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撷妻》 1、1 姜祯站在屋门口眺望远处山林,直到山峰一角堙灭于黑夜中才垂下眼。 郎君卯时一刻进山,临走前对她说,他最晚酉时初就回来,可现下都戌时了,仍不见郎君身影,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可是在回来的路上,还是遇到了…… 姜祯不敢往最坏的方面想。 每每郎君进山打猎,她都会向上天祈求,求上天保佑郎君定要平安归来。 这一次仍不例外。 她双手合十抵在额前虔诚祈求。 待到戌时二刻,周遭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姜祯这才转身进屋,她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亮油灯,暖黄的灯火照亮了本就不大的屋子,屋里垂挂着一道布帘,用来隔出两间。 里间放着一张床榻,一个木箱子,榻上床衽铺的平整。 外间放着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床上躺了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公子。 说来,这位重伤昏迷的年轻公子还是她在回家途中发现的。 三日前,郎君在山下梁婆婆家帮忙盖院墙,她给郎君送午食,回来时在路边草地里发现了浑身是血的男子,惊吓之余忍着心悸小心翼翼上前探了探他鼻息,发现还有气息后,忙返身回去叫上郎君,将那人背到镇上医馆让大夫医治。 大夫说此人伤势过重,他能做的便是为他包扎伤势,至于他能否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夫妻二人本想将男子放在医馆,奈何大夫不收,郎君想随便找个地方放下年轻公子,任他自生自灭,觉着为他出药钱已足够仁义了,但姜祯不愿,执意要将男子带回家中照看。 她想,此人家中定有亲人在心心念念盼他回去,亦如她每天在家中盼郎君平安回来。 最终郎君依了她,将人背回家中。 但家中只有一间屋子,多个男子多有不便,即便是个昏迷不醒的男子也一样,郎君便在屋中横遮一道布帘,做了个简易木床让昏迷的男子先在外间躺着。 这一躺,便是三日。 这三日都是郎君为年轻公子换药,她只管熬些清淡的米汤和汤药,用勺子一点点喂给他,但大多都流出来濡湿了搭在他脖颈的帕子上,只有少数米汤和药水进了他肚子里,不过他至少能吃下一点,说不定能熬过这一关。 姜祯早早便做好了晚食,她转身去了屋外灶房盛了点温热的米汤回屋。 将瓷碗先搁在桌上,拿起干净的帕子轻轻围在年轻公子的脖颈处,姜祯正要起身端碗,手腕倏地被大力攥住往下一扯,她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扑倒在不知何时醒来的年轻公子身上,对方另一只手扼住她颈子,力道之大,险些断了她的呼吸。 姜祯喘不上气,被粗布衣裳裹住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颈子好疼。 疼到她几乎以为要断了。 “你是何人?!” 掐着她的男子指节松了几分,等她回话。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但短短几个字,却让姜祯脊背生出了森寒冷颤,就好似她曾经在深山里被呲着獠牙的野兽死死盯住的惊悚感。 娇软轻颤的女.体严丝合缝的贴合在男子的体魄上,频临死亡的恐惧让姜祯忘却了已为人妇的她,如此趴在外男身上是如何的于礼不合。 她嘴唇翕动,说出的话断断续续:“你晕…倒在路边,是我…我和郎君救得你。” 两句话却好似用尽了姜祯所有力气。 她头晕目眩,手脚酸软无力,还有阵阵恶心冲向喉间,又被喉间的束缚感逼退下去。 青年乌黑的眼珠里倒映着女人痛苦难受的可怜样,他看了眼她头上的妇人髻,又瞥了眼她身上粗糙的杏色布料衣裳——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妇,且家境贫寒。 她说—— 是她和她的郎君救了他。 裴砚之扫了眼所处的屋子,逼仄狭小,简陋破败,夯土墙上挂着一把木质的长弓,一旁悬挂着的箭筒里放了几支木头削出来的木箭——这个家的男主人应是个猎户。 他松开扼着女人颈子的手,连同攥着她细瘦腕子的五指一并松开:“多有得罪,我并非有意伤你。” 青年垂眸乜了眼趴.伏在他身上大口喘气伴着阵阵咳嗽的女人,疏朗的眉眼间可见清寒冷意与毫不遮掩的嫌弃。左胸的伤很重,此时正被女人压着,伤口被挤压的疼痛感让青年额头瞬间起了一层薄汗,偏他语气平静的出奇:“可以起来吗?” 青年的话语让姜祯从头晕目眩的窒息中缓过神来,被潮湿泪意浸泡过的杏眸泛着淡淡的红。 她甫一低头,便对上一双清寒深邃的眸,正平静无波的盯着她。 秋季的衣裳并不算厚,身下男子的体温渗透衣裳,热源无孔不入的直往她衣裳里钻。 姜祯此刻才惊觉自己竟不雅的趴.伏在外男身上,方才遭受的惊吓和现下涌上来的羞耻感使得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往后退去,直到退到屋中横遮的布帘前才停下。 和方才差点掐死她的年轻公子离了一截距离,姜祯才微微松了口气,心里也莫名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方才说,他并非有意伤她。 想到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想来是误将她当做伤了他的人罢? 姜祯看过去,便见他胸膛前麻黄色的布料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他的脸色在昏黄油灯下更显惨白,年轻公子阖眼喘息,似在忍着极强的疼痛感,这一刻虚弱无比的他很难让她将方才险些掐死她的男子联想成同一人。 他留了这么多血,莫不是被她压得又伤到了? 该怎么办? 等郎君回来为他换药怕是来不及了。 姜祯做不到袖手旁观,她挑开布帘,从箱子里拿出医馆大夫给的药和巾布走到外间,而后手足无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阖眼喘息的年轻公子,踟蹰着不知该如何动作。 要为他上药,就得解开他衣裳,如此,就得直视外男的身体。 此事若是传出去,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浓郁的血腥味刺着鼻腔,看着麻黄色布料上的血迹越扩越大,姜祯生怕再犹豫下去这人的命就没了,便小声道:“公子,我郎君不在,不知何时回来,我先帮你换药罢?” 床上的青年掀起眼皮瞥了眼床边人妇,并未将她眼底流露的担忧、挣扎,和强忍的羞耻放在眼里,只淡声道:“有劳了。” 姜祯放下药包和巾布,弯下腰身,迟疑的伸出手去解他的衣裳。 衣裳向两边敞开,露出内里被鲜血浸透的巾布和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三日郎君为他换药,她都在里间避着,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年轻公子身上的伤口。 从左肩到劲瘦的腰腹,横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浅一些的已经好了许多,深一些的只往外溢了些血丝,最重的还是左边胸口的伤,血液将巾布彻底渗透,沿着胸侧肌理向下滑落,瞬间洇湿了身下的衣裳。 姜祯何曾见过这般血腥的一幕。 她强忍恐惧,声音微颤:“公子,你且忍一忍,我先把沾血的巾布取下来。” 女人因害怕而显得苍白的小脸落入裴砚之眸底。 青年阖眼。 因许久未曾言语,嗓音哑的厉害:“有劳了。” 姜祯用小剪刀轻轻剪开沾满鲜血的湿泞巾布,看到巾布下骇人的血窟窿时,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仍旧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她强忍着晕眩感,打了些温水轻轻擦拭男子伤口周围的鲜血。 这么深的伤口,他能挺过来当真是不容易。 女人动作细致温柔,一遍遍地擦拭,巾帕在水中清洗了好几遍,清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温热的触感与羽毛轻拂过的痒意自胸口散开,挟裹着伤口的剧痛,搅的裴砚之眉心紧拢。 女人柔软的声音倏地响起:“是我擦得太重了吗?那我再轻一点。” 裴砚之:“不必。” 他又道:“我忍得住,你动作快些。” 姜祯觉着这位公子的忍痛力着实厉害,伤的这般厉害,昏迷时不知痛就罢了,醒来后竟也一声不吭,她不敢多耽搁,擦拭完伤口周围的血迹,忙打开药包,按照医馆大夫的叮嘱为他敷药包扎。 好在姜祯不是第一次给人包扎,郎君平日里进山狩猎,有个小伤都是她亲手为他上药包扎。 待包扎好,看了眼年轻公子身上被鲜血浸透的衣裳,又不可避免触及到对方晾在外面的劲瘦腰腹,姜祯羞臊的别开眼,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公子,你的衣裳都被血染脏了,能自己换吗?若是不能,你先忍忍,等我郎君回来,让他帮你换。” 裴砚之垂眸看了眼身上麻黄色的粗布衣裳。 这等最劣质的粗糙布料,不用想也知晓是这人妇郎君的衣裳。 他这次当真是鬼门关走了一遭,被旁人带回家,换了衣裳,竟毫无所觉。 他道:“我自己来便好。” 姜祯将年轻公子身上原本那身布料极好的白衫放在他手边:“公子这身衣裳破了不少洞,我帮公子仔细缝了缝。” 待姜祯出去,床板上的青年手支着床坐起身。 手臂牵扯一动,便引得伤口撕裂般的疼。 青年起身站在床边,褪下血腥气极重的衣裳,捡起自己的白衫,衣裳前面被刀剑划过刺穿的破洞已被人妇一针一线缝合,针脚细密挑不出毛病,倒是丝线劣质的厉害。 这一次他伤的很重,不过换身衣裳,险些耗尽他全身力气。 “郎君——” 女人柔柔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即便隔着一扇门,裴砚之也感觉到了女人言语里的激动。 他掀起眸,看了眼倒映在门扉上纤瘦的身影。 姜祯提心吊胆了一整天,在看见推开大门回来的郎君,终于将心落回肚里。 待郎君走到跟前,她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圈,见他毫发无伤,又跟着松了口气。 真好,郎君平安回来了。 她问道:“郎君怎这么晚才回来?” 穆峋将自制的长弓挂在墙上,布满茧子的大手捧起自家娘子白皙柔软的双手,从怀里取出二两碎银子放到她手心。 男人俊朗的脸庞挂着笑意,因常年上山,皮肤晒得幽黑,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在山上碰见了两头狼,其中一头狼逃了,剩下一头被我宰了,我趁着天黑去了趟县上给卖了。因狼皮子伤了,就卖了二两,都交于娘子管着。” 听闻他碰见狼,姜祯着实吓坏了。 当初她就险些让狼给吃了,到现在想起那一幕都手脚发颤。 穆峋牵着姜祯的手推开屋门:“娘子,那人今日醒——” 话到一半,便瞧见昏迷了三日的男子已经醒了,穆峋注意到他身上的衣裳换了,地上丢着剪下来的沾满鲜血的巾布,屋里除了浓重的血腥气,还混着一股子药味。 穆峋愣住一瞬:“醒了?” 裴砚之颔首:“你娘子已与我说了,多谢。” 穆峋:“不谢。” 他看了眼地上沾血的巾布,又瞥了眼桌上剩余的药包:“你自己换的药?” 跟在穆峋身侧的姜祯听此一言,脊背一僵,下意识看向躺在床板上的年轻公子。 虽说她与这位公子清清白白,只是为他上药,可她到底是解开了他的衣裳。 她不想让郎君知晓她看过外男的身体,亦不想让郎君知晓她方才与外男贴得如此之近。 她怕郎君知晓了会对她心生嫌隙,再不似以往那般夫妻琴瑟和鸣。 油灯散出的光亮将女人眼底的祈求无所遁形的映入裴砚之眸中。 姜祯心里希冀着—— 但愿这位公子能帮她掩饰过去,莫要让郎君知晓才好。 2、2 夫妻二人站在外间,皆低头看着外间床板上躺着的陌生男子。 只二人眉眼间神色不一。 那人妇站在她郎君右臂后侧,背着她的郎君,眸含祈求的望向他。 祈求他什么? 不想让她郎君知晓是她帮他换得药? 想到方才险些掐死救他一命的人妇,裴砚之便顺着她的意,颔首:“我自己换的。” 姜祯心头微松,朝他递去感激的眼神。 穆峋看了眼男子身上的白衫,又看了眼椅上堆叠的麻黄色衣裳,依稀可见上面的血迹,想来,应是他自己换的衣裳。此人衣着不凡,身上的伤是利剑所致,不是仇家寻仇便是遭到了流寇匪徒抢杀掠夺。 后者便罢了,逃出来就没事。 可若是前者,此人留在家中,万一被仇家找上门,必会连累他与娘子。 此人留不得,需得尽快送他离开。 晚食早已做好,一直煨在锅里怕凉了。 姜祯转身去灶房盛饭,穆峋跟着她出来,接过她手中海碗时,毫不避讳屋里的男子,与她言:“娘子,先前这人一直昏迷不醒,你执意要将人留在家里照看,如今人已醒,你也该放心了罢?待明日一早就让他离开可好?” 姜祯想起男子胸口血淋淋的血窟窿。 那般深的伤口,若是赶他离开,与杀了他有何区别? 既如此,当初不就白救下此人了吗? 她抬起头,柳眉杏眸柔柔看向自家郎君:“再等等罢,他刚醒来,又重伤在身,等他再缓上几日,待伤好一些了再让他离开也好,我们即已救了他,何不好事做到底。” 穆峋见娘子坚持,不得已松了口:“也罢,不过,我最多再留他几日。” 姜祯眉眼弯起,将盛好的粥再次递给郎君。 穆峋接过她手中海碗,却在昏黄烛光下瞥见她腕间一抹显眼的红痕。 当下脸色一沉,放下海碗便捉住她小臂子:“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 他没往那个半死不活的男子身上想。 那人伤成那般,瞧着都快不行了,能有什么力气。 穆峋脸色沉的能滴出寒霜来:“可是你大哥又趁我不在来寻你麻烦了?!” 姜祯忙摇头:“不是……” 她不知该如何与郎君说,若说这伤是那年轻公子所为,以郎君的脾性,定会将他赶出去,那人伤她也不是有意的,只是将将初醒,误将她当做是伤了他的人。 她看了眼手腕的红痕,又忆起年轻公子方才用力掐着她颈子。 想必颈上也留下了印子。 她需得找个合理的借口瞒过郎君。 姜祯思虑几番便道:“是我忧心郎君迟迟不归,心急如焚之下扭身回院里时不慎绊了下摔倒在地,应是那时摔伤的。” 她抽回手,再度盛了一碗粥,因心虚不敢看郎君:“好了,我没事,郎君累了一天,想必饿坏了,快些吃饭罢。” 穆峋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自家娘子腕子上的伤是摔得还是被人掐的? 定是那个混账东西趁他不在跑来找他娘子的麻烦,娘子怕他担忧,才未说真话。 那人且等着。 这笔账他一定跟他好好算! 灶房就在屋子旁边,相隔一扇窗,夫妻二人的对话尽数不落的传入裴砚之耳中。 他到没想到这人妇险些被他掐死,竟还帮他在她郎君面前隐瞒真相。 该说她老实心善,还是过于愚蠢——留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在家中,当真不怕他们夫妻二人半夜熟睡时被他所杀? 屋门自外推开,穆峋端着晚食进来放在桌上,看了眼躺在木板床的男子,语气冷硬道:“既然醒了,那便起来一起吃饭罢。” 免得他娘子又喂他喝米汤。 虽他嘴上不说,但心里着实不舒服。 木板床上的青年眉心间似有黯淡忧伤:“我腿有伤,不便下床。” 端了一盘烙饼进来的姜祯乍一听,看向年轻公子的双腿,便听她郎君问:“怎么?你的腿也伤着了?” 裴砚之:“自马上摔下来,应是伤到了骨头。” 穆峋:…… 要真是伤到了腿走不成,以他娘子的心善,想必又要留下此人继续养伤,待腿伤好了能下地走路才会让人离开。 果然,娘子扬起下巴尖柔柔看向他。 好似在说:郎君,这人伤成这般,何不多留些时日,待他腿伤好些再让他离开。 穆峋放下两碗粥,烦躁的揉了揉后脖颈,即便再不愿,娘子都用这种眼神看他了,他如何能拒绝。 娘子打小泡在苦水里长大,在娶她进门那一天他便向天起誓,这一辈子定会好好待娘子,她说东他绝不往西,一切随她心意行事。 穆峋双手抓住桌子两侧抬起放在木板床前:“你能否自己起身?” 裴砚之:“可。” 又道:“多谢。” 他手支着床坐起身,因手臂用力,扯到了伤口,原本如雪的白衫又被渗出的血液浸红,偏青年面色如常,好似感觉不到疼似的,撑着自己高大的身躯往床边挪动。 姜祯吓到了,催促郎君去搭把手。 穆峋虽不愿,却还是伸手帮忙。 他低头瞥了眼男子,心底深处对他倒是起了几分敬佩之意,伤成这般一声不吭,倒是条汉子。 饭桌上,穆峋主动问起陌生男子的来历。 既要在家中养伤,他必须要摸清此人底细,若真是被仇家追杀,即便娘子再不高兴,他也定要将此人送走,以免此人仇家寻上门来害了他们夫妻二人。 裴砚之言:“我生于京都,乃商户之家,祖上靠瓷器发家,此次来胥洲是想看看这边瓷器铺子,不曾想刚入胥洲便被流寇盯上,我的随从为护我死于寇匪刀下,我身上的银钱和值钱的物件都被抢了,拼着一口气驾马逃离,途中摔下马晕过去,再醒来便是在这里。” 青年掀眸问:“这里可是胥洲?” 穆峋:“正是。” 知晓此人只是遇到流寇,而非被仇家寻仇,穆峋总算放下心来。 裴砚之又言:“裴某此次大难不死,多谢你们二位心善相帮,待我养好伤回到家中,定备厚礼亲自登门答谢二位。” “厚礼就不必了。”穆峋又问:“你可有法子联系上你家里人,让他们来接你。” 青年暗自垂眸:“家中父母早亡,只留下偌大的家业和年迈的祖母,祖母年纪大了,我不想让她老人家忧心不安,只盼早些养好伤回去与祖母团聚。” 穆峋未再言语。 若他此行死在外面,他家中祖母怕是也活不下去了。 他道:“既如此,你就安心在我家中养伤,待伤好了再离开。” “我叫穆峋。” 他握住一旁姜祯搭在膝头上柔软的手:“这是我娘子,姜祯。我瞧着你比我二人年岁要小些,日后你就唤我穆兄,唤我娘子一声嫂子。你呢?还未说你年岁几何,姓甚名谁?” 裴砚之:“在下裴执,去岁甫满十七。” 穆峋笑道:“那我比你年长六岁,你唤我一声穆兄不亏。” 青年颔首,唤了声:“穆兄。” 随即,那乌黑的眸落在对坐女人秀丽的面颊上,又唤了声:“嫂子。” 对上裴执黑如浓墨的瞳仁,听着他客气的那一声嫂子,姜祯着实有些不太习惯。 她声音极轻的应了声。 那三日穆峋还对裴执冷眼相待,眼下已熟络的唤裴弟了。 他道:“明日一早,我带裴弟去镇上医馆看看腿伤,年纪轻轻可别落下病根。” 裴砚之:“如此,多谢穆兄。” 用过晚食,收拾过灶房,夜已深了。 裴执换下的衣裳已被郎君搓洗干净晾在院里,姜祯看了眼在院里擦洗身子的郎君,想着等郎君洗完与她一道回屋。先前裴执昏迷,郎君不在家中,她与裴执共处一室并未觉着有多尴尬,可现下裴执醒来,让她再与外男待在一处,她属实不习惯。 穆峋擦洗身子的空隙,瞧见姜祯一直站在屋外,便道:“娘子,夜里凉,你进屋待着,我马上就来。” 姜祯犹豫几许才道:“那你快些。” 她扭身推门,一只脚刚迈进去便听左方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嫂子。” 姜祯循声看去,正巧对上青年看过来的视线。 屋里虽点着油灯,可并不亮堂,昏暗的光线衬的青年那双黑漆漆的眸好似幽深寒潭,直勾勾盯着人瞧时,让姜祯不自觉想起几年前在山里被狼盯上后头皮悚然的颤栗感。 她下意识抿了下唇,为自己突然生出的想法感到好笑。 裴执是人,怎会是山里的狼。 她当真是被那次的事吓出了阴影。 姜祯应了声,柔声道:“药快熬好了,待会你饮下,伤好的要快些。” 裴砚之:“有劳嫂子了。” 青年的眸掠过女人漾着曳曳烛光的杏眸,在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瓣上掠过,最终落在女人纤细的雪颈上,颈侧两边印着他指节留下的红色痕迹,好似白雪上点缀着嫣红腊梅,随着她轻缓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脆弱而柔韧。 裴砚之指腹捻磨了几下,心里实为纳罕。 这般细脆的颈子,竟没被他折断。 屋里静的出奇,愈发听得清院里哗啦的倒水声。 姜祯正要挑帘走进里间,听裴执言:“嫂子,先前一事多有得罪,望嫂子谅解。” 她侧身看向床板上的裴执,忽见他目光落在她颈上,明知他说的是先前掐住她脖颈一事,可被外男这般瞧着裸露在外的肌肤,姜祯还是忍不住面颊一臊,抬手堪堪捂住颈子,垂下眼不去看他:“没事,我知晓你不是有意的。” 她低眸垂首,没注意到青年轻嘲的目光盘旋于她头顶。 这人妇未免太过老实心软。 若非她郎君,只她一人,怕不知要被旁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门从外面推开,穆峋走进来便见娘子手捂着颈子,又见没捂住的另一边印着点红痕。 方才他以为她只是手腕有点伤,不曾想颈上还有,他懊恼自己竟没注意细看,当下气的脸色阴沉:“那混账趁我不在欺上门不说,竟还敢掐你!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穆峋生得高大威猛,身上肌肉蓬勃有劲,他大步转身往外走时,姜祯一下子拉不住他。 不行。 不能让郎君找她大哥算账。 这伤并非大哥所为,若郎君去了,她先前说的谎便露了馅。 在穆峋踏出屋门之际,躺在木板床上的裴砚之倏地叫住他:“穆兄,留步。” 姜祯两只手紧紧抓住穆峋结实有力的小臂,闻此声,回头看向手支着撑床艰难起身的裴执。 他这时坐起来做什么? 莫不是要向郎君言明是他伤得她? 姜祯看了看郎君攥紧的铁石拳头,又看了眼虚弱的随时会倒下的裴执,觉着他此时若是说了,郎君怕是一拳头能把他打到阎王殿去。 3、3 姜祯生怕裴执一张口全露了馅,到时郎君要揍他,她可拦不住。 见裴执欲要开口,她先一步截住他的话:“裴公子,你且先躺着,我有话与我郎君说。” 姜祯的手紧紧包拢住穆峋手腕,牵着处于怒火中的郎君走出屋子,小声与他解释:“郎君,这伤真是我摔得,你莫要大动肝火,伤了身子受罪的是自己。” 她扬起颈子左右转了转,忍着喉骨处微微的疼,弯起眉眼柔声笑:“郎君,你看,我好着呢。” 穆峋低头看着极力向自己证明她安然无恙的娘子,对她愈发心疼。 娘子从小都是泡在苦水里长大的,在姜家过得连条狗都不如,谁都能踢上两脚,只因她出生那日,她二哥溺水身亡,姜家人便认定她是灾星,对她非打即骂。 在她十四岁那年,她大哥一脚踹伤了她肚子,她当时流了好多血,姜家人把她背到赤脚大夫那草草看了一眼。 那大夫说,女儿家伤了根,日后恐难再孕。 自那以后,他娘子月信一直不准,有时大半年才来一次。 姜祯恐难再孕一事人尽皆知,即便聘礼再少也没人敢娶,在她十七岁那一年,她被家人带到县城,要将她卖到花楼,若不是那日他去县城酒楼送虎皮,被姜祯跪扑到脚边拽住他裤腿哭着求他救救她,她当真就被家人卖进了花楼。 他花了二十两银子将姜祯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却不曾想,姜家人如鬣狗般难缠。 在他进山打猎,趁他不在时,经常来找他娘子麻烦,为这事,他没少去姜家揍他们。 他知晓,娘子不跟他说实话,是怕他再去姜家揍人,会被姜家告到官老爷那,让他吃牢饭。 既然不能明面揍,那便暗地里揍。 院里夫妻二人紧紧相拥。 屋里,青年立于窗牖前,极其冷漠的看着夫妻情深恩爱缠绵的一幕。 那人妇想方设法堵住他的嘴,可真是心善呐。 她在怕什么? 怕她郎君得知真相,会一怒之下杀了他?亦或是将他赶走? 还是怕他郎君知晓她与外男有过肢体接触,从而对她心生嫌隙? 无论是哪一种,这人妇的做法都愚蠢极了。 裴砚之抬头看了眼漆黑夜幕中的一弯弦月,清俊疏朗的眉峰不耐轻蹙。 若非此次需将计就计彻底揪出营中叛徒与细作,他怎会屈就于荒野山村里一对夫妻家中。 夫妻二人在院里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进去了。 此时,裴砚之已如先前那般躺在了木板床上。 穆峋将熬好的汤药端进屋放在裴执床头:“裴弟,待药温了就一口喝了,你也早些歇息,明早带你去看大夫。” 裴砚之颔首:“有劳穆兄了。” 姜祯在里面铺床褥,听着外间郎君与裴执闲谈,心里仍止不住的后怕。 但愿裴执能看出她方才的良苦用心,莫要再将那事说于郎君了。 夜深了,屋里油灯熄灭,眼前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姜祯枕在穆峋臂弯里,纤细的手臂柔柔搭在他腰腹上,脸颊在他里衣料子上轻蹭了蹭。 因今日欺瞒了郎君一事,姜祯心里对郎君愧疚难安。 她正想悄声与郎君说说话,下巴颏却被他轻轻捏住抬起。 他半起身将她搂抱的更紧,指腹在她颈侧软肉上仔细轻揉。 姜祯心虚的厉害,不想让郎君再纠结此事,双手攀上他肩头揽住他后颈,偏过头将自己的唇送过去。 女人唇瓣启开一丝缝,温热吐息皆被男人尽数吞下。 穆峋收紧手臂,稍一使力便将怀里的人抱起放在他身上。 他扣住姜祯后脑,反守为攻。 郎君在这一事上向来粗鲁,粗粝的舌头刮过她的唇舌,激的姜祯一阵颤栗。 她亲近郎君只是想转移他注意力,并非要与他同房。 一帘之隔的外间还躺着方初醒的裴执,一道薄薄的布帘形同虚设,里间任何细微的动静外间都能听得见,何况是夫妻同房那般大的动静。 姜祯双手撑在郎君胸膛上,与他拉开些距离。 她看着郎君好似簇着火团的双眸,听着他粗粗的喘气声,面颊一臊,声音刻意压得很低:“郎君,还有外人在呢,我们早些歇息罢。” 身体里的火烧起来,哪是一时半刻能压下去的。 家里多个大活人,还真是处处不便。 穆峋此刻巴不得裴执的伤快快好起来离开,害的他和娘子连亲热都得忍着。 夫妻二人互咬耳朵说了会悄悄话便睡了。 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即便压得很低,依旧被外间耳力极好的青年听入耳中。 包括方才,那女人被她郎君欺的阵阵喘息…… 她气音不稳,让她郎君注意些,屋里还有个外人——便是他。 裴砚之冷漠的凝着窗外弦月,夜色阴影朦胧在青年那张面若冠玉的好皮相上,明暗交织在他眼底深处浸化撕扯,衬的那双清俊眉眼多了几分阴森之气。 于他而言,男女欢愉一事同野□□*配无甚区别。 腌臜污秽,令人生厌。 夜深人静时,布帘里间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穆峋穿好衣裳,俯身看了眼姜祯颈侧红痕。 这般深的印子,到现在都未消下,可见当时动手之人是下了杀心! 这笔账他现在就去找姜尧算! 穆峋挑开布帘,路过裴执床边时,试探低唤了声:“裴弟?” 他连着叫了好几声。 床上之人呼吸平缓,并无反应,想来同他娘子一样睡熟了。 待穆峋关门离开,床上青年撩起眼皮,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若他没猜错,这人深夜避开他娘子悄悄离开,应是去找他娘子的大哥算账去了。 但她颈上的伤并非那人所为。 若穆兄知晓他那心善老实的娘子对他撒了谎,会如何? 深更夜半,窗外三道啁啾声传递进来。 青年掀起眼皮,手支着床坐起身。 他走到布帘前,抬手挑开布帘一角,于漆黑夜幕中清晰瞧见榻上安然熟睡的女人。 她侧躺于榻,妇人髻拆后,乌发铺散于枕上,衾被堪堪盖在女人起伏的柔软之处,左手臂搭在衾被上,衣袖卷至肘间,露出一截白而纤细的小臂。 她的右手枕在自己颊腮下,唇缝微张,呼吸绵长,睡的香极了。 裴砚之转身出门。 院中一黑衣男子单膝跪地,掌心紧握剑柄,垂首低眉:“属下来迟,让殿下受苦了,恳请殿下责罚。” 裴砚之:“军中如何?” 黑衣人:“军中在传,殿下被南戎细作杀害,陆小将军已将此消息传回京都,不出十日,陛下与裴相便可收到消息。陆小将军有伤在身,殿下被南戎杀害,现下军中无主,在陛下或裴相来主持大局之前,想来那些人会趁这段时间扰乱军心,联合南戎对胥洲来个内外夹击。” 黑衣人问:“殿下,可需属下向陆小将军言明殿下无事?” 裴砚之:“不必,暂且按兵不动。” 又道:“明日我会去镇上医馆,你安排好。” 黑衣人:“属下明白。” “郎君?” “人呢?” 屋里传来女人轻柔低软的音儿。 裴砚之递去一个眼神,黑衣人悄声退下。 现已十月初,夜里寒气上浮,姜祯醒来不见郎君,起身披上外衣趿上鞋子,摸黑挑开布帘,见外间木板床上也没有裴执的身影,又见屋门关着,当下心头一紧。 怎么郎君与裴执都不在?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姜祯伸手拉开屋门,便见院中坐着一人,那人一身白衫,左腿屈起踩地,右腿直直躺于地面,他右手撑着一旁的木方桌,左手撑着左膝头,似是想努力站起来。 是裴执。 他伤了腿,怎一人跑出来了? 怎不见郎君身影? 见裴执强撑着想起身却又跌坐回去,姜祯一时心急,忘了男女大方,跑到他身边,在他再一次试图起身时,伸手扶住他左手臂,为他借力:“裴公子,我扶你起来。” 裴执的衣裳过于单薄,姜祯用力扶住他手臂时,手指触到了青年衣袖下结实遒劲的小臂,对方高于她的体温隔着衣衫烙着她指尖,烫的姜祯险些松了手。 她彼时才惊觉,自己竟又与外男贴的如此之近。 但她别无他法。 让她冷眼瞧着裴执忍着一身伤痛,狼狈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相帮,她心里着实难安。 裴砚之低头看向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支撑他站起身的人妇。 她许是出来的着急,只在里衣上披了件外衣,白色里衣交.合的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细直突起的锁骨和凹下的两个小窝,雪白般的颈侧下堪堪窥见一根鹅黄色的小衣系带,压在柔软的雪肌上,印出一道极淡极浅的痕迹。 裴砚之敛目,眉心不耐轻蹙,偏生女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沁鼻而来,连同贴垂在他衣衫上的青丝,也与他垂在肩前的乌发绞在一起。 看着——碍眼极了。 若非怕露馅,怎会让一介妇人如此贴身。 裴砚之忍下想要推开人妇的举动,任她搀扶他。 待他站好,便听她言:“裴公子,我扶你进去罢,你的伤腿万不可再用力了,别到时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裴砚之:“有劳嫂子了。” 姜祯:“不碍事,你走慢些。” 她顿了下,又问:“裴公子半夜出来做什么?” 裴砚之:“如厕。” 姜祯脸颊顿如火烧,恨不能吞了自己舌头,怎能多嘴问这一句。 裴砚之如她所言,走的很慢。 常人几步距离便可走完,青年足足走了十几步。 他看着清瘦,可身姿颀长,重量也不轻,姜祯因努力支撑扶着他,不一会儿额上便沁了薄汗。 青年低头。 用力扶着他的女人于他来说太过娇小。 堪堪到他胸膛之处。 从他视角,只瞧见她头顶和她低头时,露出的一截脆弱的纤细后颈。 心中陡生恶念——不若现在便捏断这根骨头。 如此伪装下去,倒委屈了他。 裴砚之捻磨指腹,便听扶着他的女人言:“裴公子,你尽管将全身力气交于我,我努力撑着你,定不会让你摔着。” 心太善了。 善到让他想起了远在京都的母亲。 这人妇同他母亲一样,心善老实,任谁都能踩上两脚。 裴砚之难得起了善心。 罢了。 最多一月有余他便走了。 姜祯紧抿着唇瓣,憋着一口气搀扶比她高大许多的青年。 待将他扶到屋门前时,院门外倏地传来急促地脚步声。 那脚步声熟悉到刻在她骨子里,是她日日盼着进山打猎能平安归来的郎君。 不等她细想郎君大晚上去了哪里,小院大门先一步从外面推开了。 姜祯回头之际才惊觉自己现下衣衫不整不说,还与外男靠得如此之近。 4、4 夜黑的如同泼了墨,好在一弯弦月照亮了小院的方寸之地。 穆峋火急火燎的从姜家村赶回来,谁知推开院门,便见他娘子与裴弟双双站在屋前。 裴弟一手扶着门扉,另一只手臂被姜祯双手托撑着。 穆峋只一眼便看出是娘子扶着行动不便的裴弟。 他常年上山打猎,眼神不差,隔着一些距离仍能瞧见他娘子头上和鼻尖浸出的薄汗。 他走之前还再三确认过,裴弟与娘子都睡熟了。 不曾想,这二人都醒了。 穆峋关上院门,大步走来,单手握住裴执手臂,将姜祯拉到身侧,见她就披了件外衣,外衣之下是单薄的里衣,穆峋神色一顿,突然有些后悔,临走前没一掌劈晕裴弟。 他对姜祯说:“娘子,你先回屋,我扶裴弟进去。” 姜祯低下头拢紧外衣,紧抿着唇瓣匆匆进屋。 她不安的坐在榻边,搭在腿上的手指绞了又绞。 穆峋将裴执扶进屋里,随口一问:“裴弟怎出来了?” 裴砚之依旧是那二字:“如厕。” 穆峋了然。 裴弟昏迷三日,人有三急,难怪会半夜醒来。 穆峋松手,裴砚之谢过:“有劳穆兄和嫂子了。” 穆峋:“小事,你歇息罢,我进去了。” 横遮在屋中间的布帘被五大三粗的猎户带动的晃了三晃。 青年躺于木板床上,耳力极好的他听见了那人妇小声向她郎君解释。 “我醒来不见你,出来寻你,便见裴公子跌坐在院里,这才上前扶他进屋,事出匆忙,我也忘了拢好衣裳。” 姜祯低下头,眼前却是一暗,郎君捏袖帮她细细擦汗。 他笑道:“我又不瞎,自是看得出来。” 姜祯听闻此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郎君没误会便好。 她抬头看向黑暗中的穆峋,小声询问:“郎君,你方才去哪了?” 穆峋想到先前那会儿摸黑翻墙进了姜家,将姜尧妻儿打晕,用被子蒙住姜尧痛打一顿,估摸着他这些时日都下不来床,且揍他时,并未出声,姜尧不知晓他是谁。 穆峋寻了个旁的借口搪塞过去:“我去山脚下设了几个陷阱,看明日能不能猎到几只野味。” 姜祯眉眼间尽是担忧:“天黑看不清路,即便是山脚下也会碰见狼,设陷阱白日也能去,日后别再大晚上去了。” 穆峋弯腰,手臂穿过姜祯膝窝,揽住她后背,稍一使力便将人抱到榻上,随后在她柔嫩的颊腮上亲了一下。 “啵唧”声甚是响亮。 不必想,一帘之隔的裴执也听见了。 姜祯脸颊一臊,甚是羞耻。 她推搡穆峋,让他莫要胡来,还有外人在呢。 翌日一早,穆峋起来去外面割了一筐草喂鸡兔,姜祯做好早食,从灶房出来,又见郎君牵着驴车停在院外,他将缰绳栓在门扉上,进门笑道:“娘子,早食好了?” 姜祯眉眼带笑:“好了。” 她看了眼院外原地踏蹄的毛驴:“你从哪借的驴车?” 穆峋:“里正家借来的。” 因裴执腿脚不便,穆峋再次把饭桌搬到他床前。 用过早食,他扶起裴执:“裴弟,用我背你出去吗?” 裴砚之:“不用,我自己慢些走。” 穆峋:“那成,我扶着你。” 青年放缓步伐,跛着腿走出院门,待坐在毛驴车上时,垂下的眸里覆着嫌恶冷厌。 他阖上眼,不去看眼前的黑毛驴。 他当真是没苦硬吃。 自找麻烦。 含着皂角香的气息从鼻尖擦过——是那人妇坐在了他旁边。 随即,身旁传来人妇轻柔的声音:“裴公子,你扶着车辕,下山路难走,当心摔了。” 裴砚之:“多谢嫂子提醒。” 姜祯有几分不好意思:“就一句话罢了,裴公子不用那么客气。” 从香山村到镇上赶毛驴至少得半个多时辰,待到镇上,去了他们夫妻二人常去的那家医馆时,见不是先前的大夫,穆峋一怔,询问:“那廖大夫不问诊了吗?” 留着一小撮胡须的老大夫言:“他家中有事,昨日急匆匆走了,走前将我找来替他几日。” 穆峋了然,扶着裴执坐下:“还请老大夫看看这位小兄弟的右腿,从马上摔下来,应是伤到了骨头。” 老大夫细细查看询问了一番便道:“骨骼损伤,但好在并未断开,骨伤和皮肉伤不同,前者愈合极慢,往后一段时日你切莫下地行走,安心卧床休养。” 又对穆峋夫妻二人道:“我开些药你们带回去煎好让他服下,待一月之后再来,我再瞧瞧。” 看完腿伤,又裴砚之看了下身上的皮肉伤,一并拿好药后,穆峋将他搀扶上了毛驴车。 穆峋又拐身进去,让老大夫给自家娘子诊脉。 他将先前那位大夫给的药方递给老大夫看,并说了姜祯身子的毛病。 老大夫给姜祯抓了些药,一并算下来,竟是花费了二两银子。 这般看来,郎君昨日辛苦挣得银钱又全花费在她身上了。 穆峋怎会看不出自家娘子对他的愧疚与苦楚。 他牵起她的手,哄她:“不过是二两银子,没了我再挣就是。” 姜祯心里愈发难受。 这些银子都是郎君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挣来的。 她气自己身子不争气,也气十四岁那年大哥踹在她肚子上的那一脚。 坐在驴车上,姜祯低头看着渐渐后退的地面,两手平贴在小腹上,秀丽瓷白的脸蛋上满是忧愁,咬着下唇,眼窝好似被烫了般连眨几下,几颗透亮的泪珠子便顺着脸蛋滚下来滴在杏色的衣裙上,很快在那处濡湿了一小圈水渍。 在前头牵毛驴的穆峋没看见姜祯哭。 坐在姜祯旁边的裴砚之瞧见了。 青年递过去一眼,寡淡的眸在女人淌过泪痕的脸蛋上掠过,未等他敛眸,女人似有所感,抬起头朝他看来。一双微微泛红,被水浸的湿乎乎的杏眸就这般撞进裴砚之眸底。 青年冷漠的睨着她。 天性冷淡使然,并未问她为何哭。 与他无关。 只是未等他转开头,面前的人妇慌忙揩去颊上泪水,朝他笑了笑,咬字也很低,似怕她郎君听见:“刚被风沙迷了眼。” 愚蠢人妇。 连借口不都会寻。 方才他们夫妻二人在医馆与大夫的交谈他都听见了。 女人底子伤了,恐难再孕。 于他而言,不过无法繁衍子嗣而已,有何可哭,大不了过继一个便是。 回到山上,穆峋还了毛驴车,吃过午食,他背起弓箭和箭筒,对姜祯说:“娘子,我进趟山,看看昨日设下的陷阱有没有猎物上钩,可能要晚些时候回来。” 姜祯不放心的送他出门,对他不停地叮嘱。 待人走远后,她才返身关门,看了眼阖上的屋门,去了灶房盯着药罐里的汤药。 两个药罐,一个是裴执的,另一个是她的。 她知晓郎君一回来便急急往山上走是因家中没多少银钱了,他要打猎换钱为她买药。 她这副身子也不知何时才能调理好,只要一日不好,便要多花费不少银子。 思及此,姜祯双手掩面低低啜泣。 那哭声很小很小,小的如同猫儿呜咽。 可屋里的裴砚之依旧听见了。 于耳力极好的他而言,这哭声着实吵人。 直到那哭声断断续续,抽噎不止的搅在他耳边——青年不耐蹙眉。 他唤了声:“嫂子可在外面?” 哭声一顿,随即传来女人带着鼻音的软声:“在的,裴公子可是渴了?” 青年道:“是有些渴了,劳烦嫂子帮我倒杯水。” 姜祯:“这就来。” 手指胡乱抹掉颊上泪珠泪珠,姜祯拽了拽衣袖,推门走进屋里,倒了杯水走到床边递向裴执。 青年并未看她,淡声道:“多谢嫂子。” 姜祯声音很轻:“一点小——” “姜祯,你给我滚出来!” 一个女人的大嗓门突然劈空砸来,带着满腔怒火在狠狠踹门。 姜祯一听这声音就知是谁,当下吓得脸色苍白,身体也不受控制的轻颤了下,连同端在手里的杯子也抖了下,杯中清水洒落几滴,正滴在欲伸手接过杯子的青年指节上。 裴砚之敛目,瞥了眼指节上几滴水渍滚落在褥上。 他掀起长睫,看向脸色苍白,抿着唇瓣,浑身轻颤的女人。 又爱哭,胆子又小,且不经吓。 浑身上下,似乎除了那点心善,再挑不出一丝优点。 “裴公子,你别出声,我出去一下。” 姜祯将水杯塞到裴执手里,转身关门时,不放心的又嘱咐了一句:“你千万别出声。” 她怕裴执出声会引起大嫂注意,从而连累他。 她不知大嫂怎一人来了,看这架势,怕是要冲进来刁难她。 郎君不在,家中还有个伤者,她一定要拦住大嫂,万不能让她进屋。 院门被踹地震颤,大有破裂倒地之势。 姜祯忍着惧意,对院外大嫂说:“来了。” 她甫一开门,便有一只手卯足了劲推向她肩膀——只是手快触到她肩时,那只手的主人突然一声惨叫,随即捂着手臂弯下腰叫唤着疼疼疼。 姜祯茫然怔住,不明所以。 她并未碰大嫂。 大嫂这是怎么了? 未等姜祯细想,只见弯腰抱着手臂的大嫂又是两声惨叫,两只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哀嚎,哀嚎的同时还在骂她:“你果真是个灾星,刚一靠近你我便像是被鬼扎了般,你个灾星丧门星贱货——”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嫂彻底骂不出来了。 她不知是否咬到了舌头,嘴角往外淌了一丝血,口齿不清的叫唤。 随后抱着头哎哟哟的跑了。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姜祯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虽不知大嫂怎么了,但她没进来,没刁难她,也没发现裴执,便是最幸之事,至于大嫂方才骂的那些话与姜祯来说不痛不痒,从小到大,姜家村的人都这么骂她。 姜祯阖上门,想着进屋看看裴执,听见灶房药罐的滚沸声,又拐去了灶房。 她并未看见,原本躺在木板床的青年,此刻站在微开一丝缝隙的窗牖前,正静静地盯着她弯下腰的背影。 5、5 两种汤药同一时间熬好了,待放温后,姜祯端进屋里,将裴执的那一碗汤药放在他床头。 她将窗牖打开,散一散屋里药味。 转身时,听见青年言:“有劳嫂子了。” 姜祯:“没事。” 顿了下又问:“裴公子,方才没吓到你罢?” 裴砚之:“没有。” 青年似是好心询问:“我看嫂子方才如临大敌,可是吓到了?不知那人是谁?” 姜祯不知该如何说。 若说吓到,确是如此。 大哥俩口子偶尔趁郎君不在上门刁难她,想从她身上抢银钱,抢家里粮食,但抢走的都被郎君上门要了回来,不过郎君每一次去都会和姜家人闹上一次。 因郎君长得壮,是猎户出身,有武功傍身,他们欺负不过,也知再难从她手里抢到银钱和粮食,便生了报复之心,时常趁郎君不在上门欺负她。 为此事,郎君没少去姜家揍人。 直到上一次,郎君再一次揍了姜家人。 姜家村的里正说,若郎君再来闹事,便去报官,定要他吃牢饭。 思及此,姜祯心里对里正公然偏心之举虽有怨怼,却又无可奈何。 她不想郎君因自己受牵累吃牢饭,只想着,大不了哥嫂再来,她将门顶死便好。 姜祯轻轻摇头:“还好。那人是我大嫂。” 裴砚之端起汤碗,乌黑的汤底倒映着青年清冷寡淡的眉眼。 他道:“嫂子与我有救命之恩,可与我说说,想要什么?或想做什么?” 姜祯犹见他苍白的面色,让她再一次想起他胸膛上骇人的血窟窿。 他如今身无分文,又重伤在身,且离家还那般远,即便报答她也要等他伤好回家之后。况且她起初救他并不是想要他的报答,只想着他受伤流落在外,他家人定在家中心心念念盼他归来。 姜祯:“我不图裴公子报答,只愿裴公子早些养好伤,能早日回家与祖母团聚。” 青年自汤碗前抬头,清寒乌黑的眼珠定格在一步之外的人妇身上。 她仍旧穿着那身粗糙的杏色衣裳,两只手掩在袖下,两条细直的腿并拢,见他目光看来,她朝他轻笑了下,笑不露齿,衬的秀丽眉眼愈发柔美。 裴砚之垂下长睫。 这人妇当真愚蠢。 他都这般言明了,她竟还是不懂。 什么也不图…… 只愿他早日回家与祖母团聚吗? 青年清隽的脸庞难得显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嫂子倒是心善。” “裴某能得嫂子相救,实乃裴某之幸。” 姜祯笑了下:“那日若是裴公子碰见受伤之人,想来也会同我一样施以援手。” 青年心里冷嗤。 这人妇倒是高看他了。 他将碗里汤药一饮而尽,眼前倏地出现一抹白,雪白上点缀着一点红。 他听那人妇言:“这是咸梅,我自己腌的,用来压嘴里苦味正好。” 姜祯将咸梅放在床头:“裴公子尝尝。” 裴砚之看着女人细白柔软的手放下咸梅便收回去,鼻息间除了苦涩药味,又沾上了女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青年瞥了眼床头那颗寒酸的咸梅,并未去碰。 他道:“多谢嫂子好意,不过我不喜食咸梅,嫂子拿走罢。” 姜祯也没勉强,每人都有自己所喜所厌之物,她拿走咸梅,端着属于自己那碗药走到里间,憋着一口气饮下汤药,又快速含了一颗咸梅压嘴里的苦味。 她吃完一颗咸梅,犹豫稍许,低声开口:“裴公子,我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外间,青年掀眸瞥向布帘,乌黑眸底浸着几分讽意:“嫂子说便是。” 女人略带祈求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方才我大嫂来找我一事,还请裴公子莫要与我郎君说。” 青年不曾想,她所求竟是此事。 他还以为…… 他颔首应下:“好。” 穆峋是戌时三刻回来的,手里拎了三只野兔,肩上还扛了一头鹿。 走前身上衣裳干干净净的,回来时衣裳上沾了不少血。 他把野兔扔到鸡圈,将鹿丢到一旁,对过来的姜祯说:“娘子先别过来,我身上血腥气重的很,你先回屋,我冲个凉,换身衣服就进来。” 姜祯止步,见郎君袖子又破了个口子,想来是被树枝刮破了。 她柔声道:“晚食给你留着,我去给你盛饭。” 穆峋笑道:“行。” 屋里亮着一盏灯,姜祯坐在里间,一针一线为郎君做鞋子,郎君常年在山里奔波,最是费鞋累脚,她尽量将鞋子做的舒适贴脚些,这般,郎君穿着也舒服。 外间,穆峋用着晚食,与裴执闲聊。 直到穆峋用完晚食,洗漱后回到里间歇息,裴执都未提一句大嫂来过一事。 姜祯心里终是松了口气。 夫妻二人躺在衾被里,因有外人在,不便同房,穆峋忍了好几日,身体里火烧的都快往天灵盖冒烟了,娘子在怀,他兄弟就没歇息过,诸般滋味只有自己知晓有多难捱。 既然进去不得,那便讨些甜头也好。 穆峋拽住衾被往上一扯,严严实实罩住夫妻二人。 他抱紧身娇体软的娘子,两只铁钳似的手臂用力时,怀里的娘子便紧贴着他。 娘子的唇软,身子摸起来更软。 那只布满茧子的大手从里衣下滑溜的钻了进去。 鹅黄色肚兜上绽开的花蕊被粗糙大手整个覆盖。 一帘之隔外的裴砚之掀起长睫,目光深黑幽寒的凝着屋顶破旧的茅草。 女人气喘不匀的喘息声好似钻进他耳廓。 搅的他不耐蹙眉。 真吵。 和她白日在灶房哭泣时一样吵。 裴砚之阖眼,眉峰几乎没有舒展。 他耳边依旧是那女人的声音。 “郎君,别…别……” “还有外人在呢,别来了……” “郎君,不要——” 青年再一次睁眼,捂着胸口轻咳了几声。 他精准的听见了那人妇一瞬间的抽气声。 看来,被他吓到了。 真好。 耳根终于清净了。 姜祯的确被吓到了,躲在穆峋怀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她被郎君欺的面颊绯红,又因裴执忽然轻咳,面颊更是浮上羞耻臊红。 这种事本是夫妻二人关起门来的私密事,可家里还有个外男,方才她推拒郎君,与郎君低声祈求,虽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止不住忧心,不知裴执是否听见。 若被他听去了…… 姜祯咬住下唇,臊的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愿裴执没听见,不然她明日都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她推了推郎君。 穆峋掀开衾被一角,窗牖外泄进来的余晖映在姜祯秀丽柔美的脸颊上,他看着自家娘子望着他那双幽怨的盈盈水眸,心都好似要化了,在她唇上流连的亲了亲,小声讨饶道:“娘子莫气,是我心急了。” 他凑到姜祯耳边,与她咬耳朵:“实在不行,待深夜裴弟睡熟了,我们动静轻点来,娘子,我好歹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夜夜抱着自己娘子却碰不得,那滋味着实熬人。” 姜祯也知委屈了郎君。 且大夫也说过,她虽恐难再孕,但若是在吃汤药期间能与郎君行房,兴许有极小的机会怀上。 虽然这希望渺茫到看不见,她还是想一试再试。 她不能让郎君在他这一辈断了子嗣。 姜祯额头抵在郎君怀里,羞红着脸小声道:“若我睡着了,你记着叫我。” 穆峋笑道:“行!” 月色渐深。 这里离山近,周遭静的能隐约听见狼嚎声。 耳边是娘子均匀的呼吸声,穆峋睁着一双眼望着屋顶,觉着时候差不多了,隔着布帘试探的唤了声:“裴弟?” 他想,这么晚了,伤的那么重的裴弟应该睡下了。 谁知,布帘外传来青年清润磁性的声音:“穆兄有何事?” 穆峋一怔:“这么晚了,裴弟还没睡吗?” 裴砚之:“伤口疼,一直半睡半醒着。” 穆峋抬手扶额,只得继续忍着。 又过去小半个时辰,穆峋又低声唤:“裴弟可睡下了?” 裴砚之:“还未。” 穆峋额角青筋绷的突突直跳。 他突然想起身过去一掌劈晕裴弟,好让他与娘子旁若无人的快活快活。 多个外人,太碍事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待穆峋眯了一觉起来,见天色依旧黑着,估摸着应是寅时一刻,想来这个时辰裴弟已经睡熟了,他没再叫他,怕他睡熟了又被他一声‘裴弟’唤醒就坏事了。 衾被不知何时都堆叠在腰上——姜祯迷迷糊糊睁开眼,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 身体里不自主透出来的愉悦让她险些哼吟出声。 郎君自她膝间抬首,窗外月光照进来,将他唇上的水光照的晶莹剔透。 姜祯脸颊蓦地一红,才知郎君方才一直做什么。 穆峋小声道:“娘子醒了。” 说罢,俯身而来。 姜祯刚要起身,便被穆峋突如其来的动静欺的跌下去,纤长的雪颈也不自觉仰起,她怕唇齿间的声音流泻出来,忍着颤音,小声问:“裴公子睡熟了?” 穆峋看着娘子动人的一面,愈发眼热:“睡熟了。” 即便夫妻二人动静再轻,再小心,可床板依旧发出了“吱呀”声,在漆□□仄的屋子里甚是响耳。 姜祯身心都无法沉溺其中。 她又惊又怕。 怕裴执突然醒来听见他们夫妻秘事,又怕她与郎君的动静吵醒裴执。 在这担惊受怕的侵袭下,姜祯指尖攥紧衾被,齿尖用力咬紧下唇,待她与郎君这一阵逐渐缓过去,方才松了口气。平日郎君一夜要折腾许久,今夜许是因外人在,提早了事,拉过衾被盖住她,低声道:“我去烧些热水端过来,给你擦洗下。” 姜祯轻轻点头,不忘提醒她:“动作轻些,别吵醒裴公子。” 穆峋:“我知晓。” 郎君刚出去,姜祯忽觉小腹不适。 这种感觉她既熟悉又陌生,是来月信之兆。 距离上次来月信,还是在四个月之前。 姜祯忙穿好衣裳,匆匆下榻,放轻脚步挑开布帘。 外面也是黑的,虽看不清裴执,却依稀能从漆黑夜幕中分辨出床板上的身影。 一动未动,应是还在熟睡。 姜祯小心翼翼从他身边走过,两只手刚搭上门扉,便觉后背好似攀上似冰冷滑腻的藤蔓,沿着她脊椎寸寸上移,贴上她露在外面的颈子,又沿着她颈侧寸寸往里钻。 那有如实质的冰冷刺着她敏感的肌肤。 姜祯险些吓得叫出声来。 这种惊悚感瞬间将她拉回几年前在山里险些被狼吃了的一幕。 她吓得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唯有床板上仍在熟睡的裴执。 莫不是方才与郎君同房时,她太过紧张导致的错觉? 应该是了。 不然空荡荡的屋里,怎会有狼? 姜祯拉开门扉,正抬脚出去,身后蓦地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嫂子——” 6、6 漆黑的夜幕并不影响裴砚之视物。 他也并未熟睡。 方才人妇与她郎君同房的动静尽数被他听去。 床榻的吱呀声。 皮.肉.相撞声…… 还有被人妇吞没在唇齿间细碎的泣吟声。 一声接一声刺入他耳中。 白日里那个老实到规行矩步的人妇,到了夜间,仍同白日里一样,被她郎君欺的呜咽轻泣,可怜的如同被虐待的猫儿。 只是。 这人妇好似不知自己有多吵人。 他掀起眼,于黑夜中幽幽盯着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妇。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有她郎君的气味,也有他们夫妻二人同房后的靡.艳气味。 裹在她身上交.合的这两种气味,着实难闻。 看着人妇拉开门扉想要出去,他鬼使神差的唤了声:“嫂子——” 他想,吓吓她。 方才她吵的他头疼,权当还了这笔账。 这一声“嫂子”好似在宁静的夜空里劈开了一道闪电,惊雷炸响,吓得姜祯身子一颤,因事后染满绯色娇羞的脸蛋也渡上了如雪的白,她反应过来那声音出自裴执,僵硬的转过头便见床上的人影缓慢的坐起身。 屋里太黑,姜祯看不清他面容,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盘旋在她身上。 刚与郎君欢愉一场,身上还有郎君留下的痕迹。 还有那处…… 如小河流淌,已经濡湿了薄薄布料。 身上虽穿着衣裳,可因着急,并不如白日那般规整,现下被裴执这般瞧着,姜祯羞耻的并拢双腿,捏紧衣袖,脸颊红如火烧。她明明穿着衣裳,仍觉自己在裴执面前赤条条的,臊的恨不能立刻寻个地缝钻进去。 姜祯想到方才她与郎君行房之事…… 唇瓣一抖,小声询问:“裴公子何时醒的?” 裴砚之直勾勾盯着女人绷紧的肩颈,视线落在那双盈盈水眸上,聆听她因紧张而绷紧的呼吸声,欣赏她轻颤的眼睫,最后才悠悠开口:“刚醒,醒来便见嫂子要开门出去。” “嫂子今日,怎起这么早?” 青年看了眼窗外天色:“天还黑着。” 听他亲口说刚醒,姜祯绷着的呼吸才放缓许多。 她羞的不知如何说,便背过身去,心虚道:“我身子不适,去灶房烧些热水。” 看着落荒而逃的人妇,裴砚之低垂长睫,深如黑墨的眸底浸着几分得逞恶劣。 因裴执醒来,姜祯不好意思在屋里清洗,便在灶房里简单擦洗一番。 待回到屋里,见裴执已躺回木板床上,正要从他身边过去,便听他突然出声唤她。 “嫂子。” 姜祯脚步一顿,低下头轻声问:“怎么了?” 青年道:“可否劳烦嫂子帮我倒杯水?” 姜祯忙道:“好。” 她到桌前倒了杯水走到床前递过去,青年手支着床坐起身,伸手接来。 一抹温凉的触感陡然袭上指尖,那抹凉意让姜祯险些摔了手中杯盏,待裴执接过杯盏一饮而尽递给她后,她攥紧杯盏转身放到桌上。 身后是青年清润好听的声音:“有劳嫂子了。” 姜祯:“一点小事而已。” 裴砚之盯着撩开布帘走进里间的人妇,清寒冷峻的眉峰轻蹙。 他闻到了她身上极淡的血腥味。 天不早了,再有一个时辰天该亮了。 穆峋得知姜祯来了月信,知她来月信时畏寒,便抱她入怀,温热大手覆在她小腹上,温声道:“睡吧,我帮你暖着,你这月信四个月没来了,猛然一来,怕是不舒服。” 姜祯扬起小脸看他,一双秀美的杏眸里漾着柔柔笑意:“郎君待我真好。” 穆峋好笑道:“傻样,你是我娘子,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月信——外间青年阖眼,原是如此。 那日医馆大夫所言,他都听见了。 她底子伤了,恐难再孕,但她想和她郎君有个孩子。 既如此,待他离开后,便让云大夫过来为她调理身子,好让他们夫妻二人早日怀子,也好还了他们夫妻二人对他的这份恩情。 月信来了五日,这五日穆峋除了将鹿带到镇上卖了,便一直待在家中,事无巨细的照顾姜祯,不让她碰凉水,亦不让她受累,大夫叮嘱过,她来月信时,万不可再受寒受累,以免加重身体负担,否则有再多的汤药也挽救不了。 在她月信过去的第三日,穆峋又上山了。 姜祯熬好早上需要饮下的汤药,将已经温了的汤药端到裴执床头,又在药碗边放了两颗甜枣,一连八日,一天两顿的汤药,姜祯都会给裴执两颗甜枣驱散嘴里苦味。 这甜枣是郎君去镇上卖鹿时,她让捎带回来的。 裴执既不喜食咸梅,甜枣应是喜欢的,不然一直这般喝着苦药怎受得了。 她走到里间,捧着属于自己的那碗药,憋气一口饮下极苦的汤药,又快速含了一颗咸梅。 姜祯在里间坐了片刻后去院里剁草喂鸡兔,她去门后抱起一摞草,忽而听见门外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骂声,骂的人是她——骂她灾星,丧门星,贱妇,赔钱货,所有肮脏恶毒的话尽数砸在她身上。 姜祯看到门外那条道上走来的三个妇人,其中一人正是她大嫂。 前几日,她大嫂来过一次,却不知为何捂手臂抱脑袋的跑了。 但她这次带着两个妇人来,显然和上次一样,是来寻她麻烦的。 姜祯慌得六神无主,手脚也跟着僵软无力。 郎君不在,屋里还有个身受重伤的裴执,她想躲也没处躲。 姜祯慌忙关上门,拿起门闩插上,又拿来靠墙放着的铁锹与锄头抵在门上,似是院里动静惊动了屋里裴执,青年的声音从半开的窗牖里传来:“嫂子,可是有事?” “没…没事。” 姜祯一开口,发觉自己音都是颤的。 她背靠门扉,压着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惧,提醒他:“裴公子,待会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别出声,也莫要出来,这会也别问怎么了,我晚些时候再与你说。” 青年声音再度传来:“听嫂子一副如临大敌的语气,可是你那大嫂又来了?” 姜祯意外裴执猜的这般准。 她后背顶紧门,小声道:“是。是以,裴公子万不可出声。” “姜祯——” “你给老娘滚出来!” “上次你害的我身上莫名多了几个伤口,这次我若是不好好收拾你一顿,我都咽不下这口气!” 大嫂在外面扯着嗓子连吼带骂,不停地抬脚踹门,两个妇人也在帮腔,一起撞门,大有不撞开门不罢休的架势。 木门被撞的砰砰作响,抵在门上的铁锹和锄头也被震的倒在地上。 姜祯白着脸色,捡起铁锹再度抵在门上,双手死死抓着铁锹,咬牙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木门。 她不知晓大嫂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那日她明明没有碰大嫂。 听大嫂嘴里骂嚷着,姜尧前些日子被人打了,到现在还下不来床,且行凶之人还是半夜偷偷潜入打晕了她们后揍了姜尧,门外大嫂撸起袖子唾沫星子飞天的骂:“是不是你让穆峋那个畜生干的?姜祯,我告诉你,这两件事你不给我个交代,我跟你没完,给我踹门!” 姜祯根本来不及想大哥是被谁所伤,门闩已经开始松动,眼见着就要断裂。 她又慌又怕,红了眼眶,不知所措。 青年立于窗牖前,乌黑的瞳仁平静的看着徒劳顶门的人妇。 真可怜。 被人欺上门来,除了如缩头乌龟般躲着,便是被歹人闯入随意欺践。 那个猎户当真无用,连自己的妻都护不住。 裴砚之垂下长睫,瞥了眼床头小桌上静静躺着的两枚甜枣。 他那日在外间听着,她让她的郎君带些甜枣回来。 嫂子真是心善呐。 怕他吃药苦着,又知他不喜咸梅,便为他准备甜枣。 一双哭的红如兔子眼般的盈盈水眸突然映入眸底,那一滴滴砸下来的泪珠子坠在青年常年平静无波的心头,溅起阵阵潮浪。 裴砚之不自觉蹙眉——真爱哭,可谁让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这份恩,他该还。 青年掀起眸,瞥了眼仍在咬牙顶着木门的人妇。 如此单薄瘦小的身板,能撑多久? 他走到屋前,伸手拉开屋门,走到那可怜的人妇身后。 7、7 踹门声,砸门声,不绝于耳。 最终,强撑了许久的门闩从中而断,姜祯呼吸一紧,来不及跑上前用瘦弱的身板堵门,便见一抹白自她脸颊耳垂擦过,一股淡淡药香扑入鼻尖,姜祯倏地睁圆了眼眸,怔懵的望着突然出现用背抵门的裴执。 因青年出现,那扇即将被破开的木门,又结结实实的阖上了。 青年垂眸,视线落在女人因惊吓而过分苍白的脸颊上。 当真可怜呐。 听着外面妇人对眼前女人的污言秽语,青年眸底覆上不慎明显的深寒杀意。 太聒噪了。 想拔了她舌头。 以免再吵到他。 姜祯回过神来,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担忧急问:“裴公子,不是让你在屋里躲着吗?你怎地出来了?” 又看了眼他的右腿:“大夫说过,你要多卧床休养,万不可下地。” 裴砚之平静的看着她:“若裴某此刻未出现,未及时堵住这扇门,嫂子该如何?” 姜祯低下头,一时失语。 是啊。 若裴执未及时出现,她怕是已被闯入的大嫂与两位妇人按在地上打骂了罢。 姜祯感激裴执的及时相帮,又对他心存愧疚。 他伤了腿骨,需好好休养,却因她又下地行走,也不知是否会影响他骨头愈合? 但现下容不得她思虑过多。 她转身背靠半扇门扉,不得已与裴执手臂相贴,用自己单薄的脊背顶着门。 她抬起头,一双秋水翦瞳漾满了潮湿水雾:“裴公子,谢谢你。” 裴砚之的目光在女人布满细汗的额头与鼻尖扫过,极为好心的与她客气:“嫂子不用与我客气,若说谢,该我谢嫂子才是——嫂子听”青年语气一顿:“外面好像没声音了。” 姜祯抿唇去听,忽而发现,还真没了。 不止是踹门声,就连骂骂咧咧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她不禁一怔,心中忍不住浮起一个猜想——莫不是大嫂见踹不开门,是以,才走了? 亦或是,她们在外面悄悄躲着,待她上钩开门,便扑上来拿她? 一刻钟过去,外面依旧没有动静。 姜祯悬着的心暗暗松了些。 裴砚之瞥了眼始终如临大敌,戒备紧绷的姜祯,提醒她:“嫂子,人都走了。” 姜祯点了下头:“应该罢。” 她正要问裴执的腿伤,余光却瞧见自己紧挨着对方不说,且两人衣袖紧密相贴。 如此亲密无间的接触,还是同外男,姜祯面颊升起滚烫臊意,忙直起身往一旁退开两步。 青年目光如钉般钉在女人裙裾下那两条对他避如蛇蝎的细腿上。 她在躲他? 为何躲他? 他难得发善心帮她,却被她这般避讳。 一个人妇罢了,该躲开、该嫌弃之人,理该是他才对。 姜祯看了眼裴执那条伤腿,踟蹰稍许才问:“裴公子,需要我扶你进屋吗?” 他方才也不知怎么过来的,她竟一点声也没听见,且又与她在这站了快两刻钟,想来伤腿定是不舒服,裴执帮了她,无论他需不需要她帮忙搀扶,也该问上一问。 她以为,裴执会说不用。 谁知青年道:“那便麻烦嫂子了。” 姜祯摇了下头:“不麻烦。” 她上前扶住裴执,两只细软的十指在托住青年小臂时,被青年衣袖下遒劲结实的力量烙的指尖发烫,姜祯强忍着与外男近距离接触的不适与羞臊,迁就青年极慢的步伐往屋里去。 她低着头,盘着妇人簪的发顶与白而纤细的后颈便赤.裸.裸的露于青年眸中。 青年垂下薄薄眼皮,放肆的目光流连其上。 他心中冷嗤。 这一次怎不避着他了? 这般听话,老实上前,用那两只软的没什么力气的双手托扶他,生怕他摔了。 姜祯将人扶进屋里,又转身去了院里,将院门拉开一条缝向外窥探,见院外空荡无人影,才急忙拐回来用扫把扫了扫门上凌乱的脚印,又将断掉的门闩捡起,待郎君回来问起,她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好。 她娘家在姜家村,姜家村不大,不过二十几户人家,却是同宗共祖,枝蔓相连,容不得外村人欺负。 她不想让郎君知晓此事,就是不想让他再去姜家揍人帮她出气。 她不能因自己,而害的郎君被姜家村的人送到县衙吃牢饭。 郎君一走便是一天,姜祯做好晚食,让裴执先吃,她拿着油灯等在院外,遥遥眺望漆黑夜幕,盼着能快些见到郎君身影,一直到戌时二刻,终于看见黑漆漆的小道上走来熟悉的影子。 姜祯眉眼一弯,柔软的声音带着喜悦:“郎君,你回来了。” 穆峋肩上扛了一头野猪,怕味道熏着她,朝她摆手:“你先进屋,我放下野猪就来。” 郎君平安回来,姜祯的心落回肚里,与他像往日那般夫妻闲聊了几句便进屋了。 她甫一进门,见桌上晚食未动,又见裴执背靠床头,清寒的眸凝着窗外,似在出神。 姜祯放下油灯:“裴公子怎么没动碗筷?” 裴砚之:“等嫂子和穆兄。” 穆峋从外面进来,笑了声:“我回来得晚,裴弟不必等我。” 又对姜祯言:“娘子也不必等我,与裴弟先吃就行,我回来吃也一样。” 穆峋又问:“裴弟,你胸口的伤好些了没?可还疼的厉害?” 裴砚之:“劳穆兄挂念,好多了。” 姜祯将晚食都端过来,穆峋在外盥洗一番,泼水时瞧见靠墙角放着的断掉的门闩,他上前捡起细看,断口岑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踹断的,男人心下一紧,脸上浮起紧绷之色,攥紧门闩大步冲进来问正在摆放晚食的姜祯:“娘子,今天有人来找你麻烦了?可又是你大哥?!” ‘大哥’二字自穆峋口中而出,他脸色也变得阴沉冷厉。 瞧这架势,若她敢说是,郎君定会立刻前去姜家算账。 姜祯心虚解释:“他没有来,是我今天喂兔子时看见鼬鼠,一急之下随手拿起门闩打下去,不小心将门闩打断了。” 怕郎君不信,她不得已硬着头皮看向几步之外的裴执,希望裴执能帮她打掩护。 青年似有所感,掀起眼皮看向她。 女人眸底暗含的祈求隐晦极了。 但他看懂了。 这人妇又在求他,求他一个外男帮着隐瞒她郎君。 他听她言:“郎君可问问裴公子。” 不等穆峋问,裴砚之颔首:“嫂子所言属实。” 穆峋这才放心:“断了没事,我明日再做一个门闩。” 在郎君弯腰抬起桌子往裴执床边搬过去时,姜祯朝他递去感激一眼。 饭桌上,姜祯心绪不由飘远。 方才在郎君提起大哥一事时,让她倏然忆起大嫂来时在门外说的话。 前些日子,有人半夜翻墙进了姜家,打晕大嫂和孩子后揍了大哥一顿,听大嫂的意思,大哥伤的很严重,到现在都下不来床,联想大嫂两次上门来寻她麻烦,是以为打伤大哥的人是郎君,且以为,是她出言让郎君下的手。 姜祯想起前些时日的那一晚,深夜醒来不见郎君,只在院中看见裴执。 郎君之后才回来。 他说,他去山脚下布陷阱去了。 姜祯不知真假。 她更不能问郎君,一旦问了,郎君便知大嫂来过,且还寻了她麻烦。 姜祯既忧心郎君安危,也忧心自己先前欺瞒郎君的谎言是否被他知晓。 她觉着,应不会知晓罢? 若是知晓,郎君这几日怎还会对裴弟笑脸相待? 在大嫂带着妇人来闹过一次后,一连三日,每每郎君去县城或上山时,姜祯都会将门顶紧,时刻注意外面动静,以防大嫂又趁郎君不在来寻她麻烦,这种紧绷感一直到第四日下午,山下一户人家的娘子来找姜祯,她郎君常与穆峋上山打猎,故而两家颇有来往。 这娘子名唤张芸,比姜祯年长几岁。 甫一推门进来,便拉着姜祯说起她娘家事来:“祯娘,我今早回娘家路过姜家村,听说你娘家出大事了,你大哥前些时日不知被谁半夜翻墙进来打了一顿,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你大嫂三日前从山上滚下来摔断了腿,人到现在还没醒,是死是活还不知晓,听说还有俩妇人同你大嫂一起摔下来,都还没醒呢。” 大哥的事姜祯知晓,大嫂遭难一事着实将她砸懵了。 三日前气势汹汹险些踹开她家门的大嫂,竟遭了这么大的难。 于亲人遭难一事,姜祯心里既未有怜悯心疼,亦未有畅快之感,只觉长吁一口气。 这三日生怕大嫂带人来寻她麻烦而时时刻刻紧绷着,一时松懈下来,竟觉胳膊腿酸软的厉害,险些站不住。她伸手扶住门扉支撑着,和张芸又闲聊了几句旁的,等她走后,姜祯阖上院门,酸软的脊背靠在门扉上,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娘家遭此大难,他们恐会将这些事都怪到她头上。 她唯一担心的是怕姜家村的人故意使坏,害的郎君进县衙吃牢饭该如何。 越想心里越是恐慌,姜祯脊背贴着门无力的滑蹲下,手背贴合腿面,巴掌大的脸蛋埋进手心里,娇弱瘦小的人被无止尽的慌愁与害怕从四面八方围拢。 一道黑漆漆的影子从地面延伸而来,延着女人脚尖一寸寸攀上。 攀过小腿,膝盖,停顿在她额顶处。 她又哭了。 哭什么? 是心疼那些欺辱过她的亲人了? 亦或是,怕那些人再来寻她麻烦? 不用怕的。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将他从阎王殿拉上来的恩人。 她只需将她所求尽数说于他,一件一件——他都会为她解决,还清她对他的恩。 当然,不说也罢。 他也知晓如何还她的恩。 譬如三日前砸门的那三个妇人。 高大的黑影将蹲在门前掩面哀伤的人妇笼罩在阴影之下,连一片衣角也不曾被光线刺到。 青年冷漠盯着这个柔弱的女人。 倏地唤她:“嫂子。” 姜祯被这突兀一声吓得抖了一下,自手心里抬起头来,不期然撞上一双黑沉如墨的眸。 青年逆着光,面若冠玉的容颜被阴影覆盖,清寒疏朗的眉眼平静的看着她。 他问她:“嫂子可是哭了?” 是哭了。 他看见了她眸底闪烁的泪花和眼睫上的湿濡。 被外人瞧见这一面,姜祯窘迫的站起身,又低下头掩耳盗铃般揉了下眼皮,复而抬起头:“裴公子怎又出来了?” 裴砚之并未回她。 又问一次:“嫂子哭什么?” 他忽而向前一步,鞋尖几乎抵在女人并紧的两只脚尖前。 8、8 青年突然逼近,连同他身上投射而来的黑影,如峻拔的高山般朝姜祯倾压而来。 两人脚尖几乎碰上。 挨得也过于近了。 裴执身上淡淡的草药香与自身清冽的气息围剿而来。 于姜祯而言,他太高了,可如此高大的青年现下却弯下肩背,低下头颅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瞳仁好似搅着幽暗旋涡,似要将她的魂神吸进去,绞紧、束缚住她。 怪异之感倏地爬上心头。 姜祯往后贴去。 可脊背已经紧贴门扉,再无路可退。 郎君不在,她一个妇人与外男.同处一处小院已是不妥,眼下又与外男贴得如此之近,更为不妥。 虽不知裴执为何靠她这般近,但她觉着,他应是在担心她。 姜祯蜷了蜷袖下十指,老实懦弱惯了的性格使然,让她实在说不出让裴执退远一些的话来。 她低下头,正想自己往一侧避开,便见贴近于她的青年直起身往后退开三步。 不远不近的距离,正是一个人妇与外男该有的距离。 她听他言:“嫂子与裴某有救命之恩,恩人在院中掩面蹲地,裴某实难心安,故而失了分寸,还望嫂子莫怪。” 知晓他真是关心自己而失了分寸,姜祯心头那抹怪异荡然无存。 眼前青年生的一副清风朗月之姿,谈吐举止更是君子风范。他人也挺好相处,生于天子脚下的京都城,又是商贾之家,住在他们这种乡野之地,同他们夫妻二人每日吃着粗茶淡饭,也并无嫌弃之意。 姜祯轻轻摇头:“我不怪你。” 她低下头,揩去眼角湿润,并不打算与裴执说她娘家那一摊子事。 她道:“我没事,裴公子不必挂心,你腿骨有伤,快回屋歇着罢。” 言罢,抬头看他,犹豫稍许方问:“可需我扶你进屋?” 裴砚之:“如此,有劳嫂子了。” 姜祯:“小事罢了。” 她走上前,两只手托扶住青年小臂。 裴砚之垂眸瞥了眼身旁人妇,极有耐心的又问了一句:“嫂子方才哭什么?” 姜祯压下心头不断泛起的酸楚与恐慌,寻了个旁的由头:“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往事。” 青年乌沉的眸落在人妇微抿的唇上,心头突生轻嘲讽意。 他难得心善,一连三问,她仍是不言。 果真是个老实愚蠢的人妇。 但凡换做聪明的,便会顺杆爬,以此挟恩帮他们做些自身无法去做之事。 自张芸走后,从残阳余晖到暮色闭合,姜祯都待在灶房未从离开,灶口里摇曳的橘色火焰在女人那双秋水剪瞳里浮动,外面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如同惊弓之鸟。 她知晓这样下去不行。 不若…与郎君搬离罢。 只要离开这里,让姜家人再寻不到她,日后便不会再为这些事忧心。 待郎君回来,三人用过晚食,夫妻二人躺在榻上时,姜祯还未开口,便听郎君先与她言:“娘子,我今日从林虎口中知晓一事,是姜家的事。三日前你大嫂与同村两个妇人不慎从山上滚下,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 他在听到此事时,只觉大快人心。 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只是可惜,怎就没摔死她。 同为女子,在她嫁进姜家后,不同情可怜受欺负的小姑子便罢了,还同旁人一起欺负她,甚至将祯娘卖给花楼一事,也是她出的主意,此人即便是死,也死不足惜。 姜祯:“张嫂子今日来家中与我说了。” 她自穆峋怀里扬起下颔,纤白细软的柔荑搭在男人健硕硬朗的肩头:“郎君,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穆峋低头看着自家娘子的柔柔水眸,心窝子软的一塌糊涂,都不用她商量,便恨不能将自己的心剖给她。他在她唇上啄了又啄,强忍想要探.舌的冲动,温声问:“娘子想说什么?” 姜祯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个家是郎君爹娘留下的,让郎君与她搬走,也不知他愿不愿。 穆峋看出她的为难纠结,粗粝的指腹轻揉她眉眼,也不催促,等她主动开口。 须臾,姜祯才将自己心中的顾虑和忧心之事尽数说于郎君,而后紧张的看着他:“不知郎君可愿?” 穆峋未曾想娘子所言竟是这事。 他倒不怕姜家上门找事。 他们敢来,他就敢将他们打出去。 可娘子不行。 如娘子所言,万一他们使阴招害他与娘子,他一个男儿郎不怕,可娘子呢? 为让娘子把心放肚里,不再担惊受怕,穆峋爽快答应:“等我明日将猎物送到镇上酒楼,再去山里寻找合适的地方搭上木屋,到时让林虎搭把手,不出几日就可搭建好。” 姜祯放下心来,萦绕在眉眼间的忧愁也散去不少。 她将半侧脸颊贴在郎君怀里:“是我连累了郎君。” 穆峋摸了摸她头:“我们本就是夫妻一体,何来连累一说。” 他倏然翻身,两只手臂撑在姜祯肩臂两侧,两膝用力撑着自己高大的身体,以免压到她。 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外间裴弟听了去:“娘子,待裴弟睡熟,我们同房可好?” 姜祯羞红了脸。 她月信已过三日,且正在服药期间,需多与郎君行夫妻之实,如此才可有那渺茫机会受孕。 一帘之隔,即便夫妻二人咬耳,那极低的声音也一字不落的传入裴砚之耳中。 青年敛眸,被夜色侵袭的黑眸幽暗的瞧不见一丝亮色,只余晦暗冷沉。 他今日一连三问,她那张软唇如蚌壳般坚硬,不愿向他吐露一字。 却在此时,对她的郎君知无不言,诉尽了委屈。 那毫无是处的猎户,能给她什么解决之法?无非同她一样,如缩头乌龟般躲藏起来。 已入十月下旬,又在山边,夜里寒气上浮,冷气扑面。 没嫁给穆峋之前,姜祯最怕冬日来临,家中捡柴是她在做,可冬日取暖烤火却兴不上她,每每夜里,她只能缩在逼仄狭小的柴房里,在一方单薄破旧的被褥里受冻煎熬。 嫁给穆峋之后,即便冬日夜里火光燃尽,被他抱在怀里,依旧暖和如春。 姜祯窝在郎君如火的怀里,渐入梦中。 她睡的沉,不知过去多久,忽被一阵阵突然袭来的酥麻颤栗惊醒,下意识的吟声自唇瓣溢出,姜祯反应过来,瞌睡去了大半,杏眸睁圆,双手及时捂住唇瓣,堵住了险些再次溢出的吟声。 目之所及,漆黑浓重,唯有一道黑影轮廓在她上方。 姜祯认得出来。 是她郎君。 她脸颊滚烫的厉害,尤其想到方才初醒时的吟声,更觉羞耻。 夫妻行此事,本是关起门来,只为二人知晓。 可如今家中还有一人,就在一帘之隔的外间。 且对方还是外男,更该避讳才是。 可她方才竟发出声音…… 姜祯臊的全身都弥上了一层靡.靡绯色,踩在褥上的两只莹白如玉的足也因羞臊而绷紧了足弓。 穆峋大掌紧贴姜祯后腰,稍一使力,便将柔软的人儿抬起贴上他。 他在她耳边咬耳朵:“娘子醒了,那我便来了。” 姜祯双手攀上男人肩臂,手心被那滚烫的肌肉烫的不停蜷缩指尖。 她咬住红艳饱满的下唇,轻泄一丝音儿:“你动静小些,莫要吵醒外间的裴公子。” 穆峋笑道:“我知晓。” 夫妻二人动静即便再轻,那有些年头的木床也经不住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这一阵阵低低的‘咯吱’声中,倏然间想起一道突兀的咳声。 紧跟着—— 便是另一道因翻身而嘎吱作响的床板声。 姜祯吓得全身绷紧轻颤,一下子缩进穆峋怀里,连气都不敢喘了。 她控诉的看向郎君,因受惊而浮起水雾的杏眸勾的穆峋浑身肌肉.喷张,险些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势要将怀里的娘子伺候的舒服妥帖——可碍于外间裴弟或许醒来,只得忍下这股势头。 穆峋安抚的拍了拍娘子脊背,试探叫了声:“裴弟?” 外间传来青年清润如珠的声音:“穆兄有事?” 穆峋低头见娘子眼尾泛红,惊慌失措,再次安抚的在她唇上啄了下,便问:“裴弟怎么醒了?” 青年道:“方才睡梦中似听见木头咯吱声,以为房梁松动,便醒了,醒来一看方知是梦。” 姜祯闻言,好似置身火海,露在衾被外如雪的肩头如同染了一层红胭脂,就连一对耳珠,也红的能滴出血来。 她没想到裴公子会被他们夫妻二人吵醒。 还是被这种隐秘之事吵醒。 郎君还在里面,若再继续,裴执定会知晓,方才并非是梦,而是她和郎君在行房事。 姜祯眸含祈求的望着郎君。 穆峋被她看的那处发紧。 他也想就此作罢,可箭走一半,如何能停?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娘子在怀,近十日未碰,早已难耐。 他单臂揽起姜祯,拽过衾被裹住她,而后抱着她走到地上,让她抱紧他脖子,两条白如雪缎子的腿也盘紧他,又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娘子,放松些,别害怕。” 她越紧张,他越难耐。 穆峋又道:“我尽快些了事,定不让裴弟听见动静可好?” 姜祯:“当…当真?” 穆峋:“当真。” 见郎君额角两侧青筋绷紧,额头布了一层汗,还有那无法忽视的汹涌之势,若就此作罢,他怕是难受极了。姜祯本就对郎君心存愧疚,恨不能将所有好的都捧给他,眼下他这般求她,她怎能狠下心拒绝他,于是强自忍下羞耻与恐慌,将浸满热意的脸蛋压在他肩上,松了口:“好。” 好之一字,清晰传入裴砚之耳中。 青年眸底渗出森森冷笑。 好。 甚好! 这人妇倒是爱极了她郎君,连这等荒唐事竟也能松口。 且还是在知晓他醒来的情况下。 她真以为,他郎君口中所谓的动静轻些,他便听不到了? 可笑至极。 夜幕漆黑,周遭寂静。 小屋逼仄狭小,任何细微动静都会在夜里被无限放大。 女人吞咽在喉间的无声的破碎声。 还有那黏稠的,湿滑的水声。 甚是恶心。 且令人作呕。 裴砚之掀起薄薄眼皮,转头直勾勾盯着布帘后叠在一起的两道影子。 青年心里突生恶念。 如此吵人。 不若—— 都杀了罢。 他也懒得再同这愚蠢的人妇作戏了。 裴砚之起身,动静极轻,轻到布帘后的俩人都未曾察觉。 青年抬脚,一步步逼近横遮于屋中的布帘。 那令他作呕的声音更近了。 近到离他仅几步之遥。 杀了他们—— 自此,便清净了。 青年伸出手,骨筋分明的手掌攥住布帘边角,将其挑开。 9、9 姜祯无法将身心投入与郎君行房的乐趣中。 她不仅惊慌,更羞耻难堪。 与郎君行房本是夫妻秘事,此刻却让她莫名生出一种她是背着郎君与人偷情。 姜祯后悔答应郎君了。 可话已说出,事到这一步,已由不得她再反悔。 她在心里不停的祈求。 求郎君快些。 求裴执莫要听到这些才好。 姜祯闭着眼,承受一波接一波的浪潮。 就在她脑袋发昏,脑海里一阵阵嗡鸣作响时,头皮悚然一麻,脊背也生出一股股森寒惊恐之感。就好像被一条条淬满毒液的毒蛇爬遍全身,浑身乍然间跌进冰冷刺骨的寒潭之中。 姜祯吓得睁开眼。 待看到布帘上映着一抹高大峻拔的黑影时,更是吓到瞠目。 裴…裴执?! 他不应该在木床上躺着吗? 怎会在布帘前站着? 且看那黑影高度,应是紧贴于布帘前方才这般显现。 姜祯咬住下唇,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幕。 定是她看错了。 看花眼了。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她能看出裴执是个清风朗月的正人君子,而非偷听墙角的面君子。 姜祯阖眼,心跳如擂鼓。 偏生郎君还在她耳边低声言:“娘子,你别紧张,放松些。” 她如何能放松? 如何不紧张? 姜祯手指扣紧郎君的肩,在颠簸中再一次睁开眼,不期然撞上一双乌沉沉的眸子,与夜幕融合,如同魑魅,于黑夜中隔着郎君的背影,直勾勾的盯着她! 姜祯骇然瞠目,搭在郎君肩上的十指顷刻间攥紧,指尖陷进皮肉里,引得抱着她的郎君轻嘶了声。 穆峋背对布帘,并未瞧见掀开布帘一角的裴执。 他只以为娘子要到了。 于是便趁势而为。 姜祯的视线顷刻间模糊起来。 可即便如此。 她依旧能清晰的看到裴执仍站在几步之外并未离开。 他…他怎能这样! 怎还站在那,为何还不放下布帘?! 姜祯想告诉郎君,可又怕郎君知晓她被外男瞧了身子,恐会对她心生嫌隙。 她不能言,只得忍着,努力将自己缩在郎君怀里。 裴砚之看着女人如雪的香肩颤颤地耸着,眼里包着可怜兮兮的泪水,上齿死死蹂.躏着娇嫩的下唇,纤纤十指扣在她郎君肩上,她又怕又不得已看向他,祈求他莫要再看了。 这人妇又再求他了。 背着她的郎君,求他放下布帘。 如此心善,到这一步也没拆穿他,惊动她郎君。 瞧瞧。 多好心的人妇。 对他还有救命之恩呐。 杀了怪可惜。 不若,留着罢。 青年好心的放下布帘,晃动的帘子让受到惊吓几欲昏厥的姜祯终得解脱。 直至此刻,一颗心噗通噗通,好似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在阵阵浪潮的晕眩中,姜祯绷紧的身子终于松懈酸软,方才那一幕让她如同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一头恶狼死死咬住她,撕扯她,险些将她拖坠万丈深渊。 好在恶狼松口了。 她得救了。 她被郎君放到榻上,一双粗糙大手捧起她的脸,小声问:“娘子,你怎么了?” 她这副模样,瞧着像是吓着了。 应是因裴弟醒来,他仍要行此事,娘子心中忧怯所致。 穆峋安她的心:“娘子莫怕,我动静很小,裴弟不会听见。” 即便听见,想来以裴弟的为人,也会装作不知。 姜祯真的好想告诉郎君,裴执不止听见了,他…他还看见了。 可这话堵在嗓子眼,如何也张不开口。 她不敢说,亦不敢赌。 怕说出来,郎君是会将裴执赶出去,也或许会对她心生嫌隙。 穆峋捏了捏她的手:“我去烧些热水,提来给娘子擦擦身。” 他为姜祯掖了掖被角,穿上衣裳要走,却被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指拉住,穆峋蹲下身,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温声笑道:“娘子这会怎这般黏我?我只是去烧个热水,待会就来。” 姜祯不想让他走。 经过方才一事,她怕与裴执共处一室。 她甚至不敢看横遮于屋中的布帘。 怕一抬头,便见裴执站在那直勾勾的盯着她。 这一刻姜祯也不知当初留下裴执养伤是对是错,可现在不论对错,已经将人留下了,总不能再出言将人赶走,不若到时郎君在山中盖好木屋,她与郎君搬走,就让裴执暂且在这屋里养伤,一日三餐就让山下张嫂子帮忙送一送,她给贴补上就行。 想到此处,姜祯总算没那么惊慌害怕了。 在郎君去烧热水的空隙,她藏在衾被里尽量放轻呼吸,不去想外间的裴执。 她听郎君进屋,与裴执闲谈:“裴弟还没睡吗?” 姜祯心生不安。 她想起上一次,若非她阻拦,裴执怕是要与郎君说她身上的伤是他所致。 那这一次呢? 他会不会与郎君说,他方才掀开布帘,偷看她与郎君…… 姜祯不敢往下想,在裴执开口之前,她小声唤道:“郎君,可否为我倒杯水?” 穆峋:“我这就来。” 裴砚之瞥向端着木盆走进隔帘里处的穆峋,细细聆听里间女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怎会看不出。 这人妇是有意堵他的嘴。 是怕他在她郎君面前提起方才一事。 今夜之事,彼此都心照不宣。 姜祯枕在郎君臂弯里,久久没有睡意,一闭眼,眼前便是裴执掀开布帘一角,面若冠玉的好皮相上是如魑魅般阴森瘆人的笑,惊得姜祯再一次睁开眼,脊背都爬上了一层冷汗。 穆峋敏锐的察觉到姜祯的气息不太对。 他抱紧她,轻抚她后背,低声问:“怎么了?” 姜祯有苦难言,只得寻个旁的由头,她的手贴在小腹上,眉眼尽是忧愁:“也不知这次能否怀上。” 穆峋盖住她贴在小腹上的柔荑,对她言:“娘子何必想这么多自寻烦恼?我娶娘子又不是要你为我生儿育女。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愿娘子身体康健,你我夫妻二人恩爱和睦,旁的都无所谓,若娘子执意要个孩子,不如我们领养一个罢,如此,娘子也不用再喝那苦药了。” “不可。” 姜祯脸颊贴在郎君厚实温热的胸膛上,喃喃道:“我这一世所求也不多,只求能为郎君诞下一子,他日和郎君去了下面,也有颜面面见公婆。” 自古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她不能让郎君成为不孝之人被旁人诟病,更不能让穆家在她这断了香火。 姜祯看着温顺好说话,但在认定一事后,便执着的厉害,无论谁都劝不住。 穆峋也不再劝她,抚了抚她后背,爱怜的在她额头亲了下:“那便依娘子的,天不早了,娘子快睡罢。” 姜祯轻应了声:“郎君也早些歇息。” 姜祯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这一晚她睡得并不安稳,不知是否被裴执吓到的缘故,以至于梦里都是裴执鬼气森森的盯着她,不论她在哪,在做什么,那双黑漆漆的眸都好似嵌在她身体里,与她如影随形。 姜祯生生被吓醒了,一睁眼,天光乍亮,看天色竟已巳时了。 身边空荡,已没了郎君身影,不知是在院子还是已经去了镇上。 若在院子还好,可若去了镇上,今日家里便只有她与裴执二人。 昨晚一幕与梦中诡异惊悚的一幕幕让姜祯后脊梁止不住的发颤。 她自衾被中起身,仓促穿好衣裳,想去院中看看郎君在不在,只刚穿好鞋子,正要撩开布帘,便听一道清润好听的嗓音自布帘外透进来。 “嫂子醒了?” “嫂子睡的可好?” 姜祯呼吸一紧,单薄肩颈也绷成一根脆弱线条。 那只堪堪伸出,险些撩开布帘的手指猛地收回袖中,紧张害怕的蜷起。 姜祯不敢说话。 更不敢迈出布帘。 她只求郎君在院中,能快些进来解救她。 可她没等来郎君,再一次等来裴执的问话。 “嫂子怎不说话?” “可是渴了?” 木板床发出咯吱一声,姜祯眼睫一颤,便见一道身影映在布帘前。 高大的黑影顺着布帘寸寸攀上。 正往这边走来。 10、10 一道布帘,将屋子分隔两间。 裴执右腿骨有伤,走路时脚步一轻一重,很明显的跛脚声从布帘外传进来。 很奇怪。 姜祯昨晚并未听见这般明显的脚步声。 她觉着,应是自己心思都在郎君和忧心裴执听见之事上。 是以,才未听见。 看着布帘上的黑影还在往上延伸,听着跛脚的声音寸寸逼近,姜祯受惊后退,只刚退一步,便听裴执已停下脚步,询问她:“嫂子要喝水吗?” 姜祯抿了抿干涩的唇,手心竟在不知觉间出了不少汗。 她回绝:“不喝。” 她想问郎君可在院中,可又不大想与裴执说话。 正纠结之间,便见布帘上的黑影倏然间往下压了几分。 外头青年道:“嫂子,昨晚一事,绝非裴某有意窥视——” “裴公子!” 姜祯急忙堵住他的口。 她忧心郎君在外面,恐会被他听去,虽心惧裴执,却又不得已上前撩开布帘,却见裴执拱起双手,朝她这边的方向微弯肩背,似在向她行礼赔不是。 面前青年,端的是清风朗月的正人君子风范。 可若非昨晚她亲眼所见,且与青年四目相对,她如何也不敢相信他会做出偷窥之事。 昨晚一幕再次浮现脑海,姜祯羞愤难堪,面颊生出滚烫,明明穿着衣裳,可此刻站在裴执面前,好似被扒.光了般,阵阵羞耻与惊怕让她嘴唇发颤发麻,手心汗唧唧的,黏腻难受,额上也出了显而易见的细汗。 从小不被重视,被欺负,被辱骂的姜祯,骨子里就透着窝囊的底色,即便到这一步,她对面前青年仍说不出一句过分的重话,只恼羞成怒道:“还请裴公子莫要再提昨晚之事了。” 青年并未直起身,亦未抬头,低垂的长睫下,是敛在眸底的恶劣冷笑。 他发现这人妇性子未免太老实懦弱了。 他都欺上面门了。 她除了羞恼之下说他一句,再未有别的手段。 多有意思。 索性无事,不如陪她作戏解闷。 待过半月之后,他也该走了。 裴砚之:“穆兄不在,嫂子放宽心,还请嫂子容我解释,昨晚裴某的确不知你们夫妻二人——” 他语气稍顿,又道:“裴某只以为你们夫妻二人又睡下了,又听里间有异响,生怕是毒蛇虫鼠之类,恐伤到穆兄与嫂子,是以才贸然掀帘。” 姜祯攥紧手指,羞耻心让她恨不能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裴执始终低着头,并未看她,姜祯这才没那般难堪。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稍许,才鼓起勇气质问他:“既如此,那你为何不快快放下布帘?” 青年道:“不怕嫂子笑话,裴某自小便未见过此事,是以,一时怔懵,待回过神来方知自己此举有违君子风范,令人不齿。裴某一夜难安,只等翌日嫂子醒来,诚心向嫂子赔不是,嫂子想怎么处置裴某,裴某绝无二话。” 姜祯着实诧异,裴执尚未娶妻她知晓,但像他这种大户人家,他又生的这般丰神俊秀,竟连个通房或小妾也没有吗? 她听张嫂子说过,镇上最大的赵户,五十有三了,还年年纳妾,她还以为大户人家都是如此。 不曾想,裴执是个例外。 见他这般诚心道歉,姜祯怎好再与人置气? 从昨晚到今早,悬在心口的那股恐惧终于散去,但经过昨晚一事,她无法再像先前那般与裴执单独相处,只要一见他,便不由的令她想起昨晚的事,羞臊与难堪兜头砸下,她恨不能现在就钻回布帘里去。 姜祯硬着头皮才没挪动双腿。 她不愿再纠结此事,问道:“裴公子用过早食了吗?” 裴砚之:“还未。” 姜祯:“裴公子腿脚不便,先坐在床上歇着,我去灶房准备早食。” 青年低着头,一双秀气的足从他视线里走过去。 他转过身,乌黑的瞳仁几乎嵌在女人单薄的脊背上。 他盯着她走到屋门口,拐去灶房,直到不见了踪影。 她就这般轻易谅解了他。 不过一个随口胡诌的说辞罢了。 她竟全信了。 真好骗。 姜祯进了灶房,掀开锅盖,见锅里煨着饭菜,便知郎君起早做好早食才去的镇上,她懊恼的咬住唇,为人娘子,本该是她操劳家中一日三餐,倒让成日进山打猎赚钱的郎君做饭。 姜祯去院里盥洗后,将还温着的饭菜端到屋里桌上。 裴砚之见她放下早食便走:“嫂子不吃吗?” 姜祯并未回头,即便背对着裴执,仍觉尴尬难堪:“我去灶房吃,正好将药汤熬上。” 大半日下来,除了给裴执端汤药送午食,其余时间都在灶房窝着。 姜祯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右眼皮不停地跳,跳地她心里发慌,她将剩余的午食煨在锅里,拨了拨灶口里的火星子,看了眼窗外,估摸着申时二刻了,郎君快回来了罢? 姜祯揉了揉又开始跳的右眼皮,时不时看向风吹草动的院门。 她心里愈发慌了。 莫不是娘家要来人寻她麻烦? 直到酉时三刻,穆峋没回来,到是林虎过来了,不知是否是心慌了大半日所致,在看见林虎时,姜祯的心莫名的更慌了,她问:“林大哥,穆峋没与你一道去镇上吗?” 林虎道:“我们一道去的,穆峋今天运气好,在镇上碰见个大东家,那大东家知道他会些功夫,就托他走一趟京都城,送件宝贵东西,待东西送到,就给穆峋二十两银子,这事着急,需即刻出发,穆峋不便回来,便让我回来跟弟妹说一声。” 姜祯一时怔住。 郎君竟要去京都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仍觉不安。 即便再着急,总得回来拿两身换洗衣裳,现已天凉,从边关胥洲到京都路途遥远,一来一回都到入冬了,郎君就穿那身单薄衣裳怎行? 姜祯忽而想到了裴执,他正是京都人士,以郎君周到的性子,既要去京都,怎会不带上裴执?正好能将他送回去。 亦或是,郎君顾虑裴执身上带伤,不便赶路? 虽这也说得通,可姜祯心里总是慌得厉害。 在她胡思猜想之际,又听林虎言:“弟妹,我除了帮穆峋带话,还有一事他特意嘱托我,他担心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姜家来人欺负你,便让我接弟妹与裴执先去我家暂住,等他回来再接你与裴执回家。” 姜祯心里虽仍不踏实,但也不疑有他。 她轻点头:“如此,劳烦林大哥了。” 林虎笑了下,可眼底藏着姜祯看不见的悲痛:“弟妹与我客气什么,快些收拾东西罢,我先将裴执背过去。” 姜祯:“好。” 与林虎一前一后走到屋前,姜祯正要与裴执说下此事,院外突然闯进一人,是山下梁婆婆的大孙子,今年八岁,小孩子跑了一头热汗,一见屋里的人,便扯着嗓子喊:“姜嫂子,我在镇上看见穆大哥被县衙的人抓走了,他们说穆大哥杀了人!” 姜祯杏眸睁圆,吓到险些断气,身子也好似在一瞬间被抽了魂,软绵绵的跌下去。 “弟妹——” 林虎脸色一变,顾不上训斥孩子多嘴,急忙伸手搀扶姜祯。 只未等他的手扶过去,便见一人先他一步。 林虎抬头看去,见穆峋口中那个腿脚不便,受伤严重,一看就没什么力气的裴弟,长臂一捞,便将要跌倒在地的姜祯拦腰抱住,跛着脚将她放在他所躺的木板床上。 11、11 周遭静的出奇,失神许久的姜祯并未察觉自己是如何被人抱上.床,右眼皮跳了大半日,心慌了大半日,只以为是自己要遭麻烦,不成想,竟是郎君。 她不相信郎君会杀人,定是有人诬陷他。 泪水在眼眶里藏不住了,一颗颗的滚下来,姜祯软着腿站起身问林虎:“林大哥,你与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县衙的人怎会说郎君杀了人?” 几句话下来,带着哭腔的音都是颤的。 听着可怜极了。 裴砚之凝着脸色苍白,几乎摇摇欲坠的人妇,眸色幽深渐暗。 她对他的郎君,还真是情深义重。 不过是被县衙的人带走而已,竟好似天塌了一般。 见林虎不言,姜祯近乎哀求:“林大哥,你说话啊——” 见这事真瞒不住了,林虎抹了把脸:“我和穆峋刚送完猎物从酒楼出来,就被县衙的人围住了,他们只说穆峋杀了他娘子的娘家大嫂,要将他带到县衙问话,穆峋不放心你一人在家,嘱托我回来先带你去我家暂住。” 姜祯愧疚不已的咬紧唇,心口像是戳进一把钝刀,磨得她疼。 又是姜家。 又是他们! 她一开始的担忧竟都应验了。 是她连累了郎君,是她害了他,若是当初郎君没娶她,日子也不会过成这般,他若是娶个身体康健,能为他生儿育女,能得娘家庇佑的娘子,更不会有这档子事。 县衙那种地方,但凡进去,哪有一个能全乎出来的? 县衙断案讲的是证据,无凭无证,只凭姜家一面之词,叫什么断案? 姜祯踉跄着往出跑:“我这就去县衙,我能给郎君作证,大嫂摔下悬崖与郎君无关。” 林虎:“弟妹,我陪你去。” 裴砚之瞥了眼一前一后出门的两人,清寒目光自林虎身上凛凛掠过,遂看向几步之外跌跌撞撞要出门的人妇:“嫂子当真以为去给穆兄作证,县令便能信你?县衙的人在没有真凭实据下公然将穆兄带走,可见县令应是收了姜家好处,与姜家沆瀣一气。” “嫂子若是去了,莫说救不出穆兄,怕是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如此,与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姜祯脚步生生顿住,再迈不动一步。 她不懂这里的弯弯绕绕,亦不知该怎么去救自己的郎君。 她只知,郎君在县衙待一日,便要受一日折磨。 只是一想,便觉着心痛难忍。 姜祯扭身看向裴执,一双哭红的杏眸满是无助可怜。 她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里找不着着陆,现下看见裴执,就像是抓住了可支撑她的浮木。 她带着哭腔的音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青年问:“嫂子可信我?” 姜祯走投无路,忙不迭的点头:“我信。” 青年心生几分诧异。 这人妇竟未有半点犹豫,这般信任于他,就不怕,他将她给卖了? 一旁的林虎知晓裴执是京都人,又是做生意的,脑瓜子肯定比他们灵活,或许真有法子,况且穆峋夫妻二人与他有救命之恩,他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林虎:“我也信你,裴弟可说说,我们该怎么做?” 裴砚之:“胥洲刺史上任之前曾在京都为官,与我祖上颇有渊源,若请他出面,可保穆兄无事。” 青年拽下腰束上的圆形玉佩递给林虎:“胥洲刺史识得此物,知晓是京都裴家之物,裴某右腿骨有伤,不便赶路,有劳林兄拿着玉佩往胥洲刺史府走一趟,与通传之人说,你是代京都裴家向刺史大人传个话,再将穆兄一事言明即可。” 林虎面上难掩惊愕。 好家伙! 穆峋夫妻二人救得人可不简单啊,竟与胥洲刺史大人有渊源。 如此看来,穆峋命不该绝。 林虎不敢多耽搁,从此地到胥洲,单是脚程一来一回就得十日,他需得去镇上租匹快马,最快两日便可返回,遂接过青年递来的玉佩,对姜祯道:“弟妹,你这两日关好门哪也别去,也莫要着急忧心,且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话罢,收好玉佩便走了。 临到院门时,拽住梁婆婆家大孙子的胳膊一起带走。 姜祯看着一大一小渐行渐远的身影,扭身看向身后几步之外的裴执,秀丽的眉眼间尽是对他的感激之情。 若是刺史大人出面,县令定不会为难郎君,不出几日,郎君应该就会回来。 姜祯在心里祈祷,愿老天爷保佑她的郎君,莫要让他在县衙受罪才好。 心情大起大落,又受了一番惊吓,加之心绪难安,姜祯忽觉头晕目眩,手脚控制不住的发抖,立于她对面的青年好似分裂出好几个,看的姜祯眼花缭乱,她晃了晃头,下一瞬,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软绵绵的身子被青年长臂及时接住,顺势一捞便将昏迷的人抱在怀里。 裴砚之垂眸看着不省人事的女人,清寒寡淡的眸底无故生出几分冷意。 一个无能的猎户罢了,竟叫她这般上心? 若是猎户死了,她莫不是还要跟着殉情? 裴砚之抱着姜祯走进屋中,沉稳的步伐丝毫不见方才的跛腿走姿。 他将姜祯放在外间木板床上,对外低声一语:“来人。” 一身黑衣男子出现在屋门口,单膝跪地,垂首低眉等候主子吩咐。 “郎君——” 昏迷中的人妇一声声唤着郎君,晌午脸色尚且红润的人,这会苍白脆弱的好似一阵风就吹散了。 青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住女人唇瓣,止住那一声声从她口中唤出的郎君。 她的唇很软,唇齿间溢出的热息尽数浸在他指腹上。 在她叫郎君二字时,嘴唇微嘟,似在亲吻他指腹。 酥麻痒涩顷刻间自指尖传递——青年的眸落在女人紧闭的杏眸上,幽深晦暗的眸微眯了一瞬。 想将指尖抵.进去。 按住她舌尖。 不想再听她叫郎君二字了。 太聒噪了。 吵得他烦。 青年冷声道:“再叫那猎户,我即刻杀了他。” 也不知是否真震慑到了她,女人果真没再叫郎君了。 裴砚之轻捻女人的唇珠,意味不明的笑了下:“真乖。” 遂冷下声吩咐:“今夜丑时,带此地县令来见我。” 黑衣人:“是。” 青年又问:“军中那边如何了?” 黑衣人:“陆小将军在暗中盯着那伙与南戎联系的细作,军中一些生了二心的人在南戎细作的挑唆下,已有了反心,就待时机一到,便连同南戎试图拿下胥洲。” 裴砚之:“找具尸体送给陆行安,将我被南戎细作杀死一事,在三日之内传出去。” “对了。” 他问:“此次谁来胥洲?” 黑衣人:“是裴相。” 裴砚之眉峰嘘嘘一抬。 竟是他爹过来。 难得啊。 他这位好爹,竟能舍得下自己的娘子,来看他这个可有可无的亲儿子。 今晚起了风,风声簌簌,吹得门窗发出轻微咯吱声。 姜祯在一阵阵风声中赫然惊醒,醒后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一身细汗。 她睁开眼,入目是油灯照出来的光亮,鼻息间有淡淡的药香,好像裴执身上的味道,晕倒前的一幕幕映入脑海——郎君被抓,林虎拿着裴执交给他的玉佩去了胥洲刺史府。 她呢? 她好像…晕过去了…… 姜祯手支着床坐起身,身上的衾被从肩上滑下去,堆叠在细软的腰身上。 她低头看去,一时怔住。 她盖着的,怎会是裴执的衾被? 姜祯看了眼屋子,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外间躺着。 而她身下躺着的是裴执的床,身上盖着的是裴执贴身盖过的衾被,独属于青年身上的药草香与淡淡的清冽气息似活了般,贴着她衣裳布料无孔不入的往里钻。 虽与裴执同住一屋半月之久,可她从未躺过他的床。 今日这般躺在外男床上,盖着外男贴身盖过的衾被,姜祯又惊又慌,脸颊也止不住的生出阵阵臊意,她忙掀开衾被下去,刚站好,便见地面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盖住她脚尖,又一寸寸往她小腿上蔓延。 姜祯眼睫一颤,抬首便见裴执端着碗碟站在屋门口。 冷风簌簌,吹得青年身上的白衫猎猎鼓动。 屋内油灯散出暖黄光亮,映在青年峻拔挺括的身上,也映在那张面若冠玉的好皮相上,他面上挂着极淡的笑,深黑的眸极有分寸的看着她,无论是身形姿态亦或是样貌,裴执都是那等清风朗月的正人君子。 可不知为何。 姜祯却觉着,在被那双眼睛看着时,脊背无端窜起一股森森寒意。 就好像…… 好像被山里的野兽死死盯住,动不得,逃不掉,只能站在原地被他扑倒、撕咬。 姜祯心里突生不齿。 不齿自己。 裴公子是极好的一个人,在郎君被陷害,被抓进县衙时,能迅速帮她分析利害,也能在最快时间帮她请胥洲刺史救郎君,她怎能这般想裴公子? 姜祯在心里暗骂自己时,听裴执问:“嫂子醒了?” 她轻轻点头:“醒了。” 见裴执端着碗碟跛着腿进来,姜祯赶忙过去搭手。 晚食一应摆在桌上,不是她留给郎君的那份午食,而是新出锅的饭菜。 谁做的,显而易见。 让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去给她一个康健的人做晚食,姜祯都臊得慌。 两人坐在饭桌上,相对无言。 裴砚之掀眸睨了眼对面人妇,肌肤胜雪,白齿凌虐般的咬着自己的下唇,身上杏色衣裙因在床褥里折压了许久,显出几道折痕,妇人髻在枕上蹭过,几缕头发丝钻进了女人微敞开的衣襟里,有零散几根头发丝在她下巴颏那绕了半圈。 青年目光再次落在被女人凌虐的嘴唇上。 还咬着呢,再咬该破了。 他摸过她的唇。 柔软易碎,轻轻一捻,都怕捻出滚烫的血珠。 他问:“嫂子在想什么?” 姜祯眼睫一颤,眼眶里包着泪水,被她强自咽下。 她在想郎君。 也不知郎君在县衙大牢如何了? 可有受苦?可有挨饿? 她不好与裴执说,正要摇头,忽听他又问:“嫂子可是在想,你为何会在裴某床上醒来?” 姜祯错愕抬头,杏眸睁圆。 她是…是想过。 可被裴执这般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姜祯臊的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 裴砚之看着女人似染了红胭脂的耳尖与颊腮,浓墨般的眸底藏着几分恶劣笑意,有意而言:“的确是裴某抱着嫂子进屋,将嫂子放在裴某的床上——” 12、12 屋门关着,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冷风。 姜祯紧张的搓绞着搭在膝头的十指,她好似在火里滚了一圈,烫意染红了面颊雪颈,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滚烫与羞恼耻意。 她不明白裴执为何要把话说的这般直白。 她感激他,在她晕倒之际接住她,没让她摔着。 也感激他,将她抱进来,没让她在外面受冻。 可他—— 姜祯不知该如何接话,亦不知该如何纠正他,好似怎么说都不对。 她无助的低下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左右想不出应对之法,恨不能立刻转身离开这间屋子。 裴砚之看着如同缩头乌龟般逃避的姜祯。 他泰然自若的坐着,细细聆听女人因生气、无助、委屈、又羞恼而发出的急促的呼吸声,看着她一呼一吸间,细白颈皮深深依附着脆弱的颈骨。 瞧着可怜极了。 真好。 眼下这人妇所有情绪皆因他而起,而非那个一无是处的猎户。 在听见女人夹杂在喉间细细的几不可微的破碎声时。 青年才出声唤她:“嫂子。” 姜祯没有抬头,亦没应他,可余光却瞥见对面的人似是站起身来。 她心下一紧,戒备抬头,却见裴执并未朝她走来,而是在桌子的另一头弓下腰背,朝她拱手行了一礼。 “裴某如此直白道出事实,一是想让嫂子知晓缘由,二是不想让嫂子误会。” “裴某身上有伤,右腿骨亦是疼痛难忍,抱嫂子进屋已是极限,再进不得一步,是以,才自作主张将嫂子放在裴某床上,实乃无奈之举,还望嫂子见谅。” 青年态度诚挚,俨然一副君子风范。 他将她抱到他的床上,是因身上有伤,腿脚不便,无奈之举。 她呢? 她方才在想什么? 她以为裴执对她…… 姜祯脸颊热意比方才更盛,这一次没有恼意,委屈,只有快要将她吞没的羞耻与难堪。 裴执是何人? 生于天子脚下的京都城,乃商贾之家,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 怎会对她这个有夫之妇生非分之想? 姜祯在心里痛斥自己。 从昨晚开始,她便一直误会裴执,而裴执却从未与她计较,反而温润有礼的向她赔不是,解释,任她处置。 姜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大恶人。 她再难坐下去,起身道:“我…我知晓了,裴公子先吃着,我去灶房熬汤药。” 裴砚之直起身,乌黑的眸盯着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这人妇真好骗。 他说什么她都信。 姜祯晚食是在灶房用的,熬好她和裴执的汤药后,便端着自己的那一碗进了里间,双手捧着药碗,心绪难宁。 从小到大,姜祯就没去过县城,第一次去还是被家人强行拽过去卖给花楼,若非遇见穆峋,若非她那一次壮着胆子扑在他脚边死死抓着他裤腿,求他救救她,她恐怕已经进了花楼,是死是活也未可知。 郎君于她来说,不止是她的恩人,亦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她不敢想,若是郎君不在了,她该如何? 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里面好似倒映着郎君俊朗的笑容,姜祯眼倏地一红,泪水啪塔啪塔的掉下来砸进碗里——她想,若是郎君有一日不在了,她定会随他而去。 里间极轻的啜泣声,吞咽在喉间的破碎声。 轻到几不可闻。 可外间的裴砚之都听见了。 青年掀眸,乌沉双目直勾勾盯着横遮于屋中布帘,视线好似穿过帘子,窥见那人妇独坐榻边,独自抹泪。 她又哭了。 有何可哭的? 他已让人去救她的郎君,她还哭? 她就这般想念那个猎户? 分开一晚都不可? 青年不耐蹙眉,骨节修长的五指覆在左边胸膛,只听一声极低的闷哼乍然响起——他听见里间人妇呼吸紧绷了一息,药碗搁在桌上的轻响,还有往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姜祯撩开布帘,见裴执坐在床边,一手撑着膝头,另只手捂着左边胸膛,额上有汗,眉峰紧拢,似在忍受剧烈的疼,想到他胸口的血窟窿,那般重的伤,岂是半月便能好的? 且他今日抱她进屋,身上受力,想来又拉扯了胸口的伤。 她呢? 非但没关心他的伤,反倒错怪了他。 姜祯懊恼不已,心生自责愧疚,走上前一细看,竟发现他指缝间溢出鲜红。 她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竟又出血了! 姜祯吓到险些失语,秀丽小脸也白了一度:“裴公子,你快躺着,我帮你换药。” 这半个月来都是郎君帮裴执换药,可眼下郎君不在,她不得不上手,好在先前帮他换过一次,不至于束手无措,可真当她站在床边,看着裴执身上的白衫时,心头又再起纠结。 若要帮裴执换药,又得解开他衣裳,免不了直视他的身体…… 一个外男。 一个有夫之妇。 如此这般,不合礼数。 青年似是看出她为难,手支着床艰难起身,声音虚弱极了:“嫂子若是觉着不方便,我自己来便好了。” 青年虚弱的喘了几声,欲伸手拿走她手中草药,也不知是太疼了,还是伤口再次遭遇撕裂的缘故,抬起的手倏然脱力坠下。见他都这般了,姜祯怎好再守着男女大防,事出有急,晌午她晕倒,不也是裴执抱她进屋吗? 说到底,若不是因为她,裴执的伤怎会又这般严重? 姜祯上前扶着裴执手臂:“裴公子莫要逞强,我帮你换药。” 裴砚之顺着人妇轻柔的力道顺势躺下,乌黑的瞳仁从她手上移到那张秀丽柔和的脸颊上。 他还以为,这人妇心肠冷硬如石,因那毫无实质的男女大防当真不管他。 原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软心肠。 现下,她眼里心里都是他了,不再是她的郎君。 不枉他自伤一番。 也算值了。 姜祯忍着羞臊,解开裴执衣裳,当里衣撩开,剪开巾布,触及到血淋淋的伤口时,心里的愧疚愈发重了。 她强忍着对狰狞伤口的惧怕,小心翼翼用巾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见裴执眉峰紧拢,额上浸出细汗,姜祯手轻微一抖,小声问:“可是我擦的太重了?” 裴砚之:“还好。” 姜祯松了口气,一遍遍用温水濡湿巾布,细细擦拭。 她不敢擦得太重,只捏着巾布一角,一点一点拭去青年肌肤上沾的血迹。 轻如羽毛的擦拭带起一阵阵陌生酥麻的异样,像万千只虫子沿着皮下青筋直往里钻,似在啃噬他的骨肉,吞噬他的血液。 这种感觉陌生极了。 从幼年至今,裴砚之从未有过这般滋味。 好似一把细小的钝刀,一寸寸刮在皮肉上。 不疼,却止不住的痒。 裴砚之抬起眼皮,盯着正用心为他擦拭伤口的人妇,似怕他疼,还用另一只手在他伤口处轻轻扇风,试图用凉意驱散阵阵烧灼之感——可,更痒了。 骨筋分明的大掌倏地攥住人妇细瘦的腕子。 青年唤她:“嫂子。” 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姜祯身子一颤,头皮也悚然一麻,她缓过神来,低头看向裴执,见他额角绷着明晰可见的青筋,锋锐凌厉的下颔紧绷着,攥着她腕子的手背亦筋骨突起。 姜祯心下莫名升起惊慌。 她不知裴执为何突然抓她腕子,又怕再次误解他,只得小声询问:“怎…怎么了?” 青年黑漆漆的眸盘旋在女人秀丽的面颊上,那有如实质的目光细细抚过女人轻颤不止的眼睫,鼻尖,和启开一丝缝的嘴唇,光线虽暗,可他仍能看清女人唇缝里藏着的绯色小舌。 湿濡柔软。 抵.在坚硬的齿尖上。 想来同她的嘴唇一样,柔软极了。 青年适时敛目,眉峰拢紧,艰难的吐出一句:“嫂子,我疼。” 这是裴执半个月来,第一次喊疼。 这么重的伤势,怎会不疼? 她恍然想起,眼前之人,去岁刚甫十七,算起来,也才同她四弟一般大。 姜祯实在不知如何为他舒缓疼痛,只能温声安抚:“我尽量轻些,等上了药就能好些了。” 待为裴执上好药,姜祯后背都浸了一层薄汗。 他身上的衣裳染了血,需得清洗,姜祯将郎君那件麻黄色衣裳拿出来叠放在裴执枕边,叮嘱他待会换上。 一番换药折腾下来,姜祯腿脚都有些酸软,她洗漱一番,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榻上,夫妻二人成婚两载,夜夜同塌而眠,第一次榻上只有她一人,姜祯蜷缩在衾被里,在对郎君的想念与怅然中渐渐睡着,就连布帘被人撩开也不知晓。 门窗紧闭,屋内最后一盏灯也灭了,青年高挺峻拔的身姿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长睫低垂,冷漠睨着榻上熟睡的人妇。 细细想来。 自与这人妇接触后,他便觉着,自己一些行径着实怪异。 不过一个已为人妇的乡野村妇而已,却让他好似入魔般,做出自伤一事。 只为了让她眼里心里别再想着她的郎君。 她凭何如此? 他又为何被她轻而易举的牵动思绪? 这等怪异之事,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一旦有之,必该扼杀。 裴砚之盯着榻上人妇,黑如浓墨的眸微眯了一瞬。 他探出手,温凉的五指覆在人妇细而脆弱的雪颈上——如同半个月前,睁开眼看见她时那般,毫不犹豫地掐住她的咽喉,用力,杀了她。 她死了。 那种怪异之感就消失了。 青年五指用力,指节在女人白如雪的颈侧上压下一道道显眼的红痕。 他看着她在睡梦中痛苦的蹙起眉,听着她下意识求生的大口喘息声。 再用一点力—— 很快。 她就死了。 “裴…裴执……” 睡梦中的女人似受到了生命的威胁,颤巍巍的睁开了眼。 13、13 夜黑的不见五指,阵阵寒风扑在门窗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姜祯从噩梦中惊坐而起,额头鼻尖布满细汗,后背亦汗唧唧的,整个人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遭遇了水鬼缠住颈子狠狠勒住,勒的她胸闷发胀,险些让她断了气。 姜祯难受的大喘了几下,待脑袋不那么晕了,方才缓过神来。 她好像做了个噩梦。 梦里的她又回到几年前在山里被狼围住的一幕。 在狼扑向她,狼爪摁在她颈上时,不知怎地,那狼竟变成了裴执,青年乌沉沉的黑眸鬼气森森的盯着她,眸底迸射出的森寒杀意让姜祯寒毛直竖。 她从未见过这一面的裴执,尖叫声堙灭在喉咙里发不出声,只剩下频临死亡前的徒劳挣扎——她从噩梦中吓醒了,睁开眼时,眼前好似有个漆黑高大的黑影,那黑影轮廓像极了裴执。 姜祯一个激灵彻底吓醒,再一细看,漆黑一片,哪有裴执的影子? 莫不是她因做了噩梦,脑子还懵着,是以,看错了? 姜祯摸了摸泛着轻微疼意的颈子,也不知是真疼,还是因噩梦而产生的错觉,她看向横遮于屋中的布帘,咬了咬唇,试探的小声唤道:“裴公子,你睡了吗?” 布帘外传来青年睡意沙哑的嗓音:“刚醒,嫂子可有事?” 听声音不急不喘。若真是裴执,在她睁开眼的功夫,他怎会消失的那般快?他身上有伤,右腿骨也伤着,即便想躲,怎会没有一丁点动静? 她觉着,应是白日里两次误解裴执,对他心生愧疚,故而才会在梦里梦见他罢? 姜祯轻轻摇头:“没事。” 青年问:“嫂子可是做噩梦了?” 姜祯躺回去,拽着衾被将自己盖的严严实实,好似缩在狭小逼仄的龟壳里,才不会觉得太过难堪与尴尬,梦里一事,她无法向裴执言出口,只小声道:“没有。” 外间没了声音。 姜祯睁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又开始想念郎君,辗转反侧,直到丑时初方才睡下。 平缓均匀的呼吸声自里间传来,裴砚之起身,撩开布帘,被黑夜浸透的乌沉双目盯着榻上睡的毫无防备的人妇。 青年清俊疏朗的眉峰紧拢,薄唇也同以往不同,紧紧抿着。 他不懂。 方才只需稍加一成力,便可了结她。 可临到关头,在触及到女人迷茫初醒,氤着水雾的可怜杏眸时——竟没来由的心软了。 簌簌寒风中传来几道啁啾声。 裴砚之敛目。 罢了。 暂且先留着她罢。 漆黑的小院里跪着个只身着里衣的中年男人,白色里衣和头发被寒风吹得四散乱飞也不敢动,那抖若筛糠的身子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此人正是一县县令,在家睡的好好的,被人从暖和的被窝里提溜出来带到此地。擒他的人力大如牛,将他扔到这荒野偏远的破院子,摁着他跪下后,便如一尊杀神似得站在他旁边。 明明快要入冬,夜里冷风寒彻,可他身上却冒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县令想破脑袋都不知究竟是谁将他擒到此地,直到前方紧闭的屋门从里打开,一挺括峻拔的青年公子走出来。夜虽然黑,可县令的一双眼已经适应了黑夜,他抬头看过去,见对方生的面若冠玉,龙章凤姿,眉目清寒——可怎这般眼熟? 县令倏然间瞪圆了眼! 太子殿下! 竟是太子殿下! 年初太子殿下临驾胥洲,亲自率军攻打屡屡进犯大周朝的南戎,临驾胥洲那日,胥洲官员皆去跪拜迎接,他也在其中,虽远远觑了眼,却也记住了太子殿下的容貌。 县令陡然间如坠冰窖,浑身哆嗦,牙关打颤,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何穿的如此寒酸,且居住在此破地。难不成是殿下在他的管辖之地被劫,不得已暂住此地,才差人将他提溜过来怪罪? 若真是如此,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竟在他的地盘惹祸! 若太子殿下在他的管辖之地有个好歹,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未等他细想,便听上方传来极其清寒的声音:“你便是羌泽县县令?” 县令胆颤叩首:“回殿下,正是下官。” 他又听上方之人问:“是你命人抓了穆峋?” 县令脸色猝然一变—— 他还真知晓穆峋,也的确是他命人抓了他。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猎户,竟与当今太子殿下扯上关系。 县令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磕头:“请殿下恕罪,下官不知穆峋是殿下的人,若知晓,就是给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他,等下官回去立刻放了他……” 裴砚之不耐:“行了。” 县令吓得当即噤声,大气不敢喘一下。 裴砚之:“说说罢,因何抓他?” 青年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孤要听真话。” 铡刀都快要落下来了,县令岂敢不说真话。 他哆嗦着将整件事全须全尾的道来:“姜家村里正的大儿子在下官手底下当差,他说他们村有个小娘子长得跟天仙似的,可惜已嫁作人妇,但若下官想纳了她,便可寻个由头抓了她郎君,再让她来县衙寻下官,如此,可让她换她郎君平安无恙。” “那姜宏大姐和两个妇人前几日摔下山崖昏迷不醒,姜宏与下官说了另外两名妇人的身份,知晓其中一个妇人是穆峋他娘子的大嫂,便以他杀了他娘子大嫂的由头抓了他。” 县令砰砰磕头,磕的脑门红肿也不敢停:“太子殿下,是下官糊涂,被姜宏此等奸佞小人迷了心,还望殿下恕罪,待下官回去,即刻命人将那穆峋放了。” 他还要求饶,忽听上方之人冷声道:“小点声,当心吵醒屋里的人。” 县令再次吓到当即噤声。 屋里之人是谁他不知,但想来定是太子殿下最在意之人。 裴砚之搭下眼帘:“你想纳了穆峋的妻?” 县令抖若筛糠:“下官不敢!” 青年声音极冷:“现下不敢,可先前想过。” 县令冷汗涔涔,不知该如何回话,恨不能现在立刻将那姜宏剁成碎块喂狗! 若不是他,他怎会遭这番劫难?! 青年居高临下睥睨着如同蝼蚁的县令,心头一旦浮起那人妇被此人纳入府中随意欺践,走投无路哭泣无门的可怜模样,清寒眸底的阴鸷恶念便止不住的外.溢。 那人妇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岂能容旁人这般欺辱? 更遑论,还是被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男人日夜惦记。 青年手掌微抬,一旁黑衣人拔出腰间佩剑恭敬递上。 县令听见‘铮’的一声响,哆嗦着抬起头,便见太子殿下手执利剑。 寒风肆虐。 吹的执剑之人的衣袍猎猎飞舞。 于阵阵风声中,他听见上方之人用极其漠然的语气问:“你可知错?” “下官知错!” 县令砰砰磕头,不停地重复:“知错了!知错了——” 青年问:“错在哪?” 县令仍在磕头:“下官错在不该受小人蛊惑,陷害穆峋,将他抓入大牢。是下官糊涂,下官被猪油蒙了心,下官知错了,还望殿下饶了下官这一回罢。” 青年语气平静极了:“错了。” 县令身躯一震,颤巍巍地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浸满深暗杀意的黑眸。 他道:“你不知错在哪,孤与你说。” 手中长剑一转,泛着凛凛寒意的剑尖直指县令脑袋。 “你错了两处。” “一错,不该肖想穆峋之妻。” “二错,不该设计将她纳入你府中。”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错在这两处! 县令骤然瞠目,好似听见了天大的秘闻! 太子殿下莫不是…看上了穆峋的娘子?! 若真如此,他如何也不敢想——堂堂一国储君,竟会肖想他人之妻,且对方还是个乡野村妇! 县令忽然知晓太子殿下怕他吵醒屋里的人是谁了。 恐是那穆峋的娘子。 眼前剑光一闪,未等县令看清,便觉身下一凉,紧跟着便是深入骨髓的剧痛感,他捂着裆.部惨叫——可叫声还未发出,只觉舌根一疼,黏稠滚烫的鲜血溅了满脸,最后生生疼晕过去。 裴砚之丢了剑,对一旁静候领命之人道:“胥洲郑刺史于两日后抵达羌泽县衙,你将他带回去关押,待郑刺史抵达后将他在羌泽县所犯下的恶行尽数告知,依照大周朝律法处置。还有姜宏一干人等,尽数关押。” 黑衣人捡起剑,提溜起疼晕过去的县令,恭声询问:“殿下,那穆峋可需放出来?” 裴砚之掀眸:“何须用得着你放?待两日后自有郑刺史放人。” 黑衣人再不敢多言,提溜着县令就跑了。 青年转身之际,对空荡荡的小院冷声一语:“将院里的血迹收拾干净。” 吹了一夜的风,似将冬日的寒气提早吹来了。 姜祯一早醒来时,手脚冰凉,不似郎君在时那般暖热。 她独坐榻上黯然伤神了片刻方才穿衣梳发,隔帘外传来裴执的声音:“嫂子醒了?” 姜祯想起昨晚的梦,小声应道:“嗯。” 又问:“裴公子睡的可好?” 青年道:“还好。” 今日变天了,姜祯从柜子里翻了件厚衣裳穿上才觉暖和不少。 她又取了件郎君的厚衣裳,走出去放在裴执枕边让他穿着,莫要着凉了。 裴砚之垂眸瞥了眼灰麻色的粗布棉衣,眸底隐着嫌弃之色。 姜祯去灶房准备早食,刚给锅里添上水,便见裴执跛着腿走到灶口前坐下。 她怔住:“裴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裴砚之:“帮嫂子生火。” 姜祯哪能让受伤的人去干活,昨日是她昏迷不醒就罢了,可她今天好好地,于是忙让裴执回屋歇息养伤,灶房用不着两个人,却被裴执回绝了。 他拨了拨灶口里的火星子,橘色火焰摇曳在青年乌黑的瞳仁里。 他道:“我好些了,嫂子不必为我担忧。” 见说不动他,姜祯无法,只得由着他来。 她见裴执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麻黄色衣裳,便问了句:“裴公子怎么没穿那件厚衣裳?” 裴砚之:“裴某不冷。” 他这般说,姜祯也好不再多言。 在等待林虎消息的这两日,姜祯寝食难安,若不是家中还有个伤员需要照顾,她恨不能亲自去县城打听消息。这两日张芸都来,在家中陪她待上大半日方才离去。 直到第三日晌午,姜祯熬好她与裴执的汤药,将裴执那一碗放在他床头,又返身捻起桌上两颗甜枣正要放在药碗边上,外面忽地传来张芸激动的喊声:“祯娘,你快出来,虎子把穆峋带回来了!” 两日多来盘在心头的担忧与惊怕,在得知穆峋回来后顷刻间烟消云散。 姜祯激动到喜极而泣,放下手心甜枣忙不迭地跑出去。 以往人妇会将甜枣妥善放好,以免掉在地上,可今日却在得知她的郎君回来后,迫不及待地搁下甜枣便跑了,甜枣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其中一颗滚在地上,沾了一身灰,可怜的像是被主人抛弃了一样。 裴砚之垂下眼皮,黑沉沉的眼珠盯着地上那颗甜枣。 知晓她的郎君回来了。 便这般等不及了。 甚至连妥善放好两颗甜枣的功夫都不愿有。 好! 好极了! 早知这般,一开始,他便该让那猎户死在牢里,何来今日这般气受?! 14、14 院门敞开着,姜祯捂着心口跑出屋子,便见张芸站在院里笑看着她,而后抬手朝外一指:“祯娘,你瞧,你家郎君回来了。” 正说着,两个高大健硕的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在后面的林虎咧嘴笑道:“弟妹,我们回来了。” 穆峋朝姜祯走来,停在离她两步之外的距离,俊朗的脸上带着笑:“娘子,我回来了。” 听着让她熟悉心安的声音,看着让她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全乎的站在她面前,姜祯悬了三日的心总算落下。郎君好像瘦了些,衣裳脏了,人也憔悴不少,但从脸上没看到什么皮外伤,只是不知身上是否有伤。 姜祯泣出声,含在眼里的一包泪再也止不住的溢出来,也顾不上有外人在,扑上去抱住穆峋,脸蛋压在男人温热的胸膛上,去听男人胸膛处震荡而出的心跳声,觉得踏实极了。 穆峋抱住姜祯,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温柔的拍了拍:“娘子,我三日未换衣裳未洗漱,都快臭了,你先松开,别熏着你。” 姜祯在他怀里摇头:“我不嫌。” 她一点也不觉着郎君身上臭,只觉着无比的安心。 于她来说,郎君没事便是万幸。 虽娘子不嫌,可穆峋怕这几日在大牢里带的晦气过给娘子,便哄着她先松开,只未等娘子退开,倒先敏锐察觉有道视线看过来,他寻着直觉看去,便见裴弟立于窗牖前看着他们夫妻二人。 这一路上林虎将这几日发生的都与他说了。 他这次能这般快的从县衙大牢出来,全托裴弟相助。 若非裴弟,他也不知要在大牢待到何时,更不知他那可怜的娘子该怎么熬下去,他们夫妻二人于裴弟来说有救命之恩,裴弟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 不止救了他,亦救了他娘子。 胥洲刺史前来处理此事,他从中得知姜宏与县令之间的龌龊勾当。 他们捉他,是想逼娘子去县衙,用她换他离开大牢,若不是裴弟拦住娘子,用裴家祖辈的交情让林虎去请胥洲刺史,穆峋不敢想娘子若是去了县衙会遭遇什么磨难。 经此一事,他深知权势的重要性,若将来再有哪个有权势的大人物看上他娘子,想抢夺人妻,他一介平民百姓,该如何护他的娘子? 穆峋垂下眸,看着怀里柔弱秀美的娘子,第一次觉着自己当真无用。 张芸和林虎不知何时在院外点了个小火堆,招呼穆峋过来跨个火去去晦气,几人说笑闲谈,全然没了这几日沉闷悲伤的气氛。 穆峋大步走进屋里,朝已坐在床边的裴执感激的行了一礼:“裴弟,此次恩情,穆兄谨记于心,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裴弟一句话,我定不推辞。” 姜祯也甚是感激裴执:“谢裴公子救我郎君。” 她本就纤瘦,宽大的粗布衣裳也遮不住柔软的身段,一根系带束在腰肢,愈发显得腰身细窄,堪堪只余一捧。现下站在高大健硕的穆峋身边,更显得小小一只,好似风一吹就倒了。 林虎与张芸也进来了,二人同穆峋夫妻二人一样,对他表达感激之情。 裴砚之敛下狭长冷目,语气平淡:“穆兄不用与裴某客气,若论起救命之恩,裴某应当感激嫂子,那日在路边发现我时,并未置之不理。” 林虎笑道:“弟妹素来是个心善之人。真应了那句话,好人有好报,若不是弟妹救了裴弟,穆峋经此劫难,也不知何时才能脱困。” 他将玉佩递过去:“裴弟,这玉佩还你。” 林虎还了玉佩,要与张芸走,姜祯想留他们吃午食。 张芸笑道:“家中留的有午食,穆峋刚回来,又要换衣又要沐浴,你且先忙着他,待哪日得空了,我们两家再一桌吃个饭。” 穆峋与姜祯亲自将人送到门外,待人走远,穆峋才阖上院门。 因穆峋回来,姜祯眼角眉梢都是笑,知晓郎君这三日怕是没吃过一顿好饭或饱饭,便让他先回屋沐浴换衣,她去灶房给他准备晚食。 穆峋牵起她的手:“娘子,先不急。” 他弯下腰,一双粗糙大手捧起娘子巴掌大的小脸盘仔细端详,她方才哭过,雪白的面皮淌着两道湿痕,眼睫被泪水濡成一小撮,唇珠饱满湿润。娘子许是被他看的不自在,白齿堪堪咬住下嘴唇,羞怯的想将脸盘往一边转。 穆峋揉了揉姜祯泛红的眼尾,他没法与娘子说县令与姜宏之间的龌龊勾当,怕吓着她,只说起姜家的事:“娘子日后都不用再担心你大哥他们来寻麻烦了,刺史大人已彻查完此事,是姜家村里正父子二人与你的娘家人联合陷害于我,他们现已被衙役抓去县衙大牢由刺史大人处置。” 姜祯:“爹娘和大哥他们也被抓去了?” 穆峋:“对,姜家现在就剩你四弟与还在昏迷中的大嫂。” 对于娘家人被抓走一事,姜祯心里并不难受,反而松了一口气。 如此,她和郎君就不用搬到山里了。 “娘子。” 穆峋看着自己手掌里捧着的巴掌大的小脸,越看越喜欢,三日未见,无人知晓他有多想念娘子,想她可有吃好喝好,想她可有被姜家人欺负,想她夜里睡觉时总是手脚冰凉,他不在时,她会不会冷着冻着。 那些想念在那三日里被揉成一大团塞满他胸腔。 看着近在咫尺的娘子,穆峋再难忍住,凑近去含.吻娘子饱满莹润的唇。 只还未碰到,屋里陡然响起一声咳。 姜祯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她与郎君就在屋门口,而裴执就在屋里,一墙之隔,门窗大开之下,夫妻二人当着外男的面行此等亲密之事像什么样子? 她推开穆峋,让他快些沐浴,便臊的钻去了灶房。 穆峋不喜在屋里沐浴,现下还未入冬,便将换洗衣裳拿到院中,就着娘子倒的热水将身体清洗一番,姜祯拿着水瓢刚要进灶房,便听裴执的声音从窗牖那处传来:“嫂子。” 姜祯:“我在。” 她拐身进屋,因郎君回来,眉心间的忧愁与哀色皆被喜色替代。 裴砚之掀眸,只瞥了一眼,便觉人妇那眉心间的喜色甚是碍眼。 姜祯:“裴公子叫我何事?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裴砚之:“嫂子可还有甜枣?裴某嘴苦的厉害。” 随即,青年向她递来已空了的药碗。 姜祯伸手接碗时,这才看见地上掉落的两颗甜枣,红彤彤的枣身滚了黄泥,早已脏的不成样子。青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清润的嗓音里多了几分歉意:“方才嫂子放下甜枣便急匆匆走了,甜枣滚下来的速度太快,裴某身上有伤,未能及时接住,这才脏了甜枣,望嫂子见谅。” 姜祯这才想起,那会儿得知郎君回来,心焦急切,丢下甜枣便跑了出去。 想来,定是她没放好甜枣,才让甜枣滚了下去。 都怪她。 她怎能这般急切,害的裴执喝完苦药后,没能及时吃上甜枣解苦。 姜祯自责的捏紧药碗,愧疚道:“裴公子等我一下,我这就取干净的甜枣。” 她跑去灶房搁下水瓢药碗,洗了一小碗甜枣进屋递给裴执:“裴公子,你快吃颗甜枣压压嘴里的苦味。” 裴砚之接过小碗:“有劳嫂子了。” 姜祯摇头:“不麻烦的,裴公子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便是。” 待穆峋用过午食,也快申时二刻了。 到酉时二刻时,家中来了一人,那人驾马而来,言明是郑刺史派他前来给裴小郎君送些东西。 穆峋开门将人迎进来带到屋中,那人将上好布料制成的包袱放在桌上,对裴砚之行了一礼,语气极为恭敬。 “裴小郎君,郑刺史得知您被寇匪所伤,在一对夫妇家中养伤,甚是焦急忧心,本想亲自前来看望您,接您去胥洲养伤,可胥洲那边突然传来急报,需连夜返回,故而不便前来,托奴给裴小郎君送几身新衣裳与银票,待他处理完公务,定来看望裴小郎君。” 裴砚之颔首:“代裴某谢过郑刺史。” 那侍从惶恐低头,又行一礼后方才离开。 穆峋送人出门,姜祯留在屋中,见裴执将包袱里的银票尽数取出搁在桌上,登时惊得往后退了两步:“裴公子,你…你这是做什么?” 穆峋进来看见这一幕,眉峰一蹙,便问:“裴弟这是何意?” 裴砚之:“裴某这些时日在穆兄家中多有叨扰,不仅这一身伤让穆兄破费,也劳嫂子照顾这么久,裴某实难心安,心意不多,穆兄收着罢。” 穆峋:“若说实难心安,我才是如此。这次我遇难,若非裴弟出手相助,且帮着护住我娘子,我们夫妻二人怕是要遭此大难了,裴弟尽管待着养伤,不必有心理负担,你的药钱我还是出得起,这银票你收好了,待你伤好回京都,路上也有银票傍身。” 他拿起银票径直塞到进包袱里,又道:“裴弟,这三日我不在,你伤处的药可换过?可需我现在帮你换药?” 提及换药一事,脊背贴着布帘站定的姜祯心口猛然揪紧。 她抿紧唇瓣,盈盈水眸擦过郎君肩臂,看向坐于床边的裴执。 青年并未看她,他眉目低敛,清润如珠的嗓音平静极了:“劳穆兄挂念了。我伤处的药,嫂子帮我换过了。” 15、15 姜祯以为裴公子这一次也会帮她瞒着,不成想竟在郎君面前直言是她帮他换药。 郎君不在的这三日,她一个有夫之妇与外男同住一个屋檐下,本就于礼不合,她还解开外男衣衫,亲自帮其换药,莫说是她的郎君,若换做是旁人,谁不会多想? 姜祯不想郎君误会,从而对她心生嫌隙。 她正要解释,便见郎君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回头对裴执笑道:“你嫂子帮你换过药就行。” 见郎君面上并无生气之意,可姜祯到底心里不安。 待夜间洗漱上榻后,她小声向穆峋解释:“郎君,我得知你被衙役抓走后,心忧着急晕了过去,是裴公子将我抱到屋里安置,也正是因为我才害的裴公子牵扯到了身上的伤,以至于伤口流了许多血。我心里愧疚,这才帮裴公子换药。” 穆峋抱住姜祯,指腹在她后颈捏了捏:“我娘子是怎样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吗?” 他带着心疼之意在姜祯发顶亲了下:“娘子答应我,日后即便再着急心切,也不可再动气伤了身子。” 见郎君没怪她,姜祯暗自松了口气,在他怀里乖巧点头:“我知晓了。” 穆峋温声道:“想来你这几日也没睡好,我抱着你,你安心睡。” 穆峋身上常年火旺,身子也热,姜祯被他抱着,好似被冬日的火炉包裹着,暖和极了,三日来寝食难安,眼下窝在自己郎君怀里,没多会便睡着了。 看着怀里的人儿睡的香沉,穆峋只觉心窝子都是暖的。 其实若说他没吃味,那是假的。 自己娘子被旁的男人抱,娘子又给一个外男解衣上药,他心里岂会舒坦?不过事出有因,他相信娘子,亦相信相处半月之久的裴弟。 若裴弟真对祯娘有什么歪心思,又怎会这般直白的与他说是祯娘帮他换的药? 屋子就这么大,中间遮着一道布帘,夫妻二人声音即便再小,外间的青年都听得见。 他无声冷嗤,这人妇到底没敢对他郎君说,他将她放在了他的榻上,身上盖着是他的衾被的事。 姜祯这一晚睡的极好,翌日醒来时,郎君已做好了早食。 她穿好衣裳,刚撩开布帘,便听一道清润如珠的嗓音传来:“嫂子醒了。” 姜祯看向坐于床上的裴执,在触及到对方乌黑的眼珠时,不知怎地,莫名心虚的别开眼,许是因她昨晚未与郎君坦白她在裴执床上昏睡一事,总忧心裴执听了去,对她心生不齿,觉着她是个不坦荡的人。 她小声应了声:“醒了。” 又道:“我…我去洗漱。” 她匆匆从他床边走过,刚走到屋门口,又听他问:“嫂子可是在生裴某的气?” 姜祯不明所以,转身看向他:“裴公子此话何意?” 裴砚之盯着女人秀丽的眉眼,好心提醒她:“昨晚我与穆兄直言,嫂子帮我换药一事。” 姜祯忙道:“没有,裴公子误会了。” 此事本就与裴执没有关系,她何故要生他的气? 他伤势牵扯严重,也是因她才如此,郎君不在,理该她帮忙换药。 青年道:“嫂子没生气便好。昨晚裴某思来想去,甚是懊恼自己当时嘴快,不该在穆兄面前说是嫂子帮裴某上药。毕竟男女大防甚为重要,嫂子为我一个外男解衣上药不合礼数,若穆兄计较,倒是让嫂子为难了。” 姜祯抬手将垂在脸颊的发丝撩到耳后,柔声浅笑道:“郎君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计较之人,裴公子无需懊恼。” 看着姜祯离开屋子,青年脸上的愧疚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眼尾浸出的凉薄轻嘲——也就只有这人妇觉着那一无是处的猎户千好万好。 想到那人妇提起她郎君时,眉眼间柔和缱绻的笑意,那笑意同那猎户一样,甚是碍眼。 三人刚用过早食,门便被敲得砰砰作响,穆峋刚一开门,便见林虎脸色不对,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径直进来说:“外面出大事了,我们进去说。” 姜祯见脸色凝重的林虎与郎君一前一后进来,心也莫名的跟着提了起来。 裴砚之长睫低垂,似乎对林虎的到来并不意外,且未能让他掀眸施舍其一眼。 穆峋脚尖勾出椅凳,让林虎坐下说。 林虎喘了口气才道:“我今早天不亮去镇上送东西,回来前在街上听那些人说,我朝太子被南戎杀了,尸体已经抬回军营,南戎士气大涨,攻破了边关的一处关隘,涌进来许多南戎人,听说都去了胥洲,那边怕是要大乱了。” 穆峋眉峰倏然一皱。 胥洲—— 他想起昨日那侍从说的话,胥洲传来急报,郑刺史连夜返回了。 原来,竟是这等大事! 姜祯也被这消息吓着了,不安地揪着膝上布料,连一朝太子都被蛮夷之族杀了,那胥洲还能守得住吗?莫不是又要打仗了?一旦打仗,他们又该去哪里? 女人紧绷的呼吸声清晰传入裴砚之耳中,青年终于舍得抬起眼皮,瞥了眼肩颈绷紧,小脸发白的人妇,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想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 是惋惜太子的死?心疼太子?还是怕胥洲打起来? 直到一双粗糙大手搭在那人妇纤细脆弱的肩上,青年乌沉的眸极为烦躁的垂下。 穆峋轻轻捏了捏姜祯的肩,温声哄她:“娘子莫怕,我们这离胥洲极远,就算打仗,也不一定能打到我们这边来,若真的打过来,我也能护着你,带你离开这里。” 感受到郎君掌心传递而来的热意,听着他说的话,姜祯心安了不少。 穆峋看向林虎:“这几天我们多去山上转转,多打些猎物拿到城里换成银子备着,再存些食物,往后一段时间先在家中待着静观其变,若这仗真打到这边来了,我们就往山里跑,寻个大点的山洞暂居。” 林虎起身:“行,那就听你的,我们何时上山?” 穆峋:“此时就走。” 他看向裴执:“裴弟,胥洲不太平,你若要回京都,胥洲是必经之地,现今胥洲涌入了不少南戎人,你若要走,运气不好恐会遇上南戎人,到时是生是死未可知,裴弟先安心在我家休养,待你伤势彻底好转,胥洲太平了,你再走也不迟。” 裴砚之客气的朝穆峋拱手一礼:“如此,便要多叨扰穆兄和嫂子了。” 穆峋笑道:“你我何须这般客气。” 他又与姜祯说了会话,叮嘱她闩好门,谁来也别开门,等他回来。 穆峋背上长弓和箭筒,大掌揉了揉姜祯脑袋:“娘子,我走了,我若是回来的晚,你不用给我留门,我自会翻墙进来,你在家中顾好自己,也照看下裴弟。” 姜祯不舍的将穆峋送到门外,听林虎言:“我得回去一趟,芸娘昨日小腹不适,这会应还睡着,我与她说一声再走,免得她醒来见不着我着急。” 穆峋:“行,我去山口那等你。” 姜祯自是问了一番张芸的情况,听林虎说没大碍,遂才放心。 胥洲一乱,辖下各县也跟着紧绷起来,就连这小小的香山村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姜祯坐在灶房煎药,一手托腮,一手捏着蒲扇轻轻扇火,她不禁想起被南戎杀害的太子。 年初太子临驾胥洲,百姓们听说太子殿下率军亲征,无比欢喜,人人口中都称颂太子殿下仁德爱民,定能击退那野心勃勃的蛮夷之族,太子果真不负众望,镇守边关大半年之久,蛮夷之族不敢再犯,胥洲也安定了不少。 可谁曾想,那般英勇神武的太子殿下也死于南戎之手。 药煎好后,姜祯用巾布垫着将汤药倒出来,待不那么烫了,才端起往屋子里去。 甫一进屋,见裴执背贴床头,望着半开的窗牖似在出神,他今日换上了昨日郑刺史送来的新衣裳,霜色竹叶纹直裰,腰束白色丝绦,乌发仅用一根丝带半披半束。 姜祯仅递去一眼便垂下眸,将药放在桌上:“裴公子,药好了,再晾一会就可以喝了。” 青年声音好听极了:“有劳嫂子了。” 姜祯笑了下:“裴公子不用与我客气。” 又拐身出去,捻了三颗甜枣放在桌上,这次放的很小心,没让甜枣滚下去。 今日外面冷,姜祯阖上屋门,蹲在火盆前拨了拨柴火,让火烧起来,驱散屋里寒气,她盯着燃烧的橘红火焰,思绪又飘回方才林大哥的那番话上。 ——太子被南戎杀了。 ——胥洲怕是要乱了。 青年乌黑的眸直勾勾盯着女人展露在他这半边的小脸,橘红色火光跳跃着,映出女人脸上细小的白色绒毛。她一手支在两个并拢的膝头上,一手捏着棍子拨弄火盆,不知在愁什么,弯眉眼尾处都散着忧愁。 他问:“嫂子在想什么?” 姜祯回神,轻叹了声:“没想什么,我只是惋惜太子,那般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裴砚之眉峰虚抬:“嫂子觉着,太子是个好人?” 姜祯:“自然,不只是我,胥洲的百姓们都觉着太子是个好人。一朝太子放着皇宫安逸不待,却来这艰苦的边关镇守,驱逐蛮夷之族,护胥洲百姓安宁。” 她拨了拨火势拔高的干柴,小声道:“我觉得,他是个好太子。” 在这人妇眼里,他竟是个好人—— 青年的眸近乎贪婪的嵌在女人身上,黑漆漆的目光有如实质的抚在被火光映照的半边脸盘上,眸底似攀爬出根根看不见触不到的藤蔓,渐渐地将女人一点一点缠缚,裹紧。 他唇边浸出意味不明的森森笑意,声音却温柔极了。 他问:“若有一日胥洲平定下来,嫂子可愿随裴某去京都?” 16、16 姜祯一度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他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姜祯小脸憋的涨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只未等她开口拒绝,又听青年道:“到时嫂子与穆兄一道随裴某去京都,裴某带你们去城中的云香酒楼,京都勋贵都知晓,太子常去云香酒楼,裴某再为嫂子点上太子喜爱的几道佳肴,也算是嫂子见过太子了。” 姜祯神色一怔,盘桓在心头的羞恼顷刻散去,遂又懊恼的低头咬唇痛斥自己,怎就不能听裴执将话说完,只听一半便误解他,她已误解他好几次了,万不能再如此了。 姜祯臊的都没脸抬头看裴执,她小声道:“裴公子的心意我领了,但去京都一事就不必了,待你伤好,胥洲平定,你回去与祖母团聚就好。” 裴砚之盯着人妇红扑扑的半边脸蛋与频频轻颤的眼睫,语气里甚是惋惜:“既如此,裴某就不勉强嫂子了。” 他又明知故问:“嫂子的脸怎这般红?可是身子不舒服?” 姜祯下意识摸了摸滚烫面颊,怎好意思说她方才是因误会他而羞恼生气,便心虚解释了下:“是火烤的。” 言罢匆匆起身,又道:“我去里间喝药了。” 看着那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裴砚之端起已温了的汤药,乌黑的药碗里倒映着青年疏朗的眉眼,也将那双眸底浸满的恶劣笑意映的无所遁形。 这般老实的嫂子,第几次说谎了? 第三次?或是第四次? 姜祯一上午躲在里间没出来,快到午食,她才低头挑开帘子,与裴执说了句要做午食便匆匆出去了,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坐在灶口生火时,想起尚在家中的张嫂子。 早食那会林大哥说张嫂子小腹不适,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姜祯放心不下张嫂子,做好午食后单独装了一碗仔细放在篮子里。 她给裴执端去碗碟,对他言:“裴公子,你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青年问:“嫂子有事?” 姜祯轻点头:“嗯,张嫂子身子不舒服,我去给她送个午食,再看看她是否好些了。” 青年颔首:“那嫂子慢些。” 姜祯拎着篮子,将院门关上,朝着山下林家走去。她和穆峋的家在山上,独门独院,山下便是香山村,离的并不远,最多一刻钟就走到了。 甫一出门,又刮了起风,寒风簌簌,吹在脸上跟针尖扎了似得。 姜祯低头冒风前行,不一会儿面皮被风吹的泛起薄红,提着篮子的细白十指也冻得泛红,她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又走了几步,忽听前方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骂声脏污不堪——什么贱人,贱妇,一对狗东西之类的污言秽语。 姜祯心头一慌,裤管下的两条腿登时止住。 正疑心自己是否撞见了流.氓地痞,便听前方有人忽然高声一喊:“滔哥,前头有个小娘子,好像是从山上那户人家下来的,她可是穆峋的娘子?!” 被叫滔哥的人豁然抬头,瞧见姜祯,狠狠咬牙:“管她是不是,先抓了再说。万一是她,算咱们哥仨走运!” 这三人都是生面孔,她没见过,实在不知这些人与她和郎君有什么仇怨。 见三人凶神恶煞的朝这边走来,且还是冲着她和郎君来的,姜祯小脸霎时间失去血色,也顾不上给张嫂子送饭,生怕那些人追上她,扭身拼了命的往回家跑,可她就算跑地再快,到底赶不上三个男人追赶地脚步。 一只手自身后而来,粗暴的攥住她发髻往后生生一扯,姜祯痛出惨叫声,手里的篮子也摔在地上,热乎饭菜撒了满地,被凌乱的脚步踩的泥泞不堪。 有人捏住她的肩,将她强硬掰过来,姜祯看见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人脸上堆满淫.邪冷笑,嘴里说着不入耳的难听话,掐着她下巴问:“瞧这长得跟天仙似得,看样子和姜宏说的大差不差。” 又问姜祯:“你是不是姜家村的姜祯?你男人叫穆峋?” 后脑勺被拉扯的痛感和下巴的疼痛叠在一起,痛的姜祯说不出话来。 可她从这人口中知道一点,他们来找她和郎君的麻烦,定和姜宏脱不了干系。 可是,姜宏不是已经被抓去县衙了吗? “说话啊!你哑巴了?!” 滔哥恶狠狠的吼了一嗓子,吓得姜祯身子不停地颤,她死死抿住唇,眼窝里含了一包水,强忍着不欲落下,她这幅模样落在滔哥眼里,那人冷笑:“还是个硬骨头?老子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他胳膊使劲一推,姜祯被惯性推倒在地上,没等她爬起来,便听那人道:“摁住这娘们,先让老子爽了再说,老子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滔天的恐惧兜头砸下,砸的姜祯好似掉进了刺骨的寒潭。 她惊恐到杏眸睁圆,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嘴唇哆嗦着:“不要——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她绝望崩溃到大哭,一颗颗泪珠子在面颊上滚下一道道湿痕,在那两人一人抓住她一只手臂时,姜祯吓到脑仁发晕,两条腿胡乱的踢,一只手顺着她宽大的裤脚钻进去攥住她脚踝,滔哥恶狠狠的一张脸出现在姜祯眼前。 姜祯头往后仰,偏开头努力躲开那人的脸。 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潮湿水润的杏眸里充满了绝望无助。 她怕是逃不掉了,与其被这几人糟蹋,不如趁早了结自己。 只是,她怕是再也见不到郎君了。 姜祯狠下心,一口咬下——可齿尖还未贯穿舌.头,攥着她脚踝的滔哥忽地被一人扼住喉咙朝后摁下,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滔哥此刻犹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他剧烈的咳嗽,痛苦的去扒拉掐着他喉咙的那只手。 可他的手还未碰到,只听“嘎巴”一声脆响,那滔哥便断了气。 这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止吓到了抓着姜祯手臂的两人,也吓到了愣在原地的姜祯。 姜祯怔怔看着这会本该在家中用午食的裴执,却出现在这里,还徒手捏断了旁人的脖子,他松开手,任那没了活气的滔哥像摊烂泥摔在地上,遂转身看向她这边,那张面若冠玉的好皮相上不是先前温润的笑,而是令人唇齿生寒的阴鸷戾气。 抓着姜祯的那两人被几步之外的青年吓得两股战战。 这人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黑沉沉的眼珠盯着他们时,好似将他们身上的血肉一片片剐下来。 他们快速撒开姜祯,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跑了。 裴砚之并未理会那二人,他的视线定格在瘫坐在地上的姜祯身上,乌黑的瞳仁掠过女人撑在地上的两只手臂,上面有那两个废物碰过的痕迹。 还有——她的脚踝,被那个已死了废物摸过。 青年黑沉沉的眸微眯了下,心底戾气横生,只是捏断他的脖子,死的太轻松了些。 不够,远远不够,那废物拽她发髻,捏她下巴,摔倒她,攥她脚踝——无论是哪一件,都足以将他剁成肉泥,可即便剁了他,也难消他心头之愤! 这般老实心善的人妇,怕是吓坏了。 分明出门前还面颊润红,衣裳整洁,可半刻钟的功夫,便发髻凌乱,脸颊苍白,那双看人时一向柔柔的杏眸被泪水泡了个透,颊腮两边都是湿淋淋的泪痕。 裴砚之忽觉心底牵扯出一股陌生的拉扯涩痛。 闪瞬即逝。 快到他险些抓不住。 青年朝姜祯走去,单膝蹲在她臀边,低下头颅,嗓音是难得的真情温柔:“嫂子可有伤着?” 姜祯终于回过神来,看着裴执的目光充满了陌生与难掩的恐惧。 她一直以为裴执是个文弱商人,不曾想,他竟这般厉害,一只手便将那看着五大三粗的滔哥提起来,切拧断了他的脖子,她曾经害怕郎君和裴执起冲突,郎君会一拳打死他,现下看来,若真打起来,也不知谁更胜一筹。 姜祯知晓她不能害怕裴执,他是为了救她才杀了人,且为了救她,还背上了人命。 想到方才逃离的那两人,若是他们回去报官府,说裴执杀了人,官府的人定会来此拿裴执,即便裴执与胥洲刺史相识,可杀人偿命,怕是刺史也保不住他。 姜祯脸色一变,仓皇地抓住裴执的袖子,嘴唇止不住的哆嗦:“裴公子,你走罢,现在就走,离开羌泽县,走的越远越好。你杀了这人,他同伙定会报官,官府的人迟早回来抓你!” 裴砚之看着女人脸上的惊慌失措,遂低头,瞥了眼拽着他衣袖的两只细弱十指。 嫂子的手好小呀,小到他一只手便可拢住,她的心也真善呐,他当着她的面杀了人,她不仅不怕他,还第一时间为他着想,怕他被官府的人抓去。 青年心里突生遗憾。 这般好的嫂子,怎就早早的嫁作人妇了? 青年掀起眼皮,问了一句:“我若走了,嫂子该如何?官府的人来见我不在,那两人定会指认嫂子,那裴某岂不是害了嫂子?” 他伸出手,骨筋修长的五指趁机钻入女人袖中,贪婪的攥住她冰凉发颤的腕子,指肚放肆的贴在那滑腻的肌肤上,不等她挣扎缩回腕子,他低声言:“嫂子,不若你跟我一走罢,就我们俩人,离开香山村,离开羌泽县,可好?” 17、 17 “不好——” 姜祯摇头,含在眼窝里的泪珠子又滚了下来。 她挣开裴执的手,语带哽咽:“我若同你走了,官府是寻不到我们,可我郎君该怎么办?即便官府的人为难不到他,可香山村的人该怎么看他?又该怎么骂我?说我忘恩负义,见异思迁,抛下郎君跟别人跑了?日后我郎君还如何在香山村待下去?” 裴砚之盯着女人一张一合的唇瓣,清晰可见唇齿里藏着的小舌,粉嫩,柔软,勾着他,却说着他最不爱听的话。 他从未见过像她这般愚蠢迂腐又不懂变通的人妇,难道名声比命更重要? 还是说,她只是舍不得她的郎君,不愿与之分开? 青年心底忍不住冷笑,问她:“嫂子可有想过,裴某走了,官府来抓的人可就是你了,嫂子就不害怕?也不怕连累你的郎君?穆兄若知晓此事,定会将所有罪责揽在他身上,到时嫂子便眼睁睁看着穆兄被官府带走?” 裴执每说一句,姜祯的心便沉一分,直至最后一句,她好像被抽了魂般,毫无精气的低下头,除了啪塔啪塔的掉泪珠子,嘴唇嗫喏几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若真到这一步,郎君定会护住她。 可这样一来,她不就害了郎君吗? 姜祯头昏脑涨的厉害,许是哭久了,眼窝酸胀难受,寒冽呼啸的冷风吹上面门,灌入领口,姜祯冻得打了个冷颤,发懵的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她心里突生一个念头,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青年,软软的嗓音带着鼻音:“我可以和郎君躲到山里,山里那么大,官府总不会跑山里来寻我们,等时间久了,这事总会过去的。” 她说的极为认真,好似待她郎君回来,今晚便与他收拾进山。 裴砚之被这愚笨的人妇气到忍不住想发笑,她一如既往的遇事只会窝窝囊囊的缩在破烂龟壳里,真以为躲在山里就没事了?官府搜山之事并非没有。 他亦想问一问她,若胥洲被南戎攻下,蛮夷之族大肆搜山探查是否有残兵,届时,他们夫妻二人能逃去哪里? 罢了。裴砚之不想再与这人妇谈及这些,怕再次被她那股窝囊劲气到。 青年突然单膝磕地,一头栽倒在姜祯身上,下颔搁在女人瘦弱的肩上,他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贴在对方裸.露在外的颈侧,捂着自己的胸口,语气极为痛苦:“嫂子,我好难受。” 眼下形势紧迫,姜祯顾不上男女大方,不得已双手穿过青年腋下,用力扶住他高大沉重的身体,紧绷的音色带起哭腔:“裴公子哪难受?可是伤口又疼了?” 青年顺势圈住她,将瘦小的人揽进怀里,察觉到她的抗拒,他虚弱道:“嫂子别动,让我抱着支撑一会,我跪不住了。” 姜祯不敢再动,可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外男如此搂搂抱抱于礼不合,她想退缩,但到底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裴执是为救她才如此,她若是这时候还顾着已为人妇与外男不该搂抱的礼数,她都要谴责自己。 姜祯努力撑扶着裴执,又忍不住四下惊慌乱看,生怕有人朝这边过来。 当她无意间瞧见地上已经死透的滔哥时,吓的浑身一抖,下意识将脸蛋埋进青年肩侧。 严寒冬日,裴砚之也只穿着单薄衣衫,女人湿软的唇紧贴于上,呼出的热息像是无数只蚂蚁钻进衣衫里,撕咬他的皮肉,陌生异样的酥麻袭遍全身,青年呼吸蓦地一沉,胸腔里好似有一股陌生的拉扯,想将她推开,可又想将她抱得更紧,恨不能揉到骨肉里。 他忽然开口:“嫂子,或许我们还有别的法子。” 姜祯肩颈轻颤,头皮悚然,总觉着那死人正睁着一双黑眼珠子死死盯着她,越想越害怕,她问:“什……什么法子?” 青年掌心贴在女人单薄的脊背上,隔着厚厚的衣裳依旧能触到那嶙峋的脊骨。嫂子真瘦啊,瘦的他都不敢用力触摸,生怕将这根脆弱的脊骨摁断了。 若是断了,嫂子就没了。 他道:“抛尸,到时官府来查,没有尸体,便是死无对证。” 姜祯睁圆了杏眸,头皮猛然一紧。 抛……抛尸?! 姜祯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别提见过死人,今日遭遇这些已经吓破她的胆了,让她抛尸,她怕是一摸到死人便先吓晕过去,说不定等醒来就被官府的人围了。 需抱着她支撑的青年再次开口:“嫂子,扶我起来。” 姜祯跪坐起来,两只柔软的手臂极不自在的用力搂抱住青年劲瘦的腰身,她一只脚支在地上,踉跄着扶起比她高大沉重许多的青年,她想扶他回去,却察觉他松了手:“嫂子先放开我罢。” 姜祯一怔,遂低头一看,才方知自己此刻圈住裴执的腰,而她整个人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姜祯面皮一臊,羞耻爬上心头。 分明是扶他起来,可裴执这番话,倒像是她在占他便宜。 她仔细松手,仍是不放心,扶着他手臂问:“裴公子可以吗?” 青年瞥了眼人妇极为关心他的模样,郁结在心头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气好似一下子便散了。 他道:“暂时没问题。” 又问:“嫂子可知,这附近哪有山崖或河流?” 姜祯摇手一指北边:“那边三里地外有条大河。” 裴砚之:“嫂子先回去,我来抛尸。” 姜祯看着虚弱的好似一股风就能吹倒的裴执,不敢让他一人做这种事。 他为救她已杀了人,怎能连抛尸这种事也让受了伤的他来做? 姜祯不敢去看那个死尸,强忍着恐惧,小声哆嗦道:“我与裴公子一起。” 青年语调似上扬了几分:“嫂子确定?” 姜祯点头,便听青年言:“那便劳烦嫂子拽住那人手臂,我们拖着他。” 她死死咬住唇,面皮顷刻间白如苍雪,却还是挪动裙摆下两条发软的细腿,刚走到那死尸跟前,正要上手,忽听裴执幽幽出声:“嫂子,这死尸睁开眼睛了,他在看着你。” 姜祯魂都要吓飞了,也不知裴执说的是真是假,吓得跑起来躲到裴执身后,脑门贴着青年峻拔笔挺的脊背,十指死死攥着他衣袖,身体抖的厉害,连声音也抖出了哭腔:“真……真的?他…他没死?” 裴砚之搭下眼帘,瞥了眼胆子小的如同幼猫的人妇,清隽疏朗的眉眼里浸出几分狎昵:“我逗嫂子的,嫂子回去罢,我一人足矣,屋里饭菜应凉了,待嫂子热好饭菜我就回来了,嫂子在这,我反而不好行事。” 姜祯再迈不出心里恐惧的那一坎,终是点头应下。 她一步三回头的往家走,见裴执始终站在幽长小道上平静的望着她。 待姜祯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尽头,不见了踪影,青年忽而道:“出来。” 隐匿在暗处的黑衣人出来恭敬候在一旁,等待主子吩咐。他垂首低眉,视线里是那早已死透的人,在殿下没来这对夫妇家中时,他跟随殿下多年,还从未见过殿下在他人面前露出这般的……狡诈,虚伪,做作。 他听殿下吩咐:“将此人削成片喂狗。” 黑衣人:“是!” 裴砚之:“胥洲那边如何了?” 黑衣人:“已按计划行事,故意放出一处关隘引南戎人入城。” 如此甚好。 待渔网撒到差不多时候,便该收网了。 他要借此机会,彻底铲除这些年来藏匿在胥洲各县与南戎勾结的官员,亦要揪出这些年潜伏在军中的细作与叛徒,当然,还有朝中一些趁胥洲大乱起心思的一些蛀虫,想来,不止胥洲要乱一阵,京都那边也要乱上一阵了。 裴砚之:“去查这三人身份,因何而来此处,将那两人同此人下场一样处置了。” 黑衣人应下,又道:“殿下,一炷香前,属下收到京都那边传来的消息,此来胥洲并非裴相一人,夫人也在其中。” 裴砚之眉峰倏然一抬。 他娘也来了? 青年忽而一笑,难怪他那位好爹会这般爽快来胥洲,原是带着他的娘子。 风势渐大,呼啸声让人心中忐忑不宁。 姜祯回到家中,推开门走进屋里,见桌上午食并未动筷,她先阖上门,走到火盆前蹲下,呆滞的盯着盆里的火星子,思绪外飞,眼泪却是啪啪的掉,很快濡湿了搭在膝头的袖子。 回到熟悉的地方,看着屋里的一桌一椅,看着墙上挂着的箭筒,姜祯终于感觉活过来了一样,方才的遭遇和恐惧如潮水般退去了些,也让她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劫后余生。 她不知这事该不该告诉郎君,可人命关天的大事,万一官府来人查案,总会在郎君那露馅。 况且这三人与姜宏认识,从他们言语中听得出,他们今日来这里是冲着她和郎君来的,这事必须要让郎君知晓。 姜祯抹掉眼泪,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去洗了把脸,将桌上饭菜端到灶房煨在锅里,便去院外等裴执回来。 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裴执。 姜祯心下止不住慌了起来,想到裴执方才虚弱的好似要晕过去的架势,他不会在抛尸的时候晕过去一头栽到水里罢?思及此,她再等不住了,匆匆往河流那边赶过去。 风吹在身上,驱散了方才在火盆前汲取的暖意。 姜祯跑过小道拐角,忽地瞧见幽长小道上半跪着一人,霜色衣袍被寒风肆虐拉扯,乌发束带猎猎飞扬。那人手捂着胸口,虚弱的好似随时要栽到过去。 正是她等了许久不人影的裴执。 姜祯气喘吁吁的跑到他身边,一眼瞧见青年捂着胸口的五指指缝渗出血滴,那一片霜色布料也被大片鲜血染红,姜祯心口一颤,滔天的愧疚与自责在心里扩散。 她红了眼眶,匆匆抹了下眼泪,伸手扶住裴执手臂:“裴公子,我扶你回去。” 青年长睫低垂,瞥了眼紧紧握着他小臂的细软十指,遂抽回小臂径自搂住女人肩颈:“我没什么力气起来了,得需抱着嫂子支起身,望嫂子理解。” 姜祯此时哪会多想,裴执又一次因她撕裂了伤口,且腿骨的伤还不知是否加重,她主动伸手握住搭垂在她肩上的手腕,另只手抱住他后腰,同他言:“我理解,裴公子尽管压着我,我定能撑得住你。” 她咬紧牙关,扶着裴执站起身,带着他往回家走,为他解衣擦血换药,为他拿换洗的新衣裳,这期间她紧紧抿着唇,虽眼窝湿热,却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直到裴执要换衣裳,姜祯开门在外面等时,积郁在眼窝里的泪才跟断了弦似得落个不停。 屋里传来青年无比虚弱的声音:“嫂子,我换好了。” 姜祯这才推门而入,一进门便听裴执与她言:“尸体都处理好了,嫂子不必再忧心,若是官府的人来查,我们咬死不知此事,没见过此人便好。” 姜祯听话点头:“我记下了。” 裴砚之看着几步之外的人妇,宽大的粗布衣裳罩在那纤细柔弱的身条上,束带勒的腰肢窄细到他两只手便可捧住。他方才暗暗试过了,手掌摊开,便可轻易贴合在她细细的后腰上。 他听她问:“裴公子,你的腿伤如何了?” 青年掌心贴合在膝上,露出自身最有优势的脆弱之感。 他只说了一个字:“疼。” 怎能不疼?拖着一个死尸走到河边抛下,又往回走,他腿骨本就有伤。姜祯愧疚的抹泪,已不知裴执对她这番险些舍命搭救该如何报答。 她道:“待郎君回来,明日带裴公子去医馆找大夫仔细看看。” 这会青年着实讨厌从这人妇嘴里听到‘郎君’二字,煞风景的厉害,他道:“嫂子,我有些饿了。” 姜祯:“我这就去端饭。” 她跑去灶房,将已经煨好的饭菜一一端到桌上,一荤一素一汤,可姜祯却觉着仍是不够,裴执伤的是腿骨,俗话说以形补形,得给他熬些骨头汤补一补。 待今晚郎君回来看打到什么猎物,若是大只猎物,便取其腿骨为裴执进补。 姜祯为裴执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今天经过这一遭,她实在吃不下,塞了两口菜便饱了。 火盆里添了干柴,火势不小,烧的屋子里暖盈盈的。 裴砚之撩起眼皮瞥了眼对面人妇,她两只细白的手指捧着碗边,汤里冒出的袅袅热气扑在面颊上,因哭过一场,眼皮起了薄红。许是烫有些烫,她吹了吹汤面热气,两片嘴唇含住碗沿喝了一小口热汤。 青年乌黑的瞳仁盯着人妇被热汤浸的湿濡的嘴唇,心头突生一丝念头—— 不若派人进山杀了那猎户罢,他一死,这人妇便会同他走了。 18、18 穆珣是子时二刻回来的,今天山里风大的厉害,但好在没有空手而归。 他翻墙进来打开院门,与林虎将猎物安置好,轻手轻脚去灶房盛水洗干净身上的血腥气与猎物身上的腥臭气,待身上只剩下胰子香后才轻手推开屋门。 借着窗外渡进来的月光,穆峋看了眼外间睡着的裴执,给火盆里又添了些柴烧起来,免得裴弟与娘子冻着。 他想着这个点娘子应睡着了,不曾想刚一上榻,便被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 穆峋揽抱住姜祯腰肢,手指在她后脑勺揉了揉,怕吵醒外间裴弟,轻声问:“怎这个点了,娘子还没睡?” 姜祯脸蛋埋在郎君怀里,闻着郎君身上独有的气息与胰子香,晌午的惊心动魄在心底留下的恐惧又淡了许多,她不由的抱紧郎君,声音嗫喏:“郎君,我害怕……” 贴着他胸膛的那处里衣很快被水渍濡湿,听着娘子带着轻颤的哭腔,穆峋脸色陡然一沉,轻柔抬起姜祯下颔看向那双含满湿泪的杏眸,胸腔里登时点了一团怒火,烧的男人眉眼都渗出凛然怒意。 他压着火气,温柔问:“可是我不在的这一天,有人欺负娘子了?” 男人指腹温柔的擦拭女人眼尾滚落的湿意:“是你四弟,还是你大嫂醒了来寻你麻烦?” 姜祯摇头:“都不是。” 她扑在穆峋怀里,将晌午发生的事都说于郎君,包括裴执为救她杀人抛尸,为救她又牵扯到了伤口和腿骨。 穆峋听完,脸色沉的能凝出冰霜,腾腾杀意自心口不断扩散,恨不能今日是他亲手宰了那畜生! 他没想到娘子今日竟遭此大罪,若非裴弟,娘子怕是…… 穆峋不敢想下去,他用力抱紧姜祯,用自己的体温和手臂一点点驱散娘子身上的颤栗,他低头在她额间一下接一下的亲吻,试图安抚她:“没事了,我回来了,我在你身边,都过去了。” 他搓了搓姜祯单薄的脊背,对她言:“我知晓该怎么做,若官府上门查案,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自晌午那事过后,姜祯除却做晚食熬汤药外,便一直躲在里间藏在衾被里,到了夜间她也不敢睡,一闭眼,眼前便是滔哥那张青白的死人脸。 现下郎君回来,窝在郎君宽阔的怀里,被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拥紧,姜祯总算不那么怕了,在困意袭来时,脸颊贴着郎君温热的胸膛逐渐熟睡。 夜里风小了些,可比白日里更冷了。 穆峋看着娘子熟睡的容颜,在她眉心眼皮鼻尖唇上流连疼惜的亲吻。 他娘子今日受此大难,皆因姜宏而起。叫滔哥的人死了,但还有两人跑了,那两人于他们来说是个隐患,他虽不知那二人是谁,但姜宏一定知晓。 确认姜祯不会再醒,穆峋动作极轻的抽出被娘子压着的手臂,翻身下榻穿上衣裳,撩开布帘出去时看了眼仍在熟睡的裴弟。 当初娘子救下此人,他不情不愿,却不曾想,此人连番救了他和娘子,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日后裴弟无论有何事需要相帮,他定全力以赴。 穆峋轻手开门出去,将擦净血渍的匕首别到后腰束带上,摸黑翻墙跳了出去。 屋里烧着火,将外间映出暖黄的橘色。 床上青年掀起眼皮,眸底全无初醒时的朦胧睡意。 他起身挑开布帘坐在榻边,于夜幕中直勾勾盯着睡梦中的人妇。她睡的并不踏实,秀眉颦蹙,呼吸时缓时急,贴在枕上的半边脸颊在其上蹭了蹭,衾被下的手摸索着似在寻找什么。 在找她的郎君吗?就这般依赖那个猎户?不过分开几息便着急了? 今日救她的人是他,而非她的郎君,怎不见她这般依赖他? 青年听着女人逐渐喘.急的呼吸声,极为好心的伸手轻抚那柔白滑腻的颊腮。 骨筋分明的手掌刚一搭上,睡梦中的人便无意识的探出手抓住那只手紧贴在她颊腮上,她用脸颊在那只手心上轻轻蹭了蹭,喘.急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裴砚之盯着如同猫儿贴人的姜祯,无声冷嗤。 这人妇竟将他当做她的郎君。 那猎户怎配与他相比? 青年指肚摁向女人唇角,挤.开她的唇缝,将指尖抵.进去,想吓醒她,让她睁眼好好看一看,此时坐在榻边之人,触.弄她之人,到底是谁。 指尖刚触到女人柔软湿热的唇瓣时,睡梦中的人似有所感——竟将唇瓣微微启开一丝缝,含.吮住了那恶劣作祟的指尖。 一股陌生酥麻的颤栗感倏然间从指尖袭遍全身——裴砚之黑沉沉的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女人的嘴唇,有什么看不见的幽深藤条自青年瞳仁里疯狂攀爬。 * 云层浓厚,风一吹便遮住了夜空中本就不太明亮的弯月,穆峋摸黑敲响了林虎家的院门,林虎披上外衣出来,见穆峋眉目煞气横生,当即脸色一变,问道:“出什么事了?” 穆峋声音沉如寒冰:“路上说。我要去趟县衙大牢,你帮我在外面盯个梢。” 林虎:“行,我回屋给芸娘说一声。” 他转身进屋,榻上张芸见他换衣裳,似有不解:“不是刚回来吗?怎又出去?” 林虎帮她掖好被角:“穆峋找我有事,我出去一趟,你先睡。” 俩人摸黑朝着羌泽县县衙大牢过去,路上穆峋跟林虎说了姜祯上午遭遇的事,林虎气的胸腔震怒,骂了句畜生,又问:“你是打算闯县衙大牢找姜宏问出那俩人是谁?” 穆峋:“嗯,我在县衙大牢待过三日,记得里面的地形,你帮我在外面盯着,有动静给个暗号。” 林虎拍了下他的肩:“行!” 香山村到县衙并不近,俩人到时已入寅时三刻,深夜正是困倦之时,县衙大牢外看守的狱卒也不例外,穆峋脊背贴着青石墙砖,与林虎一前一后一掌劈晕看守的狱卒放倒在地。 林虎躲在暗处,对潜进去的穆峋低声叮嘱:“小心点,形势不对就跑。” 穆峋颔首,从衣袍下摆撕下一截布料蒙在脸上,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如法炮制劈晕里面的狱卒,轻车熟路穿梭在牢房之间寻找姜宏的影子,有没睡的人瞧见穆峋,拍打着牢门让他帮忙开下门放他出去。 穆峋冷冷撇去一眼,他生的魁梧高大,眉目本就冷锐,又浸着煞气,那一眼让拍门的人生生吓得不敢再出声,见他走到斜对面的牢房外,手握匕首劈下去,锁着牢门的锁链应声而断。 这间牢房里关着姜家村的几个人,正睡着,听见响动睁开眼一看,便见一个蒙着脸的高大男人闯进来,一把提溜起睡懵的姜宏往出走。 姜家村里正见自家儿子被抓,叫着上前拦人,被穆峋手握匕首敲晕了。 姜宏吓得瞌睡都跑没了,浑身打摆子求饶,被穆峋提溜出去堵在墙角,男人压低声音问:“滔哥是谁?!” 姜宏一听声,登时瞠目:“你…你是穆……”剩余的话被抵在喉咙的匕首堵了回去。 穆峋:“说!” 姜宏吓得冷汗涔涔:“认识认识,我们常一起喝酒听曲儿。” 穆峋:“滔哥和两个人今日去了我那寻我娘子麻烦,他们口中提到你,是何因由?” 冰冷的匕刃抵着喉咙,几乎刺破皮肤扎进喉骨,求生本能的驱使让姜宏把知道的全抖落出来。 “那滔哥是前头县令的亲外甥,对我们之前干的事都知晓,他定是怨你们夫妻俩害的他舅舅下狱失势,故而将怨气撒到你们身上,与我无关啊,我在牢里关着呢,出不去啊!” 穆峋又问:“可知跟在滔哥身边的那两人是谁?住哪里?” 姜宏:“知晓知晓,那两人和滔哥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很,就住在清平巷尾巴靠西的那一家。” 他咽了咽口水,眼珠子往下撇了下,求饶道:“我把知道的都抖落出来了,你能不能把匕首——” “可我娘子受这一遭罪,你是罪魁祸首。” 穆峋未再给姜宏求饶机会,锋利的匕刃顺着他脖子狠厉一抹,人便瞪着眼软坐在地上没了气,看了眼死透的姜宏,男人用姜宏的衣裳擦干匕首血迹别到腰后束带上,摸黑跑了。 对自小打猎,削肉剔骨,见惯了血腥场面的穆峋来说,杀了姜宏,他心里并未有任何波动,他只恨没早些宰了这畜生,害的他娘子凭白遭了这番罪。 林虎见穆峋出来,低声问:“问出来了?” 穆峋:“嗯。” 俩人往清平巷赶去,可等到了地方,却发现里面连个鬼影也没有。 外面突然嘈杂起来,在寂静的黑夜里突兀的响起一道吼声:“快关城门,把城门封死,连只麻雀也别放出去!” 林虎脸色一变:“这帮人是狗鼻子吗?我们前脚出来,他们后脚就闻着味来了?!” 穆峋沉声道:“先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这里不安全。” 两人刚翻出院墙,便见熊熊燃烧的火把几乎照亮了整个清平巷,穿着皂衣号坎的数名衙役手举火把将不算敞亮的清平巷围了个水泄不通。 19、19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熏的人睁不开眼。熊熊火焰皆倒映在一双秋水剪瞳里,那双眸震惊到瞠目,一瞬不瞬的盯着大火中倒地的男人——是她的郎君,穆峋! “穆峋——” 姜祯踉跄地扑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又跌倒,再爬起来…… 可无论重复多少遍,好似一直有一双手拉拽着不让她靠近郎君。 她手脚并用的往前爬,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却无比清楚的看到毫无人性的火舌.吞卷了郎君,顷刻间,她眼里只剩下一片再也望不到尽头的漫天火海。 “不要——” “郎君!” 姜祯在尖叫声中坐起,额上冷汗涔涔,后背衣衫也被汗水浸透,湿哒哒的黏在身上,一颗心扑通扑通剧烈地跳着,好似下一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长长吁了口气,不知自己怎会做这种不吉利的梦,一想到梦中情景,便觉心口闷痛,痛的她又有些喘不上气来。 姜祯想捂住胸口,可刚要抬手,便觉自己握着一人手腕。 她知晓那是郎君,心安定了不少,遂低头去看郎君,可瞧见的是斜倚在榻前阖目休憩的裴执! 姜祯魂都要吓飞了! 意识到自己与外男同塌而眠,且她还握着外男手腕,甚至来不及想郎君为何不在,裴执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慌得撒开手,拽着衾被包住自己往床榻里面挪去,直到挪到墙边,脊背挨着夯土墙才堪堪停下。 她的动静似是吵醒了沉睡中的青年。 青年掀起眼皮,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几分少有的困惑,遂又被清明了然替代,他活动了下手腕,转头似才看见包着衾被贴着夯土墙正满目惊恐不解的望着他的姜祯。 裴砚之起身下榻,神色间坦然极了:“嫂子醒了?” 姜祯死死咬着唇,十指紧紧揪着衾被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也不知是羞耻臊意更多还是惊怒疑惑更多,她看了眼里间,并无郎君身影,且外间也甚是安静。 她忍着耻意问:“裴公子怎会在我与郎君的榻上?我郎君又在哪?” 青年盯着女人红扑扑的面颊,又掠过被女人白齿蹂.躏过的下嘴唇,湿濡饱满,且红润的像是涂了口脂。 他解释道:“昨夜寅时裴某听里间传来嫂子哭喊声,想着穆兄在,便未询问,可嫂子哭喊声持续半刻钟也未停,里间也并未有穆兄的声音,裴某这才失了分寸,唐突进来,未见穆兄身影,只见嫂子在榻上蜷缩哭泣。” “想来嫂子是魇住了,裴某本意是想唤醒嫂子,不曾想被嫂子捉住手腕,裴某身上有伤,一牵扯便疼痛难忍,腿骨亦疼的站不住,便先失了礼数坐于榻边等嫂子醒来,谁知睡着不自知,一睁眼便是现在。” 裴砚之跛腿退后两步,朝姜祯极有分寸的行了一礼:“是裴某的不是,裴某向嫂子赔罪。” 姜祯脸上难掩错愕。 她想起梦里一幕,应是被那个噩梦魇住了,好在这一次她并未误解裴执。 她拽了拽衾被,身着贴身里衣,不便下榻扶裴执。 怕他又牵扯到伤口,心里愧疚难忍,又臊意羞耻,姜祯语带催促:“裴公子也是担忧我,我怎会怪你,我已经醒了,裴公子快回外间躺着歇息罢。” 青年敛目,狭长眼尾浸着几分恶劣弧度。 果真是个好骗的人妇,可惜,在与他回京都一事上,却着实难骗。 见裴执转身出了里间,姜祯这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窗牖,估摸着快卯时末了,这个时辰郎君不在家中,又会去哪? 他又是何时离开的? 去做什么了? 想到梦里的场景,姜祯头皮一紧,脊背又生出涔涔冷汗,她暗暗告诉自己,梦境都是相反的,那只是梦,郎君吉人天相,定会福大命大,他应是又赶早与林大哥进山打猎去了罢。 虽如此想,可姜祯还是心绪不安。 她穿上衣裳挽发,挑开布帘见裴执已躺回榻上,许是听见她的脚步声,青年朝她看来,手支着床作势要起身,姜祯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拦住他:“裴公子且躺好了,莫要乱动了,再牵扯到伤口又该受疼了。” 裴砚之顺着她的阻拦再次躺下,乌黑的瞳仁直勾勾的盯着女人秀丽的眉眼:“嫂子可是要出去?” 姜祯轻轻摇头:“我就在门外看看。” 经过昨日一事,她再不敢独自外出,生怕再碰上像滔哥那样的人,若再有一次,她定不会有像昨日那般好的运气被人及时搭救。 想起昨日之事,姜祯柔声询问:“昨日裴公子怎会知晓我遇难?” 裴砚之:“昨日林兄来家中说胥洲那边要乱了,裴某恐这边也乱起来,不放心嫂子一人出去,为不让旁人误解你我二人,裴某便与嫂子隔了一些距离跟着,正巧让裴某瞧见那一幕。” 姜祯未曾想裴执竟这般心细,她眼窝一热,愧疚到已不知怎样报答裴执才好。 她让裴执再睡一会,给火盆里添了些柴,让火烧起来,好让屋里有些暖意,遂开门出去,见院里墙角那边堆了几只猎物,有狼,有鹿,还有一头野猪。 天寒地冻,即便在外放一晚上也不会腐臭。 姜祯环视了一圈小院,见郎君打猎常用的弓箭与箭筒都在,当下心骤然悬起——郎君没去打猎?那他能去哪里? 那个梦再一次浮上心头,被姜祯慌措的挤出来,她开门在院外等了许久也等不来郎君身影,又回院中扫地,扫完地去灶房准备早食,刚将水添到锅里,便听见院门被叩响。 姜祯悬着的心重重落下,以为是郎君回来了,脸颊不自觉浮出轻快笑意,跑过去将门打开,看到的却是张嫂子。 她一怔,疑惑道:“张嫂子怎这么早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张芸眉眼间可见着急之色:“穆峋可在家?” 姜祯摇头:“我醒来就没见他人影,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反应过来:“林大哥也不在家吗?” 张芸点头:“昨晚丑时二刻穆峋来我家说找虎子有事,二人一走,到现在都没个影,可把我急坏了,你说这俩人会去哪?莫不是又进山了?” 她又否决:“不应该呀,虎子打猎用的砍刀还在家放着呢。” 外面冷的人直打哆嗦,姜祯让张芸进灶房烤烤火,说不定再等一等人就回来了。 姜祯割了些腌肉洗净,留张芸用早食,又问:“我昨日晨时听林大哥说嫂子小腹不适,可好些了?” 她没与张芸说昨日给她送午食在路上遭遇的事,说了也只会让张嫂子对她心生愧疚,也凭白害她担心。 张芸手心贴着小腹,笑道:“已经好了,都怪我前两日贪嘴多吃了些辣的。” 姜祯面颊是柔柔笑意:“好了就行。” 待早食做好,姜祯端了盆温水与张芸道:“我去叫裴公子洗漱。” 张芸起身:“你去罢,我来盛饭。”又对着锅闻了闻,笑道:“祯娘这厨艺真好,你炒的腌肉我家虎子可是在我跟前念叨了许久呢。” 姜祯眉眼一弯:“那等林大哥回来,我给他炒一大盘,让他解个馋。” 她出了灶房,推门进屋,对躺在床上的裴执言:“裴公子,早食做好了,你起来洗漱罢。” 裴砚之:“有劳嫂子了。” 姜祯:“裴公子不用与我客气。” 她将水盆放在椅上,正要给裴执端过去,却听他言:“能否劳烦嫂子扶我一把?” 姜祯不作他想,只知他昨日伤势牵扯的极为严重,怕是独自起身用力时又要牵扯到伤口。 她应声:“好。” 她走到床前,两只手扶住裴执手臂:“裴公子,你别用力,我扶你起来。” 可她好似低估了裴执的身量,也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不仅没将他扶起来,反倒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去,一头栽倒在裴执身上,半边脸颊压贴在青年颈侧,青年颈下跳动的脉搏与鼓噪的青筋隔着薄薄一层皮肉,似在一寸寸的碾.磨的她脸颊。 姜祯鼻息间尽数灌满裴执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耳边也响起对方低低的粗喘声——那阵阵粗喘顺着门缝传出去,端着菜盘刚要进屋的张芸猛然止步。 她骇然抬头,便从门缝里瞧见祯娘趴在裴公子身上。 而裴公子的手臂——自祯娘臀侧抬起,揽住了那截细窄腰身,那只骨筋分明的大手撑开,牢牢掌住祯娘的腰侧软肉。 张芸瞳孔骤然一缩,惊得连连退了好几步。 屋中青年掀起眼皮,乌黑的眸极为冷漠的瞥了眼半开的屋门。 他微扬起头,薄唇在姜祯耳边吐着热息,似带了些委屈:“嫂子,你压疼我了。” 声音不高不低,门外的张芸听了个一清二楚。 未等她去细想,院门忽然从外面推开,她回头看去,便见一夜未归的穆峋与林虎一前一后回来了。 20、20 “穆峋,虎子,你们俩可算回来了!你俩昨晚去哪了?” 张嫂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让屋里的姜祯手忙脚乱的从裴执身上爬起来。 她顾不上自己一介妇人趴到外男怀里是多么的于礼不合,只忧心自己是否压伤了裴执,亦怕回来的郎君看见这一幕,恐会误会她与裴执。 姜祯挂念一夜未归的郎君,想出去看他,可又放心不下裴执,见青年眉心紧拢,额角绷起青筋,右手掌捂着左胸伤处,一副极其痛苦难忍之像。 姜祯心下一慌,小脸也跟着白了几分。 她想起方才裴执好像在她耳边说——她压疼他了。 姜祯万分愧疚,尤其见裴公子这般痛苦,哪还有心思再出去见郎君。 她一时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帮裴执缓解疼痛,只一味的低头与他赔不是道歉,这副老实好骗的傻样让青年紧拢的眉峰舒展了几分:“嫂子不用愧疚,我知嫂子不是有意的。” 他掀起长睫,黑漆漆的眸盯着女人漾满愧疚自责的杏眸,忽觉有些碍眼。 这双眸看向他时,除了愧疚、亏欠、感激,再未有过哪怕一丝的依赖与情愫…… 裴砚之敛起狭长冷目,心头忽地升起一荒谬念头——也不知被这般老实软弱的人妇喜欢,是何等感受? 屋外,林虎看见张芸,咧嘴笑了下:“我方才回家见门上了锁,想来你应该在这。” 见她端着饭菜,又问:“你怎不进屋?” 穆峋唤了声张嫂子便要进屋,张芸也不知屋里那二人什么情况了,虽不知祯娘与那裴公子怎会忽然搂抱在一起,可与祯娘相识两年,她了解祯娘为人,并非水性杨花之人,恐是这其中有什么旁的缘由。 她不能让穆峋瞧见这一幕,免得他们夫妻二人无故生出嫌隙。 张芸忙道:“穆峋,灶房里有盛好的粥,你去端到屋里来。” 林虎:“我去端。” 张芸扭头看他:“你来端我这个,我有旁的事要做。” 林虎笑了下:“行,芸娘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在林虎接走她手中菜盘时,张芸迫不及待地冲屋里喊了声:“祯娘,穆峋和虎子回来了。” 她推开半开的屋门,朝里一看,见祯娘将濡湿的巾布递给已坐起的裴执,又见祯娘耷拉着秀丽的眉眼,脸上的愧疚之色都快溢出来了,全无心虚之色。 张芸小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姜祯咬了下唇,自责道:“我方才扶裴公子起来,不小心压到他伤口,将他压疼了。” 张芸闻言,总算明了这其中缘由,暗暗松了口气,她就说祯娘不是那等人。 可下一瞬,她又忆起方才那一幕——裴公子的手臂从祯娘臀侧抬起,揽住了祯娘的腰,那只手掌全无分寸礼数的扣拢住祯娘的腰侧软肉,五根手指都快陷进那截软腰里…… 他是无意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张芸下意识看向姜祯身后的裴执,青年着一袭靛蓝直裰,乌发半披半束,虽去岁甫满十七,身姿却是峻拔笔挺,与香山村身量最高的穆峋相比也毫不逊色。 生得一副容姿隽秀,风骨如玉,又是京都商贾之家,与胥洲郑刺史关系匪浅,这等身世与样貌都极佳的青年,应不是那等浪荡之徒罢? 应该不是罢?若是的话,穆峋不在的那三日,祯娘岂不是就被欺负了? 张芸收回视线,安抚姜祯:“你也不是有意的,别太自责了。” 穆峋与林虎一前一后进来,姜祯看见郎君安然无恙,悬在心口的不安总算褪去,昨晚的梦让她后怕,亦让她迫不及待地走向郎君,想好好看看他。 可碍于有外人在,她不好与郎君挨得太紧。 穆峋没管那么多,伸手牵起姜祯柔软的手捧在掌心揉了揉,心里清楚娘子知晓他昨晚出去了,他先主动认错,又道:“娘子,我们先吃饭,我慢慢与你说。” 姜祯这才点头。 裴砚之瞥了眼眉目传情的夫妻二人。自猎户进门起,那人妇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郎君,生怕少看一眼她的郎君就丢了,不过与那猎户分开半晚而已,便恨不得时时刻刻黏贴在他身上。 青年垂目,拭净指根,将巾布毫不留情的丢进水盆之中,低垂的视线里出现猎户的的腿脚,他不耐蹙眉,掀起眸便见那猎户朝他拱手行了一礼。 穆峋:“裴弟,你嫂子已同我说了昨日晌午你对她舍命相救一事,本昨晚就该感谢裴弟,但我回来的太晚,裴弟已睡下了,我不便吵醒你,故今日在此郑重向裴弟道一声谢,谢裴弟救我娘子于水火,日后裴弟若有需要,我穆峋定无二话!” 裴砚之瞥了眼柔柔依在猎户身边的人妇——我想带你娘子去京都,你可允否? 这话到底没说出口。 青年淡声道:“嫂子与我有救命之恩,又尽心尽力照顾我,我岂有不救之理。” 张芸听得糊涂,忙问姜祯昨日晌午出什么事了? 姜祯本想瞒着姜张嫂子,不成想还是让她知晓了。 穆峋:“我们边吃边说。” 穆峋将昨日晌午之事三言两语说完,张芸听后,知晓祯娘是为给她送午食遭此劫难,好一番自责愧疚,饭也吃不下去了,翻来覆去的将那三人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一遍。 姜祯问:“郎君,你昨晚去哪了?” 林虎扒饭的动作一顿,不着痕迹的瞥了眼穆峋。 穆峋给姜祯夹了两片肉,同她解释:“我怕胥洲那边的乱迟早会祸及这边,想了许久,便去找林虎与他深夜上山设陷阱,希望能多猎些猎物存放,如此一来,短时间内我们就不用再上山了。” 姜祯松了口气,原是如此。 想起裴执的腿伤,又与郎君言,带他去县城医馆找大夫再瞧瞧。 穆峋想起县城里的混乱,说道:“我今日把猎物处理一下,等明日一早带裴弟去县城医馆。” 昨晚他以为包围清平巷的那伙衙役是冲着他与林虎来的,已做好了拖住他们,让林虎趁机跑的准备,不成想是冲着隔壁那两户去的。 那里窝藏了一伙寇匪,想趁羌泽县新县令未到任之前,伙同城外埋伏的流寇攻占县衙,亦想借胥洲大乱一事,占下羌泽县,自封为主,现下城里城外乱成一锅粥,他和林虎也是趁城门开后,趁机跑了出来。 用过早食,张芸帮着姜祯将碗碟洗刷干净,穆峋与林虎将猎物扛到屋后不远处的河边处理干净。 林虎蹲下身,刀锋麻利的剥下鹿皮,问穆峋:“你说那两人不在家能去哪?会不会也去当流寇了?” 穆峋手起刀落,利落剁下狼头,血淋淋的骨肉映在男人锐利的眸底:“不知道,但若让我找到他们,定饶不了他们!” 林虎:“我估计不好找,现在县城也乱起来了,希望别殃及到咱们香山村。” 穆峋处理好猎物便砍了些树在门外削木头,一削便是一天,大冷天他就穿了件薄衣裳,他本就生的魁梧高大,身上块垒分明的肌肉清晰凌厉,后背如同壁垒的肌理也将单薄的衣裳撑起。 天已经黑了,外面寒风四起,姜祯举着油灯从灶房出来,她穿的厚,可仍觉着冷,看了眼郎君,穿的那般少,额头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姜祯蹲到他腿边,捏袖为他擦了擦额头薄汗,问道:“郎君削这么多带尖头的木刺做什么?” 额上擦拭的触感温柔细心,娘子身上淡淡的胰子香直往他鼻腔里钻,穆峋喉结滚了滚,看了眼蹲在他腿边,被他衬的愈发娇小的娘子,烛火被风吹的摇曳不息,暖黄的光在那张秀美漂亮的脸蛋上一闪一闪,看的穆峋口干舌燥。 细细想来,自裴弟来之后,他与娘子同房不过三次。 穆峋忽然抬手扣住姜祯后颈,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过个瘾,又与她额头相抵,低声道:“娘子,今晚等裴弟熟睡后,我们同房可好?” 姜祯被他吻的气喘不匀,脸颊红意只增不减,她忧心方才与郎君亲近一幕被外男瞧见不妥,正想回头看一眼窗户可有关严,忽觉有道如狼似虎般的森然目光钉在她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的沿着她裸露在外的颈子直往里钻。 姜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脊背生出一阵鸡皮疙瘩不说,就连……就连因冷而立的红梅也悚然一麻! 陌生未知的恐惧混杂着毛骨悚然让姜祯下意识胡乱的看。穆峋察觉她神色不对,目光冷厉的扫了眼四周,手指却温柔的捏了捏娘子后颈:“怎么了?” 姜祯看了眼黑沉沉的夜幕,被黑夜吞噬的山峰好似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她白着小脸摇了摇头:“没事。” 又道:“郎君,外面太黑了,我们进去罢?” 穆峋带着她起身:“听娘子的。” 夫妻二人洗净手,穆峋端着熬好的两碗汤药进屋,一碗放在桌上,一碗递给裴执:“裴弟,汤药不烫了,可以喝了。” 裴砚之:“有劳穆兄。” 穆峋笑道:“客气什么。” 青年接过药碗,一口饮下,将空碗递给穆峋时,一只纤白柔软的手心躺了三颗甜枣递在他面前,女人被烛灯映照的柔和眉眼漾着笑意:“裴公子,吃些甜枣去去苦。” 青年的眸落在人妇手心,伸手捻起甜枣时,当着她郎君的面,指尖有意擦碰甜枣下柔嫩的皮肉,察觉人妇手心瑟缩了下,似有往后缩的架势。 青年眸底终于浸出几分得逞快意的恶劣笑意。 他方才都听见了,猎户要趁他睡熟后与她同房,可经历上一遭,她还敢与她的郎君同房吗?她会害怕吗?怕他又在途中掀开那道布帘吗? 他捻走甜枣,清润的声音与他清隽皮下的恶劣性子极为不符。 他道:“多谢嫂子。” 姜祯紧贴着穆峋,轻轻摇头:“没事。” 她蜷了蜷指尖,转身端着自己的药碗进了里间,喝完药吃颗咸梅压了压苦味,与郎君躺在衾被里,被他温热的臂膀抱着,觉着安心极了。 夜不知深到几何,姜祯是被身体里一阵阵异样的欢愉惊醒的。 她迷茫的睁开眼,见郎君扶着她膝头,俯身朝她而来。 即便夜里黑,可月光仍将郎君唇上的水光照的透亮。 那是什么姜祯自是清楚,每每郎君与她同房时,都会先尝上一番,待她情到深处方才举势而入。 姜祯放松自己接纳郎君,可下一瞬似想起什么,又止不住绷紧身子,这突然一下让已沉入全身的穆峋闷哼一声。姜祯担忧的看了眼布帘,小声问:“郎君,裴公子睡着了?” 穆峋低头亲了下娘子鼻尖,低声言:“嗯,睡着了,我们动静轻些便好。” 其实他并未问裴弟是否睡下,现已丑时三刻,这般晚了,裴弟定然睡下了,他若一问,再把人吵醒就得不偿失了。 姜祯其实还是怕的,怕裴执忽然醒来听见里间动静,怕他听见床板咯吱声,怕他又如那一晚般,忧心里间有危险,遂掀开布帘窥见她与郎君在行此事。 各种忧心与紧张让姜祯亦如那晚般格外敏感,让抱着她的穆峋着实有些不好受。 裴弟不在之前,娘子若这般,他必定大开大合的好好来几场。 可现下裴弟在,他动静不敢太大,属实有些憋屈,亦让娘子难受。 穆峋单臂搂住姜祯腰身带她下榻,让娘子白生生的腿盘紧了。 他在她耳边低声言:“娘子,我尽快些,你若受不住想叫出声,便咬住我肩膀。” 姜祯浑身软绵绵的任他抱着,在他怀里没什么力气的点头。 床板吱呀声没有了,可水乳.交.融的黏腻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极为清晰。 还有……还有郎君即便刻意放轻但依旧能听见的凿击声。 姜祯在颠簸中终是受不住,一口咬住郎君的肩,可仍有破碎的泣声从齿缝里泄出来,眼窝里含了一包被刺激的滚烫泪水,随着颠簸簌簌的往下坠,成串的泪珠如流淌的溪水顺着柔软的胸.脯蜿蜒而下。 姜祯脑海里炸开了一团团烟花,一下子没了力气,任由郎君将她抱到榻上。 穆峋用指腹轻轻擦掉姜祯脸上糊满的泪水,在她唇上啄了又啄,贴在她耳边笑道:“待他日裴弟离开,我定伺候娘子一整晚。” 姜祯臊的听不下去,抬起软绵绵的两只手捂他的嘴:“你……你莫要说了!” 穆峋笑道:“我听娘子的。” 他为她盖好衾被:“我去烧些热水给娘子擦洗。” 他起身挑开布帘,看了眼还在沉睡的裴弟,放轻脚步开门出去。 屋门从外面阖上时,沉睡中的青年于黑夜中睁开了眼。 方才他们夫妻二人在里面的动静尽数被他听去。 凿击声,水流声……那人妇吟哼的泣声。 她哭的真可怜,可又格外的勾人,勾的他想同上次那般,掀开布帘看着她哭,看着她害怕,看着她羞愤恼怒,可却又不得不敞着自己,任他继续放肆。 裴砚之转头,黑涔涔的眼珠直勾勾的盯着那道布帘,似在穿透那道形同虚设的布帘,盯向里间不着寸.缕的人妇。 他不甚明白,男女情爱.肉.欲一事,当真叫人这般如此沉沦?销魂? 里间传来窸窣声响,是姜祯在穿衣裳。 她思来想去,还是无法在屋里有外男时擦洗自己,她还是想去灶房,只有她与郎君,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若再有下次,不如与郎君在灶房罢? 虽然冷点,但好在隔着一扇门,不至于让她这般心惊担颤,这般尴尬羞耻。 姜祯用巾帕拭去两片红唇上的水渍。 可是太多了,有她的,也有郎君的,很快濡湿了干净的巾帕。 她穿好衣裳,捏着湿濡的巾帕挑开布帘,于漆黑夜幕中瞧见外间床上的人影一动不动,想来裴执并未被她与郎君吵醒,她暗暗松了口气,放轻脚步从裴执床边走过。 倏然间——一只大手倏地攥住了她捏着巾帕的那只手,对方力道收紧时,巾帕上的水渍沾了他满手,水渍延着青年骨节分明的指根汇聚成水珠滴在地上。 姜祯头皮悚然一麻,脊背瞬间生出冷汗,她奇迹般的咬住唇止住了尖叫声,在低头对上裴执直勾勾盯着她的乌黑眼珠时,她的魂都快吓飞了! 裴…裴执,他他他……何时醒来的?! 他他他……抓她的手做什么?! 惊吓恐惧过后,便是无边无际的羞耻臊意争先恐后的袭来,姜祯好似泡在了滚沸的水里,从头顶到脚尖都浸满了滚烫红意,偏生青年好似瞧不见她面颊上红扑扑的耻意,一本正经的问她:“我方才听嫂子好似哭了。” 青年垂目,瞥了眼他指骨往下滴答的水渍,唇齿间莫名生出几分干涩,有意问:“嫂子的巾帕怎湿成这般?可是哭得狠了?” 姜祯直愣愣的杵在原地,后背好似被人活生生抽了几鞭子,脑仁发晕的缓不过神来。 裴执听见她的声音了?他没睡着?或是睡着了,却被她发出时声音吵醒了? 无论是哪一种,她现在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想到他正攥着她捏着巾帕的手,那些水渍沾了他满手——而那些东西,皆是她与郎君之物。 姜祯羞臊的再待不下去,正要甩开裴执的手跑出去,阖着的屋门倏地从外推开。 门外的人生的高大健硕,几乎堵住了屋外洒进来的月光,可仍有挤进来的月光映在了她与裴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