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 1、除夕 “你认识她吗?” 昏暗的审讯室里,警员秦立群站在桌边,微微俯身,把一张照片推给对面的女人,沉声问道。 女人抬起头。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一双眼睛澄澈干净,年纪也不过二十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一瞬,随即立刻摇头,闷声回答:“不认识。” 秦立群皱起眉,提高了声音:“有人说你和她认识,见过你俩一起在小百花歌舞厅出现过!老实交代!” “……同志,我没撒谎,我真不认识她。”女人抬头,神色有些惶恐却又格外恳切。 秦立群拧着眉头,沉默了半晌,而后用一只手掌搓了搓脸,拿起自己的帽子,回头对玻璃窗招了招手。 “……这破案子磨磨唧唧的,整得我心里不得劲儿。”走出审讯室,接过徒弟小苏递过来的菊花茶,秦立群疲惫道。 “师父,”小苏跟在他身后,很积极地帮忙分析,“我看她的表现,不像是撒谎。” “别的问题她是挺配合的。”秦立群边走边揉眼眶,“可刚才……总觉着她在隐瞒什么。” 小苏挠了挠头发,知道这是他师父口中的“警察的直觉”,可他这个青瓜蛋子暂时还没这玩意儿,只能接过师父手里的茶杯,把茶续上。 “行了行了,我下班儿了,你也麻溜回家吧,”秦立群摆摆手,“昨天不就说,你妈让你回家吃饺子吗?忙了两个多月了,该松泛松泛!” “嗯呐师父!我过会儿就回。” 小苏答应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又去了审讯室。 他拧开审讯室的门,发现那个女嫌疑人还在里面,要送她出去的女警小严大概去卫生间了。 女人被铐起来的双手放在桌上,听到开门声,她微不可查地坐直了些。 小苏大步流星走过去,抓起桌上被师父不小心遗留的照片,眼角余光瞥过去。 对方仍旧端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眉眼,没什么反应,一如既往地木讷,齐耳根的软发有些蓬乱,显得她年纪更小。 小苏收回目光,走出了审讯室,把那张照片恭恭敬敬放在了师父办公桌的卷宗旁边。 照片相当模糊,是半个月前秦立群偶然在监控视频里抠出来的。但即便这么模糊,仍可看出照片里的女人轮廓秀丽,气质格外出众。 小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出门准备回家了。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他迈着轻快的脚步骑上自行车,路过广场边的小迪厅,脍炙人口的旋律和着烟酒味儿一起飘过来。 他跟着哼了起来。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一九九八年的除夕,也就是十个月前,那场伟大的合唱正在千家万户的电视机上演出。 柳香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醒了。 她缩在坚硬厚重的棉被下打了个哆嗦,眼皮朝上掀了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 只知道是冷。又硬又薄的褥子下,炕早已冻成了千年寒冰。小龙女干嘛不直接把这炕搬走。 “咻——砰!” 突如其来的一片光亮短暂填塞进这个昏暗空间,柳香眨了眨眼,看清了头顶那糊满报纸的低矮天花板。 “咻——砰!” 眼皮缓缓下落,她看到那光亮是从炕头边的小窗照进来的。 炕头墙边抠了一处人脑袋般大的小窗——勉强能称之为窗户,一面碎成几块的脏兮兮的玻璃,镶嵌在胡乱抹上的墙泥里,许多干掉的墙泥粘在上面,平时根本进不来多少天光。 柳香被冻住的听觉被震醒,外面的嘈嘈杂杂也渐渐清晰起来。 “……cnm!你会放吗?你个山炮!” 哦,今天过年。 柳香闭上眼,想继续睡。可隔了几秒,她又睁开眼,在心里默数了三下,然后缓缓起身。 她抱着胳膊,嘴边哈出一团白气,伸手去够被子上的棉服。穿上身的那一刻像被冬天凶狠地抱了一下。 她用几秒钟消化了一下这个寒冷的拥抱,然后猫着腰挪到炕头,脸凑近那面玻璃,往外张望。 逼仄的院子里,正房灯光通明,东屋里传出一阵春晚的热闹喜庆。平时对电斤斤计较的房东今天也大方起来,连东西这几间偏厦门前都接上了昏暗的灯泡,也不知道他们啥时候鼓捣的。 偏厦每间都只有五六平,比老鼠洞大不了太多,但奈何院子本就不大,格局破落不规整,四间偏厦左右挤着,中间只剩下狭窄的一块空间。一高一矮俩半大小子裹得厚厚的,正蹲在院子中间的雪堆旁放炮仗。 高瘦一点的那个柳香认得,那是房东的小儿子,好像叫什么……赵小刚。原本一直在附近的工读学校圈着,前几天才给放出来过年。 矮的那个年纪似乎小很多,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却不敢吭声,抹着鼻涕退开半步,看赵小刚把“窜天猴”插雪堆上,烟头燃着了捻信。 “咻——砰!” “学着点儿!傻x。”赵小刚得意洋洋地把烟头叼在嘴里,猛地吸了一口。 “小刚!雪松!快进来了,演小品了!整啥玩意儿呢,外边冷!”正房里传出女人的呼喊声。 赵小刚小眼睛一转,捏住嘴里的烟头,暗自瞄准,使劲儿往旁边一甩,烟头不偏不倚地弹射在柳香脸前的小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砰”的一声。 柳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忘记这炕只有一米多宽了,差点没从炕沿掉下去。 赵小刚双手握拳,胳膊夹起来,“耶”了一声,嘻嘻哈哈地走进正房去了。 柳香呆呆看着窗户,稍微有点遗憾,她原本想多看一会儿的,没想到他们就放了这么几个。 其实她也想放一次“窜天猴”。 以前弟弟还小,是她爸放所有的炮仗,后来她弟能放了,炮仗就都是她弟放,好像这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儿,理所当然到她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 可每次看到她弟那么笨手笨脚的,她就有种把她弟扒拉开,让她来放的冲动。 但她从来没提出来过。每次她都在灶台前和她妈一起忙碌包饺子,外面的炮仗喧闹起来时,她妈会躲到灶台后面虚虚捂着耳朵,而她则包着饺子,若无其事地听着外面动静。 想到饺子,她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现在她家里是什么情况?肯定是吃饺子看春晚呢吧?虽然她家那台破旧老黑白电视只收得到中央一台和省台,可也够看了。 她胡思乱想着,套上棉裤,摸到炕头边,从灶台侧面的灯窝子里拿出火柴,在昏暗中把灶火生了起来。 左右睡不着了,她想煮把挂面吃。 在这儿住有一周多了,她不敢出门,这几斤挂面和小米是她住下第一天买的,出了院门左拐走到头有个小门市,里面啥都有,但她舍不得买其他的。 于是这七八天来,都是早晨喝小米粥,晚上煮挂面,实在太寡淡了就浇点酱油,这也是她唯一的调料。 烟囱可能有点堵,寒风也找她麻烦似的顺着烟道疯狂倒烟,呛得她眼眶发酸。 千疮百孔、缝缝补补的小铁锅里,水终于烧开了,柳香起身揉着眼睛找挂面,却听到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她动作顿时僵住,愣在原地,任由外边的人“砰砰砰”地敲着那快要散架的门板,一声没吭。 “……妹子?睡了吗?”一记略有些沙哑的女声响起,后半句似是自言自语,“小刚不说还没睡呢吗?咋不开门呢?” 外面的人这么一说话,柳香心里的恐惧消退了大半,立刻两步并作一步去把门插拉开了:“……哦,是你啊,姐。” 来人披着件假貂绒大衣,卷发盘在脑后,纹过的眼唇显得有几分浓艳,见她出来便笑了:“哎呀妈呀,还寻思你睡了呢。” “有啥事儿吗姐?进来说。”柳香不好意思地侧身往里让了让。 这女人是房东的大女儿,也就是赵小刚的大姐,今天上午才来的,据说是和丈夫闹了矛盾,就回娘家来过年了。 柳香出去上厕所时碰见一次,对方挺热情的,还拉着她说了几句话。 “没事儿,不进去了,这个给你。”赵小琴变戏法似的伸手,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方便面袋子递给柳香,“刚才包饺子包多了,给你拿几个煮着吃。” 柳香刚要推辞,对方就把饺子塞进了她怀里:“我包的,别嫌弃磕碜,大过年的,怎么也得吃几个饺子,是不?” “……好吧,谢谢姐。”柳香抱着饺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过年好。” 赵小琴摆摆手,笑道:“这还有俩点儿才过年呐!哎,妹子你要是睡不着,就来东屋看春晚,反正也没别人儿。” 柳香赶紧摆手:“不用了姐,谢谢了。” 饺子大概有十几个,猪肉酸菜馅儿的,柳香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差点把筷子都吃了。 重新躺回被窝里时,久违的温暖包裹住了她,饱暖催生了那么一点睡意。她闭着眼,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秋衣胸前的小口袋。 里面几张纸币薄得可怜。 那就明天吧,就明天。 就这么定了。 2、小百花 被赵小刚点的“二踢脚”炸醒之前,柳香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很长。她梦见她爸她妈还有她和她弟,他们四口人坐在家里那架驴车上,一只瘦得不行的驴子费力拉着她们四口人,气喘吁吁地拼命往坡上蹬。 她爸扬起柳树条抽打着驴屁股,坐在车后耳朵上的柳香立刻跳到了地上,被惯性带得一个趔趄,脸差点蹭到车尾巴。 但她不在意,只是追着车跑,喊道:“爸你别打‘小灰’!” “小灰”是她给家里那头干农活的灰驴起的名字。这灰驴性情十分温顺,她每次上山打猪草,都不忘记给小灰割一些它最爱吃的野谷子。 喊完她就后悔了,她还不知道她爸吗?她不喊还好,但凡喊了,她爸反而要多打几下。 果然她看到她爸放下柳条,高高扬起了鞭子。 她不吭声了,只是俯身按住颠簸的板车后耳朵,紧紧抿住嘴唇,双脚用力蹬住地面,奋力往前推。 这个上坡却怎么都走不完,她渐渐脱了力气…… 这个时候她就被二踢脚炸醒了。 她并不怕鞭炮声,但被惊醒的那一刻,她知道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二踢脚爆炸声,大得好像就炸在她耳朵边一样,头上那面破烂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外面正处于黎明前的黑暗中,鞭炮声或远或近,此起彼伏。 这应该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刻,但她还是快速起身摸到棉服棉裤穿好,拉开门插,缩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她看到赵小刚蹲在偏厦墙根不远处,正在用两块砖头夹住新的一只“二踢脚”。 他吸溜着鼻子,冻得嘶嘶哈哈的,却仍是乐趣不减。 “刚才那个炸底了(1)。”柳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质量不太好,这么摆就更容易炸了。” 赵小刚吸溜着鼻子,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咋的,装啥呢?你会放是咋的?” 他当然知道这几个二踢脚不好了,他爸下岗了,今年买的二踢脚都是便宜货,有得放就不错了。 再说了,他本来就是来吓唬柳香这个农村来的臭盲流子(2)的,炸底了更好,炸底了声音更大。 这不,一炸就把她炸醒了。 但柳香这头头是道的样子,破坏了他的乐趣,也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你会你来放!艹,我就不信了。”赵小刚梗着脖子,对柳香翻白眼。 柳香果真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把一块砖头平放在地上,另外一块砖头侧立着叠放在上,然后把二踢脚轻轻贴着侧立的砖头,竖直放上去。 赵小刚狐疑地睁大了眼睛。 柳香侧头说道:“把打火机借我用用行吗?” 赵小刚拧起他的八字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啥?你放炮用火机?” 柳香点点头:“是啊。我不抽烟。” 赵小刚掏着棉服口袋,心里乐了,寻思着,这傻x,竟然用火机,不要命了。 他把火机扔给柳香,起身就往正房里跑。 柳香低着头,一只手把蓬乱的头发往耳后掖着,一手“嗒”地一声打开火机,火苗慢慢凑近捻信。 赵小刚跑进外屋,把门插好,在玻璃上哈了口气,拿袖子擦去上面的窗花,兴奋地紧盯着柳香的动作。 “咋了?你又干啥了?”他老妈正在热除夕夜的剩菜,见他回来就插门,怀疑地看着他。 “是她要干啥。”赵小刚撇着嘴,往外指了指。 外面的天黑得像锅底,偏厦那边挂着的15w小灯泡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昏黄光晕笼罩着柳香的身影。 她蹲在地上,把打火机的火苗慢慢凑近捻信,手腕和手指稳定得像没长关节。火苗准确地舔上捻信。 她起身沿着墙根慢慢退了几步,“二踢脚”在她站定的那一刻陡然炸开,随后第二响飞升到空中,“砰”地一声炸成碎片。 柳香抬头欣赏着第二响,只觉得这寒风都令她神清气爽了。 这是她第一次放炮仗,但在她脑子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 “打火机还你。”她对正房摆摆手,把打火机放在了他们西屋的窗台上,然后就回屋了。 她简单洗漱了下,然后点着了灶火煮小米粥,和衣钻进被窝里睡了几个小时。 天短,起来又吃了顿挂面,外面日头就已经西坠了。柳香把头发梳了一把,裹紧棉服出门。 “哎?妹子,出门啊?”刚走出院门,柳香就迎面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赵小琴。 对方仍然穿着那件貂绒大衣,踩着黑色棉皮靴,脸色红润,带着浓重的酒气。 “哦……出去溜达一圈。”柳香不好意思地扒拉了下被寒风掀开的头发丝儿。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小心点儿。”赵小琴很和气地提醒了一句,凑近道,“最近这又是下岗,又是那啥金融危机的,车站那边上个月还有人让砍死了……老吓人了。” “金融危机”是什么,柳香没听懂,只是点点头:“行,姐我知道了。” 赵小琴笑了一声。她没说出口的是,其实这片街区本身就不太安生,要是按照危险程度排个名,这儿排不上第一,那也必须位列前三名。 这片棚户区很大,算北安市比较偏的位置了,街区尽头离铁路不远,大量靠铁路营生的人拖家带口住在这里,加上下岗工人,外来务工人员……鱼龙混杂。 可赵小琴从小是长在这儿的,谁愿意说自己家的不是呢。 只是她看这乡下丫头看着怪可怜,还是忍不住关心几句。 紧接着她就调转了话题:“赵小刚那小子不懂事儿,我说他了,你别跟他计较,啊?” 柳香摇头:“姐,你说哪儿的话。” “行,那你快去吧。”赵小琴哈哈笑了一声,“早点回。” “哎,好,那我先走了姐。” 柳香答应着,手抄进口袋,顶着寒风往街口走去。 过年前后家家户户都火力全开,空气中满是煤烟子味儿,破破烂烂的巷子里不时有酒醉的居民三五成群走过,还有骑自行车撞上电线杆子的。 柳香低着头,把脸埋进棉服竖起的领子里,头发遮住半张脸,时不时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怕有人跟着她。 自从住进这红蓼街,那伙人好像已经失去了她的踪迹,总之这一周以来她都没再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出了街区,她悄悄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北安市地图,重新核对了一下方向。 途中她经过了一处格外热闹的地方,好像是个大商场,广场上还有几个好大的游乐设施,这些都是柳香第一次见。 她抄着口袋,站在张灯结彩的旋转木马前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大型游乐设施中央有一片巨大的空地,搭了个简易小舞台,上面有一男一女,红衣绿裤,唱着二人转,耍着大手绢。路边好多卖糖葫芦、烤地瓜的。 这会儿真是人山人海,好多家长拉着自家小孩儿出来,往往还不止一个孩子。 柳香慢慢穿过人群,眼角余光瞥到一个大卷发的胖女人。 这女人带着俩孩子,又偏偏俩孩子都淘气,一会儿要吃地瓜,一会儿要喝汽水儿,她不免有些分身乏术,身上的皮u斜挎包慢慢滑到了身后,拉链半开着,半旧的塑料钱包若隐若现。 “姐,你包没拉上。”柳香拍了拍她肩膀,提醒道。 “哦……真是。谢谢昂大妹子。”女人连忙把包拽回自己身前,拉上拉链。 柳香看了会儿二人转,天彻底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她穿过人群,离开了广场,往这条大街尽头走去。 远远就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招牌:小百花歌舞厅。 小百花歌舞厅在一众城区老迪厅中,显得鹤立鸡群,虽然不至于像“金城大世界”那样豪华,却也十分有格调。 一楼的门厅按照惯例少不了巨大罗马柱装饰,俗气是俗气了点,可里面卡座的棕色人造革沙发、方形玻璃茶几,四元一瓶的本地啤酒,以及舞台上嗓音颓丧的小众摇滚乐队,都显得那么舒适又不奢靡,月薪六百元以上的人群都可以来消费一把。 卡座最里面的位置,一个女人半靠在沙发里。天花板上的七彩魔球灯不时旋转过来,朦胧光晕扫过她清雅的侧脸。 她身穿白色衬衣,紧身牛仔裤配白色长筒靴,长直发用夹子盘在脑后,微低着头,些微细碎发丝从她脸颊两侧耷拉下来,使她显得没那么清冷不近人。 她好像有心事,低头慢慢啜饮着啤酒,拿杯子的手纤细文气,腕上戴着一只“孔雀”牌香槟金的机械表。 她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粉嫩的白,而是一种哑光略带疏离感的白。 啜饮到第二杯,远处一个西装革履梳着背头的男人便走过来,冲她举了举杯子,很有礼貌:“你好,女士,介意我请你喝一杯吗?” 女人微微愣怔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侧头过来,目光在男人胸前的红宝石领针上停顿片刻,勾了勾唇角,轻声说道:“太客气了,坐。” 3、交集 男人从容不迫地拉开椅子,坐在了茶几对面,转头抬了抬手,招呼服务生过来。 “哥,您点点儿什么?”人声乐声嘈杂,服务生俯下身子,把酒水册摊给他看,恭敬问道。 男人看也没看一眼,手放在桌上,食指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女人身上,说道:“开一瓶张裕95解百纳,再拿两瓶雪碧。” “好的,哥,一共128块钱。” 男人从黑皮革钱包里拿出一百三十块钱:“不用找了。” 服务生道了声谢走了,片刻便拿着托盘返回,把解百纳和雪碧混在扎壶里,给两位客人都倒了一杯。 “大年初一,怎么一个人出来喝酒啊?啤酒可不太适合你。”服务生走后,男人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不等对方回答,顺便不经意般递出自我介绍,“哦,忘了说,我叫张旭东,北药三厂的。” 女人低垂的眼睫翕动了一下,轻声说道:“哦,北药的,真不错呢。” 在轰轰烈烈的“下岗潮”中,本土药业“北药三厂”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在全国范围内打响了名气,现如今在北安市算是前景最好的单位之一,哪怕是门口的保安,工资都要比其他单位高出一大截。 张旭东抿了口酒,叹气道:“也不好做,忙,你看这大年初一我也不能回家,酒局凑了一天了。”他停顿了一下,“你呢,你是什么单位的?” 他这话问得非常自然,因为他对自己察人观色的能力非常自信,眼前的女人从举止到气质,无一不在说明,她肯定在一个不错的单位就职。 从各种方面来说,张旭东都格外想和对方产生交集。 女人抬头对他笑了笑,端起酒杯对他浅浅示意了一下:“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就不说这些了吧。” 明明是拒绝人的话,可她的声音好听极了,清泠得像初雪,姿态也格外放松,让人不得不生出更多的好奇和好感。 张旭东也举了举杯,笑道:“心情不好啊?理解。那你怎么称呼呢?这个总可以告诉我吧。” “我姓于。”女人说,“叫我小于就好。” “小于……”张旭东把这俩字在嘴里滚了一遍,但也识趣地没有直接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 年轻女人在声色场所里的谨慎和警惕,并不会让他反感,反而会让他觉得这位女士非常自爱。 他有经验,更有耐心。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张旭东就看到小于的目光往他身后飘了一下,他也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却只看到了一个身穿紫粉色廉价棉服、梳着齐耳短发、脸上冻出两团“高原红”的小姑娘。 他不在意地收回目光,感慨道:“哎呀,现在的北安市,这外地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是正儿八经的北安人,虽然在药厂上班后,随大流开始说普通话,可心里那股子北安本地人的优越感从来没消失过。 在他看来,全国上下,京城第一,北安第二。 “是啊。”女人很赞同似的点头,目光从那小姑娘身上收回。 她眉眼中似有愁绪,张旭东知道自己不该问,可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你有心事?能跟我说说吗?” 女人低头看着杯子:“被你看出来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家里人生了重病,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到这话,张旭东又给她满了一杯,叹了口气:“你家不会就你一个孩子吧?” “就我一个。”小于点头。 “那真是苦了你了。”张旭东好像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大年初一出来喝酒了。 而且小于似乎还挺能喝的,雪碧刚才只混了一瓶,大半瓶解百纳下去只有脸色微红,神情都没变。 扎壶里酒已经见底,张旭东没有要再点一瓶的意思,小于却抬手叫来了服务员,要了一盒“阿诗玛”,递给张旭东:“谢谢你请我喝酒。” 张旭东有点意外,眼中对小于的欣赏更甚,拿起那盒烟放在掌中摩挲着:“也挺晚了,我送你回家?” “没事,我自己坐一会儿,回去没问题。”小于勾了勾唇角。 张旭东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这上面有我呼机号,你到家了呼我。” “好的。”小于接过名片,“那你忙吧。” 张旭东的确有点事,不然他还真想为这个小于再点一瓶红方威士忌,也算是想下血本来着。 但是呼机显示家里在叫他,估计是有什么重要的客人登门,他也只好准备回去了:“我明天还会过来,希望还能见到你,于小姐。” 小于点点头:“有缘再见。” 她目送着张旭东的背影慢慢走出大厅,目光回到那张名片上,扫了一眼上面的称谓和呼机号,然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服务生过来收杯盘,低声说道:“嘿,我瞅他那身西装,还以为他少说点个红方呢。” 俞琳笑了笑,喝干了杯中的最后一点酒,把没用的那瓶雪碧扔给服务生:“没关系,他下次会点的。” “不过你也是敬业啊于姐。”服务生把雪碧揣兜里,“这又不是人头马,你喝得这么起劲儿干啥玩意儿。” 俞琳没说话,只是让他再拿瓶啤酒过来。 “行,那你也注意少喝点哈。”服务生摇摇头,“我听杨姐说,你之前在‘大世界’那边喝的都是人头马。” 这儿不比“大世界”,人头马一天也开不了几单。 俞琳随意地应着他的话,目光却又瞟向了舞池边缘。 那个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你刚才看到一个穿粉棉袄的女孩儿吗?”俞琳突然开口问道。 服务生端着托盘,想了想:“看到了,不过她好像只是来上卫生间的。” 来上卫生间?那也难怪刚才一直在东张西望。 俞琳没再想这件事,坐在原地等着她的下一单。 随着夜色深沉,舞台上歌手从摇滚唱到了抒情,灯光也暗了下来。 十点多,俞琳在领班那里结了今天的提成——三百块。 在小百花这里连续干了半个月,这已经是收入比较不错的一天了。 当然和“大世界”不能比,但谁让她倒霉,遇上了那档子事,不然还可以继续在“大世界”多待一阵。 今天加起来总共喝了一整瓶解百纳,小半瓶红方,饶是她酒量不错也实在撑不住,出门时脚步稍有些踉跄。 刺骨的寒风瞬间就包围住了她,她打了个寒颤,抬手想叫一辆出租车,却被胸中的恶心感阻住,于是又把手放回毛呢大衣口袋,想清醒一点再回家。 不时有半醉的人从大厅旋转门里走出来,酒气简直是飘出了大半条街,俞琳皱了皱眉,转身慢慢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 这也是往老城区的方向,越往前走,在外面闲逛的人就越少。 走了不出百米,俞琳就突然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眼熟的身影。 是那个穿紫粉色棉服的小姑娘。 她个头适中,不高不矮,看起来稍微有点瘦,但也没非常瘦……总之就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姑娘,看起来像是从乡下来这里读技校的学生。 她半张脸都埋在蓬乱的头发和衣领里,脚步匆匆地往前,像是完全没看路,一下子就撞到了前面一个男人肩膀。 那男人穿了身不错的皮衣,挎着皮包,看起来也是像从歌舞厅里刚出来的,被猛然撞了这么一下顿时就火了:“干哈玩意儿啊!没长眼呢!” “……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回过神来,侧头道歉,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我急着赶车,对不起啊大哥……” 她说着还拍了拍男人皮包上不存在的灰尘,嘴里一直在不停地道歉。 男人骂骂咧咧地把皮包往旁边一甩:“行了行了,烦人!” 小姑娘仍然点头哈腰的,诚惶诚恐的样子,男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骂了几句继续往前走。 小姑娘貌似松了口气,可不经意间,目光就越过了男人肩膀,看到了正向她看过去的俞琳。 两个人的目光在冰寒的天幕下交汇。 俞琳的目光带着审视,小姑娘的脸由白转红,眼神比刚才更加慌乱。 男人已经走远了,柳香的脚却似乎被钉在了原地,她知道她得赶快逃跑,可双脚就是不听使唤。 那个女人朝她走过来,目光严肃,在她面前站定,随后很轻声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我……我……”柳香看着眼前这张白皙文气、目光却深不可测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但紧接着,她便反应了过来,转身拔腿就要跑。 女人反应也不慢,立刻攥住了她手腕,低声又不容置疑地说道:“跑什么?跟我来!” 柳香想挣脱她,可后面紧接着过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路人,她不敢和这女人发生争执,只好任由女人拉着她,拐进了旁边的一条极窄的街道。 两侧是安静沉睡的民居,一排排的老房子和红廖街那边格局很像,却比那边干净整洁得多。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柳香却已经在挣扎,俞琳也不肯放手,两个人就在一户人家院墙外无声撕巴了起来。 她挣扎得太厉害,俞琳不得不用自己身体的力量把她抵在墙上,紧紧攥着她手腕。 “手挺快的啊。”俞琳喘着气,冷声说道,“小小年纪不学好,三只手都顺到小百花来了,胆子还挺大。” 4、监控 这里离几个大大小小的歌舞厅很近,但原住民们似乎反而对热闹司空见惯了,巷子里静悄悄的没个人影,青白的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杨树叉,照在红砖墙前两个女人身上。 眼前的女人看似文文弱弱,实际上力气还真的不小,而柳香暂不提力气,她现在光气势就矮了一大截,沉默撕巴了几下,就被对方扣住手腕按在了墙上。 “……小小年纪不学好,三只手都顺到小百花来了,胆子还挺大。”女人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却极为严厉,仿佛学校抓早恋的教导主任。 柳香在她的质问下,越发无地自容,目光朝旁边飘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缺钱。” 俞琳压着她的动作稍有停顿。 这话听起来是一句废话。 可又是一句实话。 现在这个时期,谁不缺钱呢…… 包括她自己。 她抿住薄唇,长长的睫毛翕动两下,便把眼前这个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个遍。 刚才在“小百花”里面时,她一眼就看出这个看似老实的小姑娘有点不对劲。 可连酒保都说,这小姑娘只是来上卫生间的,她也就没再往心里去。 谁知道这竟是个老手,十分有耐心,一直蹲守到这么晚才动手。 出手速度很快,前后接触时间只有几秒钟就已经得手。要不要她提前留意,平常的路人根本注意不到这样的动作。 见她不说话,柳香反而更慌:“姐……你是要,要报警吗?” “报警?”俞琳目光回到她脸上,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月光下,柳香看不清她嘴角一闪而过的嘲讽。 已经接近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候,柳香却浑身发热,额头沁出了汗水,被风一吹都快冰封在脸上了。 “姐,我真缺钱……我……”她结结巴巴地试图阻止那个她最不想要的结果,“你别报警,我再也不敢了。” 蹲局子她都可以不怕,但她不能不怕更坏的那个结果。 遣送回老家,或者会通知她爸妈过来…… 俞琳沉默了。柳香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对方。 对方为了按住她,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大概是太紧张了,她此时实际上感觉不到自己有多紧张,意识反而有点抽离,在心里想着,这个女人抹了什么雪花膏,怎么这么香…… 又不太像雪花膏,更像是夏天野花开满山间时,她躺在最清雅的那丛花海里,所能闻到的香味。 不同的是,对方身上还混杂了一点点酒气。 好像熬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这个很香的城里女人,竟然松开了她。 俞琳把冻得冰凉的手抄进了大衣口袋,看着她说道:“你知道‘小百花’里有监控吗?” 柳香张了张嘴:“监控?” 见她发愣,俞琳也明白了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从去年开始的,大型歌舞厅都加装了监控。”俞琳语气平静,“火车站部分位置也有安装。” 柳香仍然愣愣地看着她:“……监控是啥?” 俞琳:“……”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解释:“监控就是在天花板上放一个镜头,谁经过都会被拍下来,实时传送到监控室,还有保存录像的功能。” “也就是说,你刚才在小百花踩点,已经被拍下来了。” “还有,你刚才如果继续往前跑,街口那边的银行也装了一个监控。” 这也是去年的事,那段时间工人下岗人数最为集中,市中心的银行接连被抢劫,逼得银行花了大价钱升级闭路电视,还在门口装了探头,拍摄来往人员,以防万一。 原来城里还有这样的东西。 柳香站在原地愣住了。 之前在“红悦坊”时,她从来没听人说过这事啊…… 然后她感到一阵绝望和恐惧。 俞琳为什么跟她说这些?是想威胁她? 放开她是因为,监控已经把她拍下来了,就算她逃跑,俞琳也会去报警,然后警察天涯海角都可以找到她吗? “姐……你别报警,我求你了。”柳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就自动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啜泣着说道,“我不能回家……” 俞琳好像瞬间成了个大坏人。 她抿了抿唇瓣,冷声说道:“不报警可以。但你得记住,不能再来这儿偷了。” 不要影响她赚钱。 这样的扒手在这附近持续作案的话,不管有没有人报警,不管警察来没来,只要这附近乱了,有治安问题发生,客人不愿意来不敢来了,对“小百花”的经营都毫无益处。 自然也对她毫无益处。 柳香心头猛地一震,抬头看向那女人,一时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过自己。 之前她听红姐说,检举“三只手”是有钱拿的。 俞琳穿得单薄,已经冻得有些颤抖了。她从包里翻出刚发的三百块提成,取了其中的一百块,以及一小包纸巾,递给柳香。 柳香完全懵了,几秒钟后,她才连忙摆手拒绝:“姐,不用……我不用。” 俞琳又累又困还冷,懒得和她多说什么,把钱和纸巾塞她手里:“拿着吧,你年纪还小,以后尽量别再这样了。” 她这话说得很保守,用了一个“尽量”。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 柳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钱和纸巾,呆呆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朦胧月色里。 俞琳一边抱着肩膀往回走,一边暗笑自己。现在她都什么处境了,还有闲心去可怜别人。 她甚至也没再多问对方到底为什么缺钱,缺多少,至不至于做扒手。 问了也没用,如果对方想撒谎,她又能怎么样。 不过,她倒是希望对方只是个贪财的扒手,并非有什么大的难处。 毕竟这个世界多一个倒霉蛋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已经十一点多,车不好打,俞琳又在街边的寒风里站了一会儿,才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疾驰着开往城东区,车子在一处工人家属小区停下。 俞琳给了钱,抱着肩膀快步走上四楼,打开门进去,统一供暖的暖流立刻温柔地拥抱住了她。 方兰穿着一件半旧的红开衫毛衣,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瞌睡。 “才回来?”见女儿推门进来,她揉着眼睛慢慢迎了上去,“今天怎么这么晚……呀,喝了这么多酒呢?” 她说着,拿起暖水瓶,把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半杯蜂蜜水盛满,端给女儿,“快喝一点醒醒酒。” 俞琳接过来快速喝完,去洗了手和脸,顺便把杯子也洗了,这才过来解释道:“哦,我没事的妈,只是店里来了几个朋友,就多喝了几杯。” 北安市是出了名的人均能喝,别说俞琳这样的成年女人,即便是十八九岁小姑娘,一顿半斤也很可能只算小酌。因此实际上,虽然方兰很担心俞琳,却也并未横加干涉。 俞琳当时跟她说,朋友帮忙找了个兼职,可能有时候需要喝酒应酬一下。 俞琳说得非常像样,加上那个“朋友”是她也很熟知的俞琳的大学同学,所以她对俞琳的话深信不疑。 但还是忍不住关切:“天天喝酒应酬,要不就别做了吧。”然后停顿一下,“人各有命,该来的总会来……” “该来的是你会好起来,妈。”俞琳夺走她手上的暖水瓶,扶着她坐下,故作轻松勾起唇角道,“等把钱攒够了就好了。” 方兰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饿不饿?妈包了饺子放着呢,你吃的话我就去下几个。” “本来不饿的。”俞琳眨了眨眼,“您这么一说我就饿了。” “行,我去煮啊。”方兰开心了一点。 俞琳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电话,拨打寻呼台,给那个叫张旭东的男人留言了一句话:我到家了,请勿担心。 虽然她把名片扔了,但那串数字她扫一眼便已经记住。 放下电话,她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样,便可以保障她明天就赚回刚才给出去的一百块。 现在想想,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就那么轻易给出去一百块钱,对方还是个小偷。 5、般配 第二天,也就是年初二,一大早俞琳就被吵醒了。 “小琳,小琳!”方兰抓着她胳膊,惊慌失措,“仓库……咱们家小仓库让人给偷了!” “……什么?”俞琳刚起来,穿的还是睡衣,匆匆套上一件束腰的长羽绒服,穿上长靴,和方兰一起下楼。 外面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儿,单元门上方倒挂着参差不齐的冰挂。俞琳裹紧了衣服,听方兰说着:“……都怪我,昨天我进里边拿东西,忘记锁门了……” 俞琳费力地用钥匙拧开那把上了锈的大锁,里面冰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用手电照了照里面。其实这里面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以前的旧家具,以及方兰舍不得丢的一些杂物。 “你说这个‘三只手’,顺什么不行啊?把你爸的纸钱顺走了。”方兰揩了揩眼角,叹口气说道。 俞琳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除了纸钱,什么都没丢。 过年期间,烧纸可是一大支出。对于方兰母女来说,尤其是如此。 别家可能只是除夕、初一、初五烧纸,方兰从腊月起,就几乎每天都在烧纸了。 她说怕老俞在下面没钱买年货。 俞琳又检查了一下门窗,确定没缺什么少什么,然后目光落在了角落的一只小木箱上。 她走过去拎起了小木箱:“妈,没事儿,那点纸也不值多少钱,你别着急,我等会儿去买点。” 方兰惊魂未定,见俞琳拿着老俞的工具箱,立刻就伸手过来抱在了怀里:“这个我拿上去,这可是你爸的宝贝箱子。小琳,你现在就去买点纸钱吧。” “行。妈你上去慢一点。”俞琳嘱咐了几句。 目送着方兰进入单元门,俞琳才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方兰对此事心惊肉跳,她却很是淡定。 现在小区里大半的家庭都夫妻双双下岗,这种小偷小摸的事也多了起来。 小区门外就有个百货门市部。 可不巧,她刚走进去,就碰见了俞洪亮,她爸爸的亲弟弟,她货真价实的叔叔。 “哟,这不我侄女吗?”俞洪亮正挺着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啤酒肚买烟,见到俞琳进来,故作热络地打了声招呼。 柜台边聚集着几个人正在嗑瓜子看电视,闻言都把目光投过来。 俞琳抿了抿薄唇,不咸不淡地说了声“二叔,过年好。” 在北安,哪怕是仇人正月见面,高低也得说句“过年好”。 “好,好。”俞洪亮重复了两声。 俞琳不再跟他说什么,径直走到最里面,拿了两包纸钱,刚要结账,就被俞洪亮拦住了。 “这是给你爸买的吧。我来结。”俞洪亮挤在她前面,拿出五块钱,抢着把账结了。 俞琳抄着口袋,看着他付账也没去阻拦,只是“嗯”了一声。 这要是几年前,她一定会把俞洪亮那可怜的五块钱扔地上,但现在,她对俞洪亮的行为视若无睹。 他想付钱就让他付呗,这是他欠他自己哥哥的。 当年他哥哥俞洪军刚过世,他不想着怎么帮他哥哥讨回公道,反而一直在动脑筋想利用这事儿拿一把大钱。 不过他的指望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就发现这事儿没戏唱,钱是不可能弄到的,便立刻倒戈,和方兰母女断了往来,生怕自己被连累。 如今人都走了几年了,事情尘埃落定了,突然想起那是自己哥哥了,突然舍得花五块钱买纸钱表表哀思了。 不过,俞洪亮也并非特例,这几年来,躲着她们娘儿俩的亲戚还少吗?哪怕实际上她们很少跟人提出请求。 俞琳心安理得地提着纸钱回家了。 家里方兰早就把小火盆准备好了,她坐在客厅的遗像跟前,一边烧着“一百亿”,一边念叨着:“……咱们家遭贼了,老俞。你在那边还好吗?那边有没有金融危机?” 俞琳悄悄地回了自己房间。 她不想打扰沉浸在哀伤和思念里的方兰。 她在书桌跟前坐下,把左手腕上的“孔雀”表摘了下来,然后取出刚才从工具箱找出来的撬刀,小心却熟练地打开手表后盖。 俞洪军一直酷爱研究机械表,这份好奇和热爱也遗传到了俞琳。 她从小就看着俞洪军用这把撬刀,把玩拆解各种机械表。 她小心地将机芯清洁了一下,然后把撬刀放回工具箱的老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晚上都照常去“小百花”。 那个叫张旭东的男人,后来果然开了好几瓶红方,还买了不少贵价果盘。 俞琳在“小百花”才没做多久,多数都是一竿子买卖,只有这个张旭东算是回头客。 但回头客是很难办的,时间长了,对方一定会发现俞琳身上的问题,甚至开始挖掘她的单位、家庭住址。 俞琳打算先这么放着他,物尽其用,过了十五之后,再慢慢和他疏远。 小百花一如既往地人来人往,但那个长了三只手的小姑娘没再出现。 初八机床厂开工了。 俞琳在更衣室换上藏蓝色的工服,半长的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出几分利落。 昨天从小百花回家已经很晚了,因此她是踩点来的厂子,其她人都换好衣服了,抱着保温杯闲聊,等着一会儿去开会。 “……不知道又要弄下去几个。”年龄稍大的沈姐忧心忡忡。 “你担心啥啊老沈?你都是‘中工(中级工程师)’了,再咋样也轮不到你啊?” “是啊,年前下去的也都是助理工,你怕啥。” “也不是我怕,”沈姐叹了口气,“是这形势让人心里不得劲儿啊。就算轮不到我,看着这厂里一下子少一大半人,我这心里也还是堵得慌。” 她说完这句话,其她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下。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变化,五年前,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北安机床”也有下岗裁员的情况。 但也就是那么一下,众人又都不约而同地把这份心事和惶恐咽回了肚里,继续讨论等下开会的事。 开会时,科长冯学林果然还是提到了这个问题,但提得比较隐晦。 “……这个呢,是政策,是形势,难以避免,咱们也都别有心理负担,厂里是不会放弃高级人才的。” 散会后,直到吃午饭,工艺科的职工们仍然在讨论这件事。 “哎小俞,”坐在俞琳旁边的赵卉凑近了些,说道,“你觉得谁会被裁?” 其实赵卉问这话,就是下意识把俞琳排除在外了的。 俞琳是北工大毕业,刚满27岁,正在参评中工。以她的优秀,评上就是早晚的事儿,作为准中工,厂里不说优待吧,起码也不会给裁掉。 赵卉比她大一岁,也同样正在参评,同样是准中工,所以讨论这个问题时,赵卉多少带了点“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优越感。 “我也不知道。”俞琳微微低头,回答得还没有饭盒里的红烧茄子有营养。 “艾玛就吃红烧茄子啊?”头上突然传来一记口音浓重的男声。 赵卉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孙庆涛呗。 这货隔三差五就往俞琳身边凑,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孙庆涛长得是还算人模狗样的,一表人才,加上一米八五的身高,在一群男工里也算出众。 这么想的话,赵卉就觉得,这俩人好像挺般配。 6、钱 “红烧茄子咋啦,招你了?”赵卉还挺喜欢和孙庆涛斗嘴的。 她觉得孙庆涛这货其实人还不错,就是嘴巴太贱了,不张嘴的时候往那一坐,还挺帅的呢。 “我也没说你啊。”孙庆涛往她们对面一坐,给赵卉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随后视线就定在了俞琳脸上,“我说俞琳呢。” “说俞琳也是啊,红烧茄子没招你。”赵卉扒拉着饭盒里的土豆条说道。 孙庆涛不再和她斗嘴,只是看着俞琳说话:“真的我没开玩笑,你咋又吃红烧茄子?年前我就看你吃了一周红烧茄子了。” 红烧茄子和土豆条、炒白菜在厂子食堂里被列为“管饱三剑客”,便宜大份。 俞琳抬头看了孙庆涛一眼,咽下口中饭菜,不咸不淡开口:“爱吃。” 孙庆涛很明显不信,从自己饭盒里扒拉出一条炸鸡腿,就要夹给俞琳。 “不用,”俞琳挡住饭盒,“你自己吃吧。” 孙庆涛“唉”了一声:“……行吧。”他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用筷子叉着大米饭,难得扭捏,压低了声音,“那啥……我……” 他说着还看了赵卉一眼,欲言又止。 他这意思是嫌赵卉碍事了,又或者觉得赵卉是“外人”,不想给赵卉听到,但赵卉平素就没心没肺,并不想配合他,还是泰然自若吃自己的饭。 “有什么事吗?你说。”俞琳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 “哦……就是那啥,你最近应该挺缺钱的吧?”孙庆涛吞吞吐吐地说道,“你妈现在不是每周都得透析吗?”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工会都给俞琳募捐过一次了。 俞琳轻蹙了下眉,不懂他为什么明知故问。 “那啥,我可以借钱给你,你实在用钱的话。”孙庆涛终于说到重点,“我家刚把老房子倒腾出去了,卖了个不错的价儿,我爸给了我一笔钱,反正你要是需要,我就借给你,不收利息。” 旁边的赵卉瞪大了眼睛——哎哟,她是头一次听说有人上赶着让别人借自己的钱呢,要不是孙庆涛不收利息,她都要以为这货是整高利贷的了。 孙庆涛话音刚落,就看到俞琳果断摇头:“那不行。谢谢你关心,但不用,我还有钱。” 孙庆涛不死心:“不是……你真不用?” 俞琳:“不用。” 孙庆涛脸都垮了下来,强撑着笑容:“……行吧,那你缺钱的时候,一定告诉我。” 俞琳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没想到下班时,她刚换好了衣服出来,就看到孙庆涛站在门口,说要和她一块去取自行车。 俞琳脸上没有“乐意”这俩字,但孙庆涛还是和她并肩走着,一路走到了楼下。 周围熙熙攘攘的都是取车的人,孙庆涛特意磨磨蹭蹭的,磨蹭到旁边的车都取完了,只剩下他和俞琳的车。 “你到底有什么事?”俞琳等下还要去医院接方兰,接完方兰还要去“小百花”,实在是没什么耐心和时间了。 “你先别急,我确实还有几句话要说。”孙庆涛叹了口气,凑近了些,“我的意思是吧,你就拿着我的钱先用着行不?就别去……那种地方干活儿了。” 说到“那种地方”,孙庆涛有点别扭。 俞琳戴手套的动作慢了下来,皱眉看向孙庆涛:“你听谁说的?” 看俞琳这反应,孙庆涛想,大概传闻是真的了。 “你别管谁说的了,你就说你是不是因为缺钱,才去歌舞厅干活儿吧。”孙庆涛索性质问了起来,“俞琳,那种地方我有时候也去喝喝酒,可你要是真在里面干活儿,那可完全不一样了,你一个女孩儿多吃亏啊! “我就直说了,我爸给了我一万块钱,我一单身汉也不咋花钱,这钱你拿去用得了,省得天天赚那……那种钱。” “我真不用。”俞琳摇头,态度仍然坚决。 孙庆涛有点急了:“你咋这么倔呢?” “不是我倔。”俞琳看着远处的厂房,平静地说道,“就算我借了你的钱,我不是仍然要赚钱还你?生病的是我妈,我还能借一辈子钱?” “你要是真愿意,我让你借一辈子钱,咋样?”孙庆涛看着她的侧脸,脱口而出。 俞琳沉默了一瞬。 孙庆涛对她的意思,她不是不知道。 “真不用。”她抿了抿唇,仍然只说借钱的事,“要是我哪天真急用,可能会找你帮忙,但现在还不至于。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孙庆涛踌躇着,还是开口道:“先不用我的钱,也行吧。我知道你因为你爸的事儿,对厂里有意见,可事儿都过去了,现在重点是你妈得透析,厂里的好意,你也别老拒绝了。虽然说他们给不了几个钱吧……” 听到这些,俞琳脸色冷了几分。 她握紧了自行车把,礼貌地说了句“没什么事了的话,明天见”,跨上自行车走了。 都过了春节了,天也还是冷得不行,寒风像刀子般细密刮着人肌肤,俞琳向着太阳坠落的方向骑过去,蜜色冰凉的夕阳洒了她一脸,显得她没那么苍白了。 同一片夕阳下,红廖街的赵家几口人,正盘在炕上看着电视唠嗑。 “那小姑娘可见外了,”赵小琴磕着瓜子儿,说道,“我让她过来看电视,一次都没来。” 赵武披着棉衣,老手哆嗦着卷着纸烟,卷好了就开始抽,小小一间东屋让他搞得乌烟瘴气。 烟雾缭绕中,赵武老婆宋春兰显得格外淡定,咳嗽的姿态都自然而然,扒着花生往嘴里送:“不来不来呗。本来就是个古怪。” 当时柳香来租房子时,嘴角带着伤,当时宋春兰就觉得不对劲了。 谁家快过年了出来打工?而且她来住了半个月,一点出去找工作的样子都没有,就更怪。 可宋春兰都当没看见了。 赵武还有三年退休却下岗了,厂里说是会给补钱,可谁知道呢?眼看着厂要倒闭了,到时候都不知道找谁要钱去,现在家里唯一确定的进项,就是院子里那几间矮小如蜗牛壳的偏厦。 最近来打工的人有好多都回老家了,柳香来时,那间偏厦上一任租客早在一个月前就搬走了。 院子里的偏厦一空,宋春兰这心里就空。 “好像也是啊?眼看着初八了,她咋还没出去找工作呢。”赵小琴也有点纳闷。 现在工作是不好找,但关键是柳香连出去找的动作都没有。 其实这件事,柳香自己也愁啊,她想要钱快要疯了。 初一那天晚上,她好不容易开了一单,还被那个城里女人给发现了。 当时她后背都被汗湿透了,幸好那女人放过了她。 可走出去借着月光一看,她从那男人皮包里摸出来的,竟然只是五块钱。 回来又吃了一周挂面和小米粥,再这样下去,别说攒出两千块钱,她想吃饭想活下去都困难。 可她现在又不能找工作,只要她在哪个地方多露面几次,那群人就会像苍蝇一样盯上她。 她躺在炕上,呆望着头顶泛黄的报纸,长长的睫毛许久才翕动一下。 要么活不下去,要么精进手艺,做个好扒手。 7、红姐 其实上一次开单也不顺利,但起码拿到了两百块钱,支持柳香租下了这间小偏厦。 这一次,她发誓,当时她绝对看得清清楚楚,那男人皮包夹层里都是蓝黑色大钞,不可能是五块钱。 她回来琢磨了半天,才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灯的问题。 “小百花”的灯光用了非常朦胧的暗色,导致她看走了眼。 加上那男人的穿着挺华丽的,让她也深信不疑,觉得这男人一定是有闲钱的人。 唉……去年深秋,她还在家里秋收呢,哪里能想到短短几个月,她就沦为了小偷了? 柳香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那张崭新的一百元,慢慢展开,端详着它那诱人的图案,和令人心安的纹理。 就连夕阳都偷偷顺着那面破玻璃渗透进来,丝丝缕缕贪婪抚摸着它。 当时柳香被吓呆了,才没来得及还给对方。实际上,她并不想要这一百块钱。 她是很穷,现在也很缺钱,可她才22岁,还有一丝心气,跟做小偷相比,她更不想被人当做乞丐,更不想被那城里女人可怜。 那城里女人大概率没有恶意。她想,如果还有机会,她一定要把这钱还给对方。 那女人长得也挺好看,比红姐还要好看。 红姐是外放妖娆的,当时柳香第一次见她,瞬间都看呆了——她除了去县城,就从来没出过她们那个村那个镇,很少看到打扮得如此鲜艳的人。 而那个城里女人和红姐不一样,穿得干干净净的,身上不超过三种颜色,可又说不出地好看。 想到红姐,柳香不禁有点担心——红姐之前说,孩子生病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红姐那么会来事,肯定有钱治,肯定没事。 在“红悦坊”那一个多月,红姐是帮她最多、一直在陪伴她的人。 要是没红姐,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红姐教她在城里怎么生活,怎么用马桶和热水器,还帮她化妆(虽然她当时是被经理逼着化妆的,一点都不情愿),甚至还教她怎么在公交车上逃票…… 那天她跟着红姐,浑浑噩噩地坐上公交车,一直坐到服装批发市场,下车了红姐才告诉她,这趟她俩都没花钱。 红姐伸出手,得意洋洋地给她看:“傻丫头,我用的是这个!” 柳香定睛一看:“这是啥?” 跟硬币长得差不多,但比硬币大一圈,图案也不一样。 “这是游戏币,”红姐勾住她脖子,笑道,“我宿舍还一大堆呢!回去给你一包,以后你也用这个坐公交车。” 但这句话才刚落地,红姐带着她一起采购了服装,回去的路上,红姐故技重施,前面正在开车的司机仿佛后背长了眼睛:“那是谁啊!那个穿红衣服的!你干哈玩意儿啊?把票补了!” 红姐先是假装没听见,柳香是没反应过来——她觉得这车里肯定有别人穿红衣服。 结果那司机直接靠边停了车,胖胖的身体从人缝里挤过来,大手准确无误地攥住了红姐的胳膊:“说你呢!你俩!对,还有那小姑娘!你俩把票补了!真是……这一天天的……” 那一刻全车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柳香只觉得脸上发烫,红姐却丝毫没红脸,笑着拿出两块钱给他:“哎呀,给你给你。” 还有好几站路,柳香站在车里,只觉得时间难捱,恨不得马上到“红悦坊”,红姐却依旧从容,还跟她照常谈笑。 回宿舍后,红姐没有把游戏币给她,她也没跟红姐要。 晚上躺到宿舍的床上了,她才后知后觉,可能不尴尬,就是红姐特有的尴尬方式吧。 仔细想来,在“红悦坊”那段日子里,只有红姐给她带来了些许慰藉和关怀,只是可惜,也许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 也幸亏是可以再也不见。她真不想再落到“红悦坊”去。 想着和红姐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她闭上眼睛,把那张纸币又塞回了内衣口袋里。 天刚黑,竟然就困了。 其实她在这里睡得不错,很踏实,比在“红悦坊”的时候好很多,甚至要比在家时还好。 她从小睡炕,在“红悦坊”却要睡床,集中供暖的暖气烧得滚烫,在屋子里穿件秋衣都热,可她就像过惯了苦日子一样,跟去了外星一样不习惯。 在家她要和家里人一起睡一张大炕,而在这儿,她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这还是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 在她们那里,世世代代几乎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冬天冷,大家一起睡一张大炕是取暖最划算也最安全的方式,大概也因为这个,所有人甚至都没想着要一间自己的房间。 柳香是来了红廖街才发现,原来自己睡在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地方,是这么好的一种感觉,她从未体验过。 虽然这个屋子这么破,这么冷,她这个时候处境这么难。 距离上一次出门已经有一周多。睡过去之前,柳香在心里决定,明天她要出门一趟。 第二天,气温回暖了一点,终于有些过完春节的意思了。 一早赵家就来了亲戚拜访,把柳香吵醒了。 年后这些天,赵家一直有亲戚登门拜访,砖瓦房不隔音,有时候但凡房东开了天窗散煤烟,她躺在自己炕上都能听到房东一家和亲戚在唠什么磕儿。 这些天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是围绕“下岗”。因为房东赵武下岗了,亲戚们来的时候都深表遗憾,然后宋春兰和赵小琴会下厨做几个菜,炒鸡蛋、咸菜条、花生米、酱鸡架……都是北安人平时最常吃的。总之就是亲戚们提着罐头和八宝粥来,吃吃喝喝一番,跟赵武划拳,最后的环节是关怀赵武,让他想开点,然后才携着醉意离去。 而此时太阳往往已经西下了,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都下岗了,赵武似乎也不怕浪费时间,整天醉生梦死地卷纸烟抽。没亲戚来的时候,柳香会听到他们两口子在吵架,多半是赵武在抱怨或者咒骂,赵小琴则在其中规劝。 赵家亲戚带着醉意离开了,赵武和宋春兰争吵的声音也隐隐约约传递过来。 在他们的争吵声中,柳香悄然趁着黄昏溜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猫追杀的耗子,只敢黑天了出门。 上次去“小百花”,她已经够提心吊胆了,和“红悦坊”一样,“小百花”也是娱乐跳舞的地方,这让柳香下意识害怕。 因为这次她没有去什么娱乐场所,转而去了火车站。 她抄着口袋,买了张站台票,若无其事站在月台上,仿佛是来送人的。 两侧的车厢吞吐着人群,柳香守了两个小时,才锁定了一个戴着眼镜、穿西装的男人。 为什么会守了这么久才锁定,是因为她目之所及,都是让她无法下手的人群。 大包小包带着几个孩子的妈妈;似乎要去南方打工的农民,和她爸差不多的年纪,穿着破了洞的布鞋;还有一看就身上没几块钱的小年轻…… 所以她等了两个小时,才盯上那个男人。 他大概是从外地办事回来的,死死捂着他的包,跟捂着命一样,柳香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身后。 8、侮辱 初九一大早,俞琳提早起来做了早饭。 她从小学习成绩好,工作之后表现也好,但就是做饭不太行。 以前她爸爸俞洪军还在时,一般都是他来做饭。尤其是方兰生病后,更是如此。 后来俞洪军没了,为了照顾母亲方兰,俞琳不得不学着做饭,可惜成果总是令人失望,只能说勉强可以入口。 因此哪怕方兰身体虚弱,疼痛不断,也坚持尽量不让女儿做饭。 但昨天方兰去透析了,回来之后就十分不适,俞琳特意提前很久起床,就为了抢个先做饭。 她深知自己的水平,也不敢做太难的,挖了半碗面粉、几勺淀粉,打了四个鸡蛋,再放点盐、鸡精、葱碎,混点水搅匀。 然后就是起锅烧油,把面糊分批倒进锅里,用铲子压成薄饼。 以前俞洪军在时,最喜欢做这个当早餐,省时省力,还有营养。 方兰不能吃太多蛋黄,俞琳提前把三个蛋黄都分离了出来,单独做了个煎蛋黄。 最后给方兰热了半杯牛奶,她自己喝豆浆。 方兰慢慢从房间里出来时,早饭已经放在桌上了。 吃饭时,方兰羡慕地看着女儿手里的豆浆,叹了口气。 她也爱喝豆浆,可惜不能喝。 夹起一片鸡蛋饼放进嘴里,方兰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哎哟,这次做得这么好吃呢。” 难得盐放得刚刚好,既顾虑了方兰不能重盐,吃着又不寡淡。 俞琳也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笑容自唇边春雪消融般化开:“还真是。妈,我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方兰也笑,声线疲惫中带点宠溺:“是是是,我女儿最棒了。” “妈,苹果水在锅里,你头晕记得喝,但也别喝太多了。”俞琳出门之前嘱咐了一番。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小心点,路滑。”方兰摆摆手。 外面路确实不好走,是俞琳最讨厌的化雪天,对于自行车来说,这种半化不化的路面比完全结冰更令人恼火。 到了机床厂,她签了到,换上工作服,戴上近视镜,在办公桌上摊开蓝图和工艺卡片,刚把胸口的钢笔拿出来,办公室门就突然被推开了。 机加车间主任孙建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安全帽夹在腋下,浓黑的眉毛紧拧着,环视了办公室一圈,目光落在俞琳身上。 “庆涛这小子干嘛去了?”他嘟囔了一声,径直走到俞琳桌前,“小俞,二号车床这批主轴毛坯有毛病了,连续三件外圆磨削尺寸超差。调了两遍还压不住公差,表面还起震纹……” “行,孙叔,我去看看。”俞琳立刻拿起钢卷尺和几张单据起身。 两人往车间匆匆走去,孙建军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主轴的问题,俞琳沉默听着,不时“嗯”一声。 “小俞,那啥,庆涛这几天没烦你吧?”孙建军突然调转了话题。 “我们都是同事,有什么烦不烦的。”俞琳低头往前走着,十分得体地回答道。 “哈哈哈,庆涛这小子老烦人了,让我和他老妈惯坏了,他要是总来烦你啊,你别搭理他就行。”孙建军说道。 俞琳随意应了几句。她知道孙建军是什么意思。 但她也无所谓。当年她爸俞洪军出事,孙建军是为数不多为她家说话的人。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说着就已经到车间了,俞琳推了推眼镜,全神贯注投入了工作。 “没有加长辅助托架。进给速度偏快。”俞琳快速确定了问题,摘了手套,拿出工艺变更单。 这工艺卡还是孙庆涛写的。 “这臭小子,小废物点心。”孙建军忍不住骂了几句。 俞琳就在旁边,他没骂出的后半句是:“……天天就知道谈恋爱,娶媳妇儿,净给我老孙丢脸。” 俞琳给出了临时加装辅助托架、下调砂轮进给量的方案,半个小时后,问题便解决了。 她回到办公室,赵卉和孙庆涛也早就来了。 孙庆涛从包里掏出一个超大的苹果,放在俞琳桌上,笑道:“哎,俞琳你看,这是我家亲戚给的,我都没见过这么大苹果。” 赵卉抱着保温杯喝水,一脸看不下去的表情,把椅子转了个方向。 俞琳抬眼看了一下那个苹果,刚要道谢,办公室的门就又被人推开了。 这次来的人是资料员小胡,他这个人脾气急,推门的动作太大,“呼啦”一下,寒风就涌了进来,靠门口桌上一沓资料被卷落在地。 “妈呀,谁把楼道窗户打开了,冻死人了。”赵卉缩着脖子抱怨着,把资料捡了起来。 小胡风风火火地冲俞琳招手:“小俞,科长找你。” 昨天才刚开过会,还会有什么事呢? 俞琳不知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小俞啊。”科长冯雪林像所有的领导一样,语速慢,开口前要沉默个十几秒,“是这样,厂里呢,体谅你家里不容易,想给你一笔补助。” 这三年以来,每年都会有那么几次,厂里提出要给俞琳家下发补助,但俞琳每次都拒绝了。 因为从第一次厂里提出补助开始,她就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补助,只是为了防范她日后闹事,做的一个面子工程而已。 第一次补助只给她二百元的金额,后面她压根没答应,但可想而知只会越来越少。 二百元,都不够做半次透析。 甚至都不够给他爸烧五七的钱。 这是侮辱,不是补助。 本来这半年以来,厂方已经消停了许多,只在年前提过一次补助,还被她拒绝了,怎么现在又开始提这茬? “一千五百元。”冯雪林比了一个“五”的手势,语重心长,“小俞啊,这是厂里的好意,我也从中帮你争取了不少,你可要知足,感恩啊。” 俞琳不远不近地立在冯雪林办公桌前,微低着头。外面天阴沉,冯雪林也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科长,您还有别的话要说吧。”几秒钟的沉默后,俞琳说道。 “哦……”冯雪林随手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唠嗑般说道,“我听说……有人在‘大世界’和‘小百花’看到你了?你去那种地方干啥?喝酒?还是工作?” 俞琳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是喝酒还是工作,我都没违反厂里的规定吧?而且,您是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喝点酒嘛,年轻人,肯定是没关系。喝多少都没关系。”冯雪林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说道,“要是涉及作风问题,那就不太好了。” “我不觉得我出去喝几杯酒,能涉及什么作风问题。”俞琳脸上闪过一丝嘲讽意味。 别说“小百花”“大世界”了,眼前这位冯科长可是“红悦坊”的常客,厂里有不少人在嚼舌根,就连她这种不喜欢议论的人都知道细节。 跟“小百花”“大世界”这种稍有些格调的场子相比,“红悦坊”就差把“俗艳”二字挂在门牌上了,“那种生意”是做得风生水起。 “你一个未婚女孩,去那种地方,和各种男人喝酒到三更半夜,给人家场子做酒托,你家长就是这么教你的?!”冯雪林突然一拍桌子,提高了嗓门,“恶劣的影响已经造成,我们北安第一机床厂的名声,容不得你这样去败坏!” “是谁看到我喝酒到三更半夜了?”俞琳扬起下巴,冷声说道,“为什么这个人知道这么多?他去这种地方是去干嘛了呢?如果我有问题,那他作风也有问题。” 她的确出现在娱乐场所没错,可她不能任由别人把“作风问题”就这么安在她身上,于情于利她都该争辩。 “你!”冯雪林拿手指着她,气得脖子都粗了,“好啊,不知悔改!” 俞琳沉默了几秒钟,语气又重归平稳:“科长,我需要钱,我妈随时可能匹配到合适的肾源,我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因为没钱,再错过一次了。” “我妈已经等不起了。烦请您理解。” 这是她难得一次,对冯雪林如此低声下气。 冯雪林扯了扯衬衣领子,抹了把后退花白的发际线,叹气道:“你是老俞的闺女,全厂看着长大的。老俞遇上那事儿,谁也想不到,谁也觉得可惜。” “可是,这不是你俞琳自甘堕落的理由!你忘了你爸对你多大的期望了?他希望你做高级工程师啊!” “这事儿我理解不理解不重要,厂领导的看法才重要。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我对你算是尽心尽力,如今到了这个事态,我怕是也保不住你。” 冯雪林说着甩过来一张表格,拉长着脸,“把这个申请表填了,走走过场,那一千五的补助,马上就能落实。” 俞琳没有像之前那样拒绝,而是沉默着拿起了申请表,轻声说了句“谢谢科长”,转身出去了。 从前她不接受补助,因为不想被侮辱,如今接受一千五的补助,是同样的原因。 她不想去哀求,去到处打点关系,垂死挣扎般,去保这个终归保不住的“金饭碗”。 也或许,是她内心里早就不想留在这个厂子。 三年前,她就已经知道那些平日里和善万分的叔叔阿姨,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这个世界也并非如她所想。 果然,仅仅隔了两天,裁岗的名单就出来了,俞琳的名字赫然在列。 9、重遇 名单下来那天,俞琳像往常一样,戴着眼镜埋头写工艺卡。 赵卉急三火四地跑到她跟前:“俞琳,这,这不可能吧?是不是冯科长整错了啊?这……怎么会有你呢?” 俞琳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笔帽,将钢笔揣回口袋,看向赵卉:“应该没弄错。” 赵卉看着她那平静的神情,愣了一下。 厂里一直对俞琳有风言风语。最早是说俞琳这人性格目中无人,恃美行凶,等她爸爸去世后,她跟厂里一半以上的领导都闹了一场,那些本就看不惯她的人也就越发见风使舵。 最近,是传她的花边新闻,说她同时吊着几个厂里的子弟,还在歌舞厅猎艳,大概是年纪大恨嫁,想找个有钱的接盘侠来解决她母亲的手术费呢。 赵卉跟俞琳做了几年的同事了,她知道俞琳的性格,这些话完全就是捕风捉影——俞琳要真有心想找个所谓的“接盘侠”,早就找到了,再说了,俞琳吊着孙庆涛什么了,不是孙庆涛一直在上赶着追俞琳吗? 难道是因为这些不见影的传言,俞琳才被裁掉吗? 见俞琳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赵卉越想越是觉得俞琳被人针对了,马上压低声音说道:“俞琳,你还能任人欺负是咋的?去跟冯科长说说呀!名单是下来了,可总还有回头的余地!” 她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俞琳走走关系。 “你正参评中工呢,这也太可惜了!”赵卉叹了口气。要是评上中工了,厂子即便是想把她裁掉,国家也不会同意。 “下班我请你吃麻辣烫吧。”俞琳突然转移了话题,“厂西门的那家。” “王姐麻辣烫!行啊!”一想到王姐麻辣烫那带劲的味道,赵卉心情也好了不少。 “哎?孙庆涛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儿?”赵卉突然想起了什么。每天的这时候,孙庆涛早就围在俞琳旁边了。 赵卉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虽然说平时她和孙庆涛经常拌嘴,可这办公室里,也就他们三人关系还行了,现在俞琳要走了,以后她连个搭伴儿的都没有,只剩下孙庆涛那货。 孙庆涛命好,爸是机加车间主任,妈又是后勤处办事员,他爷爷奶奶那一辈家里条件就不错,底子硬,别说他肯定不会下岗了,就算是下岗,回家也可以躺一辈子。 所以这货才这么不知人间疾苦,整天没个正形,就知道整些风花雪月的事儿。 人比人,气死人。 赵卉正说着孙庆涛呢,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办公室门被“呼啦”一下拽开,孙庆涛大步流星走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鼻子上还带了两块淤青。 他身后跟着几个平时要好的发小,几个人一副护送他回来的模样。 “俞琳,这都是你惹的祸。”为首的一个平头小伙儿开口道,“涛子因为你,都和财务处那班人打起来了!” 俞琳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孙庆涛。 孙庆涛“嘶”了一声:“洋子你能别瞎掰不?!什么叫打起来了?是我单方面打他们!” “得了吧,别吹牛了!”叫“洋子”的把孙庆涛扶到椅子上,“刚才让人揍得鼻血都出来了!这次啊,你少说得记个通报批评!” “就是!看你爸不扒了你的皮哟!”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也帮腔。 “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几个人七嘴八舌的,俞琳好不容易找到空档,蹙眉问道。 “还不是财务处那个姓周的!”洋子说道,“涛子今天去财务处办事儿,听见他们几个人在说你的事儿,说你……额……” 他结巴着有点说不下去了,因为孙庆涛在给他使眼色让他别说了。 “说俞琳在歌舞厅坐台!”黑框眼镜直接抢答。赵卉向他投去愤愤的目光,他提高声音,“这话是难听,但又不是我说的!” “庆涛,”俞琳打断他们几个的嘈杂,“这件事谢谢你,但你没必要这样做,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咱们打小都认识,谢啥?”孙庆涛摆摆手,扯到了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你去医务室看看吧,好好治疗一下,药费我给你报销。”俞琳一板一眼地说道。 “不用,这点小伤。”孙庆涛豪迈道,“俞琳,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岗位的事儿……你先等着,我帮你想办法。” “不用了庆涛。”俞琳摇头,“没必要。” 她说话总是这样,冷冷淡淡的,语气也不重,却给人一种非常笃定的感觉。 “可是……”孙庆涛豪迈的气焰弱了下去。 “哎哎哎你们几个,哪个部门的?”门外传来冯雪林的声音,“擅自离岗是要处罚的!” 几个青年立刻说了几句好话,便麻溜儿的作鸟兽散了。 “孙庆涛!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冯雪林背着手站在门口,板起脸说道。 孙庆涛肯定是被冯雪林训了一顿,晚上请客吃麻辣烫时,俞琳没问太多。她心里有数,冯雪林和孙建军关系不错,是不会做出重大处罚的,哪怕是孙庆涛打架斗殴了。 孙庆涛第一次吃清汤麻酱麻辣烫,也是第一次身边两位女同志喝啤酒,他喝汽水儿。 但被俞琳请吃了一顿麻辣烫,他还是美滋滋的。 俞琳看着他龇牙咧嘴地吃麻辣烫,心里突然有点羡慕他。 或许在孙庆涛眼中,这个世界是玫瑰色的。 和两位同事吃了顿简单的告别饭,她就回家去换衣服了。今天还要照常去“小百花”,正月十五左右这几天,也算是客流量的一个小高峰,她不愿意错过。 甚至她都没来得及跟方兰说,她已经被裁岗的事儿。 刚才喝的那几杯啤酒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在“小百花”卡座坐下后的一个多小时内,便拿到了三瓶“红方”的业绩。 她身姿端正靠在沙发里,慢慢啜饮着杯中的酒,只觉得舌头和大脑都有些麻木,旁边的男人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她却渐渐地有些听不进耳朵里了。 “哦,这不是小于吗?” 俞琳突然听到一个略有些熟悉的男声,抬头一看,是一张并不算陌生的脸。 “两天不见,你还是忙得很啊。”张旭东仍旧是一身西装,今天别的是蓝宝石领针,看起来体面光鲜。 俞琳支着额头,强撑起一个浅淡的笑意,若无其事道:“的确是两天不见了。你应该也很忙吧。” “装什么呢。”张旭东两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嗤笑一声,转头跟俞琳同桌的男人说道,“兄弟,你不会以为你在钓马子吧?” 那男人一脸莫名其妙:“你有病吧?” 张旭东“嘿”了一声:“不知好歹啊兄弟?她啊,”他伸出一只手,指向俞琳,“她是酒托,懂吗?反应过来没?” “张旭东,你这样,很没意思啊。”俞琳用手撑住腹部,蹙起眉说道,“难道你请我喝一杯酒,我就默认要和你发生什么吗?我还没那么不自爱。” 这都是话术,俞琳最一开始还有些说不出口,后来已经完全习惯了。 “大家来喝酒是为了开心的,别闹得彼此不愉快,可以吗?”俞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和你喝过几次酒,但这也并不代表我就不能和别人喝酒了吧?” “神经病,滚滚滚,没钱喝酒在这儿比比啥?”她身边的男人立刻变成护花使者,“什么酒托不酒托的,我就乐意和她喝酒聊天,管得着嘛你,你算哪根葱?” 旁边的服务生已经发现了这里的不对,过来弯腰问道:“几位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说着跟俞琳使了个眼色。 “没事。”俞琳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语气平稳,“我们开玩笑呢。是吧,两位?” 两个男人不由得充满敌意地对视了一眼。 张旭东没有离开,只是坐在了隔壁卡座,点了瓶啤酒,阴沉着脸慢慢喝,不时朝这边看过来。 任何一位女性遇到这种问题,都会觉得心里发毛。但俞琳没理他。今天生意很好,她只想拿到更多提成。 她今天喝得晚了些,张旭东也不离开,就这么盯着她,直到她喝完最后一滴酒。 她对服务生使了个眼色,决定今天先不拿提成,明天再来拿,然后便拿起包走出了大厅。 寒风一下子卷过来,她抱了抱肩膀,往前走了几步,避开拥挤的位置,刚准备打车,眼角余光就看到一个身穿粉紫色棉服的身影。 有点熟悉。 她停顿了几秒钟,终于想起这个“粉紫色棉服”是谁了。 竟然还敢来这儿? 寒风吹不透醉意,她有点头晕,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状似无意地走过去,靠近那个身穿粉紫色棉服的身影,对方反应很快,立刻察觉到了她,转头看向她。 这个小姑娘脸上露出些许惊恐无措。 但下一秒,俞琳就在她耳边小声说道:“看到我左斜后方那个西装男了吗?” 她的声线清清冷冷,比寒风还凉,“偷他,他有钱。” 10、二人转 那男人很瘦,约莫四十来岁,像条泥鳅般在车站的人潮里钻来钻去,把皮包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跟抱了条命似的。 此时的北安并不安稳,治安问题层出不穷,尤其是车站这种地方,几乎是人人自危,但那男人的举动依然算十分显眼。 他警惕性太高,倒是不太好办。 但也不是没办法。 柳香随着刚下车的人群,缓缓走到了和男人相隔一人的位置,脚步加快了一些。后面的人见缝插针,立刻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 车站总是这样,大家也不知道是在急什么。 后面的人挤着柳香,柳香本就加快的步伐就更加刹不住闸,挤得前面的女人一个趔趄,撞到了那男人屈起的手臂。 “哎哟!挤啥,挤啥啊?!”那女人喊了一声。 然而她的声音淹没在了广播声中:“亲爱的旅客同志们,前方临检,请出示身份证通过检查……” 男人前面的人停下来找身份证,他也得找身份证,但后面的人却一直不停挤过来,他费力地去拉皮包侧边拉链,斜后方的女人再一次挤了他胳膊一下,这下他两手蓦地一空,撑得鼓鼓的皮包骨碌碌地掉了下去。 “啊!”他失声喊了出来,慌忙想弯腰去捡,后面的人潮却又不讲理地涌过来,他绊了一下,皮包被落在了他后面一步。 他急得转头拨开人群:“让让都让让!我的包,我的包!” “大哥,这是你的包吗?”后面一个穿着粉紫色棉袄的姑娘举着那个黑色皮包,递了过来。 “对,是我的!谢谢啊!”男人感激地望过去,那姑娘却已经被后面过来的人挤一边去了,男人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男人取出身份证,捏了捏皮包依旧鼓鼓囊囊的边角,更加谨慎小心地抱进怀里。 柳香抄着口袋,低头匆匆走出车站。 寒风呼啦一下子包围住她,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各种气味。 她拐进小巷里,绕来绕去,才慢慢走到红廖街西头。 天已经黑透了,这附近没什么灯光,抬头能看到撒了半个天幕的星星。这儿的居民有的睡得极早,有的又睡得极晚,三五成群凑在一处打扑克、喝酒。空气里满是煤胚燃烧的呛鼻子味儿,几个半大男孩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嘻嘻哈哈,骂着脏话。 柳香在迷宫似的红廖街里穿行,很快就到了赵家所在那条巷子。她拐进了那家小门市部,拿了些火腿肠、橘子罐头、老鸡蛋糕,又称了二斤麻梨。 现在她不太方便做饭,只好先买这些东西顶一顶,等时机成熟了再买点菜和肉。 她以前就听说,人长时间不吃肉和菜会死。她这两个多星期下来,命倒是还在,就是明显瘦了一圈,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之前在“红悦坊”时,每天她就吃饭的时候心情好点,因为“红悦坊”的伙食实在是太好了。顿顿都有瘦肉,还经常可以吃虾和鱼,每天发一个水果。 和她一起进“红悦坊”的同乡钱小丽,就为了伙食留在了那里。 这不是她瞎编,是钱小丽亲口跟她说的。 钱小丽那天跟她说:“跑?我干嘛跑?回家我能吃到什么?还要天天干活儿。就算嫁人了,我老公能让我每天都过这么舒服吗?你看,咱们在这儿吃得好穿得好,还能化妆、拿提成,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日子还过不到呢!” 有那么一瞬间,柳香觉得钱小丽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可一转眼,她穿上带长长闪光流苏的无袖裙子,被人带进包厢里,音乐声震耳欲聋,身边的男人酒气熏天,年纪比她爸还大,笑容暧昧,她顿时就连中午吃的那碗大虾都想呕出来。 门市部老板把计算器狠狠按了一通:“九块六。” 柳香犹豫了一下,把那瓶橘子罐头拿了出来:“这个不要了。” 老板“啧”了一声,又把计算器狠狠按了几下:“七块钱。” 柳香这才把抄在口袋里那只手拿出来。 这手有点粗糙,更谈不上纤细,显得那张百元大钞有些不可信。 老板又“啧”了一声,展开钞票对着灯反复看了几遍,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紫外线验钞仪,对着钞票照了又照,这才找了九十三块钱,不情不愿地递给柳香。 柳香提着塑料袋回到赵家小院,正遇见赵小琴带着她家雪松出来,赵小琴拎着一个旅行包,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 “哎,你回来啦?”赵小琴照例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哦。姐,你这是……要回家了?” “啊,是。雪松要上学了。”赵小琴瞥了身后的男人一眼,冷哼了一声,“不过说不准,保不齐我下次就彻底不回去了。” 柳香打开塑料袋,拿出一根火腿肠,递给赵小琴儿子:“这个给你吃。” 王雪松吸溜了一下鼻涕,没等他妈妈说话,就把火腿肠接了过来。 赵小琴轻轻踢了他一脚:“还不快谢谢阿姨?” 王雪松声如蚊蝇:“……谢谢姨。” 柳香看向赵小琴:“那,姐你们忙吧,再见。” 赵小琴旁边的男人侧头问赵小琴:“她是谁啊?” 赵小琴哼了一声:“你管呢。”然后牵起了王雪松,扭头就走出门去了,那男人觑着柳香的背影,然后才转身追上前面的母子二人。 赵小琴带着她儿子回了婆家,赵小刚也被抓回了工读学校,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柳香接下来两天没出门,第三天晚上才又悄然溜出了赵家院子。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不去火车站了,依旧去歌舞厅、棋牌室附近。 至少这种地方的人,很大可能是真的有点闲钱。 她实在不愿意再去火车站了。她不知道那笔钱,那个男人在等着做什么用。虽然她只从那沓厚厚的纸币中抽了两张出来,也依然忍不住去想,万一,人家这钱是拿来救命的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个啥,她都偷东西为生了,想这些怪虚伪的。 她开始认得那个城里女人说的“监控”了,刻意地去找那种没装监控的歌舞厅。 这片区域的歌舞厅大多聚集在同一条街上,柳香得手了一次,就迅速撤退了。她很怕这里有“红悦坊”的人。 可她刚准备拐进旁边的小巷,就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忍住回头的欲望,拔腿就要走,身后却已经有人贴了过来。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心里的绝望却在看清那人脸时稍有缓解。 这是那个“城里女人”。她很能记人脸的,不可能认错。 冷淡的香气似有若无,那女人轻声说道:“看到我左斜后方那个西装男了吗?” “偷他。他有钱。” 柳香还来不及惊讶,女人就继续快速说道,“我帮你。” 其实俞琳觉得自己有点喝多了。 但她无所谓。 她在那小姑娘耳边说出了一句她此生最疯狂的话,随后倏然离开,仿佛只是跟对方擦肩而过,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张旭东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但越是往前走,对方便离她越近。 俞琳没有打车,也没步行回家,而是走了另外一条路。这边就在距离小百花不远的地方,是个挺热闹的夜市。 带“荤腥”的二人转正在夜市中央激情上演,不堪入耳的玩笑惹得观众们哈哈大笑。 走到人多的地方,俞琳突然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张旭东没想到她突然停下,有点发愣,差点撞她身上。 敲锣打鼓声人们粗野的笑声,震动着俞琳的耳膜,她揉了揉额角,想道,或许……或许那个小姑娘已经跑了。 一个年少老成屡教不改的扒手,怎么会相信她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她转头就看到了张旭东那张令人恼火的脸。 她蹙起眉头,刚要说话,就看到张旭东后面的人群中,一个粉紫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隔着几个嗑着瓜子大笑的观众,忽明忽暗的劣质灯光里,她和那双年轻却又暗含苍老的眼睛对视上。 11、失望 “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 大年初一头一~天儿~啊……” 台上扮演新女婿的男艺人故作滑稽,对身边的女艺人拉拉扯扯,引得台下人叫好声一片。 颜色俗艳的射灯轻佻转动,暖粉光晕细碎洒进浑浊的空气里,不时落在一张张或兴奋或百无聊赖或神游天外的脸上。 此时那缕光便刚好落在了那小姑娘脸上。 这是一张乍一看非常普通的脸,年轻稍显稚嫩,发型土气素面朝天,因而格外不起眼。 她竟然没逃走,而是真的跟了上来。 她就站在距离张旭东只有几米的位置,和人群融为一体。 对视只是瞬间,但就只是这么一瞬间,俞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类似于笃定的神采,不知怎么,犹豫和茫然也在这一瞬间消解,就像又多喝了一杯“红方”般。 俞琳收回目光,看向张旭东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见尾随被发现,张旭东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反正他从头到尾都是明目张胆。他把手往昂贵的皮大衣口袋里一抄,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哟,怎么地,终于愿意搭理我一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俞琳蹙起眉,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 她语气冷得就像黎明时分玻璃上冻得最剔透的那片冰窗花,声音不高,却把方圆两米内的热闹空气瞬间降温到零下二十度。 对此张旭东却不甚在意,甚至俞琳越冷,他越是来劲。 “没想干啥啊,就是护送你回家。”张旭东呵呵笑了一声,“顺便看看你住哪儿。” 北安人的威胁是如此直白易懂,没有半点需要防备的空间。 “你这样有意思吗?”俞琳站定在原地,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的弧度,“张旭东,该不会,你说的你有多少多少存款,你爸给了你多少万,都是假的吧?为了几瓶红方,至于吗?” “这么没风度,做男人做到你这份上,我都替你脸红。” “你……!”张旭东没想到看上去寡言少语的俞琳,损起人来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一下子戳到他痛处,顿时脸上就挂不住了,指着俞琳骂道,“草!给脸不要脸是吧?tmd,骗老子买酒还有理了?我看你不是卖酒,纯卖……” 他嘴里最脏的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他也不知道是谁,回头一看全是人。 “草!谁啊!”张旭东握紧拳头,趁着酒劲儿嚷嚷道,“有本事别搞偷袭!” “你干哈玩意儿啊!嚷嚷啥!让不让人听戏了!”前面的几个大爷大妈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张旭东一肚子火儿,转头和那几个老人理论了起来。 “……我的姑爷长得~俊~呐~ 我女儿赛天仙啊~ 小俩口多么般~配呀~……” 女艺人扯尖了嗓子拼命唱,大音响再劣质都能听出她嗓子有多喑哑。可东北二人转要的就是这个又哑又甜的动静,男女老少都爱听,张旭东这么一闹算是犯了众怒,旁边还有几个中年人也加入了讨伐他的队伍。 张旭东脸红脖子粗之际,突然感觉自己挂在身侧的皮包被人碰了下,他下意识觉得不对,跟兜头浇了盆凉水似的酒都醒了一半,连忙转头,目之所及却都是听戏的人,以及两个义愤填膺骂他的男人。 他扒拉开那俩男人,左右张望。 “张旭东,你闹够了没有。”身后传来俞琳冷冷的声音,暂时打断了他的怀疑,“我要回家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早知道一开始就拒绝你那几杯酒了。” 说完她就转身走出了这片喧闹的人群。身后台上的二人转小帽《小拜年》也正好谢幕。 她背对着那片浑浊的光晕,脚步渐渐加快。 她知道柳香得手了,只是她甚至都没看清柳香是什么时候得手的。 走到人少的地方,她才回头看了下,发现张旭东并没有跟上来,稍稍松了口气。 周围是沉睡的民居,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上面都有乘客。 她不着急,慢慢等车。 其实她不是很想回家。她下岗的事还没跟方兰说,她怕母亲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 她也不知道怎么跟方兰说。 “姐。” 身后传来猫叫般的一声。 俞琳回头,看到那个粉紫色身影站在墙根处的阴影里。 她有些意外地轻挑了下眉。怎么可能,柳香刚才都得手了,完全可以直接偷偷跑掉的。 她现在酒醒了大半,对自己刚才荒唐的行为,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 给一个扒手打掩护,这是她半辈子以来做过最离谱的事。 小姑娘见她不搭话,只好从阴影处走过来,小声说道:“姐,你要多少?” “咱们俩一人一半,你看咋样?” 俞琳微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我不要你的钱。我不知道你到底缺多少,但这次如果能凑够,足够应急,以后还是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话音刚落,她面前就出现了两张百元大钞。 小姑娘直直地伸出手臂,把大钞递给她:“姐,这是你上次给我的,还有一张,是谢你的。” “不用了。”俞琳收回目光,再次拒绝。 她又不是贼,需要分赃。 她穿了一双带几厘米小细跟的鞋子,看柳香时便难免带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见她似乎是真不想要这钱,柳香不自觉有点失望。 她不知道这城里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么反复无常。上次遇到时,对方明明还告诫她不许再偷东西,可这次又帮她打掩护。 她得手了,这女人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生怕跟她扯上关系吗? 两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对峙了几秒钟,柳香突然速度极快地把两百块钱塞进了俞琳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俞琳微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了腹部,微微皱眉——这小姑娘的手劲好大。 一眨眼对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小巷深处,俞琳也并没有打算去追了。甚至她也不好奇张旭东到底丢了多少钱。 反正,这件疯狂到荒唐的事情,也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12、两百六十块 这一晚,俞琳难得睡得很沉。 或许是昨天喝酒喝太多,也或许是在张旭东那儿出了口恶气,心里舒服了许多,总之一夜无梦。 第二天她照常早起做了鸡蛋饼,看顾方兰吃早饭,喝苹果水,然后像之前无数个清晨一样,迎着朝阳骑自行车去厂里。 只不过,今天她首先需要去的不是工艺科,而是劳资科。 时间太早,劳资科只有一个小高来了。小高和孙庆涛关系不错,所以连带着对俞琳印象也挺好,还关心了她几句。 “我们谁也想不到是你。”小高一边翻看材料,一边签字,面露尴尬和遗憾说道。 虽然俞琳该走的程序早就走了,连劳资科主任王长生也早就签过字,她人微言轻,签这个字也只是一个最终的过场,可她这一个名字签下去,算是给俞琳下岗这件事又增添了一份实感,令她心里发堵。 其实事情的真相是咋样,大家心里都明白。 于是她重重地盖下最后一个戳子后,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俞琳拿着材料跟她道了声谢,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翻抽屉:“等会儿等会儿,俞琳你先别走,我给你几个巧克力,我二姑从德国带回来的……” 俞琳再拒绝,场面就更尴尬了,只好抱着材料,站定在小高桌边:“行,谢谢了。” 小高一边翻抽屉,一边跟俞琳闲聊,问她以后的打算。 俞琳勉强笑了笑:“还没想好呢。” 小高刚要说什么,眼睛突然一下子瞥到门玻璃后闪过的身影,马上就噤声了,把几个锡纸包装的巧克力塞给俞琳,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俞琳你快从侧门走吧,王主任来了。” 听到“王主任”这三个字,俞琳目光沉了沉,但没有太大波动。她接过巧克力,跟小高道了谢,泰然自若地朝正门口走过去。 她为什么要躲着王长生?要躲,也是该王长生躲着她。 正好王长生从外面开门,恰恰好和俞琳撞上。 王长生攥着门把手,看到俞琳冷脸站在门里,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尴尬,只是露出机床厂领导特有的亲切笑容,说了一句“哎哟,是小俞啊。咋的,来这儿,有事儿?” 俞琳扯了扯嘴角,并不打算和对方虚与委蛇,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侧身过去了。 王长生脸色僵硬,目光转向小高,小高连忙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瞎翻,挡住了半张脸。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但仍消解不了早春清晨的寒意。 俞琳拿着材料慢慢往位于另外一栋楼的工艺科走去。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她走过这条干净清爽的水泥路。这条路她小时候爸爸就带着她走,妈妈也带着她走。方兰算是一个知识分子,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母亲”和“妻子”,但她给女儿给丈夫的爱半分都不少,多少次她牵着俞琳的手,穿过这条水泥路,去给加班加点的俞洪军送饭?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时光荏苒,俞琳就这样在水泥路和白杨树的见证中长大。 有时候方兰在学校批改作业回家晚了,俞琳自己写完作业,就去车间找爸爸。 别人可能只知道她爸爸俞洪军是轴杠车间里嘴巴最笨、最不会办事儿的师傅,整天只知道和笨重的ca6140车床打交道,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下班回到家,还会静下心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块旧上海机械表,摆弄着细如发丝的游丝。对他而言,车间里长轴的直线公差,和手表齿轮的配合间隙,都是一个道理——机械,容不了一点的粗心和错位。 他曾经告诉俞琳,机械也是有生命的,要很仔细很认真地对待每一次操作。 这样的老技工俞洪军,怎么可能在车间里犯那样低级又致命的错误,导致赔上自己的一条命? 而小时候的俞琳并不能预知未来,她对车间里的一切都好奇,一点都不害怕那些坚硬丑陋的钢铁制品。小学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帮家里修电视机、录音机了。 后来俞琳长大了大学毕业,也光荣地成为了“北安一机”的一员,那时候方兰还没查出尿毒症,在北安第三中学教语文,夫妻二人当时是多么为女儿感到骄傲啊! 由于时代的原因,俞洪军上的是北安技校,而方兰读的也是师范专科,俞琳顺着两个人未竟的愿望,读的是名声在外的北安理工,这在那群多半不学无术或者庸庸碌碌的工人子弟里,是非常亮眼的成绩。 当时的俞琳骄傲,对未来满怀憧憬。 可短短两年后,方兰的确诊,俞洪军的离世,就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如今这路还是这路,树还是那树,俞琳却再也不是那个俞琳。 无数次的上访、申诉,无数次的推诿,拒之门外…… 刚开始她不懂,还在执拗地去求得一个公正,一个真相大白,想还给爸爸一个公道,想让真正的责任人付出代价,可后来她大概拼凑出了事实的轮廓,才发现所谓的公道只有她和妈妈方兰在意,仅此而已。 劳资科长王长生在她很小的时候,还和她爸爸关系很好,两人的爷爷辈是同村出来的,可就像方兰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王长生和她爸爸终归不是一路人,后来更是因为分房的事情有了矛盾,俞洪军出事后,王长生作为劳资科科长,对俞琳的合规质疑和上访置之不理,一句“事故定性都是安技科的事,我也做不了主”,把俞琳的希望堵死了一半。 直到后来,俞琳从厂办一个人口中得知,安技科科长和王长生结了亲家,结合所有前因后果,她才突然明白,王长生不仅仅是作壁上观那么简单,他或许早就和安技科科长沆瀣一气、串通好了。 太阳爬上了工厂的烟囱,遥遥地用寡淡的暖意映照着这片水泥路,以及光秃秃的杨树。 俞琳走到了水泥路的尽头,突然听到一阵刺耳朵的轰鸣声,转头一看,竟然是孙庆涛。他脸上的伤还没好,配合上阴鸷的表情,和平时那副风花雪月的样子大相径庭。 “瞧,我爸给我弄来的。”他看到俞琳,猛地踩了刹车,把摩托车停在俞琳身边,单脚撑地,“俞琳,我带你兜风去吧!” 俞琳失笑,摇头:“不用了,你还要上班。” “没事儿啊!大不了今天就不去上了。”孙庆涛满不在乎,“大不了他们把我也裁了!反正你都不在工艺科了,我也不想待下去了。” “俞琳,我跟我爸妈说过了,你也知道我爸妈跟厂长那个第二任老婆认识,前阵子我妈还经常和她一块打扑克呢!我让我妈帮你说说情,肯定管用!” “不用了庆涛,真不用。”俞琳仍然摇头,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春寒料峭中的工厂烟囱,“没必要,我早就不想干了,现在正好。” 她这可能并不算一句假话。 孙庆涛缠着她跟她说了几句话,终究还是去上班了。俞琳则去工艺科,交接了最后一点工作。 等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 一进门,方兰就迎了上来:“怎么……今天这大中午的咋回家了?” 看方兰的表情,俞琳一瞬间竟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看来母亲已经知道了。知道了也好,反正总归是要说的。 “房产科给家里打电话了。”俞琳坐下后,方兰才面带忐忑地开口,“说以后要按月交租金了,每个月两百六十块。” 俞琳微微皱眉:“两百六十块?” 按照先例,工人下岗后的房产大多不会收回,工人要么交租金继续住着,要么就买下房子。 就算是大一点的三室一厅,厂里给出的租金价格也绝对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块的市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