的佣人憋笑,要说刚才还因为家主甚怒慌张,那这会主母发话就证明没什么大事,还能兜住。 “秧秧!”梁清宇咬紧后槽牙吐字,对着妻子那副赌气样,最终压着火气缓和几分,别过脸,“这不是一回事,你不要胡闹。” 沈雨秧也觉得大儿子做的确有不妥,但又想着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这会儿只得哄丈夫,免得父子反目。 水烹煮开,她熟手地润泽茶杯,亲手泡了盏茶端到梁清宇面前,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盯着。 梁清宇心火烧的正盛,好半晌后才向妻子妥协接过茶杯,给面儿地喝了一口。 沈雨秧哼声,半点不怵他,“还清宇呢,我看干脆改名叫梁霸天好了…” 佣人有些道行低的已经低笑出声,从香港延伸到世界资本圈里,梁家的地位举足轻重,更遑论调侃梁清宇。 梁清宇茶都不想喝了,依旧端着没放,这会对儿子的火气也着实示弱一会儿,但还是表明立场:“秧秧,你闹我可以,但这事你不要管。” “我儿子的事我怎么不能管。”沈雨秧夺了他手里的茶杯自己喝了。 梁清宇:“……” 佣人都是从香港带过来的用了几十年的老人,“秧秧”这称呼从当年梁家那位纨绔公子哥唤到如今偌大集团掌舵人从没变过。 也就只有沈小姐能制服那位梁生。 等父母话告一段落,梁迩意才从楼梯下来,温声叫一声爹地后落座。 即便她是梁家的掌上明珠,但大抵中国人的血脉里都会对“父亲”这一角色有天然的敬畏感,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最近课业如何?”梁清宇稳平无事般问着,“没惹什么祸吧?” 沈雨秧肘击了下他,盯睨表达不满。 梁迩意摇头轻声说没有。 对着这个小女儿梁清宇自然是比另外三个更加疼爱的,但这会针对大儿子的气还没消,难免不自觉带点迁怒,遂亲自给梁迩意斟茶。 “谢谢爹地。”梁迩意喝了茶,有很多想问的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梁清宇在妻子的示意下转话题问小女儿:“能顺利毕业吧,是想留在波士顿还是回香港?” 梁迩意这会儿心猿意马,那还想得上什么留哪的问题,恨不得赶紧揪边上一干佣人好好询问到底是怎么个情况,随口应着:“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跟您说。” “嗯。”梁清宇点头不再深问,提了别的,“前阵子司徒家控股美术馆,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安排。” 波士顿美术博物馆,放眼全球艺术界都不可小觑,对学艺术史的梁迩意来说,以此作为起点对她是再好不过。 司徒家对梁家热络,上赶交好,这的确也就一句话的事。但这会…经了上次宴会那遭事后,她实打实的有些抗拒。 “不急的,我再想想。”梁迩意只能先搪塞着。 沈雨秧往瓷壶里续上雪水,淡笑不语。 她的四个孩子啊,全都长大了。 断续的雪在中午停了会,刺破笼罩城市上空的乌云。 半下午时,波士顿dt高奢商场门口立上暂停营业的挂牌,内里各牌sales严阵以待,全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服务着来客。 vic贵宾室,模特按照特定线路轮转展示,桌上martini干净纯粹,配上圣诞姜饼也别有风味。 “v?” 沙发上的人兴致缺缺握着手机发呆,没回应。 “v。”沙发轻陷,沈雨秧抬手让浩荡的人退下,预备和心事重重的小女儿聊聊,“跟妈妈说说,在波士顿过的不开心?” 梁迩意倒扣手机又不自在往后缩,这些小动作全然没逃过作为母亲的沈雨秧的眼睛。 “爹地是因为大哥生气吗?”她生硬转移话题,但这也的确是她想知道的。 “v。“沈雨秧正色几分,面上依旧柔海,“妈妈在问你。” 姜饼人是小女儿自小都喜欢,尤其钟爱有着各种各样小装饰的,这会竹篮里的姜饼人却纹丝未动,也是不寻常。 梁迩意去拿姜饼人,咬了一口缓口气才回:”我没什么事呀,就是最近赶ddl熬夜了。” 她不是不想跟妈咪说心事,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拿不准沈雨秧听后会有什么回应。 也不知道沈雨秧信没信,只是接着她上个问题,“你大哥老大不小了,还搞先婚后爱那套。” “什么?强制爱?” 母女俩总是有几根筋是搭腔的,梁迩意的震惊疑惑从上午起就没停。 沈雨秧慢条斯理抿口酒,半分后浅笑置杯,sara让人将酒撤了下,很快又换了甜醇的清酒。 “到底是谁啊,大哥不是和云家那个关系很好嘛。”梁迩意扁扁嘴,想到那个人就觉着不舒服,“反正我不喜欢她当我嫂嫂!” 沈雨秧笑女儿孩子气,徐徐道来,抛出最重磅的炸弹,“文吟呢,文吟当你嫂嫂怎么样?” 梁迩意这会觉着耳朵都不是自己的了,满脸挂着不可置信四个大字,“什么?!文吟?!” “大哥和文吟结婚了?!” 这个世界是出什么bug了吗?她大哥梁译怀那清冷又古板的样儿,和珠光宝气的女明星可是半点不沾边的好吧。 沈雨秧提眉,年岁的增长让她沉淀,有了应对一切突发事件的平稳心态,但偶尔看着小女儿,也会想起年轻时的几分意气。 “好吧。”梁迩意彻行“偶像全肯定”原则,出口的话偏颇孩子气居多,“反正比起那个什么姓云的,我就是喜欢文吟。” 沈雨秧像是预料到女儿的反应,这会只是轻盈一笑。 作为梁家的主母,她必须和身为家主的梁清宇站在同一阵线,对儿子的莽撞行事,还有未来主母人选持有不满。 作为孩子的母亲,她多了一份关怀,想问问儿子这么做的原因。 “但...”梁迩意也想到了其中利弊,蓦地低落起来,“爹地肯定不会同意的。” 她一时分不清是在说大哥做出的荒唐事,还是自己也在进行中的,一定会遭到反对的事。 “为什么觉得爹地不会同意呢?”沈雨秧心旌深动。 “因为文吟是明星。” 再出口时,多了几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怅然。 是啊,光鲜耀眼人人追捧的女明星不是梁家想要的主母,不怪身为家主的梁清宇会动怒。 沈雨秧蹙眉,四个孩子都长大了,她欣喜看到孩子的成长,但内心深处又为家族带给孩子的责任感到愧疚。 梁家的人可以很任性,可拥有普通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东西。 但任性不代表可以妄为,这样的任性是有限度的。 波士顿的雪纷沓,雪白笼着彩色灯带,本该是欢庆的氛围因为社区的宁静显得孤寂。 梁译怀是夜半正盛风雪时来的,轮毂在雪地滑出痕迹时,梁迩意正趴在窗边发呆。 她披上外衣忙不迭下楼去,还没等到一楼,先闻声母子俩的谈话。 “阿怀,你告诉妈妈,当年一定要去京北念大学,是不是因为文吟。” 沈雨秧貌似云淡风轻,但实则已经拿了九成把握。 “是。” 楼梯口,梁迩意扶着墙,指尖抠进内侧的镶痕嵌花中。 长久的一阵沉默,寒风凛冽凉遍各个角落,叹息在空中久久盘旋。 沙发上,矜危定坐着的人正是梁译怀,眼眉间是淡然,也是非这样不可的笃定。 “妈妈问最后一句。”沈雨秧说,“即便爸爸反对,你也坚持。” “是。” 沈雨秧反倒是笑了,起身拭掉梁译怀肩头落的碎雪,“好,妈妈知道了。” 有时并不需要太多言语,因为那一以贯之的坚定已然先表了态。 沈雨秧从一边旋梯离开一楼,随后一楼客厅响起轻微的窸窣声,再是一声轻笑,梁译怀掠一眼地上水晶吊灯投射下丝毫不动的身影,“v。” 身影偏斜,梁迩意也不藏了,三两步下楼。 算起来,最近听墙角的次数有点多,搞得她像揣着个定时炸弹,更要命的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炸。 小哥哥那一颗,大哥这一颗,她自己可能也有一颗。 “大哥。”梁迩意在沙发上坐下,虽然坠着不安,但八卦心还是在的,“我嫂子真是文吟?” 梁译怀这时本该在加州,一通电话叫来冰天雪地的波士顿,疲倦自然是有的,但好似对着某一“特定”多了偏爱,嗯声。 梁迩意绞着腰间系带,嘴唇翕动间是欲言又止。 梁译怀自从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香港,和梁清宇的关系有几年也势同水火不相容。 她也很想问梁译怀,到底是从哪生出来的勇气,还有打算怎么继续。 也许她能从中安抚心底依旧存留的忐忑。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见嫂子?”梁迩意最终还是问了个最不会出错的问题。 “再等等,不急。”黑夜给声音裹上一层哑,梁译怀好整以暇抵住额角,“我倒是觉得你的问题比较大。” 梁迩意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跟调色板没两样了,忽的惊起,“操,梁喻简那个大嘴巴!” 梁译怀:“……” 得,还没说呢,就先诈出一个。 “他不是说去澳洲,怎么跑去加州跟你说些有的没的?”梁迩意气不打一处来。 显然梁译怀的关注点不太一样,此刻懒调居多:“老二喝了酒,就…”故意顿停,还为了逼真耸耸肩。 “靠,我再也不帮他搪塞妈咪了!梁喻简死定了!” 梁迩意不想梁译怀知道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后者作为梁家继承人为先。 她不想家人在身份头衔和亲情面前为难抉择,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私心啊。 梁译怀三两句就套出小妹的情绪,这会就算不知全貌也能猜出是遇着什么事了,但他不想深挖,只是说了句:“看来梁清宇还有的气。” 梁迩意:“……” 梁喻简下飞机接到劈头盖脸一顿批的电话时,哭笑不得,兄妹俩后知后觉被做局了,只得认栽。 父子俩虽然面上不和,但不得不说,梁清宇的手段梁译怀学了个十成十,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设局人只喝了杯茶,早早跑了。 梁清宇昨晚被沈雨秧先哄走,这会气鼓鼓又抓不着人。 “去,哄哄你爹地。”沈雨秧诱梁迩意去招呼起居室内沉着脸谁都不理的老男人。 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更别提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梁迩意,从小就是哄人的一把好手。 可现在,这件小棉袄自己先漏了风,经了梁译怀的套路,已经经不起大魔王的威压了,先打起退堂鼓摇头。 沈雨秧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个个孩子都不像小时候好玩了,全都藏着事不肯说,先斩后奏那一套跟着他们爹玩的明明白白。 sara快步进门,说道:“夫人,司徒夫人让人送了帖,平安夜晚设私宴,请您和先生,还有小姐。” “消息够灵通的。”沈雨秧摆弄着花瓶,旁侧的风雨兰露珠盈盈,“明天回帖给司徒家,如期赴宴。” 司徒家与梁家交好,但不意味着要上赶着热络。 “妈咪,明晚我要参加学校的圣诞舞会。”梁迩意帮着理花,显然心不在焉,手脚也没轻没重,“不想去参加什么私宴。” 她才不想赴什么劳什子宴会,况且…她还在等一个答案。 沈雨秧拨开她的手,惜花之心掩不住,瞧着有点不高兴:“你有约吃了饭就走,别糟蹋我的花。” 白加道梁家庄园内因为梁迩意从小肺气弱的缘故,花种的少。但全香港尽知,不远处后山的花海围田是梁清宇为沈雨秧建的。 梁迩意撇嘴,这节骨眼上还是少反驳的好。 查尔斯河冰面滑亮,云层厚重黑压罩住整个波士顿,雨夹雪扑簌往下砸。 楼道口的脚步声凝重杂乱,混着浓急的呼吸声,风雪覆盖那道躬垮立阔身影,闷哑的咳嗽声旋回在老建筑里。 推门进时,室友全须全尾包裹着还瑟抖,敲键盘的手战兢,见着易逾白来,急着抱怨:“供暖燃气管道老化,房东说还在抢修,再不来暖气这屋就要成冰窖了!” 易逾白轻咳几声,外边的冷气还未散尽,又添了几丝屋里的阴冷,黑睫耷拉着点头,精神不是太好。 “你没事吧?去看医生了没有?”室友给他倒了杯水,不供暖连水都是温凉的,“该不会发烧了吧?” 易逾白喝了那杯水才算缓过劲,有气无力一声:“有点,我睡会儿就好。” 项目终于告一段落,但积攒已久的疲倦也在这一刻爆发,他掰了一颗退烧药吞下,大被蒙过头昏昏睡过去。 睡一觉就好了。 明天就是平安夜。 ddl倒计时不足二十四小时。 “v…” 28、Chap.28 稀落的雪下得毫无美感,尖塔铺雪又散出祥和气。 绿意照雪,波浪形蔓延开层层渐变,为今天的平安夜添了宁静纯粹。 梁迩意对着这朵小乔玫瑰拍了一张,啪啪敲:「离ddl还有五个小时,我也一样。」 “小乔玫瑰啊,很漂亮呢。”沈雨秧进来先赞一句,后调笑:“谁送的呢?” 要知道这冠以“四大美人”之一的玫瑰可是极难养活的,波士顿有的都是温室精心养成的,而这颗前几天就得小女儿青睐的种子能在短短几天水培开花且长势极好,只有一种可能—— 那颗种子是经过专人改良过的,而且…至少在小女儿心里,送给她种子的人很重要。 梁迩意收了手机,轻轻碰了碰那浅绿的花瓣,“是…嗯…一个很好的朋友送的。” 沈雨秧看破不说破。 她的傻女儿啊,是真的很不会骗人。 小乔玫瑰的花语啊,替那个送种子的人传了话: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如果真是朋友,那爬上脸际的红晕为何迟迟不散。 monica推着礼服架进来,造型团队也全都入场,预备接下来赴宴司徒家。 黄昏时,离ddl还有三小时,一架加长劳斯莱斯幻影从dover出发往市中心去。 梁迩意用着银耳羹,边上相衬的淡紫晚宴包里侧闪了下,她很快搁碗去看,碗口不得体的震,模样焦急的像是早就在等待。 喝银耳羹的习惯是沈雨秧培养起来的,且这几天屏屏失神不对劲,很难不让人多心。 “妈咪,我吃了晚饭就要走。”梁迩意将手机重新塞回小包里,再一次整理好礼服,“学校舞会八点开始,我不想错过的。” “我没说不可以啊。”沈雨秧笑道,“宝贝找好舞伴了吗?” 梁迩意心咯噔一下,眼神飘忽不定地撒了个谎:“呃…我和裴芷瑶凑一块,不是和男生。” 梁清宇在妻子的注视下用完一小碗银耳羹,净了手后终于出声:“在外面交朋友还是要谨慎些,不该碰的不能碰。” 梁迩意从小到大就没撒过谎,这会心慌的一批,“我知道,我知道的。” 哎,这几天下来,她感觉大哥说的没错,爹地还有的气呢。 车毂碾过雪留下长串的痕迹,司徒家的庄园在离哈佛两个路口的cambridge,红毯铺地,彩灯呈纷,雕门口候着的礼宾肩头絮了薄雪,又因为入车的躬身弯腰扑簌簌往下。 司徒一家已经在门口等候,车停后,司徒夫人轻搭在司徒先生臂间,配合默契露出得体的笑。 “梁生,好耐冇见啊。”司徒家扎根美国多年,面相上些许abc相态,锋锐从利貌,“夫人,梁小姐。” 司徒夫人惯会圆场攀谈的,女人家的心思自然细络,嗔怪着丈夫:“应该叫沈小姐。”后展现长辈的和蔼从容姿态:“梁小姐,上次这小子送的画还喜欢吗?” 这话就说的很有水平了。 拉近关系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将自己儿子搬了出来,让梁清宇和沈雨秧印象更深,记得他们对梁家掌上明珠的好。 “画很不错,谢谢夫人。”梁迩意不接茬。 司徒瑾面色微变,他母亲提他,没成想梁大小姐是这个反应,这就很微妙了。 梁清宇从头至尾不作声。 商场无真正朋友,利益置换永为先。 阶级驯化体系里,早就落根美国的司徒家早就失了最初的原创力,早年堆积的财富在消耗的同时得不到再生。而梁家在香港始终傲居龙头,是驯化者,也是别人眼里的香饽饽。 “v,新年过后美术馆要接一场展,高更专场,你来一起策展吧。”司徒瑾说,两人慢步跟在两位夫人身后参观地下酒窖,“你最喜欢的那幅…《月光下的达尔》也会在展。” 一样的套路,连话术都没差。 梁迩意看一眼手机,顿停了会,已经快七点,还不开饭,八点舞会就要开始,还唠唠叨叨个没完。 司徒瑾偏身凑近:“v?” 烦躁开始堆积,特别是这栋别墅里若有若无飘着的气味,香的浓烈,吸入到鼻腔里她觉得不大舒服,心口热訇訇膨胀,“ethan,你知道那幅画的下场吗?” 梁迩意语气不算很好,一贯不爱发脾气的大小姐第一次被惹急了,冷言道来:“被我毁了,钱已经三倍打回你账户,如果是因为咱们两家的关系,那当朋友就很好,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心思。” 她话已经挑的很明,罕见直白的将利害关系掰开了说。 “所以…”梁迩意接续说。 “如果我说不是呢?”司徒瑾切如截断她的话,两人专注交谈的同时没能发现这会双边投过来的视线,“v,我要是说我喜欢你呢?” 梁迩意默然,先行挪开对望的眼,“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重要吗?”司徒瑾哂笑,“纵使你不想选择我,也不可能会是那小子,那为何不能是我?” “……你…!”梁迩意很想爆粗骂他。 这特么是什么狗屁逻辑? “你知道他是谁的。”司徒瑾俯身拉近距离,目光攻击性十足,侧耳低声:“梁迩意姓梁,我姓司徒,他姓易啊,v…” 梁迩意僵直在原地,心口的闷堵涩滞不快,明明是热意灼烧,她却冷的如坠冰窟。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司徒瑾狠心再添一把火,颊侧擦过,近在咫尺。 “孩子们处得很好呢。”司徒夫人笑道,余光入微,“是吧,沈小姐。” 沈雨秧淡笑不语,明处不闹翻,暗处洞人心。 “滚。”梁迩意迎上那道锋利,本是圆俏的眼裹上了凌厉,无形中的威压弥漫: “你滚。” 晚餐时,烛火摇曳,梁清宇和司徒先生谈着生意经,显然后者的热络显得谄媚,却又理应如此。 “今晚的餐酒是勃艮第黑皮诺,梁小姐能入口吗?”司徒夫人作为长辈,这样对小辈的姿态看似迁就,但何尝又不是另一种程度的绑架呢。 梁迩意浅笑:“可以的,夫人随意就好。” 日本和牛搭配勃艮第黑皮诺,还算是好入口的。 “前些日子设宴,易老先生独孙来了,也是一表人才啊。”司徒先生晃着酒杯,语调颇有些得意。 富贵险中求,名声难中博,不言深,但说出去也该是有几分傲的。 梁清宇怎会听不出话中意,短决附和着:“老先生血脉,该是好的。” “是啊,可惜了。”司徒夫人抬杯,转着话,“merrychristmas。” “merrychristmas。” “咣——” 杯托不稳擦过刀叉撞出刺耳的响,预示着主人此刻无意识的慌张。 可惜什么?可惜他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但却是高/官子弟,深交不得。 梁迩意忙乱扶住杯,牵强扯笑:“抱歉。” 长桌不算敞宽,司徒瑾一手折于前,一手替她摆正搅散的刀叉位置,“小心。” 握杯的指节施力,梁迩意轻声道谢。 水晶吊灯飘动,光影浮坠,她近乎机械地进食。 往常这般的宴会,她向来是游刃有余,微笑谈吐得宜,这是她从小的司空见惯。 她是沈小姐的女儿,梁家老四,梁家唯一的小姐。 可今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不自在,那是一种由现在的平和引出的焦躁。 “梁小姐不舒服?”司徒夫人关心地问,“脸色不是太好。” “v前些日子感冒,还没好全,夫人莫怪。”沈雨秧说。 司徒夫人:“是我没照顾周全,来人,给小姐煮热红酒。” 梁迩意看一眼沈雨秧,后者依旧带笑,但眼底多了几丝别的情绪。 一半是作为主母的坚韧,一半是作为母亲的柔煦。 “浣雅,孩子跟朋友约好了去舞会,不用特意为她张罗了。”沈雨秧温声叫司徒夫人的闺名,也是无形中表达了作为沈小姐和梁家主母的友好,“v,去吧,早点回家。” “抱歉,uncle,auntie,要失陪了。”浑钟响,已经七点过半。 bu在对面区,算上路程,八点前能不能准时到都难说,梁迩意欠身拂首,“事先有约要先走一步,改天亲自登门拜访,圣诞愉快。” 邱浣雅笑笑,也很给面周全:“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动,去吧,好好玩,裴家小姐应该也一起吧,阿瑾,你送送v。” “太太外交”不比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轻松。 司徒家如今的锦绣荣光有一大半是如今的司徒家主母邱浣雅把持稳的,自然是每一步棋都下的有她自己的道理。 比如现在…… 来时轧出的车轨又被薄雪覆盖如初,身后的门合关上,梁迩意壁画般的笑容也瞬间崩盘,“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能去。” 司徒瑾对她的反应并意外,指尖钥匙圈打了个转,“v,你要是生病了,对谁都不好交代的吧。” “而且…”他接过伞撑着,盖帽倾斜入微,“bu离这可不近,附近uber也打不了,舞会可是很快就要开始咯,princess。” 权衡再三,梁迩意还是坐进了那辆银灰色的mclaren。 为什么要如此,因为这是做给内里的人看的。 连绵不绝的圣诞彩灯连成一串,冰碴查尔斯河映照夜晚的波士顿,乐声由近及远,远处bu标志性的尖塔就在眼前。 “你把我放在那就行。”梁迩意指着不远处的星巴克门店,“谢了。” 星巴克距离广场的圣诞树不远,这会正是人多的时候,这辆价值五千多万的限量版迈凯伦停在那格外招人。 稳停,梁迩意上拨门键,没响应,倒是窗降下三分之一,冷风灌了进来。 “v,我是说真的。”司徒瑾接声,“刚才你也听到了,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与方才的针尖对麦芒不同,这会两人更像是心平气和的对话。 “司徒家相邀数十次,那位老先生才松口来一回,他们这些政/客是最不愿明面跟我们打交道的。” 他这话就是在反向倒逼她,也是在陈述最赤-裸的事实。 “你到底想说什么。”梁迩意耐心已经告罄,揣兜已久的情绪又骤然绷紧,“你想说我是梁家的女儿,他是老先生的独孙,我们应该泾渭分明…” “你说的难道我不知道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ethan,你说你喜欢我,你又是真的喜欢吗?!” “我要不是梁迩意,你会把喜欢挂在嘴边吗?” 冬日以来压抑纠结的情绪终于在这刻全数爆发,平和的刺伤总是最为致命,能扎进最深的地方,汩汩血喷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明明就差最后一步…” “你也是不得已的人啊,你应该能体会我的…” 司徒瑾叹口气,透过后视镜看向某处,小小的镜片中倒映出那抹雪中孤寂冷绝的身影,带着满身的落败与颓唐,轻轻留散。 车顶留下一掌不清晰的纹路,还有丢落的自信与骄傲。 身不由己,己不由心。 有的时候,不开始,或许才是最好的开始。 他们选了司徒瑾做这个坏人,那他就只能这么做。 29、Chap.29 白净的羊绒披肩上点点洇湿痕迹,她像一只被囚禁的幼兽般,哭得隐忍又透着无奈的声嘶力竭。 司徒瑾不发一言地开车往dover方向去。 他第一次见这样的梁迩意,一个身着锦衣华服拥有最多珍宝的大人,但举动间仍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 被金玉簇拥,被身份束缚。 门锁落开,司徒瑾替她解了安全带,抽出胸前的三角巾搁在她手上,“v,抱歉。” 梁迩意推门而出,女佣很快撑伞过来,可只见着自家小姐狼狈的跑进别墅。 那抔柔帕不知被风雪吹在何处。 司徒瑾承认自己今天做的有点过激,本想刺激那个男人逼退他,没成想适得其反,害了她难过。 可v啊,这就是现实。 童话只是寥寥字眼,公主是不能将就屈尊的,那会造成不幸,酿造更多的眼泪。 他的话难听,可天下人的话只会更难听。 雪花凉冷,庭院内那棵七米高的圣诞树荧闪,一楼挑空处也放了棵稍小些的,地下堆满了各式各样不同大小的礼盒,那是梁清宇夫妻俩每年亲自挑给她的。 随着年岁的增长不断往上叠,如今已经有了21个。 monica带着一干佣人已经在五楼梯口候了半个小时,博古架上的藏品全被宣泄了怒气,胡桃木门掩不住碎裂的声响,躁动又沉闷,本该是平安夜,却任由眼泪浇灌每一寸皮肤。 为什么,她想糊涂都不被允准,时刻有人提醒着她,头悬梁锥刺股,泣血难忍。 绮罗荣华,平凡普通,不管是哪一类人都不能如愿。 迩意,迩意,近乎圆满,永远不得终圆。 后知后觉中,她能感觉到刚才司徒家的博弈,那是沈雨秧能做的最大迁就。 放她走。 起居室内的东西全都狼狈不堪,四分五裂时带来的快感令她得到了快慰,转而又化为更深的愤懑。 半降下的窗漏进来凉风,纱帘晃动,现出窗台上烧杯里的小乔玫瑰,层叠的淡绿钻进她的世界。 拨出去的电话全都不通,信息对话框停留在她在去司徒家前发的那条——他的回信:「晚点见」 心墙瞬间崩塌,断壁残垣的伤疤丑陋不堪,她拿起那支小乔玫瑰,眼泪砸在花瓣处,晶莹不坠,映出她的面容。 小乔玫瑰,小乔玫瑰,小乔玫瑰… 遇见你很幸运,希望你也这么觉得。 她都还没有听到答案。 她能感觉到,那个答案她也是一样的… 不是吗? 他去bu了吗? 梁迩意,是你先爽约的。 明明是你先招惹,却又先往后退。 这算什么啊? 三年前的她也往后退了,不曾被填补的空洞就在那。 她选择视而不见并没有改变任何,甚至在日复一日近乎枯燥的生活里越拓越宽。大理的雨季在她心里也从未停下过,潮润润的早已渗透进骨骼肌肤,甚至于形成了痼疾,呼应着梅雨季漫布全身的隐痛。 枝桠的小刺磨破细嫩的皮肤,血珠很快冒了出。 窗外雪纷纷,平安夜的雪是圣诞老人降临的先兆。 梁迩意踩着搪瓷碎片,依旧握紧那朵翠绿,大推开窗。 风涸干眼泪,吹乱紧系的发带。 胡飞漫雪,荡不平心底的悸动涟漪。 她虔诚立于前,涌现回响。 梁迩意什么都不缺,但她今年有一个真切的愿望… 在一起会遭罪,但不在一起会加倍痛苦。 所以,圣诞老人啊… 就让不合适的人也试着相爱吧。 再不要让遗憾延续下去。 请允许她清醒的…沉沦吧。 十分钟后,少女提起裙摆追赴一场失约的夏天。 街边夜市二手书摊上昏黄发皱的旧书页扬煽,止住停留某一帧—— “在隆冬,我终于明白,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 霓虹包抄整个波士顿,薄雪沙沙作响,蛮缠的背影拐进昏暗处。 易逾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呼出的热气很快凝结成冰雾,疲倦压着他被迫躬身。身上的湿雪是冷的,但比起凝固冻结的呼吸心跳,这样的一切好似还能忍受。 小孩腰间挎着袋,走动间脆铃叮当作响,母亲牵着一同逛着圣诞集市。 那样的对话是故意让他听到的又如何,至少冷冽雪幕中羊毯裹身和暖融豪车欺骗不了任何人。 不得已的人,他们都是不得已的人。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再一次被残酷的现实击垮。 十五岁,他的一句真话以母亲的生命为代价。而今,再一次想剖白内心,依旧体会到钻心的无奈,蚀骨的疼痛。 真话永远最难看清,也最难说出口,也最伤人。 彩灯流转间隙晃过他透着病态的猩红眼周。 热闹的街拐角,只他一人不安地游离在外边,欢声笑语里被丢弃的孤独倏地笼罩住他,漠然的人总会招致同样的孑寂。 也许他的追逐太过自私,自私到让她不那么快乐。 对梁迩意来说,翻篇一个夏天,喜欢一个人可以是一时兴起。因为快乐于她而言,几乎是与生俱来。 “不得已”这个词不应该裹挟住梁迩意啊。 公主不必遭临风雪,也不必俯身附和仰望她的臣民。 她能做到迁就,但不必将就。 暗巷中,茕立的身形慢慢佝偻下去,又慢慢抻起,艰难地迈入喧嚣光亮中。 喜欢是一回事,面对现实是一回事。 不然“肖想”一词缘何存在。 垂垂老矣的公寓楼承载不住新时的热闹,交杂的声音织成了焦躁。 一楼的老太太像个守门员,捍卫着自己固执不变的领地,房客进来时总会叮嘱一句“夜晚请保持安静”。 易逾白推门进来时也得到了同样的对待,还有送到他手上的,说是有人送过来的圣诞礼物。 “平安夜还是不要掉眼泪的好。”老太太抱着怀里的猫,望着这个明明该是贵气优雅出现在晚宴上的年轻人此刻却黑沉的独身出现在这,多了两句好话,“掉眼泪的人是不会被圣诞老人眷顾的。” 易逾白勾抬嘴角,声音嘶哑的厉害:“merrychristmas。” 年久的楼梯格格不入激出响声,三两步后,那只猫懒懒喵呜了声,老太太叫住他:“小年轻,一起喝杯茶吧,如果你没有事的话。” 一楼原本的公共洗衣房改成了休息室,壁炉架着火,噼里啪啦燃响,茶水清淡滚烫。 “拆吧。”老太太抱住试图扒拉搁在矮几上的莫名礼物的小猫,并给了他裁刀。 供暖管道还在修,这团火给了他这两天里唯一的温暖。 易逾白想不出会有谁给他送礼物,但还是拆了。 薄薄的小包裹里只有一张旧报纸,一张十八年前的香港旧报。 头条版面被一张照片占据大半—— 一架银影古董劳斯莱斯跃然纸上,但更吸引人的是车前盖上站着的小女孩,攥着一颗棒棒糖笑得纯真无邪,嘴角的梨涡打着旋,明晃的招人疼。 香港纸媒向来是言语犀利,但这张报纸却一改往日,措词严谨但也一语中的。 「梁家珍宝终于现身」 那架旁人一辈子难以得见触摸的古董被她踩在脚下,但比起这些,她的确是梁家最为宝贝的珍宝。 车牌是她的英文名,后跟着生日:「vitera520」 那是她三岁时被偷拍的照片,一经流出,整个香港为之震动。 她姓梁,是香港梁家这辈唯一的小姐,是三岁就坐拥万亿资产的人,是旁人口中的“天之骄女”。 易逾白借着微弱的烛光一字一句读完那段话,千疮百孔在最后一句里达成,「vitera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是谁送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慢缓的将那张报纸重新褶好放回纸袋里,一切如旧。 安静最能催生情绪,但易逾白这个人啊,最擅长的就是掩埋情绪啊。 老人家对着这个陌生的冬日倾听者喋喋不休,说着四五十年前的旧事,他也尽职的在充当一个树洞。 蓦地,一切声音驱向静止,出神中的人分毫未查。 “不开心吗?”老太太给他添茶,恍然杯中的茶水分毫未动,放下茶壶,不疾不徐道来:“平安夜啊,是团聚的日子,一切的遗憾都会在今夜抚平。” 柴木烧的火热,圣诞马车从窗外路过留下长串的叮当声,那个闷沉的年轻人终于有所动容,眼神虽迟缓茫然,但死气中终于复生微弱光亮。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容易想太多。”历经千帆的老人说的话老套又入心,又像个小孩般看的透真,“努力过没得到才叫遗憾,这样圣诞老人才会派送惊喜奖励他们。” “你有过遗憾吗?” “咚。” “咚。” “咚。” 三声钟后,火芯响炸,那个丧气的来客跑了出去。 遗憾,遗憾…… 他有的,如果当年他不跟母亲说出真相,她就不会离开家,不会跑去大理,不会埋骨于青山。 那一句真话——‘爸爸和阿姨抱在一起。’扑灭了一条燃烧的生命,让少年从此阴郁寡言。 所以变得思量再三停滞不前,直至百分百确认结果他才敢宣之于口。 如果爱意真的能用烧杯试管上的准确刻度来衡量,那这一刻是装盛不下,满溢而出。 既然不能准确标刻,那为什么需要理性克制? 圣诞老人不会真的抚平遗憾,所以就要任其虚空了吗? 他答应过的,他还有没说的话。 梁迩意拥有很多快乐和爱,那多他一个又如何? 反正她要快乐很容易,他心上的伤口就算再多一条也没关系,反正疼痛于他已是习惯。 她是公主,那就请让他做忠贞的臣民,沉默守护的臣民。 他会保持安静。 一遍遍的反躬自问之后是由此仅有的一个念头:找到她。 集市旷亮,冷的自动关机的手机好不容易开了机拨回去。 没人接。 圣诞几天的哈佛桥禁行车辆,游会的人已经上桥,乘着马车的圣诞老人撒着彩带,派发糖果,心喧鼓噪。 她去了吗? 心底的退却和希冀不停的摇摆,随着行进的香车摇铃迭动。 她会不会等很久了,外面这么冷,人这么多… 他连续不断地打过去电话,逆向人潮往bu去。 圣诞老人喜欢逗小朋友,也喜欢跟一年只能见一次的人们开玩笑,所以无人注意到从隔壁康桥过来的车往cambridge去。 bu宴会厅没有学生卡是进不去的。 “开快点!” “好的小姐。” 车停在老街区,梁迩意慌里慌张下车走进昏暗的小楼,老太太依旧抱着猫驻守自己的阵地,见着这个礼裙着身却满脸泪痕的女孩哑然在椅背上。 “您好,我想问…”喉咙因为冷气的侵袭已经尤其不适,心口还是胀疼得很,她断断续续地问:“我想问五楼的住户有回来吗?” “一个年轻男人,大概这么高…”梁迩意比划着,薄瘦的肩膀受不住冷惊颤,“长得很好看,是mit的学生…应该是穿着礼服的…他回来了吗?” 老太太点点头,已历千帆的人很快瞧出门道,“他回来了,刚离开没一会。” “小姐!” 司机在后边喊着,前边的人已经跑了出去,消失在人海里。 他在哪啊?到底在哪? 小白,小白,小白… 拐上桥,一同隐没住。 失温的心跳没有词句可以准确定义。 下了桥,一颗圣诞树耸立在那,脸颊的湿意被冷风吹干又卷土重来,刮的生疼。 宴会厅的音乐还在放,舞会该是结束了的,他真的没来吗? 停了片刻的雪又开始断续地下,带着清泠的歌声。 “ikeepmydistance.” “butyoustillcatchmyeyes.” 我尽量保持着距离。 但你依然吸引着我的目光。 如果非要下一个定义,易逾白想用“失火”一词,因为愿景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于是情绪的失火恰如其分。 “梁迩意。” 遽痛的席卷终止在那一瞬,停歇在越过人海的那一眼。 他狼狈,她也是。 “过来抱抱我,好吗。” 梁迩意怔然在原地,眼圈红红的,长发披散乱糟,但仍旧是雪中娇艳的红梅。 视线在乐声中交汇,黏稠包裹住两人。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焦起来。 她蓦地笑出声,蓄积的眼泪再一次滚下,刚要挪脚前进,提出拥抱的易逾白却先一步上前抱住她,弥补上那个缺失的夏天。 “我不甘心啊…”冰冷天,他却浑身烫的不像话,力道重的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出于本能的动作下是像诳言的话,“来晚了,对不起。” “不甘心什么?”冷暖对冲让梁迩意战栗,冷时寻暖产生靠近,“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话吗?” 易逾白感受到她身上的凉意,仍旧扑不灭心火的失控,将人给掇离了点,褪了西服外套拢住她,反问:“不冷?”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话吗?”梁迩意近乎执着地追问,一双眼睛被眼泪冲洗的发亮。 她的决绝不允许再一次模糊了事。 很冷,她能感受得到。 烫热的指腹刮蹭过眼下细腻的皮肤,易逾白拦不住泄洪般的躁,短短几个小时内大起大落的状态在这一刻止静,离不间的两颗心贴近。 他不想考虑结果了,不想再设想好一切才行动。 比起失去她,所有事前准备都显得多余。 “梁迩意,我不甘心再次错过了。”他的声音像雪般轻描淡写,分量却出奇的重,“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到惴惴不安。 那颗圣诞树下,霓虹灯前,两个笨蛋再也欺骗不了自己。 梁迩意主动去探他的手,故作轻松笑嘻嘻,“这么巧啊,我也不甘心。” “也喜欢你。” 她在笑,绒雪飘扬,此后一同坠入爱河。 30、Chap.30 人怎能这么脆弱呢,不经意间就泪眼涔涔。 滚热的呼吸持续喷洒在她颈侧,酥酥痒痒的。 “你…”梁迩意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晚间温度冷得要把人冻冰棍,可环住她腰的手是烫的,呼吸也那么的不稳沉重,”你都生病了还来干嘛啊!” “不来你就走了。”搭在她肩窝处的人微动了下,动作轻的没人注意到雪花混着亮光从他眼角滑落,易逾白喃喃着重复,“不来你就走了,是吗。” 退的人没有资格质问,何况失而复得的充盈又是那么的不真实。 情绪降维带来其他感官渐次恢复敏觉,这会梁迩意也觉着好似不大舒服,不是冷的,心口的胀疼愈发强烈。 “我走了,但又去了你公寓找你,然后…”梁迩意颤缩了下,前言不搭后语,“我冷。” 雪纷扰,圣诞音乐还在流转唱着,夜晚的折腾终于告段落了,那颗高大的圣诞树终于在洪钟报响后亮灯,他们在欢声掌潮中对望。 “成功赶上ddl了,dr.易。”梁迩意眼睫缀雪,精美礼服些许凌乱,“我的愿望被圣诞老人听见了。” “不要只做普通朋友,我们试着相爱吧。” *** 雪下的更大了,哈佛桥上彩带遍地,梁迩意趴在男人宽拓的背上,穿着高跟鞋跑了这么远,脚跟点点血迹已经结痂,整个人被囊括在西装外套里。 “要不还是放我下来吧。”她一手撑着宴会厅薅来的伞,另只手不自觉划拉着,“你都发烧了。” 人人都过圣诞,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庆祝,别说uber,连百货商店都早早关了门。 “打电话叫人来接你。”易逾白喘气声比平时重,背上的人儿虽然不重,但他正昏头着,“雪大了就不好走了,” 背后的人一句:“没带手机。” 易逾白顿停脚步,偏头看了眼她,又慢慢笑开继续走。 这么大雪,还穿成这样,手机也不带就这么跑出来找他,出了点事怎么办? 还真是…呆丫头。 梁迩意就不这么想了,这会憋了满肚子话呢,舞会也没去成,好好的圣诞节搞成这样,况且他还生着病。 “那待会我送你回去。”易逾白脑袋迷糊,但每一步还是走的稳当。 路程过半,雪花打在黑色伞面没有声响,对向行人投来探究的眼神,别人都防寒服加身,独独他们清简礼服,但亲昵的神态又好似在周身架起薄薄的屏障,无人能够打扰分毫。 “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呆丫头不乐意了,瘪瘪嘴,“今天可是圣诞,你不想跟我一块儿待吗?” 河道风滚滚,背上的人已然缩成一团,沙雪踩踏更重,脚步也随着加快。 “v,圣诞节你应该和家人一起过。” 梁迩意默了几秒,上头后的理智回笼,虽然仍旧不知前路,但她没有后悔,眼低垂,声也轻:“小白,如果你想我这样做,我可以回去。” 小丫头不仅年龄在长,呼咙人的本事也往上涨。 “妈咪和爹地在别人家吃饭,晚点他们要去看奶奶。”梁迩意挪了挪,换了只手拿伞,侧脸伏在易逾白颈窝处,“最近家里出了点事,顾不上我了。” 梁译怀闪婚落跑,梁清宇已经打定主意要亲自去加州拿人,沈雨秧肯定也要跟着去调和这两父子。 而且monica是她的人,就算真的问起也会给打掩护的,晚点回没关系。 “而且…我晚饭都没吃几口,还跑了这么远,你发着烧还赶我走…”梁迩意一本正经地娓娓道来,“还说喜欢我呢,你就是这样喜欢我的啊,还是易博士就喜欢胡说八道?” 没喝酒也胡搅蛮缠,梁大小姐现在还真是装都不装了,往常的客气端庄全都掉了个干净,已经将这个男人归类为“亲近人”的圈子。 “那就吃点东西再回去。”桥路走完,易逾白拐了个弯想去最近的一家中餐馆碰碰运气。 某人这“要她回去”的念头跟牛皮癣似的下不去,恼人死了。 “再说一遍喜欢我。”梁大小姐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易博士:“喜欢你。” 梁迩意接茬再问:“喜欢谁?” “梁迩意。” “……” 一板一眼地回答还真是让人受不了,梁迩意脾气上来了,气冲冲地拉着调阴阳怪气:“终究是错付了。” 易博士:“……” 拐角路过中餐厅,果不其然没开门,只得作罢。 又三两步到公寓,易逾白将人放下来,勾扬的嘴角就没下去过,解释道:“公寓供暖坏了,会很冷。” 老太太还在门口守着,见着格窗门外交侧的身影,笑着抚摸怀里的小猫。 这座上百年的公寓还是得了圣诞老人的眷顾。 “那你吃药了吗?”梁迩意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人要这么犟,“都烧成这样了还嘴硬。” 易逾白没嘴硬,也没说假话,只是的确有点晕,白雪都遮不住红彤的眼角,倦累让那双漆黑的眼弥上一层雾色,略显呆滞地眨眼瞧她。 “喜欢,不要走。” 一朵雪花漫下,短暂搁在他眼睫处,又随着眨眼的动作滑落,混着懒调的嗓。 平安夜的热闹好似没分给这座老建筑,室友昨天就收拾东西回印第安纳州过节了,这会公寓空荡阴冷,客厅百叶窗被风吹的愣愣响,老太太给了他们一小筐木头,还有一篮姜饼人。 家具陈设还保留着英殖民时的样式,壁炉起火很快将整个客厅烧的暖旺旺,梁迩意拿易逾白手机给monica打电话问了嘴,得到的回答是无事发生。 等打完,厨房人影幢动,易逾白又是在炉灶前忙活,脊背因为身体不适微躬着,提着勺似颓又立。 梁迩意穿着大好几号的室内拖跌跌撞撞过去,温热的手贴上他额头,转而就要去拨电话:“要不我还是叫医生来吧。” 虽然易逾白一再说吃颗退烧药就好了,但梁迩意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比起印象中的霁月风光,现在的小白似处在一个幽暗的灰色地带。 “不用了,v,多待一会吧。”他垂眸借着不太亮的光看她。 屋里暖了,小丫头身上还穿着礼服,黑色露肩设计映出莹润的肌肤骨骼,寸骨往下延又没入看不见的地方,腕间珍珠手链本是配套颈侧的珠宝,可这会那一片伶仃处多了几抔红点,似有连成一片的架势。 易逾白用另只手去探她的额,却是不烫,“你有没有哪不舒服?” 梁迩意拨掉他的手,撇过脑袋,藏在发丝间的耳朵先红了温,又欲盖弥彰地咕哝,“我没有。” 梁大小姐身边从来不缺献殷勤的男人,但本人是典型的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那一挂,除了基本的社交礼仪接触和家里人,她没和别的男人有过什么亲密行为。 “你确定?”易逾白将火关小,欺身逼近她,蜷指要碰触那起伏山峦上方的红痕,急闪过异样的情绪,又快的难以捕捉,“真的没有不舒服?” 梁迩意被追问的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见到你就心跳加速,行了吧!” 易逾白被这话弄得错愕了瞬,凝着她锁骨处又冒生出的一点红,恍然他们之间的对话可能有点…没对上号? 锅里的奶油已经热化,混着黄油散出香甜气息。 方才经了冷,这会的他实在算不得绝对清醒,也实在不想拿好好先生的乔了,凑近,俯身,唇瓣在她颈侧蹭过,往下落到锁骨处轻咬了口,不等她反应过来又退了开。 轻的像羽毛拂面。 奶油已经在咕噜咕噜冒泡,梁迩意觉得她也差不多要被煮熟了。 反观罪魁祸首,发着烧呢还跟没事人似的往锅里撒黑胡椒,边动作边说:“自己说碰什么了?哪哪都红…” 梁迩意一整个头大,忙不迭低头去看,很快又双手交叉本能防御着,“这不是…我没有…哎呀,我不知道!” 两人好歹之前有过同在屋檐下的交情,至少同桌吃了两个月的饭,知道梁大小姐就是个实打实的生活白痴,再加上刚才那下… “那我倒是知道。”易逾白有心逗她,差不多了将煎好的虾仁放入锅里。 梁迩意心里过了一万个念头,他知道什么? 说真的,易逾白认真时模样是唬人的,像下一秒就能吐出什么疑难杂症,再往下就要魂归故里的那种。 还是…他怀疑这是别人啃的…??! “v,你只是过敏了。”易逾白旋拧炉灶火,不紧不慢接上话,“待会也得吃药。” 梁迩意就跟锅上的虾没两样了,哼声走人。 等易逾白端着盘出来时,她已经吃了两块姜饼人,正要拆第三块时被叫停。 餐桌看着就是不常用,椅子还得从别处搬过来,奶油虾用圆盘装着,浅撒一层欧芹碎,再配上烤好的法棍面包,空虚的胃终于得到满足。 “如果有酒就好了。”梁迩意叉一口虾送入口中,满足地眯眼。 易某人:“不能喝酒,要吃药。” 梁迩意这会扯心里话,叉子和盘子撞上叮当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不解风情。” “那你要好好教我。”易逾白将虾仁放到烤的香脆的面包上,送到她嘴边,“咬。” 他大概是梁迩意见过最难以准确定义的人了,正经说胡话,风轻云淡办正事。 梁迩意咬了口,大大方方姿态,“算啦,木头也有木头的好。” 不久前看到的旧报上的小女孩与正对坐着的这个呆丫头重合在一块,幼时的她穿着白裙,而今一袭黑。 易逾白想,大概没有人会不被梁迩意吸引,不单是她梁家小姐的金玉身份,更是她通晓世故后仍然保留着的一颗本真的心。 这样一朵饱满圆润的花,是被无尽的爱浇灌长大。就算不能真正拥有,也没有人会忍心不停下脚步驻足细赏。当视觉的观赏变成一种肖想的占有时,谁会甘愿只和她做朋友?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震响,是monica打来报信的,说沈雨秧已经回来了,也问了梁迩意的去向。 已过十二点,她知道差不多要回去了。 接完电话后的梁迩意很平静,平静中透着无奈,虽然仍在笑,“小白,我得回去了,妈咪肯定要问我话。” 今晚这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或许司徒瑾说了什么,又或者沈雨秧早就看穿,等待着这场问话。 “我希望今夜不是cinderella,明天不会没了一只鞋子。”她就着温水吞了一颗氯雷他定,又说:“然后只能回想。” 易逾白很好奇她这颗小脑袋瓜的构造到底是怎样的,有时聪明有时傻,喝了她没喝完的水,再是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方正的丝绒盒子放到她手心,照搬她句式:“那就用这个换我们公主心里那颗豌豆,然后今夜做个好梦。” 梁迩意要收回刚才的话,能上mit的人逻辑思维就已经是恐怖如斯,纵使存有一分风情,也能从别的方面取长补短。 “圣诞礼物。”易逾白半跪在地上,轻握住她的膝盖骨,晕乎中多了郑重,“v,今夜不是梦。” 壁炉里的火发出噼啪响,依稀能听见外边街道集市的乐声,但此刻这些本该嘈杂的响却格外令人安心。 “不要想结果,不要念时间,只会今朝。” 因为此刻的我们相爱,所以就让彼此都狡猾一点吧。 亲爱的,你不必言说,因为我们都明白。 梁迩意点头往他身上扑,交颈间谁都没能亲见对方眼底的柔和。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时间不算多,温软的红唇印在他耳后,连同一声傻笑,“还差一个东西。“ “什么。”易逾白重心没端稳,昏头着被她扑着,双双倒地,搂住她再问了遍。 梁大小姐饿狼扑虎,喜欢的坦荡,就要得逞亲上时那只“虎”偏躲了开,笑的合不拢嘴。 易逾白扽住她,指尖轻点她两眉之间那颗颇具灵性的痣,“我感冒了,不能亲。” “我吃药了,不怕。”梁迩意还就不从了。 要说她任性也的确是有够任性的,幼时即便身体不好也跟着沈定倾干了不少坏事,但一张嘴又是最会哄人的。 她吃的过敏药和感冒发烧还真半点边都挨不上,偏她睁眼说瞎话。 “v,别闹。”易逾白推她的力道加重,“生病很难受。” 油盐不进梁小姐逼近:“我长大了,没那么容易生病。” 这会能不能得手已经不重要了,看某人着急隐忍的模样更好玩。 再说,她的确没那么容易生病了。 嘴硬到底的易博士一手推她,一手禁锢住她的腰,典型版左右脑互搏斗,口是心非最佳范例。 桌面倒扣着手机响试图打断这场你进我退的游戏,但梁迩意就不给,还添油加醋,“快点…我得走了,说不好要有几天不能见面咯。” 她拿不准沈雨秧这次的态度,所以不知道会不会也要一同去加州,毕竟过几天就到新年。 “你真的是…” 易逾白很想说她本性暴露,小狐狸尾巴大剌剌往外放。但转念想想,或许这才是她不给人轻易瞧见的模样,垂眸间,山峦叠嶂,红艳的花绽开。 “我也给你准备了圣诞礼物,”梁迩意趁他分神又猝不及防靠近,“我藏起来了,你得自己找。” “好。” 话落那刻,一个吻印在嘴角,轻而痒,又泛着丝丝甜。 “这样好吗。”易逾白将胆大包天的小丫头揉进怀里,挪开已经浑浊不堪的视线,“v…” “昂。” 就在梁迩意以为要听到什么绝佳情话时,一句“不要用手抓红痕”扑灭了所有温情。 她生生气笑了。 “你…”梁迩意彻底词穷,对视了约莫一分钟后才憋出句:“晚点我给你发个pdf,你得背的滚瓜烂熟!” “好。” 终于在第三个电话挂断时,这对小情侣才恋恋不舍分开。楼下monica和司机已经等了半个小时,才见着他们小姐穿着宽大的防寒服出来。 “妈咪问什么了?”梁迩意上车第一句。 monica:“并没有,只是让sara准备明天飞加州的物事。” 梁迩意短暂松口气,转而要了monica带过来的手机,翻找出文件发过去,完事后迫不及待拆礼物。 丝绒盒子甫一打开,内里折射光线在半暗的车后排内漫漶开,梁迩意一眼就认出那是trite的缎带首饰。 连monica都讶然。 trite这个品牌发展到今天已经不算什么知名大牌,但这套的样式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可是由国际知名大师设计。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丝质缎带加宝石的组合风靡全球。即便现代依然有人追求中古风潮,复制品比比皆是,但三十年代时这套样式的首饰只产出三套,皆为收藏系列。 连沈雨秧这样的高级珠宝玩家都只有一套翠绿的。 而梁迩意手上这套,便是最难求的银蓝配色。曾有珠宝鉴赏师说,这款老物件的价值比当代资本家营销的“美貌陷阱”要更为珍贵。 历久的东西藏着时间成本,又因为面世弥新更为注目。 花朵形状的白晶尖石点缀丝绸般细腻的拉丝造型,不喧宾夺主又恰到好处。 项链、手链、胸针、耳环…… “嗯?”梁迩意捏着一只耳环,又往盒子里看,什么都没有。 耳环只有一只。 车拐弯,耳环上嵌着的宝石摇坠,蓝色里藏着波澜壮阔的海。 易逾白在梁迩意走后没一会就找到礼物,是躲在西装口袋里的一枚打火机。 一枚五零年代rolagas系列的登喜路打火机,精密内部裹上黑金外壳,底部还巧妙地刻着字:「vitera」 “小丫头。”火光照亮男人拨动打火机的侧脸,本是冷漠占大半的线条忽地柔和起来。 「找到了」 ——易逾白发过去信息。 梁大小姐很快将解说打回来: 「少抽烟少抽烟少抽烟!」 「以后想抽烟了看见我的名字就会想到我说过的话啦~(箭头指上)」 第三条:「还有,谢谢哥哥的礼物,我超级喜欢!」 彼时的梁迩意抱着手机笑得傻乎乎,铲雪车还在不停歇工作着,雪也还在下。 她只觉得今年的圣诞也是开心的,双份的开心。 没一会,易逾白也回了条过来,倒是个难得的问句:「我记得那天晚上你也是去抽烟的?」 “靠,他果然一直在那!”梁迩意没忍住骂了句脏的。 旁边的monica将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梁迩意狡辩,啊呸,解释:「我只是烦的时候会抽,又不是经常」 老木质结构的公寓留不住声,带着男人低低的笑,转存下方两百多页的电子书,书名也是起的直白:「男人一生必读:如何留住一个女人的心之三十条准则」 最下方的对话框:「现在不准往下问了,留着下次见面问!」 易逾白想到那年在大理时,那三条小萝卜说,她是只母老虎。 他想,母老虎倒是太凶了点,该是正喜欢玩闹的小虎崽… 才对。 31、Chap.31 车驶入dover庄园,一楼客厅依旧火光晃明。 梁迩意将礼物搁下,而后脱了防寒服一同给monica送到楼上她卧室,完事后才迈进客厅。 “回来了。”沈雨秧撑肘小憩着,听见声响慢慢睁开眼,沉静的神态压的梁迩意莫名焦灼。 梁迩意用了佣人送上的热巾搽手,问道:“妈咪,爹地呢。” “你爹地在楼上处理公事。” “哦。” 梁迩意在那张墨绿贵妃榻上坐下,地暖温度适宜,她却躁意不减等着问话。 沈雨秧若无其事地摆弄着茶具,准备温一壶花茶讨睡,余光间将小女儿的微妙动作表情瞧尽,依旧笑着。 什么都不用说,一方静,一方乱。 呈盘里的火苗曳动,栀子花的香气轰散开,翠泠注入白瓷杯内,映出主母的定然,慢悠品完一盏:“不早了,我去看看你爹地,你也早点睡,晚安。” 按兵不动赌的是“忍”字,玩的是耐力。 显然比起泰然自若不惧任何的沈小姐,梁迩意一早就占了下风,忍不住破功,“妈咪不问我吗?” 沈雨秧欲起身的动作又收了回,终于是和小女儿对视,似笑非笑,“那妈妈问你,今晚玩的开心吗?” 梁迩意愣了下,很快又不自觉露笑,全然不加掩饰,掌心扪住激跃的心脏,脱口而出;“很开心。” “有过开心就够了。” 沈雨秧说完这话后就不再提,走前问了句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加州,不出意料得到否定回答。 当母亲的最了解自己孩子,况且任谁都能看出,那是一个初坠爱河的小女孩会有的神情。沈雨秧是孩子的母亲,也是梁家主母。她会调查孩子们的交往对象,但尽可能的不去干扰。这是她在两层身份权衡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有过,就够了。 梁迩意喝完剩余的花茶,拍拍脸深呼出一口气。她怎么听不明白内里的意思。但他也说了,不要想结果,不要念时间。 晚间的雪还在往下落,她趴在浴池沿边,花瓣随着水波荡漾,上肩还是点点红痕,但这会不再继续长,温热的水漫漶,少女的脸颊红彤。 随便收拾了下的易逾白已经在客厅沙发上侧躺迷糊着,绒毯轻薄搭着,壁炉火光映出男人背手遮掩下依然可见的清隽冷然线条,紧蹙的眉头昭示他此刻的不适。 记忆如碎片般注入他的神经,一帧一帧的放映着,有笑声,有眼泪,撕心裂肺,冷漠坠落,各种场景情绪全都围攻过来,最后化为一场散不尽的大雨,倒退回大理潮润润的空气里。 “v…”无意识的呢喃惊扰了烧燃着的木,念出微响。 那年,那天,小店门口的身影,她被小孩包围着,也像个小孩。 夜三点过半,壁炉消了声息,沙发上半蜷着的人被冻醒,慢吞起身找水喝,才看到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只穿着条白色裙,缎带环项链圈住线条柔美的脖颈,对着全身镜定格瞬间,像个得了好物件儿急于分享的小孩。 易逾白没回吵她安睡,只是点了保存,让这张臭美的照片纳入枯燥无味的期刊截图间。 冷杉终于望住了艳花。 翌日上午,夫妻俩正用着早餐,梁清宇这几天为着梁译怀的事算是真动怒了,连沈雨秧劝都不管用,这会正看着背调资料。 “好啦,儿子结婚你该高兴才是。”沈雨秧这两天真是好话说尽,“你大儿子像你一样的气性,我还怕他找不着喜欢的姑娘。” 梁清宇乜了妻子一眼,甩报的力道重了点,沉声:“我从没说过他不能结婚。” 沈雨秧默声。来波士顿这几天,大儿子和女明星结婚,小女儿与高/官独孙恋爱… “秧秧?”梁清宇都准备好接她的话了,又愕然她的缄口,“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只是觉得苦了孩子们了。” 梁清宇懂沈雨秧的话中意,但不管是作为父亲还是梁家掌舵人,他都应以大局为先,“秧秧,他们姓梁,就该有要背负的责任。” 当年的梁清宇有,沈氏小姐也一样。 此时叛逆者之一的梁迩意还在五楼呼呼大睡,monica过来敲门问要不要送送沈雨秧他们,内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声。 “v呢,不跟我们一起去?”梁清宇问妻子。 沈雨秧:“哎呀,她跟着去干嘛,孩子有孩子的朋友一起。” “嗯,司徒家那小子看着还不错,就是他那母亲…”梁清宇很客观地评价。 邱浣雅的谄媚在“太太外交”上是混的出名堂,但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上不了台面。 夫妻俩乘坐专机离开波士顿,近十二点时梁迩意才将将转醒,昨晚司徒家那浓郁香氛招来的红疹已经退了不少,但熟睡时无意识抓挠的痕迹长长横亘在雪肌上。 monica进来时也怔住,在一遍遍确认窗户紧闭后才算松口气。 她原是沈雨秧的人,梁迩意出生后便一直跟着,这几天坐立不安在这对母女俩之间斡旋,以为沈雨秧会揪着她问话,事实却是没有。 梁迩意还在醒神,一片空白的脑子里突然涌现了点什么,冷松般的气息又附着烫热,在常人眼里称得上优秀却偏偏不懂得卖弄自己,在某些方面像个不谙世事的小男孩般笨拙。 还是…这是故意的? 边上候着的monica轻声问了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就在要叫家庭医生来时,传来一长串的咕哝闷声,滚卷成一团的女孩心里揣着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欢喜极了。 monica在心里默叹,喜欢与否…真的很明显。 雪好不容易停了,风吹过使得层雪扑落,后院的女佣喂鱼回来受了这不经意的洗礼,又抖擞干净继续往前。庄园又恢复往日的平静,但空气中浸润着蜜糖的甜。 “你让厨房做点驱寒的。”梁迩意已经在衣帽间折腾了,蓦地想到什么,又补道:“再做点…润的?” 她不确定的用粤语说,实在是不知道所谓的“生病菜谱”。 monica会心一笑,多问了句:“那位…是生病了吗?”这位已经年过半百的管家早已将她小女孩心思看透,缓声建议着:“还是带上医生去吧。” 节日时分要看病可不是容易事,更何况是拖拉成性的美利坚。 一小时后,易逾白开门,见着裹挟风雪寒意来的人,贝雷帽前的碎发还扬飞着,往下是一张巧笑倩兮的脸,“我来给你看病啦!” 噗嗤一声笑,梁大小姐哪会看什么病啊,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拿人呢。 对门街头艺术家正要口哨打头,见着这一行行人,快步离开。 monica也是第一次和那位老先生独孙打照面,颌首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冰窖般的屋子总算在早上时复生暖气,易逾白自己也算得上半个医生,这会还得被守着乖乖看病。 monica环一圈这个很有年代感的公寓,意大利华裔的她在跟着沈雨秧到香港后也听过不少土话,譬如其中一句“金窝银窝不如狗窝”。梁家的掌上明珠什么没见过,和一个人谈一场轰烈的恋爱也是她感味人生的一环。 香港过来的,也是梁迩意的专人医生正在进行各项检查,后脱口而出白话问是打针还是吃药,毕竟虽然不在急势,但还是能探出该是反复烧了有几天。 易逾白没听明白,看着在边上端详的人儿,见她皱眉用粤语跟医生沟通,“一定要打针?吃药唔得啊?” 送着暖气,这会已经褪掉外衫,内里墨绿色马甲和白衬叠搭出层次,还是穿着裙子显出被裹住的挺直匀称的流畅线条。 好像每次见她都是穿着裙子,夏天还好,波士顿的冬天是真的冷,易逾白不止一次想问她,真的不冷吗。 医生说打针会好的快些,毕竟天气摆在这。 梁迩意蹙眉,医生和monica全都站侧,不发一言等着后话。 “烧好几天脑子都要烫坏了。”她捡了耳温枪瞧,38.2度,还在发着低烧,“医生说打针好得快,还是你想吃药?” 易逾白不懂粤语,但观察她的神态大概能猜出点内容,因为梁小姐抽个血都是要人用糖哄的。 见他迟迟不开口,忍不住试探着问:“还是你也害怕打针?”歪头搭脑的要寻求同一阵营,笑时嘴角两颗梨涡别提有多扎眼了。 只要她愿意,好像没有什么她得不到的东西。 含倦的眼角已经撑架不住了,低低的笑声溢出,病未好全的哑,“到底是谁害怕打针啊。” 边上的医生和monica也笑出声,梁家只一个女儿,万人仰家里宠,从小身气弱,一病就难好全,幼时没少挨针,一到这时就全家哄着捧着,可鬼灵精怪的小丫头也不按常理出牌,越哄越不从。 偏要外人一来,就跟鹌鹑似的就范,典型的“窝里横”。也是梁家每一辈人都会接受的教育:人前不露短。 易逾白笑的更开,眼皮直打架,眨眼间像飞蛾慢腾扑翅,“打针吧,我不怕疼。” 暖气往外吐,大理那几个月梁迩意也不算没有了解。国人每年能进入世界顶尖学府的人寥寥无几,而他在分子生物学领域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存在。 但她也是惊讶,诧异一个博士生怎么要读这么多书?! 卧室内如雪洞般空荡,所见最多的是书,还有密密麻麻的稿纸。百叶窗收束起,窗玻璃面上写着密麻杂乱的她看不明白的公式。正要吐槽一两句时,视线被台前搁着的颜色填满。 一朵浓绿凉滑的小乔玫瑰静静待在那,她的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敲了下,回音绕梁,意蕴不止。 原来,他也迫不及待地想坦白。 医生早已把东西齐备,针尖刺入皮肤,又交代了几句别的才离开。 倦怠劲儿上来的易逾白侧身躺着,软管内的药液慢慢进入他的身体,手背的血管脉络明朗。 “又不是铁打的…”梁迩意在床边坐下,望着床上那个不那么有生气的人,指尖轻触他腕心,似自言自语般喃喃:“怎么会不疼呢。” 她最怕的,最怕针尖刺入皮肤那一刻被咬噬的麻痛。 他呢,失去母亲只会更疼吧。 可那些疼好似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又或者,易逾白藏得太深,梁迩意还没有发现。 是了,将一个人从原本的生活里彻底抹除的痛苦,她从没体会过。 梁迩意出神的太认真,没注意到那道灼热含括她的视线,接着是一声短促的笑,而后反握住她的手:“我疼你不开心什么。” 易逾白慢吞睁眼,他很少生病,以为这次也是跟平时差不了太多,吃下药睡一觉就会好全。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因为落败被看见,无措被拾起,心缺画了圆。 “我不开心你嘴硬行了吧!”梁大小姐羞赧,恋爱经验为零的她还在修习“爱意如何表达”一课,切了母语嗔一句:“傻更更嗟。” 不知道有没有跟她说过,她讲粤语的时候调子总是往上扬的,且总能听出点撒娇的意思。 “我听懂了你骂我。”病号易博士另只手抬起,想捏捏她鼓囊的颊,“v…” 唤了她又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周红的眼好似没那么淡然冷漠了,深处的冰好似化了点,取代的是一层迷蒙水雾。 梁迩意哼声,不想跟病人计较:“你睡吧,我会帮你看着药。” “好。” 楼下房客欢庆的打响礼花筒,楼上杂乱的脚步声又来了,可这些一反往常地做起了催化剂让易逾白安心睡过去。 梁迩意叫monica回去,monica起先没动,最后还是离开这栋老公寓在楼下车里候着。 那些公式推理她看不懂,权威杂志期刊她也不感兴趣,细看了书柜角落旁的贝斯,想玩又怕吵着也作罢,在房间里扫了两三遍后,最后瞄准书桌上的熄屏待机的电脑。桌面比她的脸还干净,但存储空间却虚无坐席,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桌面访达一干文档里多了不相称的一方… 一张经过icloud从手机里同步过来的照片,正是她昨晚睡前发来的那张。 “嘴硬死你得了…”一样嘴硬的少女眼眉带笑。 三指下意识的左右滑动,一幅太不合易逾白本相的页面浮现,播放器页面定格在她最熟悉的画面上—— 那只笨笨撩拨的汤姆猫向图多盖洛求吻,腮帮子拉的老长老长,有钱又貌美的图多盖洛愕然。 她小时候最喜欢看有图多盖洛出现的集次,直到现在依然是,七八岁时还童言无忌地说她要像图多盖洛一样,被很多只笨猫追求然后潇洒转身就走。那时抱着她的沈雨秧轻轻捏着她的鼻子,跟她说:‘只要是我们v喜欢的,就是好小猫。‘ 好小猫吗。 梁迩意回身,瞧了眼床上睡着的人,弯唇笑了下。 小猫在好好睡觉呢。 她踢了鞋,缩蜷在椅子上调小声继续接着看,后又觉着不舒服窝在窗下的单人沙发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吊挂着的药水,确认还有后才继续。 梁迩意还是捡着有图多盖洛的那几集看,百看不厌大抵说的就是她这样了。 看的无聊了,觉着不好消遣了,又翻翻那些书,又没意思往另边放,转而趴在床边观察起另一活物来。 呼吸声绵长定稳,眼褶因为合闭的动作更加明显,侧身的动作使得碎发也不大听话,懒懒地下垂着,苍白无力的病态中和了稍许冷,再往下延是利落的颈线,静滞的喉结… 梁迩意虽然不是什么情场浪子老手,但见过的帅哥只多不少。说实话,易逾白不是他见过相貌最顶好的,但却是她最有心思去留意的。 佛说,人只会记得心底分神的,想留住的人事。 因此,易逾白在梁迩意那就是最好的。 指尖轻轻流连过眉心,山根,鼻尖,嘴唇,下巴…又不受控地继续往下… 楼下的party还在继续,动感的音乐听得人悸动欢快,她慢慢倾身凑前,又怕碰着输液管往后挪了点,还没彻底定神呢,后脖颈贴上滚烫的掌心强势将她带了过去,顺势趴在那宽拓的胸膛处,有力的心跳穿过皮肉传导至她的神经内部。 频率韵脚渐渐趋同。 天,她明明没生病,为何头晕脑胀呢。 头顶盘桓热意紊乱的呼吸,喉结滑滚冒声,“v,再往下就要出事了。” “我有点难受。”梁迩意的姿势简直称不上好看,实打实的考验腰力,这会已然撑不住了,也没注意到某人眸色晦暗愈深,还火上浇油地重复着:“我难受啊…”尾音软软的别提有多招人了。 要命了。 这呆丫头一看就没听明白他的话,还偏不管不顾的闹。 易逾白提力将人给拎了上来,分了半边枕头和被子盖住她,暖烘的气息沾染上甜甜的香气,不自觉绞在一块。两人都侧躺相对着,一个坦然无比,一个怯意漫天。 梁迩意觉得生病的人该是她才对,你见过哪个病人手劲儿这么大的? 易逾白就直勾勾盯她,半晌吐一字:“抱。” 梁迩意怔仲在这个字眼里,茫然抬眼时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 他们又不是小孩,是名副其实的大人了,是在恋爱进行时的两人。 一点点的往他那挪,再多一点…再往前一点…直到还剩半点时,又是一阵促急的力道将她摁入怀里。 梁迩意不敢再动,怕碰着哪:“你的手啊…要碰到了…” “那就拔针好了。” 他那语气说的就跟菜市场买根胡萝卜没两样,轻飘飘的无所谓极了。 吊瓶已经要见底,易逾白的确也觉得好很多,更别提这会有比病痛更折磨他的东西,更不想被限制住动作。 梁迩意仰头去望,瓶里药液还有,“就还差一点了,打完再拔。” 暖气不停歇运作着,领扣刚已经松了一颗,这会因为动作又如挺着,两条红痕若隐若现,不用想也知道呆丫头昨晚肯定用手挠了。 易逾白随了她意,只是将那只打针的手隔着一层被子轻轻搭在她腰侧,仗着生病直来直往,“那你过来点抱我。” 生病的人提要求就像言灵般不忍让人拒绝,梁迩意打破最后那点距离,主动抱了上去,竟出乎意料的暖乎乎的。 “你饿吗?”没一会她又昂起脑袋,顶着一双水润的眼睛跟他说话,“我从家里带了吃的过来…不过不是我做的。” 易逾白忽地想到她炸厨房的场景,没控制好很不厚道笑出声,“饿,待会再吃。” 她哪里会做饭啊,顶多会洗碗。 “笑什么!”梁迩意被他的笑激的红温,俯仰间唇瓣轻擦过磁声的喉结,“我只会洗碗,还是在你那学的!” 易逾白无话可说,既定事实无从辩解,徐徐地笑:“不会让你洗碗了。” 因为不是麻痹欺骗自己的等价交换了,所以不必遮掩任何。 “穿裙子不冷?”易逾白去捉她的手,掌心是凉的,肺气弱的人最难受补将养,畏寒畏热,“每次见你都是穿裙子。” “……你没话找话的水平真的很差。”梁迩意睨他一眼,说完又反应过来什么,探身去拿床头柜的耳温枪,跪坐得端正,问他刚才测的是左耳还是右耳。 格纹短裙压出不规则的皱褶,跟主人一样半分戒备心都没有,丝袜包裹着的膝盖还跟初开的花苞似的娇脆,见他不答话,又问了一遍。 “左耳。”易逾白匆忙挪开视线,扯了被子再盖住她。 “滴”一声,显示37.5,是真的退烧了点。做完这些,梁迩意才接他的话,“穿裙子好看啊,你不觉得吗?” “很漂亮。” 易逾白也是真这么觉得,不管是幼时的梁迩意,还是长大后的梁迩意,都如那张报纸上所说,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最后一点药输完,易逾白拔了针,这下没什么阻着他了,将想要乱动晃悠的呆丫头扽住重新躺下,“再睡会吧。” 梁迩意轻轻呼气,又送进来咧咧的气息,见着他重新閤眼,又红着脸慢慢往上抻,将下巴搭在他肩上,轻声问:“为什么要看tomandjerry呢,小…白?”她承认带点故意。 腰上的力道陡然加重,不轻不重的捏握了下,也是窝伏在她颈窝处,老实给出答案:“因为想你。” 所有的突然想起,不过是藏在心底的人或事从来都没有散,所以自欺欺人的寻找解药延缓慢性中毒,最后才觉这“突然”不是偶然。 于是中毒越来越深,药石无医。 “因为怕你穿裙子会冷。”易逾白再给出理由,“因为记得梁迩意身体不大好。因为她还小,还会遇见很多人。” 他在答她的问,又像是在剖白内心,一层一层的将坚冰层下的心火捧出供她取暖。 梁迩意笑开,凉凉的指尖捏住那滴红的耳垂,追问道:“那为什么要送我绘本呢?” 这会倒是易逾白在笑,拍拍她的背,将她的头发撂拨到另边,似在为什么做着铺垫,“那是我对你的初印象,送你绘本,自私的想你能有一二分怀念我。” 滚烫藏火的手掌圈住那脆弱易碎的后脖颈,又转为柔柔摩挲,“我想拥有你…梁迩意。” 那只手已经如游蛇般沿着脊骨往下,蛮缠之势压不住控不好,梁迩意想躲又被桎梏住,不给逃分毫,只能继续听着他的话:“想做让你不安眠的那颗豌豆,想你把我找出来…” 豌豆公主很矜贵,看似无理取闹的折腾人,但心里藏着东西,憋着事,精神的锉磨远比肉/体的焦躁来的湿闷。 他想做那颗扰她的豌豆,即便公主找到后会把那颗让她不得安睡的豆子扔掉。 但总归,他也不是什么矜贵人,也远没有那么的云淡风轻。 能再见已是不易,是上天的眷顾。 梁迩意总说他是好人。但易逾白很想告诉她,他绝不是什么好人,反而有着最真实的卑劣与情/欲,以及看似冷静下的失控。只是一场变故促生出他善于隐藏情绪的假面。 梁迩意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但此刻,她不可否认心间起了害怕,但更多的是闷堵。 说真话需要勇气,听真话的人又何尝不要? “但现在啊…”易逾白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方才没被窥见的阴鸷也瞬间消尽,接话,“我觉得幸运,至少…你就在这。” 梁迩意在等着那股闷堵通畅开,等着他的郑重坦白替换上去留在心里,手掌慢慢抚上他的脸,说着易逾白没即刻明白的话: “我的好小猫。” 32、Chap.32 摘下最喜欢的麦穗,然后小心拥着它穿过整片麦田。这又怎么不算是清醒的沉沦呢? 午后的波士顿终于迎来冬日束阳,斜斜照进来,屋子里温暖极了,窸窣声都是藏着暧昧蜜糖的。 易逾白倒是不怎么睡得着了,正瞧着睡的正熟的梁迩意。忽地一声低笑就着日光漫漶开。 刚还说不困的人,说着说着话就没声了。 光尘漂浮,又在不经意间落到前额那柔柔的碎发间,眉心一点红萦绕淡淡光华,可真是好看极了。两手曲折放在两侧,闲散姿态下是恬静安然。 哪有人睡觉跟投降似的双手高举,又像襁褓中的婴儿那般毫无防备。 方才是她偷着看,现在他也如是。 梁迩意其实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但太安静了,安静的能听见易逾白的心跳,又莫名勾牵住她的神经,在某一瞬间倏地击中瞌睡神,慢慢闭上眼睡过去。 她睡的太沉了,或许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丝毫未觉欺压下来的身形,轻轻拨开那碎发露出莹玉额面,指腹温温碰触着,又怕吵醒她,每一下都斟酌小心。而后像是压不住了,换上了更为不受控的行为,微润的唇瓣贴了上来,试探的,紊乱的…那人的呼吸都变得静滞难耐,愈演愈烈之势… 皮肤的酥痒带来不自觉的闷哼,女孩喉间溢出娇气一声,在侵/扰停止后又睡了过去。 暖气热得人焦灼,融了冰,促起火,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啪嗒一声,转瞬间急风骤雨卷土重来。 “v…” 蛮缠搅着,拢着…从眼睛滑至脆弱的鬓角处,又往后咂滚,细嫩的耳垂被括住,冽冽的气息传导进来,又狡猾地逃离往别处去…没顾着的脸颊另侧也被抚着,骨节掌心的薄茧刮蹭过,像是用吻唤醒恋人前的眷恋准备… 朝上虚空的掌心也被握/满,一大一小的手交扣住,带着不可挡的压迫…可很快,那人又不满足了。 温软的唇瓣像是顾忌着什么只是蜻蜓点水一下,徐徐往下在那精巧下巴处咬了口,顺着颈线往下…作案人的左侧虎牙擦过最敏弱细薄的血管,过敏被抓挠出来的红痕被更重的力道给扪住,衬领的扣子不知道怎么松的,更没人注意什么时候变得只能松松搭在肩上… “你…” 风潮终于瞒不住了,心跳如雷鼓般要撕破云层。 一双水汪盛满雾气的眼正嗔怪地垂看罪魁祸首,又被回敬的深邃迷乱眼眸给撼住。 饶是睡前深谈时也没有这样失控,这样丢了理智的易逾白她从未见过,梁迩意不抗拒排斥,只是被吓到了。 易逾白也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涌上来的冲动碾压过去,交扣的手变为钳制,却仍是落吻在她的嘴角。 很快局势转变,本被欺负的人不满足了,想要彻底的亲吻,刚还进攻的那个换成退躲的那方,还能重新将她的领扣又严丝合缝系上,扽住人,底气不足地劝,“不能亲,病还没好。” 上一次的吻还是三年前那个夏末,因着他生病都只是轻轻一点,显然都已按捺不住。 “那刚才是谁亲我。”梁迩意像抓着犯人小辫子的审讯官,偏就揪着问,“欲擒故纵也是易博士的技能吗?” 被反将一军的人自知理亏,只能从行动上讨便宜锢住她,出声都多了几分恼羞成怒,“别胡说八道。” 梁大小姐来劲儿了:“我就要说!”狡黠点点光在眼里打转,控诉接踵而至,“我们易博士可真是嘴硬呢,只捡不重要的说,生病了也一声不吭,偷偷养花,偷偷看我喜欢的动画片,还偷偷存我照片,侵犯我肖像权…” “闭嘴。”易逾白暗处在她腰上捏了记,埋进她颈窝处轻轻吸气,缓了会念道,“不准说了。” 易博士哪里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啊,不藏着掖着就不错了,这会被她给挖出来,冷松也免不了折腰。 “我们小白可一点都不白呢。”梁迩意显然还没意识到抱住她的人到底处在怎样的失控边缘,还在连环出击,伸手捞了不久前放在床边柜角的“收获”,一颗星型吊坠漾开,亮眼得很,“我可不记得送了谁定情项链呢,还是…唔…” 易逾白被招的气冲冲牙痒痒,只能用更直接的办法堵上那张胡言乱语的嘴巴,惩罚的在那软乎唇瓣上咬了口,又安抚地舔-舐过,吞没一切闹人的声响,缠绵悱恻。 接续上三年前的冲动,不过这次更长,更真切,含着饱满浓烈的情绪急于宣泄,再也压制不住,也不需要压了。 捕捉到舌尖,吮住,锁住,热烫好像会传染,心跳陡然加快又趋于同频,令人上瘾,想要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直到肺腔空气被卷的差不多,梁迩意往易逾白背上打了掌无果,只得拼命将人往外掇,掌风速急毫无章法,直到她觉得要脱氧时才算彻底松结,松开后的两人都滚滚潮浪,后劲十足。 “你还用虎牙咬我!”梁迩意呼吸顺畅后再给他添一条罪状,“好疼的…”显然后半句是装的,他压根没用多少力。 易逾白也不甘示弱跟着耍嘴皮子:“再胡说八道还咬你。” “哼。” 那条星型吊坠躺在手心被捂的热了,梁迩意又将它放回桌面,那枚登喜路打火机侧旁。 易逾白不想跟梁迩意在言语上‘打架’,但他很清楚,怀里这个呆丫头也曾在他没留意的时间里观察他。 这不也是给他的惊喜吗? *** 半下午时医生又来了趟,终于是不反复烧了,还是开了些药要吃着。可某人又开始忙了,忙着查邮件,忙着给项目把最后一道关。 “一定要现在看吗?”梁迩意在侧边拈弄那朵小乔玫瑰,双腿懒样儿斜叠在沙发上,脚上的室内拖堪堪勾着脚尖,整一副美人鱼样态,“离了小白世界一角就不能转了吗?” 通常说这话的人多半是反讽,可这会却是实话。项目收尾出稿定样后是组员落名,他签下名后下一步就是研究成果封口,盖上机密章移交。 易逾白看她一眼,稍有精神头下还是肌骨清瘦和淡淡的疲态,却是凛凛笑了下。 包里的手机在响,梁迩意慢吞移步去接,见着备注时笑收了几分,显然不大乐意接,挂断后whatsapp上就来了消息。是一则文件,「波士顿美术馆承接画展一览表」 能看得出来这只是遴选名单,波士顿各大高校都想用那的场地闹出点动静,可能不能拿下就是另回事了。 梁迩意随便览了下,bu作为波士顿数一数二的大学也赫然在列,更别说艺术学院财大气粗的做派,不出意外美术馆三个展厅除了mit和哈佛,另一个肯定给bu了。可这会,司徒瑾发来这个,就很招人烦了,更别说平安夜的事。 读艺术史的梁迩意以后的确想当个策展人,这点沈雨秧也是支持的,梁家和沈家的人脉就是她的起点,可司徒家这条脉,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正当她出神之际,monica电话进来,委婉的说差不多该离开了,昨晚没有跟着去看老太太,理应今天该去探望。 “好吧,准备好cookie,我很快。”梁迩意半倚着书桌,手机贴耳说着,“西厨昨晚的苹果挞还有吗?也一并装上吧。” 易逾白也没在忙了,半撑肘视线上扬瞧她,领扣齐齐整整,倒是丝/袜因为刚探花前伸的动作牵出折痕,睡饱了神采奕奕的,额鬓卷翘的碎发都有俏皮的的弧度。 交代完,梁迩意轻轻叹口气,冬日阳包围整个房间,照的人心里暖洋洋的,“我要去看奶奶,陪她说说话。” “嗯,去吧。”易逾白仍旧挑着眉头看她,光尘悬浮带出暧昧旖旎的气氛,也映出彼此心口的激荡。 初坠爱河的人看哪都是极好的,华光萦绕仿佛牵留。 “易博士冬假要怎么过呢。”梁迩意将手机反扣在桌面,拉长语调说着,“还跟实验室过?” 易逾白去勾她的手,开始是轻轻碰触指尖,后慢缓往上带过骨节的戒指,又探到腕心…好似雪花降到温水面,一下就融了,化了。 他也笑,极浅极轻,嗓音却带着病还没好全的哑,又是不兜圈子的直白,“我想跟梁大小姐过,但还不知道她会不会答不答应,要不…” 粗粝指腹延着细瘦骨骼捏钳,顺势着力将人给拉近了点,补全话:“要不…你帮我问问她?” “问问可以,但…”梁迩意也学着卖关子拿乔,“我可不敢保证她一定答应。” 冬假也就只有二十多天,她也拿不准加州那边如何,毕竟过节齐聚是梁家一贯的规矩,虽然她三个哥哥每年都有各种理由推脱,但也正是这样,梁迩意是最守规矩的那个。 不过,她想到件事,问他,“你新年要回…京北吗?你爷爷…” 易逾白还没跟易鸿钧明确说回不回,回不回的,对他而言不那么重要,因为隔着大洋。 显然近在咫尺的人更重要些。 话里的迟疑顾忌,即便不能根除或视而不见,也该让它看起来合理平整。 “v,爷爷是爷爷,我是我。”易逾白是坐着的,昂视着她,“易鸿钧多大成就和我没有关系。” 梁迩意是垂眸的,所以眼底快速闪过的躲闪也是无处藏的,眼前的男人自然也敏锐地捕捉到。 易逾白能做到坦然,一是即使为祖孙有着一承血脉,但感情疏薄,于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亲人头衔。因为当年的事,他也从未接受过易鸿钧分毫的帮助,更别提权势能带来的便利,他从未沾染分毫。 就连司徒家的宴会,都是老人家三番两次打电话来,他嫌烦才勉强应下。 他过不去的,只是心里的结。 梁迩意展笑,想到monica调查的资料。虽不尽全,但也能窥见一二,眼前这个男人,有自己的傲气风骨,也有在这之下的伤疤痕迹。他就像一体两面的佛像,怒目嗔眉又慈悲淡然。 这番话,梁迩意都听明白了,但不全懂。因为她没有亲历过,更谈不上感同身受,所以开不了口,没有辩驳之词。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不管是梁迩意还是v,都说不出“家人的成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类比的话。 她打心底里不想谈这个话题了。 因为眼前更重要的,不是吗? 光影条条,很轻很柔。 梁迩意反握住那只手,孩子般晃了晃,又是烂漫软声求人样貌,“那你要不要跟我去见奶奶,我奶奶很可爱的!” 易逾白捉住她的手往自己额头上贴,也是问句:“那你要不要探探还发不发烧?” “……” 梁迩意还真就去拿耳温枪,一番倒腾后得出正常温度,理直气壮往易逾白那一撂,颇有“你不得不从”的架势。 易逾白倒是不急不忙,合上电脑,然后拿走证据耳温枪,将人拉着坐下先,“v,你真的想我去吗?” 他在给她思考的余地。 两条在众目睽睽下本该是平行的线却强行相交,谁都不知道会是怎样。 “想,我想你去。”梁迩意也很认真,眼底的决绝跟那年将要离开大理时执意要告别时那般,“是奶奶让我去的大理,所以我们才会认识。” 所以v才会认识小白,才会有现在。 v想告诉奶奶,她想尝试着去追一次圆满… 即便可能遍体鳞伤。 33、Chap.33 北区,近了哨岗后入庄园地界,也是老太太安养的地方。 初来波士顿时,沈雨秧是想让小女儿陪着一同住,好有人说话谈心。可老太太也有自己的想法,偏就不愿,要自己一个人住,只是让他们有空来看自己就行。 庄园占地广,但大半都是绿植。快近傍晚,佣人走动不停预备晚餐。壁炉烧燃,摇椅上老太太盖着薄毯小憩,听到门口脚步声后慢慢睁眼。 “奶奶!”梁迩意欢快往里喊,又看一眼侧旁的易逾白,后者依旧无波无澜,至少表面不见任何痕迹。 佣人们也都是惊讶的,毕竟今天这位新来客可是小姐亲自带来的,亲昵的模样是装不出来的,但也止于讶异,不会议论询问。 梁迩意想带易逾白来,敢带他来也是因为老太太身边的人嘴都是严的,是从她嫁到梁家跟过来的娘家人。 梁老太太这几年一直配合接受哈佛医疗体系对器官衰竭的救治,而今面色虽不是最佳,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也多了几丝徘徊生死间的平和淡然。 领头的佣人先拦下梁迩意,小声说着老太太今儿个也不知怎的,闹脾气不肯吃药。梁迩意笑笑,让先备好药,其余的交给她。 “我们余小姐今天是怎么了呀,还闹小女孩脾气…”梁迩意故意上前去看老人家闹气样,摇椅上的人又合上眼不理人。 不管几岁的女孩都是要人哄着的,头发已经花白的余小姐也是一样。 易逾白在边上站着,看着…他一直都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家庭能养出梁迩意,有着长于绮罗的知晓世故,却又圆润通透,甚至会有傻乎的一面。 见着这恢弘的庄园时产生的敬畏压迫不假,这会看着一大一小自然惬意的对话…觉得好像不用非得概括出一个限定范围都能很清楚,因为长在很有爱的家里,也因为她的家人也是如此。 温度适宜,阳光充足,养料肥沃…这样的一片土地,自然能养出一朵最鲜艳的花。 老太太哼声,也不是真不高兴,只是想着儿子儿媳昨晚来时说的事,这会小孙女来哄了还真就端了点脾气,睁眼看了下,余光瞥见后边站得端正的年轻人,又很快收敛干净脾气,抬手要坐起。 梁迩意本也是逗趣,见着这样也就知道没什么事了,monica将提早备好的cookie和苹果挞端前,老太太最喜欢这两样,因着身体不好本就少吃,这会有个由头用甜点就更开心了。 “v,不跟奶奶介绍一下?”小老太欢喜,语气也是上扬的。 梁迩意给易逾白打了个wink,刚在车上已经说了下老太太的情况,这会到发试卷写答案的时候了。 小白啊,从小学习成绩就好,考卷题型出成花,他也能摸索答出正确解。上前一步,稍躬身,“梁奶奶,圣诞愉快,我是易逾白。” 刚出门时,易逾白想着去探望老人家是应该带点东西去的,梁迩意制止他的想法。老太太身体不大好,送吃的大都不能碰;送用的譬如一些古董文玩,基本都落灰,她不缺也不大欣赏那些玩意儿。 诚然,老太太也确是这样,看着小孙女含笑挽着那个如松竹般端正的年轻人,真的欢喜和面上的开心最是骗不了人。 佛偈有云: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半生教学,阅人无数的老太太识人还是有自己的一套见解。 面前这个年轻人,括挺拓立,眉间三尺从容清风,乍看之下是冷眼观世,对着自己小孙女时眼底含着的柔和疼惜做不了假。而心清净的人,有时更会误走歧途。 “yu白?”老太太笑道,让他们坐下说话,“哪个yu?” 梁迩意听着老太太又开始解字看相,忍不住先声,“奶奶,好不容易找着的人,别给吓跑了!” 来添水的佣人憋笑,能让梁家小姐主动去找的人,再怎么着老太太都不会太为难,毕竟比起三个孙子,老太太也多疼孙女一些。 易逾白也跟着轻轻笑了下,很快回话,“是逾期的‘逾’。” 老太太点点头,忽而道:“‘江碧鸟逾白’,是个好名字。” “逾”有两意,一为越过,超过的意思,也就是“逾期”;而另一层为“更加”的意思。越过白界染上色,还是保持本我守住初心白线,这全看个人选择。 这么一解,老太太对着易逾白就生了几丝探究,想知道这个年轻人会走上怎样的路。 梁迩意出声截断这场“看相局”,跟领佣说:“lee,三杯茶走,唔该。”又对着易逾白眨眨眼,嘴角梨涡打旋,说:“你一定要尝尝,奶奶这里的奶茶师傅很不错。” 她叭叭地说,全然像个分享好东西的丫头。易逾白只是听着,听得认真又点头。 三两字粤语易逾白不是太懂,但基本的回礼他还是知道的。不管是当初在大理见着的她的两个哥哥,还是如今的老太太,都能看得出他们言行举止的谦和和骨子里的分寸。 这样的分寸可以是礼貌,也可以是冷漠。 老太太瞧着他们这一唱一收的,刚还想事闷着的那口气好似松泛了些,弯唇笑了笑。 那年啊,她这个小孙女从大理回来,心里就藏了事,压着,埋着…一贯喜爱说笑的小女孩蓦地清寂下来,对人事也有了新的考量看法。 尔今,有了落处。 不管结果,终究是一场体验。 佣人上茶和点心,古窑烧制的纯白瓷具盛着刚刚带来的曲奇和苹果挞,私人医生还在边上候着,提醒着老太太还是不要用太多甜食。 老太太听着脾气又上来,也没什么避讳说着,“阿怀结婚这事确实做的莽撞,也难怪你父亲动气。” 梁迩意点点头,这些天还真是如履薄冰。昨夜夫妻俩来看老太太肯定提了这事,这会老人家的态度多少会影响梁清宇的做法,她也试探问:“那爹地会对大哥…会让大哥离婚吗?” 先不提文吟这个人如何,单她明星的身份就不是梁家主母的合适人选。 老太太倒是卖关子不急着说了,“先用下午茶吧,别拘束。”后半句是对着一直静听坐着的易逾白说的。 红茶香味弥漫,小碟内的炼乳自行取加。老太太在粤港待了大半辈子,一些老的饮食习惯是刻在骨子里改不了的。 梁迩意揪了揪易逾白的袖口,轻声跟他讲点心塔里的苹果挞是妈咪做的,一定要他尝尝。过了会又啊声,稍急问边上的医生发烧的人能不能喝一点红茶。 老太太眼尾的褶笑开,一向被伺候惯了的小姐操心起别人也是难得一见,调笑道:“我们v怎么不问我能不能喝红茶呢?” “奶奶!”梁迩意语调拉长撒娇,温度攀升到脸颊,“不给你吃点心了!” 易逾白看着她漾起的笑容也不自觉勾扬唇角,反扣住她的手,“喝一点没事的,已经不烧了。” 老太太还是让医生给看了下,也说了可以适当喝一点红茶,于是梁迩意就往里加炼乳,搅搅搅,得到易逾白肯定答复后才罢休。 就这么一闹一静。 不止梁老太太,就连monica和庄园内的其他佣人都能看得出,梁家小姐有了放在心上的人,那个想真心相对的人。 不一会,老太太身边的人进来,急切地用粤语说着什么。易逾白听不懂,只敏锐感受到梁迩意的情绪变化,还有掌心柔骨的收拢。 “爹地肯定很生气。” 老太太大半光景在学校,但也绝不是什么糊涂人,“好了,你们都长大了,路是你们选的,该怎么走你们自己考量。” 梁迩意懂,下意识偏头,对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相视间,将彼此的模样印在心底。 然后热烈的,燃烧。 *** 梁迩意把那朵经过改良的小乔玫瑰做成了干花,让它得以永久保存。拍照发给易逾白时,他在mit学术汇报厅休息室。 项目本身就是机密,展示汇报研究结果也大都是领域顶尖专家参加,再经过一致评定后才能公众。要不是这样,他还真想把某个呆丫头给拐过来。 v:「每日一问!dr.易还在忙吗?」 走廊脚步声重重,都在做着最后准备。易逾白往角落去,还有几分钟才开始,拨过去电话。 “你忙完啦?!”梁迩意还在摆弄那朵花。 那欢快上扬的声音让他觉得充盈,窗外还在落雪,天阴沉沉的,心口却是暖融融的。 “还没。” “哦。” 语调哗的往下了,这几天都没怎么见面,哪有人谈恋爱是这样的,梁迩意有点点不高兴。 易逾白看了下时间,借着窗面玻璃面单手理着领襟,边说:“v,不能见面的ddl是两个小时后,今天见面,好吗。” 这个项目很重要,算得上他读博期间最大的一个项目。花费的心力时间也不在少数,涉及范围人员也多,不能虎头蛇尾。但现在回望,之前的日子还真是枯燥无聊,甚至这几天来闪过一丝念头:如果没有做这个项目,是不是就能多陪她一点。 雪让大地变得霁白,遮住了绿和生机,可有一朵花仍旧开得凌然,让人想多看她一眼,再多看一眼。 下午两点整,梯式学术厅内灯光骤降,相继的是高达12米的环形巨幕屏亮起,一篇七百多页的论文跃然,而前端禀现的身形定然矗立,握着话筒条理清晰地讲解。 后排暗处不落人眼的角落,前不久刚得生物诺奖的那位坐着,间隙跟旁边的人耳语,扬过的微光映出其赞许。 这个空间集结了来自全球的顶尖人才,屏幕变换内容,场内人的思绪也都跟着易逾白的思路走,作为汇报者,熟稔是基本,更重要的是用语言阐述模型,用已知解释未知,再融合、连结、拓展、深耕。 两个小时,每一分秒都涵盖内容。项目由八个人共同完成,起始介绍组员,尾调感谢。随着鞠躬致谢,空间内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细胞不能像物理学那般被公式准确定义,它是变化的,是流动的,所以能出一份理论,突破隘口,是建立在无数失败之上的。 易逾白直身,环视一圈,心里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接下来他会有将近两个月的假期,可以好好陪陪她了。 “ryan!”他刚要走,教授叫住他,先一步堵住得意门生的去路,“过来一下。” 易逾白没即刻过去,后续的庆功酒会他也不打算参与,搪塞道:“professor,我还有急事,要先走。” “不,不是庆功酒会的事。”教授猜透他的想法,笑着扶了扶眼镜,“你先过来。” 易逾白清楚教授的话术,如果是重复的话,那就是真的有急事。他看了下屏幕下端的时间,打算五分钟内cover掉谈话,不能让小朋友等太久。 “来,给你介绍一下。”教授向易逾白引荐一人,“这位是cshl研究院院长,adnson。” 这个叫adnson的白人率先伸手,“ryan,很高兴见到您本人,去年您发在cell的论文二次复核时,感谢您及时纠正错误,查缺漏洞。” “这是我应该做的。”易逾白稍显焦躁,不同以往的淡定,“抱歉我现在真的有急事,您有事请直说。” 教授蹙眉,还是头回见手下门生这样急,但还是没贸然介入插话。 adnson表示理解:“我们想邀请你加入cshl,当然不是现在做决定。如果您愿意,两年后州政府研究所联合项目over,您顺利毕业后可以直接入职cshl。” 教授容光满面,要知道cshl是生命科学圣地,分子生物学摇篮,全球研究院之首,诞出8位诺奖获得者,培养了数不清的世界顶级科学家,不接受自荐,只邀请他们认可的人。手下能出一个这样的门生,是为师者的骄傲。 adnson递出名片,“这是名片,cshl欢迎您。” 易逾白没有即刻下决定,接了名片,说:“感谢您的邀请,我会认真考虑。” 教授见他犹豫,且这几天不同寻常的行为举止,再拦下他想好好聊一番,“我们好好聊一聊。” “教授,我真的有急事。”易逾白坚持。 “什么急事啊,慌慌张张的。” 而后,教授听到自己那最得意的门生再一次说出不符他表面调性的话,如同上次拒绝去华盛顿学术会议那般—— “抱歉,教授,我赶着去见一个人。”易逾白这么说。 “她是我唯一的隐德来希。” 34、Chap.34 已经放冬假,校内学生变少,职工也少了。路道两旁堆的雪成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一长串的脚印留下。 易逾白没有说假,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见一个人。 因为是她,所以脚步不由得加快。因为她是梁迩意,所以乏味生活多了色彩。因为是v,所以很想见她。 就现在。 耽搁一会已经超了两小时,雪幕招来夜色,又唤来路灯光,打在小廊亭石凳上。小女孩像是等的不耐烦,两条挺匀的腿踢踏点地,长围巾也跟着动作晃前荡后,偶尔抬眸看下不远处的石钟,没等到人,嘴巴撅的老高,又慢慢寻暖将大半张脸缩回围巾里,不知道有没有咕哝一两句呢。 易逾白看了有一会,慢慢上前,近了听到抽鼻子的声响,快了上前,“v。” 梁迩意转头就等不及控诉:“你迟到啦!” “对不起。”易逾白很快道歉,“你等很久了吗。” 梁迩意还想再说点什么,又见着他连件外套都不穿,还是西装领带从学术厅出来的装束,头发还有碎雪,脱口而出道:“你不冷啊。”边说边去勾他的手,果然像冰块般,语调更加嗔怪,“冷死了。” 一团火对上一块冰,没辙了。 易逾白蓦地笑了,他有带羽绒服,只是出来的急,还忘在学术厅的休息室。冬季来校参观的人少,大多数教学楼都需要校卡才能入内,怕她等久了在外面挨冻。 回学术厅路上,两人全然是反着套路来。梁迩意想脱羽绒服给他,好歹她里面还有毛衣。易博士没让,又给她穿了回去,裹的更严实。 有了校卡不用淋雪,打从教学楼那穿回去,可过没一会,梁大小姐不肯走了,甩出手:“牵!” 即便在室内,没开暖气还是冷飕飕的,易逾白低身与她同一水平,没有顺她意,指骨收蜷刮过她眉心,“我冷,待会牵。” “我可以给你暖暖啊!”有几天没见面了,还不给牵手,这下梁迩意就真小脾气上来了,“我不冷,我牵你。”说完就去探他手,又被侧躲了开。 易逾白一下就懂了,敢情他们俩从来都不在一个频道,有点小误会,遂想去拉她袖口,反倒自食其果被闪了走。 事情大条了。 “v。”易逾白噙着笑,用手背轻轻碰了下她脸颊,“我不想你冷。” 梁大小姐也很大方的,很快抓住他的手往衣兜里揣,暖乎柔软的掌心贴了上去,还哼声瞪了他一眼,又说:“我也不想你冷。” 易逾白其实很讨厌下雨下雪天气。但现在,因为这股微弱却又源源不断的热量…他想,以后再扯不上讨厌了。 回学术厅那一小段路,听着她无厘头的碎碎念,说了那朵小乔玫瑰,还有她的pony小马又生病了,又扯到大理那匹小白…梁迩意挠挠他掌心,顺势问,“今年夏天也去大理吗?” “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梁迩意敛现那张笑脸,唇角梨涡囧圆圆的,唇彩也亮闪闪,“我可想吃冰淇淋啦!” 易逾白顿了下,旋即笑开,还是忍不住抬手去捏她的脸。 “很…dong…”梁迩意大舌头。 梁迩意伸手想报复回去,可还没等得逞,一股力道将她拽入怀里,鼓噪的心跳在耳畔回响。 “我何德何能啊。“喃喃话语,臂展梏住,圈绕着她,易逾白更像是在问自己。 五块钱的冰淇淋能让梁小姐这么惦记着,倒让他相形见绌了。毕竟这可是香港梁家的珍宝,值得世间一切美好。 窗外的雪洋洋洒洒,他们在夏天相遇,在冬天相爱,同这漫天雪一起将大地变得纯白,然后尽情作画。 “你说什么?”梁迩意抬头,清泠泠的眼落在那支端正松直的枝桠处,“我没听清。” 易逾白松了她,却是弯腰,漫漫望进她眼底,又凭着本能将那翘边的发丝拨弄到耳后,重复着,“我说…” 梁迩意等他的下文,精巧五官笼上一层淡淡光华,恍若不落日的氤氲晖光。 忽地肩上一沉,易逾白轻轻搭靠在那,声音也闷闷的,想说的话到嘴边绕了弯,不急不慢感受她散出的热量,“你到底是谁呢。” 梁迩意环住他,也把脑袋搁在他肩处,笑得傻乎,“我是vitera啊。” 外边冰天雪地,空荡的回廊寂静无声,恰好隔出一小块独属他们的空间,互相惦念着的人却孩子气地询问对方身份。 “那我们小白是谁呢?”梁迩意也学着问。 易逾白笑了下,手慢挪到她后腰处,想到圣诞那天她说的话,现在都串上了,他说:“是那只笨猫。” “是好小猫!”她迫不及待纠正,然后半解开围巾绕在他颈侧,“是善良的好小猫。” 梁迩意知道的,那只叫汤姆的小猫虽然很笨,老是被欺负,还张牙舞爪,总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其实心地很善良,会照顾错把它当成妈妈的小鸭子,面上要抓杰瑞鼠,其实也喜欢握握手摸摸头呢。 这怎么不算好小猫呢? “是喜欢我的好小猫。”她歪歪头,要求证,“是不是呀?” “是。” 梁迩意又补了一句,“也是我喜欢的好小猫。” 围巾暖暖的混着淡淡香气,易逾白上前再抱住她。他比汤姆猫更幸运,至少真切的得到了青睐。 小猫很怕冷的,但最喜欢阳光。 所以,小白也最喜欢她。 … … 雪越下越大,校道斑马线覆了层白被掩埋,易逾白带着她从后门进学术汇报楼,拿了羽绒服再出去时就有那么巧,碰上东扯西聊就要走的教授,走不脱了,怎么着都得打声招呼。 “yourentelecheia?”教授看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颇有喜上加喜的意味,“ryan,看来今天是你的luckyday,都在等着你开庆功酒会呢。” 这是已经默认他会去了。毕竟自己手下门生能得到顶尖研究所的邀请,他这个当老师的也脸上有光啊。 梁迩意跟教授颌首致意后看向易逾白,俨然重点落在后半句上。后者倒是平和淡然,他清楚教授摆明了是故意这时候提庆功酒会的事,就是想揪着他当吉祥物。 易逾白微叹口气,问她:“你想去?” 高级晚宴,慈善酒会…梁迩意总是珠光宝气体面赴往,迎来送往都得一句“梁小姐”,无数人盯着她,聚光灯让她无所遁形。她要参加这些,并不意味着真想去。 可这场庆功酒会,她是真的主动想去。 “我能去吗?”梁迩意自己不知道,眼睛早已暴露了她的心境,“可我不是你的师弟妹,也不是你的组员…” 教授听不懂中文,但看得见自己那个被师弟妹喊“木头人”的学生眉眼带笑,望着他的隐德来希。 亚里士多德认为,灵魂是□□的隐德来希。灵魂寄居于皮肉,进而驱使行为。可浸染在浊世里的皮肉是恶鬼,灵魂才是心归处。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笑着说了句待会见后很有眼力见地离开。 “不是组员不能去。”易逾白公事公办跟她讲,之后见着那慢慢黯淡下来的目光,瞧着比刚才的等待还要不开心许多。 梁迩意有点泄气,她真的还蛮想去的,就跟——“即便是梁大小姐也没能有mit校卡”一个道理,而且…而且… 就是想去嘛。 易逾白轻咳一声掩住笑,实在是不忍心逗她了,拉着她顺着来路返回。 “去哪啊,我好饿。”梁迩意不大想走了。 “带你去吃蛋糕。” 梁迩意:“你比我还喜欢吃甜点。” 易逾白不说话了。 大理那三个月梁迩意就多少有注意到,他应该是喜欢甜点的。不然村口初遇时为什么会买那么多盒冰淇淋,甜点也陪着那三条小萝卜吃了不少,不怎么挑,算得上好养活那一类。 mit不给开放参观的区域她也不熟,这会全然被带着穿梭各栋教学楼。 “吃太多甜点会变胖的。”梁迩意咕哝着,本来冬天她就不大爱动弹,前几天每月例行体检还查出胖了,遂当机立断:“我不要吃甜点。” 闹脾气第一人梁大小姐。 易逾白也没什么不答应的,本来项目告段落就是要多陪她:“那就不去庆功酒会了。” “啊?” 梁迩意迟滞了会,没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不是组员不能去嘛,我又不是组员。”半个组员都算不上,那些模型公式她看一眼就要睡着。 “可…”易逾白弯腰,语调拉的老长老长,凑近她,低沉的音在昏暗夜异样撩人,“家属可以去。” 梁迩意很想找个人问问,是不是所有人谈恋爱都会自动激活另一副面孔啊,她总觉得现在的小白跟在大理的那个不大一样诶。 “去吗。”他又近了一点,鼻息泛泛,温热灼烫得很。 廊上微弱的壁盏暖灯好似一层薄纱,空气都被滤过变得稀薄起来,要透不过气了,又蛾翅围焰般想靠近一点,还想再近一点…柔软的手臂已经攀上那流畅立括的肩颈,额间相抵,就差一点能怦然炸开。 “带口红了吗。”男人用鼻尖蹭了蹭那细腻无暇的肌肤,“我们接吻好不好。” 易逾白有点想告诉她,刚见面的时候就想亲她了。但又想听她说话,又想接吻,好像有点难办。 这恳切的请求湿-漉漉的,搭着勾人的音,还有连绵细碎的雪…一同做了催化剂,全都溶入黏稠的吻里。 呼吸都变得甜丝丝,唇齿相交好似咬了颗蜜糖,你的,我的… 我们的。 纠缠不休,舌-根上的神经最敏弱了,吮着,觅着,躲开,又被找了回来,蝴蝶捉花的游戏玩得乐此不疲。 “唔…” 梁迩意瑟缩了下,被他那颗尖尖的虎牙碰到,衣襟的手骤然收了紧,还不等退,又被腰上锢住的束缚缠回来。 霎时,五十米开外的小教堂内传来乐声,庆功酒会该是开始了,依稀能听见礼花筒炸开的声响,接着如潮的掌声欢呼,紧凑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渐缓,潮润的两瓣唇终于舍得分开,紊乱又刺激,飘飞神智还没来得及回收,两人泠泠将彼此含括住。 如果这时徹洁光亮到访,梁迩意就能瞧见易逾白眼角的红,他也能看见梁大小姐从没有过的怯,还有雾湿的水眸。 “咬疼你了?”他低闷地笑,气息游移到那同样敏弱的耳垂,明知她此刻防线最弱,还很狡猾的先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梁迩意才不信,仅有几次都吻得很凶,那颗埋藏着的虎牙太有欺骗性,乍看可可爱爱。 “会挠人的咪。”她也不甘示弱在他下巴上咬了口,也用了劲儿的,巴巴的放狠话:“再咬我就打你啦!” 易逾白凝着她,不一会又笑,偷袭般再亲一口,破罐子破摔了,“那你还是打我好了。” 是谁更像小猫啊,到底。 “没有银耳羹,不喝酒。”易逾白轻轻用指肚揉过她的下唇,“你想去,那就转一圈。” 梁迩意诧异,她好像…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个小习惯吧,在大理那几个月少碰酒,也没那条件有银耳羹备着,“你怎么知道我要银耳羹才喝酒?” 易逾白好像早料到她的反应,指骨在那挺翘的鼻尖上刮过,“迷糊鬼,你猜啊。” “我不想猜。” “那就不告诉你。” 梁迩意要被绕晕了,逻辑怪的思维不是她能跟上的。 … … 庆功酒会在mit的小教堂举行,刚从汇报会过来的大都是学术圈头部人物,关注点都在这个持续两年之久的机密项目。 尔今,易逾白被多人问起,教授搪塞多回还不见人也招架不住,就要打电话喊人快来时,教堂门终于再开,等到了人。 整个建筑呈圆柱形,红砖不规则的堆砌成围墙,沿着螺旋式阶梯往下,进入一个全然独立的地径。梁迩意褪了大衣,内里是一条绒白法式茶歇裙,姣好的面容不装点任何,没有任何首饰依旧留着自信傲气,微红的脸颊出卖了小女孩不常有的娇憨。 “真的不冷?”易逾白再问她,刚才要进时偏要脱外套,讲了套‘人靠衣装马靠鞍’的说辞。 他知道梁家小姐参加很多宴会,需要应付很多人,从容不惧,凌然端正成了她的习惯本能。但不知怎的,易逾白突然冒出一丝想法,他身旁这个呆丫头,像折纸扇一样可以有很多面,画着各色各样图案。但有此仅有那么一面,是完完整整给他的。 那一面只有清楚明白三个字:「易逾白」 梁迩意睨他一眼,将他搭在他臂肘,说:“你有点啰嗦,有暖气不会冷的。” 易逾白:“……” 都说学术圈的水深,所谓的头部人物也都是人精,扎堆攀谈。高脚小圆桌上烛火摇曳,这会见着这个前途大好的年轻人也笑脸逢迎。 教授逮到人,交谈几句,想给他引荐人。梁迩意微笑点头嗯,间隙观察周围的人。 说实话,她参加的宴会酒席要么是梁家主办,梁小姐是光束中心;邀她出席,也必然是奉为座上宾;还真没像现在这般,做一个不那么起眼的游客,可以不那么顾忌着旁人的目光,在意得体言行,只做一个吃喝游客。 稀有珍宝固然瞩目名贵,可也要承受无死角的视窥和不能跌落的矜持假面。 冷餐会的餐点是酒水的点缀,梁迩意就近拈了一块咸酪芝士点,小小一块刚好入口。虽然味道很一般,但也还能入口,一边尝着点心,一边听着他们说话。 听着像是挖人局。 且…据梁迩意浅显听一耳,世界龙头企业旗下研究所都抛出橄榄枝,想结合ai开发虚拟细胞,创造硅基生命减小药物研发失败概率。这必然让领域内人才被争抢,不惜开大价钱也要纳入门下。 而今天这场学术汇报会,让那些大拿猎头嗅到了易逾白的价值。除却给到他手上那张cshl的名片,他的教授已经被塞了好几张帮忙转达招揽意愿。 梁迩意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像小时候跟在沈雨秧或是跟在三个哥哥后边躲懒,这会还真像是当小孩,拿吃拿喝,看着身旁的人端着酒杯谈笑风生。 可好像,是不一样的。 她三个哥哥从小都接受精英教育,学习、运动、社交、工作…就连行为举止,穿着打扮都有自己的一套路数,可以沉默表态度,可以逢源打周旋。 易逾白…好像偶尔圈圜于这套路数内,又大半游离在外边。像捧着一堆无形宝却又不大明白怎么把自己推销出去,不懂卖弄利用长处的懵懂不觑任何的小孩。即便这个男人已经二十四,在侧旁领襟齐整,冷峻括立,身形挺正貌似游刃有余,实则酒杯晃动的弧度暴露了他内心的躁意。 梁迩意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西梅汁,眼睛弯弯,偷着笑。 或许…这个男人…也没有那么高大伟岸。 可能是只…比较嘴硬的小猫? 易逾白确是有点心猿意马,一是他不大喜欢参加晚宴酒会,因为很无聊,在这样的场所里,多说多错,不说也是错,还不如不来。二则这不是他消磨时间的方式,换做以前,他会选择泡在实验室打发时间或是去bar玩贝斯,即便循规蹈矩日复一日,但算是有所得。 波士顿繁华如络,他穿梭各个区域街道,却甚少有归属感的时候。可现在回看过去,对比如今,称得上枯燥。 易逾白偏头侧身,掉进一双明媚眼。 因为她在波士顿,那一切就都有了具象表达。 “ryan?”某头部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问津他的走神,循迹看过去,微顿后露笑:“您看怎么样?” “抱歉,我没办法现在给你们答复,请见谅。”易逾白收回目光,勾笑礼回。 “好的,随时联系。”还是一样递出名片,后笑颌首离开。 易逾白终于能全副身心见想见的人了,看到她唇角的芝士屑时,忍不住笑,伸手替她擦掉,“我们v怎么这样啊。” “哪样?”梁迩意又倒了半杯西梅汁,实在是暖气开的太足,口干舌燥啊。 易逾白放下那装模作样的香槟杯,“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梁迩意也置杯,原本原样将话还给他,“我们小白怎么这样啊!” 哦,语调有点不一样,“我吃饱了,不吃,会变胖。” 梁迩意怎么会胖呢,从小身体底子就不算太好,金枝玉叶养着都不够,别说在香港,就是在波士顿也是每一项身体指标都严格把控,再按着调整三餐食谱。 易逾白表示懂,然后点头:“那就看我吃。” 梁迩意:“……” 酒会还酣热着,还有人想找ryan的,巡了半天,人早不见了。 易逾白不知从哪变出一把伞,这会同撑着在校道上走,沙沙踩雪后留下一大一小的脚印,同频趋速。 “台阶。”他提醒道。 梁迩意在看着刚刚差点被易逾白丢垃圾桶的名片,黑金卡片,白底内嵌,每一张单设计造工都不是寻常纸张,“3…5…8…九张。”数完又像香港老电影□□流派那般在掌心啪嗒一下,豪气十足,“dr.易打算去哪一家?” 听着像是挑什么菜馆,可明明每一家都是世界顶尖研究所。 “第十张。”易逾白从内兜翻出卡片叠到她掌心。 “cshl?”梁迩意揪出被他区别对待的一张,想到什么,“这个,我记得是在纽约吧。” “嗯。” 梁迩意说:“这个研究所很有名诶!” “你知道?”易逾白扽住她手臂,防着她踩空雪地摔倒。 “知道啊,二哥之前从南极考察带回来…什么生物样本,好像就是送到那。“梁迩意手摸进他口袋,连同那十张名片一起,继续说:“他当时还被隔离了三个月才准回香港。” “妈咪担心坏了。” 易逾白静静听着,听她谈及对这世界顶层研究所的印象,不是如常人般的惊叹,而是平和讲着关系家人的记忆,那是笑着的,再简单纯粹不过的。 很快到了查尔斯河畔,冷风混雪来的猛烈,衣襟也被吹得猎猎响。 “冷不冷。”易逾白拐侧到外挡风,天已经很暗了,水面结冰光亮亮,“再走两步就到了。” 梁迩意哐哐提要求:“我不要吃什么龙虾。” “不吃龙虾。” “也不吃什么牛排。” 刚还说不吃的人这会变脸不要太快,易逾白笑了,“不是牛排。” “那我要吃土豆炖排骨,不要土豆的那种。”梁大小姐发话了。 易逾白对她理直气壮的不讲道理毫无办法,也只能妥协的取消原有计划,嗔笑:“你可真是折腾我啊。” 从三年前的大理到现在的波士顿,土豆炖排骨不要土豆,这样的菜也只有梁迩意想这样点。 几步路拐角到了公寓门口,门口邮箱红色标杆打横,易逾白只开盖看了眼,又面不改色放回原位,打直标杆意思是让明早的邮差原样寄回去。 “嗯?”梁迩意抬掌拍了拍他。 “是爷爷寄来的支票。” 35、Chap.35 门将冷冽的风雪隔绝掉大半,伴着一楼老太太那条雪纳瑞犬的叫声,这是梁迩意第三次来了,这会才终于得闲打量。 木质楼梯踩踏发出轧轧闷响,牵动沉木墙上的黄铜壁灯,融融微光往上延。 梁迩意解围巾的间隙,易逾白已经从门顶檐框上拿了钥匙开门,刚还在酒会上淡然忱定的人这会倒挺像街头小贼,摸清钥匙位置后大胆进门。 “笑什么。”他脱了外套扔在玄关柜上,开灯,调暖气。 梁迩意挑眉,也松了腰间大衣系带要脱,“开心就笑啊。” 不管是monica给出的白纸黑字背调结果上的易逾白,还是现在的小白,她都好像没有描摹出一个完整的画像。不远处教堂石钟准点报响,已经八点了。暖气徐徐盈满整个空间,楼上楼下都不算安静。 “去我房间玩会。”易逾白将她脱下的大衣收束放好,解了袖扣往上卷几摺,小臂流凌的线条在光下分明,“我很快。” 梁迩意没动,而是展开双臂,“抱。” 泡在爱情罐里的人没有办法真的把一颗激跃的心掏出给对方看,所以更加渴望约等的接触,无时无刻都想腻歪在一起。 梁迩意不等他下一步动作,两条手臂弯绕绕缠上他的脖颈,脸颊蹭了下,小声说:“哪都不想去了,就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今天是30号,明天她还是要飞洛杉矶跨年,能在一块儿的时间真的不多,刚才还浪费了点时间,现在就真的哪都不想去。 “累了?”易逾白扣握住那抹纤细的腰,又小幅往上提了提,在她耳畔低声。 梁迩意眨眨眼,一个吻轻轻落在他耳后,“我们小白才是辛苦啦,这个拥抱是奖励。” 酥麻泛痒,身体的反应最是诚实。 易逾白本就习以为常,也不觉得辛苦,但此刻脑海里恒定不变的公式与理智画不上等号了,崩塌失了平衡,于是将她搂的更紧,闷声:“那我能不能多要一点奖励。” 暖气开的太热了,呼吸漉湿凝滞,知觉被纠缠的舌给搅没了,光线眩晕成了一个个圆点,虚实梦幻。 梁迩意被轻而易举托抱起来,被撂了鞋往内里房间去,暖光浮荡,盖不尽唇齿磕碰的痕迹声响。门锁落定,潮水激-情暂退,没有开灯也能捕捉到彼此眼眸里的自己。 易逾白给她缓和余地,还是抑制不住的贴触缠绵着,始终不合眼观察她的反应,额头,眉心,眼睛,鼻尖,脸颊,梨涡… vitera这一刻是独属于他的。 梁迩意会看见很多人,那双生动明亮的眼睛会被很多人仰慕欣赏。只有现在,这水濛的瞳眸,若隐若现的梨涡,满心满眼都只装着他。 “漂亮宝贝。” 他喉腔漫溢沙哑,一手稳稳承住,另一手抚着脊背给她顺气,很快又难舍难分吻上来,这次更像是蜻蜓点水,含一会又放,又再来,逗趣似的。 梁迩意呼吸渐渐调和,脑中一片空白,但就是欢喜得很,澄心蜜意。 “喜欢小白。”她不给亲了,两条软绵的手臂攀得更紧,无关教养见识和珠玉绮罗,这只是一个小女孩的羞怯和直白,窝在他颈侧温吐热气,“好久之前就喜欢。” 不是惊鸿一瞥,不是胡来玩闹,是试图深藏掩埋的种子还是挡不住情意热阳,终是破土而出。 … … 梁迩意推他,长发尽数铺散开,柔软的法兰绒布料变得层次不一,锁骨处的珍珠扣松了,覆上一层更为哑沉的气息,她有点怕,抖着嗓子,“又咬我…” 绵长低喃的笑散开,松了她手腕,再系好她的衣扣,抚平褶皱后一切如初,“不欺负你。” 易逾白最后克制的在她唇角啄了口,又顺势掖明白她那乱乱的裙摆,嗓子像被砂纸锉磨过,哑的不成样子,“自己待一会,可以吗。” 被抱起在床上乖乖坐好的梁大小姐眼角潮红没退尽,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眨眨眼还懵着,直到门再次关上的声响才将她给拉回神。 人傻了。 好几分钟后,梁迩意拍拍自己的脸,还是烫的要命,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狂欢的前调中,又没有到达高点,不上不下间又被打回原形。 什么事啊这?! 他…明明…是有反应的。 公寓的厨房算是少用,这会灶台的蓝色火舌噬咬着瓷白小锅,易逾白双手撑在台面上,深吁一口气,眼眉间的靡然也没散尽,发梢缀水往下砸。 他没想怎么样,至少今天没想怎么。 但一碰到,就收不回来,微弱的火星都能炸燃一场燎原大火。 锅里开始咕噜咕噜冒泡,神经终于稍稍清醒过来,慢条斯理开始忙活。 … … 梁迩意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将自己团成春卷后又散开,还是没降解掉焦躁。又哒哒哒过去推窗吹冷风,然后打了两个喷嚏。 窗外就是查尔斯河,远眺对面的市中心,霓虹灯的五彩与洁白的雪相得益彰,依稀能见司徒家总部大楼kandz的宣传大屏。 遭不住冷关窗,又躺回床上烙饼。 易逾白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张“熟透”的饼。 床垫下陷,小灯映着她舒展柔和的脸,大剌剌的平躺着,两手曲折放在耳侧,呼吸平缓入睡好一会了。 梁迩意本身冬天就懒得动弹,更别说刚刚太激动后一下子骤降下来,身气走低促发神经感知力下跌,定止后陷入眠期。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栋公寓好像都安静下来,床头柜上的小灯晃出男人灼热的视线,一寸一寸描摹她的眉眼线条。 漫漶的光被遮挡了下,易逾白倾身去探她的脉,脉象往内沉的稳,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才放心,“真的是…心大啊。” 不知看了多久,桌面倒扣着的手机震动,床上的人像是有所感觉,眉心蹙起,掌心微拢,是被吵扰的不耐。 易逾白看了眼来电显示,先揿灭阻断声,薄粝掌心摩挲过脸颊,最后折腰落吻在她眉心,低声安抚,“睡吧。” 卧室门再关上,走廊上的光也昏昏的。梁迩意特点的排骨还温着,饭菜香气勾人馋虫。 易逾白推开半扇客厅阳台门,坐下后回拨电话,嘟声间隙自然地想摸烟,先探到那枚黑金打火机,他蓦地顿了会,下边的浅浅凹痕染上温度,想抽烟的心思很快打消。 不得不说,这戒烟的招很管用,也很梁迩意。 电话通了,彼时十二小时时差的京北是上午九点,易鸿钧刚用完早餐正要出门。 “爷爷。” “嗯。”易鸿钧也没有太多时间,直接问:“机票买了吗,我好叫人安排。” 易逾白把玩着那枚打火机,滚轮阻尼感细腻,黄色火焰悠扬,给冬日的黑夜增添了静谧,回话:“不忙,如果回,会给您电话。” 那头默了下,缓和几分公事公办的语气,“听着心情不错,项目告一段落了吧。” “嗯。” 爷孙俩一贯是这样交谈,恍如上下级汇报工作般淡漠。 公寓没有铺地毯,老式镶木地板也不藏声,这会走廊传来踉踉细响,由远及近愈发清晰,听着走的懵头不稳当。 易逾白先瞥见内侧纤长的影子,后冒头出来,糯白中筒袜变得一长一短,墨黑长发微微炸毛,颈间的扣应是睡的不大舒服被扯了开,不齐整变得乱糟,没睡饱还迷糊着,扶着墙茫然看着他。 梁迩意是睡着了的,被刚才手机的震动闹了下,也还能睡回去,但她不想了。 易逾白招手让她过去,耳边电话还在继续,易鸿钧说着前几天跟他在北大时的教授会面的事,梁迩意在他旁边坐下,脑袋撑不住东倒西歪,清眼从侧打量他。 普鲁斯特效应指明,气味是记忆的锚点,自然界动物的交流很大半也是依托气味。而人类对雨后泥土的腥气,书页的纸墨味,还有某个人身上淡淡的皂香…弥存更久。 声音会淡,记忆会模糊,而气味植载入嗅觉后存储在大脑皮层,即便弱化后也会因为特定的时间,独一个的人被激活。 时间,也是有气味的。 如果非要给一个形容,梁迩意觉得易逾白的气味…像融雪,是清冽凉冷的。 但融雪,通常是预备回暖的时候才会发生,所以还有不易察觉的,被掩埋的热烈新生。 她很喜欢。 梁迩意会害羞,但不忸怩,更别提现在脑子钝钝,于是伸长脖子凑前嗅闻,动作间裙子往上提,圆润的膝盖露了出。 易逾白将裙摆往下拉,复归原位,不经意格挡住她靠过来的动作,淡淡对电话那头嗯声。 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梁大小姐怎么遭得住拒绝,又贴了上去,裙摆又被扯下,往复来回重复好几遍。 再一次时,梁迩意先一步预判了他的动作,抓着他手顺力往上,膝盖遮不住了,还延延往上到勉强盖住腿根,逆反心理上来的vitera是很倔的,听不得人言还不算,惹急了还会跟人干仗对着来。 易逾白没料到她会这般,不耳听了,开免提将手机扔桌面,再将这个玩闹大胆的丫头掐腰抱着坐好,又再一次将裙子扯明白,低声撂话,“不要闹。” “就闹…”梁迩意也小声,偏眼尾往上扬,目光在他身上乱逛,“我闻到香味了,是土豆炖排骨吗?” “嗯。” 那位身居高位的老先生还在那边有条有理的说着话,他们在大洋彼岸的国度抚耳低语。 “逾白。”易鸿钧应该是听到点动静,“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梁迩意蓦地被惊到了,这声音…让她很快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是谁,这会像人就在面前,所有动作歇离退开,起身就要走,变脸不要太快。 “我听见了。”易逾白边接话边把人带回来,这会梁迩意站着被握住腰没给走,他还坐着仰头望她,对望眼却没对说话,他继续说:“教授有联系我。” “嗯,你好好考虑一下,中科院那边我会给你打招呼。”易鸿钧说,“你不想参加那边的研究项目可以直接回来,学位等同。” 易逾白扫见她那纯白袜沾了灰,又把人给提拉起来,让她坐在腿上,刚还是调皮捣蛋鬼,现在变鹌鹑了,梁迩意比刚才更小声跟他说打完电话先。 他没让,手臂锁她的腰,探手想去脱她的袜子,淡声:“不用了,我自己会打算。” 梁迩意从小被成群的佣人照顾长大,她也习惯了这样,但这会压根不是同一回事,不自在地把脚丫给缩了回去,推他表抗拒。 易博士跟她想的也不是一回事,公寓虽然有暖气,但怎么着都不是地暖,暖不透地板,见她不愿就没动了,只就是不让她走。 易鸿钧听着像是叹气:“逾白,回来吧,你一个人在美国我不放心。” 梁迩意眼睛圆溜溜转,虽然易鸿钧没在跟前,但威名实慑,实权在握。即便是梁清宇也要恭敬称一声老先生,更别提她现在还跟人家孙子搞一起,那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油然而生。 可好像…也没错吧,但就是生怕。 易逾白倒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察觉到梁迩意身体僵直后把人往怀里摁,抚慰的动作下是冷然的声音:“这是我的事,您别操心了,也不要给我寄支票。” 他探身去挂电话。 断了通话又变得寂寂,梁迩意还背对着桌趴在他肩上没吭声,姿势不舒服又挪了下。 易逾白拍拍她的背,笑她:“别躲了,讲完了。” “啊?”连再见bye的语气词都没有,梁迩意没反应过来,“这就讲完了?” “嗯。” 梁迩意哦了声,有很多想问的想知道的,又不知道怎么问能不能问,最后嗯了半天没憋出个所以然。 易逾白看出她揣着事,也一直觉得他们的确需要聊聊这个话题,或许现在就是不错的契机,遂拿腿颠了颠她,喂她喝了点水,自己也喝了口,要谈话的架势。 “v。” “嗯。”梁迩意点点头,也知道是要说点什么了。 “我…”易逾白突然一时不知从哪说起,侃侃而谈各类微观细胞分子的人词穷了,然后挑了个最直白了当的形式,“我很穷。” 梁迩意嘴唇翕动,垂眼几秒又抬眸,“那我就是很有钱?” 很穷,很有钱。 显然梁大小姐还是没跟易博士在同一频道,可能以为这是什么对反义词小游戏,语尾上扬反问着。 原本还摆好的严肃气氛被她一句话冲散,但,也没说错就是了。 易逾白也放轻语气,指尖点了点她嘴角的梨涡,“没跟你玩,也没说谎,是真的很穷。” 即便每个月易鸿钧都托人让银行寄来一万美元支票,即便他的确需要钱,但从没有用过那里的一分钱。 “没有谁能比梁迩意有钱吧。”梁迩意啧了声,语调欢快明耀,“要是跟她比的话,没几个人能比得过的,那还有什么好比的。” 都说谈钱伤感情,可就有人能把这个字眼说的轻快玩笑,没有丝毫颐指气使和贬低。 她改变不了事实,因为梁大小姐的确生在金银岛。如果非要较真比较,那所有人都会落败。所以身在世俗体系的金字塔顶,就要孤身一人了吗? 这样的比较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们是有温度的人,胸口的心脏还在跳动。 梁迩意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跟他说别的:“你知道sales吗?他们卖东西都要先说好的地方,说很多很多优点,有些还不一定是真的,但就是说的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上无一样。”她啪嗒一声把手放在他脸上,揉搓了下,“你倒是不一样,一个优点都不说,还好我慧眼识珠,浪里淘金。” “所以,小白就是最好的。” 易逾白盯着她,很久很久,这个呆丫头眼里好像有星光,闪亮熠熠,让人想捉住,藏起来。 他有点不知所措,多话坦白的惨痛经历让他没了母亲,所以不断自省间变得越来越寡言,更别提谈及自身,因为自觉没有什么可以捧出来夸耀。 比起一条生命的分量,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轻飘。 易逾白失笑,有一瞬间在天马行空地想,他上辈子大抵是做了多大的好事,才能在这辈子遇见她,得到这样珍贵的爱意。 他到底…何德何能啊。 梁迩意端不住侧坐在他腿上的姿势了,两手搭在他肩上借力要跨坐着,裙摆往上又往上,她也说了又说:“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图多盖洛的,你不觉得她真的很有魅力嘛。” “嗯。“易逾白托她的腿调整着让她舒服点,笑意更深,“很有魅力。” 他也没少看那只纯白德文猫出现的几集,不管多美好的形容词放在她身上都是贴切的,就跟她一样。 “我小时候以为她喜欢汤姆猫的。”梁迩意很兴奋地要跟眼前的男人分享,“可小哥哥跟我说图多盖洛没有官配小猫,为着这个我伤心了好久。” 易逾白认真听着,将她每一个表情动作都收入眼底,然后记住,想象着小时候的梁迩意为了不合意的动画片掉眼泪,很离谱但跟梁迩意联系起来,就半点不违和了。 “然后妈咪就哄我说…” 梁迩意心口暖暖的,去勾他的手,也想亲他,因为她现在的喜欢像一壶就要烧开的水,滚烫的咕噜咕噜冒泡,热气要把她烧着了,她说:“只要是v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小猫。” “小白就是我的好小猫。” 不同以往的不想言,不敢言,这一刻易逾白有很多想说的,但长久以往的沉默让他一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句来表达,因为有人还不知全貌就已经全盘托出热忱的情。 这样傻的小女孩此刻倒不怎么像图多盖洛。 她有高傲,但不傲慢。 圣诞老人已经在前几天实现了她的愿望,梁迩意这次很想好好珍惜,不是衣帽间里定时更换的衣服包包,而是想和一个人相爱。 冬天看波士顿的雪期盼春天,夏天到海湾吹风,秋天感叹萧瑟的落叶… 易逾白再一次将她摁揉进怀里,慢沉粗重的呼吸昭示他此刻大起伏的心绪,“梁迩意。“ “嗯?” “v。” “嗯。” 易逾白肯定她是笑着的,且一定很好看,独一份的漂亮。 梁迩意看不到他也在笑,眼睑红成一片,湿润的眼睫扫动,安安静静的,喉结上下滚动时,有东西也一同落了下去。 冬日夜很冷,他们互相依偎着,无声胜有声。 “宝贝。”他尾音在发颤,要了命的喑哑,“好久之前就喜欢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细揪不出来了。情愫的生长不像培养皿中可观察的细胞,甚至于当意识到目光不自觉偏移向她时,那条叫”情”的藤蔓已经绕住了心脏,繁茂如盛。 她坐在村口板凳上,她蹲在客栈门口,她笨拙地洗碗,她跟孩子们一块玩…她笑,她哭,她生气… 每一面都像侵入身体的病毒,三年的时光里无限繁衍永无止息,闷疼发作又甘之如饴,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他觉得自己疯了。 其实不过是在惦念一个人。 梁迩意摸摸他耳朵,温温的,“我们小白嘴很硬呢。” 其实现在想想大理那几个月,如果不是有好感或者喜欢,真的会有人不求任何还迁就她的习惯一日三餐照顾她吗,母亲没了后再不演奏《wonderwall》的人因她一句想听,没有丝毫犹豫破了例再奏。 不管跟谁说都会下意识想——那只是在旅行中遇到的人,能做到那份上都会被认为别有用心或有所图的吧,再不然就是吃力不讨好的笨蛋。 可当时二十一岁的易逾白就真那么做了,当着彻头彻尾的笨蛋嘴上也没有刻意讨好,看似冷淡却依旧在照顾她。 梁迩意又何尝不是呢,她有钱,大可以挥霍式度过那个暑假,钱本来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砸出多条门道,可也还是粗茶淡饭,廊亭暖灯的在一块。 因为喜欢,所以有所行动。也因为夏天短暂,觉得没有以后,所以选择往后退一步。 所以,谁的行为都经不起拷问,推不出理性的逻辑,归咎于缘分的同时又感谢上天的怜悯,让他们再次相逢。 最后道一句:幸好。 那看来,嘴硬的也不止是易逾白吧。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梁迩意见他不动,动了动想要从他怀里出来,“你想听吗?” “想。”易逾白没给她机会,重新将人扽住不给动,脸朝外闷闷一句:“你说。” 梁迩意觉得颈侧潮潮的,黏腻黏腻的,她懵滞了瞬,很大方的不卖关子,“我很喜欢很喜欢小白喔。” “爱吃甜点的小白,做饭的小白,杀猪的小白,看书的小白,弹贝斯的小白…”她细数着,脑海中一帧帧地播放画面,“宴会的小白,上学的小白,实验室的小白,给别人上课的小白,还有……” 梁迩意停声了,在他耳朵上咬了口,揭晓答案:“还有现在的小白。” 喜欢有定义吗,怎么定义啊…这些她都不知道诶,但她能确定,当喜欢这个词在嘴边徘徊时,后边跟着的名字就是易逾白。 缘分,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我不要钱,只想要你。”梁迩意终于能看着他了,抬手若无其事的碰了下他的眼尾,“我很好养活的,吃的也不多。” 易逾白静静看着她,客厅的灯不算亮,暖气片徐徐吐热,一切都刚刚好,像裹上一层轻绒的薄纱。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小白。”她偏头,从另个角度打量他,还是一样的凛然俊逸,“可能在别人看来还不够好,但妈咪说的没错。” 平安夜晚,梁迩意坚定的赶赴约定,而现在,这股坚定只多不少,透着一以贯之的凌然架势,“我喜欢,那就是最好。” 昨天太重,明天太远,就让我们在今天好好相爱。 36、Chap.36 梁迩意啃着排骨,monica打电话过来,开着免提,说沈雨秧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打到她那边去了。 “ok,我给妈咪回过去,你别担心,先这样。”她用指节触断电话,语速极快打断monica接下来的话。 易逾白扯了湿巾过来要给她擦,“手。” 梁迩意自然递出去,脑袋没挪半寸,看着whatsapp上他们几个的小群,已经炸翻天了,她看了最下几条没用的,想腾手往上滑又没办法,只得催促:“快点快点!出事了!” 急性子遇上闷葫芦,一个负责咋呼嚷嚷,一个安静听着照单全收。 手终于得空,忙不迭动作,几秒后,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梁迩意机械转头,易逾白等着她的下文,好一会她才说:“小哥哥…被爹地打了。” 易逾白拢眉,“怎么了。” 他实在不感冒娱乐新闻,当初在大理认出沈定倾还是因为镇上酒馆的主唱常把他挂在嘴边,听着听着也知道一点。这会蓦地想到那次在大剧院的闹剧,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个电影明星…和他小哥哥… “爹地肯定很生气。”梁迩意已经点开通话页要打给沈雨秧了,“大哥先婚后爱,小哥哥进娱乐圈,二哥常年跑南北极,我们家可真是不得了啊。” 侧旁,某个在把土豆挑出来的男人勾唇笑了下,听着确实是不得了。 任谁都能看得出,她生在一个很有爱的家庭,被保护得很好,没有街头小报上写的那般历经豪门醪糟事,全然是蜜罐里长大的。 电话通了,那头听着还挺吵,人声掺杂脚步,吵吵闹闹。 “妈咪,咩事?”她吃着碗里的排骨,边上放着一小碗三鲜汤,惯的有人伺候。 易逾白在侧边坐着,饶有意味的瞧她。 不知道有没有人跟她说过,她说粤语的时候语调是懒懒的,尾音上扬像撒娇,绵绵的让听的人不自觉接招妥协,大概是第一语言的依赖劲儿,和亲近的人才会如此,惹人怜爱。 梁迩意也没避着听电话,手机开着免提搁在桌上,筷子在几个瓷盘上光顾。 梁大小姐什么美味没吃过,但就如同一个人,一种气味,一段记忆在她脑海的独特一隅那般,味觉也始终眷恋一席淡淡的烟火气。 “你喺边度啊?”沈雨秧那边应是到了稍稍安静的地方,“monica讲你不在家。” 梁迩意筷尖顿停,“啊,我在外面…”她忙着转移话题:“爹地真的跟小哥哥动手了?” 彼时西海岸洛杉矶国际机场,沈雨秧不敢离得太远,怕现在看着还算和睦的父子俩再动手。这会纵然察觉出女儿的异样也顾不上先放一边,只说:“你爹地让你们所有人回家,你差不多准备一下好去机场。” “哈?”梁迩意筷子都要往下掉,为着这骤然的轰动扯到自己身上来讶异,“现在回香港?” 桌对,易逾白不作声,已经将盘里的土豆挑完了,其实哪有什么没有土豆的土豆炖排骨,所有的结果都只是事前静默处的充分准备罢了。 “可…”梁迩意没心思再吃饭了,脑袋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我能不能…” “夫人,先生叫您。”助理sara的声音先一步传过来,沈雨秧后边说了什么梁迩意都听不着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接踵而至的来,前不久才知道沈定倾的事,还没半个月就被戳破了? 说实话,梁清宇年轻时是出了名的二世祖,遇着沈雨秧后收了性子撑起一整个梁家,夫妻俩都不是古板迂腐的人,但当了家族主事人,成了父母亲,肩上的担子责任也是重的。 自梁迩意有记忆,爹地虽然对三个哥哥都严厉,尤其对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梁译怀,可再严厉,也从来没有打过孩子。 这次,可能真的是动了怒了。 电话被掐断了,梁迩意还没回过神,monica的电话又进来,她没动,最后还是易逾白替她接了通。 “小姐,飞机已经在机场等候。” 圣诞才表明心意在一起的小情侣都没多长时间待一块,这会又要分开,不舍是肯定的。 “小姐?”monica没听见声音,又唤:“小姐?” 梁迩意很担心沈定倾,且梁清宇还在气头上,回香港,是不得不了。 晚间游神的神智不清酒鬼和流浪汉见着旧街道老公寓楼下停着的迈巴赫都起了心思,又被一个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给撼退。 monica没有再打电话,只是发了信息说已经在楼下等候。 “我要回香港了。”梁迩意置筷,“现在就要走,爹地和小哥哥吵很大的架。” 易逾白将她空了的汤碗装满,平静无波:“嗯,回去吧。” 汤还温温热热,味蕾也没全然得到满足,也好想多待一会…再多待一会… 梁迩意很仗势的,很小声的试探着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国?” 易逾白很不想承认,好像也不想被她看出来,索性不亮的光给了他遮掩的余地,因为执筷的指骨已然因为用力泛白。 除了每年暑假,他几乎没有回国过,不管是过年还是别的什么团圆节日,他都是清净的过,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好。 本来就因为不能一起跨年的梁迩意这会想了下,有了新点子,刚还泄气的皮球很快又膨胀起来,看了眼时间,“波士顿飞回国,算起来的话我们不用再等一天,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跨年啦!” 易逾白点点头。 梁迩意对他的反应很不满,小拍桌,放话:“你坐过来。“ “……”某人很乖照做了。 梁大小姐势在必得:”抱。” 易逾白没立刻动,但猜到了她想干嘛,也随之松泛下来,说:“v,先吃饭。” “同我一齐返香港。”梁迩意切粤语,歪头搭脑凑前,梨涡笑的甜甜蜜蜜,又去勾他的手,“得不得啊,bb?” 梁家不出废物。但不管是梁老太太还是梁清宇,多少都是偏疼她的,因着她是最小的女儿,又从小都会撒娇,纵使幼时闯了祸被梁清宇教训,只要一撅嘴掉眼泪,事态都会平息下去。 显然这会梁迩意差不多功成,因为有只更加宽厚温暖的手包裹住她的,轻轻揉捏着。 “我们可以一起跨年,你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吗?这次回香港可能要过完年才回波士顿了。”她进一步加大攻势,“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透底表明心意的两人好似又更近一步,那层若有若无的不自在少了点。而且,一团火和另一团火的接触,只会让焰苗更加高涨持久。更别提易逾白心底的那团火本身就是被她给点燃的。 他怎么会拒绝,怎么能拒绝。 “我又不是小孩。”易逾白将人扯过来抱住,在她头顶落声:“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所以你不想吗?”梁迩意反问,声音一下低了。 如果没有今晚,易逾白还是会和往年一样,在新年第一天跟易鸿钧通电话,过年也打一回,但都说不了几句就作罢,连回去的念头都不会有。 但今晚的的确确存在了,所以比较之下才有了跟从心的选择。 他也想,想和她多待一会。 很想。 梁迩意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所以他能给的只有时间,更多的时间。 “想。”易逾白将碗里侧推,又拿了湿巾擦过手才碰她,“我跟爷爷说了,今天回京北过冬假。” “真的?”梁迩意圈住他脖颈,有点不信,但又确实是开心,“你答应跟我一同回国?” “嗯。” 好像找不出任何不答应她的理由吧。 *** 梁家有三架私机,一架是梁译怀常在用,毕竟明梁集团大半事物都需他飞往各地处理决策,一架跟着老太太和梁迩意常驻波士顿,前几天随梁清宇沈雨秧到la,还有一架是沈定倾决定踏入娱乐圈时沈雨秧给他买的,如今不知在哪。 归时在即,monica只得预备下就近空客套房头等舱。 十二点整,飞机升空,波士顿的纵横街道变成羊肠小道,又被云层遮挡的尽全,直至再也看不见。 即便是头等舱,但对于坐惯了私人飞机的梁迩意来说还是不习惯的,没什么能让她尽兴的娱乐项目,上机说了好一会话就又生了困意昏沉睡过去。 “先生。”monica轻声上前,不意外易逾白的同行,也带着一贯的和颜悦色,“这是银耳羹,等小姐醒了让她用一点,不要让她空着胃,她前几天检查出胃部有点炎症。” “好。” monica说:“这是两人份的洗护用品,麻烦您照顾她,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她说完后也不多留打扰。monica是沈雨秧给梁迩意挑的人,正是因为这般,才不同于寻常的佣人,更能摸清梁迩意的脾气秉性。在这位意大利华裔眼里,她看着长大的小姐好像不一样了。 金贵的小姐什么都可以有,也能有,但同时也会怀着一种无所谓的淡漠态度对待身边流动的人。可如今,这样迫切,这样留恋一个人,真的很不容易见。 梁迩意盖着羊绒毯卧躺着,这也让靠窗沙发坐着的易逾白更好瞧她,手上还捧着给她念一半的《安徒生童话》。 不管穷人富人,有钱没钱,高层次低认知,唯一能被冠以“公平”二字的就是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分刻不会因为任何变动。 而这一天,准确来说是这短短几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不大真实,可脑细胞好像有某种特定的倾向,偏就记得有她的每分每秒。这跟参与多大的项目,经了许多顶尖人才为宾的展示汇报,得了多少前茅研究所的邀约都没关系。 易逾白很清楚,这样的反射折点,只有唯一的触发机制——「梁迩意」 她眉心的痣很特别,明明害羞有时又虎得很,笑起来眼睛亮闪,两颗梨涡也打眼得很。肺气弱的人又畏冷又怕热,按理来说在心境上会更容易纠结摇摆。 可她就是有一腔孤勇和一条道走到黑的坚定。 在这个人心浮躁,效率争先,利益当道的社会,这份一以贯之的冲动莽撞显得弥足珍贵。 平安夜那天,他的确是听到了她和司徒瑾的言语,所以当在bu见到她时,漫溢不止的情愫混杂着几丝复杂的感觉:真是傻丫头。 司徒瑾说的没有错,她也都懂,甚至清明的很,但就甘愿糊涂着。 他这么一无所有还卑劣的妄想占有她,真是连自己都觉得不自量力,可偏就她掏心窝的说出那番话,这怎么不让人爱怜。 她远远比他炽热生动。 她说就喜欢这样的小白。 飞机横越,碰着短暂气流颠簸了下,床上的人皱眉,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大剌剌的睡姿是极度放松的,双手莞然举过头顶,呼吸清浅均匀。 她喜欢我,易逾白想,心口发烫发酵后软的一塌糊涂,轰然一声后成了既定事实。 “宝贝。”绒毯被掀开,他躺了进去,轻轻抱住她,感受她的温度,抚摸她的肌肤,眷恋的亲了又亲,“vitera也是我的宝贝。” 其实,易逾白根本没有办法抵抗,无法抗拒一场名为“梁迩意”的袭击。 薄唇流连,又回落在嫣红的唇上,舌尖撬开不设防的睡美人,回敬属于他的侵略。 梁迩意轻哼了声,呼吸不畅引起她的推拒,偏头要躲,很快又被捏住下巴扣回来,洒下一场及时雨,吞-咽掉所有反抗,却依旧融渡不进万一的失序心跳。 肺部空气被掠夺的干净,她掇不动,只得换种办法咬了他一口,还昏头着力道没把把控好,血腥味漫漶开,易逾白却像是被打开什么开关,吻得更如风骤雨,那颗稍尖的虎牙轻轻摩挲过她内-里的软肉,又痒又痛,刺激走大半瞌睡虫。 万米高空,他们拥抱,接吻,陷落,沉醉。 当我望向你的时候,仍旧扛不住对你的喜欢。 飞机到北冰洋上空时,翠绿舞跃的极光近在眼前,舷窗内的他们密不透风地相拥。空姐飞机广播着实时东八区的时间,不管京北,还是香港,落地后都已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如果时间能人为暂停就好了,易逾白有一瞬间这样想。 “新年快乐。”梁迩意从他怀里昂起头,眼睛圆润水汪,唇瓣微微肿,“小白。” 多年深耕探索生命原始起源的男人突然觉得以往的生活有多刻板枯燥,以至于小女孩投注过来的目光精准击中他的心防。 易逾白没有祝她快乐,低醇清冽的声音落到她耳畔,“有你了。” 有你了,所以快乐找上门。 37、Chap.37 航站楼,monica在外候着没有往里进。半透明玻璃内的人影藏现不见。 休息室内,电视上港台五点新闻开始了有一会,主持人相照的几帧画面后进入第一条新闻,默声环境将思念拉扯的更加紧绷。 “我要回家啦。”梁迩意揪着男人袖口不肯松,一头墨黑的长发被扎成中低小丸子,全然是小女孩的娇怯,“你会想我吗?” “会。” 梁迩意踮脚贴了近,“那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易逾白仍旧盯着她,心折弯腰,还是一字:“会。” “那你会打电话说想我吗?” 要是被梁迩意那些朋友们瞧见,指定以为梁大小姐被人下了药,或被夺舍灵魂变样了,这哪里是那个“要不着就换一个“的大小姐呢,全然像一个可可爱爱轻而易举收获疼爱的小猫。 “我会。”易逾白毫不意外也被俘获,愈发低腰,这样的高度下仰望的成了他,“因为我现在就很想你。” 往京北去的飞机升空的同时,迈巴赫开进白加道。 半山恢弘别墅群灯火矗立,佣人大气不敢出收拾着会客厅的碎片狼藉。今晚的梁家注定是一场不眠夜。 沈定倾被梁清宇夫妻俩从la押回香港,梁迩意到家时看着已然是又吵了一架,她默默坐在角落沙发上,跟侧旁也才回来不久的梁喻简使眼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沈定倾人不在,梁清宇虽在,但怒气下棱角更加锐利,自梁迩意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可能压根没注意女儿归家。 梁喻简倒是淡淡品茶,置杯时点抬下巴,意思是让她去哄哄。 梁迩意也害怕这样的梁清宇,因为对这样一个大家族来说,享受了富贵,就该关顾好自己的言行。 她上前坐的离主位近些,“爹地,我回来了。” 梁清宇压着的火气终于稍落,端盏喝茶,看一眼二儿子小女儿,揾声:“你们先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后院连廊亮着灯,这里是沈雨秧养花的温室,这会中央英式下午矮茶桌上的温茶丝毫未动,医生拎着药箱出去,兄妹俩进来。 “妈咪。”梁迩意坐在自己位置上,佣人上红茶,”我回来了。” 不同以往的欢欢笑笑,兄妹斗嘴,这会坐着的全都心里揣着事,沈雨秧不想公事公办地调查孩子的一举一动,但做父母的担心着又撬不开他们的嘴。 “你们啊,全都长大了。”沈雨秧一贯笑面,“不爱跟我们谈心,反而什么事都瞒着我们。” 梁喻简笑笑,拈了一朵娇艳的奥斯汀玫瑰,悠闲地端详嗅闻着。 “又欺负我的花。”沈雨秧给二儿子一眼,后看着这三个孩子,先打预防针,“你们爹地很生气,这几天都注意着点。” “再这样我兜不住你们。”走前,做母亲的放话。 八十年代香港出了名的纨绔还是有脾气的,可再爆脾气的梁清宇只有那位沈小姐叫停得住,几十年如一日。可最近这阵的事,也不是这朵解语花能轻易落定的了。 可见真的很严重。 “妈。”梁喻简叫住人,母子俩的温笑如出一辙,“我过完年有考察项目。” 候着的佣人头越发低,都知道二少爷常年跑南北极不着家是夫人的心病,二十七了别说女人,身边连人都少,相处最多的是南极企鹅和北极熊,哪个做父母的不焦心。 沈雨秧深吸一口气,沈小姐的脾气冒头:“要滚现在滚。” 梁迩意:“……” 佣人跟着沈雨秧离开温室,只剩兄妹三个,沈定倾往椅背上靠,又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嘶了声,嘴上倒是硬着,“这么早回来?不跟你那个闷葫芦多待会?” 紧张感消散了些,梁迩意总算吁一口气抿口茶,“你少过问我的事,你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沈定倾收了琅珰气性,挪凳离开,不多言半句,脸颊的伤骇人。 “二哥。”梁迩意问明白人。 梁喻简该是整个梁家最寡心的人,没有梁译怀的责任,没有沈定倾的折腾,只专注自己的喜欢的事物,资本累积在他身上有了不一样的体现。 “老三…”梁喻简淡声,“从信托里要了七千万。” 梁迩意蹙眉,七千万并不是小数目,但梁清宇从不会过问他们钱的花销数额,因为从小接受的金钱观教育不是让他们做“死水储蓄”,而是把钱当成工具创造利己价值。可见问题出在—— 这笔钱花在哪?花给谁了? “爹地…发现小哥哥和…”梁迩意巡看四周,压低声,“那个…” 梁喻简看着小妹这急匆又点点害怕的模样,目光定在她颈侧的红痕处,笑着截断她的欲言又止,”你们一个个的,真不让人省心。” “倒倒时差吧。”他起身,也不多言,“晚安。” 梁迩意回了自己那一层,纱幔落下,她藏躲进床里,潮润润的海风从窗户飘进来,久违的咸湿气息漫入肌肤。 香港不会下雪,也远没有波士顿冷,那京北呢。 monica送了安神茶进来,要她喝了尝试着睡,可梁迩意压根没有半点睡意,又去了温室花房待着。 半小时后,同样睡不着的沈雨秧进来,讶异后也都同坐着,佣人上了茶点,母女俩用着晚茶。 梁迩意想着平安夜那晚司徒家的事,以为沈雨秧会问,没成想姜还是老的辣,也更沉得住气,她这半吊子还是不行,汤匙搅着瓷碗里的艇仔粥,嗫嗫道:“妈咪,那天…” “v。”沈雨秧掖动摇绒披肩,握住杯耳,姿态依旧从容,“我和你爹地不会去调查你们的事,爸爸妈妈更希望你们能主动交谈。” 梁迩意点点头,她都明白。沈雨秧对他们的教育方式一贯如此,就连当初梁译怀执意去京北上大学,纵使夫妻俩很想知道原因,但都没有像追踪一样深查。 梁清宇不满的是怕孩子们行差踏错,冲动行事,特别是对身为继承人的梁译怀。 可…梁迩意认为,她和易逾白在一起这件事…情况比这件事还更严重。 “妈妈。”梁迩意放下汤匙,精神矍铄下是神采奕奕的定然,“我喜欢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 心口的忐忑居高不下,像在悬崖峭壁之上行走,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屡薄冰。 她是梁家的女儿,他是高-官独孙。 可除却身份,他们也只是尘世中的男女。 沈雨秧不意外这一局面,只是问:“我们v有多喜欢那个人呢?” 透明的琉璃瓦,月光清泠泠渗了进来,连月亮都对她这个笃定宣爱的女儿格外偏爱,梁迩意扪着心脏,一字一句:“他是我喜欢的,想要的…好小猫。” 沈雨秧恍惚看见二十多年前,那个还在保温箱里的小婴儿,见着她一年一岁的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而现在又跟她说有了自己想要靠近的人。 作为一个母亲,她很欣慰,也为之动容。 vitera这个名字,本身就含有“生命”的意思。 给她取这个英文名时,也是希望这个女孩,她的女儿永远有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沈雨秧展笑,不言语任何明确字句,还是一句叹:“都长大了。” 那晚,母女俩谁都没有问的更深,沈雨秧尽可能的在范围内给孩子们自由选择,当然这一方舵的执行也是因为她相信梁家的孩子有大局观,知道什么能有,什么不该有。 翌日午后茶会,一家人难得凑那么齐,梁译怀也从京北飞回来,显然今天的批斗对象是老大和老三。 梁清宇气的不轻,对两个儿子都没好脸色,又接着妻子的眼色,再有气也都稍忍,“老三,我已经让律师去谈判,这件事暂告一段落,你给我在香港好好待着。” 沈定倾没多大表情,显然没想从。 七千万,虽在他们每人的信托里都不算什么大数目,但五千万往上的支出都需要报备,且梁迩意昨晚回房后才知道外面传的昏天黑地的新闻——郁轶涉嫌谋-杀,恐面临刑事拘留。 媒体的用词画面总是捕风捉影,看不得全貌,但只寥寥几语和沈定倾身上发生的事都能瞧出,平波之下汹涌暗水。 “最近内陆要变天了,我不希望你们出任何差错。”梁清宇坐内侧主位,扫一眼不省心的孩子们:“梁译怀,你的事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不要逼我插手,你外祖那自己去交代。” 透明壶烹煮着茶,约克郡红茶随着水温沁出颜色,贝克维尔馅饼和柠檬蛋糕进场,描金瓷盘侧是糖块牛奶和叠放整齐的餐巾,舒适的氛围却都心不在焉。 “你还不见的能插手我的事。”梁译怀觑笑,衣袂间仍旧风尘仆仆,“外祖父不会生我的气,反而觉得你多管闲事。” 沈雨秧给梁译怀使眼色,制止他继续往下刺激,显然这父子俩要是对打擂台起来,不好收场的。 “阿怀你闭嘴!”她夹在父子俩中间,尽力稳和住,“这件事你做的确实有失考量,既然结婚了就把人给带回来见见。” 梁迩意心不在焉持夹往杯里加糖,一颗又一颗,俨然超过了她平时用的分量,茶液漫了出,湿了旁侧的餐巾。 侧边,沈定倾摆正她的茶杯,低声:“怕什么,又不是你被骂。”说完悠哉悠哉喝茶,吃糕点,和画报上那个人人追捧的主唱俨然是两个极端。 “我没怕。”梁迩意抬手让佣人过来收拾,欲盖弥彰居多:“我有什么好怕的。” 沈定倾笑笑,跟没事人似的,一臂搭在她椅背,凑近:“我倒觉得现在是个坦白的好时机,反正老梁日理万机,也不差这一桩事气。” 梁迩意:“……” 前端,沈雨秧还在帮着腔调和父子俩,三个儿子里,梁译怀和梁清宇是最像的,不管是气质相貌还是在商场上的手段,也是明梁集团早早就定好的继承人。 这会,沈雨秧明着数落儿子,实则也含射丈夫大惊小怪,毕竟从根本上说,这桩婚事虽不妥,会带来些许风雨,但总归没有动摇明梁根基的风险。 也正是这样,梁迩意才更加的慌。 回来后才知内陆局势,大会选举在即。俗话说得好,海上风浪迭起,领导班子要变了,行船要更加小心。而明梁这些年在国内的部署也跟这息息相关。 怎么不让人心惊,也让她怎么在这时开口跟所有人说,她喜欢易鸿钧老先生的独孙,想跟他在一起很久很久,但这会把梁家推上风口浪尖,无数的口诛笔伐会生出,她作为梁家唯一小姐,这样做很不妥,很没有大局观。 梁迩意内心跟油煎似的难耐,就连桌上骤停的谈话都没有察觉,目光齐刷刷过来落到她身上,梁清宇见着小女儿脸色苍白,收了厉声,“v,不舒服的话先回去休息。” “啊…”梁迩意回神,“没有不舒服…” 她幼时肺气弱,呼吸道也容易感染,这片温室是她不被允许多留的地方,怕花粉粘结到腔道引发各类问题。 这会,父亲梁清宇是担心着,她后边几个哥哥倒像是看热闹,端盏抿茶的动作如出一辙,沈雨秧打圆场:“好啦,你们几个也难得见,我和你爸还有事,晚上我亲自下厨。”最后看着他们几个,撂话:“都不许跑!” 温室重新岿静,都扮演着沉默似金,还是沈定倾先坐不住了,顶着眼角的血痂说:“跑吧,我被打成这样,可不想再遭罪。” 梁喻简不置可否,饶是脾气再好的二少也受不了梁家主母的黑暗料理。 梁迩意深吸一口气,她很爱妈咪,但那股吃土一般的味道,她也实在难以违心说一句好。 梁译怀已经用行动落实答案,面前茶点一样未动,径自起身离开。 “哥!”沈定倾喊住人,追着上前,“哥!哥…等一下。” 梁译怀头也没回往前走,摆手道:“我累了,不要叫我吃晚餐。” “哥,别走别走!“沈定倾拖住人,知道梁译怀耐心不多,直说:“借我五千万,就五千万。“ 梁喻简是最清闲的那个,品茶看戏他最在行,梁迩意也预备着闪人,但又好奇。毕竟家族信托的支出额度除了梁清宇能叫高,也就梁译怀能同等主事。 “五千万,你当我凯子啊。”梁译怀捏揉着疲惫泛酸的眼窝,回身,“你们几个这阵子也少惹事,都消停一阵。” “五千万。“沈定倾张开手比数。 梁译怀睨一眼后离开,身边跟着的人很快拦下还要上前拦的沈定倾,欠身说道:“三少,资金早已经汇到您私户。” 兄妹四个临阶相隔三岁,对他们来说,今年三十的大哥不仅是明梁集团的继承人,也更是给他们几个撑起了半边天。 “你呢,v。”梁喻简温温地笑,“和你的小朋友处的怎么样?“ 沈定倾鼻间哼声,纵使梁清宇有异,但这会梁译怀的态度给了这位三少莫大的底气,又没事人一样的贫嘴了,“上次乐团宣发在内地受限,也是因为大会排播在即,京北闹的沸沸扬扬,那位老先生…可真是位人物。” 不止卫视星台,就连香港的高层也都在关注着三月的代表大会,自然这时不是娱乐场目冒头的时候,梁清宇的怒气也来的有根据。 梁迩意给了沈定倾一记白眼,回怼:“那又如何,那是他爷爷,又不是他!” 其实这话她也说的没有底气。 真的能分得清吗,梁迩意,这话连你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沈定倾敛了几分笑,也不再调侃。 梁喻简起身,用毛巾净过手后,要带两个闯祸心惊的小屁孩出去走走。 那天恰好是周中,也是法定元旦假的最后一天,铜锣湾赛马地接到清场通知,梁家那位低调二少露面,带着两位小朋友好好玩一场。 香港的暖湿气流跃不过秦岭淮河,欢声笑语也在四九城脚下戛然而止。 易逾白睡了一天后勉强倒回时差,日暮时分来了客,门被敲响,衬衫西服的秘书站定在门口,见着刚醒困倦的人笑和:“逾白,易检在楼下等你。” 易逾白不意外,临睡前的信息他有收到,选择已读不回,但也知道瞒不住,点头应了声。 通体浑黑的红旗在一刻钟后等到人,秘书开门让其入里,内侧支肘养神的人沉稳立决,鬓间微白的头发是时间扎染的痕迹,听着动静,阖目起睁。 易逾白落座,先唤一声:“爷爷。” 易鸿钧嗯声,不透玻璃映出老人庞挺的面容和青年烁然的眉眼,两厢沉默着。 车启,京北的夜漫漫被霓虹点缀,比起香港的暖冬,这里多了几分严冷肃杀。 高楼下,机关院的灯火显得微弱,恰是这里的人握着命脉,警卫室值班的人见着来车放杆,车入内。 易鸿钧在京北已有三十多年,从政-法系-统升任到如今的高度,这套三室一厅的小房子见证了这位老将的戎马半生。 保姆已经做好饭在桌上,吊灯悬挂着,映亮方寸之地,爷孙俩相对而坐。 “去那里挑瓶酒,咱们喝一杯。”易鸿钧指给他看不远处的酒柜。 易逾白显然不熟悉这套房子的架构布局,身影擦过数不清的锦旗证书,没有过多犹豫挑了一瓶,再是两个二钱杯,“不喝那么多,你明天还有事。” 低矮的瓶身是国窖1573,桌上的菜也都是清简的家常菜,两菜一汤。 纯白酒液漫出,易鸿钧看着眼前的孙子,说:“要是你爸在,指定也挑这瓶酒。” 动作一下顿停,滴酒落到桌面,易逾白很快调整好情绪,“吃饭吧。” 万千盏灯火,这一盏始终冷清。 饭后,易逾白洗完碗收拾好厨房就要离开,客厅茶桌袅袅香气,易鸿钧出声留他:“逾白,今晚在家住吧。” 青年身形微颤,立定在玄关口,同样不纠结分毫:“您早点休息,晚安。” 灯暖温热,老人的背影孤寂孑立,眼角处岁月印出的褶皱叠起了湿润,这个房子,早就称不上家了。 机关院设施齐备,旁边学校陆陆续续涌出如潮学生,蓝白校服洋溢青涩,易逾白在里侧一颗树下靠着,躬身扣肩,半阴月光落寞倾颓,很多年前,他也是这般。 路边小摊支锅烧着豆腐脑,已经排了好几个学生,一个个不约而同凑堆寻暖。 不知过了多久,人少了,月亮偷懒躲进云层,小摊老伯也收着家伙事儿,低头忙活时蓦地落下一道阴影,伴着一道咧咧冷冷声音:“老板,要两碗豆腐脑。” “抱歉哦,只剩…”十年过去,时间也不客气在小摊贩上留下勋章,见着面前站着的俊朗男人,他也愣了下,“诶,你是…姜医生的…” “对。”易逾白点头。 “长好大了!”老伯搓搓手取暖,没什么华丽词藻,只有最本身的感叹,叹时光流逝,一个少年的肩膀也变得宽阔,“豆腐脑是吧,来!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老板往那深肚桶里舀出暖乎的豆腐脑,包好给出去,“不过就只有一碗了,不用给钱了!我们还要感谢姜医生!她开的药方啊,我女儿到现在都还在用呢!” 易逾白还是扫了码给钱,勾过那一小碗豆腐脑,笑道:“一碗就可以了,谢谢。” 老伯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肌骨清瘦,月光又慢慢现身,他从黑暗中来,经历暗淡,然后步入明光。 手机小小屏幕,指节在上面点击,只一字—— 「想」 38、Chap.38 京北到香港,两千多公里,变的是气候温度,不变的是藏不住的想念 豆腐脑是咸口的,她该是吃不惯的。 风带去思念的信,赛马场上驰骋而过的影如离矢箭,观台上酒水点心,筹码棋局,每一处都可矜得很。 沈定倾顶着乌青的脸和梁迩意争得面红耳赤,兄妹俩其实都不是太憋事的人,这会有着梁喻简张罗,更加肆无忌惮的玩闹,正在为了赌-注吵嚷着。 “我才不要你那台车!”梁迩意不服刚刚被赌走一套珠宝,那可是flano前阵子刚打造还没宣发的“纸飞机”系列,她很喜欢的,一拍板:“我要赌回我的那套珠宝!” 沈定倾呵呵笑:“头回听说强制人下赌-注的。”转头见梁喻简在这嘈杂的境况中还抱着电脑敲敲打打,嘴一句:“二哥,你今天是什么高冷霸道总裁角色吗?” 梁喻简抬腕看时间,叫了人来把威士忌撤下,换了更温和的红酒,说:“我今天是带孩子的保姆。” 沈定倾,梁迩意:“……” 新一轮赛马又开始,观台上的小朋友兴致没有上回高,已经窃窃私语了。 沈定倾:“你说梁喻简会不会孤独老死啊?” 梁迩意:“我觉得有可能。” “哇,那早知道前两天就跟老梁说这事,我就不会被打了。”沈定倾龇牙咧嘴,“你爸打人可疼了…” “我爸不是你爸?”梁迩意无语。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丝毫没察觉侧背梁喻简已经停了动作,带孩子带的得心应手还能偷听下小话,倒也挺有意思,只是这…两个小孩会不会重点偏了? “你去问问?”沈定倾怂恿着,“梁喻简不会是爱上爱斯基摩人了吧?哇,那老梁不得被气疯?沈女士估计也劝不回来,这么一想,咱俩那点事还真是不值得一提…” 臭皮匠之一的梁迩意小鸡啄米点脑袋:“我也觉得,就没多大点事!” 梁喻简忍笑,同个爹妈生的,怎么性子就差那么多呢,基因也没突变吧。莫名其妙就把他架上火坑来填补他们做坏事的不安,再说下去他保不齐就有个还没进门的儿子了。 “你俩…”他上前一人一个脑瓜嘣,“吃饱了撑的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返屋企啦。” 兄妹俩揉着额头,嘟囔着抱怨: “都没吃饭怎么撑…” “就是…” 赛马只是消遣逃避晚饭的推辞,但这俩玩嗨了,吃食压根没用多少。 地下停车场,一架车牌为「l·two」的迈巴赫停靠在那,这也是linus诞生于世时拥有的第一块车牌。梁喻简不常在港,开车的机会也不多,这会做哥哥的也老实给两个不着调的弟妹当司机。 坚拿道不管何时都是人海如潮,梁迩意终于有空翻包找手机。 “笑什么呢。”车借停,梁喻简趁势透过后视镜瞧一眼后边从愕然到欣喜的小妹,“这么开心?” 梁迩意回了消息,笑得傻乎乎:“嘿嘿,你们不懂。” 不懂她现在在想一个人。 沈定倾压低帽檐,笑笑摇头,是陷入热恋的小女孩啊。 几人掐着沈雨秧睡觉的点回来,入厅梁清宇还在听着私助汇报明天行程,手边淡寡清茶,神色平和,看着并没有生气,只是让他们吃了东西再回去休息。 可兄妹三个愣是没谁敢轻举妄动,左看右看俨然怕挨骂,惹得老父亲只得说:“别看了,晚饭我做的,秧秧打下手。” 兄妹三人齐刷刷地,一个萝卜一个坑坐下,佣人忙把没怎么动的餐食端上来,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菜。 “老二。”梁清宇清了清嗓子,“吃完书房等我。” 进食不许看报不准过多话更别提玩手机,这是沈雨秧定下的规矩,梁迩意就算着急回消息都得等离席,所以吃的更急,银质刀叉间难免碰撞出声响。 沈定倾也瞄了一眼手机,囫囵个吃完一颗饺子,“我吃好了,先上去休息了,晚安。” 梁迩意眼疾手快置餐具:“我也吃好了,爹地晚安。” 别墅主栋连着四栋小楼,也是他们四个在白加道的落脚地,佣人放好洗澡水,洒了鲜摘花瓣,温湿度都在最适合的状态,佣人捡着扔了满地的衣服,到盥洗室门前停住等候,隐约听着内里小女孩的笑声喃语。 “提问!”梁迩意将手机放在浴池架旁,白肌上的露珠落滑后没入清泉中,不透明景窗映出少女憨红的脸颊,“是谁在想我呀?” 全然是哄小孩的语气,又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小孩。 “我。”听筒传来冷冽低沉的声音,异常的安静。 梁迩意享受着温水浸润的祥和,洋溢着笑:“我们易博士今天在干嘛呢。” “睡觉。” 梁迩意:“……” 这是什么人类直男新品种吗?怎么有人这么一板一眼的啊! 世界顶尖学堂就是这样培养人才的嘛? 梁迩意觉得很有必要深入研究一下现代教育体系的高瞻内涵前景。 “唔…”大小姐啪嗒一声拍水泄愤,听声音都能听出闹腾劲儿,“我现在要考你!上次发你的pdf背熟了没有?” “……背熟了。” 易逾白没说谎,他记性很好的。 “那我要考考你…”梁迩意势必要为难他,“第八十六页第二条是什么!” 其实考官本人压根不知道答案,她会知道这本书还是小时候在书房二楼保险箱里翻出来的,和那些皱巴巴的零碎东西放在一块,好在所有藏书都有扫描电子版,虽然她从没翻看过。 屏幕上数字跳跃仅一两秒,那头稳稳回上答案—— “小点一、准确认识女孩心中的男孩,女孩子选择男朋友的标准各不相同……” 梁迩意扶额,忙不迭截断话,生怕他再继续阐述下去什么宏大观点:“停!小点二小点二!” 那边停了一小会,渡传过来平稳呼吸,像是答不上题的止顿,就在梁迩意以为难倒他时,易逾白依旧准确无误答上。 风是流动的,所以裹杂着思念来信的风才能跨越河海山川,从京北落地香港。 他说:“「我只爱你」” 无人知道,套房内,露台上,男人衣角被冷风吹的翩飞,耳朵爬上红晕,脑海中的文字渐渐凝结成一张明媚的笑脸,心口像是挨了一枪,妖妖的笑声又给其添了热度。 梁迩意也没好多少,无心插柳套出“爱”这个字眼,还从他口中说出来,含羞带怯居多。她把脸埋进膝间,闷闷地说:“下次见面你也要这么说。” “好。” 梁迩意其实话很多,但这也得分人,比如她能跟沈定倾打嘴炮八百回合,但不大想跟司徒瑾多讲几句。会听大哥梁译怀的话,但谈恋爱这事她更想跟梁喻简说。 而现在,能被梁大小姐纳入麾下的小小话囊又多了一个,这一次,她几乎和盘托出,说着从十八岁到如今的少女心事。 同在东八区,京北冷风咧咧响,手机那头的碎碎念蓦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稀松的呼吸声。 “v?” “唔…”对名字的惯性回应,窣窣声响听着像是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下,“不想跟你玩了…” 这是入睡前梁大小姐说的最后一句话,为着刚刚的双人游戏,易博士这个猪队友已经被嫌了百八十遍,已经到了要被打的地步。 易逾白从沙发滑坐到地上,ipad上的画面还在继续,边上纸笔齐备,沙沙声延至天明。 *** 南方小年,也是梁家惯例回穗城祭祖的时候。 那天,阴雨绵绵,入海口洪奇门翻浪滚滚,梁家族人全部到场,黑压压一片燃香祭海,阵势浩荡,媒体争相报道。 这天,同样炸上热搜的还有沈定倾在祖祭的亮相,至此,百度百科上的注解多了一行:「梁家三少」。 财经频道穿插报道这一新闻,位于前首站在沈雨秧旁侧的窈窕身影同样也有人讨论。 未成人之前,沈雨秧是不会让四个孩子在媒体面前过多露面,但如今梁迩意一张侧照引发旧事,那张十八年前的旧照又被翻了出来,港媒噱头不断,当即发报:「易求无价宝,哪位有情郎能得梁家珍宝青睐?」 即便沈雨秧叫人当即处理此事引导舆论走向,但耐不住街头巷尾的茶余谈资。 资产评估机构曾做过调查,梁家可预估资产高达数十万亿。也就是说,这位金银堆里的小姐一辈子都不用为了钱发愁。庞大家族和名利金银的傍身让她从不用低于任何人,趋名逐利的男人围绕她转的场面只会多不会少,但也会让真正想与她并肩的人压力倍增。 因为,要捧起爱护一颗珍宝,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和胆识。 入夜后,这场外人眼中的宏大盛会结束,白加道别墅群亮如白昼,人前端持体面的人总算能坐着好好用一杯热茶。 梁迩意躲进房间,monica端了银耳羹上楼,纱窗被海风吹的曳动,还没等出声,贵妃榻上的人已然累的睡熟了,旁边胡桃小桌上的手机震动着,无人接后又默声下来。 monica叹一声后离开。 一楼会客厅,沈雨秧枕靠在丈夫腿上小憩,低声说着小话。 梁清宇偶尔回一两句,大都时候只是听着,在停顿后慢慢睁开眼,问着:“v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雨秧没立刻回,这就是要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最近忙那两个臭小子的事,疏忽她了。”梁清宇有些无奈,“波士顿还是离得太远。” 沈雨秧笑了笑,抚摸丈夫鬓间细碎的银白,宽慰他:“好啦,她在波士顿还能陪陪老太太。没事的,咱们女儿长大了,懂得分寸。” “一个个的,都任性。” “哼,也不看看都是谁的孩子。” “……” 夜晚最能催生内心的柔软,京北机关院也通明一片,阖家欢乐。 板扎的背脊佝偻着,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记年册翻看着,吊灯映照每一个角落,电视正播放着热闹的歌舞节目,又是无人共赴的寂寥。 门铃摁响,玄关门口后接着动静,光影漫漶,易逾白拎着东西进来,“爷爷,我买了饺子。” “来啦。”易鸿钧收了东西,半开玩笑道:“今天小年,王姨回乡下去了,我这老头子还得要你伺候。” 易逾白没说话,只是进厨房将还温热的饭食装盘。 “逾白,明天…跟我一起去扫墓吧。”易鸿钧看着内里忙活的身影,试探着问。 易逾白拾掇着碗碟,淡声拒绝:“奶奶那我去了,明天让秘书陪您吧,我还有别的事。” 易鸿钧一样问,他也一样答,一板一眼像是严肃的考题答卷,温声温气下是猝不及防的扎得最深的针。 用完饭,易逾白将东西稍稍整了下,填满冰箱,说了声就要离开。 “逾白。”半明半暗间,那位常坐于会堂前的彪炳老者依旧坐得端正,“你还是不肯去看看你爸爸吗?” 玄关顶的灯亮了,平静无波声音里透着冷嘲,答非所问:“他是你儿子,你去看他理所当然。” 39、Chap.39 should乐团年前最后一场通告是在澳岛银河综艺馆,也是时隔三年再合体巡演后的最后一场。 主唱沈定倾这些天也成了众矢之的,富家少爷进娱乐圈闯荡的词条总归是噱头十足,况且这位抛开身世不谈,就连业务能力也是顶级的。 梁迩意有了由头逃离一干祖祭之后的宴会应酬,央求梁喻简陪着一起去演唱会。 场馆内彩带帷落,如雷掌声包围住台上几人,与此同时中央大屏映现几个大字——谱绪赫十月初五。 梁迩意纳闷,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句组合。 港澳地界长大的人大抵能先联想到澳岛十月初五骑楼街,可psyche普绪赫…是爱神丘比特啊。 狂热喧嚣中,无人注意员工通道口上的一抹身影,乍现滚光间笑意盎然,又默默离开。 高层私人包厢内,独一份的高清镜头赫然,酒水点心齐具,门口保镖候着,圈出一小片专属空间。 “笑什么?”梁迩意百无聊赖,目光从舞台上收回,见着梁喻简似笑非笑的模样,又忙凑前八卦:“所以爹地还不知道小哥哥和郁轶…的事?” 梁喻简说话做事一贯是留笑三分,好好先生盈透做派,“你去问爹地知不知道啊。” 梁迩意:“……”她怎么问?上赶着暴雷? 本来这几天就因为这档子事被拘在家不敢轻举妄动就已经够苦恼了。 结束后,沈定倾人也跑了,保镖都没捉着他。 梁迩意跟着梁喻简回家,迈巴赫刚驶入白加道37号地界,对向的劳斯莱斯就别了过来,沈雨秧忿然下车,沈小姐的脾气压不住了,“梁喻简,你可真是好样的,跑的干净利落,还拿你妹妹当借口!” 梁迩意懵:“……” 梁喻简像是预料到这场面,将钥匙扔给佣人,念道:“我才不要参加什么相亲大会。” 梁迩意:“???” 他们刚才不是从同个地方出来的?方才的晚餐不就是家族餐会吗?虽然那些叔伯姑姨她都不大叫的出名号。 这会沈雨秧揪着梁喻简不肯放,虽然嘴上不说,但做母亲的怎么不挂心自己孩子,担心他成天往气候恶劣的南北极跑,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 但看这样梁喻简温笑示人着打太极,沈雨秧觉得又是白说了。 四个孩子里,老二最是像年轻时的沈雨秧,套用港媒的字词文风,那叫圣人皮囊憋坏心肠,最会骗人的好好先生。 沈定倾是隔天回来的,除了梁译怀要忙着集团的事,年前那几天他们三个就跟吉祥物一般乖乖在家,轮番陪着夫妻俩消火,花房的花被薅死了不少,沈雨秧那是典型的越哄越气,梁清宇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欢喜的,玩起了在家办公那套,偶尔陪着一块打麻将,后山跑马钓鱼。 佣人们忙着贴珲春,清扫庄园每一个角落,过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我不想打了!”年三十中午,全都堆在一块儿打麻将,梁迩意已经输了好几圈,边上筹码都是玩的真金白银,她从如山般的架势一下骤降,输的裤衩都不剩,叫苦连天,“你们欺负我!” 沈定倾才不管她,从她那搂了自己该得的:“谁欺负你,自己菜。” 梁迩意给他一白眼,她才不承认自己菜,要为自己正名:“我打出过清一色的好不好!” “哦?什么时候?”沈定倾压根没信。 梁家上下包括佣人都知道,四小姐自学会打麻将基本没赢过钱,不是她不会打,是陪打的都是老饕熟手。所以沈雨秧也单独给她订下小规矩,玩可以,不准她玩大的。 麻将机哐当当洗牌,很快就送上来牌,梁迩意哼声,一副“就不告诉你”的模样。 窗外吹来的风也是凉润润的,不过,她也在想,怎么有人会打麻将,却是个游戏黑洞呢。 “我不玩了,你们玩吧。”梁清宇离座,将自己的筹码推到梁迩意那,不动声色撂话:“不准赌下个月零花钱。” 梁迩意笑得甜甜:“谢谢爹地。” 沈定倾作势就要去抢那一堆筹码,相差三岁的兄妹在家全然是半大小孩。 “那是我的!”梁迩意兜着群面装筹码,打定要做个守财奴。 “分我一半!”沈定倾不服气,“见者有份!” “你闪边去,这是爹地给我的!” “三缺一,没人打了,有福同享啊,快点!” 梁喻简扶额叹气,对这两小朋友没辙,惯手捻花。闹的不可开交时,厅门复被推开,多天不见的梁译怀风尘仆仆的来,休闲装立挺卓然,落凳码牌:“来几圈。” 兄妹三个:“……” 赚钱的机会来了。 从午后玩到日落时分,刚还闹腾的老三老四跟放哑炮似的消了声,梁迩意连牌都不想理了,自暴自弃的胡乱出,越到后边还跟沈定倾互看牌,实打实的作弊。 “不想玩了。”又一轮牌上来,梁迩意趴在桌上,赖账本相,“我连下个月零花钱都输光了。” 认输嘉宾沈定倾同趴:“我也是。” 本来以为能从梁译怀这敲一笔,却反倒被敲了一笔,回回不信邪,回回如此。 “今天除夕诶,大哥你不带嫂子回来吗?”梁迩意赖皮推倒麻将机刚升上来的牌,自己不想玩也不准他们再玩,“我可是嫂子影迷。” 沈定倾说:“文吟应该在马来拍戏吧,岑岛的大制作,好像今晚还是明天就能杀青。” “你一个音乐圈的还知道演艺圈的事?”梁迩意话不过脑,随口应和。 “你管我。” 梁喻简调和这俩小学鸡,想听正主发言:“好啦别闹了,还听不听八卦。” 小学鸡二人组闭嘴,兄妹几个里,梁译怀和梁喻简在某种程度上是像的,都有着对事对人的距离淡漠。 一个是果决沉冷的继承人,一个是温煦离人的极地高级研究员。 齐刷刷缄口等梁译怀说,桌面正东位,男人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润玉麻将,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给钱。”梁迩意朝沈定倾伸手,方才的颓丧全然不见,眼角眉梢都是喜悦,“快点!” 梁喻简笑得直往椅后背靠,好几张麻将掉在地上,跟梁译怀讲中午吃饭时他们打的赌。 沈定倾押梁译怀和文吟肯定是两情相悦情比金坚,梁迩意以女人的直觉信誓押注梁译怀是搞强制爱那套,兄妹来还就自己观点在中饭时列举了无数观点论证,上演了一场辩论赛。 梁喻简收了几分笑:“怀,我们还是很关心你的。” 梁译怀盯睨这几个,目光放冷,转而也跟着笑了下,却比深海冷风都冽,抬眼间凛淡得很,“不想要利事了?” 梁喻简还好,倒是沈定倾嘴闭的最快,梁迩意也顺势跟上。 三张银黑银行卡在梁译怀指尖打转,跟轻薄的扑克牌没什么差别,目光倏地落定在某处,貌似玩笑:“不过…你们就没有什么事跟我说?” “不想跟梁清宇说,好歹应该跟我打声招呼吧。”卡跟麻将磕碰发出声响,连带着作为继承人的震慑和兄长的撑持,“现在不说,就别怪我到时候不保你们。” 刚还嬉皮笑脸的几个全都沉默。 某种程度上来说,梁译怀比梁清宇更骇人,他有着梁清宇年轻时的桀骜,也有自己独一份的凌厉不驯,不言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或许只是在给缝隙时间和挣扎逞强的机会。 “老三,你解约的钱我给了,另外再给你五千万,混不出名堂给我滚回学校念书。”沉滞有声,他的视线好似没有偏移,俨然这话只是谈话的开胃菜。 沈定倾十八岁算是入圈,学业半途中阻到混出现在的名堂,也正是这样沈雨秧才有凭据劝着梁清宇不插手,梁译怀亦是如此。这些天的事给闹的,多少受到点影响,况且沈定倾这两年想退居幕后操盘,可这些不是一朝半载就能成的。 “我知道了。”沈定倾很清楚,话虽说的严肃难听,但还是给了他一条路。 梁迩意能清晰感觉到经脉的曲张变化,如在悬崖峭壁边缘转圜,她知道,有些事瞒得住爹地是因为有妈咪在,而大哥不单单只是她大哥,更是不久后明梁集团的掌权者。 外边佣人往来,monica想进来喊梁迩意,见着梁译怀身边的人拦在门外又很快退下。 梁喻简轻笑了下,赶在波涛前欲图拦截,问着:“怀,你来真的?” 到这份上了,都很清楚说的是哪件事。 “圣人不结婚,可我是凡人。“梁译怀嗤笑,明镜老二的意图,索性不绕圈戳破,“v,我问的是你。” 心间不断跳跃的小人好似失去了所有节拍,没了对世界的感知,梁迩意紧咬下唇,这时候说再多掩饰的话都是徒劳,但她的确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开口,深吸一口气,重新抬头:“我恋爱了。” 这倒是个小女孩坦明心意的直接。 风轻云淡,香港的冬向来是暖居多,可她却如坠寒潭,这是梁家人对未来掌权人的认可和服从与内心深处叛逆的矛盾冲击。 “v。”梁译怀却是漫出一声笑来,“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怕什么。” “我怕你不同意…”梁迩意低垂着眼,桌下的指尖已经泛白,“因为他是易老先生的孙子。” 一个庞大的家族能稳稳扎根繁茂,不只是有一个好的领导者引着往上攀升,更是地基底盘的稳固和降低风险暴动的威胁。 国-家级别的干.部家庭和一个港澳龙头家族交往过密,这本就是犯了隐形的红线,即便什么灰-色联系都没有,但挡不住人心舆论的叵测。 “我干涉你就会分手?”梁译怀反问道。 梁迩意闻听急了,一时间什么害怕都顾不上了,忙着宣明立场,“我不会!我不想这样!” 梁喻简和沈定倾倒是笑了。 这场质问看似是在逼迫质问,实则从一开始梁译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着弟妹们打小抄。 “大哥…”梁迩意好似懂了点什么,但还是想摸清梁译怀的态度,“你会反对吗?” “作为你哥哥,我很开心你能找到喜欢的人。”梁译怀沉浮商场多年,抑扬话术娴熟如指掌,“作为明梁集团的舵手,我不能允许不可估量风险的袭侵,你明白吗。” 梁迩意点头,她都明白的。 站在权力峰顶上的人,有时也不过是被人言潮势架上最高点的,先失自我后忙顾左右的走狗而已。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觉得怅然。 “但v,明梁集团扛不扛得住风险是我要操心考虑的事。”男人不疾不徐出声,如果说前刻是上位者的威断,那现在就是一个兄长的罩护,“能不能经受得住考验,才是你们是否能走下去的关键。” 梁译怀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也和沈雨秧一样,尽可能地给了他们最大限度的自由。 “利事拿着。”梁译怀也不想说太多让他们寒心,点到为止,“你们嫂子过些日子再见,反正跑不了。” 话锋转的太快,老三老四愣怔住,梁喻简不管何时都是游离在中心事外的观客,下一秒就被点名。 ——“老二,我不希望沈女士的电话再打到我这,你最好先跟她汇报清楚考察队的行进路线。” 梁译怀这些年虽不时时在香港,可与此同时,梁清宇也几乎将明梁集团大半交付,他的态度决策权重比例也在不断增加。 梁喻简也不是不想跟沈雨秧说,只是回回通话都跟媒婆推介一样,他也实在不想母亲担心自己的安危,久而久之索性不说,沈雨秧就打到梁译怀那问。 其实,不管是明梁集团还是整个梁家,梁译怀都渐渐成为主心骨。 不论是政-客,还是商贾,手段高明者一山更比一山高。有时候不那么精明的人也能爬得很高,因为手里攥着人心,人心捧其高,自然也要反哺回去。这点在当-权者身上尤其显明,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更为谨慎。 梁迩意都懂。 因为懂,所以才觉得弥足珍贵。 ***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着,圆桌中央是盆菜。梁清宇虽没那么容易消气梁译怀的事,但到底这些天三兄妹陪在侧,又因着过节,还算是其乐融融。 老太太怕极了过年过节,年轻时逢上78年变动,跟着老爷子应酬不少,现在老了更喜欢清净,沈雨秧圣诞时提出过将她接回香港过年都被拒绝,说懒得折腾了,打个视频电话问候就行。 该领略的风景,该品尝的美食,该历经的坎坷,老太太都已见识。 玩了一下午麻将,梁迩意没什么兴趣参与打发时间的牌局,窝在沙发上查看手机上层出不穷的祝福短信,不断往回翻,翻…翻… 都没有。 索性点进对话框,聊天框还停留在昨晚为时两个小时的通话,她忙不迭发过去一个问号。 那年也很快回了个问号过来。 梁大小姐键盘敲冒火:「你不跟我说新年祝福嘛?」 「还没十二点」 梁迩意生生给气笑了:「哇,好有道理喔~」 彼时,陪着玩德州的梁译怀抬腕看时间,后给梁喻简使眼色让他顶替上,起身找借口离开。门前,他的贴身管家递上外衣,貌似要离。 梁迩意眨眨眼,脑袋瓜飞速运转,刚搁下的手机又拿起,发过去消息。 宾利在门口等了有一会,管家姿态恭敬,欠身开车门等着,梁译怀径自落座,车里的灯光变得柔和起来。 几秒后,管家收到消息,躬身往里说了几句,内里的男人皱眉意外,后点头应允。 “小姐,您请。”冷风簌簌,管家依旧在车旁候着,见着从侧门跑出来的梁迩意,很快开车门,“少爷在里面等您。” “谢谢全叔。”梁迩意倒吸一口凉气,刚经过观赏喷泉旁的石子道差点跌倒。 “大哥。”她轻声唤着。 上车坐好,内里灯是暗的,只能瞧见隐约身形,梁迩意也只是心血来潮办这事,这会还是有点心虚的,但只听到低低一声笑。 车启离开白加道,暖气融融,香港的繁华在玻璃窗映现,又不断往后退。 “就这么喜欢他?”梁译怀轻兀一声。 梁迩意垂着脑袋,不断绞着身上的家居服,回句:“你不也是这么喜欢文吟。” “得,很好。” 副驾,全叔看着这俩兄妹,感叹还真不愧是两亲兄妹。 海风冽冽,梁迩意披着全叔送来的大衣,应该是给梁译怀常备的衣物,袖子长的能往上挽好几圈,跟在梁译怀后边迈入机场。 湾流私机随时准备起飞,香港的夜色隐没入云层再也看不见时,梁迩意终于有实感,自觉自己还真是个冲动派,连monica都没带,就只揣了个手机跨越大半个中国。 全叔过来说白加道那边已经交代好了,以‘跟梁译怀离开’为借口的确能挡下好大半的事,让她不要担心。 梁迩意坐着,瞄一眼对面沙发上阖目养神的人,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谢谢大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梁译怀慢缓睁眼,稍显疲惫的面庞,重复道:“v,就这么喜欢他?” 同样的,这不仅是一个兄长的关切,也含有他对风险判定的评估。 梁迩意望向舷窗外,依稀可见清透的云,她的声音轻盈但笃定的很:“喜欢,我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梁译怀双手环臂,很有兴趣继续听下去。 毕竟面前小妹的神态行为是他从未见过的,且也并不觉得那份看似优秀完美的背调履历是无可比拟的,单就领-导班子核心人物独孙这一身份,梁家没有与之深交的必要,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范畴。 “大哥,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梁迩意说。 “问。” “如果那样的身份对套到文吟身上呢,你也会坚持娶她吗?” “会。” 梁译怀的脱口而出倒是让梁迩意滞愣了好一会,肯定的太快,没有丝毫犹豫。梁迩意甚至隐约感觉得到,不管这个“如果”后边跟着什么,梁译怀的答案都从一而终。 梁译怀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性的时候,可人也是最能控制调节情绪的动物,所以冷然成了他的对外色。 “先不说这个‘如果’压根不可能成立。就算为真,要打碎重塑的也只有我自己,梁家的继承人可以不是我,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万米高空处,他的字句杂糅又深刻,“但v,你是女孩,打破重塑要经历的苦难我们都不忍心让你经受。” 梁家的女儿就算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懒惰度日,也能一辈子锦衣华服,不受任何束缚。 梁迩意为他的坚定震撼,明白了,也给出自己的答案,她说:“大哥,你信吗?” “我看见了他的笨拙。” 40、Chap.40 沈雨秧一直很想要一个女儿,所以在怀第四胎时,她不知怎的,就有预感一定会是女儿。 那个小女孩在五月二十那天降临世间,这颗襁褓里的珍宝自诞生起就是来看世界的,看世界的每一面。 母亲给她取名vitera,老太太却赋名——梁迩意。 世界的每一面,有苦也有乐。 大理山风吹拂过麦浪,是不是也曾有一刻停驻于维港海面呢? 而香港的花如今到了京北的土地,也在寻找着那颗笨拙板正的松树。 梁译怀听了梁迩意的话,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办法站在冰冷的立场去驳斥一个漫溢爱的情境,如果这么做了,那就是对“爱”这个字眼的亵渎。 他是商人,是利益当先的资本家,但再多头衔的前置条件都有此仅有一个:他是人。 更何况梁家天真烂漫的小女儿,如果强硬制止,那就违背了家人对她降生的希冀。 或许,让她体验一番,也不是坏事。 全叔直接开车将人送到小区门口,梁译怀又给了她一张卡,只有一句:“自己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三个小时的飞行,落地京北已经是十一点四十,宾利驶离后,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下,是全叔发来的门牌号。梁迩意一边愤然道一句梁译怀的无孔不入,一边感叹京北的天可真是冷。 她兜着不合身的大衣往里边走,边走边给「木头」发消息。 易逾白在机关院陪易鸿钧用了晚饭后就回了家,过年对他来说和往日并无什么太大不同,洗完澡后,查看邮件批复学生发来的疑问,而今天先于所有动作的一幕是一条信息—— 「京北的天气怎么样?」 他往阳台窗外望了下,十七楼的光景还算是好,能眺见不远处年味独有的成排红灯笼。恍惚间,细碎晶莹在悬空处泛起亮光。 下雪了。 这是京北的初雪。 「下雪了。」 「下雪啦!」 与此同时,门铃声响,敲门声跟随,好像一记锤撞响心口的鼓钟。 易逾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步到玄关口的,也不记得躁动的心跳维系了几时。 过了很多年他依旧记得那天,京北下了第一场雪,也送来了她。那个穿着不合适的黑色大衣,脸颊鼻尖红彤,却依旧笑脸盈盈的的呆丫头。 “请查收你的外送!”梁迩意歪着脑袋,借着廊厅暖照明瞧他错愕怔懵的模样,“我的小猫怎么啦?呆呆…唔…” 她话还没说完,腰上蓦然一阵力,骤然跌入一个宽厚暖和的怀抱。 两颗心脏都在遽动,靠近的那瞬好似磁极正负两端相互吸引着,盲目的说不清楚理由,只是稳妥了下来。 “下雪了。”话落时易逾白将人给带进屋,关上门的瞬间又落下第二句,“你想我吗。” 腰上掌骨揉-捏的力道重了,蓦地将她提抱起来,梁迩意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腾空,双手惯性攀住他的肩颈,想说的话好多好多,可即便昏暗间,她也能感觉到那道灼灼视线,盯的她不知所以,一时忘记了该从哪说起。 易逾白凝着那双清泠眼,凑近,鼻息泛泛,一冷一暖的碰撞,擦燃火花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很想你。” 这话倒像是他的喃喃自问自答,低沉的声音挠人耳朵,抓走了小女孩的思绪,笑的傻气可爱。 怎么能对他这么好。 这样,他会离不开她的。 除夕夜,下雪天,梁迩意。 易逾白也有很多话想跟她说,最后全都先融渡进唇齿的蛮缠间,衣料的窸窣摩擦声响纠缠不清,温度的交织像春风拂面,嗟嘬声此起彼伏却毫不间断。 “疼…” 闷闷的呜咽声在微弱的分离间隙溢出,又被堵了回去,不同于刚刚的力戾,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舔-舐安抚。 窗外雪花落的更急了,落洒着好像能隐没掉一切声音,所以当思念的声音震耳欲聋时,先一步来的是她从天而降。这一刻,想念不用克制,渴念有了出处,易逾白抱着梁迩意。 呼吸紊乱不堪,梁迩意摸他的耳朵,指尖不安分的捏碰着,好似比别的地方要烫,舌.尖还被含.着,又被重重.吮了下,好似察觉到她的不耐受,又换成轻柔的攻势,饶有节奏的调试逗弄着,又偶尔趁她不备时搞突然袭击。 她终于扛不住了,防线濒临崩溃下亮出利爪,以牙还牙地咬了他一口。 热气涔涔的两人松开彼此,抵额喘息着,洛洛笑声充盈着静谧的空间,梁迩意有空回他了,声音抹了蜜似的甜:“我也想你呀。” 小女孩阔大的衣领已经开了大半,现出内里的绸缎纯白家居服,蜿蜒曲妙的线条亮白惹眼,好似有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包裹着她。 “怎么来的…”易逾白一只手托抱住她,倾近,温悸地在她颈侧流连,细密的吻转而在那块皮肤上覆盖,一次又一次…低哑的声音更加沉,换了个问法:“谁送你来的…” 这几天的新闻他都有留意,那张流出来的祖祭照,即便只有侧影身形,可无形的威压就不是常人能够染指触手的。 就连易鸿钧瞥见都闲评一句——“发家许久,玩转了资本。” “我大哥…嗯…”耳垂被濡湿,酥痒得很,梁迩意推他先要他别动,想把话说全:“大哥送我来的…” 易逾白乘胜追击,没顺她意,指尖勾开她的领襟,嘴上也没闲:“嗯,今晚还走吗。”大衣掉落在地,将内里的小人儿给剥了出来揉进怀里,又问:“你知不知道晚上来找一个男人有多危险啊。” 梁迩意觉得自己疯了,要不就是他疯了,难道木头也会开花吗?那不然她怎么感觉身体轻飘飘的,黏-润润的。 “你又不是别人。”她瓮声瓮气地趴在那挺括的肩颈处,扑朔的气息温温热热,“我…不怕!” 说不怕的人还拉高拉长调给自己壮胆,又羊入虎口地抱着他不撒手,可真是把口是心非演绎得淋漓尽致。 易逾白抱孩子似的托着她往里进,一路顺带撂了她的鞋,开了暖气,后将人放到沙发上坐着,转身去了厨房,唇角的笑迟迟不散。 真是…傻姑娘,憨出出的。 客厅只角落一盏落地灯,寥寥光线下可见大量纯白布盖住家具,这套房子应当是不常住人的。梁迩意想象不到在她到来之前,这里到底有多寂寥。 磨砂玻璃间隔,男人在厨房走动的声音,炉灶开合的响动,蓝色火焰吞噬瓷锅的温静,白光漫漶包裹住空间,一片宁和。 暖气徐徐吐热气,桌面易逾白的电脑还亮着,页面还是回邮界面,刚打了一半的单词没完,梁迩意扫了眼,眉眼微蹙…她的英文应该还不错…这个言辞大胆,热辣奔放,主语缺失,动词居多的邮件到底是谁发的! 看时间,还是…十二个小时前发的…laren,看不出男女… 易逾白端着一小碗姜枣茶出来,扯了一旁的绒毯盖到她腿上,碗搁桌上凉一会,对上视线时,眼底有东西压制不住渐凝成实质。 京北虽是首都,但城市里的年味总是淡淡的,喧闹飘不进高处,他们躲在静谧处跃跃欲试触碰狂欢。 梁迩意没有说错,她看见了这个男人的笨拙,小男孩的大胆将闹和成年人的克制稳恒像冷暖水的自然交锋,最后化成不烫不冰的温水,平静无波。可她就是喜欢,喜欢他对着自己时那股把控不好后的失控,喜欢他有时怎么藏都会露马脚的情绪。 于是想更加靠近,顽皮的想摸摸他承载温度的耳朵。 “抱。”她张开双臂,挺匀的腿晃着,绸缎墨发稍稍乱,是撒娇调,又补了句:“好冷。” 易逾白把暖气往上打高了两度,再将人捞过来放在腿上,又用绒毯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溢声:“今天是除夕。” 他其实想问:她应该跟家人在一块团聚,怎么会来找他。 但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顺便,他都感怀今年是个好年。在这栋还能被当之为“家”的容器里,蓦然有了她的身影。 “所以我来找你啦!”梁迩意把半凉的手往他脸上贴,汲取他身上的热量,“你吃饺子了嘛?” 她听说北方过年是要吃饺子的,也知道他的血缘亲人只有一个爷爷。 “嗯,和爷爷吃的。”易逾白探手去拿姜枣茶,碗沿不讲道理地怼到她唇边,“喝了。” “烫。”梁大小姐碰碰碗,缩回手脸一瞥,“不要。” 易逾白倒是自己先抿了口,身体力行地戳破她的小心思,又近她唇瓣,哄的毫无技巧:“不会烫,喝了。” 以前他就有观察到,就算煮给她甜丝丝的茶饮,只要有红枣,她的兴致就会大打折扣。但这会家里没有糖,想着纯姜茶她肯定更不肯喝,所以撒了几颗红茶渗甜味,但刚太切急没把红枣给挑走,倒是他疏忽了。 “我就是不要,不冷了。”换做以往还没那么熟稔的时候,梁大小姐出于礼貌不会拒绝,但娇气的界限在她这就是有特定的范围对象,现在她就是要行使这项“被爱”的权力,嘟囔着不喝不喝。 “我再去煮一碗没有红枣的。”易逾白握提她的腰要暂离去厨房。 可折腾人的梁小朋友又不给他走,牢牢扒拉住,全须全尾挂他身上,闷闷让一步,“你把红枣挑走我就喝。” 易逾白没有挑红枣,反而将小朋友放在背上,背着她去厨房,开冰箱,掰了小半块姜放入榨汁机里打出姜汁,又不停歇的去热牛奶。 梁迩意双腿圈钳住他的腰,下巴搭在那流韧肩颈处,一呼一吸都像蝴蝶翩跹般轻呼呼的,偶尔要往下滑时又蹭着往上挪,引得男人一句沉声警告:“不要乱动。” “哦。” 姜汁呛鼻,闻着辣辣的,背上的小朋友脸埋得更深,吸鼻子的声音像某种小兽缀泣,“姜撞奶吗?” “嗯。” 头顶冷白的光晕染开,又离不间他们丝毫,梁迩意看着他把牛奶倒进姜汁里,再用圆盘倒扣盖住,等固型的几分钟里,她就在他耳边说话,说祖祭有多累人,打麻将又没赢,沈定倾又欺负她…… 易逾白安静的听着,将她所有碎碎念一一收下,但背上柔-软沉甸的扪触感还是让他分了心,只是某人还一心一意的分享着,不知不觉间,刚刚缓释下来的渴念又浪滚高涨。 “嗯?”梁迩意又去捏他的耳朵,气息融融。 易逾白:“怎么了。” 接着,他就听到那么可可爱爱的一句话—— “小猫的妙脆角变红啦!” 梁迩意一会看看左边的妙脆角,一会又挪着去看右边,从形廓到耳垂都红成一片,还有慢慢往外延的架势,她乐得没边了,一阵笑接一阵。 易逾白更不吭声了,水流顺着节指骨掌往下,净手后到时间将duangduang的姜撞奶端走,重新回了客厅让她下来,想着不能这样下去了,要让她知道,他才不是什么什么好人。 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是要出事的。 “v,坐好。”易逾白将那两条柔若无骨的手臂拿下来,试了姜撞奶的温度再次喂到她嘴边。 四周昏暗,那抹红到了眼尾又慢慢退下去,梁迩意没看到,只吧唧吧唧喝完那碗姜撞奶,碗一摔又想黏糊上去,只是这会没得逞,看了他两秒,梨涡消失了,撅嘴闹脾气控诉着:“骗人,你都不想我。” 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可就像她小哥哥说的,这个人就是个闷葫芦,十棍子打不出一句话。 更别说现在连碰都不让碰,身体比嘴更诚实,那刚才说想都是骗人的,明明就不想。 暖气片徐徐供着热气,易逾白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烧化了,刚才信誓旦旦的念头轰的一下崩塌殆尽,他再一次意识到,对着梁迩意,再严谨的逻辑理性都是多余的。 梁迩意还没说完呢,下一秒,视线动作,知觉感官都顿住失灵,易逾白将她抱了过来,温热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借给她力的同时又迫着她仰头,铺天盖地地,炙热地吻她,舌尖迫不及待地占领住她的领地,不管不顾的席卷每一个腔壁角落,卷噬吞咬。 这一次,不给她躲,不让她逃,没有刚才的安抚,只想全然的将她占为己有。 易逾白说不出什么动听漂亮话,如果行动能幻视语言的重量,那他只会用一举一动不断证明,所以再不给梁迩意喘息的空间,捏着她的手带向耳朵处,要她摸,摸她说的红透的妙脆角,然后引领着延展开…削挺的颌骨,攫立的喉结上下滑动,再继续… 梁迩意是咋呼的虎,但这会动真格的她又怕了,想收回手又被捏住腕心不给临阵脱逃,流连过块垒分明的肌理,劲瘦紧实的线条…直至碾转到磅礴处… 易逾白就是要将内心最见不得光,最卑劣的想法念头剖白给她看。 她不肯配合了,挣不开只能将手蜷缩成拳当缩头乌龟,又被更为饶有技巧的强势叩开,十指不停歇的交缠着。 “现在知道怕了?”易逾白终于把她搅得混沌,调整动作让她靠在颈侧调息,拨顺那不听话的碎发,明明他也好不到哪去,声音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梁迩意,小猫也是会咬人的。“ 可现在看,她才是那个被欺负惨了的小猫。 梁迩意还没缓过神,一股一股气息扑到他那,眼睛水润润的,睫毛尾端盛着亮亮晶莹,可怜极了。 易逾白不想讲道理了,捧着那张潮红娇媚的脸,指腹轻轻擦拭掉那眼角的潮汽,悸动凝固的黑色破闸而出,心全然弯折,问她:“到底谁才是小猫啊,嗯?” “谁的妙脆角才温温热热?”男人握住她的腰,又再次欺身,扶耳低喃,又不由分说地含住那抹珠玉耳垂,“你想清楚了再来撩拨我。” 41、Chap.41 零点过,农历新年伊始。 梁迩意神色懵懵进了盥洗室,当热热的水兜头而下时,她终于回过神,心口膨胀的像松软刚出炉的的烤面包,镜子被雾湿,擦净后看见那张红扑扑的脸,连她自己都微惊。 原来他不是不想,更不是没有反应,只是在忍耐。 她深吸一口气,拍拍自己脸冷静下来。 门外,易逾白更是没好多少,推开阳台门吹了好一会冷风尤觉不够,原来障念真是由心起,又永远得不到绝对餍足。 雪纷沓的下,梁迩意躺在床上,周身都被那股松竹清朗的气息包裹住。 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嵌入式到顶的书架上堆满了书,不那么整齐却又乱中有序,各类竞赛奖状奖章也都随意叠放,角落处靠着一把贝斯,琴架上的曲谱做了圈圈点点的标记,正好是那首《wonderwall》。 玄关处传来开关门的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过来,后旋钮转开,走廊的光线偷偷进了来又被挺括身形遮住,很快门又被带上,像是怕惊扰着她不曾踏入半分。 梁迩意慢慢睁开眼,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淋漓的雪,又翻过来。 夜半,长安街车辆不歇止,十车道通彻八方,鼓楼人潮暂退,什刹海冰面莹莹,园林式小区内阒静一片,漫漫雪落遍每条街。南向背抵一条小河,沿岸挂靠一家邮报社,浑重沉厚的钟声整点报响,大抵是惊着了野鸽,易逾白閤着眼,心神不宁着,倒让他捕听见一声嘤咛—— “小白…” 他对声音其实很敏锐,幼时学贝斯也没费多少劲,对不同节奏的音符也很轻易分辨。但这道微弱的声音倒像是他心跳骨骼的震颤,几乎要辐射覆盖住他的血脉。 唯一光源被纤弱的身影挡了住,那双清泠泠的眼睛比外边飘飞的雪还要夺目三分,蕴着怯,又带着忱忱热意。视线中,小女孩定定站在那,大那么多的黑t松垮套住她细瘦的身体,浮蕊浪雪般灿烂,两条腿挺直匀称,怯生生的惹眼极了。 易逾白很清楚,梁迩意也都明白。 她的心里像揣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上蹿下跳的兜不住,热意滚烫沸腾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最后她只能勉力蹦出两个字:“要抱。” 易逾白沉沉地望着她,像一头伺机已久的猛兽匍匐观察着猎物掉入陷阱前的神态,每一寸都不想放过,然后再慢条斯理地迎接最后的胜利。 梁迩意眼里蓄着一汪清泉,被盯着浑身像要烧起来,很快手腕受力,猝不及防跌入有力烫热的怀抱,头顶是紊乱的呼吸和沉哑的嗓音,笑的人迷糊:“就知道你不会乖。” 要乖了,就不是梁迩意了。 梁迩意揪住他的上衣,一点点地挪,温软的唇在他喉结上碰了下,又慢慢往上移,在下巴上咬了口,小奶猫伸爪般地挠动,不痒不痛。 可这对易逾白来说无疑饮鸩止渴,消不了分毫躁动,虎口钳扣住那精巧的下巴,凝着她,明明侵略性十足,却是询问的口吻,“我想要更多,可以吗。” 梁迩意很轻很轻的点了下头,她实在说不出一个字了,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绞着衣料的指尖泛白,但心底又不自觉地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钟声停了,周遭又再一次归于谧静,细细密密的啄吻声伏起抛落,空气都变得发烫,凝结成热热的气流,滚过来翻回去。 梁迩意气息全乱了,一只手又去摸他耳朵,心口那只小兔子已经窜逃出身体,缭乱的紧张感慢慢被安抚下来,脊背处不断安抚的手转而不动声色地调整她的姿势,后腰腹处集力托抱住她往卧室去。 “这是安全词吗。”易逾白攥住她的手,又在那柔软的掌心处亲了亲,低着声在她耳侧,问题一个接一个,“宝宝是小猫变的吗。” 梁迩意滞愣了下,这样的易逾白她从没见过,夜幕好似又让他现出了另外一面,邪气的,撩浪的,攻击性十足,她有点吃不消。 细藻墨黑的长发凌乱铺陈开,这张经久的床见证了不同年岁的易逾白,也装载过他瑰丽的梦,如今肩膀阔宽的男人拥着心爱的姑娘,赤诚邀请她见证悠悠时光,共赴岁月长。 高空赏雪总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梁迩意压根分不出神,目光聚焦又被掬的涣散,模糊不清。 男人拈染其中一丝洇润,指骨弯曲刮她挺翘的鼻尖,不肯漏过她的丝毫,垂眸瞧了眼,笑开,“好厉害。” 梁迩意火烧火燎,忿然抬膝就要去踢他,又被摁了住,听不得这些话了,珠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命令道:“不准说了!” 她早该想到的,世界顶尖学府怎么真的招收“木头”,纵使长短板效应下有层次结构,但拔尖的逻辑思维能力足以玩转好几个领域,这会正是无师自通的时候。当那四四方方的铝箔袋出现的时候,梁迩意就知道,她又被绕进去了。 易逾白岂止是聪明,他现在就是个坏胚。 背脊张弛有度,枕套床单压印出褶皱,下巴相叠间,互望进更深层次的眼底海潮,额头相抵,促息交付。易逾白自然的去探她腕心,一会又揉开她握拳的手掌,紧紧交扣住,烘出的热汗混着她的眼泪滑落,晕出一小滩痕迹。 香港的娇花要在温润的地方才能存活,这会花茎脉络上的融雪飘洒,又紧紧贴附绕缠,捧起时被增升的暖阳化成水汽,又凝华成雨滴降落。 梁迩意又去捏易逾白的耳朵了,娇娇嗲嗲喊他的名字,要他想着刚才说过的话,可某人把忘本践行到底,沉闷狠戾掠夺她,吻她堵住所有求-饶,掩耳盗铃版本的充耳不闻。 易逾白终于肯放过那被叮弄的嫣红了,手臂曲折置于她耳侧,尽力克制着温声哄她,提着要求:“…好不好?” 他总是在问‘好不好’,‘可不可以’…但梁迩意举一反三地总结了,这个时候的小白才是有棱角的,看似能囊括包容,平和对待一切的男人明确具体的提出请求,锋锐地想得寸进尺。 但有一个不太好的地方…她碰不着小猫的妙脆角了。 好过分。 … … 晨光微熹,天明月落。 小区内的小型游乐场陆续变得热闹,滑滑梯荡秋千前排了不少小朋友,喧闹渐渐攀升时,室内动乱停歇。 梁迩意已经昏沉沉睡过去,吐息均匀平稳,眼角的氲热气还渗着潮润,又是大剌剌的“投降式”睡姿,眉心痣藏住倦懒,雪肌缀上点点红,唇珠艳-色欲滴。过会,像是感受到侧旁勾缠的盯睨,慢慢转过身,内里暖融在罅隙间漏出,脊背上的寸骨一节一节的,像一颗颗如玉珍珠串结,发丝如乱腻牵住他指尖。 卖力的人睡不太着,圈抱住她,又摸探她腕心脉象,短促无力,滑滚不一,是真的累着了。 “v…”易逾白在她耳边呢喃,碰触软玉的珍重小心,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梁迩意不喜欢被圈着,又翻转过来,无意识的回应着:“唔…” “没事,睡吧。” *** 梁迩意再睁眼时,放空了好一会后才回神,关节的拓宽劲让她不适应,彻底的难受。等缓过劲儿了,低头,热量又再一次炸开,重新缩回被子,埋蜷成一团嗷嗷叫。 她突然很想去翻那满面墙的书,想找找看是不是有什么通关秘籍,怎么能有人…学习能力这么强呢? 小朋友在感慨的短短几分钟,没注意到门口的响动,紧接着连人带被被抱了起来,茸茸脑袋剥出,清透懵滞的眼盛满茫然,又羞的乱瞟乱撞。 易逾白理顺她的头发,又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她逃他追似的玩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提还好,一提脸上烧的更旺了,紧咬下唇,又逃不走被禁锢在他的包围圈里,索性咚一声往他怀里躲,左蹭右蹭像要凿出一条隐秘通道钻进去,摇头,呼呼地咬他耳朵,娇气的抱怨:“过分死啦。” “对不起。” 开始还能多顾及着她,后面全然收不住了,想看她哭。 怎么会有人连哭都这么漂亮呢。 研究微观生物和生命起源的人也对这一现象冲动做不了任何解释,非但这样,他甚至违悖常理地觉得,人和动物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易逾白扯了边上洗净烘干的一套衣服要给她穿,怀里的无尾熊不肯从他怀里出来。很奇妙的感觉,要接纳一个全新的事物开始肯定是难的,可是又像潘多拉的魔盒般,越想躲,心底想敞然揭开面纱的念头越像藤蔓般疯长,最后的沉沦也是积攒到最大阈值后尽数爆发。 是不是所有情侣都是这样,一见面就像如鱼得水般视线追随,寻觅气息,然后思绪下沉,云端遨游,好像做什么都是甜滋滋的。 梁迩意两条光溜溜的手臂攀折住他,披着的被子掉了半边也不知晓,还在不停的往前凑,巴巴的揪着他说,又避着某些字眼不敢提及,活像个傲娇死倔的半大小孩。 “宝贝…”易逾白很想听她多说几句,但这会贲张的血流让他不得不打断话,低头看她,喉口干燥至极,“你确定要现在复盘昨晚吗。” 梁迩意身子僵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膝抬想挪走又被摁住,刚拱火的架势弱了下来,又赖账不肯收拾残局,拙劣的转移话题:“我饿了。” 晨昏颠倒,将近一天都没进食,能不饿吗。 易逾白没想再来,只是纯粹的反射也不是他能控制的,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忍耐的难受极了,又口不对心将人团成大粽子放回床上,蹲下,跟她讲:“我下次会进步的,好吗。” 梁迩意想锤爆他的头:“……” 京北的雪没有波士顿的急,早间就停了,从十七楼望下去只见薄白一层,华灯初上慢慢将城市装点起来。 同昨天的白布尽遮不同,易逾白该是趁梁迩意睡觉时收拾了一遍房子,露出最原本的模样。不同昨晚的单调色,梁迩意换好衣服出来,落目处色彩柔和,美式复古风格很是有巧思,能看出房子的布局搭配该是主人用心设计过的。 昨晚光线不佳没发现,客厅还有一张摇椅,上边放着好大一个泰迪熊,就连墙上的挂钟都是花朵形状,下边柜架上放着照片。 最下层的一张照片里,京北协和医学院飞檐斗拱的门廊下,年轻女孩抱着大大一束花,学士服的装扮承载着青年人的蓬勃朝气,大方对着镜头笑。 梁迩意一下认出,这是易逾白的母亲,那位国家紧急医疗救援的姜医生,在大理那场天灾中丧生。 照片应当是按照年份远近从下至上,第三层空空的,就连放在那的相簿都是倒扣着的,她有点好奇,轻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影楼婚纱照,姜医生为人妻,旁边的男人面冠如玉,很是端正。 这该是他的父亲了,不得不说,父子俩长得很像。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相片上的人眼神中的肃然没那么纯净,望向自己妻子时的笑也有几分勉强。 梁迩意合上这本结婚相册,视线随之往上,照样摊平另本相册书,看清内容后,乍然间呼吸一滞,眼角眉梢都是不可置信,约莫几秒后,拿着那本书进了厨房。 易逾白正焯水排骨,小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蒸汽腾腾往上,见着她进来,跟她说外边餐桌上有蛋糕,饿的话可以先吃一点。梁迩意没动,眼珠子在他身上打转,相册书背手在后边,挂着笑。 “怎么了。”男人执筷在锅里搅了搅,黑灰薄毛衣勾勒颀长身形,定神看她,“笑什么。” 梁迩意近前,“你有妹妹?” 易逾白关了火,不急不慢动作着,回说:“没有。” “那这是什么?!”梁迩意像挖着什么大宝贝,捏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笑意更浓,“这个漂亮的小女孩是谁啊,真的好可爱啊!” 易逾白别开脸不看,脸不红心不跳扯谎:“别人家抱过来养的。” “哦?这么巧啊,这个小女孩也叫小白哇。”梁迩意饶有意味的左右翻看,指着翻面的字迹——「小白三岁,国子监街摄」 易逾白继续忙活,手中动作不停,洗切菜,入锅,翻炒,装盘,游刃有余,只是眉骨下压,唇角绷直,默默听着侧旁泠泠的笑。 半小时后,餐桌上三菜一汤,盛满米饭的碗置在她前面,一句没撂,易博士自己吃自己的。 梁迩意别提有多喜欢那张国子监街拍的照片了,里面的小人儿穿着淡蓝色花边小裙子,戴着同色系小花帽,连阳光都格外偏爱她,定格住那美好的笑,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换着词夸:“咁靓。” 某人听懂了,脸更黑,稳住气沉默不语。 她接着那本相册往后翻,易逾白的每一年岁都有记录,上幼儿园开始又变回小男孩的装扮,穿着背带短裤踩小白鞋去上幼儿园,后进了国际小学,又换了小领结西服,随着年龄的增长,身量也拔高…慢慢的,照片里的人展笑时左侧小虎牙晃亮晃亮…校徽没变,升入初中部,眼里初见锋锐开始有了棱角,十多岁的男孩朝气昂扬,亮节明朗,更别提易逾白从小都是优秀的。 记录在十五岁戛然而止,梁迩意的笑也敛了下去。 合上相册,开始吃饭。 原来,那里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母亲对孩子长成的记录册。 可他母亲没了,没有人给他记录,他也从光华少年长成挺正的男人,笑藏匿住,隐而不见。 梁迩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因为她从没经历过和亲人分离的苦痛。虽然说出来很不公平,但她的确从小到大都没什么纠结难解的烦恼。 “我妈很想要女儿。”刚刚还板着脸的人凝了她好一会,渐而笑了下,跟她讲,“所以小时候把我打扮成女孩。” “昂。” 填饱肚子,易逾白收拾桌洗碗,梁迩意窝在沙发上还在翻看那本相册,蓦地想到什么,又跑去玄关口找着昨晚被剥掉的大衣,那件商务黑大衣被揉成一团随便扔在柜面,扑了不少尘,从口袋里摸着手机。 令人意外,小群里无一条消息。 她给梁喻简拨过去电话,一开口就讪讪,不打一声招呼冲动离家,怎么着都是不妥的,“二哥,妈咪呢?” 梁喻简似是在什么吵闹的地方,“我不知啊,没在家。” “什么?”梁迩意心提到嗓子眼,语调也跟着起势,“你不在家你在哪?” 她跟着梁译怀来京北,料定沈定倾也肯定不安分,唯一的眼线就只有梁喻简,可这个眼线没在家,这能不慌嘛。 梁喻简也卖起关子,就不说在哪,反而讲她想听的话:“放心,老梁要跟沈女士庆祝结婚三十周年,没空理我们。” “哦。”梁迩意将自己埋进沙发里,又问:“所以你在哪。” 嘟嘟嘟——没声了。 梁迩意:“……” 今年过年,白加道37号梁家庄园灯亮如昼,却空无一人。 雪好像格外喜欢夜晚时候来,梁迩意再往远处眺时,纷沓的白从天而落。京北她不是第一次来,梁家在这座城也不是没有房产,以往站在城中轴百层楼高时,她礼服明耀,承接着赞美,摆出得体的笑,过逢迎目,杯碰,道一句“梁小姐”,偶尔往外瞧,也曾有几分念—— 别人在观赏她,外边触手可及的云漂浮,好似在嘲笑她。 十七楼于梁小姐而言实在算不得高,此刻望外骤然有种感觉,以往灯红酒绿的恍惚好像敌不过简简单单的一日三餐。 当年从大理回来后装载隐匿的感觉又飘忽出来,这种感觉很难言,甚至曼妙,就如外边虚浮于空的晶莹,虽然还是转瞬即逝,但这次被她真切的捕捉铭记。 指尖没有宝珠点缀,颈侧亦无凉冷翠钻,不用迫着显出腰线…尔今,厨房内忙碌的身影,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走动的不规则路线,甚至钟表的踢踏,她都能听见看见… 好奇怪,这一切都好清晰。 她不厌恶霓虹幻影,杯觥交错,只是当有了另一体验时,不知不觉间做出了选择。 他呢,他一个人看过多少场寂寥的雪。 “小白。”梁迩意慢踱步到他那,炽灯亮堂,她眼中华光更灿烂,不由分说去探他湿漉的手,“今天我在。” 易逾白一时没理清她这句突兀的话,但又被那股柔弱的力道引住,大概想了几秒,转而勾唇笑了下,弯身跟她讲:“我没有不开心。” “那我想让你更开心。”她微微侧头,笑的好看,又含着独属于她的霸道不讲理。 易逾白心微怔,腰折的更低,仰着她,低声中几丝妄求:“那明天呢,明天你也在吗。” “嗯,明天我也在。”梁迩意钻进他怀里,听着他沉响稍快的心跳,“我陪你听雨看雪。” 易逾白真的很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的语言回路好像只能在缄默和直白表达诉求中跳转,以至于此刻心跳早已失序,仍不能溢于言表,最后还是落下一个字—— “好。” 他将这颗宝珠牢牢护在心尖,捧着她吻了又吻。既然言语不达万一,那就用行动诠释。 讨厌雨雪,但依旧淡然处之,平和下是无力改变的接受和一次又一次舔舐无法愈合的伤疤,以致闷痛成了习以为常,可偏偏就她不知全貌仍然送来暖光。 “我还是…嗯…”梁迩意背抵着流理台,手臂格挡住他的欺压,眼眸氤氲趁势提要求,“想要一张你的照片。” “哪张。”他明知故问,拿掉她的手,“你想要几岁的。” 易逾白就是故意的,他想听她亲口说,即便是轻描淡写的吐露,也仿若那个岁数的他被看见,被拥住,和她有了牵连。 梁迩意还真的在认真的想哪一张比较好,可面前的男人不给她分神的机会,握住她的腰让她坐在清净瓷白的台面上,又开始汲取她,吃着她,要她全部的注意力和思绪,强势的要她满心满眼都装着他。 “全都给你,好不好。”打商量的语气。 伤疤不能复原如初,就像他没有办法阻雨落,止雪飞,但侧旁的人伸出手,说要陪着他。 于是睁眼看,雨雪纷飞,夜暗灯点。 “我也有东西给你。”梁迩意不给他闹了,下巴搭在他肩头,“是新年利是。” 脚尖的棉拖掉了,易逾白给她买的裙子是棉质的,没有什么花样,只是纯白,这会因着被托抱的动作,裙摆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利是,是红包的意思。 梁迩意从香港带过来的那个利是,是年夜饭时梁清宇给的,红包封是沈雨秧画的,说过祝福语后就能得一个红包,里边没有几个钱,但就是一个必做不可的举动。 梁迩意将那枚画着浅紫玫瑰的红包放到他掌心,说:“给你的。” “平安喜乐。”她用粤语说。 易逾白用普通话念白:“平安喜乐。” “bingo。” 小女孩的笑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眩目的,更何况是兜圈着他的她,极致的愉悦渗透进四肢百骸。余光间瞥见外边的雪,他现在也能道一句,真的很美。 易逾白也给了她新年礼物,是一张visa银行卡。 梁迩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不解的笑:“给你利是是你给我照片的回礼呀,为什么还给我卡?”她点点那个小利是,说的玩笑调皮:“你可要亏啦,这里面只有一千港币。” 一来一回,实则搅浑理不清了,一簇一簇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然后网住两个情意正浓的人。 易逾白也笑出声,温热的掌心抚触她的脸,纠正道;“不亏,应该是不够才对。” 被捧在手心的梁家珍宝,如果能够,就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她都是应该的。 “最近美元在贬值你知不知道?”梁迩意又将卡推回他那,但还没完。 紧接着,灯光下,她虎口张开,拇指食指比直抻开,两只手配合着搭出一个小小窗口,没有拒绝,而是说: “来吧,存入【梁迩意银行】,投资简单,收益超值。” 易逾白呼吸窒了瞬,心跳的回声震耳欲聋,心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枪。 明月星光堆束下,他愿意做那个最沉默的仰望者。 42、Chap.42 京北的雪没有波士顿的急,但总归还是冷冽的。 梁迩意套着厚实的防寒服,围着围巾,坐在滑滑梯顶端,又等不及往下溜,过会直起腰拍拍身上的落雪,鼻尖通红也不肯停,又爬上去再来。 “这么好玩?”易逾白在侧边站着,像来看顾的大人,时刻盯着自己小孩的动向。 “好玩啊!”梁迩意笑得活灿灿,又一圈下来,看着被自己拖得光滑锃亮的滑梯,有感而发:“我好像个大大的扫雪机喔。”又瞧见说话冒出的热气,续上话,“还是会吐气的老式蒸汽款诶!” 易逾白背靠着高杠架柱,笑得不行了。怕她冷着,翻出以前穿过的羽绒服给她穿上,可还是长了一截,袖口往上卷了几摺。刚就闹着要出来玩一下,这会又说这话,更像是活脱脱玩疯了的小孩。 “热。”梁迩意玩的温度上来,手去扒拉围巾,想要松掉。 “不可以。”易逾白上前制止她,又重新给她圈回去,“脱了很快就冷。” 本来里面的毛衣就松垮不大贴身,解了冷气就要钻进去,这小朋友还是怕冷的,就是有时倔得很,有点漂亮包袱。 果然,下一秒就嗷起来了,“可是好难看,我的天鹅颈短了好大一截!”边说边伸长了脖子要力证纤长。 “好啦好啦好啦…”易逾白从后兜住她,扽住她往前走,笑着哄,“再不出门商场就要关门了,我们走了好不好?” 家长哄拐孩子大抵就是这样了。 梁迩意力气没他大,只能嘴上讨便宜:“去买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缺,我想玩会荡秋千!” “回来再玩。” “那明天能不能带我去什刹海滑冰?” “看你表现。” 易逾白本以为她只能待一晚上,只买了一条裙子,没成想小朋友能多待一会,大冬天穿他那么大的衣服可不行,空荡荡的漏风。 出了小区,拐角处再走没一会就有个大型商圈,奢牌林立,带着她走进其中一家,又窜进另一家,梁大小姐没什么兴致,倒是易博士给她挑拣着买了不少。 习惯专线服务的梁迩意其实很少来逛商场,走了没一会就喊累了,不想逛了,赖皮坐在歇停凳上,“不走了不走了,你要把我新得的卡刷光了!” 纯粹闹腾。 易逾白细数腕上勾着的纸袋,贴身内衬,毛衣,大衣,裤子,手套,帽子,基本上都齐了,蹲下,现在肯松她围巾了,边动作边说“这么点东西刷不完。” 里面有十万多美金,买点衣服还是可以的。 梁迩意其实对钱没有很确定如是的概念,但现在真起了兴趣,指尖夹着那张银色卡,悠悠问:“我们易博士不是很穷的吗?” 易逾白也实话实话,理顺她被围巾弄炸的碎发,“跟梁小姐比起来,那怎么着都是穷的。” 这确是真话,绮罗堆富养起来的小女孩哪哪都是金贵的,香港梁家的女儿,更是所有人公认的珍宝。 梁迩意摊开手,笑嘻嘻的,“梁迩意有钱关vitera什么事。” 梁家的女儿肯定是有钱的,因为「梁」这个姓氏就是财富金银,而vitera是父母生养的孩子,是才二十有一的小女孩。 易逾白顿住动作,相似的话他也说过——【易鸿钧的成就不关他的事】,而那张圣诞夜收到的旧报倏地呈现在脑海…他凝着面前的人好一会,又把她额前的碎发揉乱了,舒笑:“小笨蛋,vitera就是梁迩意。” 文字游戏他不擅长,他最擅长的就是叙陈真话。 梁迩意收了笑,酵蜜中混了一丝苦涩,滞的她心神敛紧,凛的她缓缓开口,“可…vitera喜欢你。” 她往前扑,不管不顾的,带了几分执拗不甘,声低了几分但又坦然承认:“梁迩意更喜欢易逾白。” 易逾白轻拍她后脑勺,眸色清明,稳接住她的虎扑,玩闹倒转语序说:“易逾白喜欢梁迩意,逆否命题也成立。” 梁迩意虚心请教:“逆否命题怎么推导来着?” “你猜?”逻辑几乎满分的易博士就是不说给她听。 不管她怎么求,撒娇卖乖,泼闹脾气上来,易逾白还是不说,然后换了话题去引导她的注意力和思维,比如现在…还有样东西没买。 梁迩意拽住他,阻止他往里进,脸红扑扑,问着第五遍:“你真的要跟我进去?” 易逾白倒是平和淡定的很,将所有购物袋腾到一只手拎,另只手牵她,“没写男性不能进吧。” 梁迩意哑口无言,但其实很有道理。没有人规定男性不能进女性贴身睡衣店,只是对恶质的凝视天然抵制,可这会她感觉在易逾白那,这些东西跟寻常商品没有任何分别,旨在挑选合适的。 导购自然是人精,见着他们来很快上前迎,问着要选怎样的款式。 桑蚕丝面料确是舒适亲肤的,也是梁迩意喜欢常穿的。这会游刃有余的跟导购说要一条经典小黑裙,还要一件白色蕾丝款的,导购很快笑意满满去调货。回身时,撞进一双深邃眼,七分笑,三分忱。 “我只想…”易逾白倾身凑到她耳边,尾音拉长,沉沉出声说完话,“看它们穿在你身上。” “你知唔知我好想打你噶。”梁迩意捏他手心,放狠话恶狠狠用白话怼着。 易逾白不懂白话的音调,但听着语气,还有小女孩神情动作也能猜出一二,反压住她手搓揉她腕心安抚着,不再逗她了。 拎着大袋小兜回去,还是让她玩了五分钟荡秋千,然后揪回家。 梁迩意进浴室后,没一会易逾白就接到易鸿钧的电话,窗外仍是落雪,他收了几分笑,氤在暗处,掌心黑金物什被摸的温热,听着那头的声。 易鸿钧在政-圈环旋多年,识人无数,更清楚这个孙子的性子最是难转圜,打定的主意很难轻易改变,也很明白那点微末的亲情仅能让他们祖孙不恶语相向,也没太过责今天怎么没来机关院吃饭,只提了下初四京北大杰出校友酒会,让他趁着这个机会去见见昔日教授。 “这是该去的,为人学生,当去贺新年。” 泠脆的精细齿轮擦磨声骤停,几秒后火焰突燃,照亮男人温隽的面容,“知道了,我会去的。” 他其实,有点想抽烟。 但却是,很久没抽了。 内间淋漓的水落声清亮亮的,声淡心暖,大抵是屋内多了个人。准确来说,是多了个小女孩。 “没事了,你忙吧。”易鸿钧念着,语态苍郁寡欢。 “爷爷。”易逾白轻唤了声,暗中摩挲打火机镌刻的指尖泛白,“新年快乐。” 京北的年夜可以很空寂,没有维港初二夜绽放的烟火,没有圆桌酒杯的团圆庆贺,但有着无声的落雪和孤离的成片霓虹,以及照进窥管暗处的洁白光。 黄色火焰还是灭了,易逾白望着柜架上的照片,翻看那本他的成长记录册,那些蒙尘的岁月好似又被看了见。 以前,他最是不愿跟旁人说半句母亲把他打扮成女孩的模样,更别提多看一眼这些照片。 二十四岁的男人细看三四岁时的荒唐事,没了少年时的骄矜气,眼底多了层淡淡的温和笑意。 她说漂亮可爱,那就是可爱漂亮。 洇热的水汽随着门开络散,梁迩意踩着水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尽的水珠顺着流畅线条往下滚,棉柔浴巾裹着人,颈侧锁骨的红痕晃眼。 易逾白找了张更大的浴巾将人团裹住,带她进了另一间房间。 梁迩意愣怔住,那刻她觉得自己该是走进了什么小公主卧室,甚至比她幼时房间的装潢还更有色彩。 房间里,帐篷式设计的小床粉粉嫩嫩,蕾丝床帘和看不过来的洋娃娃,步入式小衣帽间里挂了好多小裙子,各色款式不同颜色都有,头巾小袜子…就连发圈都是小小的。 “这是你的房间?”她忍不住钻进帐篷里,里侧的小小泰迪熊也都收整的很好,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好可爱,我今晚要睡在这!” 易逾白只是想带她来看看,虽然不排斥,但他不想睡这,站在门口迟迟没动。 梁迩意欢欢喜喜,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再精致的洋娃娃她不是没有,只是这样一个如松间雪般的男人小时候是竟然这样的,想想她就觉得新鲜,也心软的合乎其实。 三四岁的小白会躺在这张小床上,穿着可爱的小睡衣,可能会喝完牛奶,然后叭叭嘴,盖上这样一床蕾丝被睡觉。 果不其然,梁迩意探出脑袋,光亮洁白的肩颈如一块羊脂玉,刚扦紧的浴巾被闹的松了,她却半点不察,乐得差使人:“我想要一杯牛奶。” 易逾白看了她好一会,还是去给她去温牛奶。 十分钟后,梁迩意喝了牛奶,掀开蕾丝被躺进去,拍板宣布:“我要在这睡!” 易逾白坐在床沿边,突然很后悔有带她来这的想法,还做着最后挣扎,将她从蕾丝被里剥出来,凉唇在她耳边粘粘密密流连,“不想在这睡…我们回去睡好不好。” “不好。”梁迩意意志坚定,易逾白越是拒绝她就越是想把人拐进蕾丝里,“我就想在这,好不好啊…” “好不好啊…小白…” “bb,得唔得…求求你啦…” 那拉长的绵软语调听的人耳热,更何况怀里的小女孩撒起娇来大概没人能拒绝,离得近了,本就暖融的气息被烘得更热了。 真奇怪,明明是一样的洗护用品,偏她身上有种甜丝丝的味道。 易逾白现在肯承认了,他其实…很喜欢吃甜的。 这张床的确是他睡过的,五岁之前的记忆想不起来了,但直至上小学前他都睡在这。 “可爱…”梁迩意见他略显迟疑地动摇,扯了被子往他身上遮,“小白小白小白小白…” 易逾白被缠得没边了,不动声色倔样挪开滑溜溜的被子,沉嗓扯话:“不要闹我,还没洗澡…” “那我要在这睡。” “……” 易逾白黑着大半张脸走出这个房间,趁他洗澡这会,梁迩意像个冒险者在这座粉红岛上探索。 桌面的书本纸张因为年久,边缘稍旧起褶,彩铅削的不尖,像是怕孩子弄伤自己故意弄的圆钝。不像隔壁他房间那到顶满是书的书柜,这里的书多是绘本漫画,还有些注了音的拼字卡,能看得出来,布置这个房间的人真的很用心,甚至每一处家具边角都弄了软包,怕磕碰着小朋友。 姜医生…真的很爱他。 所以才会不那么待见爸爸么。 monica的背调资料做的很详细,姜医生很优秀,出身御医世家,中西医兼通,毕业后和热恋多年的男友结婚。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医生,一个前途无量的桥梁工程师,任谁看都得是恩爱不疑的高知家庭,可也还是在易逾白十五岁那年离了婚,和妻子带的实习医生组建新的家庭。 一个在救援中丧生,一个没多久也在国外丢了生命。 人生的轨迹从来都不可测。 梁迩意躺在这张软和的小床上,望着床架上挂绕的小彩灯,找着开关,打开…各色柔白舒缓杂糅着,像是一朵朵悄然在暗绽放的小花,连她都为此失声。 以前她的床帐也用碎萤石做装饰,可后来因着睡相不大好,爱扯抱东西,有时手脚勾着了,硌得皮肤留洼,也就再没用过。 当然,此刻这样的光景虽不是最佳,但却是一位母亲沉甸甸的爱。 … … 易逾白再进来时怀里抱着又一床被子,额间碎发没擦干还潮潮的,短t当睡衣,前胸一小块湿渍,贴着描摹出括挺的肌理,低身坐在床边铺被。 “我们不睡一起吗?”梁迩意曲肘搭靠在他肩上,周身都被刚洗完澡热热的温度浸透。 她对亲近的人向来直白大胆,但此刻除夕夜的种种再浮现脑海,充盈难耐的感觉,又如行走于朵云,再开口时多了几丝羞赧:“你不想跟我一起睡吗?” “……想。”易逾白把洗好烘干的睡衣放她边上,话随外层纱帐放落:“换衣服。” 睡裙是那条白色蕾丝款,中层放着棉白小衣物,梁迩意脸烧的更厉害。 被人伺候惯了的小姐从没考虑过衣服要怎么洗,谁来洗的问题。这会想着…才更是脸红。 睡衣倒是还好,但贴身衣物…都是他手洗的。 内帐窸窣声响,易逾白背对着收整书桌上的小东西。窗户也装了轻纱,遇着波动气流就扬动,荡起涟漪,不经意挠过他手背,轻飘飘的痒。 他自认自制力很好,解躁时用烟草作填有两三分瘾,但从没有过食髓不知味的时候,更不会像此刻这般心猿意马。 都说人存活于世只专注两件事:学习和应对。 而往大了说,生命的链接形式不过是生存和繁衍,而繁衍只是大体范畴,各类生物都有自己的行为模式。 造物主却将人类这一行为定名为:「s.ex」。但人是高等动物,血肉中贮存着情感,遂赋予感情后的行为成了「makelove」。 “我穿好啦。”小女孩的声轻轻的。 易逾白回身,望一望她。 纱帐还没拨起,依稀可见那道朦胧身形。 她侧身坐在蕾丝里,被众多洋娃娃围着,看不清面容,却能瞧见发如墨缎,肌白似雪。 梁迩意也在看他,洗过后的裙子是很洁净的气味,又有着淡淡的香气,温烫着她。 帘帐起开,内里的人眼尾染上薄红,笑的好看极了。 易逾白倒是觉得,这个房间更适合她,被帷幔簇拥包裹的小女孩,珠玉茱萸皆是她。 他妥协了。 既然她想在这睡,那就在这睡吧。 对小孩来说,这张床确是宽敞的。但对两个成年人来说就勉强了,易逾白甚至都不大能抻直身,只从后拥住她。 桑蚕丝的布料最是亲肤舒适,缩蜷时曲线兀现。腕心倏地一沉,探听着她的脉。 “嗯?”梁迩意想转身,腰间桎梏的力道没给她机会,没敢动了,往昔碎萤石的硌触感又被激了出来,“我没有不舒服啊。” 耳边一吁叹,尾音熏洋着,“是我不舒服。” 话落,床顶的小花灯霎时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密轰烈的吻,咂吮声在这个小房间里荡漾开。 梁迩意屏了一息,一时还没适应黑暗,两条手臂先做出反应圈住他脖颈,放松着自己,呼着他紊乱的气息,心间的夹缝中生出一朵愉悦花。 蕾丝可真是碍人,易逾白分神想,抱起汗湿的人吻了又吻,续过那细弱脊背寸骨,托着,捧着,含着,怎么着都不为过。 “喜欢我吗。”黑暗中,男人疏淡的眉眼变得深邃起来,指腹轻擦过她的唇,撬开,似命令又像哄:“别咬嘴唇。” 梁迩意忍着,憋着,熬着过那段,眼汪清泉,喃喃着一遍又一遍,“喜欢…好喜欢…小白…” 低低笑漫开,易逾白抵着她的额,精准寻着她眉心那颗痣,此刻缀着泪可怜极了,混着笑跟她讲:“宝贝,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 “不…要…”她才不想玩什么游戏呢,思绪被阻断,想不了任何。 显然某人不肯由着她了,先一步捉住小女孩想捏他耳朵的手,反扣住,温声的威逼利诱着,“我们来玩背单词的游戏。” 梁迩意黏黏糊糊的不肯答应,偷偷要落跑又被攥了回来,眼圈更红了,兮兮掉眼泪,“我不想玩…” “不玩就算你输。” 梁迩意推他无果,撅嘴骂了两句又被堵住喉舌,属于城门失火状态,实打实的被土匪抢寨的委屈样。 易逾白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柜架上各类赛事奖杯就是最好的证明,捧住她的脸,在那沁汗鼻尖上落下一吻,“梁迩意。” “嗯?” “错了。” 额颈昂扬,轻嗟闷声,含章天挺的花枝也被折了腰,引来低低一声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是背单词的游戏。” “v…”梁迩意敛不住呼吸,语断成珠,“vitera…” “对了。” “爱。”男人用她的小动作对待她,指尖沿着耳廓轮回,又落定在圆润的耳垂上揉捏,继续着:“爱,用英语怎么说呢。” “love。” 梁迩意觉得自己像走入狼窝的小绵羊,这粉嫩的小房间就是极具欺骗性的小笼子,把所有荒唐事都被罩了住, 窗外稀稀落落的下雪,小区楼下的树撑不住积雪了,扑簌簌往下砸,融进小观赏湖里,惊着了正要咕噜咕噜吐泡泡的小金鱼。 “易逾白。”男人轻声问着她,微垂着脸,眼中再没有温沉,深藏着的卑劣慢慢浮现,小心拨动着她的思绪。 小女孩细声:“ryan。” “连起来,我想听完整的。” 少有的命令语气让梁迩意凛神,心旌深动间春水晃流过,她伸长脖颈勉力亲了亲这个男人。 这个迂回婉转索爱的男人。 她的笨小猫。 “我爱你。”她抱着这个男人,心跳失速着,快到连声音都微微颤,“现在,我很爱你。” 易逾白不住的吻着她的面颊,气息实在算不得稳,像是受了什么极大冲击,防线击溃下的失声久久回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落声:“我只爱你。” 不止是那本书上的小点二。 是只想爱你。 易逾白看过很多书,有用的无用的在他这统一归类为文字公式。只要底层逻辑摸清楚了再往上搭建架构,学起来就不算什么难事。 可有时他也会产生疑惑,“爱”这个字眼,底层逻辑是什么呢。 古往今来那么多名家大拿都没能看破,也都没有办法准确定义,可仍有人前仆后继的往下跳… 爱分很多种,总有人去感受,去描摹,去沉沦,又去打破,或再重塑。 这个字眼太轻飘,好像有时限性和重量度,可恰恰带来的感觉最是沉重深刻。 男女情/爱,催人心魂,铭肌镂骨。 是… 飞鸟盛夏瓢泼雨,絮雪严冬时漫天。 易逾白还是无法定义“爱”,但他清楚地知道: 当自己抛出这个问题时,爱早已有指向性,也早已失守。 43、Chap.43 年初三那天下午,沈雨秧的电话打过来了,梁迩意正跟易逾白打着游戏。 不得不说,易博士日益精进的技术能够与梁大小姐匹敌了。 易逾白调低音量,搁了游戏手柄去厨房。 “你大哥呢,妈咪找他有点事。“沈雨秧开门见山地问,“这些天在永康固巷住着?” 梁迩意其实很少撒谎,这会心虚淡嗯了句,随便扯话:“我不知大哥在哪。” 就算没有来京北,梁译怀的行踪也不是她能随时知道的。 易逾白端了茶点出来,没有点心碟,只递给她银叉,再往她茶杯里添牛奶。 蛋糕是法式甜点屋送过来的,上边铺了一层焦香的柠檬汁,说是复刻莫奈画作中的《lesgalettles》苹果挞,没有展示塔里的黄暖光捧场荫罩,甚至算不得十足的精美。 梁迩意轻抿了口茶,茶奶比例还算合心意。刚置杯,唇边一小块挞等着。 她怔瑟了下,眼眉弯笑,吃下,味道却是意外的好。 “几时返香港?”沈雨秧在那边问着,依稀能听见匙碰杯壁的脆响。 京北在落雪,香港微风正好。 有时沈雨秧不免怀疑,她四个孩子是不是都在医院抱错了,说起谎来一点腹稿都不打,以为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要不是他们结婚三十周年的由头,梁清宇无暇再过问他们,沈雨秧又暗中帮着遮掩,不然就这点小伎俩牵出的事,还真能闹好一阵。 三个儿子她倒是稍稍能放心,但小女儿…怎么样都还是会多过问些。 毕竟纵使是庞大如梁家,女孩在这世道,多少都会受些大小委屈。 “我睇下先啦,过几天也是要回boston了。”小女儿叙开话头,“或许大哥也会一同去看奶奶。” 银匙搅茶的动作停了,sara拿着刚整好的资料放在桌面,沈雨秧还是破了例,出于担心,也是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能让女儿一而再再二三地惦念。 手边,小寸照片上的男人眉目疏淡,清和凌然,相貌比起梁家的三个少爷也都是不逊的,一沓薄纸装载自他诞生初始的成长轨迹,社会关系,学历,周边人的评价,家族关系…事无巨细。 sara跟着沈雨秧多年,最是知晓主母脾性,接到要求去调查这位高-官独孙是诧异的,也费了不少功夫。 沈雨秧大致扫过,唇角带笑,她不否认女儿挑男人的眼光很不错,这个年轻人确实有能力,将来也必定有大好未来。 只是很多东西,不是能力佳就能调和好的。 纸张翻页,目光定在家族关系上,首当一栏… 梁家盘踞香港多年,即便政策使然两地联动,但中国香港和本土内陆还是稍有不同的,这不是一言半句能坦然清楚的。 “好了,妈妈知道了。”沈雨秧眉心仍是微皱,声音仍是和煦,“京北冷燥,自己多留意。” 通完电话,银匙亮面冷光,sara在侧旁候着,见着年轻时的傲气小姐经由时间沉淀渐变成求妥善明全的当家主母,感叹时间的温柔刀真是无情。 沈雨秧凝神了很久,手边的茶冷却,她端杯喝了口,试图浇灭心间的症结滞涩,又不急不缓的合上资料,嗟叹尽不了心中的闷。 sara很少见一贯游刃有余应对自如的沈小姐这般了,就连她也知道,如果不是最高检的“易”,那梁家有本事也乐得见这桩事。 可这个“易”太高了,高到就连香港的梁家也不好私交过密。 … … 和沈雨秧的通话一段结,梁迩意很快给梁译怀打去电话要串口供,打了一通无人接,只得给全叔去电话。 苹果挞吃了大半,易逾白膝上搁着电脑,临近开学,邮箱里的待批事项也越来越多。 比起香港一年到头的湿热,京北确实冷燥,但梁迩意没多少能感受的体验,因为从昨天到现在,她身后就跟了条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 侧边手机免提还在嘟声,梁迩意从他臂展间钻了进去,热乎乎的身体趴伏在他怀里。 “不舒服?”易逾白作势要去捉她左手,是真在忧心着。 肺气弱的人房/事不可过,但两天闹的实在有些多,怕着她有哪不好。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制力大不如前。 可这小女孩笑的欢喜,反倒是摸准了他的脉,打掉他寻过来的手,啾啾地故意说:“难受…” “哪难受。”挂心泛乱的人总是要多问两句,易逾白合上电脑扔一边,端正样还真像个坐诊大夫,眼底却有着不合时的绮念,又问了一遍。 梁迩意昂高下巴,指尖点唇,给他看嘴角的一小点破口:“这里。” 那双如清晨露一般的眼睛盛满笑,堂而皇之地吓唬欺负他,补道:“你咬的,要负责!” 梁大小姐的糊涂性子这会就体现得明明白白,手机页面跳了下,拨给全叔的电话已经通了好几秒,年近花甲的老人还没问何事,先听到家里小姐的撒娇话,又不敢作声。 易逾白一手掌住她的腰轻揉慢抚着,一手捞了被这娇小姐忘得一干二净的手机,笑不作声地拉回她的注意力。 梁迩意笑容收尽,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羞嗔,又倒打一耙投去怪罪的一眼,后才欲盖弥彰的清清嗓讲电话:“全叔。” 易逾白掌根抵住下颚往后仰,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目光始终停驻在她身上。 他以前就有察觉,梁迩意其实很容易分心,跟小朋友玩游戏没一会就闹罢工,打麻将看牌也是粗心掠过,丢三落四更是常有的事。这还是二十多点的小女孩,真难想象幼时的她到底是什么样。 讲白话的时候跟国语特别不一样,大概是第一语言的熟捻,连带着语调都是轻松欢快的。 全叔问着她有什么事,梁迩意先问梁译怀人还在不在京北,又侧敲问沈雨秧有没有去电话,“你让大哥空了给我回电,我…” 话未尽,下唇被|干燥的指腹压着,触到那个微不足道的破口时激起酥痒,音都弱了几分。 这下是梁迩意去捉他的手腕了,没撇开,反倒是被遮住半边影,尽在咫尺的男人欺身压了过来,视线锁着她,动作锢着她,预备报复刚才的胡乱话,可又是唬人的在那抹嫣红处含了下,舐过那一处小口,又瞬间退了开。 落雪般的一触,可真是像极了小猫盯睨许久后扑水捉鱼,也就是在那么一瞬得逞,可…这只小笨猫不伸爪子,眼底的执着底色又仿若势在必得。 全叔就算没在身前也知道这位小姐身边是有人的,且是心上人,对词句的忽断并未再询问,说着该说的话,可梁迩意半点都听不着了,思绪已经被无知觉牵了走。 倒是易逾白听到了扬声器中的话,捕捉到几个字眼,全叔在那头说着梁译怀的行程:“lansis在沪城,明日无具体安排,或会参加京北校友酒会,而后飞圣彼得堡。” 梁迩意耳廓发热,方才的逗弄倒是让她食到苦果了,现在是真的很想亲一亲他。 从昨晚回来到现在,两人哪都没去。外边正是热闹的好时候,谁都没有想出去的念头,只是腻在一块宣泄身体里无休无止的爱/欲,容不下任何人存在的缝隙。 “小姐?”全叔终是忍不住提醒,“您有什么需要?” 易逾白环住她拿手机的腕,顺势将人从怀里拨出去,点走廊尾的书房,后抱着电脑离开。 一连串动作弄的人昏头,梁迩意摸不着头脑,但心底如蚁噬般,几秒后调整过来续上通话,“咩酒会,喺边度?” 书房,柜架到顶展示柜的桥梁模型蒙上层灰,圆弧书架上的中医类目书籍已经有些年头,下雪时鎏光窗滤光变得柔和,若是盛阳时,这间书房光线也是极佳的。 此刻,自进来后的男人并没有接着忙手头上的事,窗开一隙,冷风簌簌进来,与内里暖气对冲,他就站在风口上。 不一会,隔音门被推开,小女孩半边身子探进,角度问题没先看着人,俏生生站在那,轻微唤:“小白…” “嗯,过来。” 开学在即,又要前赴波士顿。且刚全叔跟她通气,沈雨秧已经去过电话,虽不至于从全叔那套着话,但照她妈咪的手段禀性,多少能猜出一点,这会怎么着都得和梁译怀的行程有重叠,至少要骗过别人的眼睛。 书房内铺了地毯,吞没掉行进的足音,梁迩意凑近前,揣溜走他掌心的打火机,转而又在他身上逡巡来找过去。 “没有抽烟。”易逾白蓦地失笑,抬腿勾过来脚踏小凳让她踩上去,又添了句:“很久不抽了。” “真的?”梁迩意不大信,她还记得大理那段日子那三条小萝卜常常来客栈找空烟盒折着玩,登喜路的出场频率还算是高的。 易逾白点头,看一看她,每一处都是极好的,眉心那颗痣点缀这颗珍珠宝玉,映衬象牙光华。都说眉正心点缀,是为美人,更别提笑起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是欢欢喜喜。 “要回家了吗。”他轻声问。 梁迩意眨眨眼,挂嘴的话又缩了回去,微踮脚勾住他脖颈,笑的甜丝丝,卖起关子来,“我们易博士是京北大出来的优秀人才? 易逾白扶稳她人,免得凳脚不稳颠着她,胸腔震颤导出嗯声。 他还没拿到博士学位,纵使就读世界顶尖学府,但充其量不过是饿不死的穷学生,能被矜贵的梁家小姐夸一句优秀,倒还是他的荣幸了。 “怎么样才算优秀呢。”易逾白束着她腰间的系带,叠拢扎成挺正的蝴蝶结,定定问她。 梁迩意也看他,目光柔柔的,贯彻“vitera”式的霸道,“vitera喜欢的,就是最优秀的!” “这样啊。”易逾白配合着她的不讲道理,也跟着她耍赖皮,“捉不到老鼠的小猫呢,也算优秀吗。” 这两天,这套房子里出现最多的声音是《tomandjerry》动态音效,从40s的版本开始,循环播放着。无论放多少次,屋子里走动的小女孩都能轻而易举被吸引过去,特别是有图多盖洛那几集。 踩脚凳不大,梁迩意能移动的范围也不大,索性借着力往上掇,主动去吻他,如刚才那般蜻蜓点水的,缓缓说:“他也只是个小猫啊,捣乱拆家还老是闯祸,可主人还是很疼他,很爱他。” 不华美的字词组合成简单的句,恰是如此才入心得很,带来的震颤即便是繁丽的词藻都难以描述。 忽而,小女孩的手探了上来,捏捏男人的耳廓,又摸摸脑袋,遗憾的来了句无厘头的话:“如果你是真的小猫咪就好了。” 梁迩意还真的有想过,这个男人有猫咪的懒倦骄傲,又时而精明,也有尖尖的可爱獠牙,就是咬人的时候收不大住力道…如果他真的有茸茸毛,她还真想爱不释手的抱着好好疼爱。 易逾白抿唇,微偏头,后实在再忍不住笑开,左侧虎牙在莹光下烁尖,又实打实削减了他几分淡漠样。 “笑什么!” 男人不答,只是耳尖藏不住染上薄红,烧的热烫,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良久,易逾白弯腰下来,指骨侧蜷从眉心抚到那鼻尖,又从脸颊过渡到颌骨,再移到那精巧的下巴处,抬起,终于吻了住。 溽热的气息压不住,他疯狂地汲取她口中津液,她也任性地任他予取予求。 哪有什么高与低,只有两颗心在为了彼此勾缠着,直至暮霭沉沉,日落西山。 易逾白将浪潮起涌的傻丫头揉进怀里,碾着她背脊寸骨给顺气,低低喃喃:“小主人…” 44、Chap.44 京北落雪,梁迩意从天而降。 而今,初霁朗日,小女孩又利落干脆地走。 易逾白站在玄关口,门甫一合上,回归静寂,顿觉原来这套房子这么大。心口好似有东西往下沉,涩涩涨涨。 不知那傻丫头到底要干嘛,也不要他送,也不跟他讲去哪,什么时候再见面,只是走前抱着他黏糊了好一会,小女孩似的的闹着要亲要抱,然后又笑吟吟地离开。 没心没肺。 彼时,全叔派车来接,迈巴赫驶入永康固巷,深处一座占地五百平的二进四合院原是外祖沈家的产业,如今归了沈雨秧,只是在香港常住,如今暂空置着。 虽甚少有人居住,但也是有专人打理的,琉璃瓦深,楼阁亭榭,雪中扬立。过了朱红门,经垂花门,梁迩意径自进了左厢房,见着内里候着的monica一时诧异。 monica只说是全叔让在她离开的当晚也一同上京,而全叔做的一切必然是得了梁译怀的意。 那天麻将桌前的话梁迩意都记得,而她漏洞百出的冲动也被合理的逻辑链掩埋住。 “小姐。全叔让我转告您,sara前天动用了集团属下背调机构,调查易先生。”monica说正事。 sara是沈雨秧幼时便跟着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人不受梁家约束,而她此举,便是沈雨秧有意的了。但不久前那通电话又没有任何异常,梁迩意一时一些拿不准沈雨秧的态度。 沈家明末清初便跟着当局官员出巡,后在意大利热那亚定居下来,贸易遍布南欧、北非及中亚内陆,族人也融入当地,财力积攒至今,比起香港梁家也不逊色。而沈氏本家小姐沈雨秧当年执意远嫁香港,也是引得家族反对,后梁译怀降生,明梁集团更上一层,才稍稍缓和关系。 她的妈咪,沈家的小小姐,绝不是拎不清轻重的人,年轻时的恣意大半化成陪伴梁清宇走过风雨的沉稳,瘦弱的肩膀也在守护着这个家。 也正是因为如此,梁迩意才诚惶诚恐。 一盏清茶过后,梁译怀来了,肩头滨湿,将沪城的绵绵密雨带到了京北。 全叔半句不言,也使了个眼色示意来人心情不佳。 “发生咩事啊,惹阿嫂不开心了?”梁迩意好奇问一句,毕竟这几天的商场地广全被文吟将为l家走秀的消息霸屏,顶顶美貌又我行我素颇具个性的女明星总是有话题度的。 梁译怀指尖点触边上的青瓷茶盏,也讽一句:“关心我就为了拿我当挡箭牌?” 梁迩意:“……我哪有。” 梁译怀哼声,戳破她的小心思,“是想让我见见你那位小朋友?” “什么小朋友啊…”梁迩意心虚端盏抿一口茶,嘴巴反应不上脑子,被呛得咳了下,还真是不打自招,很快又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置杯,“他是mit的博士!” mit本身就是一张含金量极高的名片,更何况还是最高学位。这样的人才本身就不可多得。 梁译怀轻笑了下,为着她天真的措辞。从小肆闹惯了的小妹这般维护一个男人,再是上京时飞机上的那番话…这样意定的心绪让人大跌眼镜。 “好,我成全你。” 京北大作为国内顶尖大学,名人辈出,而各行各业佼佼者齐聚的校友会就不单只是叙旧了,更是资源的暗中交接置换。 全叔接了函件,但并不意味着梁译怀一定会参加,这次还真是好奇使然,他倒是真想见见那个男人是否真的如小妹说的那样,又是否真的值得那么维护。 诚然,一张好看漂亮的简历的确是加分项,但现实事态往往不是多高成就,多少标签能够改变的,非黑即白间永远有灰色的存在,也永远有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享然度日。 但梁译怀愿意成全小妹的纯然。 *** 酒会定在前门文华,胡同四合院的地道气和不宣扬的奢华融合。 庭院内,琉璃瓦下暖光映月,流水不争,婉乐舒柔,又脆泠碰杯,酒体摇曳间恍惚岁见少年青葱,照应礼距执杯今日风光。 易逾白答应了会来,实则易鸿钧不打电话提点,他也会择日拜见昔日教授。 邀请函递出,签名板落笔后入进,侍生介绍酒单,询问想用什么酒,笑应如流。 “proseccospumante?”男人捕捉到侍生说的最后一品酒,微疑。 “是的先生,这款普西哥气泡酒是全气泡型,今早从香港调过来的。”侍生介绍道,“如您不胜酒力可用这款。” 视线中,这个男人好似格外迟疑,似在思索着什么,最后笑着要了这款不那么堂皇名贵的开胃小酒。 京北大出了名的“四大疯人院”汇聚了国内的好苗子,也是关联性较强的门类。这会,内庭已经有人朝易逾白过来,背头梳络得齐整,礼貌问候:“师弟,好久不见。” 易逾白刚编辑条消息发出去,杯中酒还未来得及动,闻声,还没来得及退笑的眉眼又变得平和淡漠,见着眼前的人一时没认出来。 来人似是意识到,自给台阶下:“我是大你一级的师兄,同在吴教授门下。” “师兄。”易逾白淡笑,是想到了有这个人,但确实没多大印象。 这位师兄也不上赶着套近乎,在这样的酒会能让对方印象再现亦是以后能有再见的苗头,况且眼前这位师弟不仅是吴教授的得意门生,又进入mit读博,参与多次大项,传回来的消息皆是旁人一辈子难以企及触摸的高度。 “逾白!”耳房小茶室门开,西装礼服间,一袭中山装的老者慈眉善笑目,转而又反着来的调侃:“我这师傅啊,要见最小的徒弟还得找个由头,真是…哎…” 吴教授已经退休,只偶尔精神头好时回校指点一下。最是严格著称,向来门下只招一人的老教授对着从业最后一个、又是天赋凛然的小徒弟自然是笑面的,边上的人注意力很快吸引过来。 “教授。”易逾白上前掺住,直白歉意:“抱歉一直没能去看您。” 吴教授最知道他,说不了什么好听的话,摆手道:“我可听说了,在mit混的不错,我这把老骨头脸上有光!”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而这宁可不收人,也决不招混子的老教授素来被称为“老顽固”,伯乐相马还真就万里挑一,他怎能不格外珍惜这个门生。 “怎么样,明年就要毕业了,是想进中科院还是华大研究院?也让我这老脸再红润一阵!”教授胡同话吊着嗓,是真的高兴了,又拍拍易逾白肩,低声了些:“你爷爷年纪也不小了,留在国内多陪陪他也好。” 易逾白淡笑着,并未明确答复认同。 吴教授和易鸿钧年轻时也还是有几分交情,这几年又收了人家孙子为徒,联系也更加密切,多少也帮着说话:“你知道的,你奶奶走后他一个人生活,如今上头又要变了…他有苦也没个人说啊。” 易逾白闲步陪着老人家到院内小温塘处,水里的蓝凤尾绣球鱼在水里囚圜,游弋于黑石层,又藏于矮荷下,漩涡小纹涟漪,又终归只在方寸间供人赏玩,他看了好一会,应一句,知道了。 吴教授也点到为止,转而说起国内研究状况,易逾白仍旧是陪着,回应几句。 外人看来,这对师徒诚然是反着来的,在这明面端平,实则还是按资排辈居多的学术圈,极佳的千里马少有,真正欣赏的伯乐更是难得。 由此,真诚更加可贵。 忽而,院门传来响动,高跟鞋集聚闷抵青石砖的声响惊散了鱼,都寻声望过去。 棕色门庭下,一袭白色缎面礼服的女孩昂然而入,腰身处层叠剪裁,勾勒盈握一隅,妆容清淡又恰到好处的泛大蒙蒙流光,白色披肩掩住细薄背,间隙映出环颈缎带绕嵌的白晶尖石,银蓝配色与红唇昭彰,娇俏中含着不装不媚的雅重。半掌轻搭身旁的男人,走动间只一侧耳环缀动,又巧妙的用同套样式胸针夹别耳发巡回突兀处。 真是好一位温贵的小姐。 “你认识?”吴教授见身旁学生低笑,多问了句。 易逾白罕见的没接话,只是目光跃过人群,等待着那望过来的一眼。 梁译怀自是不会在外轻易留名的,梁迩意接过笔,在来客签名册上找寻着,而后微倾,一手掌掩襟口,在其中一行勾了下,短促即离,而后起身,跌撞进一双深邃蕴笑的眼睛。 小女孩笑开,温贵减退,多了几分娇憨,也是十成十的漂亮矜贵。 梁迩意抬指点一下自己唇角梨涡,不顾睽目,打了个wink,全然是调皮的小朋友。 侧旁工具人梁译怀顺着视线望过去,将两人这微小的动作收入眼底,余光瞥见她方才勾画过的地方。 正挺逸立的签名——「易逾白」,不同的是,「白」字中央叠加了一个「v」,外边的框囊括住内里的v,小女孩的心思一览无余。 那个立于古树旁,温塘沿,仍是淡静独苒,疏朗清润的男人,有几时倒也配得上“被褐怀玉”一词。 内院,不少人又换了另一幅面孔,京北大人才济济,梁译怀在念书时虽不露身份,但近些年处在明梁集团中心关键,也有几人够得着亲见过一面。 “lansis,好耐冇见。”一位瞧着有些年纪的人上前,想攀谈一番。 梁译怀颌一颌首,不热络的拿捏着分寸,他今夜目的不是来应酬的,显然意兴阑珊,但还是未免麻烦介绍道:“抱歉,今夜小妹想来见识,不谈公事。” 谎话倒是打得圆融,梁迩意事先都没收到剧本,乍一下没反应过来,又很快点笑致意。 摸得着一两分这位脾性的人很快心止,说了不谈公事就真是没有再交涉的机会了,至少现在如此。 侍生端酒过来,梁迩意执杯,侧身跟梁译怀讲:“你看见没有?” “嗯。” 酒会行首林立,皆是口风严的,这条胡同周边也布了人隔绝记者媒体,内里的人也不是傻子,不会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挑起事端。 “那你觉得如何?”梁迩意追问。 梁译怀微微晃着杯中猩红酒体,心中明镜不想扑灭她兴头:“还行。“ 京北大本硕连读的他也是听过吴教授老古板的名声,先不说其他,能站在那位老者身旁,那能算上有真本事,单就学术圈而言,这个人能站鳌头。 场内换了爵士乐,悠扬蓝调令人放松,梁迩意跟着梁译怀见了几个退休老教授,经管学院的事她也听不明白,梁译怀这样的地位身份也不是旁人能够置喙卖瓜的。 有人精的顺势扯了最近各大高校派出团队参与六月赴往南极科考的事,梁喻简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高了。 一年没几时在人类聚居地的梁二少又在为北半球入六月后的北极考察做准备,听着这次规模不小,全球回暖脚步也越来越快,考察的价值也越来越高。 不远处,易逾白抿了口郁金香杯中的prosecco,果香里含着白花香气,甜丝留存在味蕾久久不散,见着不远处小女孩端着落落大方的模样时,那阵甜好似渗进心尖。 现在的vitera是如玉珍宝,是瑶光明耀,偶尔听到什么时,又自然的抚拭耳发,指尖或碰触到那蓝白尖晶石,跟她哥哥说话时又是不一样的样态。 如果可以,他现在很想吻一吻她。 因为vitera有独一的,唯一的一面,是完完整整属于他的,是任何人都窥不见的…会叫他小白,会仰着潮红的脸捏他耳朵,会在他怀里经历浪潮后慢慢绽放开,又缩在他怀里慢慢吐气不肯再出声。 可怜极了,也惹人疼惜。 “接下来怎么演。”梁迩意面上微笑,实则已经耐不住性子了,她现在不想听这些长篇大论的阿谀奉承,连带着喜爱的酒水都觉无滋无味,但还是没敢糊涂冲动,因为这里的每一双眼落在她身上都有可能变味,指尖揪力掐梁译怀,焦急道:“大哥…” 梁译怀现场续写剧本,打断他们的话,不温不火,“抱歉,小妹有意来京北大上学,今天我才是配角。” “哦?梁小姐想要读哪个专业?今天26院教授皆在,梁小姐都可了解了解。” 虽不至明目张胆走后门,但卖一个面子给未来明梁集团当家人,怎么着都是不亏的。 “生科院。”梁译怀望一望不远处,唇角勾笑。 “生科院?”一人说,“那女孩子可不算多,不过今天吴教授过来了,还有他最后一位门生,mit博士在读,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哦?果真?小妹一直对生物科学很感兴趣。”梁译怀和气地说。 幼时梁迩意就很怕这个差九岁的大哥,不仅是梁清宇对他严厉带来的冷,而是梁译怀这个人,很会揣摩人心。他要是高兴了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意为难,还真就少有人能招架得住。 那人听说如此,已经牵桥搭线了。 “大哥!”梁迩意将人拽到一旁,指责他的剧本实在太烂:“你干嘛!又来这套!你不要太过分!” 三四连问狂轰滥炸过来,即便这样梁译怀也不想打消“接下来”,只是说:“v,梁清宇只会比我更过分。” 梁迩意默声,她无力反驳。 回身时,昨天还接吻拥抱的人就在几步远处,blacktie造型多了正式,一字扣戗驳领括挺拔立,让平常就寡言的人更添几分冷峻,暗门襟下悬着丝制领结,指骨捻细脚杯噙着几分笑,眉目廓然朗清,又讳莫如深探不着任何。 搭线的人介绍一番,吴教授素来不喜这场合,念叨几句,见易逾白有去的意思,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注意分寸。 此刻暖光倾泻,两个身形皆为上呈的男人望着彼此,一个凌然的淡,一个忱迹的静。 “你好,梁译怀,v的大哥。”梁译怀先伸手。 “你好,易逾白。” 梁迩意目光一动不敢动,落在两人交握的掌处。一是担惧梁译怀的接下来,二是她现在是梁家四小姐,却又任性的带着私心叛逃出境。 “还未感谢当年在大理你对v的照顾。”不管是梁喻简还是梁译怀,甚至是沈定倾和梁迩意,骨子里都有着看似和气的疏离,“她是家里最小的,从小被捧着长大,应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梁迩意乜一眼梁译怀,他在说什么东西?哪有这么糟糕… 易逾白淡声,视线不加掩饰落在边上白净无暇又瞋目气愤的小女孩身上:“不会,应该的。” 梁译怀束松了领带,瞥一眼惴惴然的梁迩意,抬腕看表,温切地说:“v,你已经很久没去看外祖,现在时间合适,理应通个电话问候。” 这是要支开她的意思。 梁迩意蹙眉,嘴唇翕张想要说点什么,又被梁译怀泠然的眸光摄住。 心有挂碍的她进了隔间小休息室,隔绝掉喧闹后的小空间并没有让她沉静下来,反倒放大了焦灼的状态,一下又一下闷击心脏。 深吸一口气,从晚宴包里翻出手机,点亮,一条未读消息—— 【小白:想】 … … 云遮盈月挡住大半自然光,胡同口古树光秃枝垂,隐昏处,两道颀长身影懒靠砖石侧,半昏半暗间给了余地伪装,也恰好说些不大好听的话。 全叔在十几米处候着,时刻盯着周围动向,见着梁译怀抬手做了个招引的动作,很快有东西抛了过来。 蜷指剔开盒,烟草气味蔓延开,混着树枝桠还未来得及融化的冷雪气,梁译怀捻一根,盒微偏,问侧旁的男人抽不抽,得到否定回答。暗中打火机砂轮擦响,漶着一声笑,影接雾,接着说:“抱歉,我们身边不能离人。” “无事。” 梁译怀没有什么其他想法,但的确有想为难他的念头,又忍下。 易逾白会认识梁译怀,不只是在这些年观看过的的香港财经媒体或小报上的身影,还有他在京北大存档的论文,分析各行各业的供应链结构和等额价值,语言犀利,角度新奇,最重要的是…这人交了论文就撂跑了,当时易逾白的舍友还唏嘘吹浮了好一阵,感叹是个神人。 只知道是个富家公子哥,但没想到是… 梁译怀也不多解释,淡声说:“母亲怀v的时候身体很虚,都劝着不要这个孩子,但她还是降生了。v从小身体不大好,比我们更不能缺人照顾。” 易逾白不作声,静静听着,听着他从来都不知道的事,还有“不能离人”的深意。 猩红亮点,继续:“她十岁那年,司机被调换,将她带到西湾山,那夜的香港并不光鲜。” 十一年前的旧事隐私无几人知晓,繁华霓虹夜光下,也无人知那夜梁家的血雨腥风。彼时已经是四个孩子父亲的梁清宇再不念旧情,利夺族亲权柄,明梁集团此后只有一个「梁」。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有人碰了梁家最珍贵的宝贝。 风过,树枝上的纷雪被吹落些许,梁译怀却是笑了下,“这次来京北,倒比那场绑架还更让人心惊。” 没有大动干戈,只是那坚毅的心性跃比天高。 易逾白身形微颤,这话无关不离人的特殊,而是家人目睹她长成后的变化——「vitera的心,被绑架了」。 一向不被任何东西裹挟,被围圈在中心的大小姐如此明晰地怀揣着沸腾的心,让渡一部分自我出去,这让她周身的人怎么不为此心惊。 冲动占主导的行为实在算不得高明,也促生让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可是,喜欢又怎么不是一种情绪的失衡呢,理智下的绝对平衡那叫交易,情/爱本身就是一件糊涂事。 易逾白半垂着眼,融雪的气息醒神冽冽,望一望天上皎洁月,心底难言的情绪蔓延开。 她连追爱都比他勇敢。 不管何时,他都是安静的占于下风。 甚至于她的哥哥并没有说什么尖锐的话,反而随意地平铺一件事实,都如此振聋发聩。 “虽然说这样的话很无理,但…”梁译怀顿一会,捻灭了烟,稍整领襟,“香港梁家不想和易检有更深的交情。” 这位如今的集团掌权者没有再入庭院续上酒会,走前最后说了句:“她身边不能离人。” 胡同对流风吹的急,轻飘又点到为止的话却入耳不散,此番话只有两层意思。 一、不管是作为母亲还是哥哥,并不反对她追求所爱。 二、溪流是终汇海,石滩也会激骇浪。 香港梁家和最高检的“易”,不会同流,只会泾渭分明。 45、Chap.45 休息室,桌面冰桶里的冰经久不化。 起泡酒瓶壁上的水珠淋淋悬挂着,郁金香杯空了又填,满后又空。 梁迩意坐在软塌上,心不在焉跟着远在意大利的外祖父讲电话问好,那头似是察觉到她心情不大好,也多问了几句。 正此时,窗纸落影,木门敲响,侧身的动作使得颈侧的领结像一只翩跹的蝴蝶留停在滑滚硬朗的喉结处。 “tuttobene?”另端听到一声低声地惊呼,赶忙询问。 “nonno,nontipreoccupare.hodafare.miraando,stiabene!”梁迩意说着没事挂了电话,半提裙摆去开门。 月光斜倾落,括立周正的影无形欺压住她,像月半敲门的采花大盗,又仿若罗密欧翻墙见朱丽叶的一时兴起,不顾一切寻爱。 “我…” 她话没说完,易逾白先侧身进来,不知何时反手关上的门。 同一时,腰被温热的掌心握住,细腕被扦住往后抵,指尖的单戒磕上胡桃木门,预想中的背撞并没有来,唇舌的侵入堵住了所有的惶恐。 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门扇之隔的他们热烈地接吻,似光明正大,似旁若无人。 梁迩意想先问问梁译怀跟他说了什么,有没有甩支票云云,可易逾白强硬的动作让她恍惚懵滞,思绪顿空后又陷入一个怪圈。 难道梁译怀真的说了什么? 这个不同寻常的吻又代表了什么? 意识到她的分神,易逾白在那柔软处咬了口,引得细眉微蹙和不自觉闷哼,与此同时掌心被叩开,十指紧紧合缝住。 鼻息泛泛间是滚烫执拗的占有,是汲取下可望不可及的注视,是虚空的妄想。 梁迩意被桎梏住所有动作,承受着他的攻潜掠夺,觉察到他略显失控的情绪,试图安抚的轻轻含吮了下,反而激起男人心间卑劣的欲壑难填,更为凌厉的抢占她的阵地。 他没有办法拒绝梁迩意的,可也不会有结果。 这是梁译怀告诉他的现实,也是他试图一叶障目的沉沦。 即便他和易鸿钧感情再淡,也改变不了他们血缘维系的事实。他也做不出断绝关系咒离血脉亲人的行为。 同样的,他也不能要求梁家四小姐跟他谈一辈子恋爱,他不能这样逼迫她。 这场恋爱会有期限,可能在明天,或在未来的某一天。 当ddl节点设定时,就进入倒计时的页面。 梁家小姐会为人妻,为人母。这张笑脸依旧明媚,仍旧耀眼,却是对着别人。 他怎么忍心,可又何其残忍。 如果有缘再见,他们可能会相互道一句:「好久不见」,或可对座喝一杯咖啡,可却再也不会拥抱,不会接吻,不会陷入情/欲迷网。 想到这,易逾白的动作更加不吝,几欲要将她揉进心底,铸成一颗小小的细胞后融进他的身体里。 他得承认,他害怕,他惊惧。 “唔…” 梁迩意皱眉,挺不住他这般,指尖掐他,眼泪不受控从眸眶涌出,落下,润透了皮肤,也终于唤回悬崖濒危的男人,又拼补捧起那颗病破的心脏。 “对不起。”易逾白终于放开她,柔柔给她擦着眼泪,浴在暖光下的脸还留着没收尽的情绪,却是弯腰让光落在她身上,道着歉,“对不起…v…” 今天上的妆不浓,只是口红蚀掉了,又混着她的眼泪,眼睫扑扇扑扇,胸口起伏迫急呼吸着。 易逾白凝着她,很久很久,如烈如炬。泪汪眼,潮红脸…这般模样,他怎么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 干燥的指腹贴碰上那哭红的眼尾,方才的戾气比不上她一颗眼泪的重量,灼灼烫着血肉,生痛又深刻。 梁迩意终于回稳呼吸,眼尾还湿着,鼻尖红红,声音是颤着的,“我哥是不是要你跟我分手?” 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却反过来扑到他怀里,两条手臂绕住他,擦干的眼泪又重来,孩子气的一句:“我不要…不要…” 心口阴云被这娇娇的声音给吓了走,易逾白安抚着她,掌心抚触她的肩膀,“没有,宝贝…怎么敢跟你分手…” 薄唇吻掉她的眼泪,温热烧着她的脸,一点一点的,低声哄着。 他怎么能跟她提分手,只有她不要他的时候。 让他爱她一会,再多一会。 拜托。 *** 回波士顿前,易逾白头次主动去了机关院,带去食材给易鸿钧做了中饭。 祖孙俩心平气和的坐下吃了顿饭,易鸿钧听到他要走,只是让他再好好考虑进中科院的事,照顾好自己,别的也不多说了。 望着孙子的日益长成和这始终淡然的相处,这位在政-坛混迹,审理检查无数案件的检察长感叹自己的老去,懊悔年轻时对儿子的强势和缺少关心,走上父子反目成仇的路,又在明知儿子对不起儿媳后依旧选择冷处理,而今留下的唯一一个孙子对自己这般… 这就是报应吧。 京北又开始下雪了,坐在摇椅上的老人蓦地回想起那年六月盛夏。 易鸿钧第一次见儿媳—-那位温婉娴静又有着直挺脊梁的医生时,她的婚姻已经破裂,却仍是笑对每一人。 纵使是少年夫妻也走向相看两厌的境地,更何况遭受了背叛,离婚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在救援队出发大理前,带着十五岁的易逾白拜访从未见过的公公婆婆,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怪罪老人冷处理下的偏袒,只提了一个要求,要他们把易逾白的户口迁过来。 仅此而已。 那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女人,不挽回无法挽回的糟烂事,全然为了给孩子铺路。 可谁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一去再不复返,为了救人殒命。 安静寂寥时,他也会想,如果当年自己明确表态,即便只是骂一句那个不成体统的儿子,儿媳是不是就不会毅然赴往云南,不会丢了性命。 易鸿钧知道孙子多少都对自己有几丝怨忿,那天放不下的官架子,命令式的语气让他母亲即使是笑,也像低三下四的逢迎。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离世的人再不会回来了,活着的人还记得那年夏天,记得那份亏欠愧疚。 易鸿钧抹了把眼泪,儿媳的逝去像触发了连锁反应,后没了儿子,也没了妻子,只剩下和他一同留在那个夏天的孙子。 【如果没有这样…如果没有那样…】 这样的假设也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摇椅轻轻摇着,老人阖上眼要午睡,忽而想到儿媳的名字:「姜半夏」 她也真的停在那个半夏。 *** 梁迩意回波士顿前回了趟香港。 本以为沈雨秧会更细地深问,可并没有。 落地时波士顿已经是半下午,不一会,一个多月没见裴芷瑶登门。 名贵皮草踩着高跟鞋来,进门时扔给佣人她带来的东西,自然往沙发上坐,看一眼卧在淡驼色沙发上小憩的梁迩意,挑眉道:“叫你一同去瑞士又不去。前几天我还碰上你上次说的那个artis,玩的可疯。” 裴芷瑶啧了几声,抿了口佣人端上来的茶,继续说着所见所闻。无非就是艺术家以灵感为名占有缪斯,单人会多人…野外作业轮番…这些都是因私事,过过嘴就行,但这会听着觉得有点不舒服… “王室族亲?”梁迩意揿灭手机倒扣在边上小茶桌,打量她的装扮:“你也去玩了?” 裴芷瑶不语,抬手摸了摸耳侧亮晶的耳环,转而说:“ethan最近是怎么了?约都约不出来,听邱姨说他在家念书?” 梁迩意不甚在意,随口答了句不知道。 monica从楼上衣帽间挑了几件大衣下来,见着裴芷瑶颌一颌首,后退到一旁。 “你要出门?”裴芷瑶问。 梁迩意嗯声,问了句西厨的蛋糕做的怎么样,显然不大乐意继续聊下去。 裴芷瑶仍旧笑面,还有事没问,“v,你和mit那个…在一起了?” monica打手势让其余人先退下,做好了随时请这位裴家小姐出去的准备。不为别的,因为这个人说的话做的事太有目的性。同是香港世家,裴芷瑶是外室所生,虽同有小姐名头,但身份地位总是比家中其他人低一筹,更遑论和梁迩意比。 两人同在圣保罗中学上学时结识交好,年少时的友情总是较为纯粹,而今多少变了味。 同能做到笑脸相对,但裴芷瑶享受着聚光灯和旁人的逢迎,梁迩意则是想着什么时候回家,肚子好饿。 “monica,去将上次裴小姐要的礼服装好。”梁迩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了眼岛台上厨师装点好的蛋糕,捻了一旁放着的迷迭香再放上。 裴芷瑶想问的再多现今也咽回肚子里,接过monica装好的东西离开。 没一会,佣人过来说,在裴芷瑶刚刚带过来的纸袋里找到一张卡片,只是上面的香气和饰粉不同寻常,不像正常宴会会用上的品饰,倒像是某个地下俱乐部的邀请函。 梁迩意褪了身上的披肩,换上米白羊呢大衣,唇角的笑全然收敛,“原本原样送回去。” 她没心思来一场撕破脸的戏码,因为这样的事不值得她浪费精力。不管穷人富人,时间都是最珍贵的东西,应该放到有价值的事上,和有意义的人共享。 裴芷瑶一次又一次的邀约,时而会去的梁迩意也并不是看不清其逢迎敞光,只是觉得无所谓。 但有些地方,她是不会去的。 *** 已入二月,暴雪潮进入歇停期。暮阳从西降,映出查尔斯河皲裂的冰面,春水渐回暖,桥上车流也多了起来。适时,一辆宾利从downtown往cambridge去,不远处mit圆形穹顶在日落时分时隐时现。 mit理工大楼内灯火通明,收假后校内第一场圆桌会议如期举行。化学工程系、生物工程系、材料科学工程系二十五名在读博士齐聚,在距九月出发各州政府研究所时的几个月里,他们将要合作实验重现前不久一位诺贝尔生理学奖提名者在学术圈炸出的一个理论。 这种用实验检得理论再试图证明或推翻前人的项目,要花费的精力只会更多,时间会更紧凑。也意味着假期前判定「这几个月将会轻松很多」的设想将会被推翻。 “ryan,请你说一下圣诞前prof.farlane指导项目详情。”对阶圆桌化学工程系有人提问,“听说是你在架构整个项目,应该很熟悉整个过程。” 易逾白坐在靠窗边,窗框正好将哈佛桥的车水马龙囊括住,高处望下,一盏盏路灯莹莹亮。 今夜虽无雪,但还是冷的。但愿那个傻丫头不要在室外等。 “ryan,someoneiscallingyou.”旁侧的人见他分神,关切问了句:“areyouok?” “yep,i’mfine.” 易逾白凛神,上台开始讲述。 见他没有要用投影的意思,靠近设备的人便开了灯。亮堂间,男人背身站着,握笔在白板上写,偶尔侧身,行云流水道出底层逻辑以及在过程中失败例子的根因。 即便是mit的学生,也没有舆论吹嘘的那么高大上。做研究的人天赋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万人知晓的成功总是建立在日复一日的苦熬和无数次的失败上。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易逾白才终于讲完该讲的,笔帽合上后径自下来。 将近一个月的冬假,那篇论文已经在《cell》刊登,据权威机构计算,开年作用起伏下将会让影响因子上升,归类为“影响深远”之列。 此次项目发起者是化工系教授,站起带头鼓掌,“farlane收了个好徒弟,ryan,我想请你当这次项目的小pi。” 除易逾白之外的二十四位的博士在读都愣住,要知道这位教授是mit从德国马普所挖过来的,马普所作为世界前沿研究所始终致力于研究“人类未来为什么改变”,从那出来的人能力毋庸置疑。能在他手下做项目,那进任何顶端科研所和大厂研究室都是履历上浓墨重彩重彩的一笔。 况且这场突如的联合项目更没有让人拒绝的理由。 “不,教授,我拒绝担任。”暌目下,这个在学术圈已经有一席名姓的男人淡声,“但还是感谢您的认可,我会配合调度做好份内之事。” 教授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不满,反而让他先坐。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这是留人话术。 果不其然,敲定了项目开启期散会后,那名化工教授叫住脚步急匆的年轻人,又在他通电话时言止,打了个手势让他慢慢讲。 保密级项目不能带手机是规定,即便易逾白事先预估时间,但还是迟了十多分钟,刚要说话被那头的一声娇蛮给打断: “再给你半个小时,再不来我就把蛋糕一整个吃掉!” 电梯间人员往来,只见着刚在会议上冷漠拒绝一桩好事的男人此刻侧身靠在窗旁,唇角笑意沇沇,说着他们听不懂的东方语言:“对不起宝贝,我很快就能结束。” “ddl倒计时喔,还剩29分钟!”梁大小姐理直气壮地警告。 “好,那蛋糕能分我一块吗。” “看你表现!” 从京北分开后,两人已经有将近一周没见面,身体里滋生出的想念早已不能够用简单的文字声音消解。 不远处的斯塔塔中心像被小孩打翻的积木,杂乱无章中又有其独成一派的特定规律,背后波士顿天际线耀眼繁华,漫射过来的淋漓彩光落在易逾白眼底都成了纯粹的黑,接着是一张娇嗔闹气的面容不由自主填补每一根虚空的神经。 二十层楼太高了,高到他看不见小女孩的身影,只能试着猜想她会在哪个角落,耐心还剩几分。 “再等我一会,好吗,再迟到就任你处置。”他微低头,眼底再不是黑色,因为知道她就在楼下,“99742610x,校卡id,你去一楼大厅坐一会,很快。” 小女孩不多时就哼声挂了电话。 “教授。”易逾白颌一颌首,想早点结束这场谈话,先言道:“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担任此次项目的小pi。” 教授从他语气里探到点什么,本想深问原因又打道回府,惜才心思还是想多聊几句:“我听farlane说,冷泉港实验室邀请你进驻。” “是的。” “那我也给老东家招揽人,马普所很欢迎你这样的人才。”教授平和伸手,梁上眼镜后是对智才的肯定,“也请纳入考虑范围。” “谢谢,我会的。” 到目前为止,易逾白已经接了很多邀约,不管是名片还是电子邮件,可他始终没有明确答复哪一家,这也让各顶级研究所卯足了劲挖他。 他的确是没有想好,所幸时间还不急。 况且,他现在有更着急的事。 … … 电梯缓缓下落,叮一声后终于落定,往大厅休息区望过去时,没有熟悉的身影。 悬着的心又开始往上挑,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交织,最后推导出一个可能的结论——- 坏了,把人给惹生气了。 易逾白拨过去电话,余光瞥见时间,只过了五分钟。 五分钟对于这栋理工大楼是短暂的,这块由水泥圈围起来的地方能在五分钟之内诞生诸多新事物,提出诸多新观念理论,锻造改变世界的基底,可这五分钟带来的影响又是最为深远的。 如此时,一分一秒的流逝都让他变得焦躁,惴惴不安。 往常在实验室能待上一整天的人竟觉得时间原来这么不讨人喜,匆匆溜走不打一声招呼,想抓又抓不到的无力感升腾上来。 感应滑门启开,天幕四合,冷风吹的悬廊空荡冷嗖,侧旁三棱柱灯也跟着晃绕,还是没见到人,电话也没人接。 “嘿!”小道旁有人冒头喊一声,一口印度英语格外扎耳,又背着大大的电脑包,挥手打趣道:“ryan,今晚又和实验室共度良宵?” 印度腔是计算机工程学系的,大概是因着开学例行来检视电路,笑的胡茬扬起。 易逾白觑到他肩臂挎着的东西,半昏半暗间眼眉暗了下,又很快抒拢开…… 云朵被吹开露出弯月,往下漫洒清透的光,映出楼前黑色风帆雕塑下蹲着的小人,一双黑泅泅眼睛望着那边偏头交谈的两人。 梁迩意瘪嘴哼声,她现在很不高兴!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她梁大小姐什么时候这样等过别人! 都是别人迎她的份! 黑色风帆雕塑由西班牙雕塑家创造,风过时轻轻转动的小巧思恰时让这场“捉迷藏”游戏告罄。 修长挺正的影先掩住蹲着闹脾气的小孩,接着一声笑:“找到了。” 梁大小姐打算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什么叫“老虎不发威也不是病猫”,昂着脑袋,皱着脸装凶,指着他嚷嚷撒泼,“博士了不起哦,博士就可以随便迟到的喔!” 易逾白想去抱她起来又被蛮横躲了开,只得跟她一齐蹲下,安静等她一股脑先说完气话。 没进去等,又躲在这吹冷风,现在这气忿样…不难猜出这傻丫头大概是没记住那九位数。且刚才印度腔提了嘴,十分钟前理工楼的密码系统反馈疑似有非本校人士闯入大楼。 而密码输入五次就会触发这一反馈机制。 该是他不对的。 但这这叭叭叭没停的小女孩也真是个傻丫头。 梁迩意见他跟木头一样盯着自己,炮弹放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化成更急更强的气愤,从绒白围巾里伸长脑袋,訇訇一句:“我不要等你,也不要跟你好啦!” 气急败坏的一句让面前的男人敛尽笑,揽过她带入怀里,摁在她脊骨处的指骨因为用力泛白,他的嗓音也在发紧,“v,不要说气话,请允许我多爱你一会。” 梁迩意静滞住,冷意顺着领口间隙渗进来,与他渡过来的暖气对冲,激得她筛抖,腿也酸胀得很,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靠借着他,又更一步感受到…他也在颤抖… “冷还穿成这样…”梁大小姐不想跟他生气了,又不肯低头服输,只是回抱住他,想把自己身上的热意传给他。 今夜无雪,但也是冷的。 他连件大衣羽绒服都不穿,怎么可能不冷,又不是不怕冻的雕塑。 “蛋糕都冻成冰球啦…”梁迩意脱了手套,温暖的贴到他脸上,好像他才是那块蛋糕似的。 “对不起。”易逾白去探那下折的膝盖,轻轻揉了下,又抬腕看了下时间,“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差…” 霎时,那栋mit闻名的格林理工大楼暗灯,四周归于阒寂。又毫无预兆的,几乎在同一时间,大楼格窗像画布般被染上色彩,那片阔蓝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侵入她的视野。 梁迩意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跟随墙面画手的笔触,更深一层的蓝墨点落在画布的随机一格,失声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她的思绪也被牵带走。 俄罗斯方块式的跳跃躁动在这个夜晚漫漶,不定式的跌撞如同这世间的每一次相遇。诚如那年那天他们相识,又迈过天南海北和流逝时间再碰面,而后… 画面骤然浮现一颗端正通红的心…右下角随之而来一个字母—— 「v」 如果有人经过,无疑也会为这场盛大直白的示爱惊呼,这可是顶尖学府殿堂,此情此景是“智者”与“爱河”的激烈碰撞。 智者坠爱,如神明跌坛,理性抽丝出盲目,是明知不可妄为却依然为之的沉溺。 绚丽灯火,景曜华光…这些在她生活里的司空见惯是旁侧景,镜中花,缀点她的凌然傲立身影。而这一景,清晰描摹刻画她的心境,一帧一帧的跃动着。 “v。” 男人堵住她的视线,炬动的心跳有了实处的具像化,紧接着掌心落下一吻,轻盈飘逸的,连同他的话掉进心口: “让我爱你。” 再碰面,而后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