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东叶安妮》 第2447章 不能再次摔倒 秦云东接过话头: “城投的问题不在银行,而是你们自己。你账上储备用地,账面价值还在按市场价浮动,所以银行有理由认为抵押物在升值。但你心里清楚,那些地有多少是真正具备开发条件的熟地,有多少只是融资工具摆在那里等升值的纸面资产?。如果明年市场转向,你拿什么续贷?” “那以秦书记看,我该怎么……” 方云帆只能无奈地赔笑向秦书记求计。 “你有两条线。第一,城投平台互保,存量到期可以续,新增互保一律暂停。第二,银行对城投的无明确回款来源流动性贷款,市政府从今天起不再出具任何形式的还款承诺函。城投地储,是资产就走市场化处置。但借新还旧、滚雪球、拆东墙补西墙……一律不再允许。” 秦云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方云帆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秦云东不搭理他的情绪变化,继续说道: “去年底定的定调,半年后回头看,落地确实慢了。慢的原因,有客观困难,也有主观上的侥幸心理。我们要做的是必须在风暴来之前,把该做的一切做到位。楼市的第一户头是经济支柱,决不允许因为我们的拖延,让省城在高位接不住,到危机来了再被动挨打。” 秦云东和乾尚俊保持口径一致,毫无疑问是给了乾尚俊最大的支持,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乾尚俊环视一圈:“国土局、住建局、城投,你们三个部门的方案,后天上午十点前,报到我办公室。没有异议的话,散会。” 各局委办负责人陆续起身离开。 方云帆看了一眼秦云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直接走出会议室。 几分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乾尚俊和秦云东两人。 乾尚俊把面前那叠材料理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云东,今天会上,我有一句话没有说透——我们压了半年,没有压下来,不完全是执行力的问题。你我心里都清楚,省城有意压制房价、多建安居房,稳的是民生,防的也是风险。可楼市行情疯涨,根本没有理性,只认眼前的价格曲线。” “压不下来是事实,但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判断是对的——风向不对的时候,单靠几份文件是拧不过市场的。所以我们更得抢时间。今天会上定下的时间表,下月挂牌、九月开工率、城投债务划红线——每一件都比去年底推进得快。原因很简单:再慢,就来不及了。” 秦云东端着茶杯,从容不迫地回答。 乾尚俊点燃一支烟,沉默片刻才说: “说起来……去年底你在碰头会上跟我们讲‘未来一年全球金融市场要有大事’,当时老孟是半信半疑的,我其实心里也有疑问,次贷是霉国人的事,隔着一个太平洋,能烧到省城来?” “那时候我也只是判断,但四月那场中心组学习会,你把城投债务结构、土地出让收入依赖度、银行授信条件变化的数据摊在桌上,老孟把国家宏观调控的文件拿出来对照,方云帆自己都承认城投那些储备用地的估值是纸面浮盈。那场会开完,同志们才达成了共识。” 秦云东放下茶杯,微笑着说。 乾尚俊点头:“对,就是那场会。你没让出决议,只让大家把弦绷上。我回去把那股弦又给政府口每个人传了一遍——孟庆丰的项目储备、方云帆的互保红线、国土局的限价挂牌,都是从那场会才真正上了发条云东,你真的相信金融风暴会刮起来吗?。” 在他心中,也期待只是虚惊一场,最好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有七成把握,这场风暴明年就会刮起来,咱们不应该再有任何幻想了。” 秦云东的回答很干脆,也比去年之前的语气更坚定。 他几乎每周都要和在欧美认识的金融和经济圈里的大佬谈话,不谈未来一年的预测,而只沟通欧美金融市场的内部消息。 这些人或者是秦云东的朋友,或者是合作伙伴,或者是被秦云东震慑过,一部分人同样表达对未来经济前景的悲观情绪。 当然也有不少人对各种负面信号不以为然。 秦云东从各种纷繁复杂的信息中探究背后的动因,尤其是从四月初,霉国第二大次贷放贷机构申请破产保护,二十多家中小次贷机构此前两月已陆续出清。 再结合之前的霉国贝尔斯登旗下两只重仓次贷cdo的对冲基金巨亏濒临瓦解,霉国最大房贷商止赎量创新高,以及欧洲银行相关次贷的基金都出现巨额亏损。 秦云东已经把金融危机的风暴眼明确指向了霉国次贷市场。 之所以市场没有做出相同的评估,那是因为投行的层级传递被过滤,高层滞后于底层数据至少一个季度。 关于这一点,秦云东也从合作伙伴赫石资本和巅峰资本的内部报告中,看到有分析师经过统计得到了相同结论。 “老乾,我们只有一年到一年半的窗口期,把省城的财务杠杆降下来,把债务理顺,地价预期稳住。我们赌的不是房价涨不涨,而是风暴来的时候,省城不能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摔倒。” 秦云东语重心长地对乾尚俊说出自己的担心。 乾尚俊听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云东,今天会上你对城投划了红线,我回去跟方云帆还得再谈一次……但有一件事,我在会上没问,现在想问你。” 秦云东平静地点头:“你说。” “云东,这次问责会上,我批评国土局、住建局,批评的是执行不力,但既然我们已经比别人健康,为什么还要下这么狠的手,连城投互保都一刀切?省城的债务情况,放在全省看,都是最健康的,为什么反而是我们最紧张?” 乾尚俊有些茫然地看向秦云东。 秦云东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老乾,你问到根子上了。我来帮你捋一捋其中的利害关节。” 第2448章 健康财务状况有隐忧 秦云东慢条斯理地说,省城的健康财务状况,只是顺周期的健康,并不是自身的健康。 省城城投的现金流,不是项目自身造血生出来的,是土地抵押给银行、银行按七成估值放出来的。 银行肯放贷是因为省城地价每个月都在涨;地价能涨,是因为热钱多、开发商敢拿地、城投互保周转、借新还旧滚得动。 省城所谓的健康财务,主要是因为有抵押物重估、银行续贷、互保周转这三道保险, 但真到风暴刮来,三道保险会一块儿反转。 危机来时,速度是快变量。 只要国际评级机构下调几百只次贷衍生品,霉国养老基金、保险公司按章程必须抛,价格下跌又会导致估值不断下降,又激发保证金催缴,保证金交不出就强平…… 这个负面循环一旦启动,往往就是三五天的事。 秦云东又提及霉国新世纪金融机构,一季度还在发年报说资产质量稳健,四月就申请破产保护; 贝尔斯登那两只对冲基金,上个月还被同行当成功案例,这个月已经要靠注资续命。 账面上的aaa投资级的基金、只要现金流断掉的那一刻,立刻就如同是废纸。 而省城的城投和贝尔斯登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底层是地,中间是互保和财政隐性背书,顶层是银行授信。 底层地价发生震动,上面两层就会一起抖。 平时看着百分之六十的负债率、两倍覆盖的还本付息,看上去令人放心,但只要金融风暴来临,资产端就会天天跌,负债端一分不少,所谓的健康现金流当天就能转负。 “老乾,省城负债率看似健康,但面临极端条件的生存能力都很脆弱。限价也好、备项目也好、划城投红线也好——不是因为我们不健康才做,恰恰是因为我们现在还健康、还有筹码。真要是等到出了问题再做,就只剩跪着求银行手下留情了。” 秦云东苦笑着摇摇头。 乾尚俊听完,轻轻吸了一口气。 “云东,我不赌房价,只赌你的判断。你只要有信心坚持自己的预判,我就有信心按既定计划执行。省城已经出现过伍东时期的金融动荡,再也经不起大起大落了,这个坎必须过。” 乾尚俊把方案稿收进公文包,严肃的表情像是正在迎接一场凶险的大战。 秦云东坐在原处,目光看向窗外,轻轻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省城的发改委大楼。 主任孔淮河接到秦云东到达的电话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早就习惯了秦云东的工作风格。 这位秦书记从不提前通知调研主题,进门就问,问完就走,不给底下人准备时间。 孔淮河刚走到电梯口就看到秦云东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秦书记,有何指示?” “老孔,我今天就问一件事——项目储备库,到什么程度了?” 秦云东和他握了握手,直接走进主任办公室。 他进屋就被一面墙挂着的白板吸引住了。 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每张写着项目名、行业、估算投资、当前阶段,颜色分三种:白纸是规划类,黄纸是项建类,蓝纸是可研类。 “这都是储备库里的?” 秦云东仔细看着便利贴上标注的文字。 孔淮河凑过去介绍道: “现在库里一共三百一十七个,规划类一百四十,项建类九十六,可研类八十。按您和乾市长4月中心组学习会之后交代的,今年一季度起我们重新筛过一轮,把前几年为凑数填进来的项目剔除了四十一个。” 他回答的很简单,但报的数字很清晰,说明他亲自主持了备用库的清查工作。 秦云东指了指其中一张蓝纸上:“城东新区污水厂二期,估算4.2亿,可研已批,未开工。这个可研批了半年,为什么不动?” “秦书记,储备库的本意,就是‘让项目等钱,不让钱等项目’。污水厂完成了前期工作,随时可以挂网招标。但市里没列年度计划,财政没给资金安排,按规矩就不能开工。预备项目转新建项目,要过市政府常务会。” 孔淮河斟了杯茶递过去,谨慎地解释。 秦云东接过茶杯,转过身: “我问的是,去年底我跟你讲‘未来一年金融起风’的时候,你怎么使用好这个库?” “我对您的战略布局理解是,这个储备库是让省城准备接住国家的利好措施。” 孔淮河回答的很慢,一直在观察秦云东的表情,以猜测自己的理解是否准确。 秦云东指了指沙发,先坐下:“你接着说。” “金融风暴从欧美吹过来,出口订单会退、外资会抽、房地产会萧条。国家要想稳住局面,最现成的工具就是扩内需、上基建。财政出钱、量化宽松、引导地方投资。这些措施在过去几十年用过不止一次,真到了金融风暴时期,也是同样的路数。” 孔淮河先说明自己对国际局势的理解,接着才回答秦云东的问题: “秦书记您主持的四月学习会,大家反复讨论后达成的共识是:国家应对金融风暴一定会出手,但盘子有限,各省市都会去抢。谁手里有成熟的、可研批完的、环评占位的、一拿就能上报的项目,谁就能挤进国家盘子。我的任务是尽量争取拿到更多的获批项目。” 秦云东端起茶,问:“你准备了多少项目?” “秦书记,我们内部经过多次讨论,把库里的项目分为三档优先级。” 孔淮河从办公桌桌上抽出一份目录,铅笔标注密密麻麻,放在秦云东面前的茶几上。 秦云东不动声色地翻开看了看。 第一档项目有二十三个,属于随时可以启动的项目。 这一类项目可研全批完,用地预审、环评、规划许可都已完成,只差市政府一道开工令和财政一笔首期款。 第二档项目有五十一个,属于半年之内可以启动的项目。这类项目通常有一些细枝末节没有完成,但启动的时间完全有把握,并且会非常迅速地按要求开工。 第三档,有两百多只,被孔淮河称为“备而不用”。 第2449章 成功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sz之所以是备而不用,因为这些项目有些是十年规划里的长线规划,有的是区县上报的政绩工程,紧迫性不足或者重要性不够格。 但发改委通常都会吸纳进入储备库里,但不拨前期费,不做可研工作。 秦云东边看目录边问:“你的第一档优先级中的二十三个即时可启项目,总投资多少?” “六十一点三亿。首期款只要拨十八亿就能全线动起来。” 孔淮河给出了明确的量化答复。 秦云东并没有就此止住,反而继续追问:“十八亿从哪出?” “按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时发长期建设国债、积极财政加码的措施,一般年份省会能从中央基建专项拿到到一亿出头,加码年翻一两倍,我按中等情景填了三亿。加上市本级预算内投资今年结余四个亿,还有换项目贷能拿到四个亿,我就先申报十一个项目。” 孔淮河挠挠头给出了他的合理解释。 秦云东摇头:“你不能用1998年作参考,那会造成你的误判。” 他接着分析道,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是亚洲几个经济体感冒,而这一次是霉国家里起火。 我国外贸依存度高达百分之六十三,出口占gdp三成五,霉国是第一大买家。1998年外需断一成和今天外断一成,绝对不是一个数量级。 随着我国外贸收入持续增长,已经积累了一万三千亿外汇储备,而且大半是美债,霉国那边一放水一收水,我们资产端就会受到很大影响。 因此,当霉国金融危机爆发时,我国绝不是1998救市的手笔。 孔淮河倒吸一口凉气:“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果真的出现危机,咱家的盘子会大到超乎大多数人的想象。” “是的,老孔,我不知道会是多大的盘子,但增加到1998年五倍以上的投资是可以预料到的。你把上限放到五到六亿应该是可行的,下限定在两亿保底上。” 秦云东拍了拍目录。 孔淮河的目光盯着目录,思考着,轻轻点了点头。 秦云东把目录推回去,微笑着说:“老孔,这是一次机会,我们要能抓得住就要看你申报的项目成熟程度,是否符合国家的相关政策。我建议你可以把这二十三个项目做精做细,符合上级审批的所有要求。” “明白了,秦书记,我今天就开会准备重做。争取六月中旬把项目建议书补到能直接报省发改委的精度。” 孟庆丰答应着,迅速把秦云东的指示记录下来。 秦云东说完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孔,你知道很多人都在说我运气好,但我认为,运气都是留给细致做好准备的人。我希望省城这次申报项目,也会在你的努力下,成为那个运气好的城市。” 三天后,省城老城区,兴文巷。 秦云东带上秘书张明浩和市委秘书长孟庆丰乘车来到巷子口。 他下车后看了看街口过街牌坊,以及牌坊一侧立着一块青灰色石碑,上面刻着“百年巷历史文化街区”字样。 这条巷子不算窄,街道甚至可以通行一辆公交车。 在民国时代,兴文巷一度成为繁华的核心商业区。 由于没有被整体破坏过,这条巷子一直保留着民国的建筑特征。 巷子两侧的住宅都是独门独院,大多都是商号铺子,中间最大的建筑是本地商会所在地,完整保留了历史原貌。 由于修缮工程刚结束,这里粉刷一新,但尽量都复原过去的建筑结构和风格,看上去古色古香,颇有历史名巷的气质。 秦云东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里走了一百米,停在商会会馆门前,回头对孟庆丰说: “我十年前来过这里,当时巷子陈旧残破,有的围墙和屋顶都长满了野草,看上去有些凄凉。但现在修复之后看上去还真不错,有历史沧桑感,却又并不觉得陈旧压抑。” “是的,秦书记,我就是省城人,过去总感觉这里是封建残余,巴不得赶紧拆掉。不过现在看来,幸亏没有拆除,为这座城市保留了历史的脉络。” 孟庆丰感慨地回了一句。 正说着,老城区区委书记周海东一路疾走赶过来。 “秦书记,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您今天会过来,什么也没有准备……” “准备什么?我只是来做游客,又没打算剪彩。你们这个修缮工程做的不错,还原度非常高。” 秦云东笑着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多谢秦书记夸奖,我的心算放下了。这条巷子是货真价实的民国商号建筑群,对于文物研究很有价值。” 周海东赔笑回答的同时,又和孟庆丰握手。 “这个巷子不能只是具有文物研究价值,那就有些浪费了。” 秦云东走上台阶,从敞开的大门直接走进会馆。 绕过影壁墙,来到庭院里,前面是离地一米五高的古戏台,戏台雕梁画栋斗拱飞檐。 在戏台两侧柱子上有一副金字对联: 台上莫漫夸,纵做到厚爵高官,得意无非俄顷事; 眼前何足算,且看他抛盔弃甲,下场还是普通人。 秦云东笑着赞许道:“写楹联者,通透高人也。” 周海东却无心观赏什么对联,他低声问道:“秦书记,您刚才为何说只有文物研究价值就是浪费?” “拉动内需通常是两个手段,一是投资,二是消费。这个百年巷子应该在保护文物的前提下,要为省城拉动消费做些贡献,这才体现出历史商业街的价值嘛。” 秦云东说完,端详着院子里造型独特的灵璧石。 “拉动消费?秦书记,您的意思是要游览卖门票吗?” 周海东低声重复了一句,茫然地看向秦云东。 秦云东笑着摆摆手:“卖门票能赚几个钱,又有几个人愿意来看呢?” “那……您的意思是……” 周海东试探着问。 “这个巷子不到两公里,保存的相当好,装了一百年的建筑史,是省城人的骄傲,也具有稀缺性消费资源。老城区如果能把百年巷做成省城消费的一张名片,增加老城区的收入,扩大就业岗位,繁荣市场多样性,那就是功德无量的一次创新。” 秦云东转过头,迎着阳光看向周海东。 第2450章 要学的是魂,不是术 藂周海东有所领悟,但还不太敢确认领导的意图。 这片是老城区统一翻修的历史建筑群,去年立项,市里拨的以奖代补资金加上区里配套,一共投了三千多万。 按修缮工程规划定的调子,这个巷子要求打造出“历史风貌+文化消费”的生态圈。 因此,兴文巷外立面修旧如旧,内部结构做了加固,水电全部重新走线,消防管道甚至网线都已安装到位。 目前入驻的包括:独立书店三家、原创手作工坊六家、非遗项目(包括老字号现场制作)八家、独立咖啡馆四家、设计工作室七家、小众唱片行两家、文创零售九家、轻餐饮(简餐、茶饮、甜品,无明火重油烟)十一家。 剩余四十五间,有十九间还在招租,二十六间私房由原住户自主经营,其中部分做了业态引导。 但是这座“省城商会会馆”是市文物局认定的文物单位,按规定是不允许搞商业开发的,难道秦书记要违规操作,把会馆也用作商业单位? 秦云东察觉到周海东理解出现偏差,笑着摆摆手: “你不要瞎想,会馆已经被认定是文物建筑,当然不能进行商业开发,但也不必收门票参观游览。我称之为会馆搭台,构建高格调的文化消费生态圈。” “是的,秦书记,我们也是在按兴文巷商业规划执行,目前入驻的包括独立书店、原创手作工坊、非遗项目、独立咖啡馆、设计工作室为主,餐饮民宿比例控制在两成以内,衣袜鞋帽、日用杂货这些,列在负面清单里,没有放进街。” 周海东放心了,说话重新变成稍快的语速。 秦云东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隔了几秒才开口:“沿海发达地区不少特色历史街区很有借鉴意义,你们去参观取经了吗?” “去过了,我亲自带队,组织专人去了八个城市学习,回来也进行了总结,并向乾市长做了专题汇报。” 周海东预感到自己还是做的不对,说话再次变得小心翼翼。 秦云东向外走,随口问:“你大概说说,学到了什么经验,获得了哪些灵感?” 周海东紧跟在他身后汇报道:“我们主要学习历史街区的风貌管理,筛精业态,让整条街看起来干净、整齐,有格调。” 秦云东笑了一声,头一次露出今天比较明显的表情。 那笑里有几分不以为然。 “你们学的是‘术’,真正应该学习的是‘魂’。否则,这个百年巷看上去很规范,但没有内容,消费者提不起兴趣来游玩,长此以往,这条巷子就会陷入门可罗雀的尴尬中。” 秦云东手插进裤兜,来回欣赏着建筑群的外貌。 孟庆丰插话道:“秦书记说到根上了,没有特色的街区和步行街注定会失败,老城区的兴文巷投资巨大,绝不能重蹈覆辙啊。” 周海东点点头,心情突然变得沉重。 他虽然学习归来有了心得体会,但都是历史街区管理者的角度,对如何做出特色吸引消费者,他确实心里没有太多把握。 秦云东回头,目光扫过周海东和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有格调不是最整齐,也不是规划最严。你们量门头、数招牌,这都是表面功夫。人家真正兴起的东西和这没关系。” “秦书记,您觉得兴旺的街区靠什么发展起来的?” 周海东赶忙问。 “他们靠的是美术生、音乐人、年轻创客,冲着房租便宜、老房子有味道,自己搬进去租个屋、开个工作室、挂块手写招牌,慢慢聚出来的一团人气。最初那批人,是因为那个地方让他们觉得‘可以待下来’。有了人气,才有了规划,再有的品牌——你们把顺序搞反了。” 秦云东在路边的槐树下站住。 周海东站在原地,慢慢地咀嚼这段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搞错了考察的内核。 他带团队去的是管委会,学的是别人成型后的样子。 干净的街面、统一的店招、热闹的品牌活动,但都不是真正成功的原因。 而他没有去走访那些成型之前自发聚集的、衣衫不整的、有着各种毛病的年轻人,以及他们的工作室。 他学的是果子,没学会树是怎么长成的。 秦云东指了指巷子两侧的建筑群:“光有规划,这条街只能变成一个干净的壳,所有铺面都合规,所有业态都达标,但走进去冷冷清清,没有灵魂,那跟一栋栋按图纸修好的仿古模型有什么区别?” “秦书记,您的意思是……文创的东西,才是这条街的魂?” 周海东试探着问。 秦云东点点头,耐心地给他讲解问题所在。 老城区的经营思路是先定业态再招商户,用尺子量出来的街少了自由生长出的质感。 文创跟别的产业不一样。 靠规划、靠政策、靠资金砸出来一片园区,跟自己在破旧老街里慢慢长出来一条文化街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规划,可以让兴文巷整齐、标准、规范,但没有那种让人愿意在里面逛一整个下午的人气、烟火气和生命力。 老城区经营历史街区的关键,是要提供土壤和空气,让一群有意思的人,在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自己去生长。 周海东用本子记录着秦云东的讲话,随后他心事重重地问: “秦书记,让年轻人自己折腾,我能理解。但放手放到什么程度,我心里没底。万一他们把这条街搞乱,店面风格五花八门、低俗的、粗糙的、跟古建筑完全不搭调,整条街变得乌烟瘴气,那怎么办?到时候游客来了,看到是这种景象,省城的形象受损,我承担不起啊。” 他问得很直接,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顾虑。 这不是他有意顶撞秦云东,而是作为一个基层干部,必须要把风险和代价问清楚。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说明你已经在认真思考了。”秦云东先给予肯定,接着说,“但我要先纠正你一个说法:管理者不是对街区放任自流,而是换一种管法。” 第2451章 游客才是最好的质检员 秦云东举例东南沿海某个渔村,在创客刚刚入驻的几年里,几百个创客各干各的,有人墙上涂鸦,有人门口摆怪东西,店招五颜六色什么都敢挂。 在街区管理者眼里,确实真够乱的。 但在游客眼里,那不是城中村杂货集市的乱,反而觉得非常有趣。每个店铺都个性鲜明充满灵动,总是会吸引很多游客拍照留念。 这个渔村就能做到每个角落都有惊喜,‘随手一拍就是情调。 “街区的‘乱’和‘不乱’,谁来定义?在我看来,不在管委会身上,而在游客的脚步和相机上。没人会站在全国连锁店门口拍照,因为任何一个城市都拍得到。而你的百年巷,凭什么让外地游客拍照?就凭这里有他在别处看不到的东西。” 秦云东耐心地给周海东讲解,希望他能从行政者的心态解脱出来。 周海东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觉得思维一下子开阔很多。 秦云东继续往下说: “作为管理者应该学会从游客角度考虑乱或不乱的问题。游客才是最好的质检员。他们愿意在这儿停下来、拍照、走进去消费,那就对路了。你维护的不是秩序,是那一份让人愿意留下来的热乎气儿。” 说完,秦云东打量着周海东的神色,看看他是否领悟到其中的含义。 周海东过了半分钟,才慢慢开口: “刚才您的指示,我的理解是,我不该规定怎么做,然后逼着所有人照做。只要提供安全的环境和快捷的基础服务,然后让店主自由发挥,只要游客觉得好,这条街就立住了。游客的快慢,就是街区的晴雨表。不知道我这样理解是否是对的?” “不错,周书记看来是悟了。管理者的职责是守护街区的魂,而不是越俎代庖,让创客跟着你的指挥棒转。给他们自由创作的空间就有了魂,只要魂在,兴文巷就是一盘活棋。” 秦云东脸上浮起笑意。 不过,秦云东也给周海东吃了定心丸。 街区管理也有边界,不能任由创客无限度发挥。 在这条巷子里真冒出低俗、违法、伤风败俗的经营,或者有人在古建筑上动了不该动的手脚,管委会、文物局、市场监管的执法该出手就出手。 但秦云东随即又补了一句:“长歪的枝子可以修,但你不能因为怕长歪,就连种子都不肯种下去。” 周海东长出一口气,他彻底明白秦云东的思路先后顺序。 秦云东转身向回走,接着叮嘱道:“周书记,今天的思路不只是用在兴文巷,老城区各个历史年代的建筑不止这一条街。只要兴文巷做成了,把经验铺到其他街区去。但记住:每一条街的种子,是不同的。不要让它们长成一个样子。” “我明白,秦书记,这是街区管理的底层逻辑,只要走通了,其他街区当然也能走通。当然,每个街区特色不同,具体实施的方法也会不同。秦书记,今天您的指示让我受益匪浅,我对今后老城的商业生态有了完整的思路了。” 周海东高兴地搓了搓手,浑身充满了干劲。 秦云东走到街口,忽然停下脚步:“老周,兴文巷这步棋务必要做出成绩,咱们没有试错的时间。” 周海东怔了怔,不知道秦书记为何突然变得严肃。 秦云东紧皱双眉道:“四月份市委中心组学习文件你应该看到了,全市都绷紧弦准备迎接一场金融风暴。到时候基建投资和消费拉动将会是重要的两张牌。基建是骨架,消费是血肉,能否以文旅文创为新做出省城新空间,老城区要担负起重任。” “秦书记,我懂您的意思。学习文件我看过了,知道全市上下都在积极调整,我们老城区愿意承担市委市府的重托,全力以赴开拓新市场。” 周海东毫不含糊地做出承诺。 秦云东继续交代:“老周,基建撑得住gdp的架子,但撑不起人心。人心靠的是商店有人逛,铺面有人开,年轻人有地方折腾。消费这个东西,平时是增长点,风浪来了是压舱石。你务必要提高重视程度,并向老城区的干部把文创产业的重要意义讲透。” “放心吧,秦书记,我一定坚决贯彻执行您的指示。” 周海东走到秦云东的专车前,主动上前拉开后车门。 秦云东在上车前和他握手:“你如果思路不够的话,可以找朱成市长聊聊。他把夕照县打造成远近闻名的美丽乡村游,鬼点子多得很哩。沈北极在夕照打造美丽乡村,你在老城区耕耘历史文化。城乡结合,把文旅打通,省城旅游就成了坚实的产业链,意义重大。” 三天后。 省城柳林镇。 镇书记刘青山和镇里的主要干部站在国道路边,身后的杂草在初夏的风中不断摇曳。 他的身后曾经是镇里搞的经济开发区,九十年代红火过一阵,后来随着产业升级,那些小化工、小建材厂陆续关停,留下了一大片闲置的工业用地,算下来已经超过五年。 没等多久,秦云东乘坐的中巴车准时停到了路边。 秦云东和市委几个干部先后下了车。 因为天气逐渐变热,秦云东没有再穿夹克,白色衬衣的袖子也卷到了胳膊肘的位置。 秦云东和刘青山等人握了握手,登上了一个土坡,环顾着这片撂荒的土地。 不远处已经有工程车开始工作,铲车把地上的杂草连根铲掉推到路旁。 “这块土地解封的批复,下来了没有?” 秦云东边观察地形边问。 刘青山快步跟上,迅速做出回答: “批复下来了。上个月市国土局批的,这片地原来是工业用地,规划用途调整为产业园区不需要重新走农用地转用手续,比新征地方便。目前权属调查已经完成,地面附着物的评估也做完了。” “拆迁呢?涉及多少户?” 秦云东转身走下土坡,挥挥手让众人上车的同时继续追问。 第2452章 雷厉风行考察柳林镇 刘青山跟在他身后上车,不用看材料,很快就报出数字。 “涉及两处职工宿舍区,一共一百一十七户。其中七十多户是原来厂里的职工,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大部分愿意配合搬迁。剩下四十来户,有的是把房子租给了外来务工人员,有的是在等补偿标准,还在谈。” “剩下的在观望什么?” 秦云东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看着刘青山。 刘青山咧咧嘴,放低声音答道: “那些住户主要是担心搬了之后没地方住。我们今年的安置计划是……” “区里去年在柳林镇同步启动的公租房项目,现在什么进度了?” 秦云东不容他说完就明白他的意思,便打断他的汇报继续问。 刘青山稍稍想了想,答道: “东风路公租房项目,三百套,去年十一月开工。目前一期一百八十套已经封顶,外墙和室内装修正在收尾,预计下个月就能交付使用。” “那就用这个项目的房子做过渡。搬迁户优先安排入住,租金按公租房标准执行,搬迁户在过渡期内的租金差价由政府补贴。他们看到现成的房子已装修好,水电气都通,还有什么好观望的?” 秦云东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本来就应该办好的事。 刘青山长出一口气: “好的,秦书记。我回去就调整方案,先组织搬迁户去看房,看完再签,签了就能拿钥匙搬家。签完一户搬一户,搬完一栋拆一栋,不等全部签完再动,边签边拆,滚动推进。” “你这个思路就对头了,让老百姓先看房,看完再签,比任何动员会都管用。东片老厂区先拆,厂房桩基先进场;西片宿舍楼压后一步,让观望的住户看着东片一天一个样——厂房立起来了,公租房住进去了,日子没变差反而变好了,观望的人自然不会再拖。” 秦云东喝了一口茶接着说,等到产业园全面铺开,第一批工人住的就是这三百套公租房。 以后再看产业园区实际需求,分批追加。 刘青山低头记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秦书记,我明白了。这个月把所有搬迁户安置到位,下个月把土地全部交出去。” 秦云东点了点头,吩咐司机到柳林镇政府。 汽车行驶的过程中,国道上的货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 秦云东看着货车鱼贯而过,开口道: “土地手续、拆迁安置,这些是你们镇的活,也是我最担心的事。到沿海城市招商,市招商局和发改委那边已经动起来,第一批有意向的沿海企业的对接,正在一家一家谈。如果到时候你的地腾不出来,企业来了没地方落脚,咱们就前功尽弃。” “秦书记,您请放心,我不敢拖市里的后退。如果企业入驻因我的工作掉链子,您就直接砍了我的头。” 刘青山挺直腰杆做出保证。 秦云东忍不住笑了:“是不是觉得我没权力挥泪斩马谡,你才敢这么说?” “嘿嘿,秦书记,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决心,说话有些冒失了。” 刘青山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秦云东很快收起笑容,手指点了点小桌上的地图: “青山同志,你的任务就两条。把地腾出来,把拆迁安置做到位。我要求土地没有后遗症,拆迁不能让群众委屈。你做得到吗?” “能,我保证做到。” 刘青山也换了一副认真的神情。 “那就好,地腾得利索、人心安顿得住,企业落地之后的供水供电、道路接驳、员工子女上学这些日常事务,你们也要有专门班子对接,不能让企业来了以后事事找不到人。” “报告秦书记,我们保证按时交地,拆迁安置的进度每周报一次区里。企业落地之后的配套服务,我们镇里这几天也在排班,到时候专门设一个企业服务站,把水电气暖的对口部门都明确到位。” 刘青山拿出镇里每周简报,双手递到秦云东面前。 秦云东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 “柳林镇是打前站的。园区建起来以后,别人看到的是一座新工业园区,但地基打得好不好,你们的服务是不是能跟得上。只要柳林镇这一脚踩实了,后面就好走。” 汽车驶入镇政府大院,秦云东下车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来自镇各单位和各村的村支书,看到秦云东进来都站起身热烈鼓掌。 秦云东向他们微笑挥手致意后,坐下后做了产业园区思想动员,再次强调了时间的紧迫性,不允许柳林镇方面出现任何拖延的问题。 市委书记亲自做出要求,镇里的干部们都不得不高度重视,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当会议结束后,秦云东单独留下刘青山要和他谈话。 “青山,你有没有想过,产业园会有多少人进驻?” 秦云东靠向椅背,语气从刚才的严肃里松下来一些。 刘青山没想到秦云东会问这样的问题,不由一怔: “……市里定的规划是八百家企业,我们估摸着……” “我说的不是工厂。”秦云东打断他,“是人。八百家企业,不算上下游配套,光一线工人就是十万出头。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刘青山没算过。 他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不知道秦书记为何突然算起人口账了。 秦云东也没打算再问,而是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产业园最少也要十多万人。他们要吃饭,要住宿,要理发,要逛街,要请客,要看电影,要唱歌,要寄快递,要洗衣服,要打台球,要给孩子买奶粉……几乎相当于给柳林镇平添了十万具有消费能力的人,这是多么大的盘子啊。” “就是,就是,秦书记说的没错,柳林镇如同人口猛增一倍,而且还是有消费能力的人口。” 刘青山的目光中闪现出一抹光彩。 他已经猜出秦云东的心思,这是书记要给他指明新的发展方向啊。 十几万人如果留下来消费,绝对可以把柳林镇的经济推向新的高度。 第2453章 镇经济发展的历史机遇 刘青山一直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完成产业园前置任务,没来得及仔细想产业园会给柳林镇带来什么样的翻天覆地变化。 没想到秦书记已经替他想透了。 秦云东看着刘青山说:“十几万工人虽然住柳林镇,但如果你没有提前布局好,没有提供工人们消费的环境,导致他们都跑到主城区消费,那就是你这位柳林镇一把手的失职。青山,你不但要完成产业园的任务,还要盘算好柳林镇怎么接住十几万人的消费。” 刘青山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称是。 “秦书记,我懂您的意思了,柳林镇之前也想过类似的办法,但没有您想的这样宏大,我一定抓紧时间传达您的指示。” 他心里想,秦书记总会事事想在前面,安排的妥妥当当,跟着这样的领导做事,哪怕是再辛苦心里也很痛快。 秦云东指了指墙上的柳林镇区划图,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想法: “柳林镇要做出详细方案,以产业园为核心,做好配套体系。物流、包装、耗材供应等产业能上皆可,需要市里支持的,乾市长肯定会出面协调。” 他叮嘱刘青山,做方案前要和签协议准备入驻产业园的大企业对接,物流怎么跑、仓储怎么管、包装订单怎么接,这些活儿现在就要派人出去学,等企业落地了才接得住。 另外,产业园工人下了班要过日子,快餐店、小饭馆、理发店、洗衣房、网吧、台球厅、歌厅、小超市,这些设施要引导柳林镇群众积极参与。 “青山,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镇政府一定要有保持足够提前量,不能等十万人住进来了,你镇上的人还在观望。你组织一下对镇和村的劳动力摸排,心里就有了全镇一本账。只要服务业占住,配套产业园的服务更完善,就业和老百姓的收入问题也解决了。” 秦云东几乎是掰着指头教刘青山,不是因为他对刘青山特殊照顾,他考虑的是柳林镇的民生和经济。 刘青山感到颇为温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上级,指示里完全没有虚词套话,而是能站在镇的角度把方向指明,把问题讲透。 “谢谢秦书记,我会积极宣传和引导群众抓住机遇投身服务业,通过辛勤劳动奔小康。另外我想请您给市里技校打个招呼,能不能免费让柳林镇的群众去学一些手艺,让服务业的品质能和主城区具有同等品质?” 刘青山不失时机地提出要求,说明他的思维已经按秦云东的要求在运转。 秦云东笑着摇摇手:“我不适合去打招呼,这不符合规范和程序。但你的想法很好,最好走程序申请。我相信,区里和市里都会大力支持,还会拨转款补贴技校免费授课。” 他看了看腕表,该进行下一个行程了。 秦云东站起身,握了握刘青山的手:“产业园肯定能提高柳林镇的经济增长,但最重要的是给了柳林镇发展的历史机遇,也给了柳林镇群众安居乐业的机会。留在自家门口挣钱、过上小康生活,不用再背井离乡。好事要办好,这是对你这位镇一把手水平的考验。” “秦书记放心,您已经教我到这个地步,如果我还做不好,那就是不称职,我心甘情愿引咎辞职,以示负责。” 刘青山又拍着胸脯保证。 目送秦云东所乘的汽车远去,刘青山心里充满了信心,他已经隐约看见柳林镇光明的未来。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明天上午开班子扩大会,叫上各村支书。有个事要议——产业园配套服务怎么接,我们得提前动了。” 2007年6月初,中安市委办公楼。 黄江涛站在办公室悬挂着的基建施工进展示意图前,心里也充满信心。 绕城快速路的桥墩已经立起来,拆迁地段的新楼盘如春笋般拔地而起,三年前的烂尾楼也完成最后的封顶,整座城市似乎都已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茶格外香。 桌上的月度经济报表摊开着,数字在上午的阳光里格外醒目: 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七,gdp增速从全省倒数第一升到全省第七。 虽然中安市只是中游水平,但已经不是那个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中安就是全省包袱”的日子了。 电话响起来,是省统计局的熟人打来的,语气里透着亲热:“老黄,你们中安这几个月猛得很啊,上个月的数据出来,周边好几个市的领导都在打听你们到底怎么干的。” 黄江涛谦逊地回了几句“都是省里支持”“基础薄底子差还在追赶”之类的话,挂了电话,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他黄江涛终于得到认可,终于可以挺起腰杆脚下生风了。 就在这时候,随着办公室的门敲了两下,中安市市长卫何生推门进来。 卫何生远没有黄江涛那样春风得意,他一脸旧社会,总给人苦大仇深的感觉。 黄江涛看了他一眼,调笑道:“老卫,脸色不大好啊。你正是虎狼年纪怎么就肾亏了?” 卫何生懒得回应他的调侃,直接走到黄江涛办公桌对面,从腋下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递过去: “老黄,刚开完市城投公司的资金调度会。目前基建的资金已经非常吃紧,年底前需要支付的材料款、工程款加起来缺口不小,我必须得提前跟你通个气。” 怎么又是缺钱。 黄江涛听到“钱”字就头大。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接过材料翻了翻,抬头问:“城投公司不是已经跟魏羽介绍的那几家投资公司谈好了融资吗?我上次听汇报说,钱已经到位了。” “到位是到位了,但那是高息过桥资金。”卫何生垂头丧气坐下来,“利息比银行高出四倍,到期偿还的压力很大,再有四个月就要到期兑付。我不能等到还不上款的时候才来找你汇报,那就晚了。现在必须提前想出一条路来,把这个资金链给续上。” 第2454章 政绩观压垮原则底线 说到缺钱,房间里马上安静下来。 黄江涛哪有什么办法。 他也是借助魏羽的关系才搞到了大笔资金,但那是拿云源湿地做的交易。 现在资金用完,他只剩下麻爪翻白眼。 黄江涛实在找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先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老卫,你是中安大道和滨江新区建设领导小组的组长,资金这块是你牵头的事。你应该拿出办法来,不是把问题推到我这儿来。”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明显不悦。 卫何生知道他又在甩锅,但也不恼。 这本来就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只要黄江涛没办法,那他甩出的方案就只能是唯一选项。 于是,他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黄江涛面前: “我们领导小组讨论出一个办法。我这边跟城投公司、还有云源湿地那边的项目方尚云地产公司,进行了深入沟通交流,理出一个方案,你看看。” 他拿出一支烟也没有让黄江涛,自顾自地点燃抽了起来。 黄江涛狐疑地看了看卫何生,这才拿起来文件,一眼扫过标题,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个方案的内容并不复杂: 扩大云源湿地一期项目的配套用地面积,在原有规划的基础上再增加约两倍的建设规模。 同时,引入尚云公司以购买城投公司定向发行债券的方式,一次性注入一笔资金,帮中安市城投公司渡过眼下的兑付难关。 黄江涛把方案放下来,手指在那份文件上点了两下。 “老卫,你知不知道当初那块地是怎么批下来的?当初用了‘生态修复+科研配套’的名义,弄了个专家公寓楼的说法,才勉强把督察那边应付过去。现在你告诉我还要再扩大两倍?” “风险是存在的,但眼下城投公司的资金缺口是实打实的,基建工地上每天都在烧钱。尚云公司那边表态,只要规划调整能批复下来,他们可以一次性认购城投债券,资金马上就能到账。” 卫何生弹了弹烟灰,补充了一句,如果资金不到位,两个月后,百分之七十的项目就会停下来。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黄江涛最敏感的神经上。 黄江涛没脾气了。 省里的通报刚刚出来,他刚刚摆脱了gdp排名垫底的羞辱。 窗外,上百栋高层建筑正在拔高,绕城快速路和市区拓宽道路工程也在每天延伸,这些都是他上任以来最亮眼的成绩。 如果现在资金链断了,基建停工,烂尾的工地裸露,大半个城市就成了垃圾场,那他的所有政绩就会归零,烂尾工程的责任就能直接压垮他。 黄江涛甚至可以想象省里会找他谈话,别的市长谈项目、谈政绩,他只能低头坐在角落里,脑门刻着烂尾两个字听训。 黄江涛闭上眼睛,过了十几秒,重新睁开,拿起笔,在方案的批复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同意了,但是你处理此事要低调,绝对不能出岔子。谁把问题捅出去,别怪我翻脸无情,直接用那个人挡子弹。” 他把文件推给卫何生。 卫何生看了看黄江涛的签字,点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知道此事的都是利益攸关方,搞砸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说完,他摁灭烟蒂,起身就要告辞。 黄江涛又叫住他:“云源湿地那边,督察和媒体盯得紧,让施工单位把围挡扎严实点,项目公示要强调‘生态修复’,其他的都不要提。老卫,你亲自盯,千万不要出岔子。” 卫何生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黄江涛没有了乐观的笑容,脸色也和卫何生一样黑,一样的苦大仇深。 他手里那支签字笔还没放下,笔尖上的墨水差不多要干涸。 云源湿地违规操作肯定瞒不住,问题是能瞒多久。 只要中安市基建完工,gdp排名冲到上游水平,相信省里也不会拿他开刀。 事情发展到没有退路,黄江涛只能自我安慰,他烦躁地把笔扔进垃圾筒里。 然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千多公里外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位记者在电脑前通读了他写完的稿子,标题赫然出现在眼前——《云源湿地“生态修复”还是“地产开发”?》 他确认日期、人名、地名、引用文件号都没有差错,然后点了发送。 稿子连同图片,一起进了报纸总编辑的电子邮箱。 三天后。 种山市,种山疗养院。 谷国斌坐在二楼阳台的藤椅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麻衬衫,手边放着半杯凉透的龙井。 他刚做完一轮理疗,按理说应该躺下歇一会儿,但秘书送来的材料让他此刻毫无倦意。 准确的说,这份材料应该叫新闻样稿。 三万字的稿纸并不算厚,但足以让他看的胆战心寒。 行文是典型的调查报告笔法,冷静、克制、数据详实,时间线从去年秋天一路追溯到上个月的施工现场,甚至连尚云地产的股权结构都做了初步梳理。 谷国斌看完,把稿件轻轻放回茶几上,摘下花镜陷入长长思考。 半晌,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媛媛,你现在在哪里?” “在办公室呢,爸,有啥指示?” 谷媛媛正在看刚送来的云源湿地二期规划设计图。 谷国斌语气平稳,但声音比平时低沉:“到疗养院一趟,我有事要和你谈。” “好的,什么时候?” 谷媛媛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她已经感觉到父亲有些异样。 “就现在,马上过来。” 谷国斌的声音里带着威严,通常情况下,他不会对女儿用这样的语气。 谷媛媛经过确认已经知道出大事了。 “好吧,我现在就出发。” 她挂了电话立刻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就离开办公室。 谷国斌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护栏前,看着风景如画的山景,脑子里都是新闻样稿的内容。 风光再好,他已无心欣赏。 在他的心中,早已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455章 危机处置不当会变灾难 sz两个多小时后,谷媛媛从省城开车赶到了种山市,又沿着盘山公路直接进入疗养院。 “爸,我在路上打了几次电话您也没接,谁惹你生气了?” 谷媛媛进门时还带着一路的急促,但说话却带着女儿对父亲特有的娇嗔。 “笑话,到了我这个岁数,谁还能让我生气?” 谷国斌微笑着打量着女儿。 今天她穿的是浅灰色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看上去干练又优雅。 在别人眼里,谷媛媛长相普通。但在父亲眼里,女儿永远都是最漂亮的一个。 谷国斌站起来,把稿件卷成筒:“有一段时间没见你了,我还真有些向你,陪我出去走走,咱们俩好好聊聊天。” 谷媛媛一愣。 父亲心急火燎把她从省城叫到疗养院,总不会只是为了散步聊天吧。 她什么都没说,搀扶着父亲胳膊肘下楼出了门。 种山疗养院是省里最有名的干休所,一年四季风景不同,但同样优美的令人心醉。 绕过一栋栋别墅,父女两人来到疗养院后山,踩着台阶向山上慢走。 “媛媛,你和魏羽,最近处得怎么样?” 谷国斌的语气像是父亲对女儿极平常的关心。 “还不错。他挺懂事,很注意分寸,什么事都顺着我。我说周末让他陪我,他就马上赶到,走之前还会收拾好家里的一切。我说要加班,他绝不会烦我。我不主动联系他的时候,他每天会发几句情话。跟他在一起,我有松弛感。” 她回答的很坦诚,还带着些许满足。 谷国斌笑了笑,但没有接话。 魏羽的表现不叫懂事,而是因为有利可图而投其所好罢了。 女儿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凡事都以自己为中心,谈恋爱也觉得“我满意就行”,不愿在对方身上花心思、费心力。 但一个男人,怎么会在女人面前只付出却无所求? 哪一天,他谷国斌无职务权了,魏羽就该换成另一副嘴脸。 对于这样的人情冷暖,谷国斌太清楚了。 走了二十分钟,四周只剩下鸟鸣和风声,他才放慢脚步,像是在确认这次谈话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你的那个云源湿地项目,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谷国斌接过女儿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谷媛媛有些诧异,向来父亲不管细节,今天怎么会突然关心起项目,大约是云源湿地出问题了。 “爸,您就放心吧,目前项目进展一切顺利。在魏羽的说服下,黄江涛和卫何生都很配合。施工春节后全面铺开,目前进度已经过了三分之一。我上次去现场看过,整体进度比预期快,如果顺利的话,年底一期主体结构就能全部封顶。” 谷媛媛接着详细汇报,为了建设云源湿地项目,她自己暗中操控的三家公司都进行了注资,加上另外几家信得过的伙伴,凑了八家,一起成立了尚云地产公司。 鑫魏地产公司的老板魏清源挂名董事长,但实际上是魏羽在操盘整个项目。 云源湿地以生态修复+配套科研的名目,用地性质挂的是科研教育用地,基地主体规划和专家公寓楼的设计都通过了审批,没有任何程序问题。 谷国斌只“嗯”了一声,并没有什么表态,继续向前走。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座六角凉亭,正对着山谷的方向,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凤栖山脚下一片碧绿的水库。 “不服老不行喽,我有些累了,咱们到亭子里歇歇吧。” 谷国斌回头笑着对谷媛媛说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向身后的台阶。 还好,四周非常幽静,并没有其他人出现。 “爸爸,您才不算老呢,以我看,您还能为人民再服务十年。” 谷媛媛嬉笑着搀着父亲在亭子里的长椅上坐下,并把带来的保温杯递到他手里。 “我只怕没那个命喽。” 谷国斌笑着摇摇手,仿佛才看到手里卷成纸筒的稿件,边顺手递给谷媛媛,让她先看看。 “这是什么……” 谷媛媛好奇地接过来,展开看到标题就脸色大变。 她坐在父亲身边,快速浏览新闻稿件的内容,越看越心惊。 新闻稿件里反映的湿地问题都是事实,而且证据详实,甚至还罗列出从施工队到尚云公司的组织结构,以及违规取得审批的整个流程。 谷国斌旋开杯盖,静静地喝茶,静静地等待女儿看完新闻稿。 谷媛媛看完稿件脸色已经煞白,她倏地站起身,摇晃着稿件问: “爸,这是阴谋,有人故意整咱们……您是怎么拿到这个稿件的?” “那个媒体直接发给了我,并对我的秘书说,为了核实记者撰写稿件的情况,他们才请我先审阅,为期一个星期。” 谷国斌盖上茶杯盖,放在亭子中央的石桌上。 谷媛媛着急地来回在亭子里踱步: “爸,咱们必须把这篇稿子压下来!我们就说稿子里写的情况大多不属实,记者采信谣并夸大其词。新闻稿里属实的地方,我们正在整改并做了调整,让他们不要发稿子,以免引起社会以讹传讹……” “媛媛,坐下,别着急。我告诉过你,遇到危机自己要稳住,乱了心智就会乱了阵脚,那就会把危机直接变成灾难。” 谷国斌拍拍长椅,展现出镇定自若的大将风度。 谷媛媛只能闭嘴,沮丧地挨着父亲坐下。 谷国斌从裤兜里拿出一盒烟,叼在嘴上一支。 “媛媛,对方既然敢把暗访稿发给你看,摆明了不怕你公关。施压媒体、收买记者、否认事实都不可取,除了作茧自缚外,不会有任何好处,更可能让这家媒体抓到更大的把柄,坐实了记者揭露的真相。”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让这篇稿子发出去吧?那后果就太严重了,我和魏羽都会被牵扯进去啊。” 谷媛媛从父亲手里拿过打火机,打着火,双手捧着为父亲点烟。 她以前坚决管束父亲抽烟的量,但今天她已经六神无主,便鼓励父亲抽烟想办法。 她的命运只能依靠父亲的庇护了。 第2456章 握枪瞄准的是谁 谷国斌抽了一口烟,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你要先捋清楚思路,首先想的是这篇稿子,真的是这个记者自己一个人写出来的吗?” 他让秘书联系了这名记者,知道记者就是中安人,利用云源湿地项目招工人的时机进入了工地,干活整整一个月,才有了这篇调查稿件。 谷媛媛思索片刻,分析道: “这么说来,记者是真的暗访了,但肯定有人把资料递到了他手上。没有内线,他一个只在工地打工的记者,不可能连项目进展、股权框架、审批流程摸得这么细。” 谷媛媛一旦冷静下来,她的智商水平很快就发挥出来。 谷国斌赞赏地点点头。 “我收到稿子后想了两个多小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记者是枪。握枪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云源湿地是怎么回事。他知道我和你在项目中的角色。可记者只写违规建设,瞄准的是中安市和魏羽,没有往官员亲属牟利这个方向深挖。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您的意思是……握枪的人没打算把这篇稿子发出去,而只是想对您恫吓威胁?” 谷媛媛快速做出分析,怔怔地等待父亲给出标准答案。 谷国斌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说: “握枪的人是在告诉我——你女儿在云源湿地的所有事情,我全部一清二楚。我发不发新闻稿,全在你是否识时务。如果我置若罔闻,他就会扣动扳机。” 他说着,伸左手做了一个射击的动作。 谷媛媛的手不由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爸,握枪的人是谁,我们哪里得罪他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谷媛媛禁不住发出一连串疑问。 谷国斌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又捡起来塞进自己的裤兜。 “我走入仕途三十多年,遵循一个原则,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君子之争都在阳光下,小人才会使用冷枪暗箭,令人防不胜防。我自问从未的罪过小人,也从不结怨树敌。除了你妈和你之外,还有谁会得罪别人牵连到我呢?” “……魏羽!” 谷媛媛脑海里闪过一道光,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就是了,握枪的人知道魏羽是我未来的女婿,所以他没有动手办了魏羽,而是先发来新闻稿件试探我的反应。如果我没打算保魏羽,他就避免和我产生冲突。如果我为了脸面非要保魏羽,那此人就会毫不犹豫和我开战。” 谷国斌又点了一支烟,平静地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在谷媛媛到疗养院之前就做出了选择,因此现在说出来的神色更加气定神闲。 谷媛媛却一头雾水。 “爸,魏羽就是个小小的副处,怎么可能得罪大人物,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 她知道父亲有抛弃魏羽的打算,但她还是有些舍不得,很想替魏羽撇清关系。 “春节前,魏羽在槐荫逍遥院子跟卫晓瑶起的那次冲突,肯定就是整件事的起因。” 谷国斌弹了弹烟灰,直接给出答案。 “可是……魏羽当时已经听您的话,当众给卫晓瑶鞠躬道歉了,卫晓瑶不会心眼那么小吧,为了这点事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谷媛媛变得忿忿不平。 她也是出身在背景显赫的家庭,平时都是别人要看她脸色,对她的任性忍气吞声。 魏羽是她的未婚夫,已经低三下四向别的女人鞠躬道歉,谷媛媛心里就很不高兴,现在卫晓瑶居然还不肯放过魏羽,这简直是在打她谷大小姐的脸。 谷国斌看出女儿不高兴的神色,不由心中叹口气。 女儿天生聪慧,但还是会犯女人同样的毛病,一旦喜欢上男人,智商就会陡然下降。 谷国斌沉声回答:“魏羽这个小子,看似机灵嘴甜腿勤,但他是一个轻浮之人,对服务员都能占便宜,人品不可靠。你回去策略性问问魏羽,看看他对卫晓瑶又干了什么勾当。我如果判断没错的话,魏羽一定是踩过界了。” 父亲对魏羽贬损的话让谷媛媛有些不痛快。 但她知道此时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那篇稿件如同悬在父女头上的利刃,不能不认真应对。 “好吧,我回去就问魏羽,再向您及时汇报。” 谷媛媛颇为勉强地点头答应。 “记住,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必须尽快了解实情。如果确实是魏羽惹的祸,你要亲自去找卫晓瑶面谈,说清楚魏羽做过的事,我们不知情,而且我也没有保魏羽的意思。” 谷国斌再次把熄灭的烟蒂揣进裤兜,然后站起身。 谷媛媛拿着新闻稿子跟在身后,低声问:“爸……如果卫晓瑶不肯见我呢?” “她会见的。人家发样稿过来,本身就有和解的意愿,不想撕破脸。如果卫晓瑶不见就是不想和解,这篇新闻稿迟早会出来。事情就相当严重了。我们必须尽快自救,彻底和云源湿地完成切割,不要带一丝尾巴。” 谷国斌边说边向山下走。 一阵傍晚的凉风穿林袭来,谷媛媛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谷媛媛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爸……还有件事想问问您老的意见。” “说。” “云源湿地项目有几个亿的利润……如果就这么放弃了,你不觉得实在可惜?” 谷媛媛不舍得即将到手的财富。 如果按父亲的决定,意味着她策划许久的项目就此功亏一篑。 她真不甘心。 谷国斌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媛媛,钱永远赚不完,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以后有的是机会。千万不能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蠢事。对了。这件事了结之后,你找个由头,把和魏羽的关系断了吧,此人胸无大志,以后只能是惹事的隐患。” 谷国斌很少对女儿下命令,但这一次无疑不是建议,而是明确无误的命令。 谷媛媛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好吧,我听您的。” 父女两人沉默着沿青石板路往回走,各自的心情都变得异常沉重。 第2457章 浪漫的晚宴另有企图 谷媛媛陪父亲回到房间,当着工作人员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问问身体情况,又闲聊了几句便辞别父亲,从疗养院驾车离开。 刚驶入高速公路后,她使用车载电话拨打电话,响了三五声,魏羽就接了。 “媛媛?你今天怎么想起主动给我打电话了?”魏羽的声音带着笑,语气轻快,“是不是想我了?” 谷媛媛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前方汽车的尾灯,淡淡地说:“我出差回家的路上,再过两个小时就到家,你到时候过来,我想见个面。” “只是见个面吗?不要我晚上陪你过一个浪漫的春宵?” 魏羽嬉皮笑脸地追问。 谷媛媛虽然已经和魏羽发生过关系,但她始终没有答应同居,到现在依然保持单身在家。 她很独立,不喜欢有男人在家的生活环境,而且 如果是平时,谷媛媛会顺嘴撩拨一下,但今天她的心情不好,完全没有兴致。 “我晚上还要加班做一张规划图,晚上需要安静。” “哦哦哦,没关系,我现在就去超市买点好东西,晚上给你露一手。你想吃牛排还是三文鱼?我记得你上次说……” 魏羽还是像以前那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表现出乖巧和体贴。 他知道谷媛媛很吃这一套,才会刻意逢迎。 但这一次谷媛媛打断他: “随便你啦,我晚上开车,不方便长聊,见面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平时和魏羽在一起,谷媛媛也没有觉得怎么样,但是想到要提分手,谷媛媛又有些舍不得。 但谷媛媛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为了财富和权力,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当筹码。 因为长期单身,谷媛媛住的是一套面积不大的小别墅,距离高速公路收费站两公里外的高档小区,独门独院,闹中取静。 她驾车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多,换了家居服,洗了把脸,刚把头发拢起来,门铃就响了。 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魏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超大号的袋子。 谷媛媛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脸上挂出淡淡的笑:“来了?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冰箱里放不下了。” “我就是为了给你的冰箱大扫除的,换上新鲜的食材,让你吃着舒坦,我也放心。” 魏羽换了鞋,把袋子提进厨房。 谷媛媛望着他的背景,感到非常温暖。 她说不喜欢家里有男人,那只是因为害怕打扰清净,如果是魏羽这样知冷知热的男人,谷媛媛心里还是很乐意接纳的。 因为知道魏羽喜欢喝可乐,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倒了一杯,走进厨房递给魏羽。 “小羽,不着急做饭,我们先聊聊。” “那怎么行呢,一日三餐必须定时定点的吃。宝贝儿,我买了澳洲和牛,还有芦笋和口蘑,煎牛排和蘑菇汤都很快,咱们到时候边吃边聊,好不好,乖?” 魏羽喝了一口可乐,单手就揽住了谷媛媛的腰,在她嘴唇上轻轻吻了吻。 谷媛媛感觉身子有些软,心也在软。 “瞅你那一嘴的烟味,没有刷牙,脏不脏啊。” 她嗔怪地推开魏羽,退后两步。 魏羽也不介意,笑着系上围裙,熟练地起锅烧水、处理牛排。 谷媛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魏羽的侧影,闻着煎牛排时黄油和迷迭香的香气,漫不经心地问: “小羽,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那样,虽然我是副处,但在我们处,我就是大拿,处长老李都要向我请示哩。厅里领导每次开会都要表扬我,我都听腻了。” 魏羽回头看了谷媛媛一眼,得意的表情溢于表。 谷媛媛“嗯”了一声,接着问:“你爸呢?他当上魏氏家族的族长之后,忙不忙?” “他啊,比当副书记时候还忙。老家那边杂事多,今天修祠堂要他剪彩,明天那家娶媳妇要他主婚,有族人要求帮忙,他没有不答应的。就算是镇上和区里的领导登门拜访,央求他找临江市府要资源,他也从不驳面子。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我看他乐在其中。” 魏羽翻了一面牛排,又看看旁边正在翻滚的蘑菇汤,轻轻哼着歌,一副万事如意的轻松神情。 谷媛媛笑了笑,又问:“云源湿地项目没问题吧?” “你就放心吧,有我操持把关,哪会出什么问题?工程进展顺利,有几波客户已经来了,对咱们的项目非常满意,尚云公司收的定金就有几十万。对了,中安方面二期用地已经批了,这一下我们就赚大发了。” 魏羽憧憬着财富自由的未来,脸上写满了期待。 谷媛媛却暗自叹气。 魏羽还不知道记者已经暗访过,大祸即将临头,还在做发财的春秋大梦。 看来还是父亲说的对,魏羽的确能力有限,不是一个做大事的材料。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牛排已经装盘,又摆上芦笋,端上餐桌,再配上清香的蘑菇汤和红酒,算得上标准的二人温馨浪漫夜宴。 魏羽拉开椅子让谷媛媛坐下时,又在她的后脖颈轻轻吻了一下。 他就在情场混,对这样撩拨女人情绪的小技巧,运用的驾轻就熟。 谷媛媛白了他一眼,但很明显十分受用。 她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嚼了嚼,点头:“手艺不错。” “谢谢谷大小姐的认可,为了能讨您的欢心,我还专门请教了西餐大厨的烹饪技法。” 魏羽微笑着举起酒杯。 他心里暗自得意,就凭他的手段,必定能轻松拿捏住谷媛媛,后半辈子的幸福就全靠她了。 “媛媛,李处半年后就到站了,你看我这个副处能不能再进一步?” 魏羽趁着气氛不错,谷媛媛心情看上去还好,便试探着问。 谷媛媛刚刚建立起来的好心情被魏羽一句话就搅黄了。 原来魏羽早有预谋,殷勤的目的是想升官,这顿浪漫晚宴就是交易的筹码。 谷媛媛不动声色地切着牛排,淡淡地说: “按规定,你至少要在副处位子上干两年以上,今年扶正不合规矩。你才到厅里工作一年,还是再等等吧,别让外人说三道四,对我爸影响不好。” 第2458章 自作聪明为自己刨坟 魏羽脸上笑容凝固了。 “媛媛,一年时间已经够长了吧,正常升迁是要遵守制度,但也有特殊情况可以酌情考虑嘛。比如特殊人才、重大贡献什么的。王厅长是咱爸的老部下,只要他老人家能打个招呼,还能叫事吗?” 魏羽不甘心被拒绝,想要继续纠缠。 谷媛媛放下刀叉,上下打量着魏羽:“你算哪门子特殊人才,对工作有什么重大贡献?被卫晓瑶这样的女人羞辱,你连屁都不敢放,还好意思想提拔?” 魏羽脸色变了。 谷媛媛的话直戳他的肺管子,把他噎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静了片刻,魏羽讪讪地辩解道:“我……我那是给卫晓瑶一个面子,好男不跟女斗。她的逍遥院子是全省有名的高档会所,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总不好跟她撕破脸,坏了咱爸的名声。” “你真会说漂亮话,如果你怕坏了我爸的名声,那你就别对服务员动手动脚啊。好汉做事好汉当,既然摸了就不怕惹事,为一个下贱的服务员低头认错,你觉得就是维护我爸的名声了?我们谷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谷媛媛越说越气,把积攒多日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魏羽有些慌了。 谷媛媛生气的后果很严重,直接影响了对他的印象,那是十分危险的信号。 魏羽勉强挤出笑容,解释道:“媛媛,我当时给咱爸打电话了,是他让我给卫晓瑶道歉……” 他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谷媛媛越恼火。 “你好意思说,我爸是什么身份,当时又能说什么,为了他好色的女婿逼迫卫晓瑶道歉?笑话!你自己这点事都办不成,还要把我爸拖下水,你就这点出息,还想当处长,我看副处也别干了!” 谷媛媛脸色阴沉下来,目光里充满了鄙视。 魏羽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他搞不清楚这个女人怎么是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了。 “媛媛,你别生气啊,我知道我那天办砸了,但我会把面子找回来的。” 魏羽陪着笑脸,一个劲地哄她。 “你有个屁办法,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过过嘴瘾罢了。” 谷媛媛瞪了他一眼,扭头把目光移向窗外。 她心里很紧张,接下来魏羽如果招供他真的干了危及卫晓瑶的事,那就彻底没救了。 魏羽想了想,从座位站起,走到谷媛媛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俯下身低声说: “媛媛,这一次不是我说说,我已经开始行动了,不用等多久,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行动?你能有什么行动?” 谷媛媛心里一紧,拨开他搭在肩膀上的手。 魏羽为了表白自己不是窝囊废,重新树立起在谷媛媛心中的形象,他已经顾不得许多。 “春节期间我雇了观澜科技的封疆,他是专门做网络舆情和网络跟踪的技术大拿。我让他帮我查卫晓瑶的底,现在已经查到了不少东西。” “查到了什么?” 谷媛媛抑制住内心的恐慌,抬起头看着他。 魏羽看谷媛媛不生气了,禁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卫晓瑶2000年的时候参加过全国模特大赛,拿了赛区冠军。本来要去龙都参加总决赛,但她退出了比赛就消失了。你想想,这么国色天香的美人怎么会销声匿迹?肯定是被哪个富豪包养,金屋藏娇了。” 魏羽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握别人秘密的兴奋。 他说封疆已经传给他模特大赛期间的照片,他正在查找照片出现的男人,的确能看到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要顺藤摸瓜继续查,肯定能抓到卫晓瑶的把柄。 谷媛媛长长出了一口气。 完了! 虽然魏羽只是推测,而且猜错了富豪包养,但逻辑大方向是对的。 怪不得父亲收到了警告,看样子魏羽真的已经深陷绝境了。 魏羽看谷媛媛的神情,还以为是被他的行动镇住了,不由自鸣得意。 “我早想好了,就算找不到那个男人,我只要让封疆那边找几个网络写手,在网上发一些帖子,就说卫晓瑶当年是富豪圈子里的公共汽车。这种事肯定很快就会传开,卫晓瑶名媛形象就彻底毁了,她的会所也会关张大吉。” 魏羽又开始发挥想象力开始胡吹起来。 谷媛媛吃惊的看着魏羽,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但最起码她还有底线。 而魏羽为了达到报复的目的,居然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能用,这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忽然,父亲的话在她耳边再次响起:魏羽这小子有些轻浮,不是一个可靠的人。 她原本以为父亲对魏羽的评判充满偏见,此刻她不得不承认,父亲看人比她准得多。 谷媛媛不能透露卫晓瑶的真实背景,以魏羽的破嘴,早晚会传的满城风雨,结果把她也卷进旋涡中。 不过,为了一年的感情,谷媛媛还想给魏羽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于是她尽量让语气平稳地暗示道:“卫晓瑶是有背景的人,你不要把事做绝,适可而止吧。” 魏羽看谷媛媛劝他收手,更要显示出作为男人的气概。 他坐回座椅,不以为然地切着牛排:“她能有什么背景,顶多就是辛胜利罩着呗,所以她才能在槐荫市嚣张跋扈。辛胜利是省长面前的红人,所以你爸看着辛胜利的面子上,会给她几分面子,这我都懂。” 谷媛媛哭笑不得,魏羽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但她至此只能默认。 “小羽,既然你什么都懂,为什么还要动她?” “媛媛,你听我说。我查的是卫晓瑶个人黑历史,跟辛胜利没关系。她当年被包养的事要是传出去,辛胜利躲她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替她出头?到时候他巴不得跟卫晓瑶撇清关系,说不定为了息事宁人,还会压着卫晓瑶来给我道歉——那我的面子不就找回来了吗?” 魏羽放下刀叉,身体前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谷媛媛很无语。 魏羽听不出她的暗示,还在自己的逻辑中打转。 第2459章 无可救药的梦中人 谷媛媛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凭什么觉得辛胜利不会动你?” “我也有我的背景啊。我爸虽然退休,但影响力还在,省里市里多少领导跟他称兄道弟,我又是谷家的女婿。辛胜利也要给几分面子,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跟我撕破脸。再说了,我做的干净,网上发帖的事查不到我头上,他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 魏羽语气里带着自信。 谷媛媛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魏羽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踩了多大的雷。 他不知道,卫晓瑶真正的靠山根本不是辛胜利。真正的底牌,是魏羽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人。 但谷媛媛不能说出那层关系。说破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把她自己卷进更深的漩涡里。 谷媛媛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怒斥道:“够了!我真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就算报复卫晓瑶,你也不能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魏羽,你还是男人吗!” 魏羽愣住了:“媛媛,我这不是为了……” 谷媛媛不容他说完就立刻打断:“为什么为!我从没有让你这样对付一个女人,更没有让你用泼脏水的方式去害人,我不想再看到你,立刻离开我的家!” 她说着指向房门,脸上怒气显而易见。 谷媛媛还是在暗示魏羽收手,别再绝路上狂奔。 但魏羽并不理解,只是茫然地站起身:“媛媛,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吗?我真的是……” “我不听,赶快走!” 谷媛媛脸色铁青,明白无误地下逐客令。 魏羽看她真的生气了,不敢再招惹这位大小姐,只能默默走到玄关换了鞋,走出门外还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回心转意:“媛媛,那我走了,你别生气……” 嘭! 谷媛媛没理他,直接摔上了门。 魏羽站在门外愣了半晌,还是搞不清出了什么事。 谷媛媛虽然高傲,但从来没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更别说把他从家里撵出来。 魏羽反复回想刚才的对话,从煎牛排到卫晓瑶,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哪句话踩了雷。 难道更年期提前了? 他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终于确认谷媛媛不会开门了,才垂头丧气地走回车上。 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盯着别墅看了很久。 直到他确认谷媛媛是不会再开门了,这才掏出手机,给谷媛媛发了一条消息:“媛媛,我今晚可能说错话了,你消消气,我明天再来看你。你早点休息,晚安。”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无可奈何之下,魏羽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谷媛媛的脾气他摸不透,但他清楚一件事——他不能失去她。 谷媛媛背后是谷国斌,那是他在国土资源厅立足的最大靠山。云源湿地的项目,有过亿的利润,全都系在谷家这条线上。 如果谷媛媛真的跟他断了,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女朋友,是仕途、是财富、是他在省城经营的一切。 魏羽越想越慌,现在唯一能帮他理顺问题的只有父亲魏正民了。 他深踩油门驾车驶入高速公路,向临江市方向飞奔。 在路上,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父亲有早睡早起的习惯,这个点恐怕已经睡了。 当魏羽到魏家村社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他把车停在路边,来到家门前按门铃没听到动静,便开始用力砸门。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的灯亮了,魏正民披着一件外套出来开门,看到儿子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跑来了?” 父子俩进了客厅。 魏正民给儿子倒了一杯热水,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魏羽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得详细,连谷媛媛说的每一句话都尽量复述出来。 “爸,我搞不懂,我哪里说错话了,怎么会让谷媛媛突然开始抽风了?” 魏羽拿出香烟,先递给父亲一支。 魏正民接过烟点燃,沉默了很久。 他一时也猜不透谷媛媛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按儿子的说法,谷媛媛明明是在怂恿他报复卫晓瑶,可等他说出具体动作,她又翻了脸。这中间到底哪句话出了问题? 魏正民去过几次逍遥院子,但都没有见过卫晓瑶,更没有打听过这个女老板的背景资料。 现在他不由感觉狐疑:卫晓瑶到底是什么来头? “女人心海底针,确实不好猜。或许谷媛媛就是出差刚回来心情不好,或许是生理期到了情绪波动大,或许是你哪句话让她产生了不好的联想——都有可能。你现在急着去解释,反而越描越黑。” 看到魏羽焦虑的样子,魏正民只能先故作轻松地安慰,省的儿子紧张的睡不着觉。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 “你先冷处理三天,再登门试探,带点她喜欢的东西,哄她开心。女人靠哄,心思到了,态度软了,她大概就能回心转意。如果三天之后她还是这个态度,到时候再认真查原因。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只是闹情绪,如果动用关系搞得鸡飞狗跳的,反而让人看笑话。” 父亲老神在在,儿子的心也就踏实了。 “那……那我听您的安排,先冷处理。” 魏羽站起身就要告辞。 魏正民跟着起身挽留:“半夜开车回去不安全,今晚就在家里睡,明天早上再走。” “不了,我明天还要上班,现在就必须回省城。爸,您早点休息。” 魏羽根本不愿意住老家。 家乡的亲戚多老礼多,如果第二天见到村民,光是应酬都忙不过来。 魏羽开车经过临江市区,望着比省城还繁华的城市,他改了主意。 反正临江市没什么人认识他,不如去酒店住下,再勾搭个妞快活一下,也算是替自己减减压,晚上能睡个好觉。 魏羽脑子里闪现出谷媛媛的样子,心里就有了报复这个半老徐娘的念头,便驾车驶入了皇家魅力五星级酒店。 第2460章 切割收尾行动已经开始 魏羽算是踏实了,但他的老子魏正民却睡不着了。 儿子离开后,魏正民就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儿子说的那些细节,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谷媛媛的反应不像是使性子闹情绪。 魏正民感觉谷媛媛是有意在套儿子的话,然后又勃然大怒,应很像是事先准备好的盘问。 无论如何,谷国斌这条线不能断,否则儿子的前途就没了。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思来想去,或许能从谷国斌那里找到答案。 他想了半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有了些困意。 他回屋躺下,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熬到早上七点,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谷国斌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谷国斌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正民啊,这么早打电话?” “老谷,我退休后一直在老家,昨晚才听小羽回来说,你正在疗养,我应该去看看你才对。” 魏正民虽然过了六十岁,但听力很敏锐,哪怕是轻微的筷子碰盘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谷国斌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淡淡地说; “等一会儿我还要去做理疗,你有事就说吧。” 谷国斌不想和魏正民寒暄套话,直接引入正题。 魏正民也不想兜圈子,索性紧随其后说: “昨晚小羽去媛媛那儿吃饭,回来跟我说,媛媛好像不太高兴,两个人闹了点小别扭。我想着年轻人之间的事,本来不该惊动您,但魏羽这孩子一晚上没睡好,我这当父亲的也跟着担心,就想跟您打听打听,媛媛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年轻人的事,我向来不掺和。他们处得好不好,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做长辈的插手反而添乱。” 谷国斌回答的很豁达,但也堵死了魏正民想探口风的途径。 魏正民不想就此作罢,附和了一句接着套话: “那是那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魏羽那孩子心里没底,我这当爹的……” “正民啊。你我都到了让贤的岁数,要学会无为而治。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咱们管得多了,儿女嫌咱多事;不如干脆改革开放,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谷国斌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魏正民听出谷国斌不想谈这件事,再纠缠下去就显得他太不懂规矩了。 他只好识趣地顺着台阶下,连声回答:“您说得对,是我操心太多了。那我就让魏羽冷静两天,再去找媛媛好好沟通。” “这就对了嘛。让他们自己解决矛盾,我们不能添乱。行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回头再聊。” 谷国斌语气轻松地挂断电话。 魏正民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 谷国斌的态度云清风淡,说话滴水不漏,既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但正是这种态度,让魏正民心里越发不踏实。 他想了想,又拨通了魏清源的电话。 魏清源是云源湿地项目公司——尚云地产的董事长,而公司多个股东都和谷媛媛有千丝万缕联系。或许魏清源这个老狐狸能嗅出谷媛媛变化的迹象。 当电话接通后,魏正民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云源湿地项目的近况。 魏清源说一切正常,施工进度顺利,资金也没问题,前景非常乐观。 没有得到答案的魏正民,又给国土资源厅的一个老同事打电话,对方说厅里对魏羽的表现一直是充分肯定,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似乎一切都非常平静,是魏正民自己想多了。 可是魏正民放下电话,心里那团疑云反而更浓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总有种不安的预感。 谷媛媛突如其来的翻脸,一定有一个他还没看到的深层原因。 魏正民的预感,在当天下午就应验了。 下午三点。 尚云地产董事长兼鑫魏地产董事长魏清源,正在云源湿地的施工现场,亲自接待来自龙都的商界大佬派来的代表,为的是考察湿地别墅项目。 魏清源心情不错,口若悬河地介绍着别墅,同时还递上去二期建设规划书。 湿地第一期销售势头很好,已经有不少客户交了定金,照这个速度,一期收尾后利润可观,二期趁热打铁跟进,整个盘子滚起来,几个亿的收益跑不掉。 他没想到的是,刚送走贵宾,最大股东的特聘黄律师就驾车赶过来,说是有要事单独面谈。 魏清源也没有多想,带着他走进接待大厅的贵宾室。 黄律师没有喝茶,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魏董事长,我代表董事会的六名董事,向您正式说明,从今天开始,六家公司因自身原因申请退出尚云公司。” “什么!这是哪个意思?” 魏清源惊的目瞪口呆,大脑像是进入宕机状态。 “主要是财务出现问题,六家公司合伙在外地买的几个矿,因为市场行情暴跌出现巨额亏损,银行贷款又即将到期,所以……实在挤不出钱来继续维持尚云公司运营了,请您同意撤资吧,他们都急等着钱用。” 黄律师拿出签字笔,轻轻放在茶几上。 魏清源仿佛才回过味来,啪的摔下退股文件: “黄律师,我不能同意,很多客户都已经交了全款,一期已经收尾,只剩下外立面装修,现在他们把资金撤走,那就相当于把到嘴的肉吐出去。这几位董事的脑袋难道是被驴踢了?还有,二期已经获得中安市批准,关键时候……” “魏总,你说的董事们都明白。但钱的事,不是明白就能解决的。他们确实拿不出钱了,尚云公司的资金只能您自己想办法,或者注销掉,或者您找新的投资方。” 黄律师不管魏清源如何暴跳如雷,他依然稳坐如山,不留丝毫妥协的余地。 魏清源算是彻底没脾气了。 第2461章 不要把自己的路走窄 魏清源看完撤股申请后沉默片刻,沉声发出警告:“你们这是违约。在股东协议的有效期内,股东选择退出,所有的收益和分红就没份了。” 他想用合同逼迫对方改变主意。 没想到黄律师听了,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几位董事授权我可以代替他们做出决定,我支持按合同办事,分红不要了。湿地别墅收益全归您,只要把他们的注资款项按原路打回去就行。” 魏清源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搞不懂,这些股东再撑几个月就能拿到亿元的分红,轻飘飘一句话,说不要就不要了? 周律师看看腕表,把签字笔拿起来,递给魏清源: “从今天起,六位董事和所属的公司正式退出尚云地产的股份,不再跟湿地项目有任何关系。此后尚云公司的行为也不再和他们有关。请您签字吧,我的委托人还在等我的回信。” 他似乎赶时间,不想再和魏清源纠缠下去。 魏清源看着面前的签字笔,并没有立刻去接。 人家去意已决,他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况且这六家公司背后都有谷媛媛的身影。 魏清源很清楚,以他的能量根本不敢和谷媛媛叫板。 “黄律师,让我先给谷小姐联系一下再决定吧。” “没这个必要。从法律上讲,谷小姐既不是六家公司的老板,也不是股东,本来就与此事毫无关系。魏董事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事情僵住了,我不好交差,您也会把路走窄。” 黄律师递笔的手依然伸向魏清源。 魏清源知道黄律师说的有道理,他只能拿过笔签字。 刚签了一个字,他忽然抬起头:“尚云地产流动资金紧张,我的鑫魏地产也拿不出那么多钱,股东的注资都在项目里,现在他们同时撤资,我一时半会凑不齐……” “没关系,六位董事都知道公司情况,您只要签字批准撤股,承诺分期返还资金即可。他们不会把您逼到绝路上的,够仁义吧?” 黄律师扶了扶眼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魏清源签完字,靠向椅背,精神恍惚地看着天花板发愣,就连黄律师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撤资的、见过毁约的,但从没见过有人放着到手的几千万分红不要,急着跟他撇清关系的。 这几个股东异常行为,让他感觉后背发凉。 魏清源迅速拿起手机,拨通了魏羽的电话。 魏羽接起来,语气还带着昨晚没睡好的疲惫:“喂,清源叔,怎么了?” “魏羽,今天尚云公司六位董事集体撤资,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魏清源压着声音紧张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魏羽很诧异地问:“退股?他们没跟我说过啊。” “你打电话问问他们!”魏清源急了,“他们跟你走得近,你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魏羽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又打回来,语气有些无奈: “我问过了,他们给的理由都一样——公司财务紧张,急需收拢资金和项目。” “这不是扯淡吗?财务紧张能紧张到连到手的几千万分红都不要了?魏羽,你信吗?” 魏清源冷笑着反问。 魏羽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说:“清源叔,说实话,我也觉得不对劲。但他们都这么说了,我能有啥办法?” 魏清源挂了电话,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有一种直觉——出事了,而且出的事很大。 但他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 项目手续是齐全的,用地性质是科研教育用地,审批流程都是走正规渠道的,施工也没有违规操作,怎么就会出事? 他是尚云地产的董事长兼法人代表,所有文件上签的都是他的名字。如果项目真的出了问题,他第一个跑不掉。 他也想要不要直接关掉尚云公司,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初他为了凑齐项目启动资金,从魏正民那里借了高息贷款,没有收益怎么还多钱。 他自己公司其他项目的资金缺口,也还指望着湿地一期的销售回款来填补。 他要是现在关闭项目,资金链立刻断裂,死的更快。 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就在他魂不守舍之际,中安市城投公司董事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魏总,二期土地转让金的事,你们那边什么时候能到位?市里基建项目等着这笔钱,工地上天天在催。” 魏清源握着电话,手心冒汗,但还要表现出成竹在胸的姿态: “李总,我们这边正在筹措资金,但这笔钱数目太大,您总要容我们一些时间吧?” “魏总,不是我催你。中安大道扩建、新区配套,哪个工地不是等着钱用?你当初拍着胸脯说资金没问题,我才帮你把方案报上去的。你要是拖太久,我也很难做。” 李总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一个月。”魏清源咬了咬牙,“李总,您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一定把资金凑齐。” 李总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月可以,但不能再拖了。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个项目市里顶着多大的压力批下来的,出了岔子,你我都不好交代。” 挂了电话,魏清源快速思索着,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拿起电话,打给售楼部经理:“从今天开始,一期所有在售房源,全部加快销售节奏。客户有意向的,当天就签约;还在犹豫的,给折扣、给优惠,无论如何把房子尽快卖出去。价格可以适当松动,但回款速度必须提上来。” “魏总,现在市场行情正好,客户都在抢着交定金,咱们其实可以再等等,价格还能再往上抬一抬……” 售楼部经理明显很抗拒打折优惠,因为会影响他的提成收入。 “你聋了吗,等什么等!”魏清源粗暴地打断经理的话,“我说了,加快销售,尽快回款。耽误了我大事,立刻卷铺盖滚蛋!” 挂了电话,魏清源快步走出接待大厅,坐上自己的专车。 他现在要赶回槐荫市见辛胜利。 现在魏清源只能寄希望辛胜利有能力逆转局势。 第2462章 不听劝阻坚持下去 辛胜利破例同意在市委办公室见魏清源,但只给了十五分钟时间谈话时间。 魏清源知道他很忙,不敢浪费时间,很快把尚云地产股东集体退股的事说了一遍。 “辛书记,依你看,湿地项目会不会真出什么事了?” 他认为辛胜利身居高位,肯定能有他不具备的信息来源。 辛胜利没有立刻回答。 他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思。 之前魏凯丽跟他说过,封疆为了查询卫晓瑶的线索被人绑架殴打,而封疆是受雇于魏羽。 凶手肯定是卫晓瑶背后的人,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瞄准魏羽。 现在尚云的股东毫无征兆集体撤退,说明魏羽未来的岳父肯定得到风声,正在切割离场。 但这些话,辛胜利不会对魏清源说。 涉及到卫晓瑶背后的人,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不应该从他这里散播出去。 辛胜利收回目光,平静地回答:“说句实话,我真不知道中安云源湿地的任何消息。既然你觉得有事要发生,那就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出国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这已经是发出了警报。 魏清源不是听不出来让他学魏郡那样出国避难。 但他还是不甘心地问:“出国?辛书记,我不明白。项目手续是合法的,我建设也没有违法,程序都是走正规渠道批下来的,至于要出国避难吗?” “手续合法不合法,在于是谁定义。云源湿地是省级生态保护项目,但并不是省里说了算。尚云地产的法人代表是你,只要项目出事,你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既然嗅到危险,你就应该先退远点,避免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 辛胜利本不该说的这么直白,但看在魏郡的面子上,对魏清源也算是仁至义尽的提醒。 “那……我走了,尚云公司怎么办,鑫魏地产怎么办?眼看湿地项目就要大丰收,我的槐荫项目也要开始收获,我走了,钱拿不到,公司不也跟着垮了吗?” 魏清源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辛胜利。 辛胜利暗自叹气,这位前岳父真是死到临头还在财迷心窍。 “鑫魏地产不会垮。你从鑫魏地产离职,让副手顶上,公司照常运转。你人在国外,遥控指挥就行。只要你不被湿地项目拖住,鑫魏地产就保得住。等风平浪静了,你再回来,一切照旧。” 辛胜利看看腕表,准备结束谈话。 魏清源放在腿上的双手攥成拳头。 放弃云源项目,放弃鑫魏地产的控制权,保住鑫魏地产公司不受影响,的确是稳妥的办法。 但因为鑫魏地产的负债和保障资金流供应,魏清源退无可退,尤其是现在已经到了收获期,他无论如何不能放手。 魏清源更不会放弃鑫魏地产董事长的职务,说是遥控指挥,但只要他把权力交出去,那些公司的副手谁能保证不会中饱私囊,把鑫魏地产窃为己有? 鑫魏地产是他的命根子,他更不会撒手。 “辛书记,我……我不能走。失去云源湿地项目,我的资金就全断了,失去对鑫魏地产的控制,我一辈子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了!” “既然你愿意选择风险,那就走下去好了,我祝你走运。” 辛胜利不想和他再废话,缓缓站起身。 魏清源知道他要送客,慌着摆手解释: “辛书记,我来的意思是……请您出面问一问云源湿地出了什么事。如果真的政策有变,能不能给有关方面打个招呼,通融一下,无论花多少钱,我都给……” “放肆!这里是办公室,不是你可以信口胡说的地方!” 辛胜利用指尖点了点桌面,脸色阴沉地发出严厉警告。 魏清源知道自己心急失了,但又不肯走,用乞求地目光看着辛胜利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辛书记,能不能看在我大哥魏郡的面子上,再帮我一次?” 辛胜利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当年辛胜利还在临江市保税区做主任的时候,魏清源自认为自己是省里著名企业家,对他这位女婿爱答不理,甚至怀疑他是贪图魏家的钱,看他的眼神像是防贼,让他非常不舒服。 现在,魏清源已经穷途末路,又开始低三下四求他,这才叫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辛胜利必须照顾魏郡的面子,也因为他和魏凯丽的关系正在修复,因此最终也没有再发脾气。 “你大哥魏郡为了保住你和你们家的企业,自己扛起责任。他再难也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因为他懂规矩,不让我为难,不拖我下水,我才能继续帮他。你现在为了守住自己的家业,让我去蹚这趟浑水,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 辛胜利双手按在桌沿,俯身看着他冷冷地问,脸色如同挂了一层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魏清源脸色灰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辛胜利指了指房门:“我已经做了该做的事,你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我最后再劝你一句,该放手就放手吧,你攥得越紧,失去得越快。” 魏清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市委大楼的。 他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凝望着办公楼前来来去去的人群发呆。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念头:走,还是留。 他走了,或许可以逃过牢狱之灾,但他的钱全没了,这辈子就毁了。 留下,也许还能搏一把。 魏清源经商多年,多次面临危机,哪一次不是咬着牙硬挺过去,才拥有了亿万家产。 这一次,也不一定会败。 他咬咬牙做出决定。 不走了。 他要硬扛过这场风波。就算是死,他也要守住自己的家业。 魏清源看了一眼办公楼,心中燃起不服输的火焰。 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 他就不信离开辛胜利就能玩不转。 以他多年积累的人脉,想要找出应对策略也不是难事。 魏清源驾车驶出槐荫市委大院时,心里已经不再迷茫。 第2463章 美人赚钱的秘密 第二天下午,高卢国,香槟地区。 谷媛媛乘坐的轿车沿着乡间公路驶入一座庄园。 道路两侧是连绵的葡萄园,嫩绿的藤蔓在晨风中翻涌,一直铺到远处的丘陵脚下。 庄园主体是一座三层石砌建筑,维多利亚建筑风格雍容中带着贵族气势。 车停稳后,谷媛媛推开车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廊下的卫晓瑶。 卫晓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亚麻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脚上踩着一双草编平底鞋,长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午后的夏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却构成了惊为天人的画作。 谷媛媛的脚步顿了顿。 她早就听说过卫晓瑶是大美人,但从来没有见过本人。 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果然倾国倾城。 卫晓瑶的美丽来自浑然天成的自然,根本不需要浓妆艳抹,不需要华服珠宝,一件普通的亚麻衬衫穿在她身上,就有了令人怦然心动的美。 谷媛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省城的圈子里,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但此刻站在卫晓瑶面前,她第一次有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这个女人只是比谷媛媛小几岁,但看上去容貌差距巨大,而且比她从容优雅,比她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彩。 她理解了卫晓瑶为什么让权贵敬畏。 女人的姿色,就是天下无敌的武器。 卫晓瑶从一个模特跨越多个圈层,正是因为借助了男人无法抗拒的美色,才能一举登上绝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哇,你是晓瑶吗,分明是四大美人的化身啊。” 谷媛媛脸上绽开笑容,张开双臂,快步走向卫晓瑶。 “欢迎谷家姐姐来做客。” 卫晓瑶也露出笑容,马上就能让周围美景相形见绌。 两人在门廊下拥抱,贴面,像一对久别重逢的姐妹。 谷媛媛拉着她的双手,上下打量着她,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带着真诚的赞叹: “晓瑶,你真是太美了,就连我这个女人都已经爱上你了。” “姐姐别开玩笑了,我久仰你的大名,著名海归博士,我省第一建筑设计师,省建筑设计院副院长,第一知性美女,我只是个开会所的小老板,岂能比得过你的魅力。” 卫晓瑶没有因为谷媛媛的赞美而得意,她应该听过太多这样的赞美,早已经习以为常。 她反过来称赞谷媛媛,说的合情合理,并没有虚夸,这让谷媛媛心里很舒坦,对她的嫉妒心也减轻了。 卫晓瑶自然地挽起谷媛媛的胳膊:“姐姐,你第一次来做客,我我带你去转转。酿酒车间在后面的山坡上,我让人准备了几支去年新酿的香槟,你尝尝。” 谷媛媛跟着她走进大厅,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环境。 主楼内部并不是金碧辉煌,却在低调中时时刻刻让她感受到精致和昂贵。 “好漂亮,我很喜欢这样的设计风格。比起国内暴发户的别墅有品位多了。晓瑶,这座庄园你什么时候买下来的?” 谷媛媛赞不绝口,同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有几年了。逍遥院子会所里用的红酒、香槟、洋酒,都是我自家庄园产的,品质有保障,也能杜绝经销商吃差价,维护利润还不错。有些高端客户,我还会邀请他们来做客,又开发了旅游业,一举双得。” 卫晓瑶回答的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晓瑶,你真是经营高手,自产自销,品质有保障,还能请客户亲自体验并作证‘原产地直供’的招牌。难怪逍遥院子做的那么成功。” 谷媛媛面带欣赏地微笑着赞扬。 但他心里却暗自吃惊。 要知道,红酒、香槟、洋酒,分属不同产地、不同土壤、不同气候,一个庄园根本不可能同时完成。 卫晓瑶说“都是自家庄园产的”,那就意味着她名下至少有三四座不同产地的庄园。 她是在低调地炫耀自己的资本版图。 每一座庄园都是几千万的体量,这已经不是会所女老板能撑起来的资本盘子了。 但同时,谷媛媛已经明白了卫晓瑶隐藏不说的秘密。 卫晓瑶赚钱不只是来自会所的收入,还有庄园的资本运作。 卫晓瑶买庄园不只是为了自用或避税,她有一套成熟的生意模式: 她先到欧洲收购那些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老庄园,接手后重新装修、包装、编故事——什么“百年传承”、“皇室御用”、“某位历史名人曾在此品酒”。 然后再通过国内的高端渠道进行炒作,转手卖给国内刚刚形成的富豪阶层。 一座庄园从买入到卖出,利润动辄就是千万元级别。 逍遥院子是卫晓瑶的展示厅,所有酒水自产自销,既是品质背书,也是活广告。 客户在会所里喝到好酒,问起来源,她顺势推荐庄园,一单生意就成了。 但谷媛媛心里清楚,这只是卫晓瑶表面的正常的销售模式,实际操作的水很深。 那些买庄园的富豪又不是凯子,没几个真的吃饱了撑的,真心想买一座酒庄装门面,或者只是为了度假养老,更多的可能是变相行贿。 行贿人为了拿到项目工程,或者为了摆平某一件事,通过卫晓瑶的路子买一座庄园,通过层层关联公司流转,最终落入背后那双手的口袋。 高价买入、合法过户、产权清晰,钱从买家的账户转入卫晓瑶账户中。 整个过程有合同、有税务发票、有银行流水,表面上看就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海外资产配置,查不出任何问题。 谷媛媛又类似的经历,当然很容易看穿庄园的把戏。 但她知道规矩,看破不能说破,此时千万不能抖机灵信口胡说让卫晓瑶尴尬。 如果真是那样,她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参观完主建筑,卫晓瑶又热情地带她乘坐电瓶游览车浏览完庄园。 两个小时后,在夕阳中,两人来到品鉴楼的二层。 谷媛媛知道,前面都是铺垫,这里才是摊牌的场合。 第2464章 两个女人的交易艺术 品鉴厅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葡萄园和远处的丘陵,视野开阔,的确是欣赏心旷神怡景致的好地方。 两人坐下后,卫晓瑶让人开了一瓶香槟,倒进细长的郁金香杯里,气泡在杯中翻滚,映射出夕阳的光泽。 谷媛媛抿了一口,口感清冽,带着一丝白桃和柑橘的香气。 “真是好酒啊,看样子我以前喝的很多香槟都是假的,赶不上这杯酒万分之一。” 她放下杯子,夸张地发出感慨。 卫晓瑶笑了笑,也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拿出一包女士烟,递给谷媛媛一支; “姐姐,和牛马上就上,在吃饭之前,我很好奇,您大老远飞过来找我,不是为了品尝我的香槟,是不是为了你的男朋友魏羽的事?” 卫晓瑶直接进入主题,没有再兜圈子的意思。 谷媛媛接过香烟点燃,随即回答:“我来有两层意思,首先是慕名而来,早就想结交妹妹了。初次见面,姐姐我给妹妹准备了一点见面礼。”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给卫晓瑶后,接着说: “第二层意思呢,我来的确也是为了魏羽的事。春节前魏羽在逍遥院子冒犯了你,是他不对。我跟你道歉。” 谷媛媛很技巧地把给钱放到前面说,以免送钱是为了摆平魏羽的麻烦这件事,显得太刻意。 卫晓瑶美目流转,瞟了一眼银行卡,轻轻把卡推回谷媛媛面前。 “姐姐,我早就想结交你,只是没有机会。要是见面礼也应该是我出,岂能让姐姐破费。” 卫晓瑶语气很柔和,说的也很漂亮。 但拒绝拿钱的意思很名曲,魏羽的事不会那么容易翻篇。 谷媛媛凝视着银行卡,心在下沉。 卫晓瑶点燃烟,微笑道: “魏羽在逍遥院子调戏女服务员,本来也不是大事,但如果客人都像他这样,我的逍遥院子岂不成了青楼?今后还怎么能自称是高端会所?所以我不得不严厉处理,还请姐姐理解我的难处。” 她优雅地弹了弹烟灰,略微停顿,轻描淡写地说: “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本来是我处理欠妥,折损了姐姐的面子,我应该道歉才对,怎么能让姐姐道歉呢?这样吧,媛媛姐,我知道你喜欢这座庄园,干脆就转送给你了,算是我表达的歉意。” 说着,卫晓瑶夹烟的手向窗外的庄园指了指。 谷媛媛随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夕阳下的庄园。 她当然听得懂卫晓瑶这句话的真实意思。 这座价值七千万元的庄园,卫晓瑶并不是大方白送。 卫晓瑶是在告诉她: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问题的根源压根就不是调戏服务员那么简单,你想绕开魏羽真正的错误,根本行不通。 而且,卫晓瑶也看不上谷媛媛送的那给点钱。 谷家想消灾,得拿出买这座庄园的真金白银。 谷媛媛无法避过去,只能拿出足够的真诚重新道歉。 “晓瑶,我实话跟你说吧。魏羽在逍遥院子闹事的事,我一直没当回事,你教训魏羽是对的,他道了歉就算翻篇了。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他背着我,又干了一件蠢事——他雇了人,在查你的底。” 她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变化。 卫晓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谷媛媛无奈地叹口气:“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把他臭骂了一顿。连夜给你打电话,订了最早的航班飞过来,就是当面向你解释、道歉。晓瑶,这件事是魏羽做错了,我替他向你赔罪。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这一次?” 她这么说已经是突破底线了。 谷媛媛本身就是很骄傲的人,让她低头道歉很难。 为了一个男人向身份比她低的女人道歉,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 卫晓瑶吸了一口烟,随手摁灭在烟灰缸里。 “姐姐,魏羽怎么对付我,我其实都无所谓。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本来就是平面广告模特出身,什么绯闻、黑材料,对我伤害不大。魏羽想向我泼脏水,说不定还能让逍遥院子的名气更高,反而给我做免费宣传。” 她说完还笑了笑,表示她真没有生气。 谷媛媛觉得有希望,刚要张嘴说话,却被卫晓瑶抬手止住了。 “可是,姐姐,魏羽查到的那些东西,已经犯了大忌。接近了不该他知道,更不该他碰的内容。现在已经不是谁的面子问题,而是关乎权力安全的问题。这件事,已经无法回头了。” 卫晓瑶语气平静地解释,但表达的意思却寒气逼人。 谷媛媛背靠在藤椅上,一时无话。 卫晓瑶的话说得很明白。 魏羽已经踩过了线,行动已经启动,就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不可能收回来。 她今天来,原本以为只要姿态放低、诚意给足,就能把这件事按下去。 但卫晓瑶的态度告诉她:魏羽已经是死人了。 此时,两份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煎牛排端上了桌。 谷媛媛却已经没有了胃口。 “晓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只是担心……我爸身体不好,最近在疗养,我怕这件事影响到他的健康。” 她没有把话说透,但她知道卫晓瑶听得懂。 她其实是在问:处理魏羽会不会牵连到谷家? 卫晓瑶热情地招呼她品尝牛排,温和地说:“姐姐真是孝顺女儿啊,但我听说令尊只是疗养,身体很健康,不应该有事吧?” 谷媛媛心里一松。 卫晓瑶是在暗示,这件事只针对魏羽,只要谷家不干涉,那就不会牵连谷国斌和她谷媛媛。 谷媛媛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最好的结果是救下魏羽,看样子是不可能了。 好在卫晓瑶已经承诺不会迁怒谷家,那也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了。 但她也知道,不表示一下是不可能的。 谷媛媛拿起刀叉,边切牛排边说: “晓瑶,你刚才说想送我这座庄园,我在事业单位不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但我有一个朋友,一直想在国外买一座酒庄,我觉得这里特别合适。我回国后就牵个线,让我朋友把这座庄园买下来,到时候你能给个优惠折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