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后被强取豪夺了》 1、第 1 章 天犹未亮,苏芜已被管事姑姑叫醒,她麻利起身,简单洗漱,把发髻和衣裳收拾齐整,便跟随一众奴仆跪于郡主闺阁门外的青石板上,只静静候着,等着里头的人转醒。 徐州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厚厚的霜雪覆盖了整个永宁王府,青石板冰冷刺骨,苏芜素履之下的双足已是毫无知觉,晨间的寒风更是直往她身上的旧夹袄里灌,冻得她牙齿打颤。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屋子里头终于传出动静,郡主醒了。 苏芜僵硬着身子,起身前去服侍,一进屋,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伴随着阵阵甜腻的香气。她捧着绢袜和丝履,跪至郡主脚边,小心为其套上,事毕便垂首立于一旁,静静候着,等待郡主的命令。 “青禾呢?”孟晗玉皱着眉,语气不耐地问道。 李嬷嬷回道:“回郡主,昨日青禾不小心扯了您的头发,您下令拔了她的指甲罚她去扫庭院,今早奴婢找到她时,人早已冻硬,已经叫人运出城外埋了。” 孟晗玉闻言松开了皱着的眉头,抬眸随意往屋内一扫,抬手指着苏芜:“你过来,替我绾发。” 苏芜应声前去,拿起梳篦,细细为郡主梳头。 这时,一个侍女端着一个礼盒进来,禀报道:“郡主,楚王世子刚送来的。” 孟晗玉闻言一脸灿笑,立刻让人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支白玉簪,通体莹白,不见一丝杂色。 她见状喜不自胜,身子往前倾,抬手就要拿起它,苏芜正为她簪发簪,因为她突然的动作,簪歪了。 “嘶!” 苏芜听见她的痛呼声,心头大惊,慌忙跪地求饶:“奴婢该死!奴婢失手弄痛了郡主,求郡主饶命!” 孟晗玉捂着痛处,一巴掌扇了过来,用了十足的力气,扇得苏芜偏身歪倒在地,她细长的指甲划破了苏芜的脸,滴滴血珠从伤口往外冒。 “你这个贱东西,是要把我的头戳破吗!”她尖声呵斥道。 苏芜脸色惨白,只不停地磕头求饶,青禾昨日被拔指甲的惨叫声仿佛就在耳边,没一会儿,她的额头便磕得血淋淋一片。 混乱间,永宁王孟荣昌走了进来,开口道:“都退下!” 一旁的李嬷嬷见状趁机握住苏芜纤细的胳膊,用力拉起她,将她拽了出去,和大家一起候在门外。 屋外的霜雪已经有所融化,冰冷的雪水从一旁伸进连廊的树枝滴落,混着苏芜额头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却毫无知觉一般,眼神空洞,嘴唇惨白。 屋里本只有模糊的谈话声,突然,郡主高声的喊叫声传了出来。 “我不嫁!那燕王暴戾成性,杀伐无度,甚至为了王位残害手足,这样可怖的人,阿玉不要嫁给他!” 永宁王显然是不同意的,只得慈声劝道:“那魏湛自从接过兵权,现在北方冀州、幽州和并州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大势已不可挡,再说了,此人生得极好,模样俊美冷峻,并非是那大腹便便之人,钱权他皆有,有何不嫁之说?” 孟晗玉见他态度强硬,立刻开始哭闹:“魏湛能比上楚王世子吗?谁人不知他就是日后的楚王,南方的荆州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诗文谋略他亦是上乘,就连阿父您不是也看好他吗?” “我是看好楚王世子,但是现在皇上已经下令赐婚你和燕王,阿玉,皇命难违啊!” 永宁王说完甩袖背过身去,胸口因为气愤起伏着。 “不论如何,这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阿父我已经上书了数次,但是次次都被拦下,可见皇上心意已决。” 孟晗玉听后大哭,抓起一旁的玉净瓶就往地上摔去,碎裂声夹杂着哭声,混乱不堪。 门外的众人自然也听到这些声响,互相传递眼神,显然也对屋内的动静感到不安。 “这是怎么了?” 永宁王妃邓岚彩脚步匆匆地走来,门刚一开,孟晗玉就扑进她的怀里,嘴里直念道她不嫁,永宁王见状实在头疼,只留下一句让她好好劝孟晗玉,便走了。 闹了这么一出,孟晗玉早就忘了苏芜,婢女们在永宁王妃的指示下,陆陆续续进屋收拾地上的狼藉,而苏芜只站在一旁低着头,恨不得没人发现她。 突然,坐在椅子上安抚孟晗玉的永宁王妃起身,径直走到苏芜面前,开口道:“抬起头来。” 苏芜不明所以,乖乖抬起头,却眼神往下,不敢直视她。 永宁王妃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动苏芜的脸,她的眼神仿佛蛇信子一般,让苏芜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她盯了好一会儿,突然松开手,随即便用帕子擦了擦刚才捏苏芜下巴的手指,转身坐回孟晗玉身旁,对着她说:“阿玉,先别哭了,阿娘再去劝劝你阿父,他最宠你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苏芜的下巴被捏红,因为她皮肤偏白,脸上的划伤和血痕使得她看起来十分碍眼,站了没一会儿就被李嬷嬷叫去屋外做事,躲过了屋里的纷扰。 忙忙碌碌又到深夜,苏芜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在木板床上,她先是转身看向屋内其他人,在确定她们都睡熟后,接着伸手在床缝间掏去,拿出了一个小布袋,她趴在床上,借着月光数里面的银钱,已经足足有三十几两。 这些银子都是她一点一点省下来的,府中每年都会给她们置换新衣,但要她们交些银钱才给换,苏芜舍不得,她只觉得只要主子还看的下去,她这身衣服即便是起了毛边也还能穿。 除却衣裳,别的丫鬟会给自己置办胭脂水粉,再不济也会买一些润肤的香膏,而她却什么都不买,即使她的小腿因为冬日干燥裂出一道道红印,她也只当没看见。 她过得如此艰难,不为旁的,只因她是郡主身旁伺候的人,要想赎身出府,需要足足四十两银子。只要她花出去一分银钱,那就意味着她要晚出去一天,而多这一天,谁知道会不会赶上主子不顺心,将她拖下去,最后悄无声息地没了…… 苏芜太恐惧了,今日的遭遇让她想脱奴籍的想法更加强烈,她把银子包好塞了回去,蜷缩在已经板结发硬的棉被里,将被划伤的脸朝外,没一会儿,她便沉沉地睡去。 天微亮,管事姑姑照例来叫醒她们,但是今日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郡主昨夜已经离府赴别院,静养以待婚期。 正在系盘扣的苏芜闻言喜不自胜,郡主要出嫁,那时候一定会有赏钱,她能提前凑够四十两赎身出府了! 她脸上欣喜的表情被一旁的杏雨看到,她凑近悄声问道:“你说郡主这次怎么走得这么急,就连李嬷嬷都没带去?” 苏芜也不知为什么,主子的心思她可猜不透,只要赏钱能到她手上就行,回道:“我也不知道。” 杏雨是个好事的,府中大小事她都清楚。 “听说昨夜郡主哭闹了许久,王爷看不下去,深夜又来劝了许久才安静下来,估计是怕郡主又闹,所以才急匆匆送走她。” “那郡主出嫁还会给我们赏钱吗?”苏芜只关心这个问题。 杏雨看着她那洗得发白的袄子只觉得嫌弃,她不懂苏芜长得如此绝色,却每天穿戴如此寒酸,明明她只要稍微露露脸就能上位当个主子了,却还要在这伺候脾气阴晴不定的郡主,盼着那三瓜两枣的赏钱,当真是个呆瓜。 “到时候就知道了!”她说完便找别人去了,再不理苏芜。 苏芜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能拿起扫帚,默默开始扫庭院的落叶,扫了没一会儿,身后有人唤她: “苏芜,你过来。” 管事姑姑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苏芜以为她有事安排,便跟着她出去,走着走着,她便发现了不对,这条路是去永宁王书斋的方向,她平日里根本去不了。 苏芜不由想起昨日永宁王妃那莫名的举动,心底泛起忐忑,小心地问道:“姑姑,这条路似乎是去书斋的,我应该去不了吧?” 管事姑姑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继续面无表情的朝前走着,苏芜见状不敢再问,只能加快步子跟上她。 - 永宁王正坐在漆木榻上,俯瞰着跪伏在下的苏芜,她跪在那里的身形即使是穿着夹袄都能看出内里的窈窕,双股之上的臀线圆润饱满,就连露出的肌肤也莹白不已。 一个下贱的奴仆竟有如此的品貌。 “你叫……苏芜是吧?抬起头来。” 苏芜乖乖抬起头,僵硬着身子,垂眸将整张脸露出来。 是一张极艳的脸,眼尾微微上挑,鼻子小巧挺翘,唇形饱满嫣红,虽然脸上有伤,却因此别有一股惹人怜爱的滋味。 昨夜邓岚彩与他说阿玉手下有个婢女与阿玉眉眼有几分相像,今日一看,确实如此。 永宁王起身走近,围着她转了一圈,停在她的面前,深叹一口气,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 “你是阿玉身边的人,你应该知道,她不久就要嫁去并州,那地极寒干燥,风沙狂烈,是个苦寒之地,她自小在冬温夏热的徐州长大,定然是受不了的,我实在不愿让她去那地受苦。” 苏芜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降临到她头上。 “阿玉对你有救命之恩,现下她遇上了麻烦,正是需要你报恩的时候,所以我和王妃决定让你顶替她嫁去并州,去做那燕王妃。” 永宁王的话让苏芜大骇,她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家里十分困苦,偏偏又生了第五个孩子,作为女孩的她,在她爹眼里远不如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幼弟有用,于是冬日里的某一天,她爹拉着年仅六岁的苏芜上街,打算把她扔在闹市之中,一走了之。 可她偏偏自小怕生,紧紧拽着他爹的袖子不放,他一怒之下抓起她的衣领就把她扔出去,狠狠摔在地上,这时,郡主出行的马车正好路过,直直碾上她瘦弱的身子,将她的腿直接碾断。 她爹见这马车华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立刻撒泼打滚要郡主他们赔钱,众目睽睽之下,郡主不堪其扰,只得花了三两银子买下她,带回府中任她自生自灭,进府后,她的生活比待在那吃不饱穿不暖的家中反而更好,而她也因为年纪小,断腿竟愈合得非常好,没有留下毛病,算起来,郡主当初对她确实是救命之恩。 可是,这也不意味着她就愿意替她嫁人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苏芜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地恳求道:“奴婢只是粗鄙之人,如何能代替郡主出嫁呢?还请君侯另寻他人!” 永宁王见她不从,语气立刻变得狠厉:“听闻你想要脱奴籍出府?你可知就算你凑够了银子那又如何,只要我永宁王府不放人你就别想出府,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要替郡主出嫁,你就没反抗的余地,况且你即使不答应,你也知道了替嫁这件事,你觉得你能走出这间屋子吗?” 苏芜闻言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想赎身出府这件事为何会被永宁王知道,她明明谁也没说过…… 她想再挣扎,可是十几年来王府的生活告诉她,她不能反抗。 苏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深深的绝望笼罩着她,明明,明明她就差一点就能离开了…… “不过我也不会亏待你,我会让人消去你的奴籍,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只要你安安分分,我们也不会戳穿你的身份,你亦可以当一辈子燕王妃,享受荣华富贵,这件事你已算是便宜占尽。” 永宁王说完,阴狠狠地盯着苏芜,等待她的回话。 苏芜深知只要自己再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她就会人头落地,只能哽着嗓子,硬生生挤出话来: “……奴婢遵命。” 在苏芜答应替嫁后,当天她便被送到一个别院,刚到别院,她便被带去脱光了衣服,几个嬷嬷围着她各种捣鼓。 她们先是磨去她身上因为做粗活产生的厚茧,接着便将她从头到脚狠狠地清洗,仿佛要把她身上那奴才味洗去一般,最后把她身上所有有伤痕的地方涂上厚厚的消痕膏。 如此几日,她本就白的皮肤已经肤若凝脂,不见一丝瑕疵。 除了这些,还有教养嬷嬷每日拿着素绢戒尺纠正她的举止仪态,只要她塌腰含胸,那戒尺便准准落下。 一晃三个月过去,苏芜一改往日低眉顺眼的姿态,举手投足间,已然是世家贵女的模样。 启程前往并州的日子也到了,永宁王在她离开的前一夜,终于把她的卖身契以及放良文书给她,她握着这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东西,却无一丝欣喜,虽然她现在有了自由身,却又要被关进另一个牢笼。 暮春四月,十三吉日,永宁王府郡主风光大嫁,陪嫁金玉钱粮无数,携一众奴仆、良田锦帛,妆奁极盛。 苏芜登上马车,外边永宁王派了无数的侍卫护送她,不给她一丝逃跑的机会,她看着车窗外的景象从熟悉到陌生,茫茫前路,车辇载着她缓缓北上…… 2、第 2 章 车轮足足在路上颠簸了两个月,到达时,已是六月盛夏。 翠竹轻轻撩起车帘,里头的女子缓步俯身踏出马车,身姿娉婷端庄,头戴素纱帷帽,动作间轻纱被风吹起,露出一截莹白柔润的下颌。 “郡主,这儿并非是并州,而是……而是幽州!燕王派人传话说他人在幽州,不必劳烦我们再去并州走一趟。”春桃急匆匆地跑过来,语气焦急地对着苏芜说。 她神情很是恼怒,忿忿不平地又道:“郡主,那并州可是燕王的本家,他连家中宗族都不带您拜谒,这像什么话啊,他们分明是不看重郡主您!” 翠竹用手肘用力杵了一下春桃,提醒她注意语气。 苏芜抬手轻压被大风吹起的面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两个人是出嫁当天永宁王给她安排的,她们并不知道她不是真的郡主,其实跟着她来的奴仆们也都不知道她是替嫁的,只当她是身份高贵的永宁王郡主,因此对燕王轻视她这件事是真情实感的气愤。 可是她并非是那高贵的郡主,燕王是否重她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 为了安抚她们,苏芜只能缓声劝道:“我们初来乍到,礼数周全便好,燕王安排我们来幽州,自然有他的道理。” 翠竹和春桃见苏芜竟然如此淡定,只能压下心中的怒火,默默跟在她的身旁。 由于苏芜是远嫁,需要先在府外的别院呆一夜,北地的规矩是在成亲当日从府外由燕王亲自接新妇回府,其间还需绕主街走一圈,彰显威仪,顺便让民众能沿街观礼,沾沾喜气。 翌日寅时,苏芜便被嬷嬷叫醒,开面、梳妆、更衣,足足折腾了三个时辰她才妆点完毕,期间什么吃食都没碰只能喝两口茶水润润喉咙,她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幽州六月比徐州温凉,即使她身着一身绛边礼服也不觉得闷热。 她刚一折腾好,翠竹就赶紧进来传话: 燕王已经候在门外了。 苏芜心头一惊,这魏湛怎么提前来了,明明他应该在黄昏之时才到的。 因为魏湛提前的到来,苏芜立刻在随嫁女御的簇拥下前去门外,门外随从众多,中间立着一位身着爵弁服的男子,肩阔腰收,身量极高,苏芜仅看了一眼便知,这就是燕王魏湛。 她透过面帘偷偷端详他,他的面容冷硬深邃,神色淡得没有半分起伏,仿佛今日这个喜事与他无关一般,几乎是一瞬间,他便察觉到有人在偷看他,锐利的目光透过她的面帘,直直对上苏芜的眼睛。 骤然被发现,苏芜立刻垂眸,心突突地跳,到了门外,她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视线紧紧盯着脚下。 魏湛只是垂眸扫了她一眼便登上面前的马车,苏芜见状要跟着他一起上去,突然他将绥递了过来,将她准备抬脚的动作生生止住。 苏芜迟疑了一下刚要伸手去接,魏湛却嫌弃她动作慢,直接抓过她的右手往上一拉,踉跄间她摔进了马车,也不管她坐没坐稳,魏湛就已经从马车下去了。 车轮缓缓滚动,她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民众的欢呼声,这样热闹的动静,可见这魏湛在幽州深得民心,马车行驶得十分缓慢,到达时已经是日暮时分,进府后,魏湛直接去会见宾客,二人什么仪式也没有走,她就被引进了喜阁。 “夫人,君侯前去接待宾客了,筵席结束君侯便会前来。” “知道了。” 得到回应,侍女将喜阁的门合上,屋内瞬间十分寂静,但是苏芜却忐忑不已,几乎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她在徐州的时候便已经学习了新婚之夜应该如何侍奉,可是今天见了魏湛后,她本来觉得左不过就是那么一遭,闭上眼睛就过去了的心态完全消失了,她轻抚右手,眉间有些愁绪。 魏湛今天握她的那只手,能将她整个手包裹着,他今天扯她用的力道,苏芜现在都还记得。他是北地的男子,身形远比徐州她所见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魁梧,若是她今晚露出破绽被他发现自己是个假郡主,她不敢想她会不会直接被他掐死…… 极度的紧张让苏芜忘却自己一整天都没进食,拼尽全力维持好端庄的姿态,跪坐到双膝麻木,屋外从乌黑转至天微亮,紧闭的房门终于被叩响,屋外有人前来传讯,说是燕王昨夜宴席结束后直接离府前去军营,让苏芜不必再等候。 魏湛夜间已经离去,天明才有人来告知她,若她是真的郡主恐怕已经要大闹一番了,还好她不是。 听闻魏湛不会再来后,苏芜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一天一夜未进食,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翠竹连忙端上吃食,她就着简单的菜色硬是吃了两碗饭后才感觉到饱意,简单梳洗后便沉沉地睡去。 谁知她并未睡几个时辰就被翠竹给叫醒: “郡主,王府的总管嬷嬷带着一群人要来拜见您,您快醒醒!” 苏芜脑袋晕乎乎的,“她们来了多久了?” “她们已经候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被春桃拉了起来,精神不振地站在镜前,翠竹替她梳头春桃为她更衣,为了快些她也一起动手,匆匆穿好,春桃还想给她上妆遮一遮眼下的乌青,但是被苏芜给拦下了,她可不想让她们在外头等太久。 收拾完毕,苏芜端坐在寝堂榻上,一众仆婢立在堂下阶前,垂眸低首,对着她恭谨行礼。 “夫人安好!” 燕王新婚夜未进喜阁,府中上下都知道了,今日冯嬷嬷带着这群人是要让王妃选一些仆妇随身侍奉,被挑来的人总归是有些不情不愿的,毕竟侍奉不受燕王喜爱的主母,这并不是一个好差事。 冯嬷嬷把这场景收入眼底,却也没说什么,她从魏湛幼时便侍奉在侧,魏湛是老燕王的长子,自小便无半分孩童稚气,无论文武皆是一点就通,从小便有统领之相,可是随着他继位燕王,便醉心权谋霸业,于男女之事淡漠疏离,从不上心,既不纳侍妾,也不招通房,子嗣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老夫人为此也往他身旁塞了不知多少莺莺燕燕,从明艳妖娆到清雅寡淡,他皆视若无睹,老夫人被气得直骂,说唯有九天玄女,才配叫他看上一眼,如今他虽不情不愿娶了妻,但到底也是进门了,往后绵延子嗣,总算有了指望。 冯嬷嬷上前一步,开口禀道:“见过夫人,老奴是府中总管,奉燕王的吩咐,特意挑选了一众仆妇前来侍奉夫人,夫人但凭心意择选留用,若是全都看得顺眼,一并留下侍奉也无妨。” 苏芜自觉自己不用这么多人伺候,但是又得选几个人,她轻扫一眼,底下的人看起来个个都很规矩,于是抬手随意点了几个人,被点到的几人往前微挪半步,屈膝福身,恭敬领命。 本以为应付完这些人,他们就会退下,谁知冯嬷嬷又开口道: “夫人,按北地旧俗,新妇入门本要亲自下厨做膳,奉与老夫人享用。只是如今夫人身在幽州,身边唯有君侯一人,故而礼数可稍作从简,只需做了膳食奉给君侯便可。” 苏芜无法,只得应下:“我会好好准备的。” 她自小侍奉在郡主身旁,于庖厨之事实在是知之甚少,挑挑拣拣,勉强做了几块桂花蒸糕放在盘中,亲自端着食盒,往君侯的院落走去。 到了地方,她才忽然想到,魏湛似乎离府还未归,但是她来都来了,来了又走也实在不像话,无奈之下只能拿着食盒坐于院中,干坐着等魏湛回府。 - “君侯,冀州擒获了两枚奸细,确认是楚王那边派来的,请问您是打算如何处理呢?”中尉刘瑾跟在魏湛身旁,禀报道。 魏湛脚步不急不缓,闻言只神情淡淡地回道:“现在不宜和楚王撕破脸,只当不知此事,以逃兵处理即可。不过要当众砍下他们的头,悬于城门之外,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好好看看这些人的下场。” 刘瑾领命应下,躬身告退。 魏湛脚步刚一迈进院中,便发现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撑着下巴坐于院中,本以为又是他母亲安排的什么‘随身侍女’,正要发作,一旁的陆川赶忙轻声提醒:“君侯,这是夫人,今日是新妇进门第一天,按规矩她要奉膳于您。” 听了陆川的话,他才想起现在他已经是有一位名义上的妻子了。 娶徐州郡主这事实乃权谋之计,如今皇权式微,南楚北燕皆虎视眈眈,徐州地处南北之间,不论归于何处,都会造成失衡的局面,如今徐州隐隐有归顺楚王之意,安惠帝便立即赐婚搅乱局面,既中断了楚王壮大之势,又恶心了一把北地。这场婚事他虽不情愿,但细算下来其实对整个北地来说毫无坏处。 魏湛思及此后戾气微敛,抬步走进院中,经过苏芜身旁时并未给她多余的眼神,径直来到屋内在檀木坐榻坐下,双腿大张,一身甲胄未卸,神情有些冷冽。 苏芜赶忙跟进去,简单说明来意,魏湛点头表示知道了,抬手示意她奉膳。 他抬手扶额,看向苏芜,这才瞧清她的模样。 额头光洁饱满,眉眼生得极艳,一头青丝乌黑如墨衬得她肤白如雪,躬身时胸前更是鼓鼓囊囊,显得腰肢不堪一握。 确实是个美人,但也就如此。 魏湛收回目光,看向她手中的食盒,在见她收拾半天却只端出几块桂花糕后,终于是开了口: “听闻永宁王很是疼爱郡主,这样伺候人的事情可是委屈你了?” 苏芜夹糕点的手一顿,放下竹箸搁在碟边,语声恭驯地回道:“妾身侍奉君侯乃分内之事,绝无一丝委屈。” 魏湛看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哼一声,又道:“你既已嫁入幽州,在吃穿用度上我绝对不会亏待你,只要你安分守己,大可在幽州安稳度日,但是如若你有别的心思,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安分守己这件事,苏芜最擅长了,颔首乖乖回话:“妾自当谨遵君侯训示。” 魏湛无心与她再多言语,往后靠在榻上挥手道:“出去吧。” 苏芜福身后离去,魏湛便去书房处理政事,一眨眼的功夫,便忙至深夜,突觉腹中有些痛意,这才想起今天未曾用晚膳,便唤陆川道:“备些膳食来。” 陆川动作麻利,没多久就让人安排好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食,请魏湛前去用膳。 刚一坐下,魏湛便瞧见了桌上那盘苏芜送来的桂花糕,看着这碟糕点他只觉得甜腻,冷声唤陆川道: “把这拿出去扔了。” 3、第 3 章 自从苏芜上次见了魏湛后,已经过去一月之久,幽州的七月正逢暑热,再加上多雨水,地气蒸腾,十分潮热。 苏芜摇着纨扇坐在亭子,雨水滴滴答答得落在湖面,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空中弥漫着的水汽让她感觉一直泡在热水浴中,即使她换上薄纱襦裙也无法消去那股憋闷。 “翠竹,过来坐着一起吹风吧,这儿实在是太闷了。”苏芜起身想拉一直站在亭边的翠竹坐下。 “郡主这可使不得,我怎么能和您坐一起呢?”翠竹撅着身子硬是不从。 “那有什么关系,快来坐下吧,春桃看起来还得过好一会儿才会回来呢。” 苏芜连拖带拽终于把翠竹按在身旁,抬手用力扇风,翠竹的前襟已经汗湿,被苏芜这么一扇,好不凉快。 翠竹虽然也想凉快,但是让郡主伺候下人,这太不像话了,连忙开口道:“郡主,您给我扇风这像什么话啊,让我来吧。”说完就想接过扇子。 苏芜抬手躲过,佯装严肃地说道:“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把这扇子扔进湖里,正好谁也别扇了!” 这可是上等绢扇,尾端还挂着珍珠坠子,这样精贵的扇子扔进那绿湖中可真是暴殄天物,翠竹看着苏芜抬手的动作,担心她真的扔了,赶紧住嘴不说话。 看着翠竹这一脸别扭却又不得不听话的样子,苏芜吃吃笑出声,翠竹这才明白她实在吓唬自己,抬头正要再说几句,却被眼前的苏芜迷住了眼。 只见苏芜眉眼弯弯,明眸皓齿,抬手半掩笑颜,衣袖随着抬手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皓白莹润的小臂,腕间戴着一只白玉镯,衬得她肌肤愈发细腻,配上现在朦胧的天气,她就仿佛是这湖中幻化的女妖一般,摄人心魄。 “郡主,郡主!那儿真的有片竹林,我进去看了,里面凉快的很,而且还有几个冒尖的笋子呢!” 春桃人未到声先到,提着裙摆快步跑来,也不管溅起的雨水是否会浸湿鞋面,一个大跨步停在苏芜面前,大喘气着。 苏芜起身抬手抹去她发间的水珠,一起兴奋的讨论:“七月了竟然还有笋子,我们快去看看,说不定今晚能吃上炒笋片呢!” 翠竹回过神来,她比苏芜和春桃年长几岁,比她们俩更加沉稳,觉得这样的雨天过去那儿实属不妥,可是坳不过苏芜实在想去,只得回去拿了挎篮一起过去。 天公作美,苏芜来的路上还有一些毛毛细雨,到的时候已经一点雨都没有了,被雨水冲刷过后的竹叶更加青绿,十分幽静,三人一踏入此处,扑面而来的清凉让之前那股憋闷直接一扫而空。 这地是苏芜之前来给魏湛送糕点那次发现的,在幽州这样干热的地方竟辟出这么大片竹林用于观赏,这其中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她在心里暗暗惊叹,只觉这魏湛可真够奢靡的! 这里用卵石铺了一条小路,曲曲折折通往深处,春桃偏引着苏芜往那没铺石子的地方走,果然刚走两步,便瞧见了好几个冒尖的夏鞭笋,一路走一路掰,不多时,便摘了半篮子。 苏芜左右手各拿一笋,轻轻对敲抖落笋皮上沾着的泥土,翠竹被她这娴熟的动作给震住,惊讶地问道:“怪不得郡主您掰的笋子这么干净,原来是这样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您从小就做惯了这些事呢。” 翠竹说的话是无心的,却让苏芜手心骤然发凉,她幼时帮家里做了各式各样的农活,掰笋已经是其中比较简单的事情了,她做这个确实娴熟,但是如果她是郡主,那就有些古怪了。 她动作微顿,正想着应该怎么糊弄过去,一旁的春桃突然哎呦一声。 “怎么了这是?” 苏芜赶忙回头,只见那春桃一屁股坐在湿地上,看起来是滑了一跤,翠竹过去把她扶了起来,她一边揉着大腿一边说道:“我瞧见了这有一个老大的笋子,一着急就滑倒了。” 翠竹被她半身是泥的倒霉样子逗笑,苏芜也在一旁闷笑,越过二人一看,地上果然有个胖胖的竹笋。 “哇,还没见过这么胖的鞭笋呢!”翠竹也被这个胖竹笋惊到。 苏芜见她们二人空不出手,决定自己去掰,把宽袖往上一撸,弯腰握住笋身往后一掰,居然没掰动,她只能加大力气,整个人都往后仰,再用力一掰,咔嚓,笋子是掰断了,但是苏芜也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郡主你没事吧!!” 翠竹和春桃被吓了一跳,一左一右扶起坐在地上的苏芜,她的裙边以及身后满是污泥,手肘因为撑地,也沾上了湿泥,头上的簪子也歪了,可她却似乎并没觉得如何,反而笑得不行。 “我刚刚还在笑春桃摔得狼狈,现在我摔的比春桃还狼狈。” 二人被苏芜这话也逗得闷笑,苏芜趁机往唯身上唯一干净的翠竹脸上抹了一道泥,春桃见状也要往她脸上抹泥,翠竹左右躲闪,三人瞬间闹作一团。 闹归闹,苏芜身上已是半湿,不能再在这久待,但是这她副狼狈的样子可不能让别人瞧见,翠竹因为身上干净可以见人,决定回去取干净的外衫来给苏芜遮一遮,而春桃和她则前去竹林深处的一个庭院等翠竹取衣。 谁知刚在院中坐下,外边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二人无处躲藏,又因为不知这是何处又不敢随意推门,只能只得立门檐下躲雨。 “郡主,这怎么又下起雨来了,翠竹姐姐还要多久才能来接我们啊?” 苏芜抬头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看起来这雨要下很久,“恐怕要等一会儿了,雨天地面湿滑,她想跑也跑不快。” 等着等着,苏芜觉得后背有些痒,衣服里面似乎有东西,她怀疑是竹叶落了进去,让春桃帮她看看。 春桃扯着她的衣领,往里瞧,果然里面有一小片叶子,她伸手就要拿,苏芜的脖子却有些怕痒,春桃刚伸手探入,苏芜就被痒得直躲。 “哈哈,春桃你这样我的脖子好痒啊。”苏芜往后躲过春桃的手,衣领因为动作微微有些敞口。 春桃看出苏芜怕痒,故意逗她,伸手摸向她的脖子,苏芜躲不过,咯咯笑着,软软倒在春桃怀中。 突然,身后一直阖着的门被拉开,拉门的赫然是那魏湛的贴身小厮陆川,他视线避开,低着头对苏芜行礼:“夫人,君侯请您进去。” 苏芜站定往门内一瞧,里头隐隐有一个身影坐着,她一敛刚才的笑意,拢好被弄乱的衣领,走进去伏身行礼,“拜见君侯,妾身不知您在此休息,惊扰了您。” 魏湛一手捏着茶盏,一手置于案上,神色淡漠的看着跪于席间的苏芜。 她步摇簪的歪斜,几缕发丝从耳边垂落,衣领微敞露出一片雪肤,右边的袖子在手肘打了一个结,估计是怕碰到她小臂的泥土。 魏湛凤眸微抬,往她身后望去,一路的泥脚印蔓延至她脚边,他收起视线,拿起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道: “郡主缘何来这僻静之处?” 苏芜自觉现在确实形象不雅,老老实实地回答:“幽州天气潮热,妾身寻到这片竹林觉得很是清凉就过来避暑,谁知林间地上生出许多嫩鞭笋,妾身想着采些回去炒笋片,便俯身掰拾,不曾想力度没控制好,竟不慎摔了一跤……” 她越说声音越小,怂头怂脑地抬眼偷瞧魏湛,却见他缓缓转着杯盏,并没有在看她,仿佛没听到她说的话一般。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魏湛才悠悠开口:“郡主既然喜欢研究庖厨之事,那便把《四时食制》誊写一遍,刚好研习一下其中膳法,你看如何?” 抄书?! 苏芜心想自己压根不识几个字,让她抄书的话这不是直接暴露自己是替嫁的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能,能不抄书吗?妾身的字迹难看得很,怕污了您的眼。” 苏芜抬眼偷偷观察魏湛的表情,虽然他的眼底不见半分波澜,但是却无端让苏芜有些喘不过气来。 “无妨,好好誊写即可,完成后拿来给我,还有,以后不要在府中随意走动。” 苏芜见魏湛没有继续为难她,赶紧乖乖应下:“好,好的,妾身不打扰您休息,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便披上翠竹刚刚送到的外衫,逃一般地带着二人匆匆离去。 - 苏芜离去后,魏湛行至后间的寝房躺下,想缓解一下这连日奔波的疲劳。 前些日子他前去冀州平寇,顺道见了在那礼佛的母亲,果不其然,她又开始叨念他的子嗣之事,喋喋不休得说他现在既然娶了妻,生一个孩子有那么困难吗?这些话他已经听得厌烦,对于那如同禽兽般赤条条的敦伦之事,他只觉得恶心至极,十足令人想吐。为了躲避唠叨,他决定提前回府休息,谁知还未坐下多久,这个女人就来到他门前嬉笑打闹。 现下把她打发走,魏湛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他躺着躺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君侯,君侯,您看看我这衣间是不是有片叶子?妾身难受的很。“ 这是……那郡主的声音?他不是已经让她别再乱走动了吗,怎么又来了? 魏湛费力睁开眼,竟见那女人坐于他床头,身上的衣衫被雨水淋湿,半透不透。 “你在这做什么?我不是叫你别乱走吗?”魏湛起身想往后退,身子却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她并没有听他的话,反而牵起他的手,覆于她那细嫩的颈间,轻启樱唇,语气缠绵:“君侯,您帮臣妾看看嘛,看看是不是有片叶子在里面。” 鬼使神差,他并没有移开放在她颈间的手,反而是在细细感受着手下的滑嫩,她抚着他的指节,与他十指紧扣。 魏湛眸色骤然一沉,俯身将她压着,捏着她的脸颊,语气沉哑:“你好大的胆子!” 她并没被他吓到,反而眉目含情,抬手撑着他的胸膛,“妾身哪里胆大了,明明是君侯您在胡作非为。” 他低头一看,身上竟身无一物,那女人美眸微眯,直直凝着他,一双柔荑抚着他的脸庞…… 魏湛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燥热,身上的寝衣已被汗水浸湿,他撑身坐起,一把掀开薄被,果然,那褥间晕开了一片湿痕。 4、第 4 章 苏芜靠在浴桶边沿,几缕湿发沾在颈间,落于沟壑之中,她伸手一下下地撩着水,神情怏怏,方才魏湛身上那摄人的压迫感仿佛还萦绕着她。 这阵子的安逸让她几乎要忘了魏湛这人可是北地的霸主,是一个杀伐果断的无情之人,而她只是凭借这‘郡主’的身份,偶然得到他的好脸色,便胆敢在他的府中如此放肆,她可真是险些被这燕王府奢靡安逸的生活给蒙住了眼,险些忘了自己本是出身卑微的农家女子。 苏芜头往后仰,眼神放空,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幼时那间破屋,饿极了的她当初只是想吃一口稀粥,便被她爹拿着竹篾狠狠抽打,仿佛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般。 “郡主,浴房水汽太重,您已经泡了许久了,可得小心受了凉。”翠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因为苏芜不习惯沐浴时身旁有人,所以没让她们进来伺候,只开口回道:“你把衣裳放下,我现在就出来。” 翠竹应诺一声后,听见里头传来哗啦的水声,知晓苏芜已踏出浴桶,连忙把擦身的巾帕以及寝衣放好,退了出去。 苏芜擦身后换上寝衣,回到卧房后便歇下了。 次日一大早,《四时食制》便已经摆在她书房的案上,苏芜看着这厚厚的一本食谱,只觉头疼得很,以她那只学过短短三个月的书法,这可得抄到猴年马月去。 虽不情愿,她还是取过案上兔毫开始誊抄,还没抄两个字,她便发现这仅一页的食谱,里头的字她竟然大半都不认识!瞬间她便想把手中的书合上,不想再抄,可是一想到魏湛那骇人的眼神,她只能咬咬牙,连描带画地硬着头皮写了下去。 这一开始动笔,她便想赶紧把这个麻烦事解决,连日废寝忘食地抄着,甚至把笔墨搬进了寝房,趴在床上继续描字。 还是春桃看不下去了,劝苏芜道,反正君侯军务缠身,根本就顾不上这件小事,她什么时候写完都一样。苏芜被这般劝解,这才肯放下笔墨,熄了烛火早些就寝。 就这么安生过了半个月,苏芜照例早起抄书,期间她也努力识了一些新字,但是没有夫子的指点,要独自识尽书中文字,这对她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翠竹轻叩房门,开口道:“郡主,君侯派人来传话。” 苏芜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颤,手中的毛毫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心想,这魏湛不会是来要她抄的东西吧?于是开口问道:“进来吧,是何事?” 翠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侍从,他进门行礼后开口道:“夫人,君侯遣小的前来传话,明日府中要设筵席,请夫人早些准备,按时赴宴。” 赴宴? 苏芜紧张的心放松下来,回话说知道了,翠竹便领着侍从离开。 她看着案上那张抄了一半却被那道墨迹弄毁的宣纸,只觉实在头疼得很,无奈只能拿过一张重新埋头苦抄。 - 今日魏湛宴请部下,犒赏冀州平寇之事的功臣,特请家眷一同赴宴,男女分席,而苏芜作为魏湛的妻子,自然需要在女席落座应酬。 她跟着侍从的指引前去花厅,尚未走近,便能听见花厅内女眷们的莺声燕语,气氛一派和谐。 “君侯夫人到!” 话音刚落,花厅内瞬时静了下来,方才萦绕的欢声笑语尽数敛去,满座贵妇们闻声相继侧目,接连起身,目光朝她投来。 只见苏芜款步走进东厢花厅,一身墨绿织锦深衣衬得她身姿婀娜,发髻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珠光流转,熠熠生辉,即使是被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依旧神色从容淡然,仪态端庄。 终于有一位率先回过神来,连忙福身行礼,恭声道:“夫人安好。” 其余众人也随之反应过来,纷纷福身行礼问安。 苏芜微笑颔首,回应道:“不必多礼。” 细碎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长睫如扇,投下浅浅阴影,眸底映着日光微微泛金,容色绝尘。 苏芜落座主位,随后示意大家落座,举杯开口说出提前准备好的客套致辞,筵席便正式开始。 花厅装饰雅致,一旁有人抚琴伴奏,廊下候着的下人端上各色珍馐,伴随着悠扬的琴声,苏芜夹起碟中的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一道接一道地吃着,让她目不转睛。 即使案上的美食确实可口,她却一直都精神紧绷着,为了今天出席能不露出破绽,苏芜默默排演过无数次,不论是微笑的弧度,抬手的高度,脚步的急缓,她都细细地斟酌过,唯恐自己因为出错而受到魏湛的责罚。 一位中年妇人端杯起身,容貌雍容,语气略带一些讨好之意:“夫人,妾身是陆中尉之妻柳氏,今日有幸得见夫人芳仪,特来敬夫人一杯。” 苏芜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缓声开口:“夫人太过多礼了。”言罢举起杯盏,从容地浅饮了一口。 其他人见状,也开始介绍自己的身份,不停地向苏芜敬酒,因为没有经验,她每一杯都接下,不知不觉间竟足足喝了整整一壶酒。 暮色四合,筵席落幕,苏芜面上毫无醉酒的模样,她虽然口齿清晰,目光澄澈,却很清楚自己已经醉了,要不是翠竹扶着,估计她已经躺倒在地了。 “郡主,您走慢些,这儿有个门槛。” 苏芜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四肢软绵绵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要不是翠竹开口提醒,她都想不起来要抬腿,走走停停了许久,竟还未到她的住处,她终于是受不了了。 “翠竹,快找个亭子让我歇一歇,我头晕得厉害。” 苏芜抬手扶额,眉头紧蹙着,脸颊泛起红晕,眼神迷蒙,说话时语气已然有些含糊不清。 春桃刚想前去寻亭子,突然发现前方隐隐有人走来,定睛一看,竟是燕王! 众人赶紧跪下行礼,颔首不敢抬头,翠竹也只能松开扶苏芜的手,一起跪下行礼,她轻扯苏芜的衣袖,想让她回过神来,给魏湛行礼,可是苏芜却已经醉得不行,光是独自站着便已经用了全身的力气。 魏湛脚步沉稳地走过来,停在苏芜面前,看着她这幅醉态,神色很是漠然,语气淡淡得开口道: “为何醉成这副样子?” 春桃想开口替苏芜回答,刚一抬起头,魏湛锐利的眼神便瞟了过来,立刻把她准备解释的话语咽了回去。 苏芜费力地眨着眼,眼里只能看见模糊的重影,她知道眼前的人是魏湛,但她却看不清,而魏湛问她的话,像悬浮在空中一般,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微微福身想要回答,可刚一低头她便失了平衡,整个身子往前扑去,直直抱上了站在面前的魏湛的劲腰。 一旁的陆川大骇,从没有女人可以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魏湛,忙伸手想拉开苏芜,却又无从下手,只能站在一旁干巴巴地伸着手,神色有些慌张。 魏湛一动不动,并未抬手扶起苏芜,而是对着跪在地上的侍女们冷声道:“过来扶她。” 翠竹和春桃赶忙起身,一人一边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离魏湛的身子,苏芜站起来后半个身子都靠在翠竹的身上,脑袋耷拉着,已然是彻底醉倒了。 苏芜刚站稳便又整个人往下滑去,眼见着翠竹和春桃二人就要扶不住她了,一只遒劲有力的胳膊伸了过来,扣住她的细腰。 魏湛揽过她,手下感受到的绵软让他眉头微蹙,一股摄人的压迫感瞬间漫开,让周围的人不敢抬头。 “唔……” 苏芜脑袋贴着魏湛的胸膛,嘴里呢喃着,她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一只纤细的手推着他的胸膛,想离开他的束缚。 魏湛不想再跟她在这纠缠,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捞起她发软的双腿,将她抱起,转身抬腿走去苏芜的住处,跪在地上的一行人连忙起身跟在后方,大气一点都不敢出,一路上只能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 魏湛抱着人穿过回廊,一路行至苏芜卧房门前,侍女连忙上前推开门,他脚步未停,抱着怀中的苏芜踏入内室,毫不温柔地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 他刚进门便觉屋内有隐隐一股淡香,把人放下转身就要离去,横躺在床上的苏芜却扯起了衣服,口中含含糊糊地念道:“我,我要换寝衣……” 魏湛脚步顿住,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并未移开视线。 苏芜脚上的绣鞋被她蹬掉了一只,另一只勉强勾在脚尖悬荡着,绢袜松垮的堆在脚腕,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腰间的束带早已被她扯散,胸前的衣领完全散开,露出的一片嫩肤白得晃眼,随着她的动作颤巍着。 魏湛见她如此情态,狭长凤眸微微眯起,良久,他从她的身上移开视线,忽地瞥见她身下似乎压着什么,于是伸手将东西从她身下抽出,竟是那《四时食制》,这本书的书页略有褶皱,看起来已经翻阅了一半。 他见状微微挑眉,似乎对她这般‘勤勉’的行为有所意外。他就着她看过的痕迹,翻开一看,里头夹着一张宣纸,纸上的一笔一划歪斜无序,丝毫不像一个高门贵女能写出来的东西。 “呵。” 看着这不堪入目的字迹,魏湛突觉无趣的很,好不容易舒展一点的神情又阴沉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东西往床上一扔,宣纸飘落在苏芜的脸上,遮住了她那张因为醉酒而格外艳丽的脸庞,随后便转身大步离去。 5、第 5 章 门外候着的一行人面面相觑,魏湛进去好一会儿,本以为他今晚会留宿,未曾想他竟猛地推开门出来了,神色漠然的样子,也不知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旁的陆川见状赶紧跟上去,随着他一同离开。 翠竹看着魏湛这副不甚开心的样子,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沉下去了。外人都道燕王是个暴戾之人,即使是女子,他也并不会心慈手软。而郡主今晚在他面前可谓是十分失态,也不知他在里头会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她赶紧招呼侍女进去伺候,刚一踏入寝房便能看到床榻边胡乱摆放着的绣鞋,再往床榻里一瞧,苏芜果然是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她凑近仔细瞧了瞧她身上,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看来魏湛并未对她做过什么过分之事。 翠竹微微嘘了一口气,接着招呼侍女们给苏芜换下外衣,擦了脸和手脚,这才退了下去,让苏芜好好安睡。 - “郡主,醒酒汤来了。” 苏芜揉着太阳穴,紧闭着双眼‘嗯’了一声,抬手接过春桃递过来的有些温热的碗,仰头一口气全喝了。 她从未喝过酒,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在昨日被灌了个烂醉,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今日醒来时翠竹跟她复述了昨日她的举动,每一个都让她胆寒,她可恨不得离那魏湛越远越好,免得自己这替嫁的身份露馅了,可昨日一醉酒,竟全都前功尽弃,甚至有极大的可能惹了魏湛不开心。 她竟在魏湛面前如此失态! 一想到这,她那因为宿醉本就有些疼的脑袋就更疼了。 “郡主,要奴婢帮您揉一揉脑袋吗?” 侯在一旁的春桃见苏芜表情很是不舒服,开口询问道。 苏芜平日里其实并不喜欢身旁有人随时站着伺候她,今日是因为身子有些难受,才让春桃一直呆在这。 “我没事的,你不用一直在这儿候着,出去休息会儿吧。” 她说完便起身将一脸担忧的春桃牵到门外,反复强调不要站在门外,这才回去床榻上又躺着休息了会儿。 - 冯嬷嬷今日被魏湛吩咐要给府中的夫人教习规矩,起初她还有些疑惑,为何都入府一个多月了才来学习规矩,直到她听闻昨夜魏湛怀抱醉酒的夫人回了她的院子,却又掉头走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嫌弃那位夫人醉酒失了仪态。 但话又说回来,当初老燕王与兖州赵王很是交好,连带着也暗含了一丝联姻之意。彼时魏湛尚有少年人的桀骜,在老燕王的要求之下不情不愿地与赵王的嫡女崔盼仪前去游湖,那崔盼仪瞧着也是温婉可人,他却并未多给她一个眼神,只象征性地随着她一同坐船游了湖,临下船时,崔盼仪一时不察没站稳,竟掉进了湖中,魏湛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吩咐了站在一旁的侍女下水救人,这才免去了祸事的发生。 但是当时站在一旁的她清楚地看到,魏湛离崔盼仪的距离其实并不远,以他的身手,他只要一抬手便能拉住她,何至于到落入湖中的境地,只是他不想伸手罢了。此事之后,联姻之事也随着老燕王离世而不了了之了…… 而这位夫人能让他亲自护送,甚至还记挂着要教习规矩,可见他并非对她不上心。 思索间,冯嬷嬷领着一行人来到苏芜的住处,一进门却发现本该立于主子门外听候差遣的下人竟都坐在石桌旁聚众玩乐,甚至她们都没发现有人进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冯嬷嬷严肃地呵斥道。 院中正在嬉笑的侍女们这才意识到有人来了,抬头一看竟是总管冯嬷嬷!一伙人忙福身行礼,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立于院中。 “不知是否是夫人太过仁善,竟能放任你们这般没有规矩!” 站着的一行人中大半都是当初她带着过来让苏芜挑选的,或许是因为魏湛不重视她,使府中的下人也心中生起了轻慢之意,让她们在一贯以规矩著称的燕王府中竟敢行事懒散懈怠至此。 “都给我跪下,自行掌嘴二十,好好想一想什么是规矩!” 冯嬷嬷的话她们不敢违抗,只能乖乖跪下领罚,顿时院中一片哭声和巴掌声响起。 苏芜睡得并不深,外面的吵闹声一下就把她吵醒了,她用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趿上丝履,推门出去想看看是怎么了。 谁知一开门,竟瞧见了冯嬷嬷在责罚她的侍女们,忙开口询问道:“冯嬷嬷,这是怎么了?” 冯嬷嬷转身看着站在门前的苏芜,她脸上未施粉黛,一头青丝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着,神情还有一些刚睡醒的惺忪。但即便如此素净,却显得她有了一种天然去雕琢的美。 “回夫人,奴婢奉君侯之意前来教习您一些规矩,未曾想一进门竟瞧见这些侍女们在您休息时不候着听您的命令,反而在嬉笑玩闹,这与府中一贯的规矩不符,故而奴婢便责罚了她们。” 苏芜听了只觉自己害了这些侍女们,分明是她让她们在这玩乐的,她抑制着内心的焦急,面上维持着平静,道:“冯嬷嬷,她们是我府中的侍女,管教她们还是让我来吧,不劳烦你了。” 苏芜又接着扶额说道:“我昨日醉酒,今日还有些不舒服,学规矩之事恐怕需要往后延一日了。” 冯嬷嬷闻言自然是要给夫人面子的,开口让那些侍女们停下了动作,随后福身行礼带着一行人告退。 翠竹和春桃回来时正碰上她们离去,一时有些意外总管嬷嬷怎么来了,踏进院子时更是被里头狼狈的侍女们吓了一跳,毕竟她们只是出去取了一下郡主的夏裳,怎得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郡主,这是发生什么了?”春桃一脸担忧地问站在院中脸色略显苍白的苏芜。 苏芜轻摇着头回道:“没事,只是姑娘们休息时被嬷嬷瞧见,故而被罚了,这算起来也是我的问题。” 她见到她们脸上的红痕只觉得心疼得很,她平日对她们并不严苛,可以说是故意让她们多休息少干活,可这事却让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府邸之中,自己认为的对她们好其实是在害她们。 “大家,今日之事是我的疏忽,我只想着让你们能舒服些,却忘了这府中最看重的却是规矩,我会给各位半个月的俸禄,算是今日之事的补偿。” 苏芜顿了顿,又开口道:“但是往后各位恐怕不能像往常一样那般松散,该有的规矩要有,切勿再像今日一般了。” 侍女们自知今日是她们有错在先,自打她们来到这个院子,便满心敷衍,侍奉也不尽心,今日的被罚只能说是应该的。可苏芜却毫无责怪之意,今日这般严重的事,但凡换个主子,估计都要对她们重罚,可她甚至还给他们补偿,她们这才明白能遇上这般主子实属难得,往日里心里那股子不情愿立刻烟消云散,自此心里满是敬服,诚心俯首侍奉。 隔日,冯嬷嬷果然又准时来到她的院子,苏芜仿佛回到了之前婚前在徐州的日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日日都需要春桃帮她捏腿推背,缓解长时间维持一个仪态的疲惫,真真是吃尽了苦头。 足足折腾了半月,她才终于让冯嬷嬷满意,这才结束了训练。 谁知还没休息两日,冯嬷嬷竟又来了她的院子,不过这次带来的是别的消息:魏湛部下赵将军来幽州汇报军务,他的妹妹赵疏月身子不好,要来府中修养,苏芜作为魏湛的妻子需要出面招待一下。 于是隔了几日,苏芜前去赵疏月的院子探望她。 赵疏月住的院子很是雅致,是个适合修养的院子,苏芜进入内室,看到了坐在榻上的人,身形有些消瘦,长得很是素雅,看着仙气飘飘的样子,只是脸上略显一丝病气。 她一见到苏芜进来就起身行礼道:“见过夫人。” 苏芜赶紧示意她坐下,因为她看起来说话都有些费劲了。 赵疏月抬手掩面咳嗽了好几声,这才又接着开口:“实在是麻烦夫人还来看我,我这都是老毛病了,只不过君侯说府中近些日子得了一些名贵的药材,对我很有好处,所以要我在府中休养几日。” 来的路上苏芜便已经听闻了,这位赵小姐的哥哥和魏湛从小一块长大,估计她应该也算是魏湛的青梅竹马了,怪不得魏湛如此记挂着她。 苏芜微笑着回道:“君侯对你如此上心,我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赵疏月提议说屋内太闷,去府中湖心亭坐一坐透透气,于是苏芜便与她一同移步亭中了。 赵疏月落后了苏芜几步,偷偷观察着她。 乌发红唇,肤若凝脂,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却不显妖娆,真真是一个十足的美人。 她看着苏芜那款款行走的窈窕身形,握紧了手中的绣帕,想抑制心中的不甘。 她自小便仰慕魏湛,他与她的哥哥赵尧往来密切,时常来她家中玩乐,每每这时,她也能凑上去跟他们聊上两句,她很清楚,魏湛并不好女色,所以能和她说上两句话已经算是很给她面子了。 她知道魏湛是个寡情之人,本以为他会一直不娶妻妾,谁曾想竟天降了一个永宁王郡主来成为了他的妻子。 明明她才是先来的那个人…… 她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酸意了,这时苏芜却突然回了头,“这儿风有些大,你没关系吗?” 赵疏月看着她这副关心的脸只觉得厌恶,却又要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只得回道:“没关系的,大夫们也让我要多出来走走。” 苏芜见她好像真没事,便没有再多询问,与她来到亭中坐着欣赏湖景。 八月份幽州已不再降雨,取而代之的是比较舒适的天气,湖面的微风吹一吹,确实惬意。 “夫人,这儿风景真不错,只不过比不上并州君侯的府邸,那儿的府中可有一个很美丽的假山,我小时候能和君侯在里头玩一个下午呢。” 魏湛并未带苏芜回并州本家的府邸,所以她完全不清楚赵疏月口中的那座假山有多大,但是想来也是很奢华的,于是好奇地问道:“那并州的府邸应该很大吧?” 赵疏月知道苏芜并未回过魏湛本家,想用这个刺一刺她,可她却好像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些好奇,她瞬间有些吃瘪,只能再加一把火,回道:“是的呢,并州的府中还住着老夫人和君侯旁支的一些族人,说起来,之前老夫人还叫我去府中长住,说是要我多陪陪她。” 苏芜只待过两个地方,一个就是徐州永宁王的府邸,还有一个就是魏湛幽州的府邸,但是这幽州的府邸就已经比永宁王的还要大且华贵很多,她已经无法想象出魏湛的本家到底有多大了。 于是她又追问了几句府中摆设布局,赵疏月犹如是个卖宅子的人一般,不停地回答着苏芜的疑问,在接连回答了好几个问题后,赵疏月只觉得苏芜果然是个心机颇深之人,无论她说什么都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苏芜什么反应都没有。 思及此她只觉得烦闷,于是佯装疲惫地轻咳了几声,这才止住苏芜的好奇,二人静坐品了一会儿茶,决定起身回去。 赵疏月起身一抬头,竟望见了远处有一行人正在走过来,中间被围着的俨然是那魏湛! 她难掩心中的激动,自从魏湛来了幽州,她便再也没见过他了,于是脚步急了一些,想走出亭子仔细瞧瞧魏湛,就在这时,她竟脚下没踩稳,偏身从栏杆翻了下去,扑通一声落进了湖中。 “小姐!” 赵疏月随身的侍女尖叫着,想下水去救人,可是她们却不会凫水,就在这焦灼之时,又听见扑通一声。 苏芜竟也跳了下去! 这下真是乱了套了,春桃本想出去喊人来帮忙,可刚才跳下去的苏芜却从湖中冒出头来,身前抱着的正是刚才落水的赵疏月。 “快去叫大夫来!” 苏芜冲着站在上面的侍女们喊道,随后便拖着半昏的赵疏月游向岸边。 侍女们手忙脚乱的将两人扶了上来,苏芜躲开翠竹想要给她披毯子的手,让她先给赵疏月披上。 还好大夫及时赶到了,一来便被苏芜叫去给晕倒在地的赵疏月查看情况,她紧张得盯着大夫的动作,生怕赵疏月出了什么差错。 大夫在紧急查看了一会儿后,擦了擦额头的汗,回道:“禀告夫人,小姐只是受了惊吓暂时晕厥,并没有什么大碍。” 听到这句话,苏芜一直吊着的心这才松懈了下来。 可这时,她身后却传来了魏湛充满着寒意的声音。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6、第 6 章 苏芜转身回头,只见魏湛脸色阴沉地正站在一行人之中,他身旁的人衣着都不朴素,一看便知是他的部下。 “君侯,我……” 苏芜话还未说完,魏湛大步走了过来,拿过一旁春桃刚送来的毯子,将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随后发话道: “把夫人带回去。” 翠竹赶紧诺一声,招呼着一行人带着苏芜和晕倒在地的赵疏月各自回了住处。 苏芜一回来便洗漱了一通,被翠竹要求泡了一个热水浴才勉强让她放下心来,生怕她身子进了寒气。 沐浴后她坐在镜台前发着呆,身后的春桃在用布巾帮她擦干头发。 她跳湖救赵疏月实乃本能,她出生的地方是个水乡,从小她便会凫水,可谓是水性极好,但是,她水性好可不意味着郡主水性就好,尤其是今天还被魏湛给撞了个正着,当真的倒霉至极。 一想到这她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君侯到!” 什么?!魏湛怎么这时候来了? 苏芜现在只穿了一身寝衣,头发也没束,还没等她起身,魏湛就已经走了进来。 “都滚出去。” 屋内的侍女们纷纷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苏芜起身对着他行了个礼,语气有些讨好的抬头问道:“君侯,您怎么来了?” 她只瞄了魏湛一眼便赶紧移开了视线,他正垂眸冷眼睨着她,眼底满满的戾气,下颌紧绷着,浑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苏芜喘不过气来。 “我不是说过叫你不要在府中随意走动吗?”魏湛语气很是冰冷。 “我,我今日……” 还没等苏芜解释,魏湛训斥的话又传了过来。 “今日你为何衣衫尽湿的站在那儿?举止如此轻佻,前些日子的规矩是白学了吗?” 苏芜赶忙解释道:“今日确实是妾身失礼了,但是今日那赵姑娘不小心落水了,我一时着急便下水去救她,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她一双眼睛里满是祈求的神情,头发半湿着,还有一缕粘在她的脸侧,夏日寝衣轻薄,隐隐可见里头的素色心衣,心衣的系带有些松散,看起来要裹不住其中的软肉。 魏湛见她这幅样子,语气更是冷硬:“她落水为何要你一个主母去救,你身旁的下人是都死了吗?” “不,不是的,只是赵姑娘她身体不好,妾身一时心急便……” 魏湛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解释,道:“那又如何?” 苏芜一时哽住了,眼里有些不可置信。 那又如何?那可是一条人命啊,她有能力去救,这不是顺手的事吗? 魏湛不想再听她解释了,跨步走了出去,对着院子里的人命令道:“你们夫人今日落水后身体不适,禁足一个月,在这好好休养。” 说完便带着陆川离去了。 苏芜双手垂在身侧,站在房中看着魏湛离去的身影,顿觉身体里有一股寒意,冷的她发颤。 她本以为魏湛与永别人不同,他并没有他们那么冷血。可是今日一事她是明白了,他和别人并没有区别,人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这天以后苏芜似乎就沉寂了下来,往日里她每日会与她院子里的侍女们玩乐,但是自从魏湛禁足她之后,她现在每天除了坐在房中绣绣衣物,出来偶尔走两步,大多数时间便是依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翠竹和春桃只以为她是因为燕王突然的责罚而感到不开心了,还劝慰说等禁足结束了让她去跟魏湛低头认认错便好了。 听到这苏芜只微微笑一下,却没再说什么,其实她并非因为这个事情而低落,她在想另一件事,一件她很早之前便想做的事。 她想逃走。 这个她抑制了很久的想法像藤蔓一般纠缠在她的心头,她每日都在想各种法子,但是没有一个看起来能实现,这个燕王府被魏湛管理的像个铁桶一般,她是不可能随意出去的。 她现在唯一的法子只有等待,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 - 一个月的日子转眼间便过去了,赵疏月自从上次落水醒来之后便听闻了救她的人是苏芜后,她很是羞愧,苏芜如此好心的对她,她却还把苏芜想成心胸狭隘之人。 于是她几乎是身体一好起来便去苏芜的院子,想要去给她道谢,但到了地方却被告知苏芜竟被魏湛给禁足了,期间谁也不能见。 这下赵疏月心里更是愧疚了,这不,眼见着苏芜马上便能解禁了,她就去找她哥哥赵尧,想让他帮忙说说情。 “哥哥,你一定要跟君侯好好说明情况啊。” 赵尧这段日子已经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回道:“知道啦,我会去说的。” 上次他妹妹落水时他并不在现场,起初听闻他妹妹落水他便吓了一跳,再听闻是君侯夫人救的更是吓了一大跳,当天他便想前去找魏湛赔罪了,奈何魏湛这个倒霉催的,直接给他派去边境检阅军队,这一个月过去了,他这才有机会见上魏湛一面。 侍从引着赵尧来到了魏湛的书房,一路上各种名贵的花卉植物植在路旁,一转弯,便见好几颗巨大的老紫檀,走过时俨然能感受到一种威严肃穆之气。 “属下见过君侯。”赵尧对着坐在案前的魏湛行礼道。 魏湛连头都没抬,只轻哼一声:“何事?” 赵尧先是汇报了一下魏湛安排给他的军事,这才迂回婉转的提到了他今天最想说的事上:“君侯,我妹妹赵疏月前些日子落水一事……” 赵尧说一半抬头看了魏湛一眼,他单手撑着额头,正歪头看着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赵尧一时有些猜不准魏湛的心思,赵疏月来燕王府休养一事,其实是他的主意。 魏湛府中有一位大夫,医术十分精湛,却性子有些古怪,只愿意待在幽州。迫于无奈他只得舔着脸求上魏湛让他帮忙,魏湛是个极其慷慨之人,听闻这件事后便赏给他一些名贵的药材,让赵疏月在府中好好休养。 事情看起来都挺好的,如果没有那日赵疏月落水魏湛夫人救人一事的话。 魏湛娶妻这件事,他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此乃权谋之计,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只要对他的霸业有好处的事,即使是娶一只阿猫阿狗回来他估计也不介意。 起初他也觉得魏湛娶了那位永宁王郡主回来估计也是当个摆设,可在听闻魏湛竟因为她救了赵疏月这件事禁足了她整整一个月后,他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样小的事,要放在以前,魏湛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劳烦他亲自下令呢。 赵尧脑子里转了八百个来回,终于是又开口了:“君侯,夫人她真是心地善良啊,疏月要不是得了夫人的救助,恐怕今日还躺在榻上日日灌药呢。” 他顿了顿,见魏湛还是没有反应,又道:“我对此深感愧疚,想要疏月亲自前去答谢夫人,请问君侯这事可否呢?” 魏湛闻言收起撑着脑袋的手,身子往后靠着,似是不在意的摆手道:“可。” 赵尧立刻见好就收,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便行礼告退,免得又惹了魏湛不高兴。 他刚退下,陆川又进门前来禀报:“君侯,老夫人传信来了,还遣了几位婢子来。” 魏湛闻言立刻眉头紧蹙,接过信打开一看,里头果然又是叨念他子嗣之事。 信上说他今年已二十有五,有谁到他这个岁数了会像他这样一般,连妾室都没有,所以特地给他精挑细选了几位绝代佳人送了过来,要是不满意也不必送回去了,留着当侍女也行。 魏湛连看都没看完,直接抬手将信扔给陆川,下令让他随意处置这几个人,别放在他面前碍眼。 陆川将信件收好,接着开口说道:“君侯,老夫人还送了好几壶酒来,说是今年的新酿的果酒,滋味甚好,要君侯您早些喝,不然酿过头便不好喝了。” 魏湛不好酒,但是却对家中自酿的果酒有所偏爱,每年都要品上一品,于在听闻家中送酒来后,他便让陆川放入酒库,过几日得空了再喝。 - 苏芜一解了禁足,赵疏月便来她的院子道谢,拉着她哭的梨花带雨的,还送了她好几箱的名贵的布料。 “对不起啊夫人,都是我的错才害得你被君侯禁足的。”赵疏月一边说一边抽泣着。 苏芜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并不认为她被禁足是因为赵疏月的错,只是魏湛单纯发疯了而已。 “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过鲁莽了,你下次可得小心点了。” 赵疏月看着苏芜那满含关怀的目光,更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眼泪更是汹涌了。 “君侯也真是的,明明夫人您一点错都没有,他还要罚您,真是……” 苏芜听到她这番危险的言论,赶忙捂住了她的嘴巴,生怕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要是不小心传到魏湛耳朵里那可就遭了。 “妹妹可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啊。” 苏芜凑近赵疏月轻声地提醒道。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改了口:“真是十分合理!” 苏芜被她这副样子逗了了,捂着嘴偷笑着。 赵疏月看着她这副样子微微有些看痴了。只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眼睛瞎了,苏芜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却那样想她。 她伸手握紧苏芜的双手,认真地对她说道:“夫人,我马上就要离府回并州了,要是您之后回去的话,我一定会来拜访您的。” 苏芜微笑着回道:“嗯嗯,好啊。” 二人又聊了一会天后赵疏月才依依不舍的拜别。 望着赵疏月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苏芜不禁心里有些发酸。 若她真是魏湛的夫人,认识这样一位可人的姑娘,确实算是一件好事,可是她现在已经想好了要找机会逃走,估计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了吧。 7、第 7 章 苏芜勤勤恳恳地终于是把《四时食制》誊写完了,唤了人来给魏湛送去。 禁足了一个月正好给了她充足的时间折腾这件事,她没想到这件事她竟拖拉了这么久才完成,她现下是十分心虚,只祈祷着魏湛千万别看她抄好的东西。 翠竹正带着几个人给她收拾衣物,幽州夏季极短,这才刚九月,天气竟已经有了一丝寒意,她的那些夏裳已经全都不能穿了。 “郡主,您瞧这件,这北地的天气不够热,您都没来得及穿上呢。” 春桃展开一件浅绯色素纱外衫,那衣衫拿在手里薄如蝉翼,日光一照粉蒙蒙的,衬得她里头的肌肤泛着光。 苏芜拿着在身前比了比,瞧着确实是美得不行,就是有些偏大了,她穿着不太合身。 其实这些衣服全都是真正郡主的嫁妆,苏芜比郡主更矮一些,腰间也更纤细,所以几乎所有的衣服她都要改过才能穿,要不是她借口说初来北地水土不服,自己食不下咽瘦了,还真是不好解释这原因。 “翠竹,之前你们去改衣服是送出府去改的吗?”苏芜问道。 “不是啊,府中有绣娘,嬷嬷之前说这些事情都可以找绣娘做。” 苏芜有些失落地‘哦’一声,她原想着要是改衣服需要出府,她就找些借口一起跟着出去,不论能不能走,至少能出去看看情况也是好的,现下看来这也是没机会了。 “郡主,冯嬷嬷来了。” 苏芜正发着呆,听闻冯嬷嬷来了,便走出去问道:“冯嬷嬷,这是有什么事吗?” “夫人安好,前几日老夫人遣了几位婢子来,说是送来伺候君侯的,往日里这些人是奴婢安排的,但是现下府中既然有了夫人您,那这些婢子应该由您安排。” “安排奴婢的事吗?你安排就是了……” 苏芜说一半突然顿住,安排奴婢的事情都是冯嬷嬷做的,为何要来请示她呢?当她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几位姿色非同一般的几位姑娘,她立刻明白了,这哪是奴婢啊,分明是老夫人送过来给魏湛做侍妾的。 于是她便想了想,重新开口道:“那便把她们安排得离君侯近些吧,那儿不是空着好几个院子吗?正好方便伺候君侯。” 冯嬷嬷诺一声后便领命带着几位姑娘走了。 苏芜看着这几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只觉得魏湛艳福不浅,心想他不仅能住这么大的宅子,还有这么漂亮的人伺候他,人怎么会命好到这个程度,当真是没天理了。 - 幽州边境鲜卑骑兵连连试探,犹如鬣狗一般惹人厌恶,即使是赵尧前去坐镇威慑之力也不足,于是魏湛亲自领兵,短短几日便把那些骑兵一网打尽,终于是让他们安分了一阵。 在结束了厮杀后,魏湛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叫陆川把并州送来的果酒端上来,让他去去血气。 魏湛倚靠在木榻上,身着浅玄色常服,腰间束带松松系着,一扫平日里肃穆的样子,全然是一副闲适的姿态。 他用指节轻叩着扶手,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品,看起来十分可口。 “君侯,酒来了。” 一位身着着绛紫深衣的女人扭着腰走了进来,跪在魏湛面前,露出里头深深的沟壑,她将酒高举过头顶,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魏湛并未接过酒,只是抬起手撑着下巴垂眸问道:“陆川呢?” 青萝见魏湛竟没有让她退下,以为机会来了,于是夹着嗓子甜腻腻地回道:“陆大人方才送酒没拿稳撒了一身,不便见君侯,奴婢便斗胆来给您送酒了。” 她收着下巴歪着头,眼睛往上勾人地瞧着魏湛。 可他脸上表情漠然,让人读不出他的心思。 正当青萝以为自己说错话时,魏湛却起身了,他走到青萝面前,抬手拿起了酒壶。 青萝见状眸色亮起,心想事情要成了。 可魏湛并未有饮酒的动作,而是手一歪,看着酒水沿着壶口倒出,流入青萝那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 青萝见魏湛这般动作,以为他在跟她调情,扬起了脖子,方便他的动作。 但是这时,魏湛冷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随意进我的院子?”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子杀意让青萝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赶紧趴在地上求饶:“君侯饶命,君侯饶命,是,是夫人安排奴婢住在君侯院子附近,说是方便伺候您!” 魏湛将酒壶往她身上砸去,一脚踹在她的胸口,把她踹飞了出去,直直撞上门槛,晕了过去。 他大声唤道:“来人,去把孟氏给我叫过来!” - 苏芜今日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翠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药材,说是用来泡澡能驱寒,她将信将疑的用了之后身上确实暖融融的,于是就想趁着身上还有余热早些进被窝里安睡。 谁知还没等她躺下,外头竟急匆匆地传来消息说让她去魏湛的院子。 众人手忙脚乱的把她装扮齐整后便急匆匆地赶了过去,一踏入房门,便见到晕倒在一旁的青萝,还有站在一旁脸上还有伤痕的陆川,屋内还有一股浓郁的酒味。 见此情景,她紧张得吞了一下口水,开口问道:“君侯,您是有什么事找妾身吗?” 魏湛站着背对着她,闻言只指着他面前的木榻说道:“过来,坐在这。” 苏芜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得僵硬着身子走了过去,十分听话的轻轻坐在木榻的边沿,连头都不敢抬。 “把桌上的东西吃了。” 苏芜颤抖着手拿起木筷,夹起案上的吃食往嘴里塞去,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 魏湛没叫停,苏芜便一直吃,直到她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后,魏湛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她伸手接过后仰头喝下,他这才停止了动作。 “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 苏芜现在如坐针毡,胃里吃食在酒的作用下变得更加饱胀,空气中也飘着浓郁的酒味,她现在的脑子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 “君侯您问的妾身不明白……” 魏湛闻言猛地捏住她的脸颊,凑近冷声斥道:“你不明白?你现下都敢插手我的后宅之事了,那你明日是不是就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苏芜被他捏着脸说不出话来,只能惶恐地看着他。 “你入府的时候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要安分守己,可你呢,一日赛一日的得寸进尺,不止举止轻佻,还和那俗不可耐的妇人一般妄图控制家私,给你好脸色不要,非要我这样对你才罢休是吗?” 魏湛手中的力气变大,她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磨动的声音,她抬手想掰开魏湛的手却掰不动,眼睛渐渐蓄起了泪水,嘴里呜呜的发出挣扎的声音。 在她要受不了的时候,魏湛松开了手,她脱力地摔下了木榻,勉强用手攀扶着桌案,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哑着嗓子解释道: “君侯,妾身并没有插手您的后宅之事,那几位婢子只是妾身觉得是老夫人送来的,留着伺候您也算是好事,并不知会惹您不高兴,这件事是妾身考虑不周,要是您想罚妾身,妾身也是应该受的。” 苏芜侧坐在地上,薄背因为啜泣而微微颤抖着,泪水顺着她下颌滴落在地上,好不可怜。 魏湛见她这副诚恳认错的样子,心中的气恼莫名消了大半,戾气微敛,道:“既然你态度算好,那便去佛堂跪上一跪,消消你那骨子里的不安分。” 苏芜赶忙伏地回道:“感谢君侯的仁慈,妾身一定好好反省,绝不再犯今日之事。” 她说完撑着桌案起了身,摇晃着身子走了出去,门并没有关,甚至室内还站着好几位侍从,屋外候着的侍女们一个个都面露担忧,看着苏芜狼狈的走出来。 翠竹赶忙伸手扶过苏芜,搀着她回去。 刚走出魏湛的院子,苏芜就直接吐了,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刚才勉强吞进去的食物一下子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在缓了好一会儿后,苏芜才终于有力气继续走回去,可是走着走着,她却觉得身上莫名的有一种燥热,这种热是从身底里传出来的,不仅如此,这种燥热还伴随着一股难言的渴望。 她额间渐渐起了薄汗,面色变得酡红,连耳尖都红了。 一旁的翠竹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询问道:“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苏芜现在热的只想回去喝水,好压一压心中的燥意,便回道:“我没事,走快些吧,我有些口渴。” 可是因为这莫名的燥意再加上胃里那不舒服的感觉,苏芜根本就走不快,甚至步子越走越小,这回去的路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完一般。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有些模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现在只想要水,冰冷的水,能让她现在不要这么热的水! 终于,在行至湖边时,望着那幽绿的湖水,苏芜终于忍不住了,挣开了翠竹的手,一个猛冲便跳进了湖里。 “郡主!!” 侍女们尖叫着,她们都不会凫水,只能眼见着苏芜直接沉了下去,春桃赶紧去唤人过来,这才将已经昏过去的苏芜给拉上了岸。 这边苏芜走后,刚才晕过去的青萝被拖了出去,一群小厮正擦着地,陆川则站在魏湛身旁为其斟酒。 这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的跑到屋外跪着禀报道: “君侯,大事不好了!” 魏湛端着酒盏刚要送至嘴边,闻言一顿,抬眸问道:“何事?” “夫,夫人跳湖了!” 8、第 8 章 跳湖? 魏湛闻言只觉得荒谬,自己不过是训斥那妇人几句,方才她在他这还在好好的认着错,一转头便去跳湖了,气性怎会如此之大? 他将酒盏重重的搁在案上,冷声开口道:“去孟氏的住处!” 魏湛到时,府中的大夫正跪在床边给苏芜把脉。 他一路径直走进屋内,围着苏芜的侍女们纷纷行礼后退开,安静的候在一旁,大气一点不敢出。 “她这是怎么了?”魏湛凌厉的目光睨着床上的苏芜,问道。 她一身湿衣没来得及脱下,身下的被褥晕开一片湿痕,甚至伸出的那只手还在往下滴水。一双美眸紧紧的闭着,脸色酡红,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看起来十分的难受。 大夫见魏湛脸色阴沉的样子,声音微颤地回道:“回君侯,夫人恐怕是……恐怕是中了情药。” 情药? 魏湛本以为苏芜是因为跳湖才这副样子,竟是因为情药吗?那她跳湖就是因为这情药导致的,可是她方才还好好的,这么短的时间她去哪里中的情药? “你可知是何情药?”魏湛拧着眉问道。 大夫面带为难,道:“只靠把脉恐怕是不能,要见到东西在下才能辨出,不过观夫人的情况,恐怕是饮酒催化了情药的作用,才会让这情药作用如此之猛。” 听了他这话,魏湛瞬间意识到方才他给苏芜喝的那盏果酒有问题,于是命令陆川去把那壶果酒送过来。 在等陆川的时候,苏芜的情况更加严重,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大夫开的药已经让人拿去煎了,却也没法立刻弄好,情急之下大夫只能提了一个应急的法子:“君侯,夫人现在必须先用法子舒缓一下情况,不然可能会七窍流血,恐有性命之危。” “什么法子能缓解?”魏湛问道。 大夫似是有些犹豫,道:“夫人需用冰水浸浴,这才能压下她现在体内的药性,但是夫人体质偏寒,冰浴会寒气入体,寒气未驱的话怕是不宜有孕……” “可。” 魏湛毫不犹豫地回答让大夫愣了一下,随后便立刻安排人准备好冰浴,翠竹和几位侍女搀着苏芜进了净室,帮她褪去湿衣后扶着她整个人泡了进去,她烫的吓人的体温这才勉强降了一些,翠竹用巾帕沾着冰水给苏芜擦脸,一边擦一边用衣袖抹着因为担心苏芜而落下的泪水,这般烈性的法子,她真不知苏芜能不能挺过去。 陆川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酒便被取来了,大夫接过打开闻了闻,用手指沾了一些进嘴试了一下,随后立即吐了漱口,对着坐在圈椅上用指节一下下叩着桌面的魏湛回道:“禀告君侯,夫人身上的情药正是这酒里的,这情药是西域传入的,最近在贵妇人间甚是流行……” 大夫说的点到为止,魏湛已经明白,又是送美婢,又是送药酒,他的母亲对他子嗣之事已经是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了,竟会用这种法子。 他让大夫好好医治苏芜,确保药效完全退下,随后便掀帘进了里间。 里头苏芜浸完冰水后被灌了汤药进去,现在已经缓解了不少,正躺在床上昏睡着。她脸上一改之前的红艳,反而带着一丝病态,唇色也白得吓人。 魏湛见状也再无之前的戾气,心想今日之事算起来她并没有做什么,反而因为他而受了不少牵连,罢了,之后再补偿她便是。 他盯了苏芜一会儿,见她已无大碍后便拂袖离去了。 - 苏芜足足睡了两日,这才缓了过来,她慢慢睁开眼,觉得身上异常无力,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翠竹……”她喉咙哑的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郡主,您终于醒了!” 翠竹听见呼唤声立刻进了屋,伸手扶起想要坐起来的苏芜,往她背后塞了一个软垫,让她坐靠着。 “能给我端杯水吗?” 后面进来的春桃赶紧端来温水让苏芜喝下,她一连喝了三杯水,这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 苏芜现在只觉得恍惚,她只记得自己当时跳进了湖中,后面的事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问了她们自己这是怎么了。 “郡主,您可受苦了,前日君侯给您喝的酒中竟有情药,药性之烈竟要您浸冰浴才能压下,要不是大夫开的药及时,不知郡主您还要昏睡几日呢!” 情药?苏芜惊住了,原来自己那时候感觉那么难受竟是因为这种东西,这极冷极热的作用下,怪不得自己现在会如此无力。 “不过君侯也因为心疼郡主,给您送来了好多名贵的补药,还有好多珠宝首饰衣裳,奴婢收拾时还瞧见了十几颗珠径盈寸的东珠,满满一盒子,之后用来装点头面的话奴婢都不敢想得有多美!” 一说到这个,一旁的侍女们也激动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跟苏芜汇报魏湛送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是多么奢侈得令人乍舌。 苏芜本不太清醒的脑子,在听完她们激动的言语之后只剩下一句‘君侯当真是极好的’这句话了,但她并不认为魏湛送她这些是因为心疼她,只是她无端受了牵连,他补偿了一下罢了。 不过到底是何人竟敢在魏湛的酒里放情药,当真是不怕死啊。 “郡主,您知道吗,君侯把那几位美人给遣走了。” 春桃的话让苏芜猛地想起那日倒在门边的女人,满脸鲜血的样子实在可怖,也不知魏湛会如何处理她,只怕是应该不好了…… 一想到这苏芜本就不好的脸色更是又白了一些,这样如履薄冰,看人脸色过日子的生活,就算是再多名贵的东西给她,她也不愿意继续待下去。 苏芜慢慢喝下她们端来的汤药,心里想着现在还是把身子养好些比较要紧,毕竟这样才有办法想之后的日子。 在连着灌了好几日苦涩难咽的汤药以及泡了热乎乎的药浴后,苏芜身上那种虚弱的感觉终于缓解了,面色也红润了回来,就是身上轻减了不少,本就小的脸现在更是只有巴掌大了。 在身子恢复后,她见天气好决定出去走走,在院子里憋得感觉骨头都软了,虽然魏湛勒令她别乱走,但是这府中的湖边还是可以晃悠一下的。 苏芜趴在湖中的亭子的护栏上,看着湖水中胖乎乎的金鱼们,一个个鼓着圆圆的小嘴等着她喂食,她捏着鱼食几粒几粒的投下去,看着它们争先恐后的抢食,好不有趣。 “郡主,您出来许久了,小心吹风吹多了头疼,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自从苏芜病了以后,翠竹就如同老阿婆一般,小心翼翼地盯着苏芜的举动,仿佛她是个陶瓷娃娃,一下就受伤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等我喂完这些我们就回去吧。” 苏芜好不容易才出来走走,当然想多赖一会儿,翠竹见鱼食也没剩多少了,就也没再催。 她身旁的侍女们看她喂鱼看得不亦乐乎,还争论着哪一条鱼最会抢食,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一阵一阵的从湖心亭中传出,径直传到了正结束军务回府的魏湛耳朵里。 他远远便见着苏芜倚靠着凭栏,扭着身子头探出去,她长长的头发绾了一个堕马髻,发丝蓬松的侧垂于肩,腰肢纤细却不觉单薄,一双柔荑伸出去挥动着,一看就在喂鱼食。 魏湛的步子不知不觉便调转了方向,走到了苏芜的身后。 “你身子好了?” 他突然的声音吓得苏芜浑身一颤,手中的鱼食全撒进了湖里。 她回头行礼,规规矩矩的回道:“回君侯,妾身已经没事了……多谢君侯的关心。” 魏湛示意她不用站着,随后他便落座于亭中的石凳,看起来并不是马上就要走的样子。 苏芜僵硬着身子坐在另一个石凳上,亭中现在就只有他们二人,其余人皆退了出去,侯在亭子外边。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面,竖起耳朵等着魏湛继续的问话,但他却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用他那冰冷的眸子盯着苏芜明显消瘦的脸颊,而后才缓缓开口道: “那日之事是我鲁莽,我母亲对我的子嗣之事操之过急,竟在酒中放了情药还遣侍女送至我跟前,而我将此事无端迁怒于你,是我的不是。” 苏芜听了魏湛的话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抬头看向他,和他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她立刻又收回了视线,张了张嘴,回道:“原来是这样,想来君侯也是受牵连的……” 她只能干巴巴地回几句,便又沉默着坐在那儿,心里想着魏湛怎么还不走。 苏芜这副老实听话的模样,落在魏湛眼里却觉得她似乎并非像他当初派人查到的那般娇纵,他派出去的人无一不说永宁王郡主虽美貌,却是一个美女蛇,最是会以鼻孔看人,可她进府数月之久,大体上算是听话温驯的,只是有些不通笔墨,脑袋空空罢了。 说起这个,魏湛想到了之前陆川送来的那本苏芜誊抄的书册,问道: “为何你的字迹歪斜潦草,全无章法,像你这般的世家贵女怎会写如此粗陋的字迹呢?” 9、第 9 章 魏湛的话让苏芜的心头猛地一跳,放在腿上的双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襦裙。 她不知平日里那般忙碌的魏湛竟真的看了她送过去的誊抄册子,她本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无奈之下只得胡诌道: “妾,妾身幼时顽劣,静不下心来久坐,父亲对我又向来疼爱纵容,不曾严加管教,到头来便荒废了功底……” 苏芜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不过多亏了君侯让妾身誊抄一事,这才意识到自身的字迹欠缺,故而打算沉下心来好好修习书法。”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话,还是捧着魏湛的话,也不知会不会引得他的反感。 因为紧张,她的手心竟冒出了一些薄汗,她微微张开手心,想让自己放松下来。 魏湛一手置于石桌上,正把玩着桌上的空盏,这还是方才她饮茶用的,因为魏湛来的太突然,侍女们没来得及收走。 “既然如此,那便让冯嬷嬷给你寻一位女夫子,教习你此事吧。” 苏芜揪着襦裙的手顿住,她没想到魏湛竟会给她安排女夫子,惊喜地转头看向魏湛答道:“多谢君侯,妾身一定会好好学的!” 魏湛见状只微微勾唇一笑,随后便起身走了,亭外两侧候着的侍从齐齐垂首躬身,苏芜也起身行礼目送他离去。 翠竹走近,见苏芜脸上神情喜悦,她是第一次见她与魏湛说完话后是笑着的,于是好奇问道:“郡主,是有什么喜事吗?” 她只摇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答道:“并不是什么喜事,只是君侯要给我安排一位夫子,教习我读书写字。” 苏芜一想到自己居然有机会识字,甚至是专门的夫子教习的,这感觉简直如做梦一般,她幼时家中极贫,读书识字之事对她一个女娃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直到她入了永宁王府,这才知道原来这些高门世家的府中就连婢女都需要学习识字。 起初她也学的非常努力,想着多识几个字便是多一份出路,日后出府了也能找到更好的活计。可是郡主十分不爱此事,只要夫子一进门,她便把笔墨纸砚统统扔夫子身上,在接连被她折腾跑六位夫子后,永宁王也就并未再派新的夫子了,这也导致她们这些近侍不能再学了,毕竟侍女比主子还有墨水,这说出去也不好听。 既然现在有专人教习读书写字的好事,苏芜自然是珍惜的。 魏湛安排事情很迅速,仅过了两天,冯嬷嬷便引了一位女夫子来苏芜这。 “拜见夫人。” 这位夫子名叫李瑾,听闻是一位有名学士的女儿,也就是魏湛脸面大能请动这样厉害的人,要是一般人,估计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苏芜对其微微一笑,也回了个礼,表达对她的尊重,李瑾被她吓了一跳,她可受不住君侯夫人的礼,忙表示自己万万不敢承受,还是苏芜开口解释说因为她是自己的老师,这才让李瑾放松了些。 李瑾还没来时被她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说君侯夫人可是顶顶尊贵的人,现下是君侯主动要求她去当君侯夫人的夫子,可见君侯对此事十分重视,切记不能冒犯了她。 所以李瑾刚进来时确实是绷着一股弦,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连累了父亲,可苏芜这般恭敬的样子,确实是实打实的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没想到魏湛那般凶神恶煞之人的妻子竟会是如此的柔和。 既然她是来做夫子的,该严格的地方她必须严格要求,苏芜自然是全力配合,日日苦读。 她的这副样子令李瑾感到惊讶,同时也有些不能理解为何苏芜之前却不识几个字。按理来说她也并非是个愚钝之人,虽说不是绝顶聪明,但胜在勤勉,总归是不会到只认识些许字的程度,不过这等高门之内的事情,她还是不要好奇的比较好。 冯嬷嬷把苏芜这阵子的勤勉看在眼里,趁着给魏湛汇报府中事务的时候,点了一句,她的目的也很明确,能让魏湛上心的女人,她自然要推一把的。 “君侯,女夫子已经给夫人选好了,夫人也挺满意的,日日练习得很刻苦。” 魏湛刚从外征战回来,算起来已有一月之久,他本以为苏芜当初那句‘好好学’只是客套话,没想到她竟真的做到了勤勉的程度。 “那便唤她来书房,我看看她学的如何了。” 他的语气虽然听起来随意,但是冯嬷嬷已经十分惊喜了,她喏一声后,赶紧去把苏芜请了过来。 苏芜到时魏湛并没有在书房,她坐在一旁等他,偷偷地观察着书房。他的书房布置并不复杂,简单但雅致,其中最多便是那满墙的书籍,这些书籍不仅类目齐备,而且都有翻阅过的痕迹,当真是让她吃了一惊。 她一直见到的魏湛都是气势迫人的,甚至见他穿铠甲的样子远比他穿常服的样子多,往往是她远远地见他带着一伙人离去,或者又是一伙人围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她实在无法想象魏湛端着一本书籍在这细细研究的模样。 “看上哪本了?” 魏湛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上衣有些松垮,头发也并没有束起,甚至有些濡湿,苏芜一看便知他这是刚沐浴出来。 “回君侯,妾身只是在感叹君侯您如此博学,竟有这么多的藏书。”她起身行礼后答道。 魏湛抬手抚过架子上的书册,随后抽出了一本,拿在手上翻着,对苏芜说道:“过来,让我看看你这阵子学的如何。” 他示意苏芜坐在桌案前。 她刚拘谨地坐下,魏湛便把手中的书籍放在她面前,指着其中的一段文字对她说:“誊抄这段吧,我看看你这阵子的‘勤勉’是否有成效。” 苏芜拿起手中的毛笔,沾上墨水开始誊写,她握笔的手有一点颤抖,这也不能怪她,魏湛就站在她身后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她,她能把平时练的好好发挥出来就已经不错了。 魏湛叫她写的内容并不多,没一会儿她便誊写完毕了,她将写好的宣纸往旁边挪了挪,方便魏湛能看得更清楚。 他一手扶着苏芜背后的椅背,一手撑在桌案上,俯身垂眸端详她的字迹,由于他凑得太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完淡淡的清香,这下苏芜更是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一动不敢动,只敢盯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他伸手指着一个字,低沉的声音从苏芜脑袋上面传来: “起笔太飘,轻重不分,勾挑转折不够有形,但是较之你以前,确实有所进步。” 他拿起苏芜刚才搁在一旁的毛笔,在那字旁写了同一个字,两个字放在一起,一下就让苏芜明白了他刚刚说的意思是什么。 魏湛落笔顿挫有度,轻重分明,他的字就如他一样的沉稳霸道,对比之下,苏芜的字当真是有些入不了眼了。 “君侯,妾身还是再练练再来给您瞧吧……” 苏芜抬起头想对魏湛再奉承几句,却没料到视线竟直直撞上了魏湛微敞的衣领,因为俯身的缘故,苏芜正好能看到他紧实饱满的胸膛以及往下那块垒分明的腰腹。 他里头竟什么都没穿,只穿了一个外衣吗! 苏芜被烫得收回了视线,本来想说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好了,你既然有进步,也不枉我为你专门请了夫子,回去好好练吧。” 魏湛放人的话一出,苏芜赶紧起身表示自己会好好听话的,随后便找了理由告退,生怕魏湛再来几句别的指点,她当真是有点无福消受了。 - 幽州地处北地边陲,秋去冬来向来没有预兆,转眼间的功夫便已入冬,寒风将府中的树木吹得变了颜色,吹得只剩下枯枝。 魏湛坐于屋内主位上,屋内的地龙炭火燃得正盛,不见一丝寒气,不过地龙烧得再旺,也敌不过底下众人讨论军务的热烈气氛。 “那孟荣昌当真是狗贼一个,他刚把女儿嫁给我们君侯,转头便投进那刘郯的阵营里,什么慈父爱女,都是放狗屁的话,怪不得当初赐婚的旨意他一点没反对!” 副将李虎说的激动,脸上的横肉随着他的动作在抖动。 “这件事当初就没打算能牵制住他,他敢把女儿送过来,就是做好了把她当弃子的准备,不然能消减皇帝对他想投刘郯的疑虑吗?” 参军沈毅端着一杯热茶,边吹边反驳道,他饮了一口,又接着说:“现在的重点可不在这,皇帝已经整整半月未曾露面,可见他的身体已经难理朝政,除了刘郯,那西边的凉州也开始蠢蠢欲动,这般局面我们可不能坐视旁观了。” 李虎自然知道现下局势混乱,正是插一脚的好时候,可是魏湛却并未有什么表示,这可把他急坏了:“君侯,为何那凉州屡屡进犯,我们却坐视不理,只防不攻,何不顺势将那凉州一把拿下,我们又不是做不到了!” 魏湛一直并未言语,只听着,对于李虎这般急躁的模样,他已经见怪不怪了。李虎人如其名,威猛如虎,只要是他带兵出征就必定能拿下局面,但是前提是需要一位人能压住他,把控他的方向,而不是让他埋头猛冲。 “一举拿下凉州,之后呢?昭告天下我们有谋逆之心吗?仅仅现在的局面,就已经是能让他们害怕了,既然凉州必然是囊中之物,又何必急这一时,把矛头全引到我们身上。” 魏湛不急不缓的言论,一下便让方才火热的讨论平息了下来,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同样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赵尚之摸着长长的胡子道:“君侯,依臣之见,现下确实不宜冒进,既然楚王刘郯与那孟荣昌选择同谋,却也不知他们到底是合则聚力,或是合则离心,还需静观其变。” “我也认同尚之的看法,各位觉得如何呢?” 魏湛都这么说了,他们自然没有异议,在陆续商讨了一些别的事务后,便散会了. 可赵尚之却并未马上离去,而是来到了魏湛面前,对着他缓声劝道: “君侯,臣知您不耽于情爱,可当前您大业未定,还需延续血脉,方能聚拢人心啊。那刘郯不就是因为有十几个子嗣,才能让孟荣昌毅然投他,就连老燕王,当初也是子嗣颇丰的不是吗?臣不为其他,只为君侯您考虑,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过现在这样,让大家放心,您说是吗?” 魏湛往日最厌烦旁人念叨他的子嗣之事,可是赵尚之今日这番话,确实有道理。现下各地局势混乱,谁能拢住民心,谁就能有更大的优势,而有稳定的继承人,自然是最简单的法子。 不知为何,他听完这番话后,脑子竟闪过了府中那个女人的脸。 良久,魏湛终于是开口了:“好,我会好好考虑此事。” 10、第 10 章 苏芜拢着皮毛镶边半披大氅走下马车,想挡一挡迎面吹来的刺骨的寒风。 这阵子不知为何,她竟收到了许多贵妇人的请帖,一开始她还去请示了魏湛,她不清楚自己该不该去,结果只收到了‘这种小事不必过问’的回答,思来想去,她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免得落人口舌,给自己又招惹是非。 这不她刚从郡守夫人举办的品茗会回来,至于她会不会品,大概也是不重要的,毕竟她只需要去了,那便是任务完成了。 翠竹撑起了伞,想为苏芜遮去天上飘落的大雪,但是却被苏芜给拒绝了,这般冷的天,还帮她撑伞,翠竹的手是不想要了。 “别撑伞了,我们走快些。” 苏芜说完便小跑了起来,翠竹对她无可奈何,收起了伞。 魏湛的府邸还是太大了,即使她这样连跑带躲,身上还是覆了一层薄雪,一进屋被热气一烘便化成了水瞬间浸湿了衣物。 侍女们帮她解开大氅,将浸湿的衣物脱了下来,苏芜一边配合着她们一边扭头看向窗外那不停落下的雪花。 作为南边来的人,起初她对下雪简直新奇得不行,徐州冬日树枝林间也有一抹白色,但是那多为霜,而并非是这飘落的雪,但是她虽好奇,却也敌不过幽州这冷的过头的天气,她恨不得一刻都不要出这院子才好,可偏偏魏湛又要她出去赴宴,当真是折磨人。 收拾好换了身衣物后,苏芜喝了一大碗姜汤,这才彻底感觉暖和了身子,拿起了一本话本,盖着薄毯窝在榻上看了起来。 这些话本还是李瑾拿来给她的,都是一些风俗志怪的内容,她说苏芜看那些太过高深的书籍反而有些揠苗助长,倒不如看些简单的,不仅有趣,还能巩固一下学的知识。 苏芜第一次看的时候便入迷了,她从不知竟然有人能写出这样有趣的东西,故而日日都要看上一看,她就这么看着,屋外的天色也慢慢变黑了。 春桃又进来劝她去吃晚膳,她已经来劝她两次了,要她先把晚膳吃了再来继续看,这般饿着肚子可不行。可她正看到精彩的地方,想看完了再去用膳,正要再赖一会儿时,外头竟传来了声响。 “君侯到!” 苏芜被惊得立刻跳下了榻,心想魏湛怎么会突然来了,人刚站定,魏湛已经掀帘进来了。 她忙福身行礼道:“妾身拜见君侯。” 他解下大氅扔给一旁的陆川,看向眼前的苏芜。 她脚上只穿了罗袜,就这么直接踩在脚下的绒毯上,下身的裙边有些发皱,一看就是方才在榻上久躺着,脸上被地龙烘得泛起了薄红,一双美眸满含懵懂的看着他。 他眯了眯眼,开口问道:“你还未用膳?” 苏芜心想他方才果然听见了春桃的话,但是又不知道他突然来她这做什么,正想着要怎么回他才好时,他又道: “那便传膳吧。” 魏湛说完便转身去了内堂,春桃见状赶紧帮苏芜把鞋穿上,苏芜摸了摸发髻和衣领,确保自己现在穿戴齐整后,跟着他一块儿过去。 下人陆陆续续端上了餐食,魏湛端坐在桌前,苏芜赶紧过去站在他身旁,执起木筷就要为魏湛侍膳,可他却抬起手来。 “坐下吧,我没这些规矩。” 既然魏湛都发话了,苏芜自然也一同坐下,她夹起菜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着,一边吃一边分神注意着魏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惹他不高兴了。 屋内一时十分安静,只有碗勺轻碰的声音,由于今日魏湛是突然来的,苏芜这里的小厨房根本没来得及准备很丰富的餐食,只有几道简单的菜色,但是魏湛却也没说什么。 他用膳的速度不急不缓,动作从容有度,一看就是从小受过良好的教养熏陶而成的。 没一会儿的功夫,魏湛便结束了用膳,苏芜也赶紧一起停了下来,他抿了两口茶水,随后便起身,可是却没有想离开的意思,而是走向净室的方向。 苏芜见状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急走了两步开口询问站在门外的陆川道:“君侯今夜要歇在这儿吗?” 陆川低着头回道:“是的夫人,君侯今夜要歇在您这,换洗的衣物也已经送过来了,还请夫人您前去服侍君侯。” 翠竹在一旁听着顿时开心得不行,君侯终于要留宿了,这可是大喜事啊,可是苏芜却脸色有些发白地站在原地,一点没有去净室的意思, “郡主?” 苏芜被翠竹这么一唤,这才终于迈开步子,要多慢有多慢地来到了净室门外,可是却又停下了步子,转头对陆川说:“要不我还是不进去了吧,我怕服侍不周,惹了君侯不高兴可怎么办,还是让你进去吧。” 陆川面无表情地回道:“夫人,服侍君侯乃是您的分内之事,您还是快些进去吧,免得君侯等急了。” 春桃闻言瞪了陆川一眼,觉得他怎么能对苏芜这么说话,可那陆川却跟没看见一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 苏芜见他都如此说了,无奈之下只得接过一旁下人手中端着的魏湛的换洗衣物,往里走去。 魏湛束发未解,长臂随意地搭在浴桶边缘,宽肩袒露,周身被水汽笼罩着,颇有一种闲适的感觉。 “过来,帮我擦身。”他刚一说完,便站起了身出了浴桶,背对着苏芜。 苏芜被他这动作吓得不行,一时间目光不知该看向何处,只得低垂着头拿起一旁布巾走了过去。 方才站得远看不清,她一凑近,便立马看清了魏湛那紧实有力肩背上交错着的伤痕,这些伤痕新旧皆有,一看便知他是个久经沙场的人,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 苏芜一想到这便觉得胆寒,更加小心地动作着。 她视线一点不敢乱看,只敢直视着前方,帮他把背上水珠擦干净后,便有些不敢动了。 魏湛也察觉到她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问道:“怎么停下了?” 他突然的动作让苏芜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这不低头不要紧,一低头却让她见到了魏湛身下的风光,如此大的冲击直接让苏芜脑子瞬间空白。 即使她出嫁前经过了嬷嬷的指点,略懂了一些男子之事,可是魏湛这也太过夸张了,她不知寻常男子是否是如此,但是她只知眼下的这个实在是骇人得很。 魏湛的问话并未得到答复,于是他抬手挑起她的下颌,让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这一抬头,魏湛便见她樱唇微张,神色迷茫带着一丝恐惧,甚至他还能从手下的肌肤感受到一丝颤抖。 她的这副模样让魏湛蹙起眉头,正要开口再问,苏芜终于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魏湛挑起她下颌的手,侧过身子低着头回道:“回君侯,妾身从未服侍过此事,怕侍奉不周,还,还请您不要责罚。” 魏湛见她这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平日里都是小厮伺候,向来出浴是身无一物的,只是这副样子恐怕吓到这个女人了。 他拿过苏芜手中的布巾,开口道:“出去吧,不用你了。” 苏芜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逃一般地出了净室。 瞧着苏芜那避之不及的模样,魏湛轻捻方才捏着她下颌的指尖,拿起一旁的中衣披在了身上。 苏芜从净室出来后,便被翠竹带去另一侧的净室洗漱,她磨磨蹭蹭,终究是拖到不能再拖时,这才回了卧房,一开门,便见魏湛拿着她白日里看的话本,正翻阅着。 他听见了苏芜进来的声响,头也未抬地对她说道:“这是李瑾给你拿的?” 苏芜有些惊讶,心想魏湛这是怎么知道的,于是答道:“是的,这是李夫子为妾身选的书册,说是能让妾身学得更牢固些。” “那李瑾果然同她父亲授课的习惯如出一辙,我幼时读的也是这些话本。” 魏湛说完把话本往旁边一放,端正了身子看向苏芜,话题一转,道:“你父亲近来可有传信于你?” 永宁王?他哪会联系她啊,当初他就像甩了狗皮膏药一般把她扔进了燕王府,任她自生自灭了,哪里还会再管她。 “阿父他近来并未曾传信于妾身,有君侯您的庇护,阿父他心中安稳,故而便未再叨扰了。” 魏湛看着眼前苏芜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族中抛弃的模样,一时竟觉她竟有些可怜,罢了,不过是一个女人,燕王府还是住得下的。 “夜深了,安置吧。” 他径直走向了床榻,躺在了里侧,方才褥子床铺皆换了新,就因为他今晚需要歇在这。 苏芜见他躺下便直接闭目睡去,没有别的意思,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是放松了下来,吹熄了烛火,走到了床榻边,坐在床沿解着外衣。 魏湛感受到身旁的动静,歪头往外瞧了一眼,便见外头的月光透了进来,直直地透过苏芜那轻薄的寝衣,将她内里的身形映照得清清楚楚的,她单手撑着床榻,背对着魏湛侧身躺下,动作间,还能窥见那颤巍垂坠的饱满。 他收回了视线闭眼平躺着,可呼吸间却满是身旁这妇人身上那淡淡的甜香。渐渐地,他竟觉得有些热了,于是转头睁眼想唤人将地龙火势放缓些。 谁知,一入目的却是她离得过近的脸庞,这妇人竟不知何时面向他睡熟了,温热的呼吸喷在了他的脸上,缠缠绕绕。 11、第 11 章 苏芜本以为自己和魏湛待在一起会睡不着,可是她一躺下后,身旁魏湛均匀的呼吸就像会催眠一般,她一下就睡过去了,待她睁眼时,屋外已然大亮,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她猛地坐起,往床里一瞧,魏湛竟已经不在了,床上只留下了他睡过的褶皱。 苏芜立刻下床,趿上鞋走了出去,猛地拉开屋门,对着门外的春桃问道:“君侯呢?” 春桃被苏芜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回道:“郡主,君侯天没亮就走了,奴婢见您睡得还沉,就没喊您。” “君侯没说什么吗?”苏芜想到似乎晨间她是需要伺候魏湛穿衣的,自己睡到这时候可像什么话。 春桃低头思考了一下,道:“君侯走的时候急得很,一句话都没说,估计是有军务吧。” 听到这话她才松了口气,她因为‘规矩’之事受了不少罚,可不想再招惹魏湛了。 苏芜起都起来了,便换好衣裳去用早膳,因为确定魏湛不在府中,她的胃口竟比平日好,足足喝了两大碗稠糯粟粥后这才咂吧咂吧嘴觉得饱了。 - 魏湛这边确有急务,凉州齐王那个蠢货竟屡屡来犯,他本想着之后再慢慢清算,可是驻守冀州的叔父魏恒却是实打实的无用,竟被吓得一退再退,要不是赵尧一直坐镇冀州,这才稳得住局面,否则此地迟早要毁在魏恒手中。 冀州府中,魏湛端坐在堂内正中主位上,手中拿着一盏茶水,温热的茶水还冒着丝丝白烟,一个身形消瘦,眉眼下垂的男子站在一旁。 “阿湛,多亏你来了,否则你叔父我可对付不了齐王那千余骑兵啊。” 魏恒憨笑着,将桌案上一碟枣糕往他面前推了推,接着又说:“你快尝尝这个,这可是你母亲今早特意为你做的,配着茶水刚好入口。” 魏湛正抿着茶水,闻言只瞥了一眼,问道:“母亲还未回去?” “你母亲本来都要动身回并州了,但是承光寺近日举办斋会,再加上慧光圣僧又结束了闭关,故而又留了一段日子。” 魏恒一边说着,一边帮魏湛已经空了的茶盏中倒上茶水。 “你不是不知道你母亲,她素来虔心向佛,有这样的机会,自然是不愿意错过的。” 魏湛看着杯中的茶水,轻哼一声,语气有些冷冽地说道:“叔父你还是坐着吧,这般端茶送水的,侄儿可受不起。” 魏恒倒茶的手一顿,讪讪地放下茶铛,坐在了一旁。 这时一位身着朱红菱纹罗曲裾,头梳高髻,髻上插着一只金钗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魏湛见状起身行礼,道:“母亲。” 秦淑年缓步走近,伸手拢了拢他衣襟,慈声道:“湛儿,你可别怪你叔父了,他小时候可是最疼你的,现下他不过是犯了一个小错罢了,记住教训便是了。” 魏湛眼皮微微垂落,眸色微冷,并未回话。 秦淑年看着这副冷肃的样子,笑容有些僵住,随即挽起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湛儿你征战数日了,好不容易回府休息,母亲给你把汤池的热水放好,屋内的地龙也烧热了,你快去休息吧。” 魏湛抽回了胳膊,跟在她身旁一齐往外走着,一言不发。 秦淑年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冰冷的样子,并未再说什么,只又絮叨了几句,便又扯到了她最关心的事上:“湛儿,听闻那永宁王竟归顺了楚王,那你那府中的‘夫人’应当不必留了吧?况且她都嫁进府中数月之久了,肚子竟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是个不争气的,我瞧着那崔……” “母亲不是在礼佛吗?还是不要关心儿臣的俗事比较好。” 魏湛打断了她的话语,语气有些不耐。 秦淑年难得见他一面,自是不愿放弃,又劝道:“那你既不愿再娶,纳几个妾总行了吧,我可听闻了,你是同意了要添子嗣的。” 魏湛停在院门,对着絮叨个不停的秦淑年说道:“子嗣之事我自有安排,还请母亲切勿插手,如若再有上次‘情药’之事,那便恕儿臣无情了。” 他不等秦淑年反应,已经带着下人进入院中,留她悻悻地站在原地。 冀州冬日干冷却无大雪,府中的树木皆已落尽青叶,独留几片褐叶随风飘曳。 净室内水汽缭绕,魏湛闭目坐在浴池里,水珠顺着他劲削的下颌滑落,没入到温热池水里。 自上次他同意赵尚之的建议后,他去了那孟氏的院子,虽说他本就没打算做什么,可是当和那女人呆在一起时,他当真是一夜难眠。那女人身上不知熏了什么香,充斥在整个床帐间,实在是避无可避。不仅如此,他素来警觉,但昨夜那妇人翻身的动静他竟都未曾察觉,难道他已经对她放心至此了吗? 也对,一个身嫁远方,性子那般绵软,又被家族所抛弃的女人,他根本就不用在意,况且她倘若不是嫁给他,恐怕早就被磋磨得苦不堪言了。 子嗣。 魏湛抬手扶额,他近来听这个词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要他像那牲畜一般,跟那些所谓的‘美人’们做那般亲近的事,当真是令人作呕,对比之下,倒不如和那个女人做来的省心,至少他不厌恶她…… 既然他心念落定,便不再徒增烦扰,他从浴池起身,唤道:“来人,为我更衣。” 陆川领着小厮进来,要为他换上就寝的衣物,却被魏湛阻止:“不了,换外出装束,我要回幽州。” - 幽州府内,苏芜的院子此时正热闹着,不为什么,正是为这院中那几个箱笼的毛料,里头有白狐皮,青狐皮甚至还有银鼠皮,各个都油光水滑,一根杂毛都没有。 春桃小心地拿出了一块银鼠皮,轻抚着,“郡主,这毛好蓬松啊,太阳一照还闪着光呢,用来做风领定然是好看的紧!” 翠竹也盯着箱笼里的毛料感叹:“奴婢从未见过这般油亮的白狐皮,简直像绸缎一般,比郡主您那件白狐大氅还要好上许多。” 一群姑娘们围着箱笼研究,已经想好了哪些毛料要做外袍,哪些毛料要做小件了。 苏芜站在一旁也是看了又看,当初她为郡主收拾的毛料,和这些一比简直是不能看的。 方才刚收到这几箱东西时,她还有些奇怪,为何魏湛突然又给她这些贵重的毛料,自己也没做什么事情要魏湛补偿的。 后来她差人去问,这才得知原来这只是府中夫人应有的,是老规矩,听完她只啧啧感叹,原来当初魏湛初见她时说的那句‘吃穿用度上绝对不亏待’竟是这种程度。 这时,门外冯嬷嬷带了一个人来,“夫人,这是府中的绣娘,奴婢想着夫人是南边来的,对这些毛料如何做衣应该不甚了解,故而喊了绣娘过来,给夫人您量身裁料。” 苏芜听了,抬眸示意翠竹拿钱袋子过来,她伸手抓了一把,放在冯嬷嬷手中,道:“真是辛苦嬷嬷了,今日天寒还特地过来跑一趟,嬷嬷当真是贴心极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冯嬷嬷看着手中的一把金豆子,脸上的笑容真了许多,对着苏芜行礼谢道:“多谢夫人赏赐,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既然奴婢已将绣娘送到,那便先行告退了。” “知晓了,你且去忙吧。” 苏芜说完,冯嬷嬷便领着下人走了,她转头看着翠竹手中的钱袋,心头忽地一怔,自己何时赏赐下人竟如此的行云流水了。 曾几何时她为了那一点碎银就要做活许久,忍受饥寒,而现在她却穿着华服,披着大氅,一抓就是一把金豆子,就连她当初坚定想要逃的心,似乎也因为她想要留下习字,而一拖再拖,再无进展,这样的奢华的日子当真不会腐蚀了她的心性吗? “郡主?” 翠竹见她盯着钱袋出神,唤了她一声。 “郡主去量身吧?绣娘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苏芜回过神来,扯着嘴角微笑着,说道:“走吧。” 屋内烧着地龙,很暖和,苏芜身上只穿着软绸裁制的贴身亵衣也不觉得冷,绣娘正拿着绳尺帮她量肩。 春桃在一旁歪头看着,摸着下巴对苏芜说:“郡主,奴婢怎么觉得最近您又胖了些?” “是吗?竟又胖了吗?” 其实苏芜也发觉自己来幽州后胖了不少,这也不足为奇,当初她由于担心自己身份暴露,日日忧愁到食不下咽,这就让她本还算匀称的身形瞬间消瘦下来,背上甚至都能瞧见根根脊骨。 可是自从她来了幽州,虽说也有些提心吊胆,但是其实大部分的日子魏湛都不在府中,就算他在府中,也不屑来找她麻烦。 她每日与一群年纪差不多的侍女们躲在院子里无人打扰,她也就渐渐放松了下来,再加上她‘夫人’的身份,一日三餐虽说不上丰盛,但也是荤素齐备、精致合口,她这样吃下来,不胖都可惜这些膳食了。 绣娘听了她们的对话,将绳尺围上苏芜盈盈一握的腰间一量,语气疑惑地说道:“夫人您腰也没胖啊,上次量也是这么多。” 她低头看向绣娘手中的绳尺,确实是和上次一般,那她为何觉得衣裳穿着有些紧了呢? 绣娘接着又量了她别处,这才得出结论:“夫人,原是您胸围和臀间宽了不少,故而才觉得胖了吧?您近来穿心衣觉得勒吗?” “是,是有点……”苏芜有些尴尬地答道。 “那便是了,既然如此,奴婢再帮您新裁几件心衣吧。” 苏芜‘嗯’了一声,绣娘便去到一旁细细录下尺寸,再和其他人一起将毛料拿出来摊开,粗略地在上面画线,先定个款式。 在等待绣娘安排的时候,苏芜去到了里间,准备穿上衣物。 “郡主,君侯待您真好,要是君侯能日日来就更好了。”春桃一边帮苏芜穿衣一边感叹道。 苏芜听了她这莫名的感叹觉得有些好笑,问道:“为何君侯日日来更好?” “君侯之前就留宿了一晚,府中那些人就立马变了脸色,之前奴婢帮您改衣还要特地过去绣房,您看现在,绣娘都直接过来了。要是君侯日日来,郡主您不知得多得多少好处,要是能有君侯的子嗣,那便是顶顶好了!” 春桃的话听在苏芜耳朵里,她却不觉得如此:“君侯日日来我便过得好,君侯不来那我不是又过得不好了,我的生活必须仰仗他的鼻息,这样的日子真的舒服吗?” “可是郡主您是君侯夫人啊,您只用仰仗君侯就够了不是吗?况且如果您有了君侯的子嗣,地位安稳了,那到时候便有享不完的荣华了。” 苏芜摇了摇头,道:“君侯现在是只有我一人,可是日后他又有了别人呢?我能有他的子嗣,旁人自然也能有,你能保证这份荣华还分得到我头上吗?” 她这番话并不是凭空来的,当初她在永宁王府,见到了永宁王不知多少个妾室,她们一个又一个的生孩子,可是永宁王呢?他开始时是新鲜,可他也就新鲜那么一阵,他甚至都等不到她们孩子出生的那一天,便又转向了别的女人,独留她们困死在那深宅大院中,勾心斗角一辈子。而他的那些子嗣,估计有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吧,这样的话,又谈何说有了子嗣便能安享荣华富贵呢。 春桃被她的这番话给问住了,却又想再辩几句:“可,可是……” 苏芜打断了她,低头边理衣领边继续说:“要我说啊,真正的舒服,是每天不用看人脸色,自己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你说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虚浮之物,有了它更好,没有它我依然能活,要是我能选的话,我是断然不会嫁进这燕王府的。” 她一口气说完,抬头想看春桃有没有被说服,却见她脸色惨白,双目瞪圆地看向她身后。 苏芜见她这副样子,心底骤然一沉,猛地转身回头,只见那魏湛竟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让人不敢直视。 12、第 12 章 苏芜白着一张脸,声音带颤地唤道:“君,君侯,您怎么来了?” 魏湛脸色阴沉,抬眼扫过春桃,冷冷吐出二字:“出去。” 春桃担忧地看着苏芜,并不想出去,她生怕自己出去后屋内不知会发生什么。但苏芜用眼神示意她快走,无奈之下她只能出去,在门快合上时,甚至还在担忧地往里望。 门刚一合上,苏芜便被一股大力扯了过去,魏湛揪着她胸前的衣物,将她拉近到他面前,用着几乎是冰冷的语气,道: “孟晗玉,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苏芜整个人几乎被魏湛提了起来,双脚勉强只能用脚尖着地,她攀着魏湛有力的胳膊,双唇颤抖地回道:“君侯,妾身是您的妻子……” 刚说完,她便被拖到床边,魏湛从后俯身将她压在被褥间,凑到她耳边又问道:“你可知你父亲做了什么?” 苏芜不明白魏湛这问的是什么意思,永宁王不是好好地呆在徐州吗?他能在做什么?她只能迷茫地看着他,回道:“阿父他做了什么吗?” “你父亲在你刚出嫁后就马不停蹄地奔去了荆州,寻求楚王的庇护,就在前些日子,你父亲彻底归顺了楚王……” 苏芜被魏湛沉重的身子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听到这句话后,她骤地僵住了身子。 苏芜久困于内宅,虽不知外头时局的变化,但是魏湛讲的这些,她要是没听懂,那当真是个蠢材了。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护送她的人在确认把她送到魏湛手里后就全部离开了,永宁王甚至都没留下一个人来监视她,也从不担心她是否会自爆身份,原来是他早就安排好了后路。 让她替嫁,不过是他为了拖延时间能顺利到达荆州,即使苏芜被魏湛戳穿了身份,那时候他也已经万事俱备了,无所谓魏湛是否会找他的麻烦,更不在乎皇帝那边是否会降罪于他。 原来从始至终,被牺牲的只有她一人,她初来幽州时的不安,在面对魏湛时的提心吊胆,还有日日怕身份被发现的恐惧,个个像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让她不得安宁,而这些,原来都是她一人的独角戏。 魏湛见她听到她父亲这般抛弃她、任她在敌营自生自灭的行为后,竟只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一时有些不耐。 他伸手捏住苏芜的后脑,将她的脸转出来,盯着她那几乎绝望的眼睛,道: “孟晗玉,你可知你现在已是无依无靠,我想要你活,你便能活,想要你死,你也毫无反抗之力。” 苏芜回过神来,要说之前,她还想着自己目前还是个‘郡主’,魏湛即使想对她下手,那也要掂量掂量,但是现在,就连她身上最后一丝保命的东西都被魏湛无情地撕碎了,只剩‘君侯夫人’这个身份能让魏湛放她一马。 她现在这条命,已经是牢牢地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握在手中了。 苏芜的双眸在他的注视下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道:“君侯,妾身如今已是孤苦无依,再无家族帮扶,是在您的庇佑下,妾身才能有此安稳之日,妾身是您的妻子,命数本就握在君侯手中,您要妾身如何,妾身就当如何。” 可魏湛并未被她这番话所动摇,而是冷声道: “你不是不愿嫁与我吗?不是想要自由的生活吗?” 苏芜抽泣的身子猛地一颤,魏湛果然听到了方才她说的话!她立刻辩解道: “并,并不是,那只是妾身胡言乱语罢了,妾身对君侯乃是全心全意的……” “全心全意?你可知做我的妻子,传宗接代可是首要之事,既然你是愿的,那我便成全了你。” 魏湛说完便扯开她方才并未穿好的衣袍,莹白的肩头瞬间露了出来,苏芜心中一慌,抬手便想阻挡,可刚伸手她便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不行,不能反抗,魏湛本就已对她不满,要是自己还不愿,只怕当场就会被他掐死在这里。 苏芜身上那本想挣扎的力气松懈了下来,任着魏湛将她的衣裳解开,露出里头的肌肤。 他伸手抚上她细腻润白的脊背,魏湛粗粝的掌心让她不由得颤抖起来,他用手指挑起横在她裸背的系带,轻轻一扯,心衣便松了开,里头包裹的绵软几乎是瞬间便跳了出来。 苏芜下意识地蜷了下身子,想遮挡自己这几乎不着一物的上身。 “别动。” 魏湛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这样仰面躺着,苏芜更觉羞愤,只能抬手用胳膊挡着自己的脸,躲开他的眼神 冷漠,他的眼神冷漠得吓人,就像在把玩一个器物一般,即使现在他做的事是这般的露骨。 苏芜任他摆布,她本来因为挣扎而有些泛红的肌肤,在魏湛的揉捏之下愈发嫣红,良久,他就像终于把玩够了一般,掀开了她身上最后一层薄衾。 他毫不怜惜的伸手,让苏芜一下皱紧了眉头,贝齿紧紧地咬住下唇,阻止着她喉间那即将溢出的痛呼。 陌生的疼痛令苏芜忍不住的颤抖,她太害怕了,她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她是躲不开的,可是真的发生时,她竟从心底里感受到了一股悲凉,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如此屈辱,却不能说一个不字。 就当苏芜觉得魏湛马上要下一步时,突然,他直起身来往后退去,神情有些古怪。 苏芜不明所以,以为他又要发难,忙撑着胳膊起身想要询问,还未开口,便见魏湛那骨节分明的指尖竟带着点点血迹。 她竟在这时……来了月事?! 苏芜颤抖着嘴唇,暗道不好,方才她心里好不容易做好的准备,被这突然而来的月事给乱了阵脚,她不知魏湛到底会做什么,但他那般嗜血之人,断然是不会怜惜她的吧…… “君侯?”苏芜盯着他,紧张地吞了下口水。 魏湛垂眸盯着苏芜,神色晦暗不明,他缓缓直起身,扯过掉落在一旁的心衣,拭去手上沾染的血迹后慢条斯理地整好衣衫,转身举步离去,独留苏芜一人坐于床榻之间。 翠竹与春桃一直候在门外,二人的神情满是担忧,见到魏湛走后,便立刻进屋查看苏芜的情况,只见里头满地凌乱的衣裳,床帐被放下了一半,坎坎遮住了里头的苏芜。 “郡主?” 翠竹掀开了床帐,苏芜裹着被衾,背身坐在床榻之中,露出的肩膀上有着点点指痕,发髻凌乱不堪,头上簪的钗子也不知所踪。 “帮我拿件衣服来可好?” 苏芜沙哑的嗓音让她们心疼不已,春桃赶忙拾起掉落在地的衣裳,整理好拿了过来,翠竹搀扶着苏芜从床上下来,却见她所坐之地竟满是血痕,她转目一看,只见一道鲜红沿着苏芜的腿间往下滑落。 二人见状大骇,帮苏芜把衣服披上,扶着去了净室,收拾干净后,这才歇了口气。 可苏芜却有些不好了,方才她因为魏湛而被吓得惊魂未定,这下缓过来后,竟觉小腹绞痛难耐,犹如里头有一根尖针不停搅动一般。 “呃,翠竹,快扶我去躺一躺,我肚子疼得厉害。” 苏芜几乎直不起身子,唇色惨白,二人合力将她扶在床上躺好后,翠竹便去端了一碗红糖姜茶来让她喝下,可即使是这般辣口的姜茶,也缓和不了苏芜的情况。 春桃见状不对,赶紧去叫了大夫来,在他把脉时,二人急得团团转,着急得问:“大夫,夫人这是怎么了?” 那大夫摸着长长的胡子,眉头紧锁着,问道:“夫人上次月事是何时?” 翠竹答:“已是三个月之前了。” 苏芜月事一向不准,后来又因在水里泡了两回,再加上上次为了解那‘情药’而灌下的虎狼之药,那更是乱的不行了,全无规律可言。 “夫人现下寒气侵体,寒阻经血运行,故而才会绞痛不止,若不及时调治,恐伤及根本,再难有孕。” 春桃一听大夫这话,赶紧便催促道:“那大夫您快开些药……” “不要!”苏芜急忙撑着身子喊道。 “我不想喝药……那药定然是苦的,我不要喝药。” 大夫显然是不赞同的,“夫人,您要是怕苦,我便加一些甘草进去,再不济喝完药再来快饴糖,也比您现在这样好啊。” 苏芜见说不过他,掀起被子盖住头,闷声喊道:“我不要喝药!你开个方子止疼便是了,要是不行,我大不了忍忍就好了!” 翠竹二人见状苦口婆心劝了好久,可苏芜连一句都不回,大夫见状自然不好再劝,只得说帮她热灸一番,这才说服苏芜从被中出来接受疗治。 待折腾完已是深夜,苏芜这才觉得舒缓了一些,小腹不再绞痛,侍女们将屋内收拾齐整,这才关上屋门让她安睡。 门一合上,苏芜便睁开了眼。 其实方才她并非是因为怕苦而不愿喝药,而是既然现下她身子不宜有孕,那这样更好。 魏湛今天没做到最后,难保之后不会继续,要是她有了孩子,只怕会是一个很大的麻烦。到那时,她当真是想跑都跑不掉了…… 13、第 13 章 苏芜足足在床上躺了两日,再加上大夫每日都来给她热灸,这才终于熬过了这场月事。 临近用午膳的时间,她坐在榻上,翠竹在帮她穿着鞋,这鞋里头缝了一层厚绒,光是穿进去都有些费劲,“郡主,大夫可说了,寒气易从足底侵入,需要穿厚履暖靴才行,要不是您要去见君侯,奴婢非得把那双鹿皮靴找出来让您穿上。” 苏芜两只手扶着发髻,方便一旁的侍女帮她插步摇,闻言只嘟囔道: “这双鞋已经够厚啦,再厚我就要走不动路了!” 翠竹抬眸睨她一眼,一看又是在气她不爱惜自己。 苏芜只能嘿嘿一笑,分出一只手轻捏翠竹的耳垂,哄道:“好啦好啦,我会好好穿着的,一定不偷偷脱下。” 其实她并不爱穿这些厚实的鞋子,仿佛双脚被捆住了一般,要不是拗不过她们,她定然是不穿的。 翠竹听到这话后才觉满意,埋下头帮她继续穿鞋。 一众侍女帮她穿戴整齐,春桃拿来了大氅,再戴上兜帽,终于是可以出发了。 自从那日魏湛走后,他一连数日都再未露过面,苏芜还在心里打鼓,不知那日是否惹了他厌恶,结果今日他突然要她过去侍膳。 苏芜走在路上,瞧着府中各处已被白雪覆盖,就连往日那幽深翠绿的湖面也结了厚冰,也不知那湖中的肥鱼还能不能活到春日的来临。 一路穿过回廊,她到了魏湛的院子,算起来除了刚嫁过来时要给他奉膳的那次,她再没来过这里了。 走到魏湛屋外时,门外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小厮,见到她后唤了一声‘夫人’,便拉开了屋门让她进去。 苏芜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迈了进去,只见魏湛端坐于桌前,陆川站在一旁帮他盛汤,见苏芜来了,陆川便放下手中的东西,与屋内的其他人一同退下。 “君侯。” 苏芜福身轻唤了一声,走了过去,继续拿起方才陆川放下的玉勺,盛上了一碗满满的乌鸡汤,端放在魏湛面前。 从她进来到现在,魏湛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她,他只抬手拿起白玉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你身体可好了?” “回君侯,妾身已无碍了。” 苏芜不知魏湛是不是知道了她月事的日子,她这才刚结束,便被叫了过来。 魏湛抬手舀汤慢饮,动作从容,苏芜却有些走神了,只怪这屋内的陈设,实在是素净得过分了。 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就一个乌木食案,配上几把圆凳,本该摆放许多东西的层架上竟只放了一件玉器,屋内甚至都未燃香,当真是像刚住进来一般。 突然,一双大手握住苏芜的手臂,将她一扯,晃神间,她竟直直地坐在魏湛的腿上,对上了他那幽深的目光。 “侍膳你都能走神吗?” 苏芜僵着身子,脚尖踩在地上,借力微微抬起身子,不敢全力坐下。 “君侯,妾身只是……只是方才在外边被冷到了,刚进来有些晃神。” 苏芜眼神有些慌乱,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 “既如此,那便喝些热汤,暖暖身子吧。” 魏湛一只手握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则抚上她的腿,他掌心的热度几乎要透过苏芜身上的厚衣,让她坐立难安。 她扭过上身,伸手拿过魏湛方才喝了一半的汤,沿着碗边大口地喝下,待饮尽后,她便扶着桌案想要起身,“君侯,妾身喝了汤后觉得身上暖和了,可以为您继续侍膳……” 她臀刚抬起,魏湛便擒住她的细腰,将她牢牢地按在腿上。 “就这般侍膳。” 苏芜睁大了眼睛,“君侯,这不合规矩……” 魏湛并未言语,只垂眸看她,将她本要再说的话硬生生哽在了喉间。 “……君侯,妾身帮您夹菜。” 苏芜拿起木筷,挽袖伸手正要夹起一块酱烧野兔肉,魏湛的声音从耳旁传来: “我给你一段时间。” 什么? 苏芜将兔肉夹至碗碟,一动不敢动,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知你心里畏惧我,才会对我一再顺从,但我需要的是一个妻子,而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附庸。” 魏湛说完,伸臂将她勒于怀中,说话间,他滚烫的呼吸喷在苏芜的后颈上,烫得她一激灵。 “我的耐心有限,如若你依旧如此,那便休怪我像上次那般待你。” 苏芜的心彻底凉了下来,她本以为魏湛是厌恶她的,可是那又如何呢,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他的夫人,夫妻敦伦本就是正常的,是她自己因为魏湛的疏离而一直心存侥幸,总是心想着能全身而退,当真是天真极了。 她轻抿着唇,终于是应道: “……妾身明白了。” 魏湛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松开了紧勒她的劲臂,让她一同坐下用膳。 苏芜如释重负,轻轻起身,坐在了一旁的圆凳上,安静地陪着他用完了午膳。 自这日后,魏湛命人将他平日所用之物送到了苏芜的院子,东西虽不多,但是却像他一般霸道,让苏芜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院中的众人却不似她这般难受,只当她获得了君侯的宠爱,十分替她高兴,就连陆川也前来告知她魏湛平日里的一些习惯,让她能避免碰触霉头。 “夫人,君侯惯于寅时起身,从无懈怠之时,到时还需劳烦夫人为君侯更衣。” 苏芜连一眼都不想瞧陆川,侧身对着他站在屋内看着下人们收拾,闻言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见苏芜在听,他又接着说:“君侯于膳食方面并无过多要求,用膳时不喜旁人多言,除此之外,君侯还不喜屋内燃香,望夫人谨记。” 陆川陆陆续续说了魏湛甚多习惯,苏芜虽不想听,但还是在心中默默牢记,毕竟他是君侯,惹了他不快,她只怕是会更不好过。 一行人将东西收拾完毕后,陆川便带着他们告退。 本以为魏湛将东西送来后他当夜就会过来,可竟一连过去数日,都没等到他的到来,还是苏芜等的受不了了,去打听了才得知,原来他前些日子外出征战,而后直接回了并州,原因无他,年关将近,他需返回家乡辞岁祭祖。 听到这个消息后,苏芜不禁腹诽,这魏湛当初口口声声说道他需要她当妻子,可新年祭祖却不带她这个‘妻子’回去,他只是当她是一个玩物,却又要她心底里对他是对夫君的服从,当真是一个无赖。 不满归不满,但是魏湛不在府中,这让苏芜终于能睡了个好觉,就连心情都好了不少。 她院中的侍女们听闻君侯不在幽州和夫人一同辞岁,起初都在担心她会伤心难过,没想到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一起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 苏芜不管家,故而府中过年的事情并不需要她操心,她可以躲在她的院子里舒舒服服的折腾,也无人来打扰。 北地过年不同于之前在徐州,幽州崇尚祭祀,要扎桃梗,画虎门神还有立桃木牌等,意在驱赶鬼魅邪祟。 苏芜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还被门前那桃梗吓了一跳,不知为何府中会出现人形木偶,后面了解了才知道这是幽州辞岁的习俗。 除去这些,她和侍女们还准备了米粿油角这些东西,这才终于感觉到了熟悉的年味。 除夕当天,大家一起扫尘除晦,备年夜饭菜,待年夜饭后,苏芜给她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发了压岁钱,还特地多给了一身做新衣服的银钱,她们拿到赏钱后连连道谢,最夸张的就属春桃,她激动得说道:“多谢郡主,这是奴婢进府以来拿到的最丰厚的赏钱!” 苏芜装作嗔怪的样子,“你这话说的,仿佛平日里我苛待你们一般。” 春桃一听这话赶紧找补,那绞尽脑汁想的模样逗得苏芜哈哈大笑。 酒足饭饱,有人提议一起玩听声抓人的游戏,输的人要喝一小盏醋,大家欣然加入。 第一个抓人的是翠竹,她的眼睛被丝带蒙上后竟连路都不会走了,结果就是一个人都没抓到,皱的一张脸喝了醋。 又轮了几人后,轮到苏芜,她将丝带蒙上眼睛才觉方才不该笑翠竹,自己蒙上眼睛也分不清方向了,她抬手在空中胡乱地摸着,耳边传来他们嘻嘻笑的气声,突然‘啪‘的一声,有人拍手!苏芜立刻循声过去,往前一抓,竟扑了空。 “郡主您抓的也太不准了,奴婢在这儿呢!”春桃挪着凳子,发出了吱呀声。 “好你个春桃,我一定会把你抓住的!” 苏芜开始不管不顾,只要听到声音就扑过去,顿时屋内笑声,摇铃声,各种声音响起,把苏芜弄得晕头转向的。 突然,她听见了前方传来了玉饰碰撞的叮当声,屋里只有春桃喜欢戴这些小玩意,她笃定地往前猛地一扑,牢牢地抱住了她。 “哈哈,春桃,我抓住你啦!” 可突然,她惊觉自己抱着的人比春桃高大得多,肩宽背厚,腰身硬朗,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蒙眼的丝带被扯开,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冷冽的眼睛。 魏,魏湛怎么回来了?! 14、第 14 章 苏芜被吓住了,连手都忘了收回来,就这么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屋内方才热闹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侍女们接连行礼,垂首立于一旁,再不敢出声。 她回过神来,赶紧收回双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君侯……您怎么回来了?” 魏湛扫了一眼屋内,几乎所有东西都歪歪斜斜地偏离了原位,甚至在屋正中还横着一个圆凳。 “你又是在做什么?”魏湛的嗓音似乎还带着刚从外边回来的冷意。 苏芜看着他抓在手中的丝带,道:“妾身在和她们玩听声辩位的游戏,有些忘形了,还请君侯责罚。” 魏湛睨着她,“除夕夜罚你做什么?” 他没再看她,将手中的东西扔到一旁的小几上,对着一旁的陆川道: “备膳。” 随后便领着一行人走去了偏房。 翠竹小跑过来,询问道:“郡主,您不用跟去吗?” “他既然没唤我,那我还是别过去了。” 苏芜顿了顿,转头看向屋内呆站着的侍女们,各个表情都十分懊恼,她心里暗骂魏湛回来的真不是时候,轻叹了一口气,又道:“快把屋内收拾好,待会君侯回来要是还这样可遭了。” 侍女们闻言赶紧将那移位了的桌凳花盆挪回去,地上掉落的摇铃还有一些别的物件也被拾起来收好,没一会儿,屋内便恢复了原貌。 在她们收拾时,苏芜也去沐浴了一番,毕竟魏湛回来了,看起来又是要留宿的样子,该做的准备她还是要做的。 一通梳洗完毕,她便回卧房静坐着,等魏湛回来。 另一侧净房里,魏湛刚沐浴结束,一头墨发还滴着水,他拿起布巾随意地擦去水珠,便披上寝衣往内室走去。 他本是要在并州辞岁,除夕前夕他同家中族老一同祭祖,但却莫名想到了远在幽州的孟氏,这个女人嫁过来过的第一个年,按理说他是应该把她带回来,但他也确实没有这个想法,原因无他,只是觉得没必要。 祭祖流程年年如此,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个形式,再带一个身娇体软的女人回来只为了上香,属实是自找麻烦,倒不如自己快马加鞭赶回幽州。 他本以为自己瞧见的会是孟氏那女人孤身寂寥的模样,未曾想他不在幽州反而她更是自在,竟与侍女玩得不亦乐乎,眼里全然没有被夫君抛下的模样。 思及此,他已走到门外,推开门便见苏芜身上已然沐浴过,换了一身衣服,乖乖巧巧地坐在床沿,似乎在等他。 呵,又是这副扮乖的模样。 “君侯。”她起身迎了过来。 魏湛走到床边坐下,双腿敞着,对呆站着的苏芜唤道:“帮我擦发。” 苏芜应诺一声,去柜中翻出一块布巾,走到魏湛身前为他擦发。因为他的坐姿,她站在了魏湛腿间,动作如同怀抱着他一般,几乎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她加快手中擦发的速度,希望快些结束。 屋内一时有些寂静,只能听见布巾摩擦头发的声音。 苏芜有些宽松的袖子不停地在魏湛眼前晃动,一阵阵幽香传到了他鼻腔。 他之前便觉这小妇人身上带香,今日这般凑近一闻,果然是甜香非常。但是,他一贯不喜熏香,便蹙眉问道: “你熏的什么香?” 魏湛突然的问话让苏芜手中动作一顿。 她从未熏过香,冬日屋内憋闷,再熏香的话她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了,只老实回答:“回君侯,妾身并未熏香。” 从未熏香? 他直起身来,伸手揽过她的腰,埋首深吸了一口气,确定了这女人身上就是带香后,抬头问道:“那你为何这么香?” 他的动作让苏芜大惊,手中的布巾掉落在床榻上,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妾身确实并未熏香,或……或许是浣衣时用的皂角有香?” 这般甜香会是那浣衣的皂角味吗?魏湛显然不信,他鼻尖划过她的胸前,细细嗅着。 思索间,他挑开了她腰间的衣带,抚上她腻如羊脂的美背。 就在他置于她衣间的手隐隐有继续向下的趋势时,苏芜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肩膀,轻轻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拉开距离。 魏湛抬眸看她,神色间有一丝不悦,还未等他开口,苏芜便俯下身,闭眼轻轻将唇贴上了他那有些微凉的唇上,睫羽轻颤,只贴着,再没有别的动作。 只一会儿,苏芜微微睁开眼,便见魏湛就这么直直盯着她,她方才鼓起的勇气立刻泄气了一般,赶紧起身,想往后退一步,却被腰后那只大手给拦住。 “跑什么?” 魏湛箍着她的腰往前一带,随后将她压在了榻上,眼神幽深不已,仿佛要将她吞吃了一般。 苏芜抬手抵着他的胸膛,那双眼尾微挑的杏眼满含祈求地颤声道:“君侯,妾身想全心全意的做您的妻子,但不是现在这般匆忙,您说可好?” 魏湛低垂着眸子,神色晦暗地看着她。 突然,他呵笑一声,伸手将她面上的碎发拂开,道: “不好。” 言罢,他俯身吻住苏芜,毫无防备间,她被夺取了呼吸。 “唔……” 苏芜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想扯着他的头发拉开他。 可她一想到自己要是推开了他,恐怕会更糟,便硬生生忍住了动作,乖顺地搂紧了他的脖子,逐渐地放空自己。 魏湛习武的身体硬实又沉重,压得她没有喘息的余地,终于,在她要呼吸不过来时,魏湛放过了她。 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苏芜有些懵,她眼眸微红,眼尾也因为方才魏湛的动作濡湿了,她急促地呼吸着,恍神间,她对上了魏湛那凌厉的目光,她瞬间清醒了过来,赶紧起来拢起衣服,背过身低头将腰带系好。 魏湛瞥着她泛红的脸颊,以及那莹润饱满有些微肿的红唇,良久,他道: “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不过念在今天是除夕,我便放过你。” 苏芜整理衣领的手一顿,她本以为今晚应该是躲不过了,没料到魏湛竟放过了她,赶紧答道:“多谢君侯怜惜!” 她说完便拢好衣服,起身拿起被压的发皱的布巾,跪在床榻上殷勤地问道:“君侯,方才您的湿发还未擦干,妾身继续帮您擦吧?” 魏湛见她如此识相,也并未再说什么,便坐在床沿让她继续擦发。 因他回来时已是较晚,待他一头墨发干透时已至深夜,稍微收拾后便与苏芜一同睡下。 等她睁眼时,魏湛已不在身旁,苏芜猛地坐起,惊觉自己竟又未在他起床时服侍他穿衣,她往窗外一望,竟已是艳阳高照,一看便知又是不早了。 春桃在门外似乎听到了里头的动静,轻叩屋门:“郡主,您可要起了?” 苏芜冲她问道:“要起的,现在是几时了?” 春桃推开门,来到床边答道:“现在是巳时,君侯临走前交代奴婢们如若郡主您午时还未起的话就来叫您,这奴婢还没叫您竟都醒了。” 昨夜确实睡得有些晚了,但是魏湛怎的突然关心她几点起了?她又追问道:“我今日是有什么事吗?” 春桃在挂床帘,闻言笑道:“郡主您睡糊涂了,今日是正月初一,君侯要去军营劳军,待傍晚时将回城,到时郡主您需要去城门接君侯的。” 听到这,苏芜终于想起来了,这件事是她刚入府时冯嬷嬷说过的,时隔太久,再加上当时她并不知魏湛如今会如此待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那快帮我梳妆,要是君侯提前回来那我就赶不上了!”她一把掀开被子,将垂在身前的长发拢到身后就要开始解寝衣。 翠竹捧着衣服进来,见状道:“郡主您不用这么急,君侯今日要在军营赐宴,宴席结束后还要颁发赏赐,断不会提前回来的。” 苏芜闻言放慢了动作,感叹魏湛当真是有够忙的,昨日才睡不到两个时辰,今日就又要去犒劳军队,道:“他原是要做这么多事吗?” 翠竹显然和她想法差不多,同样感叹:“奴婢听闻像这般新年劳军之事,君侯自来幽州起便年年都去,不仅如此,奴婢还听闻君侯素来军纪严明,赏罚分明,对有功的将士们赏赐钱帛田宅都是常有的事,故而君侯在军中十分有威信,很受爱戴。” 他受爱戴这件事,她不觉奇怪,像他这般勤政,一年里几乎大半的日子都在外征战或是处理别的事务,已经远远超过那个只会在王府里辱骂下人的永宁王太多了,想到这,苏芜对翠竹说道:“那今日断不可打扮过盛,免得太过夺目了。” 简单用膳后,苏芜便开始梳妆打扮,待打扮好后便乘车去了城门,她今日上身着朱红缣襦,下身是素纱单裙,外头罩着一件绮罗长襦,腰系组绶,发梳高髻,髻间仅簪一支玉笄,整体看上去简单又不失庄重。 今日天气甚好,并无下雪,此时夕阳西斜,晚霞似火,她站在城门之上见这广袤平坦的土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之感。 只等了一会儿,便听见了轰隆的马蹄声,往远处一望,果然见到手持经幡的将士们走在最前,而后,便是骑着一头高大战马的魏湛,他今日身着军行甲胄,甲片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泛着青黑色的寒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队伍浩浩荡荡到了城外,他登上城门,见她今日这般扮相,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随后便携她面向民众说着新年祝语,话音刚落,顿时满城欢呼,经久不息。 待他二人下了城门,那声浪仍久久不散,直至残阳收尽、天光全无,才终于渐渐平息。 等苏芜回到府中时晚膳时间早已过去,魏湛并未和她一同用膳,正当她想着魏湛今日终于没来她院子时,屋外陆川竟来了。 “君侯是有何事交代吗?”苏芜问道。 陆川恭敬行礼,只道:“夫人,君侯明日要去城外跑马,特唤奴才来告知夫人您明日也要一同前去。” “……好,我明白了,你且回去告诉君侯我一定好好准备。” 苏芜说完,陆川竟并未告退,而是接着又说:“夫人,君侯在城外有一处宅子,只怕一时无法当日回府,您需备些衣物,以防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她有些听不明白,但还是应道:“好,我会准备的。” “奴才告退。” 送走陆川,苏芜本高涨的食欲竟一时全无,跑马?她连马都不会骑,魏湛带她去只怕会嫌弃她累赘吧,也不知他带她去做什么,罢了,只希望他别折腾她就行。 15、第 15 章 次日一早,苏芜便坐上了去城外的马车,听闻她要在外过夜,翠竹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给她带上,就连跑马穿的衣服都带了三套,靴子带了两双,生怕她到时候摔了或者怎么地没衣服换。 “郡主!” 她在马车里晕晕欲睡,被翠竹这突然的声音惊得一颤,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您那根点翠蝴蝶戏花步摇忘带了!”她边说边翻着,恨不得跳下马车跑回去拿。 苏芜被她这一惊一乍吵的不行,赶紧阻止她:“好啦,就一根步摇而已,不是还有另一只金镶玉步摇吗?” “那哪能一样啊,那只您戴上再跑马的话,别提多美了。” 苏芜一阵无语,她知道翠竹希望她能时刻都美,尤其是在魏湛面前更是要美,可跑马的话她穿着窄裤配着靴子,再戴一个这样小巧的步摇真的不会太过夸张吗? 伴随着翠竹的忧愁,马车缓缓驶入了一处宅子,下人将她的东西搬了出来放好,而她则是换好跑马的衣裳,前去马场找魏湛。 现在已是二月,幽州依然还很冷,但不似之前那般严寒,像今日这般晴空万里,也可以说是天高气爽了。 苏芜一到马场,突然发觉这和自己想象中的竟不太一样。她本以为会是嫩绿一片的草地,可这竟只有枯黄的干草,以及还未化完的积雪。 突然,她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她赶紧转身,只见一个男人伏在一匹乌黑油亮的马上,他的大氅被风托起,一人一马犹如一支利箭,朝她飞速地奔来。 苏芜被惊得连尖叫都来不及,一双腿像被钉住了一般僵在原地,只赶紧抬臂挡在脸前。 就在骏马即将要撞上她时,只听这马嘶鸣一声,直直停了下来。 “躲都不会躲吗?” 苏芜将手臂放下,抬头一看,果然是魏湛,他身量本就高,又坐在这般高大的马匹上,只觉十分有压迫感。 还没等她回话,那马突然拱了她一下,它湿湿的鼻尖蹭着苏芜的脸,吓得她尖叫了一声:“啊!!!” 她后退了几步,这才看清这匹马的模样,双目炯炯,一身鬃毛在太阳的照耀下油亮无比,肌肉十分发达,它正用蹄子刨地,似乎在不满苏芜方才的反应。 她赶紧解释:“君侯,妾身没骑过马,方才被它吓了一跳,并非是嫌弃……” 魏湛抬手摸了摸它的头,似乎在安抚它:“这马性子烈,平日里谁都不理,能让它主动贴近,已是十分稀奇。” 待马平静下来,魏湛瞧向苏芜,对她说道:“过来,与我同骑。” “啊?可是妾身并不会骑马……”还没等她话说完,魏湛便抓着她的胳膊,往上一带,她便侧身坐在了马上,紧紧贴着魏湛。 突然坐这么高的地方,身下还是一匹会跑的马,苏芜被吓得不行,紧紧地搂着魏湛的腰,用手揪着他的腰带,生怕自己会掉下去。 他瞧着她这副胆小的模样,呵笑出声:“在你们徐州纵马出游也算是常有的事吧?你既不通文墨,又不会玩乐,你平日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苏芜平日里在洒扫庭院,给郡主端茶送水,但这她肯定不能说,只能编道:“妾身往日不爱走动,只愿待在家中与姐妹商谈穿衣打扮,故而这些也就都荒废了。” 魏湛显然被她无语住,一时没话说。他握住缰绳,轻磕马腹,让马走起来,马蹄一步一步地踩在夹杂着冰碴的枯草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听见这动静,她有些好奇,这积雪未化,马儿不会打滑摔跤吗?她探头往下瞧,想看清马蹄的动作。 “现在土地冻硬,马踩上去不会陷泥,奔跑反而轻快。”魏湛见她有所疑惑,开口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啊。” 苏芜在心中暗叹魏湛简直会读心,她只是好奇了一下,就被他发现了。 或许是顾及苏芜初次骑马,魏湛并未让马跑起来,只是让它慢慢地溜达,风虽有些刮脸,但是太阳却足够温热,一时竟有些安逸。 苏芜瞧着这一望无际的草坪,竟生出了一股自由的感觉,想着要是她会骑马,届时在这跑起来应当是十足的爽快。 要是,要是她能弄到一匹马,再寻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她是不是就有机会逃走呢?毕竟现在魏湛都会带她出府了,只要再等等寻到机会,有了马的加持,她应该能顺利脱身吧…… “在想什么?” 魏湛突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法,她赶紧收回心思,回道:“回君侯,妾身在想这儿和徐州真是不一样,徐州都是山,没有这般一望无际的草地。” 她松开紧抓他腰带的手,抬手对着草地比划道:“徐州的草地大概只有这般大吧。” 魏湛并未顺着她的手望去,而是在盯着她的脸。 苏芜今天未施粉黛,连珥珰都未带,发间仅插着一只步摇,但是即便收拾得如此寡淡,也掩盖不住她那艳丽的模样,那张樱唇因为说话,不停的张合着,十足的诱人。 她说了半天魏湛都并未言语,在察觉到魏湛似乎没在听后,她抬起头偷瞧了他一眼,竟发觉他正眸色幽深的盯着她。 “君侯?” 苏芜心中暗道不妙,正要移开视线,魏湛却低下了头,将她还未说完的话堵在了嘴里。 良久,他松开了她,伸手抹去她唇边的水渍,对她哑声说道:“这儿有一处温泉,我们去那。” - 温泉里,水汽氤氲着,地上的衣物从门边一路散落直至榻前,榻上仰躺着一个女子,身无一物,一头秀发披散着。 “君侯,现在还是白日……” 苏芜抵着魏湛胸膛,想让他停下来。她不知魏湛这是怎么了,明明骑马骑得好好的,却突然亲她,接着就将她带来这处地方。 魏湛闻言跪坐在床榻上,低头看着苏芜,道:“那又如何。” “可……” 苏芜本想再说,他却握住她的脚踝,“我给你足够的时间了。” 听到这话,她终于明白魏湛为何好好的要带她出来了,原来是应了她那句‘不想如此匆忙’,他找了这处地方,带她出来跑马,对他这种居高临下之人来说,已然是用了十足的耐心。 苏芜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要顺从,要听话,她现在是魏湛的夫人,终于,她那双推拒的双手渐渐卸了力气。 直到屋外月亮高悬,魏湛才放过她。 不知睡了多久,苏芜才转醒,她撑手坐了起来,身上泛着阵阵酸痛,昨夜的记忆全涌进了她的脑子里,混乱不堪。她掀开被褥低头看自己的身上,一时竟觉得有些颓然。 她艰难地抬腿下床,刚站起,便有什么滴落在地毯上,晕成点点湿痕。 看着自己这副糟糕的样子,苏芜终于是忍不住了,她跌坐在地上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经历这些,她本以为自己当初会顺利出府,再找一些活干养活自己,要是幸运的话,她再寻得一位情投意合的小郎君,日子平平淡淡过下去就更好了。 可老天仿佛就看不得她好,偏生要她顶着郡主的身份嫁给魏湛,还要让她受他的这般磋磨,昨夜无论她如何哀求,魏湛都未曾减轻一分力道,直把她逼得抽泣连连,才舍得停歇一会。 一想到魏湛之后恐怕还要做这些事,苏芜不禁觉得有一种憋闷,趴伏在床边默默流泪。 翠竹推门进来时,便见苏芜满身红痕,不着寸缕地坐在地上,吓得她忙拿过衣裳过去盖着她的身子。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昨日温泉那儿的动静她自然知道,她非常高兴自己的主子得到君侯的宠幸,可谁曾想她一推门竟见到的是这副场景。 “带我去沐浴……” 苏芜抓着衣裳裹紧自己,低垂着头。 “奴婢这就带您去沐浴!” 翠竹扶起她,将她带入了净房,苏芜用力地搓洗着身上各处,仿佛要搓掉什么,看得翠竹心疼,却又不敢阻止。 直到浴桶里的水都变凉,苏芜终于起身擦拭,换上衣裳后,她吃了一些东西填饱肚子,坐着坐着觉得身上实在酸痛,就又回去躺着休息。 这一躺她竟睡了过去,直睡到了夜间也没转醒。 魏湛白日里处理了一堆紧急的军务,结束后,他想起了昨日那晕过去的苏芜,便想着过来看一眼,谁知还未到就寝时间,屋内就黑乎乎一片。 “你们主子呢?” 门外的侍女们惊恐行礼,答道:“回君侯,郡主她身子乏累,已经睡下了。” 魏湛推门进去,直走到床边,便见苏芜蜷成一团窝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就连他推门进来了都不知道。 她一头青丝铺满枕头,耳后有着几处吻痕,痕迹一路往下,没入衣领之中。 看到这魏湛想起了她昨夜的模样,眼含春水,娇艳欲滴。 “君侯?” 屋内燃起的烛光将苏芜给弄醒了,她睡得朦胧,一睁眼竟看到魏湛站在床边,她撑身坐起,询问道:“您什么时候来的……” 他并未回话,而是俯身下来,将手探入她的衣襟,哑声道:“让我看看昨日的痕迹消了没……” 16、第 16 章 苏芜一时没有防备,被魏湛剥.开了衣服,她心中愤愤,昨日才弄出来的痕.迹,才过去没一日,怎么可能会消! 她揪着心衣,想阻止他的动作,谁知他就这么一扯,那细细的带子便被扯断,再遮挡不住。 苏芜一身皮肉白嫩,平日里随便磕碰便会留印,更别说魏湛昨日那般揉.捏,原本粉红的地方现在更是艳红不已,还微微发.肿。 他似乎并不怜惜,抬手托.起,用拇指轻按,“你当真是娇嫩,我都未用多大的力,竟这般红了。” 苏芜闻言羞愤不已,伸手去挡,却被魏湛捉住,按在被中,随后便俯身压下,一室缱绻。 …… 待她醒来时魏湛已经走了,还未起身,便闻到屋内有一股药味,很是苦涩。 “郡主您醒了?” “怎么屋内一股药味,可是君侯病了?” 翠竹闻言神色有些为难,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君侯没病,这是君侯早上临走前吩咐下人送来的避子汤……” 苏芜撑身坐起,瞧了一眼桌案上的汤药,冒着丝丝热气,看起来刚送来一会儿。 翠竹走了过来扶她下床,语气气愤,为她感到十分委屈:“郡主,君侯当真是狠心,您这身子本就不好,他还给您送避子汤,这不是更伤身了吗?况且奴婢听闻君侯现在连一个子嗣都没有,为何还要给您送药呢?? 苏芜站定身子,轻拍翠竹扶她的手,安抚道:“君侯既然这样安排就有他的道理,别想了。” 话说完,她便端起药碗一口闷下,苦得她皱紧了眉头。 其实她并没有想到这次魏湛会直接要了她的身子,要是魏湛没给她送药,她估计也要叫翠竹去寻一副来。 她可没胆子怀上魏湛的孩子,要是她的身份被拆穿,只怕他会勃然大怒。毕竟,他那般眼高于顶的人,怎会容许她这种身份的人生下他的嫡子。 再者,她也不想要来一个孩子牵绊着她,让她无法脱身。 翠竹见她喝的毫不犹豫,一点没有难过,只能收回那些为她抱怨的话,扶着苏芜去沐浴更衣。 待梳洗完毕后,苏芜坐于镜前,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圈握痕出神。 魏湛和她差距过大,要她整个收进去实在太艰难,这让她心生恐惧,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推。但魏湛哪能允许她这般,只钳着她的双手往后抵于腰窝,让她不要乱动,乖乖伏在被间,任他磋磨。 “郡主,奴婢找来了消肿的膏药。” 苏芜接过膏药,让翠竹退了下去,她解开衣裳,瞧着镜中她身前的点点红.痕只觉心烦,将药胡乱涂上后便合衣不想再看。 魏湛本就只打算与她在这住一夜,谁知竟拖拖拉拉又住了一夜,现在终于是要回府。一回府魏湛却又不见了身影,这让她终于能安生几天。 本以为她能歇息歇息了,冯嬤嬤这边又派人来提醒,说是君侯新年需要前去金阁寺求签,苏芜作为新妇,也需要一起去。这下她又要面对魏湛了,当真是令人心累。 _ 金阁寺依山而建,墙垣皆由青条石垒筑,与山骨融为一体。 苏芜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上,她腿有些使不上力气,翠竹一直在一旁扶着她,让她能省些力气。 “郡主,这金阁寺在山顶上,您还需坚持一会,听闻这寺庙能俯瞰幽州,是城中香火最旺的,大家很是信奉。” 苏芜忍着酸痛,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被簇拥着的魏湛,他步履沉稳,一点没有爬了许久陡山的疲惫。 “往年君侯都有来吗?” “听闻是的,君侯每年新年都要来找玄青法师占卜来年的年运,以用来筹备之后的祭祀之事。” 她心中只道魏湛迷信,这般求神问卦之事最多只能图个心安,倒不如多种两把稻米来得实在。 苏芜跟着一起走了许久,终于在转过一片古松柏后,到了山顶。还未瞧见庙宇,她已经闻到了阵阵檀香,一缕缕白烟萦绕在空中。 几位僧人等在那里,见魏湛来了,齐齐走过来双手合十对着行礼,随后便引着魏湛和她一行人进入庙内。 殿中立着一位老僧,须发皆白,身着一袭织锦袈裟,在殿中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光泽,颇有佛光普照之姿。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君侯和夫人。” 魏湛微微颔首,“玄清大师不必多礼,我今日是来求一签文,卜一卜今年的运程。” “君侯还需稍等片刻,昨夜有只顽猴进了偏殿,将里头捣得一团乱,现下弟子们正在收拾,还请君侯随贫僧先去侧室稍等片刻。” 他说完请魏湛等人到了侧间坐着休息,有几位僧人端来了茶水。 玄清大师坐在魏湛和苏芜对面,自坐下后,便一直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看,仿佛在比对着什么。 苏芜被盯得有些紧张,她不知这位玄清大师是怎么了,为何这般看她,难不成发现了她其实并非是魏湛本来的夫人不成? 她端起了茶水,轻抿一口以掩饰自己心中的忐忑。 突然,玄清大师开口了: “贫僧观君侯您与夫人的面相,似与之前您派人送来的生辰不太相符。” 魏湛放下茶盏,听到这话觉得有趣,唇角微微勾起,问道:“玄清大师何出此言?” 苏芜手心微微发汗,抬眸看向玄清大师,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贫僧之前为君侯您与夫人合过生辰,您二人命局天克地冲,夫妻缘薄,如若婚配,唯有分居异地,借远冲克,稍解刑伤。” 他这番话一下把苏芜说愣了,一时不知自己该是什么反应,只能绞着手中的衣袖,等待魏湛开口,只见他笑道:“大师您在这时说这些是何意呢?” 玄清大师也觉自己失言,脸上有些尴尬,连忙解释: “是贫僧失言了,不过贫僧今日观您二人面相,并非如生辰所示一般,反而骨肉相称,灵韵相融,姻缘宿定,难拆难离,是天造地设的合配之相。如此可见贫僧的修行尚浅,之前竟得出了那样的论断,还望君侯和夫人见谅。” 玄清大师说完起身对着魏湛和她双手合十鞠躬,神色很是愧然。 苏芜赶紧起身,摆手示意自己受不起如此大礼,魏湛却一动未动,只轻笑一声: “玄清大师当真是还需进修,当初如若我未将夫人接来,岂不是错过了一段良缘。” 他说完,抬眸看向苏芜,眼神带着审视,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眼,收回了视线,端起茶盏继续浅抿。 玄清大师显然也觉愧然,正要再开口致歉,一位小僧来到门外禀道:“师父,侧殿已收拾好了。” 既然如此,他们便起身前去偏殿,魏湛与苏芜一同跪在蒲团上祈祷,上香后求签,得出签文后魏湛与玄清大师单独前去解签,而苏芜则被带着观览金阁寺,等待魏湛解签结束。 金阁寺香火旺盛,来来往往香客络绎不绝,苏芜先是被引去庙中观览了各个神佛,而后被带去庙外观览这边有名的渡尘瀑布。 她还未走近,便已经听见了哗哗的水声,待走近一瞧,只见那高崖之上,瀑布水夹杂着碎冰从山涧穿出,飞流直下,甚是壮观。 苏芜走近了些想看崖壁边悬挂的冰柱,抬手扶着栏杆刚想探身,可未曾想手下的围栏竟是松的,她一下没站稳就往前扑,还好翠竹跟在她身旁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正了身子。 “郡主?!” “夫人?!” 一旁随行的小僧被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前去查看围栏,一番检查后躬身对着苏芜致歉: “夫人,这围栏底下的木头腐烂了,之前冬日土地冻硬还未松动,现下冰雪有所消融,这围栏便被雪水泡烂了,寺中巡查不严,还望施主莫要怪罪。” 苏芜从方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摆手示意小僧她没事,而后往外望了一眼,瀑布水波涛汹涌往下淌去,她若是落水,身上的厚衣会吸满水变得沉重,即使水性再好,也会被这身衣服拖累得无法逃生。 由于这意外之事,小僧们再不敢带她乱逛,于是引她回去寺中,待穿过一个小亭时,前方竟围着一群人,人群中传来阵阵辱骂之声,还有殴打的声音。 僧人见状赶紧前去阻止,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请问施主这是发生了什么,为何在这佛门之地如此喧闹?” 苏芜透过人群往里看,只见一个身形消瘦、衣衫单薄的少年怀抱着什么蜷缩在地上,一旁有个穿仆役服饰的男子正抬腿踹他,砰砰踢到皮肉的声音很是令人心惊。 他们见苏芜衣着华贵,一旁还有僧人陪同,收敛了动作,停了下来,其中一位抹着艳红口脂,耳戴夸张金饰的女子尖声说道: “这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竟偷了我们带给菩萨的贡品。” 话说完,她又要示意带着的仆人继续打。 苏芜在一旁看不下去,赶紧示意身旁的侍卫前去阻止,开口劝阻:“夫人快别打了,不过是偷食罢了,他看起来似乎饿得不行了,就当行善给他一口吃的就是了。” 魏湛派给她的侍卫十分干练,一出手便拦下了他们想要继续的行为,那位女子有些气不过,却又不敢惹苏芜,只把火气撒到一旁的僧人身上:“您们管理如此松散,放任这般脏臭之人进来,要是惹了菩萨不高兴,岂不是大过!” 见她隐隐有撒泼之相,僧人们开始连连赔罪,好言相劝,谁料竟助长了她的气势,扬言要告到主持那里去。 “菩萨最是慈悲,对他这般饿到要偷食之人,只会是愿意分食,绝对谈不上不高兴,但是夫人您这般欺凌弱小,只怕才让菩萨厌弃。” 苏芜语气有些重,走上前去挡在少年面前,阻止她手下的仆人继续殴打。 她被苏芜的这番话弄得下不来台,想抬手打人,但一瞧苏芜身旁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卫,一下气焰就消了不少,尴尬地收回了手,说道:“既然……既然如此,那我便放他一马。” 她说完还对着地上的少年啐了一口唾沫,这才带着人愤愤离去。 见她不再纠缠,苏芜回头蹲下查看躺倒在地的少年的情况,她刚抬手,这个少年便赶紧往后躲去,抬手抱着脑袋,露出一双充满警惕的双眼瞧着苏芜。 “你别怕,我不会打你的。” 苏芜说完示意翠竹将钱袋拿来,她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放到他跟前:“你冬日穿得如此单薄,还来寺中偷拿贡品,我想你定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这是一些银子,我希望你收下,算是我做善事积功德了。” 那个少年犹豫了一下,接着便迅速地伸出手拿起银子,转头起身便跑了,连句道谢的话都没说。 “郡主,这小子真没良心,竟然就这般跑了。” 苏芜并没有应和翠竹,只是看着他逃跑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回去了,别让君侯等我们。” 既然她发话了,一行人便也不再说什么,随着苏芜一同回到偏殿,等待魏湛。 17、第 17 章 魏湛站在香案前,手中捏着一只木签,垂眸看着上面的签文。 “君侯,此签非吉象,预示今岁世事动荡,起伏难安,还望您多有准备。”玄清站在一旁,语气有些忧愁。 魏湛睨了他一眼,“可有解法?” “世间动荡多由心起,君侯还需稳住内心方寸,安守当下,莫因一时起伏自扰心神。” “那就是没有解法。” 魏湛说完,将手中的木签扔回了签筒,随后伸手拨动签筒里头的木签,又抽出了一个。 “既然没有解法,那便用这个签文吧,瞧着是个吉的。” 玄清被他的这一番动作惊到,连忙开口拒绝道:“这不……” “听闻寺中要给供奉的菩萨们重塑金身,正巧我手中有一笔钱财可以供给寺中使用,玄清大师,你看如何?” 听了魏湛的这番话,玄清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双手合十躬身道:“那便……多谢君侯了。” “将这签文挂出去,给大家瞧瞧。” “是。” 解决了求签这件事,魏湛自然不想久留,抬步往殿外走去,一出殿门,便见苏芜披着一件浅碧锦面披风,站在祈福树下仰头看着上头的福牌,她耳上带着的一对耳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有些俏皮。 她余光瞟见了魏湛,走到他跟前问道:“君侯,可是要回去了?” 魏湛低头看她,寺外风大,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泛红。 “嗯,回去了。” 苏芜听到他发话了,老老实实跟着他一同下山,待坐上马车时,竟觉得有些热,她伸手解开了披风,放到一旁。 “你今日戴的什么耳珰?” 她被魏湛这句话问得有些莫名,抬手摸了一下耳垂,回道:“这是君侯您之前送来的翠玉珠耳珰。” 她回完话抬头瞧了他一眼,却见他眼神幽深得盯着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魏湛已经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中,他微凉的薄唇贴着她的耳垂。 “你颈间戴的也是我送的吗?” 苏芜一动不敢动,她感受到了身.下的不同。 “君侯,这是在外面……” 还未等她说完,魏湛已经吻住了她,将她剩下的话堵在嘴里。 回府的路面并不平坦,马车在上面颠簸得厉害,杯中的茶水被晃得滴落在地。 ‘咚’的一声,苏芜耳垂上的翠玉珠耳珰终究是抵挡不住这般颠簸,掉落在马车内的小几上…… 自这日从寺中回来后,魏湛便几乎夜夜宿在苏芜的院子里缠她直至深夜,只有她实在受不了,哑声哭求下他才偶尔放过她几次。 这样的日子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明白魏湛到底对她是什么意思,说他怜惜她,可他在平日里却又对她并没有几分好脸色,在床榻之上更是毫不收敛力度,说他只是为了让她怀上孩子,那日日送来避子汤又是何必呢? 苏芜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需要忍耐,至少忍到魏湛出府征战,让她能有空闲的时间再说。谁知她这一忍,竟足足忍了三个月。此时幽州早已积雪消散,万物复苏,恢复了勃勃生机的模样。 她捧着一卷书册倚在窗边,瞧着窗外侍女们搬着一盆盆新开的牡丹花,心情却不是很美丽。 今日李瑾照例前来授课,却带来了一个消息,她要随父亲前去游学,最多再教她半个月便不再来了,苏芜虽心里不舍,但也还是准备了一只簪子作为饯别礼物送给了李瑾。 苏芜很喜欢李瑾,她聪明又博学,还会跟她逗趣,是个十分厉害的人,她通过李瑾了解到了幽州不少的事情,譬如哪里是官道,哪里有官兵驻守等等…… 是了,她确实没死心,之前魏湛并未关注她时她就想着趁机要逃跑了,可奈何魏湛迷上了她的身子,在他这般纠缠之下,她可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只能默默盘算着寻求一个适当的时机。 “郡主,君侯说明日将举办围猎,届时君侯的部下们将携他们的夫人前去,还请您提前准备。” 苏芜乖乖地回了一句‘知道了’。第二日,她换好衣服坐上马车前去。 待到了地方,只见这儿不停有骑着马的人在巡逻,远方还传来阵阵欢呼声,其中有一处传来女子们闲聊的声音,她被人引着前去,只见一群贵妇人围着一个孩子在逗弄着,瞧着很是热闹,她们之中有人看见苏芜来了,忙收声行礼道: “夫人安好。” 苏芜微笑着颔首回礼后才见人群中有一贵妇人缓缓站起,牵起方才被逗弄的孩子走到她面前,微微福身:“我是秦刺史的妻室王君霓,今日能携幼子见到君侯夫人,是我的荣幸。” 她身形有些单薄,神色淡淡的,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倨傲。 “今日能一聚便是缘分,有何荣幸之说,夫人太过客气了。” 她听了之后只微微一笑,也没再说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一位夫人见状忙开口道:“夫人您瞧这孩子可人得很,小小年纪便会背诗了。” 那孩子一听有人夸他,都不用别人提醒,便自顾自背出了一首幼儿启蒙的诗来,确实口齿伶俐,瞧着讨喜。 大家被这孩子的聪明劲逗乐了,又开始说笑谈天,恢复了方才的气氛。 过了一会儿,侍从前来禀报说君侯携着众人围猎回来了,还请各位夫人前去凑凑热闹。于是一行人又挪步去了外面,苏芜远远便见魏湛穿着一身利落行猎装束站在人群中听他身旁的人说话,见苏芜来了,也只瞟了一眼,便没再看她。 她们看着侍从拖着麋鹿,野兔等野物去一旁处理,突然,人群中传来了欢呼声,苏芜循声望去,只见王君霓竟执着一把弓箭,射中了一只正要逃跑的野猪,风吹起了她耳侧被弓箭勾落的头发,十分飒爽。 “她不愧是将军的女儿,这么多年了,这射箭的功力一点没退步,当初若是王将军没出事,估计她就是下一个女将军了。” 苏芜听见一旁有人小声地讨论着王君霓,正感叹她真是厉害时又有人跟了一句:“可惜没有如果啊,她自己生不出孩子,现在只能过继了妾室的在身边养着,瞧她那握弓的模样,只怕是不甘心呢。” “她也真是奇人,听闻被秦刺史收了以后还闹着要逃,真是分不清自己的斤两……” “阿娘!” 孩子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苏芜回头一看,竟是王君霓回来了,她手上拿着一把小弓,已经离她们十分近,方才她们说的话她定然是听到了,可她神色却无半分波澜,只伸手将小弓递给了那孩子,让他去玩,随后便站在了她们身旁,不再言语。 苏芜瞧着她这副麻木的模样,心里头泛起一股憋闷,无处疏解。 他们猎回来的野物已被处理干净,待魏湛赏赐了一番后,他们便各自带着家眷走了,那孩子似乎舍不得回去,竟抽泣地往苏芜这边躲,一时没站稳头着地摔了一跤,惊得苏芜赶紧把他抱起来查看伤口,索性草地还算柔软,只刮蹭了几道,并无大碍。 折腾了一番,她终于将那孩子塞回他奶娘的手中送走了,她轻叹一口气,转身想看看魏湛在哪儿,一抬头,竟见他就在不远处站着,瞧着像是等了一会儿。 “君侯,您可等久了?”苏芜走了过去问道。 魏湛看着她袖口被那孩子蹭上的泥痕,问道:“你与那王氏相熟?” “妾身今日第一次见她,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他并未再说什么,转身与她一同回了府。 - 天色暗了下来,苏芜坐在镜前侧头擦着头发,一边擦一边出神,连魏湛何时站于她身后了也未察觉。 “在想什么?” 他的一只手环上了她的细腰,另一只手从她领口探入,揉捏着。 苏芜擦头发的动作微顿,回道:“妾身没在想什么。” 他吻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上,含住她的耳垂,用力地咬了一下。 苏芜疼得‘嘶’了一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果然耳垂被他给咬红了。 “你从猎场回来便魂不守舍,可是那王氏与你说了什么?” 魏湛将她抱起,让她坐在镜前,那双仿佛会读心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魏湛见她眸色闪烁,欲言又止的模样,语气渐冷:“怎的,你还可怜上她了?她自父亲死后便过得很是不好,若非秦可出手相助,或许她现在都不知被蹉跎成什么样了。” 苏芜盯着魏湛的眼睛,只觉胸间滞闷,仿佛呼吸不过来了一般。 因为她不是王君霓,她不知她当时到底是何处境,竟让她这般飒爽的女子选择将自己困守后宅之中…… 魏湛是出身钟鸣鼎食的君侯,在他心中,一个女子能进入他这般位高权重之人的后宅,在他们心中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了吧。 将门之女尚且如此,若是她这个农女出身,被迫替嫁的婢子呢? 魏湛见她只瞧着他,却无甚反应,只当她是听了进去,抬手掀起她的裙摆沉下身。 苏芜靠在他的颈间,手上的玉镯一下下磕在身下的桌案,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着他的薄汗没入衣间。 18、第 18 章 “郡主,您今日又要去金阁寺吗?” 苏芜理着领口,‘嗯’了一声,“君侯近来很是辛劳,我自然要去求一求菩萨让君侯别这般忙了。” 一个月前,魏湛明显开始忙于军务,歇在苏芜这的日子便少了,为了这事苏芜就着迷一般频频前去寺中求佛,希望魏湛能久留。但虽说君侯不如之前来院子的日子多,但他一回府便多是留宿在苏芜这,她有必要这般焦急吗? 翠竹猜不透主子的心思,只能收拾好供果随她一同前去。 金阁寺在山顶上,苏芜为了不劳累别人,往往是轮流带人上去,每次就带一个侍女,说是怕她们累着,可她连侍卫都不带,翠竹对此很不赞同。 “郡主,这儿虽说是寺庙,但是也不见得是没有危险之事,您日后还是带一两位侍卫吧?” 苏芜闻言只拒绝道:“不要了,我可不喜欢有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跟着我,再说了,都来这么多次了,哪一次有麻烦?” 翠竹为这事不知说了多少次,次次都被苏芜拒绝,她也是拗不过她,只好闭上嘴和苏芜一同上山,再不多言。 二人上山后照例烧香拜佛、放上供品、再捐一些香火钱,这些流程行云流水,她早已烂熟于心。 完成这些后,苏芜还要做一件事,她要去这边的瀑布欣赏一下风景。 现在正值初夏,瀑布的水量比之前已经大了不少,哗啦啦的喷涌而下,只要稍微离得近一点都能感受到细小的水珠飘在空中。 可苏芜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般,每每都要靠在围栏边上,伸头出去观览,一直看到不得不回去时,才恋恋不舍地走。 今日她像往常一般前去观览瀑布,快到时她突然抬手摸了摸头发,惊呼道: “翠竹,我头上的步摇怎么不见了?” 翠竹赶紧上前查看,果然她发间空荡荡的。 “这簪子可是君侯前几日才赠给我的,这才多久就丢了,你快去找找,看看是不是方才落在哪儿了?” 她一脸着急地要哭了的模样,让翠竹也不由得急切了起来,忙嘱咐道:“郡主您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找找。” 苏芜点点头,在目送着她小跑离开了视线后,她一敛方才泫然若泣的模样,转身走至围栏旁研究了起来,正当她要钻出去时,有个人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夫人……” 苏芜弯着腰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缓缓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瘦弱的少年扯着短了一截的袖子立在路旁看着她。 她深呼一口气,抚了抚胸口,道:“你把我吓了一跳,下次别这般鬼鬼祟祟的。” 这人正是苏芜之前救下的那位少年,名叫李平,家中父母双亡,仅剩他和一位年幼的妹妹相依为命,上次偷贡品也是为了带回去给生病的妹妹补身子,是个可怜的人。 苏芜能与他联系上,正是因为他日日来寺中守着,想亲口向苏芜道谢,并在他能力范围内还她一个恩情,这不,苏芜正好需要他的帮忙。 “你把这旁边的土挖松了吗?”苏芜钻了出去,用脚踩了踩脚下的泥土。 “挖好了,现下踩着还结实,但是过段时间雨季一来被雨水一冲便不受力了,到时候夫人您一踩便能踩塌。” 他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问了一句:“夫人您真要这么做吗?” 苏芜从围栏外钻了回来,拍了拍裙边沾到的泥土,坚定地回道:“你别担心,我水性很好,从这跳下去最糟糕不过是摔断个胳膊或者腿……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完伸手将一个钱袋子从腰间解下,递给李平:“这里是我给你的报酬,这段日子还需麻烦你每天盯紧些,别让有人不小心踩到了。” 李平虽然知道自己在帮苏芜做危险的事,但苏芜给他的这些钱,可以让他和妹妹不用忍受饥饿,还能穿上暖身的衣服,他几乎是没有犹豫便直接接过钱袋,应诺后又躲进了林间。 翠竹一路找了几个来回也没见到苏芜丢的那只步摇,无奈之下只能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告诉苏芜这个坏消息,奇怪的是苏芜好像又没有了方才的难过,闻言只是稍觉可惜。 “那太可惜了,那步摇还是镶嵌着红玉石的,当真是可惜了。”苏芜嘴上说着可惜,其实方才步摇是被她扔到了瀑布底下,估计现在已经沉到水底了。 被这么一打岔,苏芜只道自己没了兴致,于是与翠竹一同回府了。 刚回府,冯嬷嬷便派人来告知苏芜君侯在书房等她。 苏芜闻言连忙换了身衣服,端了一碗甜羹前去魏湛的书房。 - “君侯。” 魏湛手里握着一卷书册,连头都未抬,仿佛没听见一般。 苏芜不敢多言,走至他面前,将甜羹轻放在桌案上,柔声道:“君侯,前几日妾身听您咳嗽了好些次,便吩咐了厨房炖了这银耳雪梨羹让您润润喉咙,您尝尝味道可好?” 魏湛放下手中的书册,并未像往日一般将她搂进怀里,而是抬手捏起勺子,搅动了几下,道:“你又去金阁寺了?” 苏芜平日里并不能随意出府,她能频频去金阁寺却不被阻止,是因为金阁寺是魏湛势力之内的地方,她去那对魏湛来说只能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动。 但她都已经频繁去了一月之久了,怎么今日魏湛才问? 苏芜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答道:“妾身觉得那儿风景宜人,每每去了以后都觉心旷神怡,就多去了几次。” 魏湛将勺子放下,发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女人,她脸上还是那股乖顺的表情,可她身上那股隐隐的香火味却令他厌烦,他仿佛能看见她跪在那蒲团之上满脸虔诚拜佛的模样,愚昧得令人作呕。 “我请夫子教习你读书写字,难道是为了让你看懂经文吗?” 魏湛语气凌厉,但苏芜却觉得他当真霸道,明明他求神问卦之事也没少干,现在却这样训斥她。 “妾身知错了,那金阁寺妾身这阵子绝不再去,还请君侯您别生气了……” 她话说完,抬眸偷瞧了魏湛一眼,只见他眉眼间有着一丝不耐,似乎又要开口训斥。 苏芜见他不为所动,索性心一横,挪着步子来到魏湛身旁,轻轻坐在了他的怀中,伸手抚摸着他的领口,佯装委屈的说道: “妾身不过是想去给君侯您求个平安罢了,您最近忙得厉害,妾身见您一面都难。” 她现在当真佩服自己,这样的话张嘴就来。 魏湛依然面色冷峻,丝毫没有被她这撒娇般的话语给说服,他微眯双眼,伸手用力地按压着她的嘴唇,沉声道:“你现下胆子大了不少啊。” 苏芜身子微僵,她确实有些冒进了,这段日子因为魏湛对她的紧缠,让她忘了他是个喜怒无常之人,而自己现在正惹了他不悦却试图让他轻飘飘的放过她,当真是有些逾越了。 魏湛用食指撬开她的贝齿,探了进去,把玩着,眸色渐渐幽深。 良久,苏芜趴伏在他的膝上,嘴角麻木,咳得脸色潮红,她用手背抵在唇边,想压下那满嘴的怪味。 魏湛递过来一盏茶水:“喝一口。” 苏芜颤抖着双手接过,还没喝两口,便又被魏湛捏着胳膊提站起来,反身被压在案上。 桌案十分沉重,现在却被推得挪动了位置,发出吱呀的声响。 屋外太阳西斜,天边一片红霞。 书房地上散落着书册,上边盖着几件衣物,最上面的衣物仿佛擦拭过什么,有着一片湿痕。 苏芜侧躺在桌案上,喘息得厉害,薄背微微发颤,缓不过劲来。 “衣服送来了。” 魏湛没让侍女进来收拾,算是给她留了一丝体面。 苏芜撑身坐起,光脚踩在地上的衣物上,伸手接过,哑声道:“……多谢君侯。” 魏湛衣服整齐,只有腰间皱了些,全然不似她这般狼狈。 她背过身去,颤抖着手系心衣的带子,因为使不上力,打了两次才打好结。 一番收拾,苏芜总算是穿戴整齐,唯有那一头长发绾不回去。 魏湛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穿衣,心情甚悦,于是突发善心,道:“过来,我帮你。” 苏芜手上捏着簪子慢慢挪到他身边,被他长臂一揽便坐在他腿上,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发带,拢起她的长发绑扎着。 她乖乖坐着不敢多动,生怕魏湛又起什么心思。 突然,他轻笑一声,道:“你和你的名字当真一点都不像。” 什么?苏芜不明白他为何提起名字,只能回道:“妾身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捏着她的耳垂,说道:“孟晗玉,你可不像这珍贵的美玉,反倒是像这任风吹拂的蒲草,毕竟美玉易碎,可受不住我。” 苏芜闻言脸色骤白,手指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仿佛感觉不到痛意一般。 “我半月后要去边境,预计要去一个月左右。” 他抚摸着她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看着她的眼睛又说道: “那段日子你乖乖呆在府上,要是让我发现你又每日去那金阁寺,你便削了头发去做尼姑吧,也别回来了。” 他的眼神十分迫人,被他抚摸的地方也泛着阵阵麻意,要是换作他人,估计已经吓得腿软了。 可苏芜不同,她没有一丝退却,反倒是在听到这句话后脸颊兴奋得泛红。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夜夜盼着的机会,竟然真的来了。 只要她这次顺利逃了,她再也不用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而虚与委蛇,再不用为了讨好魏湛而事事顺从,更不用带着一张假面活着…… 苏芜强压下自己怦怦的心跳,回道: “妾身一定谨遵您的叮嘱。” -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魏湛已经离府几日了,算着日子应该已经到了边境。 可魏湛即便是走了,天气却不是很配合,今年的雨季整整往后推迟了十几天,苏芜左等右等,终于被她盼来了雨季,绵绵细雨下了又下,终于在六月的中旬,天空放晴了。 苏芜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了去寺中要带的贡品,仅带了春桃一人前去。 来到寺中,她像往日一般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这个行为她已经做了很多次了,可今日却是她第一次真正地许愿。她虔诚地祈祷,祈祷着待会儿能一切顺利,让她能平安地从瀑布之下走出来…… 做完这些,苏芜找了个理由支开春桃,她自己一路直走到瀑布那儿。寺中今日人不算多,她远远便瞧见装作香客的李平站在路旁等她,见到苏芜,他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一切都准备齐全了。 苏芜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的那飞流的瀑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动。 她当真是受够了,她再也不想讨好谁了,那些用力换来的安生与虚浮的荣华,她不稀罕。她只想要寻得一个安静的角落,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苏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踏上了那块松土,坠落间,她张开了双臂,扑进了瀑布之中。 她,终于要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