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我就是个渔民,为什么叫我首富?》 第1章 开局就负债? “大夫,我弟弟怎么样了?” “没事,就是有点擦伤,不是什么大事,昏迷是因为碰到了头,修养几天就没事了…” 慢慢的睁开眼,看着破旧的天花板,听着旁边人的对话,瞳孔慢慢聚焦,大脑飞速重启… 不对啊…这是哪啊? 破破的天花板,不熟悉但是可以听懂的方言… 我怎么记得我掉海里了,这也不是医院啊! 握草,我不会是已经挂了吧? 可是身上的痛觉不是假的,到底怎么回事… “阿诚你醒了!吓死我了你!” 看着眼前的人,一阵迷茫,脑子里只有我是谁,我在哪… “大夫,我弟弟怎么不说话?” 嗯…这人是我哥? “没事,磕了一下有点轻微脑震荡,怎么也需要慢慢恢复,不用太着急…” 看着他俩对话,我却接收着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叫张诚,准确的说,上辈子这辈子都叫这个名字,我的确是挂了,不过穿越到了这个同名同姓的人身上… 原主有点惨…记忆中父亲没结婚前是跑远洋的,后来是第一批下海经商的,吃到了第一波红利,本来家境不错,生活条件优渥,几年前却因为一些原因被人背后使坏背下了巨额外债… 母亲气血攻心撒手人寰…父亲卖了工厂和家里的资产,也没还完这些钱,不过也就差了十多万,但是遭受打击一蹶不振… 大哥张志倒是个不错的,憨厚老实,在码头上打工,攒着钱想帮父亲还上这点债。 原主本人也是个争气的,学习成绩好,还考上了华清大学,但是,听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毅然决然的从京城回到了家里… 为了帮父亲还债出去赶海,不小心摔了一跤,脑袋磕到了礁石上… 唉…既然到了这…接管了这具身体,总要做点什么。 更别说这刚2000年,原主才20岁…年轻就是资本啊… “哥,我没事了…” 我支起身体才发现,我这副身体真的是瘦弱,动一下好像就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没事我就走了…诊费30…” 看着大哥把医生送走,我有点怀疑人生…嘎一次就嘎一次,我认,但是能不能给我一副好点的身体啊喂! 想想也是,2000年欠债十几万,能吃着什么好吃的… “志哥,诚哥怎么样了…” 正想着,门口扒出来一个脑袋,原主记忆里,这是为数不多还愿意和他们家有交集的人了… 来的是王浩宇,原主的发小,和原主一般大,但是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四五年前父母出车祸都走了,还是原主的爸爸帮的他。 “阿宇,进屋,你诚哥没啥事,就是刚醒还有点呆呆的…” 看着这两个人,张诚有点怀疑人生…这是…光棍联盟? 也是,仨人这条件,不说是火坑也差不多了,谁愿意嫁过来… “哥,你就好好养着,这几天赶海我自己去就行,你别担心…一会我去镇上买只鸡,给你补补。” 唉,纯真的感情啊,冲这只鸡以后也得带你挣大钱,给你娶媳妇… “大哥咱爹…” “没事你别担心,昨天喝多了今天还没醒呢,我没告诉他你放心吧。” 唉,老爹张建国,一年前意气风发,突然被人陷害,落入低谷,酗酒一年了,除了喝酒也没别的在乎的事了… “我没事,你和阿宇去买点饭吧,中午就不做饭了,我在躺会,下午就缓过来了,放心吧。” 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我仰面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呆。2000年的老房子,墙皮都开始剥落了,就像我现在的处境一样破败。 "这穿越也太寒酸了吧..."我喃喃自语,突然眼前闪过一道蓝光。天花板上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屏幕,上面闪烁着几行字: 【财富人生系统激活成功】 【检测到宿主负债:157,800元】 【今日运势西南,运气值31】 【目标:拥有一条渔船】 我猛地坐起身,差点扭到脖子。这破旧的小屋里,屏幕的蓝光显得格外刺眼。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些文字,竟然像实体一样传来冰凉的触感。 "系统?"我试探着叫出声。 但是并没有什么反应。 靠,还挺高冷。 不过我这也算是有金手指的人了,想来尽快还债在攒下第一桶金还是不难的。 话说,这系统是让我去赶海吗… 赶海倒是不难,前世身为齐鲁的汉子,也是在海边长大的。 虽然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但是小时候也没少跟家里去赶海… 所以经验这方面倒是不缺的。 等还了账,在攒钱买艘船…有了金手指,让我去哪我去哪。还怕发达不了? 这琢磨着,房门被推开。 "诚哥,给你带了烧鸡!" 王浩宇提着油纸包兴冲冲地进来,身后的大哥还拎着两瓶啤酒。 饭桌上,我撕着鸡腿突然开口:"等退潮了,咱们去西南滩涂赶海。"大哥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你疯啦?那片滩涂暗流多,上个月刚淹死过人!" "我有把握。" 我擦了擦嘴,"今天西南方运势好。"两人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行!" 大哥拍桌而起,"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我打断他:"哥,咱家欠着十五万呢。" 屋里突然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阿宇犹豫着插话:"诚哥,要不咱们去东边..." 我摇摇头,指向窗外:"你们看,外面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可是谁愿意搭理咱呢?” “咱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有机会就要搏一搏,穷在闹事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这个人是有转运的时候,俗话说得好瓦片也有翻身日,东风也有转南时,咱就行一把给他们瞧瞧!” 我举着酒杯,借着小黑胖子的经典语录大义凛然的装波一…嗯…这时候小黑胖子好像还没火呢吧? “砰” 王浩宇一拍桌子吓我一跳。 “哥!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咱就行一把给他们瞧瞧!” 几句话就把这哥俩的情绪调动了起来,我还是有点小得意的… “干!” 大哥这老实的,也不会说别的了… 第2章 第一桶金 饭桌上的豪情还没散,烧鸡的油香混着啤酒的麦香,把这间破屋烘得暖烘烘的。 大哥张志把碗筷拢到一起,粗粝的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神里还带着刚才被我点燃的热乎气,却又习惯性地替我操心:“阿诚,你刚醒,可别逞强,西南滩那地方真不能去,暗流卷人,村里老人都不让靠近。” 我拍了拍他胳膊,语气笃定:“哥,信我一次,今天我就认准西南边。” 大哥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只是闷头收拾桌子,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响。 他下午还要去码头扛包,那是家里唯一稳定的进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天也就挣个六七十块。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心里更沉了。 十五万的债,靠卖力气,得扛到什么时候。 王浩宇倒是风风火火,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抹了把嘴就站起来:“诚哥,我信你!我回家拿家伙事儿,沙铲、水桶、雨鞋都给你带来!”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了门,比兔子还快。 屋里就剩我和大哥。 大哥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卷是最便宜的劣质纸烟,呛得他咳嗽两声。 “爹那边……我还是没说你摔着的事,怕他又喝多。” 我点点头:“等我挣到钱,先把爹劝醒,这个家不能一直这样。” 大哥狠狠抽了口烟,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碾灭:“行,你去吧,注意安全。我去上工了,晚上等你回来吃饭。”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洗得发白的褂子,推门走进了日头里。 没一会儿,王浩宇扛着一堆家伙什回来了,肩膀上挎着两个塑料水桶,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沙铲,身后还背了个编织袋。 “诚哥,都齐活!”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咱啥时候走?” 我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个比原主还小半岁、却早已无父无母的小伙子,心里一热,直接给他画了个实实在在的大饼。 “阿宇,你跟着我,咱不只靠赶海捡点小海鲜过日子。”我指了指窗外那片看不见的大海,“等咱把十五万外债还清,先买一条小渔船,不用看别人脸色,天天能出海。等攒够钱,再换大船,搞捕捞,搞养殖,将来咱开个远洋渔业公司,咱哥仨都当老板!” 王浩宇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着,好像已经看见了大海上属于他的船队。 “诚哥……你说的是真的?” “比珍珠还真。”我笑,“只要你信我,咱一步步来,2000年,遍地是机会,咱不能穷一辈子。” “我信!”王浩宇攥紧拳头,胳膊上都绷起了青筋,“诚哥你考上过华清,你脑子好使,你说啥我都听!” 我心里一暖。 原主放弃华清大学回家,是被逼无奈;现在我张诚回来,是要带着这个家,从泥里爬出去。 聊了没一会儿,外面就有村民喊退潮了。 我撑着还有点虚的身体,换上王浩宇带来的旧雨鞋,跟着他往海边走。一路上,不少村里人指指点点。 “那不是张家老二吗?刚摔醒就去赶海?” “西南滩都敢去,真是不要命了。” “家都被他爹败成那样了,再折腾也没用……” 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王浩宇气得要回头骂,被我一把拉住。 “别理他们,”我淡淡开口,“等咱挣了钱,把债还上,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很快,西南滩涂就在眼前。 别的赶海人都挤在东边安全的浅滩,热热闹闹,只有这边一片冷清,礁石嶙峋,潮水刚退,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空气里全是咸腥气。 王浩宇有点发怵:“诚哥,真……真在这儿?” 我抬头看了一眼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系统提示——【今日运势:西南】,脚步坚定地踩进泥里。 “就在这儿。” “跟着我脚印走,别乱踩,这里暗流多,泥底下深浅不一。” 越往深处走,礁石越密集,潮水刚退,石缝里还汪着水,亮晶晶的。 我刚弯下腰,眼角就瞥见一块黑褐色的礁石底下,一对青绿色的大钳子正微微张合。 是只大青蟹,壳比巴掌还大,藏得隐蔽,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我屏住呼吸,脚步放轻,手指呈弧形,从蟹壳后面轻轻绕过去,一把扣住它的背甲,拇指和食指死死卡住它关节连接处。 那青蟹瞬间炸毛,八条腿拼命蹬刨,大钳张得老大,咔咔作响,却怎么也夹不到我半分。 “阿宇,桶!” 我反手一丢,青蟹“啪嗒”一声落进水桶里,横着身子乱爬,撞得桶壁咚咚响。 王浩宇眼睛都直了:“我去……这么大!我赶海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么肥的!” “别愣着,这边石缝里还有。” 他赶紧凑过来,学着我的样子伸手去摸,刚碰到一只小一点的青蟹,就被夹了指尖。 “哎哟!”他疼得一缩手,差点往后倒去。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抓蟹不能捏钳子,得扣后背!你那样不夹你夹谁。” 王浩宇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学。 我沿着礁石根一点点搜过去。 这里人迹罕至,潮水一退,藏在洞里的螃蟹全暴露出来。 我伸手往一个黑漆漆的石洞里一探,指尖立刻触到一片粗糙坚硬的壳。 又是一只青蟹,个头比刚才那只只大不小。 我手法熟练,扣背、锁钳、往外一拉,一气呵成。 青蟹在我手里张牙舞爪,却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接连抓了三四只大青蟹,水桶里已经热闹得不行。 就在我以为今天也就这样时,眼前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礁石缝里,一抹不一样的颜色晃了我一眼。 不是普通青蟹那种墨绿发青,而是带着一层油润润的橘黄油光。 我心头一跳。 是黄油蟹! 这东西在海边可是稀罕物,比普通青蟹贵上不少,膏油满溢,是酒楼抢着要的货。 我压着激动,动作更轻。 黄油蟹性子更烈,一受惊就容易断腿废膏,那就不值钱了。 我顺着石缝慢慢伸手,从侧面稳稳扣住它的壳,一点点把它从泥里拖出来。 一拿出来,王浩宇当场看傻:“诚哥……这蟹怎么发黄啊?” “这是黄油蟹,”我声音压着笑意,“比刚才那几只青蟹加起来都值钱。” 王浩宇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轻了:“真、真的?!” 我没答话,眼睛已经盯上了下一处。 系统指引的地方,果然藏着大货。 我顺着暗沟边缘走,泥面下一个个呼吸孔错落分布,全是蟹洞。 伸手一掏一只,抬手一抓一只。 有壳硬爪尖的大公青蟹, 有膏满黄肥的母青蟹, 偶尔还能再摸出一只带着油光的黄油蟹。 王浩宇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成了狂喜,捡得手都酸了,嘴里不停念叨: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别人赶海一下午,都赶不上咱这几十分钟啊!” 两只大塑料水桶,很快就被青蟹、黄油蟹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往下坠。 连编织袋里都塞了大半袋,全是个头惊人的大货。 我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海风一吹,浑身清爽。 王浩宇试着拎了拎水桶,胳膊都绷直了,差点没拎起来: “诚哥,这……这也太重了!” 我扛起编织袋,肩膀一沉,心里却踏实得很。 “重就对了。” 我望着远处的家,声音清晰有力: “这不是泥,不是海鲜。 这是咱还债的钱, 是咱的船, 是咱以后的好日子。” 王浩宇眼睛一亮,重重“嗯”了一声,也咬牙拎起水桶。 “走,赶紧回家绑蟹,老压着死了就不值钱了,绑完去镇上换钱!” 第3章 周扒皮 我俩扛着提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刚一进家门,王浩宇就“哐当”一声把水桶撂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 “诚哥……我胳膊……快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也好不到哪去,肩膀被编织袋勒出一道红印,腰一阵阵发酸,可一看见桶里横冲直撞的青蟹和泛着油光的黄油蟹,那点累瞬间就压了下去。 “先别歇,蟹离水久了容易死,死蟹不值钱。”我扯过墙角一捆晒干的稻草,“赶紧绑,绑结实了,咱再歇。” 王浩宇咬咬牙,爬起来跟我一起忙活。 抓蟹、捆腿、绕钳、打结,动作一遍遍地重复。 一开始他还笨手笨脚,时不时被小钳子夹一下,嘶嘶抽气,到后来也熟练起来,手指翻飞,一个结打得又快又牢。 屋外的太阳一点点往西斜,影子拉得老长。 屋里就只有稻草摩擦声、螃蟹吐泡泡的声响,还有我俩粗重的呼吸。 腰弯久了,直起来都一阵发麻,眼前发黑,我扶着墙缓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弯腰。 就这么绑了整整一个下午,抬头看了看,夕阳染红半边天。 地上整整齐齐摆了三只大竹筐: 两筐满满当当,全是膘肥体壮的大青蟹,壳硬爪尖,一看就生猛; 最边上那一筐,个头稍小,却个个泛着油润的橘黄,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晃眼——全是黄油蟹。 王浩宇往后一仰,直接躺在地上,手脚都懒得抬: “诚哥……我这辈子,第一次绑这么多蟹……腰快断了。” 我也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看着眼前三筐沉甸甸的蟹,心里又酸又热。 这不是蟹,是真金白银,是十五万债务的一个口子,是这个家能爬起来的盼头。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大哥张志扛着一根扁担,满头大汗,裤脚沾满泥灰,拖着累了一天的身子回来了。 他习惯性往灶台走,眼角一扫,目光猛地钉在那三只竹筐上。 大哥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哆嗦着,连扁担“哐当”砸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几步冲过来,蹲在筐边,伸手扒拉了一下。 青蟹张着大钳乱晃,黄油蟹油光发亮,满满三大筐,连筐沿都快堆不下。 “这、这是……你们赶海赶回来的?”大哥声音都发飘。 “嗯,西南滩。”我笑了笑。 大哥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跟着又低头看蟹,看着看着,这个平日里闷葫芦一样、再苦再累都不吭声的汉子,脚底下不自觉地踮了踮,差点跳起来。 “我的娘哎……这么多……这么大……还有黄油蟹……” 他伸手摸了摸一只黄油蟹,又赶紧缩回来,怕碰坏了,声音都带着颤, “这、这得卖多少钱啊……” 王浩宇从地上爬起来,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 “志哥,诚哥神了!别人都不敢去西南滩,就咱去了,一抓一个准!这黄油蟹,收购站都抢着要!” 大哥嘴唇抖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好……好啊……” 眼圈却悄悄红了。 我拍了拍他胳膊:“哥,别愣着,趁天还没全黑,咱把蟹推镇上卖了。” 大哥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推出家里那辆旧双轮推车。 我们小心翼翼把三只竹筐抬上去,用绳子固定好。 大哥在前头拉,我和王浩宇在后面推,旧车轮碾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响。 天刚擦黑,路边人家陆续亮起灯。 一路上,不少村民探头探脑,看见车上满满三大筐蟹,眼神都变了,之前那些冷嘲热讽,这会儿全变成了惊疑。 我们谁都没理,一门心思往镇上赶。 镇子不大,海鲜收购点就那几家。 我们直奔镇上最大那家,老板是个矮胖男人,姓周,平时就爱压价,村里人都怕他。 看见我们推来三大筐蟹,周老板眼皮都没抬,叼着烟,慢悠悠蹲下来,随手扒拉了两下。 “哪儿弄的这么些蟹?” “西南滩赶的。”我回道。 周老板嗤笑一声:“西南滩?那破地方你们也敢去?要钱不要命。” 他随手抓起一只青蟹,掂了掂,又扔回筐里, “这样的,十三块钱一斤。” 王浩宇当场就急了: “周老板,你开玩笑呢!这么大的青蟹,你给十三块?村里的收购点都得给到20块!” 周老板把烟一掐,斜着眼扫了我们一眼,皮笑肉不笑: “嫌少?那你们去别家问问。 这镇上,收海鲜立刻给现钱的就我一家敞着门。 你们这蟹,再拖一晚上,明天全死透,到时候白送都没人要。” 大哥急得脸都涨红了,上前一步:“周老板,我们这蟹都是活蹦乱跳的,还有黄油蟹……” 一提黄油蟹,周老板眼神闪了一下,却故意装不在意,往黄油蟹筐里瞥了一眼,淡淡道: “黄油蟹?我看品质也不怎么样。 一起算,统共十五块钱一斤,爱卖不卖。” 他摆明了吃定我们: 三个乡下小子,一车海鲜,天黑路远,除了卖给他,没第二条路。 王浩宇气得攥紧拳头,脸都憋青了,就要上前理论。 大哥也急得手足无措,一天的累、一车的盼头,眼看就要被人按在地上狠狠踩。 我伸手一左一右,按住他俩,往前站了半步,迎着周老板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周老板,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你这价,我不卖。” 周老板一愣,大概没想到我敢直接顶回去,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卖?行,那你们推走。我倒要看看,今天晚上,谁敢收你们的蟹!” 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空气一下子僵住。 车上的螃蟹还在吐着泡泡,搞不懂局势。 “大哥,我们走,就算倒海里,这价钱咱也不买!” 第4章 潘伟 我调转车头,推着推车转身就走。 车轮碾在石子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比来时沉了不止一倍。 王浩宇耷拉着脑袋,拳头攥了松、松了攥,一路没吭声,满心的欢喜全被周老板那副欺行霸市的样子浇得透凉。 大哥在前头拉着车绳,肩膀垮着,连脚步都慢了几分,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筐里活蹦乱跳的螃蟹,眼神里满是心疼——那是两个弟弟一下午拿命赶、弯腰绑出来的心血,就这么被人往泥里踩。 “诚哥,咱真就这么走了?这天都黑透了,再卖不出去,蟹真要出事了……”阿宇声音发哑,带着藏不住的慌。 我攥着车把手,腰上的酸麻还没消,心里却半点没乱:“大哥,阿宇,放心,好货不愁卖,咱不看他脸色。” 街面上的灯越来越密,镇子中心的热闹劲儿还没散。 拐过一个巷口,我眼尖,看见前头还亮着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招牌上写着“兴旺海鲜代收”,门敞着,没像别家那样早早关门。 “咱去那家看看。” 推车刚停在门口,里头就迎出来一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件干净的短袖,眉眼敞亮,没半点周老板的油滑刻薄。 “三位是来卖海鲜的?”他主动搭话,语气热络。 “是,小哥,我们这儿有刚赶的青蟹和黄油蟹。”我开口。 “我叫潘伟。” 年轻人一点不摆架子,给我们三个一人让了支烟,便蹲在筐边仔仔细细翻看,手指轻轻拨过蟹壳,越看眼睛越亮。 抓起一只大青蟹掂了掂,又拿起一只黄油蟹,对着灯光照了照那层油润的橘黄,当场就吸了口气:“好家伙,这蟹品相绝了!青蟹个个膘肥,黄油蟹还是顶好的货,你们从哪儿弄的?” “渔沧村西南滩。” 潘伟愣了一下,随即竖了竖大拇指:“你们是渔沧的?敢去西南滩,你们是真敢干,也真有运气!” 王浩宇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忍不住开口:“小哥,你能给什么价?我哥说了价低宁愿倒海里也不卖了,我们刚去周老板那儿,他压价压得狠,黄油蟹还说是品相不好……” 潘伟一听,眉头当场就皱了,嗤笑一声:“周扒皮那德行,我还不知道?就会欺负村里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报价干脆利落: “咱不玩虚的,青蟹,三十五块一斤; 黄油蟹是稀罕货,四十五块一斤! 我当场给你们称,称完立刻点现钱,一分不欠!” 这话一落,大哥和王浩宇全都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王浩宇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三、三十五?黄油蟹四十五?” 潘伟笑着点头:“对,就这价,你们这货值这个钱,我不坑实在人。” 大哥手都在抖,半天憋出一句:“小哥,你、你没说错吧?” “错不了,做生意讲良心,好货就得给好价。” 潘伟麻利地搬来磅秤,一筐一筐过称,报数、算账,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我们三个围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最后一笔算完,潘伟把本子推到我们面前,声音响亮: “青蟹一共一百二十六斤,黄油蟹七十四斤,加起来——7740,我给你们凑个整八千块!但是说好了,再有好货,还得给我送来,可不兴给别人。” 八千!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我们三人脑子发懵。 大哥当场就红了眼眶,这个在码头扛包一天只挣几十块的汉子,腿都有点打飘。 王浩宇直接蹦了起来,攥着我的胳膊使劲晃:“诚哥!八千!是八千啊!” 潘伟半点不拖沓,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整整齐齐的现金,当着我们的面数了八沓,用皮筋捆好,稳稳递到我手里。 “你们别嫌弃我这是十块的,我这店里卖散货的多,像你们这种一下卖到几千的真不多,所以一百的没准备多少” 钞票崭新厚实,攥在手里,沉甸甸的,烫得人心头发热。 这是真金白银,是还清债务的希望,是这个家翻身的第一笔大钱! 我把钱收好,对着潘伟拱了拱手:“阿伟哥,今天多谢你了,以后我们再有好货,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顿了顿,我又提了一句:“就是怕周老板那边……会找你麻烦。” 潘伟满不在乎地笑了,摆了摆手:“你们放心,尽管送来,周扒皮不敢在我这儿撒野。” 他凑近了点,语气随意:“不是我吹,你别看他店大,但是这镇上,他也就欺负欺负老实村民,真惹到我头上,他没那个胆子——他不敢惹我爸。我爸年轻时候没少揍他丫的。” 话里的意思点到即止,我们也懂了,看来这潘家在镇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那就多谢阿伟哥照拂了。” “客气啥,好货换好价,长久生意,以后常来!周扒皮要找你们麻烦,你就来找我!” 我们再三道谢,推着空了的推车往回走。 风一吹,身上的疲惫全散了。 王浩宇一路哼着歌,大哥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时不时摸一摸我装钱的口袋,像在做梦。 我攥着兜里的八千块,望着远处的家,心里一片敞亮。 周扒皮的刁难算什么? 2000年的机会,从来都不在恶霸的压价里,而在实打实的好货、敞亮人的良心生意里。 这八千块,只是开始。 “大哥,一会到村里的小卖店,咱们买点卤菜,整瓶白的。” “哈哈哈,行!今天就奢侈一把!” 看着大哥憨厚的笑,我也开心的笑了出来,大哥之前可是抠到了骨子里,毕竟挣得少还要换外债,这要不是我摔了一跤,中午也不可能吃上鸡。 第5章 那豆大的泪珠 我们一路笑着往回走,夜色都被这八千块钱照得亮堂起来。 快到村口时,我喊住他们:“大哥,阿宇,先停一下,去朱叔店里一趟。” “好嘞!” 小卖店的灯昏黄,门半掩着。 推开门,一股烟味、酱油味和零食味混在一起。柜台后面坐着个男人,左手只有三根手指,指节粗大,是老板朱峰,早年上过战场,人狠话少,对村里人却实在。 “小诚、大志,来了?”朱峰抬了抬眼,声音沙哑,“今天怎么舍得进小店了?” “朱叔,今开心。”我笑了笑,“给我切一盘卤猪头肉,再来一盘卤豆干,拿瓶好点白酒,再拿两包烟。” 大哥平时抠得连块糖都舍不得买,今天却没拦着,只在一旁嘿嘿笑。 朱峰扔过来两包红山茶,扭头就要去切肉。 我低头看了看,这烟还真抽不惯。 “叔,给我换两包塔山!” “塔山7块!你别刚赚两个钱就浪费,红山茶三块五,之前你不也抽的挺好!” 得,钱没花出去,还挨顿训…主要之前也不是我抽的啊!但是这话不能说出去… 朱峰手很稳,刀刃贴着骨头走,几下就切好一大盘肉,用油纸包得扎实。 “这么大方?”朱峰把东西装好,随口问,“是不是今天赶海赶着好东西了?” 王浩宇嘴快,差点说漏,我轻轻踢了他一下。 “运气好,抓了点蟹,卖了点钱。” 朱峰点了点头,擦了擦刀,三根手指在案板上顿了顿,沉声道: “我听村里路过的人说,你们往西南滩去了。” 他抬眼,眼神严肃:“那地方暗流多、泥坑深,以前不是没出过事。你们今天是运气好,可也别大意还去。 我估摸着,明天,村里不少人都要跟着往西南滩冲,抢着去挖蟹。那地方,真要出事,就是大事。” 我心里一沉。 朱峰说的,正是我担心的。 “我知道了朱叔,我们会注意的。”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我心里都门清——没有系统指引,他们就算把西南滩翻过来,也未必能抓到几只蟹,真要乱踩乱闯,陷进暗沟、遇上回流,那就是人命关天。 只盼明天别真有人出事。 拎着卤菜和白酒,我们一路回了家。 大哥一进门,就往老宅那边走:“我去把爹叫过来。”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既然接管了这具身体…有的事情就不能不接受。 没多久,爹就被大哥拉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蔫蔫的样子,一身酒气没散,眼神浑浊,进门都没敢抬头看我们,像是怕又被我们埋怨。 大哥把门关好,压抑了一晚上的激动终于憋不住,声音都发颤: “爹,你知道……阿诚今天赶海,卖了多少钱吗?” 爹愣了愣,木然摇头。 “八千块!” 这两个字一出口,爹整个人一僵,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没听清: “多、多少?” “八千!”大哥重复一遍,“诚儿在西南滩,抓了青蟹、黄油蟹,卖了整整八千块现钱!” 爹的目光慢慢转向我,落在我身上,又慢慢移到桌上那包还没拆开的卤菜、那瓶白酒。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哑: “你们……去了西南滩?” 我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爹整个人突然就垮了。 他扶着桌边,身子晃了晃,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裤腿上。 这个在外头好面子、在家又只会喝酒逃避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爹没用……是爹没用啊……”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哽咽,“家里欠着十五万,要你拿命去西南滩拼…… 爹天天喝酒,浑浑噩噩,让你们兄弟三个跟着受苦…… 你为了给爹擦屁股,连命都不要了…… 爹有什么脸,再这么混下去……” 大哥连忙上去拉住他:“爹,你别这样,诚儿这不平安回来了吗,钱也赚到了!” 爹捂着脸,哭得肩膀发抖: “我对不起你们娘,对不起你们兄弟三个…… 从今天起,爹不这样了,再也不喝的不省人事了。 家里的债,咱一起还。 爹也出力,爹也干活…… 再也不让你们拿命去拼了……” 我看着爹崩溃痛哭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热。 看来这副身体也富裕了我在这个世界的情感。 这八千块,不只是钱。 它砸醒了这个家,也砸醒了这个沉沦太久的男人。 我把白酒打开,倒了四杯,递到每个人手里。 一杯给爹,一杯给大哥,一杯给王浩宇,一杯留给我自己。 我举起杯子,声音不大,却稳得很: “过去的事,不提了。 从今天起,咱一家人一条心。 债,咱慢慢还。 日子,咱一点点过好。 西南滩,我去一次就够了。 以后,咱不靠拼命,靠脑子,靠力气,靠正经生意。” 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重重点头。 大哥眼眶通红,王浩宇攥着杯子,胳膊上青筋都绷起来。 四只粗瓷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 “叮”的一声轻响。 那是旧日子的结束,也是新生活的开始。 屋外夜色正浓,海浪声隐隐传来。 屋里,酒香混着卤菜香,暖得发烫。 这个破了许久的家,终于,第一次有了像样的、稳稳当当的希望。 也可能我的到来,是上天的安排。 “咱们四个就这一瓶酒,明天还要接着赶海,大哥,码头那边你明天辞职吧,咱们一起赶海,你也是老渔民了,卖力气能挣几个钱。咱们尽快还完钱,买个小渔船。” “阿诚,赶海不是天天都能卖这么多钱的,我要辞职了咱们。没有个稳定的进项这…” “听我的,大哥,我脑子活,不会带你们走歪!” “就听阿诚的吧…” 一直没言语的爹发了话,“明天我也去和你们一起赶海。” “爹,你还是休息几天吧…” 在大哥心里,爹虽然沉迷了一段时间,但是大哥的孝道还是没的说。 “不了,动动也好,这副身体在糟蹋下去,以后可能就看不到孙子了…” 一句话说出来,气氛又沉重起来… 不过我们四个都知道,这是一个崭新的起点。 第6章 穷在闹市无人问 天还蒙着一层深青色的雾,连海平线都模糊不清,四点刚过,王浩宇就猫着腰钻进我屋,伸手轻轻摇我肩膀。 “诚哥,诚哥醒醒!大潮退潮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兴奋。看来。昨天那八千块给他刺激不小。 我奋力的睁开眼,看了看墙上挂的表。 四点十分… 唉…接着奋斗吧… 闽省这边是正经半日潮,一天两次低潮、两次高潮,前后差十二个钟头,这拨早潮最肥,错过就得等下午! 我凝神往系统界面一扫,眼前微微一亮—— 【今日运势:东,运气值57】 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系统,还真有点恶趣味。 昨天西南滩大爆发,青蟹、黄油蟹抓到手软,卖了整整八千块。估计消息一晚上就能传遍全村,今天铁定有一大半村民红着眼往西南滩冲,疯了一样想捡现成的。结果系统倒好,直接把今天的好运指去了最普通、平常被翻了八百遍的东边浅滩。 摆明了,就是要狠狠耍那些跟风贪心的人一道。 我没多磨蹭,披了件薄褂子就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脚步顿了一下。 爹已经站在屋檐下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旧褂子,裤脚扎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双磨旧了的橡胶雨鞋,腰杆比昨天挺直了不止一点。往日浑浊的眼神清亮了许多,脸上没有酒气,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沉稳。 仅仅一夜,那个整日酗酒、浑浑噩噩的男人,像是硬生生从烂泥里把自己拔了出来。 “醒了?”爹看见我,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话。 “嗯。”我应了一声。 “你大哥一早就去码头了。”爹补充道,“去辞工,说是辞完直接去滩涂找咱们,不耽误今天赶海。” 我心里一暖。 大哥张志就是这样的人,平时闷不吭声,看着木讷,可一旦认准一条路、信一个人,那是半点不拖泥带水。码头扛包那点辛苦钱,他说放就放,把一大家子的指望,全赌在了我身上。 “爹,今天咱不去西南。”我开口。 “去哪?” “东边滩涂。” 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 西南滩刚出过大货,正常人肯定接着去守着,谁会放着肥肉不要,跑去平平无奇的东滩? 但他只是稍稍顿了顿,便点了点头,没有半句质疑:“成,你说去哪,咱就去哪。你脑子活,听你的。” 我不再多解释,转身去墙角翻家伙事儿。 两把磨得发亮的铁沙铲,四个厚实的塑料水桶,还有两大卷粗麻袋,全都搬上那辆旧双轮推车。王浩宇也手脚麻利地帮忙捆绳,把雨鞋、手套一一塞好。 “诚哥,真不去西南啊?”王浩宇还是忍不住小声问,“昨天那么多蟹,我还想再抓一回黄油蟹呢。” “西南今天去不得。”我淡淡道,“人比蟹多,还有危险。东滩看着普通,货不一定差。” 王浩宇似懂非懂,还是用力点头:“行!我听诚哥的!” 天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露水重得打湿裤脚,我们三人推着小推车出了门。 村子还没完全醒,却已经有了动静。 路边三三两两聚着人,大多是村里妇女,这边村里只有九户人家有自己的渔船,而且还都是12米的小船,大部分男人都会找个地方上工,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妇女们都顾着家,还赶海贴补家用。 他们人人手里拎着桶、扛着铲,眼神亮得吓人,脚步急匆匆的,方向出奇一致——西南滩。 刚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就被人拦了一下。 打头的是住在村东头的林婶,四十多岁,嘴快热心,也最容易跟风。她挎着一个小竹篮,一看见我们就眼睛发亮,快步迎上来。 “阿诚!阿宇!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林婶嗓门不小,一下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是不是还去西南滩?那地方是不是真藏着大蟹?” 旁边几个村民也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热切,像盯着一块已经到手的肥肉。 我停下推车,神色认真,一字一句劝: “林婶,各位叔伯婶子,西南滩真不是随便能去的。暗流多、泥坑深,底下全是暗沟,潮水一涨一退最容易卷人。昨天我们是运气好,才平安回来,你们别一窝蜂往里冲,太危险。” 我话说得诚恳,是真心不想看见村里人出事。 可林婶脸上的热情淡了几分,嘴角扯出一点勉强的笑,嘴上应着:“知道知道,我们就去边上看看,不往深处走。” 那眼神里的不信,几乎写在脸上。 我们刚擦肩而过,背后就飘来几句压低了的议论,不大不小,刚好能落进耳朵里。 “什么危险不危险,我看就是自己发财,不想带咱们一块儿。” “昨天卖了那么多钱,肯定藏着掖着,不肯说实话。” “书白读了,心眼倒小得很……” 王浩宇当场就炸了毛,脖子一梗就要回头理论:“你们怎么这么不讲理!阿诚哥好心劝你们,还被你们这么说!” 我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摇了摇头。 “别去。”我声音平静,“劝过了,听不听在他们。真踩进暗沟、遇上回流,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王浩宇气得胸口起伏,却还是硬生生忍住,狠狠瞪了那群人影一眼,不情不愿地转了回来。 爹在一旁沉默地推着车,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人心就这样,见不得旁人好,又总想着捡现成的。你越是拦,他们越觉得你有猫腻。等到真吃了亏、碰了壁,才知道谁是真心对他们。” 我踩着湿漉漉的土路往前走,露水沾湿鞋面,凉丝丝的。 听着爹的话,我顺势问出了心里藏了一阵子的疑惑: “爹,我一直觉得奇怪,咱村好像杂姓特别多,不像别的地方,一姓一个大家族,一住就是一整个村。” 爹踩着露水,脚步稳沉,慢慢开口: “咱闽省这边,大多是聚族而居,一个村一个姓,祠堂、族谱都齐全。但咱这沿海地方,靠海吃海,风浪大,灾年多,历来不排外。各地逃难的、讨生活的、跑船落了脚的,陆陆续续聚过来,一扎下根,姓就杂了。 村里大姓有好几家,势力大,人丁旺。 咱张家,在村里只能算小族,拢共算下来,也就五户人家。 你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走得都早。我亲爹,也就是你爷爷,也不在了。如今张家老一辈,就剩你四爷爷一个人还健在。” 爹说到这儿,语气微微一沉: “前几年,我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家都快败了。张家本就人少,咱又穷得抬不起头,亲戚之间走动也就少了。逢年过节打个照面,都客气得生疏。” 他没有抱怨,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事实,可那平淡里,藏着一肚子的心酸与无奈。 我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 亲戚亲不亲,从来不是靠嘴说的。 等哪天把债还清了,盖新房、买渔船,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那些疏远了的亲情,自然会一点点亲回来。 毕竟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嘛。 一路往前走,海风越来越浓,咸腥气扑面而来。 天边渐渐透出淡金色的晨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眼前豁然开朗。 东滩涂到了。 潮水退得干干净净,一望无际的浅滩铺展开来,泥沙细软、平整,水洼星罗棋布,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这里没有西南滩的嶙峋礁石,没有吓人的暗沟暗流,就是一片最普通、最安全的海边浅滩。 也正因为普通,此刻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所有村民,全都红着眼、一窝蜂挤去危险的西南滩抢蟹了。 谁也没多看这片安安静静、平平无奇的东滩一眼。 王浩宇左右望了望,有点发懵:“诚哥,这儿……也太冷清了吧?连只螃蟹印子都看不见。” 爹也微微皱眉,却没多说,只是安静地等着我发话。 我站在滩涂边上,迎着微凉的海风,脑海里【今日运势:东】三个字清晰透亮。 再低头看向眼前这片湿漉漉的滩涂,泥沙之下,估计藏着不少好东西。 这就是系统的用意。 把最大的好运,藏在最没人在意的地方。 让贪心的人白跑一趟、担惊受怕,让踏实的人,安安稳稳满载而归。 我嘴角轻轻一扬,抬手一指滩涂。 “到地方了。” “爹,阿宇,今天咱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捡。” 我弯腰拎起一个水桶,把铁铲往肩上一扛,眼神笃定。 “放心。 这里没有暗流,没有险坑。 但今天的货,不比昨天西南滩少。” 第7章 沙虫 我抬脚先往滩涂深处走,目光落在滩面上密密麻麻、针尖大小的圆洞上,蹲下身用手指轻轻一按,软沙下立刻传来细微的回弹感。 “阿宇,爹,别瞎找,看这滩面上的小圆眼,一孔连着一孔的,底下估计就是好东西。” 我攥紧铁铲,顺着沙洞轻轻往下一铲,手腕微微一挑,半尺长的软沙被掀起来,一条白胖粗壮、通体粉嫩的沙虫赫然盘在泥沙里,身子还在轻轻蠕动,比拇指还要粗。 王浩宇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蹦起来:“诚哥!这、这是沙虫?!这么大的?!” 他也经常和我赶过海,可平时挖到的沙虫都是细细小小的,指头粗的都少见,眼前这条又肥又大,活像条小胖虫,看着就喜人。 “是沙虫。”我抬手把沙虫揪出来,丢进桶里,“这东西在酒楼里是顶顶稀罕的野味,比普通青蟹还金贵,晒干了更是天价,咱今天算是捡着宝了。” 爹蹲下来一看,浑浊的眼睛也猛地亮了。 他跑过远洋货轮,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沙虫的价值,当即点头:“阿诚说得对,这东西值钱!咱沿海一带,越大的沙虫越难挖,没想到东滩涂里藏着这么多!” 王浩宇瞬间来了劲,也学着我的样子蹲在滩上找沙洞,笨手笨脚地挖,没一会儿就尖叫一声:“挖到了!诚哥!我也挖到了!” 虽然个头比我挖的小一圈,可他乐得合不拢嘴,干劲直接拉满。 就在我们挖得热火朝天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张志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粗布褂子被汗浸透,脸上却没有半点疲惫,全是松快的笑意。 “爹,阿诚,阿宇!我辞了!码头的活我辞了!” 大哥喘着粗气,一把将手里的辞职单据揉成团,往后一塞:“以后我不扛包了,天天跟着咱家人一起赶海!” 我笑着招手:“哥,快来,咱今天挖到好东西了。” 大哥快步凑过来,往桶里一瞅,整个人都僵住了。 桶底已经铺了小半层肥硕的沙虫,白花花、胖嘟嘟,挤在一起蠕动,个个都是少见的大个头。 “沙虫?!这么多?这么大?!” 大哥伸手轻轻碰了碰,声音都在发颤,“我的娘哎,我在海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肥大沙虫!西南滩的蟹再好,也比不上这沙虫值钱啊!” 他原本还担心放弃码头的稳定活计,会没了进项,此刻看见这一桶沙虫,心里最后一点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哥,快来搭把手,找洞,一挖一个准!” 大哥应了一声,立刻抄起铁铲加入。 我们四个人,好像把这片滩涂承包了。 我眼力最好,专找藏着大沙虫的深洞; 爹有老渔民的经验,下手又准又稳,从不会挖断沙虫; 大哥力气大,专挖硬沙层; 王浩宇手脚麻利,负责捡拾装桶。 晨光越升越高,洒在滩涂上暖融融的。 滩面上的沙洞被一个个掀开,粗壮的沙虫接连不断地被挖出来,丢进桶里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除了沙虫,还顺带摸了不少肥蛤蜊、长蛏子,扔进另一个桶里。 王浩宇挖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拎起桶看一看,咋咋呼呼:“诚哥!太多了!真过瘾!” 爹和大哥也越挖越起劲,脸上的愁云彻底散去,只剩下踏实的欢喜。 这哪里是赶海,这是在捡真金白银。 等我们把带来的四个塑料水桶,硬生生装满整整一大桶沙虫,剩下三桶塞满蛤蜊、蛏子和零星青蟹时,天边已经大亮。 王浩宇叉着腰,看着满地的收获,笑得嘴都合不拢:“诚哥,咱这也太牛了!西南滩的人估计还在瞎忙活,咱在这儿悄咪咪挖了这么多好货!” 大哥拎起一桶,肩膀一沉,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走!咱还去潘伟那小兄弟的收货站!他实在,不压价,咱这沙虫,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眼神沉稳有力:“你们去吧,我回家给你们做口热乎的。” 说着就从桶里开始挑蛤蜊,看样子是打算做个蛤蜊汤。 在本地,只要时间来得及,还都是愿意有一口热乎的汤喝的。 我拎起装满沙虫的水桶,沉甸甸的手感,让人心里无比踏实。 “把麻袋盖在桶上,别太招摇。” 张建国同志背着手边拎着一小兜蛤蜊边走边交代了一声。 “知道了爹。” 我们四人推着满满一车海鲜,往镇上走去。 推着车刚进镇子。没走几步,就路过周扒皮的海鲜收购站。 他的店门半开着,冷冷清清,连个送海鲜的人影都没有。周扒皮叼着根烟,斜斜靠在门框上,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老远就盯上了我们推车上鼓囊囊的麻袋。 一见是我们,他立刻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了起来: “哟——这不是昨天硬气冲天的张家老二吗?怎么,今天又推着车晃悠了?”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生怕街上的人听不见: “昨天我给你价你不卖,怎么着?今天是不是没地方卖货,又想回来求我了?我可告诉你,今天这价,可比昨天还低!” 说着,他还往车上狠狠瞟了两眼,嘴角撇得老高: “我看桶里装的也不是啥好货,该不是去滩涂白跑一趟,捡了一兜烂泥回来吧?” 王浩宇本就憋着一肚子气,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他把车把一松,攥紧拳头就要往前冲,眼睛都红了: “周扒皮!你嘴巴放干净点!谁的货是烂泥?我们的货比你收的那些死虾烂蟹好一百倍!” 周扒皮本来就是个滚刀肉,一看阿宇动怒,反而更来劲了,把烟一扔,往前逼了一步,叉着腰耍无赖: “怎么?还想动手?我就说了,你能奈我何?你们一帮乡下小子,敢坏我的规矩,还想在这镇上卖货?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两人眼瞅着就要扭打在一起。 大哥吓得脸色一白,赶紧丢下推车,冲上去死死抱住王浩宇:“阿宇!别冲动!别跟他一般见识!动手咱就理亏了!” 我上前一步,挡在王浩宇身前,眼神冷得像冰,直直盯着周扒皮。 没有骂街,没有嘶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整条街都能听见: “周老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你既然把事做绝,那我也把话撂在这—— 从今往后,我们张家的货,不管什么,哪怕就是跟海带,就算烂在海里、倒在路边,也绝不会卖给你半分。” 周扒皮没想到我这么硬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的横肉一抖: “好,好得很! 我在这镇上做了十几年生意,还不差你这点破货! 你们有种就一直别求我! 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们在这镇上,能蹦跶几天!” 我懒得再跟这种无赖多费一个字。 伸手拍了拍大哥和阿宇: “走,别跟这种人浪费时间。” 我们三人重新扶起推车,头也不回,径直从周扒皮的店门前走过。 身后传来周扒皮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还有踹翻凳子的巨响。 但我们谁都没有回头… 第8章 潘家遇故人? 我们推着车,把周扒皮的叫骂甩在身后,一路直奔兴旺海鲜代收。 刚到店门口,就看见门口干干净净,没了昨天的冷清,反倒透着股利落劲儿。 只是站在柜台前招呼生意的,不是昨天那个爽利的潘伟,而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皮肤白得像浸过海水的贝壳,眉眼清秀,扎着简单的马尾,一身干净的碎花衬衫,往那儿一站,跟这满是海腥味的代收站格格不入,看着就格外亮眼。 我心里先入为主,以为是潘伟成家了,媳妇过来帮忙,当即客气地喊了一声: “嫂子,潘伟哥在吗?我们来送点货。” 姑娘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点了点,半是嗔怪半是好笑: “什么嫂子啊!你可真没眼力见儿,潘伟是我亲哥,我是他妹妹潘婷!” 我脸上一热,顿时有点尴尬,连忙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我认错了,妹子。” 王浩宇在旁边憋笑,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潘婷倒是大方,挥挥手不在意,上下扫了一眼我们鼓囊囊的推车,眼睛一亮: “你们是来卖货的吧?等着,我去喊我哥!” 她脚步轻快地往楼梯口走,仰起脸朝二楼喊: “哥!快下来!有人来送货了!” 没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潘伟穿着件短袖,快步走了下来,一看见我们,立刻笑着迎上来: “阿诚、志哥、阿宇啊!快进来快进来,我还想着你们今天会不会来呢!” 我掀开盖在桶上的麻袋,露出底下满满一桶白胖粉嫩的沙虫,条条粗壮,鲜活蠕动。 潘伟刚才还笑着,低头一瞅,眼睛瞬间瞪圆,猛地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捧起一条,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滴个乖乖!这沙虫……也太顶了吧?! 个个这么粗,这么鲜活,连一条断的都没有!这品质,我在镇上收了半年,都没见过这么好的!” 大哥和王浩宇看着潘伟这反应,心里都乐开了花。 潘伟把沙虫轻轻放回桶里,站起身,大手一挥,报价干脆得不行: “诚哥,咱还是老规矩,不玩虚的! 你这沙虫,我给七十块一斤! 你们要是把这货晒成沙虫干,品相能算顶级,我送到市里,一斤能卖一百八,少了我都不带动手的!” 这话一出,王浩宇当场就懵了,下意识小声嘀咕了一句: “七十?!村里收沙虫,最高也就二十五啊……” 声音不大,刚好被潘伟听见。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腿: “浩宇兄弟,我做生意就一个理——不怕价给得高,就怕货不够好! 你们这是实打实的尖货,我自然给实价!我市里饭店、酒楼的渠道多的是,好货一到,抢着要,根本不愁卖!” 潘婷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眼前这人,皮肤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老渔民,说话沉稳,眼神透亮,举手投足也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天天泡在滩涂里的赶海人。 她忍不住开口: “你看着……不像是天天赶海的渔民啊。” 我笑了笑,也没隐瞒: “以前不是,这几年家里出了点事,没办法。 我之前考上过华清大学,退学回来的。” “华清?!” 潘伟和潘婷同时一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大哥和王浩宇站在旁边,一脸与有荣焉。 就在这时,二楼楼梯拐角处,一个淳厚有力声音,突然颤巍巍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敢确认: “你……你是姓张吗? 你是不是……张家小二,张诚?” 楼梯口的脚步声缓缓落下。 走下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掺着几缕花白,腰板挺得笔直,眉眼间和潘伟有几分相像,却多了岁月磨出来的沉厚与稳重。一身半旧的灰色汗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手臂上有几道浅旧的疤,一看就是早年在海上拼过、在世道里滚过的人。 他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脚步都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是……张家小二?张诚?” 我点点头,心里也犯嘀咕,面上恭敬应道: “是我,叔,我是张诚。” 老人长长吁出一口气,眼眶竟瞬间红了一圈,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在我肩膀上,力道沉实。 “我是潘国梁,潘伟、潘婷的爹。” 这话一出,我、大哥、王浩宇全都一愣。 原来这就是潘伟背后的靠山,是当年把周扒皮治得服服帖帖的人。 潘国梁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望着满屋子的海鲜,又望向我,声音沉哑,全是藏了多年的旧事: “我跟你爹张建国,那是一起在远洋货轮上滚过甲板、啃过干馍的交情。 年轻时我们一道出海,风浪里互相救过命,比亲兄弟还亲。那时候还没有你们…” “后来我年轻糊涂,鬼迷心窍碰了走私,被抓进去蹲了两年。 那时候人人都躲着我,只有你爹,哪怕他刚起步做点小生意,难着呢,也每个月都往牢里跑,给我送吃的、送烟、送零用钱,一次都没断过。” “我出来那天,是你爹接的我,让我干个正经买卖,别再走歪路。还给了我一笔钱… 我就用那笔钱还有之前攒的钱,开了这家兴旺海鲜代收。” 他说到这儿,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全是酸涩: “再后来,你爹和我都结了婚…也都越来越忙…不过你和你大哥小时候我都抱过… 后来你爹生意栽了,欠了一屁股债,整个人都垮了。 我拿着我攒的全部积蓄找上门,想帮他一把,哪怕先填上一点窟窿也好。 可你爹……死活不收。” “他怕拖累我,怕把我这刚站稳的小买卖也拖垮。 为了让我死心,他甚至故意跟我翻脸,骂我、赶我走,让我再也别登你们家的门。” “我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是把苦全往自己肚子里咽,一个人扛着,不想连累当年的兄弟。” 潘伟和潘婷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父亲提起这段藏了这么多年的往事。 潘国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心疼与惋惜: “我听说,你考上了华清大学。 我高兴啊,天天跟那帮老兄弟说,建国家的小二有出息,张家总算要出头了。 可出了你爹这事没过多久,又听说你退学回来了…… 我那几天,整宿整宿睡不着。” “你爹那么重情重义、拼了命护着兄弟的一个人, 年轻时风浪没压垮他,做生意没难倒他,怎么到了老了,落得这么个下场? 连自己儿子的前程,都给拖累了……” 老人说着,声音都微微发颤。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热。 大哥张志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低着头,死死咬着牙。 王浩宇也没了往日的咋咋呼呼,安安静静站在一边,心里满是唏嘘。 潘国梁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再看向我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有力,大手一挥,声音洪亮,满是担当: “阿诚,过去的事,咱不提了。 从今往后,你们家的货,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永远给你顶格,一分不压。 镇上谁要是敢找你们麻烦,你就让他来找我潘国梁!” 他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你爹没走完的路,你这华清出来的脑子,得把张家再撑起来…” 第9章 两万! 潘伟站在一旁,把爹的旧情全听进心里,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他攥了攥拳,猛地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梗咽: “爹,阿诚家这情况咱也知道了,这沙虫我不按70给了,100一斤!就算我多帮衬点,这价我照样还有得赚!” 我一听就摇了头,伸手按住潘伟的胳膊,语气坚定: “阿伟,不行。 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 你70的价已经够实在了,再加价,这货我没法卖。真要这样,以后我只能去别家卖。” 我心里门清,潘国梁父子是念旧情想帮衬,可咱不能仗着父辈的交情,占人便宜。长久生意,得讲究公平实在,不然这份情分早晚得变味。 潘伟还想争,潘国梁摆了摆手,瞪了儿子一眼: “听阿诚的,这小子通透,不占人便宜,跟他爹一个性子。” 他沉吟一瞬,拍板定音: “别争了,沙虫85一斤。阿伟留一成稳稳的利润,不亏心;阿诚也不吃亏,就这么定。” 这个价,既给了潘伟利润,又实实在在抬了价,两边都妥帖。 我点点头,不再推辞:“谢潘叔,谢阿伟。” 接下来过秤、算账,潘伟手脚麻利,笔尖在本子上飞快算着。 沙虫、蛤蜊、蛏子、零星青蟹,一样样称完加总。 等最后一笔落下,潘伟抬起头,声音都带着几分惊叹: “阿诚,算完了——连沙虫带杂鲜,一共一万九千六百八!” 将近两万! 这数字砸下来,大哥张志浑身一震,攥着车把的手都在抖。 王浩宇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半天没回过神。 一天时间,赶海赶出来将近两万块,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潘国梁大手一挥,半点不心疼: “去,拿现金,点整两万给阿诚。” 潘伟立刻上楼取钱,厚厚一沓现金用皮筋捆好,稳稳递到我手里。 钞票沉甸甸的,烫得手心发热,这是实打实的希望,是十五万债务里狠狠啃下的一大块。 我把钱小心揣进内兜,摁得紧紧的,对着潘国梁深深鞠了一躬: “潘叔,今天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潘国梁连忙扶住我,眼眶又热了: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这个?走,中午别走,婷儿下厨,咱在家吃顿便饭,好好唠唠。” 我心里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 “潘叔,谢谢您的好意,真不能留。 我爹在家,一早挑了蛤蜊,正给我们煮热汤等着呢。他刚振作起来,我得回去陪着。” 潘国梁闻言,嘴唇动了动,长长叹了口气,满眼都是理解。 他太懂我爹那股拧巴又重情的性子了,此刻最需要的,是家人守在身边。 “我懂,我懂……”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声音沉缓,“那我不留你们了。” 我望着潘国梁,语气郑重: “潘叔,您放心。等我把家里的债还清,等我爹解开心里那道坎,我亲自上门,请您和我爹坐一块儿,好好喝顿酒。 让他们俩老兄弟,把这些年的隔阂、委屈,全都聊开。” 潘国梁眼睛猛地一亮,重重点头,声音都发颤: “好!好!我等着!我天天都等着这一天!” 我不再多留,带着大哥和王浩宇,对着潘家父子再三道谢,推着空车走出了兴旺海鲜代收。 ………… 我们的身影刚消失在街口,潘婷才抿着嘴凑到潘国梁身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爹,张诚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潘国梁正望着门口出神,嘴角还挂着欣慰的笑,闻言回头瞥了女儿一眼,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打趣: “怎么,瞧对眼了?” 潘婷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伸手轻轻推了潘国梁一把,又羞又急: “爹!您胡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好奇!” 潘伟在一旁收拾秤和账本,听了也跟着乐: “婷儿,咱爹说得没错,你也老大不小了。阿诚这孩子,有担当、有脑子,人品更是百里挑一,比镇上那些混日子的小子强太多。” “哥你也跟着瞎起哄!”潘婷瞪了哥哥一眼,脸颊烫得能烧起来,“我还在上大学呢,才不琢磨这些!” 潘国梁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逗你呢,瞧你急的。不过阿诚这孩子,是真难得。华清大学说退就退,不是莽撞,是孝心重、敢扛事,这份决心,没几个年轻人能比。”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哥早早就成家了,孩子都满地跑了,这两天你嫂子带着娃回娘家探亲,家里就剩咱仨。你也不小了,遇上合心意的,上上心,定门靠谱亲事,爹也放心。” 潘婷羞得转身就往柜台后躲,嘴里小声嘟囔: “我才不要,我就是想不通,得多大的决心,才能舍得从华清退学……” 潘国梁和潘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 另一边,我们哥仨推着空车走在回村的土路上,一路都安安静静。 没人咋咋呼呼,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揣着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快到村口时,大哥张志终于绷不住了,脚步猛地一顿,伸手哆哆嗦嗦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飘: “阿诚……咱、咱真的卖了……两万块?” 我看着大哥眼里翻涌的不敢置信,心里又酸又热,笑着重重点头: “哥,真的。整整两万,一分不少,就在我内兜揣着,实打实的现金。” 大哥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眼眶唰地就红了,嘴唇哆嗦半天,只憋出一句: “好……太好了……” 王浩宇这才从巨大的震惊里缓过神,蹦蹦跳跳推着车,嗓门都亮了: “诚哥太神了!两天快三万,十五万的债,用不了多久就能还清!咱马上就能买小船了!” 我笑着没多说,心里却一片敞亮。 这不是施舍,不是运气,是咱凭好货、凭良心、凭一家人齐心挣来的。 一路进了家门,院子里早已飘起浓浓的蛤蜊鲜香。 爹正蹲在灶台边添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白浪翻涌,鲜气飘得满院都是。听见动静,他立刻直起身。 我上前一步,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周扒皮如何拦路刁难、阴阳怪气,我们如何硬气回绝; 又如何在潘家遇见潘国梁,揭开他和爹当年一起出海、患难相交的旧情。 爹越听,脸色越沉,听到周扒皮欺行霸市,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听到潘国梁三个字,眼神又软下来,藏着说不尽的复杂。 等我说完,爹沉默了许久,才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阿诚,那两万块……是不是潘家看在旧情上,故意多给的?是……施舍咱?” 他一辈子要强,穷死不弯腰,最不愿欠人情,更不愿接受怜悯。 我连忙拉住爹的胳膊,一字一句认真解释: “爹,绝对不是。 潘家一开始开价就实在,沙虫70一斤,比村里最高价还高出快三倍。后来潘伟念旧,要给到100,我当场就拒了,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咱不能占人便宜。 最后潘叔拍板,定在85一斤,给他自己留了稳稳的利润,公平合理,谁也不亏谁。 后面凑整到两万,是人家敞亮,不是照顾。 咱这货,就值这个价。” 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我没半句虚言,紧绷的肩膀才一点点松下来。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久违的踏实: “好……好……不占人便宜,不欠人情,咱凭本事吃饭,心里安稳。” 第10章 先不还账 热气裹着蛤蜊的鲜气漫满小院,粗瓷大碗盛着滚热的鲜汤,蛤蜊肉嫩白饱满,撒上一把翠绿葱花,一口入喉,暖意从舌尖直灌进四肢百骸。 我、爹、大哥张志、王浩宇围坐在小方桌旁,谁都没急着动筷,刚揣回来的两万块像块热铁,把每个人的心都烘得滚烫。 我端起碗抿了口热汤,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放下碗时语气稳而坚定:“爹,哥,浩宇,这钱我有打算——先不还债,咱们先买一艘小船。” “啥?”大哥手里的汤碗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疙瘩,“阿诚,你疯了?十五万外债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先填窟窿,买船干啥?债清了,日子才能过得踏实!”大哥一辈子本分老实,最怕欠人钱,满脑子只想着先把债还干净。 我早料到他会反对,轻声解释:“哥,我知道你担心。可赶海靠天吃饭,好货不是天天有,今天是货好,还遇上潘叔实在,才卖了这么多。照这样一点点捡,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有了船,咱就能出海去,渔货多、成色好,赚的是现在的几倍,到时候还债不过是顺手的事。” 我心里更清楚,系统的核心目标是拥有一艘渔船,而非还清外债。只要船到手,系统必然会解锁新任务,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路。这话我只能藏在心底,半字不能对外人说。 爹放下筷子,指节轻敲桌面,沉声道:“阿诚,有志气是好,可咱手里就两万多,新船想都别想,就算二手,也未必够啊。” “够不够,先打听。”我语气笃定,“邻村、镇上不少人家换了大船,旧小渔船闲置着,二手的不贵,两万块差不多能拿下一艘能开能出海的,简单修一修照样用。先解决有无,再图好坏,等赚了钱,再换大的。” 一直埋头喝汤的王浩宇抬起头,嘿嘿直笑,眼睛亮得像星星,满脸赞同。 我看向他,心里一软,认真开口:“阿宇,这两次卖的钱我一分没给你分,全用在家里的事上,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跟着我们辛苦一场,啥好处都没捞着。” 王浩宇脸上的笑意瞬间收起,放下碗坐得笔直,眼神执拗又认真:“诚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爸妈走得早,葬礼全是张叔跑前跑后帮我办的,要不是你们家,我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在我心里,张叔就是我亲爹,你和大哥就是我亲哥,咱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 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爹的眼眶唰地红了,拿起汤勺给浩宇满满舀了一勺蛤蜊肉:“好孩子,快吃,多吃点。” 大哥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阿诚,是我钻牛角尖了,有船确实是正途,只要咱走正路、凭本事,咋都好。” 爹沉吟片刻,终于拍板:“就按阿诚说的办。这两天多打听,有合适的二手小船就去看,价钱公道就拿下。买船之前,赶海不能停,滩涂上的货,能捡一点是一点,细水长流。” 一事敲定,四人都松了口气,捧着热汤大口喝起来,鲜美的滋味裹着烟火气,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安心。这碗汤里,装着家人的齐心,装着熬出头的盼头,装着海边人最实在的希望。 吃完饭,日头正盛,这边的人都有午休的习惯,渔村的午后静悄悄的。爹回里屋歇息,大哥和浩宇累得沾枕就睡,堂屋很快响起轻浅的鼾声。这两天连轴转,每个人都累到了极限。 我轻手轻脚掩上院门,心里还悬着一件事——买二手渔船,潘国梁在这一带做海鲜代收多年,人脉广、消息灵,谁家有船要卖、船况好不好、价钱公道不公道,他一准清楚。找他帮忙,比我们瞎跑乱撞靠谱十倍。 而且我爹这个情况,就算买了船也不能说自己家的,看样子还是先挂在潘伟哥名下好一点… 沿着土路快步往镇上走,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拂过脸颊,阳光暖而不烈。我脚步轻快,心里满是期待,只要船能落地,系统任务有了变化,跟着任务走我就能在这落稳脚跟。 不到半小时,我再次站在兴旺海鲜代收门口。潘伟正忙着整理刚收的海货,潘国梁坐在柜台后拨算盘,潘婷低头记账,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 潘国梁一见是我,立刻放下算盘笑着起身:“阿诚?咋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潘婷笔尖一顿,脸颊悄悄泛起红晕,飞快抬眼瞄了我一下,又赶紧低下头,耳朵尖都染成了粉色。 我走进店里,对着潘国梁恭恭敬敬道:“潘叔,没落东西,我是回来求您帮个忙。” “跟我还说求?”潘国梁爽朗摆手,“尽管说,叔能办的绝不含糊!” 我深吸一口气,道明来意:“潘叔,我想托您打听打听,这附近有没有要卖的二手小渔船?价钱实在、能正常出海就行,我手里钱不多,想靠着赶海捡不一定多久能还完外债,所以想先弄一艘过渡。” 还是有解释一句的必要的,不能让潘叔觉得我年轻不稳当不是。 潘国梁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好小子,有眼光!渔船就是咱海边人的腿,有了船,天地都宽了!这事包在我身上!邻村老陈头前阵子刚换大船,他的货一直是我收,交情不浅,原来的小舢板闲置大半年了,船身结实,机器没毛病,我这就给他打电话问!” 我心里一喜,连连道谢:“麻烦潘叔了,真的太感谢您!” “谢啥!”潘国梁拿起电话,语气热络,“你和你爹都是实在人,叔帮你们是应该的。等着,我这就打电话!” 看着潘国梁拨通电话,我站在一旁,心底一片敞亮。有潘叔搭线,买船的事十有八九能成。等船到手,系统任务完成,接下来的路,一定会越走越宽。 看着潘叔拿出来一部诺基亚,我想起来,我这一家子除了我爹,都还没有手机…唉,任重而道远啊。 第11章 买船 潘国梁捏着那部黑壳诺基亚,拇指熟练按下拨号键,听筒往耳边一贴,嗓门敞亮,带着海边人特有的豪爽劲儿。电话刚一通,他先笑着拉家常:“陈老哥,忙着呢?我兴旺代收老潘!” 几句寒暄热络下来,潘国梁话锋直奔正题:“听说你前阵子换了艘二十五米的大船,原先那十二米的小舢板,是不是扔在码头闲置大半年了?风吹日晒的,再放下去机器都要锈死。” 电话那头老陈头唉声叹气:“可不是嘛,大船都忙不过来,小船没人开,占地方不说,一直停镇码头上还得交钱。要开回村码头,别说停半年,两个月就得让人给你祸害咯!” “那你不如匀给我!”潘国梁干脆利落,“我这边有用,船我开走,你腾地方,两全其美。” 老陈头笑骂一句:“你小子倒会捡便宜!那船虽小,机器去年刚大保养,船板没糟,我原本想留着备用,就算是你要最少也得两万五!” 潘国梁不慌不忙,砍价句句在理:“老哥,咱多少年交情了,别跟我来虚的。你那小船闲置这么久,电瓶亏电、发动机不知道还能不能动,各方面老化,拉回去还得修,又是一笔开销。你都开上大船了,还在乎这小舢板?真要两万五,我直接让孩子去别家看,邻村老李头那艘比你新,开价才两万!” 嗯…看着潘叔挺实在的,不知道这个卖两万的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放软语气给足台阶:“这样,我也不亏你,一口价一万八!我当场给你送现金,船今天就能拖走过户,给你把手尾清得干干净净。” 电话里沉默几秒,老陈头终于松口笑叹:“你个老潘,嘴皮子还是这么厉害!行吧行吧,一万八就一万八!船就在镇码头,一会我过去带你看看船,下午让人来拖船就行!” “爽快!”潘国梁一拍柜台,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我,满脸得意:“成了阿诚!妥了!邻村老陈头那艘十二米小渔船,一万八拿下!船身结实,机器应该没毛病,拉回来简单收拾就能出海!” 我心头猛地一震,又惊又喜,攥紧的手心全是汗:“潘叔,太谢谢您了!这价钱,比我预想的还要低!” 潘伟凑过来笑着搭腔:“咱爹出马,砍价从没输过,这一带做海鲜的,谁不给他面子!” 潘婷也放下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角藏不住笑意,耳尖又悄悄红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上前一步,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难言之隐:“潘叔,还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这孩子,和我不要这么客气,只要叔能办的,绝不含糊。”潘国梁收敛笑意,认真看着我。 “这船,我想先挂在阿伟哥名下。”我低声说出打算,眼神诚恳,“我爹现在刚振作,家里外债还没清,他一辈子好强,我怕他心里有负担。再者,外面那些债主盯着,船落在我家名下,容易惹麻烦。先挂在阿伟哥名下,对外就说是潘家的船,我们跟着出海干活,等我把债清了,我爹心态稳了,再过户不迟。” 潘国梁眼睛一亮,拍了拍我的肩膀连声赞道:“好小子!想得周全!你爹那脾气我最懂,硬气了一辈子,半点不肯低头,你这么安排,稳妥!不就是挂个名吗?小事一桩!就挂阿伟名下,谁问都说是咱潘家的船,你放心用!” 潘伟也爽快点头:“阿诚,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对着潘家父子深深鞠了一躬:“潘叔,阿伟哥,这份情,我张诚记一辈子!” “傻孩子,客气啥!”潘国梁又眼圈含泪,连忙扶起我,转头吩咐潘伟:“阿伟,去把老陈头船的位置、船况都记清楚,下午咱一起去看船、办交接。” 潘伟飞快点头:“知道了,爹。” 我摸了摸口袋里沉甸甸的现金,又看了一眼潘国梁桌上的诺基亚,心里默默盘算:一万八买船,剩下两千留着修船、买工具、添补给。 手头还有八千,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配上手机,之前条件好的时候到是有个手机,不过退学了也就被我卖了。就剩下个卡,不过倒是把通讯录抄了下来。 在这个靠腿跑、靠嘴喊的年代,一部手机,就是出海人的平安线,是一家人的定心丸。毕竟12米的小船跑不了多远,近海还是有信号的。 潘国梁看着我的眼光时不时扫过手机,似乎看穿我的心思,笑着道:“等船弄好,你去镇上买个手机,办个卡。钱不够和我说,咱海边人跑海,没个电话,家里人悬着心,海上遇事也没个照应。你跑近海,手机还是有点信号的。” 我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阳光透过兴旺代收的门窗洒进来,落在算盘、账本、成堆的鲜货上,暖得让人踏实。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重生之路,才算真正扬帆起航。 潘国梁见我满眼期待,往柜台边的竹椅上一坐,点了根烟,也扔给我一根,烟雾袅袅里,眼神飘向了远处的码头,一下子跌进了几十年前的风浪里。 “阿诚,你别看现在海边安稳,搁我们年轻那时候,海上可不是这番景象。”他吐了口烟,声音沉了几分,“当年船设备差,天气预报全靠老经验,一场突来的大风浪,十几米的小舢板说翻就翻,沉海失踪的事儿,每年都能听见好几起。” “那时候海上也乱,没什么正经规矩。 不说走私带着家伙的,就是住岛上干截渔获的都有家伙,截了货拆走你发动机的事常有。 我跟你爹还好,跑的是远海,防着船上的船工就好,毕竟在公海,出了事谁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不是。 而且当年一起出海,好几次浪头直接拍上船舷,差点就把我俩卷进海里喂鱼。 那时候咱们海边人,拼的不是本事,是命!就盼着能有艘结实牢靠的船,平平安安出海,安安稳稳回家,能把一家老小的嘴喂饱,就比啥都强。” 潘伟在一旁默默听着,这些往事他从小听了无数遍,却依旧觉得心头发紧。潘婷也放下了笔,安安静静地靠在柜台边,她倒是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父辈们讨生活的艰难。 “你现在敢拿着钱先买船,不先还债,不是莽撞,是有章法。”潘国梁掐了烟,看向我的眼神满是赞许,“有了船,才算真正扎进海里,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手里的船。大海给了咱们丰厚的回报,但也有危机,你不要大意…” 我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既懂了父辈们的峥嵘与心酸,也更坚定了要把这艘船握在手里的决心。 日头慢慢西斜,熬到下午,潘国梁锁了柜台,带着我和潘伟往镇码头去。潘婷留在店里看店,临出门时,小姑娘偷偷抬眼望了我一下,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红。 镇码头人来人往,渔腥味、柴油味混在一起,是独属于海边的热闹。一个人早等在那儿,老远就朝潘国梁招手。估计就是老陈头了。 “喏,就是这艘!” 顺着老陈头指的方向看去,一艘十二米的小渔船停在岸边,船身漆皮掉了不少,看着老旧,可船板厚实规整,没有半点糟烂腐朽的痕迹。 潘伟常年跟海货打交道,对船也熟门熟路,当即跳上船,挨个检查。先摸了摸船板,又掀开机舱盖,检查发动机和线路,最后用拿起摇把打火——“突突突”几声,发动机平稳启动,声音浑厚不抖,电路、灯光也全都好使,一点不像闲置了大半年的样子。 我站在岸边,心一点点落回肚子里。 老陈头凑过去看了两眼,当场就拍着船舷唉声叹气:“亏了!老潘,我是真亏了!我以为放这么久,电路早老化废了,谁知道这机子还这么硬朗,船身也一点毛病没有,一万八卖得太便宜了!” 潘国梁走过去,笑着给了他一拳:“你个老陈头,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船你再放半年,发动机铁定锈死,到时候白给都没人要。现在我给你盘活了,还腾了码头位置,省了管理费,你还有啥不满足?” 他顿了顿,给足了台阶:“这样,下次你大船出海归来,所有渔货全拉我兴旺代收,我给你顶顶的价,一趟下来,不比这点差价多?别矫情了,咱都是痛快人,说话算话!” 老陈头一听,眼睛立马亮了,琢磨两下就笑开了:“得!你老潘会算账,我服了!就按你说的来!” 事情敲定,潘国梁带着我们去码头管理处办手续。2000年的过户手续不算繁琐,登记、签字、按手印,一番折腾下来,这艘十二米的小渔船,正式落在了潘伟名下。 拿着那张薄薄的登记单,我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发白。 没有声张,没有欢呼,可我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我不仅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系统的目标,也完成了。 潘国梁拍了拍我的肩膀,望着水面上的小船,笑得爽朗:“阿诚,船有了,往后的路,敞亮着呢!” 第12章 郑老太 我们从码头辞别老陈头,潘叔又托相熟的船工帮忙收拾收拾小船,等踩着落日余晖赶回村里时,天边已经烧起了一片橘红的晚霞。 一进自家院子,就看见我爹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把柴刀,一下下劈着干柴,动作慢了些,却再没半点往日酗酒的颓靡。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里带着几分忐忑的期盼:“阿诚,你去打听船的事了?船……船的事怎么样了?” 我压着心头的激荡,走到他面前,声音稳却藏不住欢喜:“爹,成了!十二米的拖网船,船板结实,发动机也好着呢,一万八就拿下了,拉回来收拾收拾,换张网,立马就能出海!” 爹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只是反复念叨:“好……好啊……有船了,咱终于有船了……” 缓了好一阵,他才拍了拍大腿,神情忽然郑重起来:“有船要下海,头一桩事,得去拜妈祖!求娘娘保佑咱出海顺风顺水,鱼虾满舱,平平安安去,安安稳稳回。” 我心里轻轻一怔。上一世我在齐鲁地界,海边人拜的都是龙王,求龙王息浪护船,可到了这闽地渔村,家家户户敬的是妈祖。也罢,一方水土一方神,入乡随俗,只要能护着家人安稳,拜谁都是一份诚心。 我点了点头:“爹,我知道,明天一早咱就备上贡品,去妈祖庙上香。” 话到这里,我才压低声音,把最要紧的事说了出来:“爹,还有件事。这船……我先挂在潘伟哥名下了。” 爹脸上的喜色一滞,看向我。 “您也知道,家里外债还没清,那些债主盯着呢。船落咱名下,指不定哪天就上门闹事。您一辈子好强,我也怕您心里扛着负担。先挂潘家名下,对外就说是潘家的船,咱跟着出海干活,等债清了,日子稳了,再过户回来。” 我话说完,爹久久没出声,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的柴禾。夕阳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我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微微抽动。他不是不懂,是心里酸,酸到要儿子这般小心翼翼,为这个家遮风挡雨。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一声怯生生的招呼:“阿志阿诚,在家不?” 我转头一看,是同村的郑秀莲老太太,村里人都叫她郑阿奶。 老人身子佝偻,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盖着干净的粗布,一看就是装了吃的。村里其他人,自打我家败落、爹酗酒之后,个个避之不及,生怕沾到麻烦,唯独这位郑阿奶,隔三差五就送点番薯干、蒸糕、咸菜过来,偷偷照看我和大哥、阿宇。 她命比谁都苦——儿子儿媳早些年前一起出海,遇上大风浪,船毁人亡,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就剩她一个老太太,守着一间破院子,拉扯着还在上小学的小孙子。爹当年没落魄时,看她孤儿寡母可怜,没少帮衬,送米送油,修房补瓦,逢年过节还塞点零用钱。 我和大哥、阿宇连忙上前:“阿奶!” 郑阿奶看见我爹,先是一愣,见他精神头全然不同,眼里才露出几分欣慰。 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老太太枯瘦粗糙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郑阿奶,您来了。” “我……我蒸了点米糕,给孩子们送点来。”老太太小声道。 这小心翼翼的样子,估计是怕我爹又拒绝她的好意。毕竟之前郑阿奶也是想关心我爹的…不过我爹的臭脾气真的是… 爹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声音沉哑,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他阿奶,您坐。家里没外人,我跟您说几句知心话。从前我浑,酗酒败家,苦了孩子,也让您跟着操心,照看他们兄弟三个,辛苦您了。” “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酗酒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亮了几分:“昨天到今天,我跟着小二赶海,实打实挣了小三万块钱。刚才,阿诚已经给咱买下一艘拖网船了!以后,咱有船,有手,有气力,就能在海上讨生活!” “您没儿没女在身边,往后,我就是您亲儿子!”爹指着我和大哥、阿宇,“他们三个没成家,您那小孙子,就是我亲儿!咱一家人,一起过日子,我养您老,供孩子读书,谁也不苦谁!” 郑阿奶本就心软,听着听着,眼泪就哗哗往下掉,用袖口擦着,哽咽道:“好……好啊……你总算振作起来了,老天有眼,妈祖有眼……我这就去镇上,请香烛、买水果、买贡品,明天咱好好拜妈祖,求娘娘保佑你们!”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温声安抚:“阿奶,您年纪大了,就别跑了,我一会回镇上还得买个新渔网。买贡品的事交给我,我明天一会就去置办,保准齐全又诚心。” 我又怕老太太觉得她没用,赶紧又交代:“往后我们一出海,老宅和这院子,还有阿宇家那院子,平日里还得劳您帮忙照看照看,关关门、扫扫院。” 郑阿奶抹着眼泪,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久未见过的笑:“哎!哎!都听你的!都交给我!你们只管拜了妈祖,安心出海,家里有我呢!” 晚风拂过院子,带着海边特有的咸湿气息,不再是往日的压抑,反倒裹着一股子暖融融的盼头。 “阿奶,等您孙子小辉下学回来就在这吃,之前村里的人都躲着我们,就您还记得给我们口饭吃,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一会我去镇上买东西,顺带买点菜,让我爹在弄个汤,您今天晚上也喝一杯!” 本地沿海潮湿,不管是妇女还是男人都是能喝一口的,但酒量跟齐鲁比起来的确是差点。 “好好好,一家人…” 得,刚安抚好的眼泪又开始掉了下来… 第13章 头出海准备 我看爹拉着郑阿奶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往后的打算,老人一边抹泪一边点头,满是褶皱的脸上终于有了活气。我心里一暖,转头对大哥和阿宇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把墙角那辆旧推车拉了出来。 “爹,阿奶,你们先聊着,我带大哥、阿宇去镇上买渔网,顺便把拜妈祖的贡品一并置办了,很快就回来。” 爹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心思全在和郑阿奶说知心话上。经历过家道中落、众叛亲离,如今能有一个真心相待的老人听他掏心窝子,可能对爹来说,比什么都强。 我推着车,大哥和阿宇一左一右跟着,踩着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往镇上走。 “阿诚,你真行,一万八就拿下一艘十二米的拖网船,换作是我,肯定被船主拿捏住。”大哥走在旁边,语气里全是佩服。他讨过两年海,知道船的行情,十二米、发动机完好的拖网船,两万五都算捡漏,更别说一万八。 我笑了笑:“是潘叔面子大,嘴皮子也厉害,不然我哪能这么顺利。买渔网这事还得靠你,你比我懂,咱得选一张耐用、近海好用的网。” 阿宇跟在后面,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看看路边不知道谁家的菜,一会儿又转头望向村码头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期待。他父母走得早,一直跟我哥俩混,这些年跟着我们受了不少苦,如今家里终于有了盼头,这孩子其实心里比谁都高兴。 …… 兴旺代收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泡从窗口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暖光。潘国梁正蹲在门口清点渔筐,潘伟拿着账本在一旁记录,俩人还在忙活收尾。 “潘叔,伟哥!”我喊了一声。 潘国梁抬头看见我们,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阿诚来了?你爹那边都说明白了?” “妥了,我爹也理解咋回事,就等明天拜完妈祖出海。”我笑着说,“这次来是想问问您,十二米的拖网船,配多大的网合适?我带大哥来买网,他懂海,但还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潘国梁一拍大腿,张口就来:“这你算问对人了!十二米的小船,动力就那么大,别贪大。就买15到20米的拖网,正好!动力带得动,拖起来稳当,近海捕鱼大小通吃。再大的网,船拖不动,费油不说,还容易把发动机憋坏,得不偿失!” 这番话句句在理,都是常年跑海的经验之谈。大哥听得连连点头:“潘叔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怕网太小捕不到货,太大又伤船。” “放心,就按这个尺寸买,错不了。”潘国梁指了指镇里的渔具店方向,“那家的渔具店实在,不坑人,你直接过去报我名字,他给你算实在价。” 我谢过潘叔,转头拿出两千块钱对大哥说:“大哥,你去渔具店选网,我带阿宇去旁边办点事,买完了咱们就在潘叔这儿汇合。” 大哥点点头,推着车就往渔具店走。我拉着阿宇,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镇上唯一一家手机店就在这儿。 2000年的手机店还不算多,门面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部款式老旧的手机,大多是摩托罗拉和诺基亚。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看见我们进来,抬眼扫了一下。 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柜台最中间的那部手机上——诺基亚3310。 黑灰配色,塑料机身,棱角分明,按键宽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可是当年的一代神机,抗摔、防水、续航强,出海打鱼带着它,就算不小心掉水里、摔在船上,照样能用。在这个没有智能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的年代,诺基亚3310简直是神器。 “老板,这部3310多少钱?”我指着手机问。 老板头也不抬:“2000,一分不少,刚到的新机,全镇上就我这儿有货。” 我心里咯噔一下。买船花了一万八,手里就剩不到一万块现金,网估计2000也剩不下什么,这手机一买,手头可就剩下五千来块钱了。 可我转头看了看码头上来回穿梭的渔船,又想起潘叔说的话——海边人跑海,没个电话,家里人悬心,海上出事也没个照应。近海有信号,有手机在身上,万一遇上风浪、遇上麻烦,能第一时间联系潘叔,联系家里。 这笔钱,省不得。 我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二十张一百块拍在柜台上:“买了!” 阿宇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惊叹:“诚哥,这手机好贵啊……” 我拿起诺基亚3310,指尖摸着结实的按键,心里踏实了不少。我拍了拍阿宇的肩膀:“这手机是出海联系用的,是咱们的平安线。等咱们出海挣了钱,把债还清,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和大哥都配上一部,到时候咱们兄弟三个,人手一部手机。” 阿宇眼睛瞬间亮了,使劲点头,嘴角咧得老大:“嗯!我等着!” 我又想起自己原来的手机号,问老板:“老板,能帮我查一下这个号吗?看看还能不能用,欠费多少。” 我报出一串数字,老板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说:“欠费不多,就几十块,还没注销,充上话费就能用。” 我又掏出两百块:“充两百话费。” 老板麻利地办好手续,把手机卡装回去,开机试了试,信号格稳稳地跳了出来。我按了按按键,听筒里传来清晰的电流声,一股久违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拿着新手机,我带着阿宇回到兴旺代收。潘国梁和潘伟看见我手里的诺基亚,都笑了。 “可以啊阿诚,刚买完船就配上手机了!”潘伟凑过来看了看,“还是3310,今年刚出的吧?这机子抗造,适合跑海。” 我笑着把手机递给他们,互相存了号码。潘国梁的号码好记,尾号是几个吉利数字,潘伟的则是普通的号。存完号码,我把手机揣进裤兜,硬硬的硌着腿,却比什么都安心。 没过多久,大哥推着车回来了,车上捆着一张崭新的拖网。 “潘叔,您看看,这网行不行?” 潘国梁伸手摸了摸网线,点点头:“行,料子好,拖近海没问题。走,我带你们去码头,把网装上,再把起重器检查一遍,明天一早就能直接用。” 我们跟着潘国梁来到镇码头,那艘十二米的小渔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虽然旧,却透着一股扎实劲儿。潘伟跳上船,熟练地把拖网固定在船舷两侧,潘国梁则蹲在甲板上,仔细检查起重器的链条、滑轮,每一个螺丝都拧了拧,确认没问题才起身。 “都妥了,网装稳了,机器也没问题,明天只要加满油,就能出海。” 码头边上就有一家私人小油站,巧的是老板也姓张。看见我们过来,老张笑着迎上来:“老潘,这是你家新添的船?” 潘国梁看了看我和大哥:“对,没事买个小船玩玩。” 老张看了看我们,笑呵呵地打趣:“行啊老潘,收购站开着,还把货源都攥在手里了,以后这买卖还够你做的嘛!加多少油?” 我接过话:“张叔,把油箱加满,明天一早出海。” 加油的间隙,潘伟和我们唠着家常,都是码头的新鲜事。毕竟年纪相仿感兴趣的话题也差不多。加满油,我们谢过老张,推着车准备离开。 潘国梁叮嘱道:“明天早点起来,拜完妈祖就开船,近海早潮鱼多。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知道了潘叔,谢谢您!” 告别潘家父子,我带着大哥和阿宇先去了镇上的香烛店,请了香烛、金纸,又买了苹果、橘子、糕点几样贡品——拜妈祖不用太奢华,心诚就行。接着又去熟食店切了卤味、称了小菜,买了点新鲜蔬菜,准备晚上回家给爹和郑阿奶加菜。 推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渔村,家家户户的灯亮了起来,像散落在海边的星星。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不再是往日的冷清,而是满当当的烟火气。 阿宇坐在推车上,抱着贡品,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歌。大哥走在旁边,眼神里满是对明天的期待。 明天拜过妈祖,船帆一扬,我张诚的重生之路,才算真正开始。 推到家门口,院子里飘出了饭菜香,爹的说话声、郑阿奶的笑声混在一起,暖得人眼眶发热。我推开门,笑着喊了一声:“爹,阿奶,我们回来了!” 第14章 目标完成 我刚喊完,院子里的说话声顿了顿,紧跟着爹就笑着应了一声:“回来啦!快进屋,饭都做好了!” 郑阿奶也从堂屋走出来,眼角的泪痕早干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手里还拿着块擦桌子的抹布,一看就是刚帮着拾掇过家里。 我把推车停在门边,先将捆着的香烛贡品挪到墙角,再把油纸包着的卤味、新鲜蔬菜一一拎进堂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家常菜,一盘清蒸鱼、一碗蛋花汤、两碟小炒青菜,都是渔村最寻常的饭菜,可此刻闻着,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我把卤猪头肉、卤豆干什么的摊开在桌子上,油润的卤香混着家里的饭菜香,一下子就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大哥进屋,转身就往里屋的木柜走去,拿出来瓶酒。 “爹,今天高兴,咱喝点。”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又摸出几个小瓷杯。 郑阿奶看着一桌子菜,嘴里念叨着:“破费喽,买这么多吃食,家里有菜就够了。”话是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伸手就要去拿碗筷。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怯生生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声细若蚊蚋的呼喊:“奶奶……” 我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男孩站在门槛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小褂,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 他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却不敢往屋里多看,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缩着,一看就是性子柔柔弱弱的。 这是郑阿奶的孙子。之前听郑阿奶提过,孩子父母走得早,原本不姓郑,是阿奶后来去派出所,软磨硬泡改了姓,跟着自己姓,就怕孩子往后无依无靠,连个根都没有。 “奶奶!”小男孩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头垂着,只敢用眼角偷偷瞟屋里。 郑阿奶一看是他,立马放下碗筷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孩子拉进怀里,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安,放学啦?是不是找不着奶奶,急坏了?” 原来孩子叫郑小安,安安分分的安,一听就是郑阿奶盼着他平平安安长大。 小安靠在郑阿奶怀里,身子还是绷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好意思说话。这孩子打小没了爹娘,跟着奶奶过,性子早就磨得胆小怯懦,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连忙拉过一把小椅子,放在郑阿奶身边:“小安是吧?快坐,刚好吃晚饭,都是家里人,别客气。” 大哥也笑着招呼:“对,坐,以后这就是你家,随便吃。” 阿宇更是热情,立马跑去橱柜里拿出一个碗,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小安手里:“小安,吃菜,这个卤肉可香了!” 小安怯怯地接过碗筷,抬头看了看郑阿奶,见奶奶点头,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眼睛却还是不敢乱看,安安静静的。 人都齐了,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爹坐在主位,我和大哥分坐两边,阿宇挨着小安,郑阿奶护着孙子,暖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身上,连影子都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阿宇拿起酒瓶,先给郑阿奶和爹满上一杯,又给大哥和我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上。 爹拿起酒杯,指节有些粗糙,却握得稳稳的。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落在郑阿奶和小安身上,又扫过我、大哥和阿宇,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郑重:“今天这顿饭,不是寻常的饭。咱们几家,不是沾亲带故的,没有血缘,可我觉得,咱们比有血缘的亲人还要亲。”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这些年,家道中落,亲戚躲着,邻里议论,债主推门催款,日子难到看不见头,他这个当爹的,没少憋屈,没少绝望。 如今身边有懂事争气的儿子,有跟着吃苦却从不抱怨的阿宇,还有郑阿奶和小安这两个可怜又可靠的人,算是真正有了个家。 “以前的苦,咱们都熬过来了。”爹举起酒杯,声音坚定,“从今天起,咱们就拧成一股绳,好好过日子,好好出海,好好把日子过红火,谁也不再受穷,谁也不再受委屈!” 郑阿奶握着小安的手,抹了抹眼角,笑着点头:“对,好好过,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大哥端起酒杯,语气里满是盼头:“爹说得对,明天拜完妈祖就出海,咱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阿宇也跟着举着杯子喊:“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暖得发涨,也举起酒杯:“爹,阿奶,往后有我在,咱们家只会越来越好。” 小安虽然年纪小,也看懂了大家的心意,学着我们的样子,端着小小的搪瓷碗,轻轻碰了碰桌子,细声细气地说:“好好……过日子。”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地瓜烧的辛辣入喉,却烧得心里暖洋洋的。一桌子人说说笑笑,再也没有往日的愁云惨淡。 小安渐渐也不那么怕生了,偶尔会抬头看我们一眼,嘴角偷偷勾起一点笑,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眼里多了几分光亮。 一顿饭吃了许久,直到碗里的饭菜都见了底,大家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我和大哥收拾碗筷,阿宇抢着帮忙擦桌子,郑阿奶带着小安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爹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一直扬着。 等收拾妥当,夜已经深了。渔村的夜格外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轻轻的,像催眠曲。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哥轻轻的呼吸声。 我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却没急着睡。白天忙了一整天,买船、买网、买手机、置办贡品,一桩桩一件件都落了地,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我悄悄抬手,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系统”。 眼前瞬间弹出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 面板上的字迹清晰: 【目标:已完成】 【系统状态:可升级】 【升级耗时:4小时】 【是否确认升级?】 我看着“已完成”三个字,心里乐开了花。从重生归来的茫然,到一步步筹钱、买船、说服爹,再到今天把所有事都办妥,总算是把第一步走稳了。 我摸出枕头边的诺基亚3310,按亮屏幕,绿色的背光亮起,时间显示22:27,还没到十一点。 升级要四个小时,算下来,凌晨两点多就能升级完成。等升级结束,正好研究新功能,还不耽误出海,简直美滋滋。 我没有丝毫犹豫,在心里默念:“确认升级。” 面板上立刻跳出一行字:【系统升级中……预计剩余时间4小时,请勿中断。】 淡蓝色的光芒闪了闪,便隐去不见,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像是系统在平稳运转。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拉过薄被盖好,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拜妈祖,仪式不能耽误,拜完就要立刻出海,必须养足精神。 可眼睛闭了半天,脑子却格外清醒,半点困意都没有。 翻来覆去,心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一想到系统马上就要升级,明天也是新的起点想,我就心跳得厉害,怎么都睡不着。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一遍遍在心里念叨:快睡快睡,明天还要拜妈祖,还要出海,不能误了时辰。系统升级完有的是时间研究,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差这一会儿。 可越是强迫,脑子越清醒,耳边的海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连院子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明明白白。 我悄悄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罢了,激动就激动吧,苦了这么久,总算等到出头的日子,睡不着也是应该的。 只要天一亮,拜过妈祖,船开出去,我张诚的重生之路,就真的要扬帆起航了。 我闭紧眼睛,不再胡思乱想,静静等着睡意袭来,等着天亮,等着那片属于我的大海。 第15章 首次出海 凌晨三点,我猛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天边隐隐泛着一点极淡的鱼肚白,海浪声一阵接着一阵,拍在礁石上,轻得像叹息。 我躺了没两秒,心里那股惦记劲儿就压不住了——系统升级四个小时,这会儿早该完事了。 我屏着呼吸,在心里轻唤一声:“系统。” 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再次浮现在眼前,比之前更清亮了几分。 我一眼扫过去,视线都没看负债什么提示,直接略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等出海捞上几网,这点钱自然不算事。 再往下看,原本的任务栏干干净净,真的没了新任务。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醒目的数值: 【综合运势:71】 而运势下面,赫然多了一个小小的、不停转动的圆形指南针,指针稳稳停住,针尖直指窗外大海的东南方位,一动不动,像是早就定好了方向。 我心里一喜。 原来系统升级后,不是给任务,而是直接给指路——这哪里是指南针,分明是海上的聚宝盆指针啊。近海东南,想来就是今天鱼群最密、运势最旺的地方。 我压着激动,暗忖再眯一小会儿,养养精神。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渔网出水、活蹦乱跳的鱼虾,翻来覆去没两分钟,压根睡不着。 也不知熬了多久,忽然有人轻轻推我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哥,哥,快起!” 我一睁眼,就看见阿宇凑在床边,眼睛亮得像星星,天还没亮透,他已经穿戴整齐,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我迷迷糊糊摸过枕头底下的诺基亚,按亮屏幕—— 四点半。 我愣了愣。 明明感觉自己闭眼没多一会儿,居然真睡着了?可浑身还是轻飘飘的,一点都不像是睡踏实了的样子,全是心里那股子盼头撑着。 “叔都起来了,阿奶也过来了,给咱装了中午船上吃的干粮,说要先去妈祖庙拜一拜,保咱们平安丰收。”阿宇语速飞快,生怕我慢了一步。 我一骨碌爬起来,套上洗得干净的旧外套,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亮了一盏小灯。爹正弯腰检查出海穿的胶鞋,郑阿奶坐在小凳子上,往一个袋子里装蒸好的馒头,自己家淹的咸鱼,还有一小罐咸菜,细心地系紧袋口。 “醒啦?快洗把脸,咱早点过去,心诚。”郑阿奶抬头冲我笑,眼里全是安稳。 爹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妈祖庙不远,走几步就到,拜完直接去码头。” 我们几人轻手轻脚出了门,天边已经泛起淡红。海边的妈祖庙不大,却干干净净,香炉里还留着前一天的香灰。爹点上三炷香,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嘴里轻声念叨:“妈祖保佑,一家平安,出海顺利,鱼虾满仓。” 我、大哥、阿宇也依次上香,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渔村人最朴素的心愿。郑阿奶站在一旁,双手合十,默默祈福,目光温柔又坚定。 拜完妈祖,一行人直奔镇码头。 夜色彻底褪去,晨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十二米的拖网船静静泊在水边,崭新的拖网绑在船舷,油箱加满,起重器完好,一切都准备妥当。 大哥跳上船,把缆绳解开,回头问我:“阿诚,往哪边开?近海这片湾子,方向多,咱往哪片海域下网?” 我不动声色,在心里悄悄唤出系统面板。 那个小指南针依旧稳稳指着东南。 我抬眼望向大海,语气笃定:“向东南开。” 大哥愣了一下,没多问,点点头就去掌舵。爹站在船尾整理渔网和绳索,闻言只是抬眼瞥了我一下,没反驳,也没多问,继续低头忙活——他大概是看我这几天做事稳当,心里已经信了我几分。 小船“突突突”发动起来,破开海水,朝着东南方向平稳驶去。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浪花在船边翻起白色的泡沫。阿宇趴在船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岸边,笑得合不拢嘴。 开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海面渐渐开阔,水色也变深了些。 爹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了望海水,又感受了一下船身的平稳,沉声道:“差不多了,这片水深合适,水流也稳,可以下网。” 我立刻上前:“爹,我跟你学。” 爹点点头,一步一步教我: “先把拖网从头到尾理顺,别打结,网线缠上,这一网就白搭。” 我蹲下身,跟着爹的手势,把叠好的渔网一点点铺开,手指摸着结实的网绳,不敢有半点马虎。 “这边是浮子,要朝上,保证网口漂在水里;那边是沉子,得坠着,让网底贴住海底,鱼虾才跑不出去。”爹指着浮球和铅坠,“记牢,上下不能反。” 大哥也过来帮忙,把浮子、沉子一一归位,动作熟练利落。 “把网头先递下水,慢慢放,别猛扔,免得搅在一起。” 我攥着网头,轻轻送入海中,渔网顺着水流缓缓舒展,像一只慢慢张开的巨臂。 爹握住船边的缆绳,固定在缆桩上,一圈圈绕紧:“拖网要稳,船速别快,慢慢拖着走,让鱼自己撞网。” 缆绳绷紧,渔网彻底沉入水下,稳稳拖在船后。 一切就绪。 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哥和阿宇,深吸一口气。 我心领神会,和爹、大哥、阿宇并肩站在船边,对着茫茫大海,四人齐声喊出: “下网大吉——!” 声音落在海风里,飘向远方。 新的渔网,新的船,新的日子,从这一声喊里,正式开了头。 第16章 第一网 下网大吉的喊声落在风里,散进茫茫海面,拖网船便载着一船人的盼头,在东南海域稳稳地拖着网前行。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带着清晨的微凉,我弯腰蹲在甲板上,跟着老爹一起收拾残局。 刚下网时忙得手忙脚乱,甲板上还留着凌乱的缆绳、散落的浮子,还有几缕沾了海水的渔网碎屑。 我拿起搭在船舷的抹布,蘸着海水一遍遍擦着甲板,把水渍和泥沙都清理干净,渔船是渔村人的饭碗,半点马虎都容不得。 大哥指了指船身两侧的活舱:“阿诚,去看看活舱的供氧开没开,冷冻舱的冰块也检查一下,这第一网要是真有货,可不能糟蹋了。” 我应声走到船侧,掀开活舱的盖板,清凉的海水从循环管里缓缓流动,供氧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保证鱼虾捞上来能鲜活许久。 另一侧的冷冻舱,冷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摸上去冰凉刺骨,一切都收拾得妥帖,只等网里的收获。 阿宇跟在我身后,一会儿摸摸活舱的栏杆,一会儿扒着船边往水下看,小步快走,来回踱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从没正经出过海捞过值钱的渔获,如今这艘船是全家凑钱、甚至欠了债才买回来的,第一网的收成,就是全家的底气。 他时不时攥紧拳头,小声嘀咕:“哥,这网能有货吧?可千万别空着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抚:“放心,咱选的地方错不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淡定不是凭空来的。心底的系统面板随时能唤出,淡蓝色的指南针依旧死死钉在东南方位,综合运势71的数值清晰醒目,这是我最硬的底气。 爹自下网后就没怎么说话,他靠在船尾的桅杆上,双手抱胸,目光沉沉地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海岸线早已缩成一道淡淡的线,天地间只剩茫茫的蓝。 我看得懂他眼里的复杂,有期盼,有忐忑,更多的是一丝不现实的怀疑。 他活了大半辈子,靠海吃海,渔获多少全看天意和经验。我执意选东南,没说缘由,他没反驳,是信我这几天的稳当,可心里终究打鼓,不踏实。 大哥守在舵室里,身姿站得笔直,双手稳稳把着舵,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海面,控制着船速不快不慢,保证拖网能更好的展开。 他偶尔会偏头看一眼船尾绷紧的缆绳,眉头轻轻蹙着,显然也在惦记着网里的情况。这艘船,是全家的希望,他比谁都怕第一网就栽了跟头。 阿宇走得累了,蹲在甲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船尾的拖网缆绳,连话都少了。 我靠在船舷上,闭眼感受着海面的平稳,心里没有半点焦躁。系统从不出错,这一网,只会是惊喜。 不知过了多久,爹忽然动了。他抬手摸向舵室旁挂着的圆形航海表,船上的人从不说钟,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他眯着眼看了看表针,沉声道:“差不多了,拖了快五十分钟,网里该满了,起网!” 一声令下,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 阿宇“噌”地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爹走到船尾的起网机旁,粗糙的大手握住操控杆,转头对我喊:“阿诚,阿宇过来搭把手,学着点,起网是门手艺,慢不得,也急不得!” 我快步走过去,站在爹身边。起网机是铁制的滚筒,缠着粗壮的缆绳,连接着海底的拖网。爹先慢慢推动操控杆,滚筒缓缓转动,缆绳一圈圈往回收,紧绷的缆绳被一点点拉上来,绳身沾着海水,滑腻冰凉。 “扶稳缆绳,别让它打滑,一旦卡进滚筒里,不仅网废了,还容易出事!”爹的声音沉稳,带着多年出海的经验。 我双手攥住缆绳,跟着滚筒的节奏轻轻发力,感受着海底传来的巨大重量。缆绳越收越紧,滚筒转动的速度都慢了几分,能清晰地感觉到,网里装着沉甸甸的东西,把船尾都微微压得往下沉了些。 “沉!这网有货!”爹眼睛一亮,手上加了点力道。 阿宇凑到船边,踮着脚往水下看,大哥也从舵室走出来,站在一旁盯着。渔网一点点被拉出水面,先露出湿漉漉的网衣,网眼上挂着晶莹的海水,往下淌成水帘。 随着网兜越拉越高,海水哗啦啦往下流,网兜里渐渐露出密密麻麻的银光,挤挤挨挨,几乎要把网兜撑破! “满了!满了!”阿宇尖着嗓子喊出来,声音都抖了,兴奋得手舞足蹈。 我和爹合力将网兜拉到船舷边,爹喊了一声“稳住”,两人一起发力,将沉甸甸的网兜拽上甲板。 刚一落地,网兜里的鱼虾便噼里啪啦地往外蹦,银光闪闪的白鲳挤成一团,还有大小不一的黄鱼、带鱼,在甲板上活蹦乱跳,溅得满甲板都是海水。 大哥冲过来,蹲下身扒开鱼群,伸手捧起一条巴掌大的白鲳,激动得脸都红了,脱口而出:“塞林木!白鲳!这么多白鲳!”他粗略扫了一圈,抬头看向爹,声音都在颤,“爹,估摸着至少有600斤!全是鲜活的大白鲳!” 600斤白鲳,在当时的渔市里,可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常年绷着脸上,也堆满了藏不住的笑意,他拍了拍甲板,大声道:“好!好样的!赶紧整理渔网,下面肯定藏着大鱼群,咱趁热打铁,接着下第二网!” 我和阿宇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把缠在一起的渔网解开,可刚捞上来的渔网沾了水,又被鱼撑得变形,我俩没经验,越理越乱,缠成了一团死结。 爹看了两眼,急得扒拉开我俩:“靠边靠边!俩毛头小子,连渔网都理不明白,别耽误了鱼情!” 他蹲下身,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网眼之间,三两下就解开了缠结,动作麻利得不像话,“看好了,理网要从网头开始,顺着网衣捋,不能硬扯,记住了!” 说话间,爹已经把渔网重新理顺,大哥帮忙挂好浮子沉子,第二网再次稳稳地沉入海底。 这边刚下好网,那边便开始分拣渔获。爹一边将鲜活的白鲳往活舱里放,一边叮嘱:“垃圾、碎网、没用的杂藻都捡出来放一边,别再丢回海里,海是咱的饭碗,得护着!能入活舱的赶紧入,保鲜才能卖上好价钱!” 他一边分拣,一边念叨:“这一网下去,咱买船的本钱,差不多就回来了!” 这话一出,阿宇更兴奋了,蹲在鱼堆里东翻西找,突然抱起一条模样奇特的大鱼,愣了愣,抬头问:“哥,叔,这是什么鱼啊?颜色还怪好看的!” 第17章 清清白白做事 我和爹同时转头看去。 那鱼身形修长,鱼唇金黄,体色浅黄,鳞片光滑,个头不小,在甲板上缓缓摆动着身子。爹的目光一凝,凑近看了两眼,脸色猛地一变,失声喊出:“塞林木!黄唇鱼!” 黄唇鱼!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鱼我在渔村的老人口里听过,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肉质珍稀,鱼鳔更是价值连城,市面上有价无市。 眼前这条,足足有十七八斤重,按当时的市价,这么一条黄唇鱼,卖出去的钱,完完全全能抵得上我们这艘新买的拖网船! 爹的呼吸都急促了,他伸手摸了摸黄唇鱼的身子,声音发颤:“十七八斤,实打实的大家伙,一条鱼,就值咱这条船了……” 阿宇眼睛都直了:“叔!那咱发财了!赶紧放进舱,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我站在原地,心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一边是全家的负债,是刚买船的压力,是一条就能抵船钱的巨额财富,是爹和阿宇眼里藏不住的狂喜; 另一边,是清清楚楚的法律红线,是黄唇鱼保护动物的身份,是爹从小教我的“本本分分做人,清清白白做事”。 爹看我脸色不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先放进活舱,咱先接着捞,要是鱼情好,咱再放了……”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可放进活舱,再想放生,还舍得吗… 他活了一辈子,靠海吃海,见过太多人捞到保护鱼偷偷卖掉,没人会和钱过不去,他也动了心。 阿宇连忙附和:“哥,就咱四个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的渔民捞到,哪个不是藏起来卖大钱?咱凭什么放了?” 我看着甲板上缓缓摆动的黄唇鱼,它的眼睛黑亮,没有半点攻击性,只是无助地躺在那里。 又看向爹,想起小时候,他教我不能偷鸡摸狗,不能贪不义之财,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大海。 系统能给我运势,能给我鱼群,能让我衣食无忧,可它给不了我心安。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纠结,抬眼看向爹,语气坚定:“爹,咱不能留。” “啥?”阿宇急了,“哥你疯了?那是钱啊!” “我没疯。”我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楚,“黄唇鱼是保护鱼,抓了卖了,是犯法的。咱渔家子弟,靠海吃饭,更要守海的规矩,也要守人的本分。老老实实做人,清清白白赚钱,哪怕少赚点,心里也踏实。” 爹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阿宇还想争辩,舵室里的大哥忽然探出头,他看着我,又看了看爹,沉声开口:“爹,听阿诚的吧。您从小就教我,做人要本分,不义之财不能拿,咱不能破了自己的规矩。” 大哥的话,像一颗石子落进爹的心里。他沉默了许久,看着甲板上的黄唇鱼,又看了看我坚定的眼神,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听你们的。咱渔家,不做亏心事,不怕妈祖娘娘怪罪。” 阿宇急得直跺脚,满脸不高兴,嘴撅得能挂油壶,却也不敢再反驳。 我蹲下身,轻轻抱起黄唇鱼,它的身子冰凉,却很温顺。我走到船边,缓缓将它放进海里。黄唇鱼在水面晃了晃尾巴,随即一头扎进深海,消失在茫茫碧波里,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阿宇蹲在甲板上,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闷闷不乐:“好好的钱,就这么放跑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望向东南方向波光粼粼的大海,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心底清晰可见,指南针依旧稳稳指向前方。 “阿宇,咱靠本事赚钱,靠本分吃饭,以后的好渔获,多的是。” 阿宇还是耷拉着脑袋,小声嘀咕:“可是哥,那可是小两万的一条鱼啊……够咱还上不少的债了。” 我蹲在他身边,语气沉而认真:“阿宇,你记住。这条鱼就算值一百万,咱也不能要。先不说被查到要受什么重罚,单说这钱,是拿保护鱼换的昧心钱,咱花着能睡得安稳?你跟我跟亲兄弟一样,我宁可咱们少赚点,也不能把你往歪路上带。” 阿宇低下头,手指抠着甲板缝,半晌才闷声说:“我知道了哥,是我一时昏了头,光盯着钱看了。” 爹站在一旁,把我俩的对话全听进耳里,紧绷的脸色渐渐舒展,嘴角慢慢浮起一抹释然的笑,刚才的纠结与贪念,全都烟消云散。 我摸出兜里的烟,给爹和阿宇各递一根,自己也点上。我看向爹,声音放轻:“爹,别怪我刚才犟……都是您从小教我的,做人要本分。” 爹摆了摆手,狠狠抽了一口烟,烟圈在海风中散开,语气里带着愧疚:“不用说了,阿诚。是爹刚才起了贪念,鬼迷心窍,没给你们做好榜样。你做得对,咱家,心要正,腰要直,这比什么都金贵。” 大哥在舵室里笑着点头,海风一吹,心里的疙瘩全解开了。 爹掐了烟,站起身:“行了,都别愣着,赶紧清理甲板,把渔获归置好,第二网差不多也该起了。” 几人立刻忙活起来,刚才因黄唇鱼而起的沉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踏实又热切的劲头。阳光洒在甲板上暖烘烘的,比起横财,这份心安理得,才是海上最稳的好运气。 第18章 一网黄灿灿 甲板上的水渍被咸腥的海风一吹,很快凝起一层白花花的盐花。 刚才因黄唇鱼掀起的纠结与波澜早已烟消云散。我和老爹、阿宇各司其职,麻利地将前一网的渔获分门别类归进舱,鱼鳞、碎海草、残饵一股脑扫进海里这不属于垃圾,大海会消化它们的。 爹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翻涌的碧浪,指尖捻着刚掐灭的烟蒂。 “第二网的沉子到点了!”低头扫了眼船载的表,朗声喊了一句,声音裹着海风,清亮又有力。 大哥在舵室里熟练地调整船位,我和阿宇撸起沾着海水的袖子,快步走到船尾的起重器旁,只是我们俩上手没多久,操作起来还略显生涩。 “阿诚,阿宇,起网别慌!”爹快步凑过来,站在我们身侧,目光紧紧盯着起重器的齿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导,“先松半圈钢索,再慢慢启动机器,抓网手要稳,劲要匀,别跟蛮牛似的死拽!网里要是有硬货,猛拉容易扯破网衣,还伤机器,咱这船,可经不起瞎造!” 阿宇吐了吐舌头,连忙放慢动作,脸颊微微发烫。我在一旁配合着,跟着爹说的节奏,一点点往上发力。 钢索缓缓收紧,水下的渔网渐渐露出水面,沉甸甸的坠感顺着钢索传到手心,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轻。 就在这时,起重器的金属齿轮突然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像是老旧木门在痛苦呻吟,又像是钢铁不堪重负的声。 还没出水的网突然沉如千斤,钢索剧烈震颤,连带着船板都微微晃动。 我和阿宇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 “坏了!”阿宇低喊一声,额头瞬间冒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这声响不对,是不是网挂海底礁石了?!”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出海最怕的就是这样的情况,一网渔获打了水漂是小事,可这起重器要是被扯坏,这趟出海就算白跑,修机器的钱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本就压得全家喘不过气的负债,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死死盯着绷紧的钢索,声音压得低沉:“别硬拉!阿宇,你赶紧站到一边去,别被钢索崩到,伤人可不是小事!” 阿宇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紧贴着船舷不敢动,爹上前一步,宽厚的手掌紧紧抓着渔网上来的部分,腰腹发力,身子微微后仰,凭着常年出海练出的蛮力和巧劲,一点点往上拽。 他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古铜色的皮肤绷得紧实,每拉一下,起重器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听得人心里发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爹,小心点!”我在一旁帮着爹使劲。 大哥也从舵室里跑了出来,站在船舷边盯着水下,随时准备搭手。 就这么僵持了半分钟,绷紧的钢索骤然向上一提,水下的渔网终于被硬生生拽出了水面! 下一秒,满网金灿灿的鱼身直接撞进我们的眼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是大黄鱼! 清一色的野生大黄鱼! 金黄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像撒了一层碎金,一条条膘肥体壮,圆滚滚的身子在网里蹦跳着,拍打得网衣噼啪作响,浓郁的海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甲板,钻进鼻腔,让人瞬间清醒。 “轰天!”阿宇先是呆若木鸡地愣了三秒,随即猛地跳起来,嗓子都喊破了音,“大黄鱼!全是野生大黄鱼啊!哥,咱发了!咱真的发了!” 我也彻底看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这几年近海滥捕,野生大黄鱼早就少得可怜,偶尔捞上一条巴掌大的小货,都能让渔民乐呵好几天,如今这满满一网,全是个头壮实的大黄鱼,简直是撞了天大的福气! 爹也松开手柄,看着满网的金黄,眼眶微微泛红,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浑厚爽朗,震得海风都跟着翻涌:“好!好啊!妈祖娘娘显灵了!这是妈祖娘娘看着阿诚本分清白,不贪保护鱼,守着本心做事,特意赏咱的啊!” 我心里一阵滚烫,下意识触碰心底的系统面板,淡蓝色的界面浮现,运势数值变成了3点。看来这幸运值也是用完了… 阿宇围着渔网蹦蹦跳跳,伸手扒开网衣,指尖摸着一条条滑溜溜、凉冰冰的大黄鱼,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叔!哥!这……这得多少斤啊?能卖多少钱?” 爹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拎起一条大黄鱼,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鱼的身形和鳞片,语气笃定又欣喜:“你看这鳞片,纯野生的大黄鱼!现在市面上早就稀缺了,有钱都难买!咱这网里的,基本都是三斤往上的大货,眼下的市价,至少三百块一条!这鱼跟别的不一样,一条一个价,个头越大,价格就越贵!” “三百以上??!”阿宇眼睛瞪得溜圆,掰着手指头疯狂计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那这一网,少说也有一千斤吧?那就是几十万啊!我的天!” 爹摇了摇头,指着还在微微发烫的起重器,语气斩钉截铁:“你没听见刚才起重器都快拉不动了?一千斤?至少一千五百斤!这一网,是实打实的爆网大丰收!” 话音刚落,甲板上彻底沸腾了。大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阿宇乐得在甲板上转圈,嘴里不停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我看着满网的金鳞,只觉得心里又暖又甜,所有的压力和纠结,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爹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指挥:“手脚麻利点!网口千万轻开,这鱼性子烈、一撞网就死,别磕着碰着,碰掉鳞,品相就不好了!都给我细着来,不能糟践这趟好货!不用分拣,这鱼一条一价,上岸条条需要过秤。” 我和阿宇赶紧上手,指尖慢慢松网绳,开始把鱼送进渔船。刚一送舱,满舱登时金灿灿一片,密密麻麻挤得晃眼。 等所有大黄鱼都稳妥入舱,甲板收拾干净,爹擦了擦手上的水,看向我,语气郑重:“阿诚,立刻调头回港,靠岸前提前给潘家打电话,让他们派车过来接活鱼,一刻都别耽误。” 我愣了一下,低声劝:“爹,要不咱们先在外海漂一会儿,等天黑再靠岸……这一船大黄鱼,要是被旁人看见,怕是要出麻烦。” 第19章 回港 爹摆了摆手:“鱼获好想藏藏不住,有了这一船鱼获,咱们的账也算还完了,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是好事,也能堵上别人的嘴,要不会有人说咱钱不是好来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敬佩:“爹,我知道了,一会我就打电话。” 嘴上应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潘婷。 按理说,海边长大的姑娘,常年吹着咸涩的海风,晒着毒辣的日头,皮肤大多是健康的麦色,手脚也带着粗糙。 可潘婷不一样,那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细腻光滑,吹弹可破,跟这腥咸的海风、粗糙的渔网、黝黑的渔民格格不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比海里升起的圆月还好看,说话轻声细语,像海风拂过海面。 想到等会儿潘家来接鱼,说不定就能见到她,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心里甜丝丝的,连迎面吹来的海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阿宇凑过来,看着活舱里金灿灿的大黄鱼,再也不提刚才放走黄唇鱼的事,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哥,还是你对!咱放了黄唇鱼,没赚那昧心钱,妈祖娘娘反倒给咱送来了这么多大黄鱼,比那条黄唇鱼值钱多了!以后我再也不贪那不义之财了,就跟着哥,本本分分捕鱼,清清白白赚钱,再也不鬼迷心窍了!” 我拍了拍阿宇的肩膀,笑着点头:“想通了就好,钱要赚,本心更要守,睡得安稳,比什么都强。” 爹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兄弟俩,又看了看满舱的金黄大黄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是欣慰。 我摸出兜里套着方便袋的手机,怕海上潮气和海水溅坏机子,我特意用两层方便袋把手机裹得严严实实,解开的时候还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多一层保险,总没错。准备给潘家打电话,脑袋里浮现的却是潘婷的身影… 也不知道潘叔看得上我不… 尴尬的是…出来的远了…还没信号… 船头发调转,朝着渔港的方向稳稳驶去,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舒坦。 爹走进驾驶室,挥着手把人哄了出来:“你去跟你弟弟们歇着,船我来掌,这一片海域的暗礁浅滩,我闭着眼都能知道在哪。” 大哥拗不过爹,只得从舵室里走出来,转眼就跟我、阿宇凑在了船舷边。 三个半大小子靠着冰凉的船板,脚下是晃悠悠的甲板,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碧海,心里头那股子踏实劲儿,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我望着远处,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振奋:“哥,阿宇,咱家用船出海第一趟,就算是真正翻身了。等把这舱大黄鱼卖了,别说之前欠的债能还清,手里应该还能落下不少钱。” 阿宇眼睛一亮,立马凑过来:“诚哥,那咱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看人家脸色了?” “那是自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大哥,语气认真,“以前咱哥仨一起撑着这个家,船是咱的,渔获是咱的,日子也是咱的。可是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往后都要讨婆娘、成家立业的,钱都放我这统一管着不合适了…” 这话刚落,大哥就轻轻打断了我,他向来话少,却句句实在:“钱你管着就行,我没意见,现在给我,我也没地方花,整天在船上,吃喝都在家里,拿着也是累赘。” 阿宇也连忙点头,挠着头嘿嘿笑:“我也是我也是!我就跟着哥出海干活,有饭吃就行,管钱这种费脑子的事,还是你来!” 我看着他俩毫无芥蒂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沉吟了片刻,换了个沉重却认真的话题,声音放低了些:“还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这次出海,爹也跟着受累了,又是指导我们起网,又是上手拉钢索,你看他刚才拽网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海风拂过,我望着驾驶室里爹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发酸:“爹岁数不小了,熬不得夜,受不得累,下次出海,咱别让他上船了。有我跟大哥掌着船,阿宇打下手,咱哥仨足够应付,让他在家歇着,喝喝茶,跟村里老人唠唠嗑,享享清福。” 这话一出,大哥和阿宇都沉默了,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半点反对,全都点了点头。 大哥沉声道:“你说得对,爹该歇歇了,现在咱长大了,能顶事了,不能再让他跟着遭罪。” 阿宇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认真应和:“嗯!以后出海有咱哥仨,让叔在家等着咱赚钱回去!” 心结说开,气氛又轻松起来。阿宇闲不住,眼睛转了转,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央求:“哥,那等卖了鱼,咱能不能买根正经的海竿?咱现在下了网就只能干等着,要是有鱼竿,没事就能在船边钓钓鱼,解闷还能多些收获。” 我被他逗笑,一口应下:“买!不光给你买鱼竿,我跟大哥也一人一根。还给你俩都买上新款手机,以前的老机子信号差,还容易进水,以后在海上也能随时跟家里联系。再买个大功率抽水机,这一片海域那么多不知名的小岛,礁石坑里藏着不少好货,等休渔的时候,咱开船去小岛,抽干水坑摸螺抓蟹,晚上就在岛上搭帐篷过夜,边玩边挣钱。” 阿宇听得眼睛都直了,手舞足蹈地喊:“太好了哥!我早就想上那些小岛看看了,听说坑里有大青蟹,还有海参呢!” 大哥也嘴角上扬,难得露出笑意,靠在船舷上,听着我俩唠,满眼都是对往后日子的期盼。 正说得热闹,驾驶室的窗户猛地被推开,爹探出头来,嗓门洪亮,裹着海风传过来:“阿诚!看看你手机有没有信号,给阿伟打个电话,让他提前把车和鱼框都准备好,再有一个小时就能靠港了!” “知道了爹!”我高声应了一句,连忙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按亮屏幕,信号格跳了几下,虽然不是满格,却实打实有了信号。 我翻出潘伟的号码,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潘伟咋咋呼呼的声音:“阿诚?咋了,船有问题?” 刚过中午,也没几个船这个点就往回走的,怪不得潘伟第一反应是船有问题。 “伟哥,准备准备,我们马上靠港。”我压着心里的激动,语气平稳,“这次渔获不错,有白鲳,还有野生大黄鱼,剩下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鱼虾。” “啥?!”潘伟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不敢置信,“塞林木!真有大黄鱼?你可别逗我!” “我骗你干啥?满满一舱,个头都不小,三斤往上的大货。”我笑了笑,“赶紧安排车和鱼框,一小时后码头见。” “放心放心!我立马动身,开车去码头等着!”潘伟连声应着,语气里满是急切。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裹好放进兜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哥和阿宇还在旁边聊着买鱼竿、上小岛的事,欢声笑语飘在海风里。爹在驾驶室里稳稳掌着舵,船身平稳地劈开波浪,朝着码头的方向驶去。 我靠在船舷上,望着眼前的碧海蓝天,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压在头上的大山没了,堵在心里的石头落了,来这个世界三天了,也算熬出头了… 第20章 加起来过百了玩什么深情 船刚靠稳码头,潘伟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脚一蹬直接跳上船板,抓着我胳膊就急着问:“阿诚,真有大黄鱼?” 我笑着没应声,只朝他勾了勾手,转身往冻舱走。潘伟跟在我身后,手都有点抖,试探着拉开冻舱门的瞬间,他猛地吸了口凉气,嗓门都变了调:“天杀的阿诚,你是早上出门踩狗屎了?这么多野生大黄鱼!” “别嚷嚷,动静小点儿,别招旁人围过来。”我拍了拍他胳膊,“赶紧安排人卸货装车,越少人看见越好。” “成成成,我立马叫人!”潘伟连声应着,刚掏出手机,就看见我爹从驾驶室走出来,他立马堆起笑迎上去,死死攥着我爹的手不放:“叔,我是潘伟,潘国梁的儿子!今天您可不许走,要是我爹知道我遇见您没把您留下,我爹非得打折我的腿!” 我爹估计也是卸下一身重担,心情正好,难得开起玩笑,拍着潘伟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小时候我还弹过你小鸟呢。” 潘伟当场僵在原地,愣了两秒就捧腹大笑,半点不恼,只拉着我和我爹往岸上拽:“走叔,上岸歇着!卸货让阿宇盯着,咱这货金贵,可不能出半点岔子。”我爹拗不过他,只能回头朝大哥和阿宇喊:“你俩在船上盯着卸货,仔细点!” 大哥和阿宇连忙点头,守在船边等着工人过来。 我跟着潘伟往他家收购站走,刚到门口,就看见潘国梁背着手站在那儿,看见我爹的那一刻,潘国梁脚步顿住,声音沉了些:“大国……你终于振作起来了。” 我爹没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胳膊,淡淡回了句:“有个好儿子。” 两个半百的人就站在原地对视着,一句话后再没声响,气氛莫名的尴尬起来。 我在旁边暗自好笑,俩人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了,玩什么沉默般的深情。 “阿伟,你跟阿诚在这儿盘货算账,我们哥俩找地方喝点,谁也别过来打扰。”潘国梁说完,转身就往巷口走,我爹也没多话,默默跟了上去。 我进了收购站找了张椅子坐下,潘伟已经忙得脚不沾地,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王总,刚到一批野生大黄鱼,三四百斤,个个三斤朝上…”“您都要了?好好好” “叶总,靓货,绝对的顶流,给您留多少?五百斤是吧…” “黄老板~我阿伟啊,大黄鱼野生的…不是野生的你把我店砸了我不用你赔…” 不过四五通电话,满舱的大黄鱼就被他分订一空。 我忍不住插了句:“还有白鲳呢,你忘了?” 潘伟挂了电话,摆摆手笑道:“白鲳和小杂鱼好卖,天天都能收,大黄鱼不一样,一尾一价,这种靓货必须找大老板,不然根本吃不下。” 我咂了咂嘴,真心叹道:“伟哥,你这人脉,至少值两百万。” “屁!五百万我都不卖!”潘伟笑得得意,递过来一支烟,我接了点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装作随口问道:“对了,你妹妹呢?” “去市里逛街了,快开学了,买点东西。”潘伟随口回着。 我手里的烟顿了顿,心里瞬间暗了下去。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我却是个大学肄业的渔民,差着一大截,再说家里刚翻身,就算心里再喜欢,估计也入不了人家的眼。 想通这点,我压下心头那点甜丝丝的念想,打定主意先踏踏实实把生意做好,别的都先不想。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一会儿,卸货的车就开进了收购站,我跟着往后院走,一进去就愣了——潘家看着是个小收购站,后院居然藏着两个大冷库,设备齐全,看得出来家底着实不薄。 “白鲳和杂鱼虾先过秤,大黄鱼先入库,等老板来了再一尾一秤,省得来回折腾麻烦。”潘伟安排得井井有条。 “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我应着。 工人过秤的时候,我琢磨了一下,还是开口跟潘伟说:“伟哥,留几条大黄鱼吧,我还没吃过野生大黄鱼呢。” 潘伟斜了我一眼:“你可真会挑,专拣最贵的要?” “我爹跟你爹去喝酒了,总得给俩人加个硬菜,再说一会我们几个洗个澡也回来,你得请吃饭,给你省道菜,咱也得尝尝鲜。”我笑着解释。 潘伟一听,也没反驳我让他请客,立马拎出六条个头最大的大黄鱼塞给我:“这六条你拿着,市场价少说两千块,我出一千,就当咱哥俩请俩老子的,谁也别跟谁客气。” “有钱不赚是傻子,我才不推。”我嘟囔着收下,潘伟被我逗得哈哈大笑。 “你在这儿帮我盯一会儿,我给俩老子送鱼过去,十分钟就回来。”潘伟说完,拎着两条大黄鱼就往外走,半点不担心我会乱动他的店,这份信任让我心里也暖了几分。 潘伟走后,大哥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阿诚,大黄鱼那么贵,咱留这么多太破费了……” 我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行了大哥,咱这次出海翻身了,不差这几条鱼,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大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阿宇在旁边压根没在意贵不贵,只盯着那几条大黄鱼嘿嘿傻笑,满心都是晚上能吃顿好的。 “等潘伟回来,咱先回家洗澡换身干净衣服,晚上回来再去镇上好好吃一顿。”我跟他俩安排着。 阿宇这次倒是有点激动了,要留下盯货:“哥,我留下来看着吧,你们去就行!这货…” “不用,爹跟潘叔的交情,别说潘家不会少咱一分钱,就怕他们多给放心就行。”我笑着回绝。这次大哥倒是也跟着点头,没再反对。 “对了,阿宇你先去买点好的,郑阿奶还在家,一会捎回去,告诉她咱晚上在镇上吃,阿奶腿脚不好,咱带着来回跑不方便…”说着我就往外掏钱。 “行哥,我给阿奶买点好的!你放心吧。” 正说着,门口停下来一辆车,车刚停稳就窜下来个男的… 嗯穿的板正还有司机一看就是有钱人… 第21章 吃顿好的 男人进屋也不客气张嘴就喊:“阿伟阿伟!” 我赶紧迎上前笑着打招呼,“老板,阿伟几分钟就回来,您稍等我给您沏茶。” 我刚把茶沏好递到男人面前,门外就传来潘伟的脚步声,他人还没进收购站,嗓门先飘了进来:“王总,让您久等了!”估计是认识这位王总的车。 王总立马站起身,伸手就往潘伟胸口捶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较真:“你小子可别逗我玩,这趟要是拿不出正经野生大黄鱼,我今天就把你这收购站给掀了!” 潘伟拍着胸脯笑:“您放一百个心,在海鲜上我潘伟什么时候骗过您?只不过这货是顶流靓货,价格上您可得给我个实在价。” 王总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眼神里带着点生意人惯有的谨慎,那意思估计是这儿还有外人,谈价格不方便吧? 潘伟当即摆手,一把揽过我的肩膀,语气坦荡:“没事王总,这是我亲兄弟阿诚,货就是他打的,自己家人,不碍事。” 我见状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打断:“伟哥,你们谈正事,我就不掺和了。船上熬了半天,身上又是鱼腥味又是汗味,再不洗澡都要臭透了,我先带大哥和阿宇回去收拾,晚上你可得请我们吃顿好的。” 潘伟还想留我:“阿诚,没事,你在这儿坐着等会儿也行。” 我摆摆手往门外走:“不了不了,再待下去怕是要把你王总熏跑了,我们先撤,晚上准时过来蹭饭。” 王总看着我们跑出去的背影笑着说:“这小兄弟行,有分寸。” …… 三人一路往家走。阿宇手里拎着给郑阿奶买的卤菜,还特意挑了两个鲜鲍,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望,皱着眉小声跟我嘀咕:“哥,咱就这么回来了?那么贵的大黄鱼,一个人都不留在那儿看着,万一秤上有差池咋办?”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脚步没停:“放心吧,潘家跟你叔是几十年的老交情,潘伟更是实在人,别说少咱一斤一两,就算多给咱都不奇怪。咱要是留在那儿,反倒显得不信任人,坏了交情。” 阿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拎着卤菜的手紧了紧,又开心起来:“那行,咱赶紧把东西给阿奶送去,洗完澡就能吃大餐了!” 大哥在一旁沉默着走了半天,终于开口:“阿诚,你想得周全,潘家人确实靠谱,这次咱能翻身,也多亏了他们。” 我笑了笑没多说,心里清楚,人情比金钱金贵,这趟出海,不光赚了钱,还把断了多年的老交情捡了回来。 另一边,镇上的老饭店里,潘国梁盯着服务员端上桌的清蒸大黄鱼,眉头一皱,转头就问:“这鱼哪来的?我没点这菜。” 服务员笑着回话:“潘老板,这是您儿子潘伟刚才特意送来的,交代我们给您蒸好下酒。” 我爹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潘国梁,哈哈大笑:“肯定是阿诚那小子嘴馋,惦记这口鲜,这孩子…” 潘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难得的笑意:“他哪是嘴馋,是知道咱哥俩好久没聚,特意给加的硬菜。” 潘国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入口就忍不住点头:“正宗的野生大黄鱼,这味道,多少年没尝过了。大国,我是打心底里稀罕阿诚这孩子,沉稳、懂事、有担当,以后绝对能干成大事。” 我爹放下酒杯,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好是好,就是之前光顾着读书,性子有点认死理,我就怕他一根筋,最后走了我的老路,辛苦一辈子还落不下什么。” 潘国梁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心气高,认死理,可好歹没像我一样,去给人走私。当初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早就垮了,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行了行了,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别提了,你现在跟个老太太一样啰啰嗦嗦。”我爹笑着打断他,不想再提过去的糟心事。 潘国梁也不恼,给自己倒了杯酒,话头转到正事上:“那咱就说以后,这一船鱼我可听阿伟说了,你之前欠的那些债,一下子全清了,无债一身轻,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打算出海?” 我爹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释然:“还能有什么打算?刚才在船上,阿诚跟他哥背着我商量,说我岁数大了不让我再出海了。我这一辈子浑浑噩噩,现在又不让我出海,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码头,声音轻了些:“不过也好,老了,拼不动了,以后就在家待着,养养花,逗逗鸟,不给阿诚添乱,就是帮他最大的忙了。孩子大了,有主意,也有本事,以后的路,让他自己走。” 潘国梁端起酒杯,跟我爹的杯子重重碰了一下:“说得对!孩子有出息,咱当老子的就该退下来享清福。以后阿诚要是想做海鲜生意,我跟阿伟全力帮衬,咱哥俩后半辈子,就等着享孩子的福!” 两人相视一笑,一口把酒干了,多年的情谊,都在这一杯酒里,不用再多说半句。 我这边,把阿宇买的卤菜和鲍鱼送回家,叮嘱郑阿奶趁热吃,晚上不用等我们吃饭,又给阿奶留了些钱,才带着大哥和阿宇回家洗澡。 冲掉一身的鱼腥味和疲惫,换上干净的衣服,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阿宇兴奋得坐不住,不停催着我去镇上。 我笑着让他别急,刚收拾完,潘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得意:“阿诚,货全清了,账也算完了,钱一会见面算。晚上的饭店我订好了,都是硬菜,就等你们过来!” 我赶紧应道:“马上到,今天必须好好宰你一顿。” 大哥站在我身后,眼眶微微发红,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阿诚,咱以后,终于能过好日子了。” 我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点头笑道:“嗯,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阿宇早就跑到门口催着,我收起手机,带着两人往镇上走去。夕阳落在码头的渔船上,泛着暖金色的光,海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却不再是辛苦的味道,而是充满了希望。 我心里清楚,这一船大黄鱼,只是个开始,往后的路,我会带着他们,一步一个脚印,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至于心里那点关于潘伟妹妹的念想,我暂时压在了心底,先把事业站稳,把家人照顾好,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第22章 三十七万多 我带着大哥和阿宇走到镇上饭店门口,抬头一看,海味楼三个烫金大字挂在门头,气派敞亮,一看就是镇上顶好的饭店,看来潘伟今天是真下了本。 刚走到门口,穿制服的服务员就快步迎了上来,我报了潘伟订好的包间号,跟着穿过大堂径直往里面走。推开包间门,潘伟正坐在茶桌后面慢悠悠泡茶,看见我们进来,抬眼笑了一声:“可算来了,再不来菜都要凉了。” 我没跟他客气,径直走到茶桌旁,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灌下去一口解了路上的乏。潘伟把茶壶往桌上一放,神神秘秘凑过来:“阿诚,你猜猜你这船货,到底卖了多少钱?” 我放下杯子笑了:“我哪猜得出来,这是我头一回正经出海,连行情都摸不准,你直接说数,别吊我胃口。” 大哥站在我旁边,也跟着搭腔:“就是,阿伟,你快说,阿诚这第一次出海,怕是别人家累死累活跑一年都赶不上。” 潘伟嘿嘿一笑,把一张明细单推到我们面前,给我们仨挨个重新倒了一杯茶,才开口:“这一船六百来斤白鲳,还有杂七杂八的三刀鱼、黄姑鱼,加起来都不算大头,最值钱的就是那批野生大黄鱼,整整652条,一条没糟践。全部算下来,总共卖了三十七万六千五,一分没少,单子在这,你看看。” 这话刚落,大哥手里刚端起来的热茶“哐当”一声直接扣在了手背上,烫得他嗷一嗓子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擦着衣服,脸都涨红了:“多、多少?三十七万多?” 我伸手扶了大哥一把,让他坐下别慌,拿起单子快速扫了一遍,数字清清楚楚。我把单子放回桌上,抬头看向潘伟,语气平静:“伟哥,辛苦你了。我给你个卡号,你打二十万进去,剩下的钱我要现金,我家情况你清楚,明天一早就让我爹把外面欠的债全清了。” 潘伟点点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急着还债,现金给你准备好了,卡上也随时能给你转。阿诚,这次你总算是能缓口气了,再也不用被那些债主堵门了。”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没绕弯子:“伟哥,话我放这,以后我打的所有货,全都给你,你怎么卖、卖给谁我不管,但你必须保证你自己的利润。这次我急用钱,你肯定没给自己留多少赚头,我心里有数,也就不跟你矫情了,但下次,亲兄弟明算账,你该赚的一分都不能少,不然这生意没法长久做。” 潘伟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解释,被我抬手打断。他看着我认真的样子,最后只能笑着摆手:“好好好,服了你了,事事都想得这么周全,行,下次我绝对按规矩来,保证有的赚,这总行了吧?” “这才对。”我收起话头,“先吃饭,少喝点酒,一会吃完跟你去店里拿现金。对了,我爹跟你爸呢?不是说俩老头一起喝酒吗?怎么?还没结束?” 潘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含糊道:“别提了,俩老家伙到现在还喝着呢,我都服了,真不知道有多少陈年旧事能聊一下午。” 我笑了笑:“他们那辈人的情谊,咱们没法理解,穷过难过一起扛过,几句话说不完。” 这顿饭吃得格外踏实,桌上全是硬菜,油焖大虾、蒜蓉鲍鱼、红烧海蟹,阿宇从坐下就没怎么说话,眼睛盯着盘子,嘴巴不停,活像饿了好几天,逗得我和大哥、潘伟直笑。大哥话也多了起来,不停给我和阿宇夹菜,眼眶一直红红的,却一句话都没多说,所有的激动都藏在了动作里。 吃饱喝足,我们跟着潘伟去收购站拿了剩下的现金,厚厚几沓用黑色塑料袋装着,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凉丝丝的,阿宇拎着袋子,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我走在中间,开口跟大哥和阿宇商量:“还完债剩下的钱,咱暂时先不分了,我想看看镇上有没有大点的渔船,咱换一条,以后出海也安全,能跑更远的地方,货也能打更多。” 大哥听完,脚步顿了顿,想了想才说:“阿诚,我知道你有想法,可咱还是再攒攒吧,步子别迈太大,稳一点好,刚过上好日子,别再冒风险。” 我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阿宇,问他什么想法。阿宇挠挠头,一脸无所谓:“哥,我听你的,你说买咱就买,你说攒咱就攒,我怎么都行。” 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样子,我又气又笑,也没再勉强,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先把债清了,再慢慢规划。 等走到家,推开门一看,屋里黑着灯,张建国同志居然还没回来。我无奈地笑了笑,这两个老同志,怕是聊得忘了时间。我拿出手机给潘伟打了过去,刚接通就问:“伟哥,我爹还没回家呢?没事吧?” 潘伟语气轻松:“放心吧,俩老爷子刚到我收购站,谁都没多喝,全程光聊天了,现在在我这坐着喝茶呢,看样子一时半会还散不了。” 我听完彻底放下心:“行吧,那麻烦你多照看着点,别让他俩再喝了,聊够了就让他们早点回去。” “知道了,你安心在家等着,我保证把你爹平平安安送回去。”潘伟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大哥和阿宇叫进屋,把现金拿出来数了一遍,除了还债的钱,剩下的虽然不多,但足够平常开销。大哥坐在桌边,看着一沓钱,手都有些发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阿诚,咱以后,真的不用再苦日子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定地点头:“嗯,不仅不苦,还要越过越好。船的事咱不急,先把债还清,把家里安顿好,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 阿宇坐在一旁,抱着胳膊嘿嘿笑:“哥,以后咱天天吃海鲜,天天吃海味楼的菜,再也不用省吃俭用了!” 我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就知道吃,以后跟着哥好好干,好日子还在后头。” 夜深了,窗外的码头渐渐安静下来,屋里的灯光暖黄,照着三个终于熬出头的人。 我心里清楚,三十七万不是终点,只是起点。有潘家的帮衬,兄弟同心往后不管是买船、做海鲜生意,还是把日子过红火,都有了底气。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念头,此刻更不值一提,先立住事业,护住家人,其余的,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汽车声,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爹和潘叔互相搀扶着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潘伟,看样子是他开车过来的。我起身迎出去,看着自己老爹满是笑意的脸,估计这是他近年来最开心的时候了吧… 第23章 阿宇认爹 送走潘家父子,我反手关上大门,拉着还带着酒意却满脸轻松的爹往客厅走。大哥见状,立刻把放在里屋的黑色塑料袋拎了出来,往实木桌上一放,几沓捆好的现金露出来。 我拉着爹在椅子上坐好,指着桌上的钱开口,声音稳当又清晰:“爹,今天那船货全部卖完,一共三十七万六千五,一分没差。咱家之前里外欠的债我都算清楚了,总共十五万七千八,这里是点十七万多,多出来的你拿着应付零碎开销,剩下的二十万我让潘伟打到我卡上了,这些现金你明天拿去,把所有欠账一次性还上。” 爹盯着桌上的钱,手指微微蜷缩,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可就在我以为他只是累了的时候,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下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砸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这辈子要强,就算当年欠债被人堵门、出海遇险、腰伤犯了疼得直不起腰,都没掉过一滴泪,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慰:“爹,您别难过,咱家好过过,也落魄过,苦日子都熬到头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债清了,船有了,货也能打,咱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我的话还没说完,爹就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难过欠钱,也不是怕落魄……我是对不起你,阿诚。”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满是愧疚:“你本来好好在读大学,是我没用,欠了一屁股债,把你拖累得退学回家…我更对不起你娘,她跟着我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清福,省吃俭用,操持家里,最后走得那么早,连句享福的话都没等到……” 说到娘,爹的声音彻底哽咽了,肩膀微微发抖。我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我虽然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阿诚,可灵魂深处的情感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是对母亲的思念,对父亲的心疼,还有这个家多年积压的委屈,全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大哥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攥紧拳头,低着头叹气。 就在这满是伤感的时刻,一直站在角落的阿宇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小声开口:“叔,您别难过。” 我们全都看向他,谁也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只知道吃和玩的阿宇,会突然说话。 阿宇挠了挠头,眼神却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我爹娘走得早,我从小就知道,去世的人已经不在了,可咱活着的人,得带着她们的那份念想好好活。婶子要是在天有灵,看见哥有本事,您身体好好的,家里日子过好了,肯定比谁都开心。” 我愣在原地,心里又酸又暖,真没看出来,平日里滚刀肉一样的阿宇,居然能说出这么通透的话。爹也怔怔地看着阿宇,眼神里的愧疚慢慢软了下来,多了几分动容。 沉默了半分钟,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看着阿宇,声音郑重又温和:“阿宇啊,这两年你跟着阿志、阿诚受苦了,吃没吃好,穿没穿好,天天跟着我们赶海、出海,没享过一天福。现在咱日子好起来了,你要是不嫌弃,给我磕个头,以后就叫我爹…”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阿宇“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水泥地上,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等任何人阻拦,他脑袋一低,“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大得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冲过去扶他,伸手一摸他的脑门,已经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可见这一磕头用了多大的力气。 “你傻啊!”大哥又气又笑,快步走过来戳了一下阿宇的脑袋,“磕头就磕头,用那么大劲干什么,给自己磕破了皮,疼不疼?” 阿宇却不管不顾,摸着破皮的脑门,咧着嘴嘿嘿直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水汽,却笑得无比开心:“不疼,一点都不疼!我有家了!”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阿宇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跟着我们吃苦受累,心里最渴望的,不过就是一个家,一个能喊一声爹的人。 爹赶紧起身,弯腰用力把阿宇扶起来,手轻轻摸了摸他破皮的额头,眼眶又红了,却带着笑:“好孩子,以后记住,这个家就是你的家,阿志有一口吃的,你就有一口,阿诚有一件新衣服,就少不了你的…” 阿宇用力点头,连着喊了两声“爹”,声音响亮,听得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满是暖意,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爹您又多了个孝顺儿子,天大的好事。您今天也忙了一天,累坏了,早点回房休息。” 我顿了顿,接着安排:“明天我们仨照常出海,早点回来,回来之后咱一家子好好聚一聚。把郑阿奶叫上,还有小安,再把潘叔、潘伟一家子全都喊上,直接去海味楼,摆上一桌,好好庆祝庆祝!这顿,您请客!” 爹一听,瞬间哈哈大笑起来,之前的伤感一扫而空:“请!必须请!你们仨也别太累,明天出海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我明一早就去把债还了,就去镇上定包间!” 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现金,仔细收好,笑着说:“我回老宅那边睡,几步路,不用送,你们仨也早点休息。” 我们把爹送到门口,看着他脚步轻快地往老宅走,背影都透着久违的轻松,再也没有之前的沉重和压抑。 关上门,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兄弟,气氛热闹又温馨。 我看着阿宇额头上的破皮,转身去找医药箱,一边翻一边说:“过来,我给你擦点碘伏,别感染了,明天还得跟着出海,别到时候喊疼。” 阿宇乖乖凑过来,嘿嘿笑着不动,任由我给他处理伤口,嘴里还念叨着:“哥,我真有爹了,以后我也是有爹的孩子了,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我手上动作轻了些,心里发酸,嘴上却骂道:“早就是一家人了,以前是,现在更是,以后不准说这种话。爹认了你,你就是我们亲兄弟,跟我和大哥一样。” 大哥坐在一旁,笑着点头:“对,以后咱就是三兄弟,一起出海,一起赚钱,一起孝敬爹,一起把日子过好。阿宇,以后哥护着你。” 阿宇用力点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处理好伤口,我把剩下的事跟两人交代清楚:“明天一早,爹去还债,我们仨去出海,等再过一段时间,咱攒点钱,换一条大的,安全,能跑远点,货也能打更多。大哥你放心,咱不着急,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 大哥点头:“我听你的,你脑子活,考虑得周全,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阿宇立刻接话:“我也听哥的!哥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捞鱼我绝不摸虾!” 我被他逗笑,弹了一下他没破皮的另一边脑门:“早点回房睡觉,明天四点就得起床,别到时候起不来,拖我们后腿。” 阿宇立刻立正站好:“保证起得来!我定三个闹钟!” 看着他蹦蹦跳跳回房的样子,大哥和我相视一笑,这么久以来的压抑、辛苦、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大哥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阿诚,今天这事,爹做得对,阿宇这孩子实诚,跟着我们这么久,早就跟亲人一样了。” 我点头:“爹心里清楚,这两年阿宇不离不弃,跟着我们吃苦,认了他,是给阿宇一个家,也是给咱这个家添一份人气。以后咱三兄弟齐心,没有干不成的事。” 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所有的话都在心里。 等大哥回房,我独自坐在客厅里,我不是原来的阿诚,却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家能越来越好。 第24章 周扒皮还有个弟弟 我四点准时睁眼,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蓝,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四点零五分。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推开门,院角的灯还亮着,大哥和阿宇正蹲在地上整理渔网,麻绳被捋得整整齐齐,鱼筐、浮标、分门别类堆在一旁,连推车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愣了一下:“你们俩这是几点起的?” 大哥头也没抬,把渔网绑紧:“三点多就醒了,躺着也睡不着,干脆起来收拾。” 阿宇蹦起来拍了拍推车扶手,脑门还泛着淡红,眼睛亮得很:“哥,我一想到天天可以出海,压根睡不着!” 我看着他俩眼底的红血丝,又看看收拾得利落的工具,心里一暖,嘴上却笑:“行,真有你们的。” 推着板车往镇上走,车轮碾过石子咯噔响。我走在外侧扶着车沿,风一吹还有点凉。 “哥,”我开口,“咱现在手里也宽裕了,别天天腿着推车了,买个三轮摩托吧,斗大一点,能拉货能跑码头,省力气。” 往常大哥总精打细算,今天却没半点犹豫,嗯了一声:“早该买了,天天推,手都磨出印子了。” 我掏出手机,想了想没打电话,给爹发了条短信:“爹,今你抽空去看看三轮,要斗大、能拉货的,钱不够就找潘叔先拿,回头我跟潘伟结。”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三个人说说笑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到码头天刚蒙蒙亮,我们把推车停在潘家门口,转身往冰店走。小渔船没制冷舱,全靠买碎冰铺舱保鲜,这是每天出海的头等事。 冰店门口人来人往,搬冰的、记账的、喊号子的,乱中有序。大哥熟门熟路往柜台走,我刚站定,一个穿短袖、胳膊晒得黝黑的男人凑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兄弟,昨天听说你船上出了不少好货?” 我抬眼打量他,面生得很,笑着点头:“还行,凑活。” 男人递来根烟,自我介绍:“我是这家冰库的老板,姓周。我大哥在镇上开收购站,以后有好货,也想着点兄弟。”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微紧——镇上姓周、开收购站,除了周扒皮还能有谁?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不动声色接过烟夹在耳后,语气平淡:“行啊周老板,以后常合作。” 多话一句不说,多说多错,看样子他不知道我们和周扒皮之间有矛盾,现在跟冰库老板闹僵,等于断了出海的命脉,忍一时算一时。 大哥买完冰喊我们,我趁机拉着阿宇转身,脚步没停。 船离了岸,往深海开。阿宇扒着船沿看浪花,笑得合不拢嘴,这两天家里翻了身,他整个人都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我找了个稳当地方站定,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屏浮在眼前:幸运值41。不算拔尖,但也绝不算差,箭头稳稳指向正南。 我转身进舵室,大哥正把着舵,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翘。 “哥,往正南开,那边岛多,暗礁多,你盯着点。”我顿了顿,“咱们顺便看看哪个岛适合抽水过夜,以后出海要是挂晚,能派上用场。” 大哥点点头,从口袋摸出烟,点着递我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行,听你的。” 深吸一口烟,我才开口:“刚才买冰的周老板,他大哥十有八九是周扒皮。” 大哥握舵的手一紧,眉头皱起来:“镇上就他一家卖冰,那咋办?总不能不用冰吧?” “两条路。”我语气笃定,“要么找潘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弄点制冰的路子;要么抓紧攒钱,换条带冷库的大船,彻底不受他拿捏。” 大哥吐了口烟,无奈叹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回去跟潘伟商量。” 我拍了拍他肩膀:“别想了,先把今天的货抓好,别的回去再说。” 走出舵室,海风扑面而来,咸腥气裹着浪声,一望无际的海面在晨光里铺展开,蓝得晃眼。我心头豪气一涌,攥着拳头对着大海喊:“我要暴富!” 阿宇立马转头,学着我扯着嗓子喊,声音脆生生的,在海面飘出去老远。 大哥在舵室里看着我俩,忍不住笑,烟头上的火星明灭。 喊完我俩立马动手,搬鱼框、理渔网、检查浮标,手脚麻利。没多会儿,大哥探出头喊:“差不多了,可以下网!” “下网大吉!”我和阿宇异口同声,合力把渔网往海里抛。网绳顺滑入水,渔网缓缓沉下,拖着浅浅的水痕往前漂。 阿宇攥着网绳,眼睛亮晶晶盯着海面:“哥,今天肯定能捞到大货!” 看来昨天一天给了他不少动力。 我笑着踹了踹他脚:“少贫嘴,盯好浮标,别走神。” 大哥把船速调稳,船身平稳前行,渔网在水下静静张开,等着收获。 我靠在船舷,看着起伏的海浪,心里盘算着:今天出海回去跟潘伟谈制冰的事,三轮估计爹今天就能买回来,爹那边还债应该顺利,等债清了、冰的问题解决了,在出海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阿宇凑过来,小声问:“哥,你说咱什么时候能换大船啊?” 我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坚定:“快了,用不了多久。” 大哥在舵室喊:“阿诚,你过来开,我看看网况!” “来了!”我应一声,迈步过去。 第25章 干瘪的第一网 我掌着舵,手心全是被海风磨出来的糙意,眼睛却死死盯着水下那道沉下去的网绳。 手指在舵轮上轻轻转了个圈,心里却翻江倒海的琢磨着。我会开船但是我没有证啊,这念头一起来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阿诚,发什么呆?"大哥的声音从舵室门口传来,他把着船沿,身上的海水还挂着晶亮的光,"手稳着点,浪来了。" 我赶紧回神,掌心一用力,船身晃了两下,终于平稳下来。"哥,跟你说个事。"我侧过身,看着大哥眼里的红血丝,"等回去,我去海事所跑一趟,把证办了。"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我这不是有吗?你这孩子,糊涂了?" "不是给你办,是给我和阿宇办。"我指了指自己,又拍了拍旁边还在发愣的阿宇,"我现在开船,全靠你替我顶着。等以后咱们换了大船,总不能还让你一个人累死累活。阿宇也得学,学会了,咱们轮着来。" 阿宇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凑过来:"真的哥?我也能办?那得多钱?" "没多少。"大哥接过话头,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着了,深吸一口,"这时候好弄,交了钱,填个表,没两天证就下来了。我去年听人说,有船主图省事,直接找代办,一千来块钱,一周不到证就到手了。" 我松了口气。对啊,这是2000年啊。不是我习惯的那个信息爆炸、手续繁琐的年代。很多事,简单得很。我刚才还在纠结未来的合规问题,倒是把眼前的便利忘了个干净。 "那就行。"我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等回去,我先去海事所问问流程。顺便给你和阿宇都报上名。阿宇,你也得学,以后咱们兄弟三个,每人都有证,轮班开船,谁也不累谁。" "好嘞!"阿宇蹦起来,差点撞到船舷,"我肯定好好学!以后我也能当船长!" 大哥被他逗笑了,烟卷在指间晃了晃,火星溅到海里,瞬间熄灭:"你这性子,还当船长?" 阿宇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我天天跟着你们出海,肯定练出来了!" 我看着兄弟俩斗嘴,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一家人,不管多苦多累,只要三个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日子就有了奔头。 "行了,不贫了。"我拍了拍阿宇的肩膀,"先干活。等回去,我给你和大哥也都买个手机。" "手机?"大哥和阿宇异口同声,眼神里都带着惊讶。 "嗯,手机。"我点点头,想起昨天把所有现金都给了老爹的事,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昨天的钱都给了爹,不过我手里还剩六千多。" 我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手机不算贵。咱们三个,每人一个,以后联系也方便。" "那得花不少钱吧。"大哥皱起眉头,习惯性地开始精打细算,"咱们现在正是攒钱的时候,别乱花。" "哥,这钱不乱花。"我认真地看着他,"以后咱们要跑海,要联系买冰、联系收购的,有个手机,省多少事?而且,咱们现在运势上来了,今天,肯定能有好收获。等鱼卖了,钱就回来了。" 大哥沉默了一下,看了看水下的网绳,又看了看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不过,得等今天货卖了再说。" "肯定没问题。"我拍着胸脯保证,按我的幸运值41,买两个手机应该是轻轻松松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船在海面上慢悠悠地漂着。阿宇蹲在船舷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浮标,时不时还伸手摸一摸。 我靠在船尾,看着起伏的海浪,脑子里全是事儿。回去先去办证件,然后买手机,接着跟潘伟商量制冰的事,等这些都搞定了,就该攒钱换大船了。一步一步来,不急。 正想着,大哥突然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阿诚,四十多分钟了,起一网看看?" 我回过神,点了点头:"行,那咱起一网。" 喊完,我冲阿宇喊了一声:"阿宇,过来帮忙起网!" "来了!"阿宇立马站起来,拍了拍手,跟着我往船尾走。 起重机的钢丝绳慢慢收紧,网绳被一点点拉上来。没有响起我期待的那阵悦耳的嘎吱声,反而只有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我心里有点小失望,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网终于被拉到船上,瘫在甲板上,有点瘪,看起来没什么东西。 阿宇脸一垮,瞬间就泄气了,蹲在地上,踢了踢网边的石头:"哥,这一网……不会没东西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没事,刚出海第一网,别着急。说不定是咱们下网的地方不对,再看看。" 嘴上这么说,我已经上手开始解网了。其实也还行,掀开网绳,里面的鱼货露了出来。 将近一百斤石斑,个头不算特别大,但胜在鲜活。 然后是一堆巴浪,也就是蓝圆鲹,这鱼肉质细嫩,下饭是一绝,可惜市场行情一直不高,卖不上价。 还有点斑节虾,是个好东西,价格能卖得上去,但数量不多,也就四五十斤的样子。 最多的就是皮皮虾,可惜个头都不大,卖不出高价。 说实话,我有点失望。按说今天的幸运值41,不应该就这点东西。看来,是没到真正的好地方,还得继续下网。 但我没表现出来,先把网理好,检查了一下绳子有没有磨损,又给浮标充了点气,确保没问题,然后把网重新下回去。然后才跟阿宇一起,把鱼获收拾好,分门别类放进船舱里。 这一网算下来,大概能有三千来块钱。对于别的船来说,这一网确实不少了。可是对于我们来说… 大哥也有点沉默,估计第一网的结果给了他压力。 我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笑着说:"哥,这一网怎么也有三千四千的。对于别的船来说,这可是不错的收货了。咱们不能天天盯着大黄鱼,哪有那个道理?运气好,多捕点,运气一般,就少捕点,平常心。" 大哥听我这么一说,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笑了笑:"也是我刚才想多了。行,那咱们继续下网,看看下一网怎么样。" "对,继续下!"阿宇也来了精神,站起来拍了拍船舷,"我就不信了,咱们今天肯定能捕到大货!" 我重新掌着舵,调整了一下船的方向,往更深的海域开去。大哥则在一旁,帮着我观察海流的方向,时不时提醒:"往那边偏一点,那边的浪小。" "好。"我应着,调整了舵轮的角度。 船继续前行,海浪一波一波地拍在船舷上,溅起高高的水花。阿宇站在船尾,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不知道在记什么。我叫过来看了一眼,原来他在记每一网的时间和位置,还在上面画了小箭头,标着鱼获的多少。 "你这是在干嘛?"我好奇地问。 "我在记航海日志啊!"阿宇抬起头,一脸认真,"以后我当船长了,这就是我的第一本航海日志!" 大哥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这日志,就记这点东西?" "那当然!"阿宇把本子护在怀里,"等以后我去了远海,还要记天气、海流、鱼群的位置,做成海图!" 我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这孩子这么想也挺好,有想法,有干劲。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大哥探出头来:"阿诚,这一网差不多了,可以起网了。" "好!"我应了一声,和阿宇一起,准备起网。 这一次,起重机的钢丝绳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嘎吱声,听起来格外悦耳。网绳被一点点拉上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阿宇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网的方向,嘴里不停地念叨:"大货!大货!" 网终于被拉到了船上,这一次,网鼓鼓囊囊的,明显比刚才那一网重了不少。 阿宇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兴奋地大喊:"有了!有了!这一网肯定有大货!" 我也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我赶紧走过去,和阿宇一起解网绳。网绳一解开,里面的鱼货就哗啦啦地掉了出来… 第26章 还钱 张建国同志天刚亮就醒了,拿起枕头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阿诚短信。他点开一看,笑了笑,这小子也是个会偷懒的,肯定是不想推车了。 他对着镜子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还是陷着,但眼神亮了,不再是之前那副灰头土脸、抬不起头的模样。 他翻出一个旧帆布包,把现金一沓沓整整齐齐塞进去,拉链一拉,沉甸甸的。 出门,用11路交通方式走到镇上,他第一站就直奔老陈家。 老陈正在门口修家具,抬头一看:“大国?你怎么来了?” 张建国把包放下,掏出五万块钱,往桌上一放:“老陈,这是之前你给我救急的五万,一分不少。” 老陈愣了愣,立马把钱推回来:“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催你!你先还别人,或者留着自己用!” “我知道你够意思。”张建国态度坚决,“但钱必须还。我今天来,就是把所有欠的账,全都清了。” 推让半天,老陈拗不过他,只能收下,拍着他的肩:“行!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倔!晚上别走,咱哥俩喝点!” “下次,今天我得挨家跑。”张建国笑了笑。 下一家老赵,再下一家以前一起跑船的兄弟……每到一处,没人冷脸,没人催债,全都是真心实意让他留着钱周转。 张建国心里又酸又热,以前总觉得自己败落了,没脸见人,原来人家从来没瞧不起过他。 一上午跑下来,账清了,人情却更重了,好几顿酒都约在了明后两天。 张建国揣着剩下的不到两万块钱,犹豫了半天,还是往潘家走去。 潘国梁一看见他,立马笑着迎上来:“大国!今天精神头这么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潘,泡茶。”张建国坐下,开门见山,“我刚把外面的账全还完了。阿诚打电话说,让我买个三轮车,以后拉鱼拉货方便。我怕手里钱不太够,想让你跟我跑一趟,差多少你先垫上,等阿诚回来就给你。” 潘国梁连想都没想,直接朝里屋喊:“阿伟!拿车钥匙!” 他转头拍着张建国的肩:“多大点事!走,现在就去!别说垫钱,你就是直接拿去用,我也不带含糊的!咱们多少年交情了!” 张建国心里一暖,话到嘴边没多说,只重重吐出两个字:“谢了。” “谢什么!”潘国梁摆摆手,“阿诚那孩子有出息,跟着他干,你们家迟早起来!我这是提前抱大腿呢!” 两人说笑着,开着车直奔车行… ————— 我抬头看了眼表,指针稳稳指在十二点多,太阳悬在头顶,晒得人后颈发烫。 “阿宇,别忙活了,起锅造饭!”我喊了一声,“把第一网的斑节虾挑出一盘,再宰条石斑鱼,煲个汤。” “好嘞诚哥!”阿宇手脚麻利,立刻翻出小煤气罐和铁锅,船上条件简陋,却样样齐全。 我抬头望了眼毒辣的太阳,心里打定主意:今天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给船加个遮阳网,不然长期晒下去,人根本扛不住。 这一上午,前前后后又起了三网,不算爆网的那一网,另外两网中规中矩,凑在一起也有大几千。我默默看了眼心里的幸运值——居然还稳在35。 说明好运还没耗尽,大货还在后面。 大哥蹲在一旁收拾渔具,随口问:“下午还往深处开?” “嗯。”我点点头,“趁运气好,多撒几网。争取今天一趟,把手机三轮车还有我和阿宇船证的钱挣出来。” 阿宇一边洗虾一边插嘴:“诚哥,咱们以后有了大船,是不是能去更远的地方?听说深海有更大的鱼!” “当然。”我笑,“不仅有大鱼,还有各种近海捕不到的品种。” 说话间,鱼汤咕嘟咕嘟冒起白泡,鲜香味一下子散开,斑节虾红彤彤地摆在铁皮盘里,简单用海水一煮,就是最地道的海味。 三人围坐在甲板上,就着海风吃饭。没有桌子,没有凳子,蹲在船上啃虾喝汤,却比任何饭店都吃得香。 阿宇捧着碗,满嘴是油:“诚哥,这海鲜还是刚出海的好吃!” 大哥也笑:“以前出海,啃馒头就咸菜都过来了,现在这日子,跟做梦一样。” 我咬着一只斑节虾,肉质紧实鲜甜,心里无比踏实。 吃完饭,我把碗一推,阿宇会抽时间把碗洗了的,我可不爱洗碗。 站起身掌稳舵,调整航向。 “哥,阿宇,准备好,下一网!” 大哥握紧了起网绳,阿宇眼睛亮得发光,两人齐声应道:“好!” 船尾划出一道长长的白浪,朝着深海稳稳驶去。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路的金子。 我一边掌着舵,一边在对照着海图。一上午跑出去不近,已经能看见三四个岛礁在海平面上冒头。这一网收完,不管货多货少,都得往回掉头了,船小,经不起往深海里硬闯。 心里那串幸运值数字还钉在35,我就等着这一网,把这点运气彻底兑现。 “阿诚,”大哥在旁边扶着船沿,声音压着海风,“这网上来,咱们真该掉头了,再深就不安全。” “我知道。”我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网绳,“哥,上午路过那几个岛,你看怎么样?” 大哥眯眼往远处扫了一眼:“有两个能靠岸停船,就是离大陆近,估计渔船常去,轮不上咱们捡好货。” 我刚点头,眼睛突然一顿:“哥,你看前面。” 远处飘着一艘比我们大一圈的渔船,正对着我们挥旗,旗语很清楚——我们快闯进他们的作业区了。 “是咱们越线了。”我手轻轻一带舵,“打一点方向,让他们。” 大哥嗯了一声:“出门在外,和气生财,不惹事。” 我没多说,稳稳把着舵,船身轻轻偏开一段距离。对方船上也有人朝我们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大哥你掌舵,我准备起网!” “好” 我走出舵室喊着 “阿宇,准备起网了!” “来了!” 阿宇已经蹲在起重机旁边,眼睛瞪得溜直。我盯着渐渐露出水面的渔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35的幸运值能不能兑现,就看这一网了。 第27章 能买一辆车的鱼 渔网被卷扬机慢悠悠拽上船,网身瘪瘪的,看着就没多少分量,阿宇肩膀瞬间垮下来,脸上写满失望。 我心里也掠过一丝落差,却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别耷拉着脸,解鱼吧,今天拢共也挣了一万多,够不错了。” 阿宇闷闷应了一声,明显还没从落差里缓过来,也难怪,昨天两网就捞到三十七万,今天忙活四网才不到两万,换谁都得有点落差。 我蹲下身动手解网绳,指尖扒拉着网眼里的小鱼小虾,心里正盘算着今天的收成,突然被阿宇一声拔高的惊呼吓了一跳。“握曹,哥你看!”我猛地抬头,顺着他颤抖的手指往网底看去,瞳孔骤然一缩,嘴里也没忍住蹦出一句方言:“塞林木,大哥!” 大哥原本在舵室掌舵,听见我的叫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挤到渔网前一看,当场也愣在了原地,喉结滚了滚才憋出一句:“我去……这么大?”阿宇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指着网底那条通体金黄、身形硕大的鱼,声音都在发颤:“大哥,诚哥,这是大黄鱼吗?”我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缠在鱼身上的网绳,指尖触到那滑腻紧实的鱼鳞,又仔细打量着鱼的身形和色泽,点头又摇头,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应该是大黄鱼,可我活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啊!大黄鱼真能长到这个个头?” 大哥凑过来,伸手比量了一下鱼的长度,脸色都变了:“这鱼快一米六、一米七了,绝对过六十斤,实打实的巨物!”我心脏狂跳,脑子飞速盘算着2000年大黄鱼的市价,声音都忍不住发飘:“这要是纯正的野生大黄鱼,少说也值十五万!” “赶紧入库!别磕着碰着,掉一片鳞品相差了都少卖不少钱!”大哥急得嗓门都大了,伸手就要帮忙抬鱼。 “大哥,别磨蹭了,立马掉头往回开!越早靠岸越新鲜!”我也跟着喊,手脚麻利地和阿宇一起,轻手轻脚把这条巨型大黄鱼抬进船舱的鱼舱里,生怕磕碰坏了半分。 阿宇全程手都在抖,抬完鱼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兴奋得脸通红,拽着我的胳膊不停晃:“诚哥,咱发了啊!这一条鱼就够买三轮车了,还能剩不少!”我被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笑,伸手弹了下他的脑门:“出息!一条三轮车算什么,这条鱼,够买一辆小轿车了!” 阿宇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嘴巴张成了O型,一脸不可思议:“小轿车?和伟哥开的那个一样的吗?”我顿时有点无语,潘伟开的那可是奥迪,在2000年的镇上绝对是顶流的好车,这条六十斤的大黄鱼虽说值钱,但是离奥迪应该还差着不少距离,但看着阿宇满眼憧憬的样子,我也不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只能含糊应道:“应该差不多吧,反正够咱们买好几个三轮车,再把证办了,手机也都安排上。”“太好了!以后我也能坐小轿车了!”阿宇蹦起来,差点撞到船舷,兴奋得没个正形。 “赶紧干活别瞎乐,往回走又不是不能下网,顺路再撒两网,多赚一点是一点!”我收敛了激动,吩咐道。大哥早就转回舵室,稳稳把着舵轮往回开,船身明显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螺旋桨拍打着海面,溅起更高的浪花,看得出来,大哥心里比我们俩还激动。 往回的路上,我们又顺路起了两网,鱼获都很一般,只有些普通的杂鱼小虾,换做平时,我俩肯定又要失望,可今天谁都没在意,甚至还乐呵呵地把鱼收拾好放进船舱——毕竟有那条六十斤的大黄鱼兜底,这点小鱼小虾根本不算什么。阿宇嘴里一直念叨着大黄鱼、小轿车、三轮车,忙活着干活都带着劲儿,大哥掌舵的时候也时不时往鱼舱的方向瞟一眼,嘴角就没下来过。 我靠在船边,摸出兜里的诺基亚,举高了找信号,屏幕上终于蹦出一格微弱的信号。我赶紧拨通潘伟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信号差得厉害。 “阿诚……回……回来了?”潘伟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不太真切。“伟哥,我们往回赶了,捕到一条大家伙,你提前做好准备!”我压着激动,大声说道。 “什么大家伙?给你激动成这样?”潘伟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大黄鱼,就一条,纯野生的,看着超过六十斤,快一米七长!”我一字一句地喊。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潘伟的声音陡然拔高,连电流杂音都盖不住他的震惊:“多少?六十斤的野生大黄鱼?阿诚你没跟我开玩笑?!” “我骗你干什么,现在就在船上鱼舱里放着,半点没磕碰!”我笑着回。 “我的娘嘞!六十斤的大黄鱼,这在整个渔港都是头一份!”潘伟激动得语无伦次,“你赶紧往回赶,我现在就联系收购商,把最好的买家叫过来,保证给你卖个最高价!我现在就去码头等着,一刻都别耽误!”“行,那我们尽快赶回去,估计俩小时就能到港!”我挂了电话,心里激动得不行。 阿宇凑过来,一脸好奇:“诚哥,伟哥说啥了?是不是也吓傻了?”“那可不,六十斤的大黄鱼,谁听了不懵?”我把手机揣好,看向掌舵的大哥,“哥,稳着点开,安全第一。”大哥点点头,眼神坚定,掌着舵的手稳如泰山:“放心,保证平平安安靠岸!” 船在海面上飞速行驶,海风拂在脸上,带着咸湿的鱼腥味,却格外舒心。我看着身边兴奋得不停踱步的阿宇,看着舵室里一脸沉稳的大哥,心里百感交集。 我低头看了眼心里的幸运值,35点彻底兑现。办证、买手机、买三轮车…所有的计划,都因为这一条巨物彻底实现了。阿宇还在叽叽喳喳地规划着买了三轮车要怎么拉鱼,买了手机要第一个给谁打电话,大哥偶尔回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渔船劈开海浪,朝着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远处的海岸线渐渐清晰,渔港的轮廓隐约可见。我知道,等我们靠岸的那一刻,这条六十斤的野生大黄鱼,一定会在整个渔港掀起一阵轰动… 第28章 暗拍 我刚把渔船稳稳靠在码头泊位,缆绳还没彻底拴牢,潘伟就踩着码头的水泥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身手麻利地一跃跳上船板,鞋跟磕在船舷上都顾不上,扯着嗓子就喊:“鱼呢!阿诚!鱼呢!快给我看看,我都等快一个小时了!” 我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怕他激动得摔进海里,笑着往鱼舱方向指:“急什么,完好无损,一片鳞都没掉。” 潘伟被我拉着,脚步还是不停,脑袋一个劲往鱼舱探,等我掀开鱼舱盖板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凑了上去,嘴里不停念叨:“我的娘嘞……真有这么大,我头一回见这么壮的野生大黄鱼,这体型,这成色,简直是鱼王!” 他来回看了三四遍,才直起腰拍着大腿:“赶紧卸货!我联系了五六个做生意的大老板,全是咱们这一片最有实力的,开着车都在收购站等着了!这条鱼不能按普通价卖,咱们直接拍卖,价高者得,绝对能卖出天价!” 我听了这话,眉头轻轻皱了皱,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语气认真:“伟哥,先别急。来的全是你的老关系、老客户吧?公开拍卖大家举牌喊价,面子上挂不住,没拍到的老板大老远跑一趟,灰溜溜走了,以后你还怎么跟人家打交道?咱们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这一笔钱,得罪了人脉,以后路难走。” 潘伟脸上的激动一下子僵住,挠了挠头,琢磨了半分钟,一拍脑门:“你说得对!我光想着卖高价,把这茬忘了!都是常年合作的老板,真要是公开竞价,没拍到的心里肯定不舒服,说不定还记恨我。可不拍卖,这么好的货,按市价卖太亏了!” 我看着他急得转圈的样子,压低声音说了句:“咱们不搞明拍,搞暗拍。” “暗拍?”潘伟一下子停住脚,满脸疑惑地看着我,“啥意思?” “很简单,”我跟他解释,“咱们给每个老板发一张纸、一支笔,让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和报价写上去,一人只有一次机会,写完收上来,谁价格最高就给谁。没拍到的老板,别人不知道他出了多少钱,不会丢面子。而且咱们这次船上也捞了不少斑节虾,个头都大,没拍到的每人送十斤,让人家白跑一趟也有收获,显得咱们会办事、有格局。真正想要这条鱼的老板,知道只有一次机会,肯定不会藏着掖着,绝对敢往高了报,说不定能报出咱们想都不敢想的价。” 潘伟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猛地拍了我后背一巴掌,力道大得我差点踉跄:“好你个阿诚!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平时看你老老实实的,没想到心眼比谁都活泛!就按你说的办,这个办法既不得罪人,又能卖高价,完美!” 我笑着躲了一下:“那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我俩不再多话,喊了两个码头的搬运工,小心翼翼把装着大黄鱼抬上货车,反复叮嘱千万不能磕碰。大哥和阿宇留在船上,盯着剩下的杂鱼、斑节虾慢慢卸货,我则跟着潘伟,一路往他的收购站赶。 刚走到收购站门口,就听见里面人声嘈杂,推门一看,不大的屋子里坐了五六个人,个个穿着体面,手里端着茶杯,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老板。我爹和潘伟他爹正忙着给大家添茶水,见我们进来,两位老爹都松了口气。 潘伟一进门,立马换上一副熟络的笑脸,挨个拱手打招呼:“王总、叶总、冯总、赵总……对不住对不住,船稍微慢了点,让各位老总久等了!”他喊名字喊得一个不差,看得出来这些都是他常年维护的大客户。 等寒暄完,潘伟一拍手,声音亮堂起来:“各位老总,今天把大家请来,目的都清楚,就是为了那条野生大黄鱼!话我就直说了,这鱼不是我的,是我兄弟阿诚冒风险捞上来的好货,我得帮他卖个公道价。可各位都是冲我面子来的,我要是搞公开举牌拍卖,那是打各位的脸,让大家难堪,这事我干不出来。” 说到这,潘伟抱了抱拳,态度诚恳:“所以我跟货主商量了个法子,咱们搞暗标。一会儿我给各位一人发一张纸条、一支笔,大家把名字和心里的报价写上去,就一次机会,写完交给我,价最高的,这条鱼直接带走。没拍到的老总,也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潘伟记着各位的情分,今天每人送十斤刚上岸的大斑节虾,全是野生的,算是我赔个不是。” 屋里的老板们听完,脸上都露出赞许的神色,纷纷点头说合理,有人还笑着说:“阿伟会办事,这个法子好!” 潘伟见状,立马招呼:“那各位老总,咱们先看货!货就在外面冷库里,保证新鲜,品相完美,大家亲眼看过再报价,心里也有底!” 一群人浩浩荡荡跟着往冷库走,一打开库门,那条被小心摆放好的巨型大黄鱼就出现在眼前,近一米七的长度,通体金黄透亮,鱼身完整没有半点损伤,在场的老板们瞬间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王总凑上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鱼鳞和鱼眼,忍不住叹道:“极品!绝对是二十年难遇的野生大黄鱼,这么大的个头,在整个浙闽渔港都找不出第二条!” 叶总也跟着点头:“鱼眼清亮,鱼身紧实,刚上岸不久,品质没得说。” “各位老板,咱上称,我现在也不知道这鱼到底多重呢。”潘伟嘴都合不上了。 “塞林木,七十一斤四两!” 这数一出来所有人又震惊了一把,包括我,我以为六十多斤,没想到突破了70。 几个老板围着鱼看了足足十分钟,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眼神里全是势在必得的意味,有人已经忍不住问报价的事,潘伟笑着把人领回收购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挨个分发下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老板们各自找了角落,捏着笔低头琢磨报价,有的咬着牙写了数字又划掉,有的沉思半天才郑重写下名字和价格,写完赶紧折好,交到潘伟手里。本以为几分钟就搞定了,没想到老板们琢磨了整整二十分钟,六张纸条才全部收齐。 我爹和潘伟他爹也凑了过来,两位老人攥着手,眼神紧张地盯着桌上的纸条。 潘伟拿起纸条,清了清嗓子:“各位老总,现在我开始念价,念到价格的,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现场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潘伟拿起一张纸条,手指微微有些抖,深吸一口气念道:“叶总,二十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数字一出口,整个收购站瞬间炸了! 潘伟拿着纸条,盯着叶总连声说:“叶总……您这价……太……” 叶总笑着站起身,气度沉稳:“这条鱼值这个价,过几天我有个局,撑场面就靠它了!” 潘伟立马应下:“好!叶总爽快!那这条鱼就是您的了,我们现在就给您安排装车,全程冷链,保证送到您那里还是最新鲜的!” 剩下没拍到的老板,虽然有些遗憾,但脸上都没有不快,毕竟没人知道他们的具体报价,还白得了十斤斑节虾,纷纷笑着说下次有好货一定要优先通知。潘伟挨个送客,态度热情,把人情世故做得滴水不漏。 等人都走光了,潘伟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使劲晃了晃:“阿诚!二十二万!你那个暗拍的主意,简直神了!” 我也激动的不行,不过还得说正事,我扭过头“大哥,你去看看给咱船按个遮阳棚。阿宇你跟大哥一起去。我跟伟哥商量点事…” 第29章 先下手为强 我拽着潘伟往角落的木凳上坐,周围是堆放的空纸箱,空气里还弥漫着鱼腥和热茶混合的味道。 “伟哥,制冰的那家是周扒皮的弟弟,今天凌晨咱去拿冰,他就眼贼着咱的货,话里话外都在探底。”我压低声音,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而且周扒皮这老小子和我过节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清楚。” 潘伟瞬间敛了笑脸,胳膊肘支在桌沿上,手掌搓了搓脸:“他们就是看咱这次出了货,眼红。但全镇就他这一个大冰库,制冰快,库容大……咱要是没了冰,别说出海,就算把鱼拉回来,也得臭在船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收购站外面,搬运工搬货的脚步声咚咚响,屋里却是一片沉闷的窒息。 潘国梁在门口抽完了烟,笑了一声:“看你们俩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还是年轻。送你们一句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张建国也跟了进来,拽了把椅子坐下,瞪了潘国梁同志一眼:“别教坏孩子,跟他能学什么好。” “那你说怎么办?”潘国梁没理会我爹,直接盯着我,“全镇就他一个库,咱就算新开一个也得两个月。阿诚这两天运气好,两天近六十万,这是老天赏饭吃。要是冰断了,你们一家喝西北风?”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张建国瞬间没了声响。 潘伟赶紧打圆场,拍了拍我肩膀:“爹,你说咋弄,我俩听你的。” 潘国梁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码头的方向:“全镇就他一家大库,他制冰快、库大。一个库就供全镇,所以啊,这事得找大虎。” “大虎?”我愣了一下,这大虎又是谁。 潘伟看我迷糊,低声解释:“以前这个大虎跟人火拼躺咱家门口了,是你梁叔救的他。现在他跟着刚才买鱼的叶总混,手底下管着一片,做地产的。懂吧?” 我点点头,做地产嘛,各方面都涉及。可是用这么个人对付周家兄弟俩… 可能看出我的担心,潘叔接着说,“咱们不搞打打杀杀,那是下策。”潘国梁背着手,语气沉稳,“咱们就是让大虎去谈,买他库。他周扒皮再横也只是拿捏一下船东们。大虎出面,比咱管用。直接买,他肯定不卖,那就得用点手段,让他知道,咱不是好拿捏的。” 我咬了咬牙,心里翻江倒海。我想本本分分做生意,凭良心赚钱,可这世道,有时候规矩不管用。 张建国在一旁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听你叔的。” “那叔库的钱我出…”我还没说完潘叔挥了挥手给我打断了:“钱的事你别管,你现在兜里有多少钱我比你清楚。这库,你吃不下,买下来我会让人安排好,不会亏了。”他看着我,语重心长,“阿诚,做生意,要有底气。没了冰,底气就没了。这事,叔帮你兜着。” 我心里一热。这情分,重过千斤。 “那……那周扒皮那边,肯定会给咱穿小鞋。”我还是有点担心。 “同行是冤家。”潘国梁笑了,“他低价收,高价卖,赚得盆满钵满。但他要和咱压价,咱就干不过他了。早就看周扒皮不顺眼了,这次正好,算给他个教训。这事让潘伟去处理,你别插手。” 潘伟拍着胸脯:“放心,哥给你办得妥妥的。”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 “还有个事,叔。”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和阿宇,船证还没下来。” 潘伟一听,乐了:“这还叫事?你拿两千块钱,再把你俩身份证照片给我。一星期,船证保证到你手里。渔政二把手是你嫂子的表兄,这点小事,小菜一碟。” 我看着潘伟,心里感慨。在潘家眼里,这些在我看来是难的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那个鱼,伟哥。”我看着他,认真地说,“这次,你必须得留一份。” 潘伟一挑眉,伸手就要推我:“跟我还来这个?我抽百分之十,少一分都不行!” “行,就百分之十!”我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两人正打闹着,阿宇掀着门帘进来了,喊了声“爹”,又冲潘国梁喊了声“叔”。 “阿诚哥,大哥带人去按遮阳棚了,我帮不上忙,就先回来了。” 潘国梁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我爹张建国。 张建国笑着点点头:“这是我亲儿子,磕过头的。” “那好!”潘国梁立马笑了,“那你晚上必须请客!” “放心,包厢我都订好了。”我应得爽快。 “对了,”建国同志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阿诚,你让我买的那三轮车,老潘给你垫了六千块。你记得给。” “行!”我咧嘴一笑,“您二老喝茶去,我和伟哥算账。” 两位老人看着我们俩,笑得合不拢嘴。 屋外的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洒在满地的纸箱上。是时候统计下收货了… “那条大黄鱼,零头我留下了,给你个整,其余的货,送出去的虾得算我的,你别矫情这事,我用来送人情没道理你出,其余的货也不少,总共两万八千多,这是单子,你瞅瞅。” 我也不矫情拿起单子看了看,然后说,“这八千多你留下,六千是三轮车垫的,剩下的,我和阿宇的证别忘了。” “你俩一会去拍个照片,一会我就打电话,忘不了。” 说着拿出两万块钱来,“那二十万我打你卡里。家里没这么多钱。” “不着急,我和阿宇去买东西拍照片,晚上海味喽我爹定的。” 我走到茶台那,递给爹一万,“叔给我。垫的我和伟哥算了,这一万你拿着一会大哥来了你帮算下遮阳棚的钱,估计一千多。我和阿宇去买点东西,顺带拍个照片。” “去吧你俩,麻利点,一会你大哥来了我让他接郑老太去…” 我应了一声拉起阿宇就往外走。 答应阿宇的手机和鱼竿还没买呢… 第30章 消费 我拽着阿宇的胳膊,脚步匆匆出了潘家收购站的大门,直奔镇上那家开了好几年的老照相馆。 老照相馆的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喜字,一推开门就是一股相纸和显影液混合的味道,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修底片。我直接开口:“叔,拍两张船用的证件照,一寸白底的。” 老板抬眼瞥了我俩一眼,指了指墙边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坐那,头抬正,别晃。”阿宇紧张得浑身僵硬,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肩膀绷得笔直,我在旁边忍不住笑:“放松点,又不是拍结婚照。”阿宇被我一说,耳朵瞬间红了,反倒更不自然了。 老板按了两下快门,就算拍完了,我起身问能不能当场拿,老板头也不抬:“急啥,洗出来得等俩钟头,晚点再来取。”这年头拍照当场都洗不出来,也没强求,拉着还在发愣的阿宇就往外走,下一站直奔手机店。 一进手机店,老板一眼就认出了我,笑着迎上来:“兄弟,今天来充话费啊?前两天刚买的手机,用着还行吧?”我也笑了笑,直接说明来意:“不是充话费,再给我拿一台跟我一样的诺基亚,另外再挑个新款的。”说着我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阿宇,“你自己看看,喜欢什么样的随便挑。” 阿宇在柜台前转来转去,眼睛盯着各式各样的手机,却始终拿不定主意,挠着头跟我说:“哥,我也不懂这些,你帮我挑就行,我用啥都一样。” 老板一看这情形,立马凑上来热情推销,指着柜台里一台亮银色的翻盖机:“兄弟你看看这个,摩托罗拉v988+,今年的新款,号称翻盖机皇,功能全,样子也气派,比诺基亚高级多了!” 我伸手拿过来掂了掂,金属质感的翻盖沉甸甸的,按键摸着也舒服,确实是好东西,心里也清楚这玩意价格肯定不低,直接开口问:“老板,实价多少?” 老板搓了搓手,报出个数:“这可是刚到的新款,镇上就我这有,你给一万块就行。” 阿宇在旁边一听,当场就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拉着我的衣角就往后拽,声音都急了:“哥,太贵了!一万块?这也太吓人了,我不要,我就要个跟你一样的诺基亚就行,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够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别慌,转头对着老板笑了笑:“老板,你也听见了,我弟嫌贵。说实话,这机子在镇上,除了我,估计没别人买,你再摆下去,早晚成老款压箱底,不如给个实在价。八千块,我拿两台,你再送我两张手机卡,每张卡里带两百话费,行不行?” 老板脸一苦,连连摆手:“兄弟,这价我真亏,进价都不止,没这么大利润啊!” 我故作转身要走的样子:“那就算了,我再看看别的,反正也不是非它不可。” 老板一看我直奔诺基亚的柜台,赶紧叫住我,服软道:“行行行!服了你了,八千就八千,卖给你了!卡我也送,话费给你充上!” 阿宇在旁边全程看傻了,拉着我的胳膊,语气都带着恳求:“哥,这手机真的太贵了,我不能要,八千块都够咱家里好几个月的开销了,我真不用这么好的。” 我看着他,语气认真又郑重,一字一句跟他说:“听哥的,这不是我给你买的,是我替爹给你买的,从你一个头磕在地上起,你就是咱家正经的一家人,爹还没给你礼物呢。” 阿宇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瞬间就红了,低着头没再说话,可攥着我衣角的手,却悄悄紧了紧。我知道他心里感动,这孩子没爹没娘,好久没人这么疼过他。 我转头跟老板说:“算账,两台摩托罗拉,一台诺基亚,一起算。” 老板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嘴角咧得老大,赶紧噼里啪啦按计算器,嘴里念叨着:“两台摩托罗拉一万六,一台诺基亚三千,一共一万九!” 坏了,之前剩下六千…刚算账拿了一万,手头就一万六,尴尬了… 我吵老板笑了笑打了个哈哈,“老板能刷卡吗?” 老板也是尴尬,“咱这店,没有那啥机啊。” “你去找老爹拿五千块钱来。一会回去我和他说。” “哦” 阿宇快跑着出了店奔着潘家收购站就去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刚从潘伟那拿的现金,点出一沓递过去,又从另一个口袋把之前剩下的钱全拿出来。 “差3000,你稍等会。” 老板也没含糊接过钱,验钞机过了一遍,麻溜地把手机包装好,又把三张充好话费的手机卡塞进来:“兄弟,留个号,以后有新款我给你发短信!你先拿着,钱一会送过来就行。” 得嘞,这老板也是个痛快的。 没一会阿宇就跑了回来,手里攥着一沓钱。 我点出三千递给老板,跟老板客气了一下就往外走。 我拎着装手机的袋子,拉着还在愣神的阿宇往外走,刚出手机店门,阿宇才缓过劲来,小声跟我说:“哥,谢谢你。”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谢啥,都是一家人。对了,答应你的鱼竿还没买,咱去渔具店转转。” 阿宇立马眼睛一亮,刚才的拘谨瞬间没了,连连点头:“好!哥,我要那根玻璃钢的,上次我在渔具店看了好久,特别结实!” 我笑着应下:“买,只要你喜欢,咱就买。” 俩人一路说说笑笑往渔具店走。 到了渔具店,阿宇直奔那根玻璃钢鱼竿,老板也没乱要价,直接给了个实在价四百一根。这年头物价真的低,我要了三根,有买了点钩子线什么的配件,我付了钱,把鱼竿递到阿宇手里,他抱着鱼竿,笑得合不拢嘴,一路上都在念叨着下次出海一定要钓到大鱼。 等买完东西,照相馆的照片也差不多洗好了,我又拉着阿宇折回照相馆,取了证件照,揣进兜里。阿宇抱着鱼竿,手里拎着手机袋,跟在我身边,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我看着手里的证件照,又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心里盘算着,船证下来,制冰的事潘叔也帮着解决了,以后出海再也不用看周扒皮的脸色,家里的日子总算真的熬出头了。 阿宇在旁边突然开口:“哥,晚上的海鲜大餐,咱要不要给郑阿奶打包点好吃的?阿奶还没吃过海味喽呢。” 我心头一暖,阿宇是个重感情的,点了点头:“一会咱开着伟哥的车去接阿奶和小平安。” 等回到潘家收购站,大哥已经把遮阳棚装好了,坐在屋里喝茶,潘国梁和我爹正聊着天,潘伟在一旁算账,看见我俩拎着东西回来,潘伟立马抬头笑:“俩小子,买啥好东西去了,这么开心?” 我晃了晃手里的证件照:“照片搞定了,就等伟哥你给办证了。” 阿宇抱着鱼竿,腼腆地笑:“哥给我买了新手机,还有鱼竿。” 潘伟凑过来看了看手机,吹了声口哨:“可以啊阿诚,机皇都安排上了,这手机我都没舍得买,要一万块呢!” 我爹看着我,吐槽到“挣俩钱不知道怎么花啊…” 第31章 家宴 我瞅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面上的路灯陆续亮了,转头就往潘伟身边凑,伸手直接要东西:“伟哥,车钥匙给我,我去村里接郑阿奶和小平安。对了提前说一声,我会开,但没驾驶证。” 潘伟头都没抬,一边扒拉计算器一边把钥匙扔给我,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去吧去吧,咱这镇上乡里乡亲的,哪有交警查车?过几天你跟大哥、阿宇再拍张照,我一并把驾驶证给你们办了。” 我当场愣了一下,忍不住爆了句粗:“我靠,交警你也能搭上关系?” 潘伟嗤笑一声,抬眼瞥我:“想啥呢,就是现在驾驶证好办,有人专门干这个,证是真的,信息也能查到,不算糊弄事。” 我心里暗自咋舌,果然在镇上混,人脉比啥都管用,也不再多问,攥着车钥匙就往外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调整了座椅,打火起步,车子稳稳地往村里开。一路上海风拂面,凉爽的很。 车子刚开到村口,就被一帮乘凉的街坊堵住了。几个婶子大娘坐在石头上纳凉,一看见我开着小轿车回来,眼睛都直了,立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阿诚!这、这是你家买的车?” “你没看这不是新车嘛咋可能。” “你爹之前欠的那些账……” 我把车停稳,笑着摆了摆手,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叔婶们放心,我爹的账全还清了,船也添了新的。这车是朋友的,我借来接郑阿奶去镇上吃饭。” 话音刚落,这帮人立马炸开了锅,我没等他们再追问,打了个招呼就开车往郑阿奶家走。身后的议论声追着车子飘过来,我听得清清楚楚,也懒得计较。 “张家小二这是摔了一次开窍了?这是发财了啊!” “钱来路正不正啊……” “镇上前两天疯传几千斤野生大黄鱼,是不是就是他家?” “就一千多斤!还几千斤,你也真敢想!” 我撇撇嘴,由着他们瞎琢磨,日子是自己过的,好坏不用跟外人解释。 车子停在郑阿奶家门口,我推门进去,阿奶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准备煮饭。我赶紧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阿奶,别做了,今晚咱去镇上海味楼吃。” 阿奶手一顿,皱着眉念叨:“去啥饭店啊,浪费钱,家里随便吃一口就行。” “平安呢?”我往屋里瞅了一眼。 “在里屋写作业呢。”阿奶回道。 我声音放轻,一字一句跟阿奶说实话:“阿奶,我不瞒您。这次出海,我捕着一条七十斤的野生大黄鱼,单这一条就卖了二十万。今天又是阿宇认了我爹当干爹的日子,必须好好庆祝,您必须去。” 阿奶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老太太瞪着眼睛,半天没回过神,嘴唇哆嗦着:“七十斤?一条鱼……二十万?” 我点点头,笑着扶她:“真的,妈祖保佑,咱时来运转了。” 阿奶这才反应过来,双手合十对着门口连连作揖:“谢天谢地!谢妈祖保佑!” 我喊了一声小平安,孩子背着书包跑出来,一看我在,立马甜甜地喊了声“阿诚叔”。我摸了摸他的头,一手牵着阿奶,一手拉着平安,快步把俩人扶上车,关上车门,直奔镇上的海味楼。 等我把车停在海味楼门口,潘伟、潘国梁、我爹、大哥、阿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扶着郑阿奶下车,老太太一辈子俭省,第一次进这么气派的饭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爹赶紧上前搀住她,笑着说:“老太太,今天咱敞开吃,都是自家孩子的心意。” 一进包厢,圆桌早就摆好了冷菜。老爹张罗着大家落座,郑阿奶被我爹安排在主位旁边,嘴里一直念叨“太破费了”,却藏不住满脸的开心。 我把新买的手机掏出来,先把那台诺基亚塞给大哥:“哥,咱俩用一样的,皮实抗造,船上摔了也不心疼。” 大哥捧着手机,手都有点抖,半天憋出一句:“你乱花钱……”话虽这么说,眼睛里却全是暖意。 我又把两台摩托罗拉推到我爹面前,一台递给阿宇:“爹,您那旧手机都用好几年了,该换了。阿宇昨天给您磕了头,您当干爹的,总得有个回礼。这机子我砍过价,八千一台,还送话费,不贵。” 我爹捧着那台亮银色的翻盖机,半天没说话,眼眶微微发红。他做梦也没想到,我自己用三千块的诺基亚,却舍得给刚认的儿子买上万的手机。他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宇,最终只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句话没说,可所有的欣慰都在这一下里了。 潘国梁在旁边看得真切,伸手狠狠拍了我肩头一下,笑得爽朗:“好小子!有情有义,做事敞亮,真像你老子年轻的时候!以后咱两家一起干,生意肯定越做越大!” 潘伟立马接话:“必须的!以后阿诚出海,我负责销货,制冰库的事我爹已经安排大虎去谈了,周扒皮那边,也不用看他脸色!” 郑阿奶听得一知半解,只知道我们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拉着阿宇的手不停叮嘱:“好好跟着你爹、跟着你哥干,要懂事,要出力。” 阿宇用力点头,抱着新手机,眼圈红红的:“阿奶,我知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出海,挣钱孝敬您,孝敬干爹干哥。” 菜一道道端上来,野生白鲳、大虾、螃蟹,全是今天刚上岸的顶流货。 我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到阿奶碗里:“阿奶,您先尝,这是野生的。” 小平安吃得满嘴流油,眼睛亮晶晶的,不停说好吃。我爹和潘国梁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两个半百的老人,一口酒下肚,满脸都是释然。 我端起杯,对着潘国梁和潘伟郑重举了举:“潘叔,伟哥,这次咱家能翻身,全靠你们帮忙,这杯我敬你们。” 潘国梁摆摆手:“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当年我落难,你爹也没少帮我,现在轮到我拉你们一把,应该的。” 潘伟笑着跟我碰了一下:“以后哥仨一起发财!”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推杯换盏,笑声不断。郑阿奶不停给我夹菜,小平安黏着阿宇玩新手机,大哥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笑,我爹和潘叔聊着过去的事,潘伟在旁边插科打诨。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踏实又温暖。 第32章 拿不到冰了 一顿饭吃到深夜,明天还要出海,谁也没多喝。 散场时,大哥骑着新买的三轮摩托,车斗里坐着我爹,我,阿宇还有郑阿奶。夜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儿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三轮摩托碾过镇上的青石板路,发出“突突”的声响。 到了郑阿奶家,我扶着郑阿奶和小平安下车。阿奶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阿诚,出海小心点,有啥事跟阿奶说。”小平安则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说:“阿诚叔,明天我要去码头看你出海!”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好,明天阿诚叔给你带贝壳。” 送阿奶祖孙俩进了门,我又跟我爹打了招呼。他站在老宅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台摩托罗拉,看着我说:“阿诚,累了就歇着,别太拼。”我点点头,看着他进了屋,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阿宇跟着我和大哥回了住处。这小子现在也不回家了,一夜无话,大家都累了,沾着枕头就睡了,只有窗外的海浪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照例打开系统看看幸运值,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我猛地坐了起来。 【幸运值:99+】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这幸运值炸了…没想到今天居然飙到了99+!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看来今天绝对有大事发生!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大哥和阿宇起的比我还早,正收拾着吃饭的家伙。 “阿诚,醒了?”大哥揉了揉眼睛。 “起了!。”我点点头,心里按捺不住的激动。99+的幸运值,今天这趟出海,能捕上来啥啊! 我们仨洗漱完,装车上就往码头开。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远处的灯亮着微弱的光,我仨开着三轮很快就到了码头。 “走,去冰库。”我拍了拍手,心里想着先去看看冰库的情况,顺便拿点冰,今天一定要满载而归。 大哥在前头走,阿宇跟在我身边,小声说:“哥,今天肯定能捕到好多鱼,我昨晚都梦见大黄鱼了!” 这家伙和大黄鱼干上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能,今天运气好着呢。” 我们仨走到制冰库门口,刚走到台阶前,就看见一个矮胖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是周扒皮的弟弟,周老二。 周老二看见我们,脚步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那眼神像淬了冰,扫过我们身上的衣服,最后落在我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这不是张家的小二郎吗?听说哥几个最近发了大财,一条鱼就卖了二十万,真是出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是来者不善。 我脸上挂着笑,伸手跟他握了握:“托周老板的福,运气好,捕到了条好鱼。” “哎,别瞎说。”周老二抽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我可没什么福给你托。我之前跟兄弟说,有好货想着咱点,让兄弟们也分口汤喝,兄弟不会是忘了吧?” 我心里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事,看来想敲我们竹杠。 “怎么可能忘了。”我放缓语气,“等这次出海回来,就跟周老板详谈。” “详谈?”周老二嗤笑一声,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兄弟,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不过啊,咱这冰,最近涨价了。” 大哥一听,立马急了,往前一步问:“周老板,多少钱一块?!” 周老二斜了大哥一眼,嘿嘿一笑,伸出五根手指:“500一块。兄弟,这价很公平吧?你们最近卖鱼赚了不少,吃肉也得让我们周某人喝口汤,不过分吧?” “500?!”阿宇脸都白了,忍不住喊出声,“我明明看见你卖别人还是20一块!你凭什么坐地起价!” “啪”的一声,我伸手拦住了阿宇,转头看向周老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看来周老板是不想给我们供冰了啊。” 周老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卖了两天好鱼,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的狗东西!我昨天跟我大哥聊天,我大哥可是说了认识你们!以后想拿冰,就500一块,要不你们就等着鱼臭了吧!我看你们今天怎么出海!” 他说完,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就往冰库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威胁。 阿宇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他太过分了!我去跟他理论!” 我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别冲动,跟他吵没用。” 大哥也急了,拉着我的胳膊:“阿诚,没有冰,咱出海也白出!鱼捕上来没冰保鲜,不出半天就臭了!我们去跟他好好说说…” 我看着大哥焦急的脸,又看了看阿宇气红的眼睛。 99+的幸运值,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落空。周老二以为卡着冰源就能拿捏我们,可他不知道,我早预料到这一幕了。而且,今天这幸运值这么高,肯定有转机。 我松开拉着阿宇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大哥的胳膊,嘴角勾起一抹笑:“大哥,阿宇,放心吧,耽误不了几天的。这情况我一早就猜到了,潘叔昨天就跟我说,周扒皮肯定会找茬,让我早做准备。” 我指了指身后的渔船:“今天咱们就当放假,不出海捕鱼,咱们出海钓鱼。鱼竿拿了吗?”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肩上卸下渔具袋:“拿了,昨天买的鱼竿,我晚上都抱着睡觉,怎么可能不带着。” 阿宇也反应过来,眼睛亮了起来:“对!我们去钓鱼!肯定能钓好货!” 我点点头,:“走,上船!今天咱们就好好玩玩。” 三人扛起渔具,大步走向渔船,船身被海风拂得轻轻晃动,远处的太阳正慢慢升起,刺破薄雾,洒下一片金光。 周老二站在冰库门口,看着我们上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一群鲨臂,没冰看你们怎么折腾…” 第33章 上岛 买完鱼饵,三人扛着家伙事儿上了船。大哥坐进驾驶舱,发动机轰鸣一声,渔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远海方向而去。 我叼着根烟靠在船舷,烟雾顺着海风飘散开。大哥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没那么稳,眉头微微皱着,眼角余光不停往后瞟:“阿诚,咱这冰的事没解决,就算钓上鱼来,也没法存啊。这油费烧着,一小时就得几十块,咱这趟不是白瞎了?” “唉呀大哥,你就别絮叨了。”我弹了弹烟灰,笑出声,“两天赚了将近六十万,家底厚实着呢。咱就算十天半个月一分钱不赚,也饿不着肚子!” “那也不能坐吃山空啊。”大哥还是不放心,嘴里念叨着,“咱得赶紧把冰的事搞定,不然以后出海心里没底。” “放心吧,我跟潘叔昨天就商量好了,他找人把冰库拿下来。用不了几天,咱就有自己的冰了。”我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大哥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驾驶舱的挡板:“行,你有谱就行。赶紧把烟掐了,这驾驶舱都快被你熏成人间仙境了,我还得开船呢。” “我…你不也抽。”我嘟囔着把烟摁灭,起身走到船尾。阿宇正垂头丧气地坐在船板上,手里攥着鱼竿,眼神蔫蔫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咋了这是?愁眉苦脸的。咱身上的大山没了,这几天就当放放假,好好歇歇。别瞎想,等冰库弄好,咱再大干一场。” 阿宇抬起头,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干哥。” 我打开装鱼饵的箱子,里面全是活蹦乱跳的小活虾和小活螃蟹,在海边这东西不值钱,却是海鱼最爱吃的饵。“行了,别耷拉着脸了。一会就下钩,咱仨比比,看谁今天钓的货好,赢的人中午加个蛋!” 这话一出,阿宇的眼睛瞬间亮了亮,精神头也足了点:“真的?那我肯定赢!” “吹吧你,就你那急脾气,还想赢我和你哥。”我笑着调侃,把鱼饵挂在鱼钩上。 渔船慢慢减速,我看了看四周,远处有一座小岛,离咱们不算远。“大哥,咱先在这附近钓一会,累了就上那个岛歇一会,顺便弄点柴火做饭。” “好嘞!”大哥应了一声,把船停在一片海水清澈的区域。 我熟练地把鱼钩甩进海里,鱼竿绷直,等着鱼上钩。没等多久,鱼线就猛地一沉,我心里一喜,赶紧握紧鱼竿往上拉。 “来了来了!”我喊了一声,手上使劲儿。一条黑黝黝的鱼被我拉出水面,在船板上扑腾着。 大哥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好家伙,是黑毛!这鱼可是好东西,肉质紧实,刺还少,清蒸红烧都好吃。市场上卖得也不便宜,一斤能卖好几十。” 这黑毛鱼身子呈椭圆形,鳞片黑亮,嘴巴旁边还长着几根短短的胡须。它在船板上不停扭动,试图挣脱,力气还挺大。 阿宇看着我钓上鱼,急得直跺脚:“你怎么这么快就上钩了!我还没动静呢!” 我笑着把黑毛鱼扔进活舱里:“急啥,钓鱼讲究的是耐心。你这小子,就是沉不住气。” 话音刚落,阿宇的鱼竿也突然动了起来,他赶紧握紧鱼竿,往上拉:“我也上钩了!哥,快帮我拉!” 大哥凑过去,一看阿宇拉得费劲,赶紧伸手帮忙:“你小子慢点,别把线给崩断了。” 两人一起使劲,把鱼拉上船。这鱼一上岸,就开始疯狂扭动,身子细长,皮肤滑溜溜的,正是海鳗。 “小心点,这海鳗牙齿锋利,别咬着手。”我赶紧提醒,伸手想按住海鳗的头。 海鳗扭动得厉害,差点就挣脱了。大哥皱着眉说:“这玩意要不弄死,根本摘不了钩,一不留神就咬手。要么就剪线,不然没法弄。” 我琢磨了下,“直接弄死吧,中午就吃它。反正也没有冰,养着也是白养。” 大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是,弄死正好,中午咱炖个汤,鲜得很。” 说着,我拿起旁边的扳手,对着海鳗的头砸了一下,海鳗瞬间就不动了。大哥赶紧伸手摘钩,动作熟练,几下就把鱼钩取了下来,然后把海鳗扔进鱼框。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我和大哥收获不少。鱼框里装满了巴浪鱼,还有几条个头不小的小石斑,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鱼。 反观阿宇,就有点惨了,除了那条海鳗一条鱼都没钓到,妥妥的“空军大队”。他坐在船板上,手里攥着鱼竿,脸都气红了,好几次都想把鱼竿扔了,但又舍不得,毕竟是刚买的新鱼竿。 我和大哥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肚子都疼了。“行了行了,别气了。中午咱吃大餐,有海鳗,有小石斑,还有巴浪鱼,管够。” 阿宇抬起头,委屈地说:“哥,我就是想钓条鱼而已,怎么就钓不到呢。” “谁让你刚才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鱼都被你吓跑了。”我笑着说,“钓鱼就得沉住气,下次就好了。”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中午了。“大哥,咱别钓了,上岛做饭吃饭吧。” “行,上岛!”大哥应了一声,把船掉头,朝着小岛的方向开去。 阿宇一听要上岛做饭,也顾不上生气了,赶紧站起身,帮忙收拾鱼竿。“赶紧赶紧,我要吃我钓的海鳗!” 我和大哥相视一笑,也开始收拾渔具。不一会儿,渔船就靠上了小岛。 三人下了船,把吃饭的家伙搬到岛上。小岛不大,上面长满了各种野草和树木,还有不少石头。我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大哥则去附近捡柴火,阿宇把想吃的鱼从鱼里拿出来,处理干净。 很快,灶台就生起了火。我把海鳗切成段,和小石斑鱼一起放进锅里,加上水,再放一点盐和姜片,开始炖鱼汤。不一会儿,锅里就飘出了浓郁的香味。 阿宇蹲在锅边,不停地咽口水:“哥,这也太香了吧。我刚才还生气,今天挣不到钱,现在觉得,鱼也没事,值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早这么想不就完了。咱出来钓鱼,不就是为了开心嘛,又不是为了挣多少。” 大哥捡完柴火回来,闻了闻锅里的香味,也笑着说:“就是,开心最重要。今天这趟出海,虽然没冰,但咱吃得好,玩得也开心,这就够了。” 鱼汤炖得差不多了,我盛了三大碗,三人围坐在石头旁,吃得津津有味。海鳗的肉质鲜嫩,鱼汤鲜美无比,巴浪鱼和小石斑鱼也各有风味。阿宇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说:“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汤!” 我和大哥也吃得很满足,看着阿宇吃得开心,心里也暖暖的。虽然遇到了周扒皮兄弟找茬的糟心事,但这趟海岛之行,却也有了新的体验。 吃饱喝足后,三人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听着海浪声,惬意极了。 第34章 鸡飞蛋打 暖融融的阳光裹着海风落在身上,一点都不晒人。这才刚入春,海风里还带着点清冽的潮气,远没到盛夏那种闷热烤人的劲儿,躺着听海浪一波波拍在礁石上的声响,连呼吸都觉得舒坦。 我枕着胳膊望天,天上的云慢悠悠飘着,海鸟时不时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心里头那点因为之前没冰存鱼的焦躁,早就被这海岛的闲逸冲得一干二净。侧头看了眼旁边的阿宇,他还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开口喊他:“阿宇,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有好多好多船?从一艘小渔船,变成好几艘,组成个小船队,往远海跑,钓最值钱的鱼。” 阿宇本来眯着眼打盹,一听这话,立马睁开眼睛,眼睛亮得像海里的星子,一骨碌坐起来,凑到我跟前,语气里全是笃定:“哥,你说有多少咱们就有多少!我就信你,你说干啥咱就干啥,这才几天,咱就把账清了,还赚了几十万,以后肯定能越来越好!嘿嘿,到时候咱船队一出去,威风得很!” 他那副傻乎乎又满心信任的模样,看得我心里一暖,阿宇不管多难的时候都跟着我,从没过半句怨言,这份情谊,比啥都金贵。 我转头看向旁边躺着的大哥,他闭着眼,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听我们说话,我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打趣:“大哥,你也别光想着挣钱,你该找个老婆了。老大不小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天天跟着我们俩小子漂在海上,连口热乎饭都没人按时做。” 大哥原本还装睡,一听这话,立马睁开眼,抬手就往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嘴里骂道:“少踏马打趣我,扯这些没用的干啥!” “我这可不是打趣你,说真的呢!”我往他身边挪了挪,语气认真起来,“你怎么还骂街,咱现在啥情况你也知道,外债全清了,手里还有积蓄,过些日子咱盖个下楼,村里谁不高看咱一眼?等回去了,我就找郑阿奶,让她帮你物色个合适的,郑阿奶在村里人缘好,眼光也准,肯定能给你找个勤快本分、心地好的姑娘。到时候你成家,阿宇以后也娶个媳妇,比啥都强。” 我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打算,从盖房子说到船队,再说到以后安稳过日子,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均匀的呼噜声。扭头一看,大哥竟然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平日里紧绷的脸也放松下来,想来是之前被外债、被冰库的事压得太狠,难得这么放松,沾着草地就睡熟了。 我无奈笑了笑,又看了看阿宇,这小子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了,明显是犯迷糊,撑不住了。也是,本来起的就早,在吃饱了晒着太阳,自然困意上来。 就我一个人还精神得很,毕竟心里揣着事。一想到那99+的幸运值,心里就跟猫抓一样,搁谁谁都不踏实,自然睡不着。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醒睡着的兄弟俩,拿起放在一旁的鱼竿,又拎着小半盒剩下的活虾鱼饵,往小岛边上有礁石落差的地方走。那片地方海水深浅落差大,礁石多,是藏鱼的好地方,这地方说不定能钓着稀罕货。 找了块平稳的礁石坐下,把活虾挂在鱼钩上,手腕一甩,鱼线带着鱼钩稳稳落入水里,鱼竿轻轻搭在礁石上,我就靠在旁边的石头上,一边盯着竿尖,一边心里琢磨。那99+的幸运值,到底能钓上来啥稀罕鱼?要是鲨鱼、鲸鱼那种大家伙,别说是我这小鱼竿了,就算是整艘渔船,也弄不上来啊,难不成是啥罕见的名贵海鱼?越想越觉得好奇,心里痒痒的,就盼着赶紧有鱼咬钩。 正琢磨着,手里的鱼竿突然猛地一沉,竿尖瞬间被拉得弯成了弓形,力道大得差点把鱼竿从我手里扯出去。我心里一喜,立马攥紧鱼竿,凭着经验就知道,这肯定是石斑!只有石斑鱼咬钩,才是这种又重又沉、猛地往下拽的劲儿,跟之前钓的黑毛、海鳗完全不一样。 钓石斑的门道,我摸得门清,这鱼咬钩后的反应,就四个字:重、沉、钻、卡。它们常年栖息在水底礁石区,跟鲈鱼、鲷鱼那种咬了就窜的性子完全不同。石斑看见饵料,向来是一口闷,直接吞进嘴里,竿尖会立马猛地下弯,可它不会立刻逃窜,反而会仗着体重,一头扎进海底礁石缝里,一动不动,跟打桩似的,好多新手遇上这情况,都以为是鱼钩挂底了,傻乎乎等着,最后只能断线。 我心里有数,攥着鱼竿慢慢往上带,不跟它硬较劲,要是使劲猛拉,要么扯断鱼线,要么惊得它拼命往礁石里钻,鱼线一磨礁石,立马就断。这石斑被钩住疼了,果然开始发力,短促又猛烈的冲击力顺着鱼竿传到手心,拼了命往旁边的岩洞里钻,我死死稳住鱼竿,手腕一点点往上抬,慢慢跟它耗着力气,把它往礁石外牵。 石斑这东西,性子烈得很,就算被遛到水面,也不会乖乖就范,等下抄鱼的时候,还会拼命翻身扭转,用背鳍和鳃盖的硬棘割鱼线,稍不注意就跑了。我跟它来回搏斗了好几分钟,手上的力道收放自如,慢慢把它往岸边拉,看着它力气渐渐弱了,才慢慢往上提,没一会儿,一条浑身带斑纹、个头肥硕的石斑鱼就被拉出了水面,在礁石上扑腾着。 我伸手按住它,小心翼翼摘了鱼钩,掂量了一下,足有四斤左右,个头不小。我把石斑放在一旁的鱼篓里,又重新挂好鱼饵,甩竿下钩,心里还想着刚才的好运,琢磨着说不定还能再钓上几条。 这一钩下去,我就没再专心盯着鱼竿,脑子里又开始魂游天外,想着回去就张罗回村盖房子,要盖就盖两层的小楼房,给大哥留一间朝阳的,再弄个院子,以后大哥娶了媳妇,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想着阿宇年纪也到了… 就这么东想西想,越想越远,连海风刮过耳边都没在意,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一竿下去已经好半天了,鱼竿一点动静都没有,竿尖安安静静的,连晃都没晃一下。我心里嘀咕,估计是鱼饵被小鱼啃光了,鱼早就跑了,想着就抬手准备把鱼竿提上来,重新换饵。 结果往上一提,鱼竿纹丝不动,就跟钉在海里一样。我愣了一下,又使劲往上提了提,还是没动静,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是鱼钩挂海底礁石上了!这种情况最麻烦,鱼线挂在礁石缝里,使劲拉容易断。 我皱着眉,轻轻晃了晃鱼竿,试着左右拽了拽,想把鱼钩从礁石缝里晃出来,折腾了好几下,再往上提,这次倒是动了,可手感格外沉,不像是挂了鱼,倒真像是挂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坠得鱼竿都弯了。没别的办法,只能慢慢往上提,我攥着鱼竿,一点点使劲,不敢用蛮力,怕把鱼线扯断。 猛地一使劲,水里的东西被我提了上来,我还纳闷啥东西这么沉,结果下一秒,就看见鱼钩上真挂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顺着力道直接朝我这边砸过来!我心里一慌,赶紧往后躲,嘴里念叨着可别闹个鸡飞蛋打… 第35章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我惊呼一声,身子慌忙往后仰,手掌撑在粗糙的礁石上,硬生生蹭破了点皮,才堪堪躲开砸过来的东西。这一声喊得急,划破了小岛的安静,立马就吵醒了不远处草地上睡着的大哥和阿宇。 两人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我趴在礁石上,脸色都变了,慌慌张张就朝我这边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哥,咋了?是不是摔着了?”“你没事吧!”脚步声急匆匆的,听得出来他俩是真急了,连平日里的沉稳都顾不上。 我撑着礁石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粒,赶紧挥挥手,声音还有点没平复:“没事没事,别慌!”说话的功夫,大哥和阿宇已经跑到了我跟前,蹲下来上下打量我,看我身上没伤,才松了口气。 阿宇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我脚边那东西,伸手就要指:“哥,这是啥啊?你刚才就是被这东西吓着了?”我这才低头仔细打量,刚才那一下来得太快,只觉得是块石头,可此刻伸手一碰,才发觉压根不是石头。表面看着粗糙,入手却没礁石那么凉硬,质地轻软些,颜色也不是纯黑,是灰褐夹杂着淡黄,纹理看着怪怪的,沉甸甸的却又不像石头那般压手。 我伸手摸了摸,眉头皱得更紧:“我也不知道,钓鱼挂底了,使劲一提,就把这玩意带上来了,刚才差点砸我身上。”大哥凑过来,没伸手乱碰,蹲在地上盯着看了好半天,伸手轻轻敲了敲,又凑近闻了闻,脸色渐渐认真起来,伸手拦住了正要抬脚去踹的阿宇。 “别瞎动!这不是海里的普通礁石,我打了这么多年鱼,从没见过这样的石头,也说不上来是啥。”大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格外郑重,“咱见识少,不认识的东西别乱砸,带回去给爹看看,海里奇珍异宝多的是,咱不认识,说不定是个稀罕物件呢。” 我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咯噔,瞬间想起了那99+的幸运值,赶紧在心里默念着看系统面板,原本亮堂堂的99+幸运值,此刻清清楚楚显示着0。心里瞬间翻起了惊涛骇浪,能把满格的幸运值全耗光,这东西绝对不是凡物,肯定是顶值钱的宝贝! 强压着心头的激动,脸上不敢露出半分,怕大哥和阿宇看出端倪。我赶紧站起身,对着他俩点头,语气里带着刻意压下去的急切:“大哥说得对,咱别在这待了,现在就回!这东西肯定不一般,赶紧带回去让爹辨认辨认。” 阿宇一听要立马回去,瞬间垮了脸,撇着嘴老大不乐意:“啊?这就回去啊?我还没玩够呢,岛上也没待多久…” 我看着他一脸委屈的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嫌早,想玩以后咱天天来,想钓多少鱼钓多少鱼。咱能不能换上大船、盖更好的房子,说不定就着落在这玩意上面了,这东西可能比咱钓一百条鱼都值钱!” 阿宇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立马点头如捣蒜:“真的?那咱赶紧走!啥也不玩了,赶紧回家!”说完就转身,麻溜地去收拾我们落在草地上的渔具和东西,动作快得很。 大哥看我这么急切,直接起身往渔船的方向走,去启动发动机。我小心翼翼把那东西抱起来,分量不轻,却比同等大小的石头轻太多,轻轻放进随身的鱼篓里,生怕磕着碰着。三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收拾妥当,渔船调转船头,朝着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一路风风火火赶回镇上码头,我怕这宝贝露白,找了个结实的塑料桶,小心翼翼把东西放进去,又找了件旧外套盖在桶上,码头上来来往往都是渔船、渔贩,拎桶的人比比皆是,没人会特意留意我们的桶里装了啥。 刚把桶拎下船,眼尖的阿宇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努了努嘴示意码头角落。我顺着看过去,正是周扒皮的弟弟,正吊儿郎溜达,一眼就瞅见了我们,脸上立马露出讥讽的笑,慢悠悠走过来,语气尖酸刻薄:“哟,这不是三位大老板吗?没冰还敢出海,收获不错啊?我看你们这桶也不大,怕是没钓着啥东西吧,没冰存鱼,出海就是瞎折腾,脑子秀逗了吧?” 换做以前,阿宇早就冲上去跟他吵起来了,大哥也会脸色铁青,可此刻我们心里都揣着事,压根没工夫跟他置气。我伸手死死拉住要发作的阿宇,对着周扒皮弟弟淡淡瞥了一眼,没接话,也没搭理他的冷嘲热讽,拉着大哥和阿宇,拎着桶径直往前走。 周扒皮弟弟看我们不理他,讨了个没趣,在后面啐了一口,也没再追上来纠缠。我们直奔潘家的水产收购站,潘伟正坐在吧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我们急匆匆进来,愣了一下:“今天这么快就回来了?鱼呢?我让人去搬货。” 我把桶放在脚边,对着潘伟摆了摆手:“潘哥,渔船就在码头上,货不多,就一些杂七杂八的海鱼,还有几条石斑,你看着安排人收了卖就行。”说着,故意提起冰的事,压低声音骂了句,“今天别提了,之前卖冰的周扒皮,一块冰敢跟我们要500块,纯纯宰冤大头,我们没买,没冰也没敢多下网,就钓了点鱼,当休假了。” 潘伟一听,立马拍了桌子,脸色涨红骂道:“这小子也太黑了,真不是个东西!”我赶紧拦住他,摆摆手示意别激动:“潘哥,这事咱以后再说,我们仨家里有点急事,得赶紧回去,鱼你看着处理,钱你先拿着,我改天再来找你拿,先走了!” 说完,不等潘伟再多问,我拎起桶,拉着大哥和阿宇就往外走,骑上停在门口的三轮车,油门一加,直奔村里老宅的方向。潘伟坐在收购站里,看着我们火急火燎的背影,挠了挠头,嘴里忍不住嘟囔:“这仨小子,跟被狗撵了似的,到底出啥急事了?” 三轮车一路颠簸,朝着村里赶,大哥握着车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我怀里的桶,眼神里满是疑惑,却也没多问,只是把车开得更快。 没一会儿就到了老宅,爹正在院子里收拾杂物,看见我们风风火火冲进来,三轮车都没停稳就往下跳,立马放下手里的扫帚,迎上来皱着眉问:“你们仨咋回来了?不是出海了吗?慌慌张张的,出啥事了?” 我没敢在院子里多言,院子敞亮,路过邻居能看见,赶紧拉着爹的胳膊,往屋里拽:“爹,进屋说!”爹看我脸色凝重,也知道事情不一般,没多问,跟着我们进了屋,反手把房门关好,插上门闩。 我这才小心翼翼把桶放在桌上,慢慢掀开盖在上面的旧外套,露出里面的东西,声音压得低低的:“爹,你快看看这是啥,我们在海里钓上来的,都不认识,你见多识广,给辨认辨认。” 爹伸手,慢慢把那东西从桶里抱起来,入手一沉,又摸了摸质地,凑近闻了闻味道,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了,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抱稳,身子都跟着哆嗦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震惊,盯着我们问:“你们……你们这是从哪弄来的这东西?真的是钓上来的?” 我赶紧点头,语气肯定:“真的爹,我在小岛礁石边钓鱼,挂底了拽上来的。”爹深吸一口气,抱着东西慢慢放在桌上,眼神依旧难以置信,看了我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都带着颤:“这东西…叫龙涎香。” “龙涎香?”阿宇没听过这名字,立马凑上前,满脸好奇地插话,“爹,那是个啥东西?是宝贝不?值钱吗?”我站在一旁,听到龙涎香三个字,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脑子嗡嗡的。上辈子就算没见过,也听过这东西的名头,那是抹香鲸肚子里的宝贝,比黄金还要贵重百倍,是海里最稀罕的东西之一,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实物。 爹看着我们仨震惊的模样,伸手比划了一下这块龙涎香的大小,声音沙哑着说出了让我们浑身发麻的话:“这么大一块少说……也值几百万!” “几……几百万?”大哥原本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睛瞬间瞪得浑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坐在了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阿宇更是直接,身子一歪,也跟着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眼神里全是懵圈… 第36章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我看着瘫坐在地上、满脸呆滞的大哥和阿宇,又转头望向手里紧紧抱着龙涎香、脸色依旧难掩激动的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率先开口打破屋里的死寂。 “爹,这可不是小数目,咱不能一直把这东西攥在手里,夜长梦多,得尽快出手。”我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拂过那块灰褐相间的龙涎香,语气格外笃定,“等钱到手,咱先在村里选块好地基,把老房子推倒重盖,盖成宽敞亮堂的二层小楼,以后再也不用挤这破旧的老宅,也让你享享清福。” 爹闻言,缓缓把龙涎香放回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东西太金贵,咱哪有门路啊!咱根本接触不到买得起这宝贝的圈子,就算想卖,也找不到靠谱的买家,万一走漏了风声,反倒惹了祸。” 大哥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口:“爹,不然……问问潘叔?他人脉比咱广,说不定认识些做古玩、名贵香料的老板?” 爹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直接断了这个念头:“不是不信你潘叔,他那人脉也都在水产这一行,龙涎香这种顶级香料,动辄几百万,他那个层次的人脉根本碰不着,就算跟他说了,他也只能跟着发愁,帮不上啥忙。” 听着爹和大哥的话,我心里早有了盘算,当即开口打断他们:“爹,大哥,你们别愁了,这东西我来想办法卖,我有门路。”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阿宇也从地上爬起来,凑过来一脸好奇:“哥,你能有啥门路?” “我在京城上大学的时候,有几个关系特别铁的舍友,他们家里都是做大生意的,人脉广,接触的都是高端圈子,肯定能吃下这块龙涎香。”我语气平稳,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他们家的生意涉及古玩、奢侈品这些,找他们帮忙,出手这块龙涎香肯定没问题。” 爹还是不放心,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反复追问:“阿诚,这事可不能马虎,几百万的东西,你那同学靠谱吗?别是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坑了咱,或是把宝贝骗走,咱哭都没地方哭!” “爹,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宿舍四个,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一样,绝对靠谱。”我拍了拍爹的手,语气格外坚定,“当初我家里出事,急着退学回家,他们仨非要凑钱帮我,是我性子跟你一样,不肯平白接受别人的好处,才婉拒了,但这份情分一直在,他们绝不会害我。这事就交给我,我现在就联系他们,这龙涎香先放在老宅,你天天在家,帮忙看好就行,千万别跟任何人提,半个字都不能漏。” 爹见我不像是说大话,又看了看桌上的龙涎香,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这东西我锁在里屋的柜子里,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被骗了。” 事情敲定,我们仨也没在老宅多留,毕竟突然急匆匆回来,还把自己关在屋里,难免让邻居起疑。我叮嘱爹千万守好秘密,便带着大哥和阿宇,快步回了我们自己住的小院子。 一进家门,我直奔卧室,走到老旧的木质衣柜旁,踩着凳子伸手往衣柜最顶上摸,很快就摸到一个布满灰尘的旧纸箱。我把箱子抱下来,放在床上,吹掉上面的灰尘,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全是我大学时候的东西:课本、校服、奖状,还有一个磨得边角发白的硬皮笔记本。 大哥和阿宇凑过来,满脸疑惑地看着我翻箱子,阿宇忍不住问:“哥,你找啥呢?” “找当年的通讯录。”我头也不抬地回答,手指快速翻动着笔记本,很快就找到了那页写满电话号码的纸,“当初家里欠了债,我把手机卖了,怕以后联系不上同学,特意把他们的手机号抄在了这个本子上,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舍得扔。” 翻到写着“崔盛杰”的那一行,我指尖顿住,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当初我第一次去京城,贪玩耽误了报到时间,学校里好的宿舍都被选完了,只剩下一间四人间,刚好崔盛杰、李东临、赵宇三个富家少爷分到了这里。他们仨不是凭分数考上来的,是家里资助上学,毕业证都和我们普通考生不一样,家庭条件一个比一个好,学金融也是为了以后接手家里的生意。 本以为富家少爷都有架子,不好相处,可偏偏他们仨一点傲气都没有,知道我家里条件一般,平时吃饭、出去玩,总想着帮我买单,上课帮我占座…几年下来,我们处得比亲兄弟还亲。当初我突然退学,他们仨急得团团转,非要给我打钱帮我还债,我硬着头皮拒绝,临走时他们还说,不管以后混得咋样,永远都是兄弟,有事随时找他们。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好意思主动联系他们,如今为了龙涎香的事,不得不麻烦他们,心里还是有点愧疚。 我拿着通讯录,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崔盛杰的号码。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了起来,紧接着,一道熟悉又暴躁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握草,诚子!你还活着!你丫知道我们仨每个月都给你打一个电话吗?每次打都说你欠费停机,你个没良心的,退了学就把我们当兄弟忘了,是不是?你现在在哪呢,等我找过去,看我不抽你丫的!” 崔盛杰的嘴跟机关枪一样,叨叨个不停,满是埋怨的话里,全是藏不住的关心,我心里一暖,笑着回怼:“你丫才孙子,我这不是忙着家里的事,一直没顾上联系你们嘛。别闹,我有正事找你帮忙,先听我说。” “有事才想起我们?你这人真够意思的!”崔盛杰嘴上抱怨,语气却软了下来,“我们仨都毕业一年多了,前几天我和李东临还联手做了个生意,赚了一笔,正想着找你呢,你现在在哪呢?过几天我带着东临和赵宇去找你,你可不许再玩消失了!” “等这事办完,你们随便来,我带你们去海边钓鱼,吃海鲜。”我赶紧打断他的絮叨,语气认真起来,“盛杰,我在海里钓鱼,意外钓上来一块龙涎香,挺大的,我爹说值几百万,我们家没门路出手,想问问你,你家里或是你圈子里,有没有人收这东西?” 我没隐瞒,把钓鱼挂底、意外捞出龙涎香、家里想尽快出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崔盛杰显然也惊到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龙涎香?我爹就好这一口,平时就喜欢收藏古董、名贵香料、红木这些东西,家里光香料柜子就占了一间房,他肯定感兴趣!你等着,我立马给我爹打电话问,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对了,我先给你手机号充500块话费,你可别再停机消失了!” “不用充话费,我这债都还清了,以后不会再失联了。”我连忙拒绝,心里满是感动。 “少废话,就这么定了,我先问我爹,一会给你回电话,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不让你吃亏!”崔盛杰说完,急匆匆挂了电话,显然是急着去跟他父亲说这事。 我握着听筒,站在原地笑了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回头一看,大哥和阿宇正眼巴巴地看着我,满脸期待。 “哥,咋样?成不成啊?”阿宇拉着我的胳膊,急切地追问。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点头:“放心,成了,我那同学家里正好玩这个,一会就给回信。” 大哥站在一旁,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嘴里不停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熬出头了…” 第37章 京城要来人 看着大哥憨厚又激动,嘴里不停念叨着熬出头的模样,我心里暗自啧了一声,面上却没露半分。 这点钱,在旁人眼里是天文数字,可对我来说,不过是个起点罢了。 我不说本身就是学金融的,我还有之前刷某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其实啥也不精)的记忆,再加上统子的加持,妥妥的位面之子好吗?有了这第一桶金,我往后不赚他几个亿,都对不起这位面之子的身份… 不过眼下,先把眼前的事办妥才是关键,没必要跟家人说这些远大的盘算,免得他们觉得我不切实际,平白添担忧。 我收敛住心底的野心,摆了摆手,对着在兴奋的两人吩咐:“行了,别光顾着乐,咱也该庆祝庆祝。阿宇,你跑一趟,去朱叔家小卖铺买些菜,挑新鲜的青菜、卤味,再拿瓶好酒回来。大哥,你骑三轮车去镇上潘哥那拿两条鲜海鱼,石斑、黄花鱼都行,回来咱炖鱼汤、烧鱼块。”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外走,阿宇出门时还哼着小曲,大哥也一改往日的沉闷,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我靠在桌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快速思考着:龙涎香交易应该出不了岔子,崔盛杰的父亲亲自来,说明对这东西极为看重,到时候谈价格、验货都得谨慎,既要保证自家利益,也不能伤了兄弟情分。 没等多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我心头一紧,立马掏出手机,崔盛杰打来的,赶紧接起:“咋样,盛杰?叔那边怎么说?” 电话那头立马传来崔盛杰咋咋呼呼的声音,还带着点委屈:“还能咋说,你可坑死我了!我刚跟我爸一提龙涎香,他当场就拍桌子,问我为啥不立马应下来,还骂我没眼力见,说这龙涎香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晚一步说不定就被别人抢了,还放话说要是我没留住,让你卖给别人,就把我腿打断!”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那是叔懂行,这东西确实难得。对了,叔那边是要自己收吗?” “价格你放心,我爸绝对不会亏你,他让我问你,那块龙涎香具体多大、多重?他要亲自跑一趟,亲眼验货!”崔盛杰的语气也认真起来,顿了顿又忍不住吐槽,“我真服了你们那地方,连个飞机场都没有,我查了,只能先飞到厦市,再转车过去。我跟我爸,还有他一个朋友,明天的飞机,下午四点多到厦市,你可得安排好接机,别把我们仨扔在机场不管。” 这小子,一放松下来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唠叨,我笑着打断他:“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我肯定准时去接,晚上到家我亲自给你做海鲜大餐,管够,保证合你胃口。” “这还差不多,我可告诉你,小爷我嘴刁得很,做得不好吃可不行,还有,那龙涎香你可得看好了,别磕着碰着,那可是宝贝……”崔盛杰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我怕他又说个没完,赶紧应声:“放心,都安排好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明天见!”不等他再唠叨,直接挂了电话,想着这小子挂了电话指定要在那头骂我,忍不住又笑了笑。 刚挂完电话,门外就传来三轮车的声响,是大哥回来了,车斗里放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鲜海鱼,还喘着气。我立马迎上去,跟他说:“哥,京城那边明天就来人,亲自来看货,你现在去老宅,把爹叫过来,顺便让爹把龙涎香也抱过来,咱一家人吃个饭,顺便再说说明天的安排。” 大哥一听买家明天就到,眼睛更亮了,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说完,把鱼拎下来,转身就往老宅的方向赶,脚步比刚才还要快。 没一会儿,阿宇也拎着一大袋菜回来了,卤牛肉、猪头脸、花生米、青菜、白酒,买得满满当当。我接过菜,把他推进厨房:“你去把桌子收拾好,摆好碗筷,今天哥亲自下厨,给你们露一手,咱好好庆祝一回。”阿宇乐呵呵地应着,麻溜地去收拾桌椅。 我在厨房里忙活起来,煎、炒、炖、煮,凭着上辈子厨艺,很快做出一桌子菜:红烧海鱼、清蒸石斑、卤味拼盘、清炒青菜,还有一盆鲜美的鱼汤,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小院子。 菜刚端上桌,爹就抱着那个装着龙涎香的塑料桶,跟在大哥身后进来了,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色,进门就问:“诚子,真明天就来人?” 我把爹扶到桌边坐下,笑着点头:“嗯,明天下午就到,从京城来,是我同学的父亲,专门做名贵香料收藏的,靠谱。明天我们仨不出海了,上午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下午我去厦市机场接人,客人来了就在家里吃饭,不出去折腾。” 爹闻言,皱了皱眉,开口说:“家里地方小,又简陋,不如去镇上的饭馆订一桌,显得体面些。” 我连忙打断爹的话,给他盛了一碗鱼汤:“爹,不用去饭馆,在家里做饭才显得咱真心实意重视客人,饭馆里人多眼杂,反倒容易走漏风声,不安全。就在家里吃,我亲自做,放心,不会怠慢客人。明天你也一起陪着,露个面就行,剩下的事我来谈。” 爹想了想,觉得我说的在理,点了点头:“成,听你的,我明天露个面,跟客人打个招呼,剩下的你做主,爹放心。”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气氛热闹又温馨。大哥和阿宇实在压不住心里的激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平日里不善言辞的大哥,也絮絮叨叨说着以后打算,阿宇更是说以后不挣钱也天天出海钓鱼… 爹倒是克制,只小酌了两杯,眼神一直落在那个装着龙涎香的桶上,时不时叮嘱我明天谈事要谨慎,别冲动。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大哥和阿宇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我和爹相视一笑。 给爹送走,又给这哥俩扔床上去,我也懒得收拾碗筷了,明天再说吧。躺床上就睡… 第38章 持证上岗 晨光透过斑驳的院墙缝儿洒进来,落在满是露水的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光。 我正睡得沉,耳边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挪动声,夹杂着阿宇吆喝:“大哥你往左点!那桌角磕着了,擦干净点!” 我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一瞧,屏幕上跳着八点整的数字。不是说今天不出海了吗,起这么早干嘛?我趿拉着布鞋推门出去,好家伙,院子里跟遭了场“小台风”似的——大哥正弓着腰,用块粗布使劲擦堂屋的木桌,连桌腿缝儿都没放过,阿宇则扛着把竹扫帚,把院子角落堆着的旧渔网往墙角挪,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你俩干啥呢?这大早上的,不是要歇一天?”我靠在门框上,无奈地喊了一嗓子。 大哥直起腰,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今天不是京城来客人嘛!咱家里屋子小,晚上得把堂屋的桌子抬出来,摆外头敞亮。我跟阿宇把院子扫干净,再把屋里的玻璃都擦一遍,别让人家看咱家里邋遢。” 阿宇也跟着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哥,你放心,保证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不能让京城来的客人觉得咱糊弄事。” 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你们慢慢收拾。我去镇上收购站一趟,看看有没有啥新鲜货,没有我让潘伟哥给咱留着点,下午我去厦市机场接人。”说着,我转身去推墙角的三轮摩托。 “哥,你可得多买点好菜!”阿宇在后面喊,“别让人家觉得咱小气!” “知道了,少不了!”我应了一声,拧动油门,摩托突突地响着驶出了村口。 到了收购站,潘伟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见我来,立马笑着起身:“阿诚,来啦?今天咋这么早?” “阿伟哥,给我留着点好货。”我把摩托停在墙边,走过去递了根烟,“今天京城来客人,我得弄点拿得出手的,晚上招待人家。” 潘伟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眼里满是好奇:“京城来客人?啥来头啊?” “之前上学的同学,关系铁得很,之前我手机丢了联系不上,这不一找着我了,非要来家里坐坐。”我随口编了个理由,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下午我得用你那车去厦市接人,你车给我用用。” “接人啊,没问题!”潘伟拍着胸脯答应,说着转身往楼上走,“你等我会儿,有东西给你。” 没一会儿,潘伟拎着个布袋子下来,往我手里一塞:“你看看,这是你要的东西。” 我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我和阿宇的船证,还有我们哥仨的驾驶本。这前天才提的事儿,没想到潘伟一天多就给办下来了。我捏着崭新的驾驶本,上面的照片还是我前阵子拍的寸照,字迹清晰得很:“阿伟哥,这驾驶本花了多少钱…” “急啥?回头再说,等咱下次出海回来,从里扣就行。”潘伟摆了摆手,“这玩意儿本来就不是啥难事,你们本来就会开,就是省了你们跑车管所的时间,不算违规。” 我心里热乎,拍了拍他的胳膊:“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对了,你这今天有啥新鲜货不?我瞅了瞅,别没啥好东西啊。” 潘伟往屋里瞅了瞅:“放心,今天早上刚有渔船回来,带了些黑毛和海鳗,都是活的,你要觉得不行,下午在有船回来我给你留着。你让你大哥下午过来拿就行,保准新鲜。” “那敢情好!”我又跟潘伟聊了几句,转身去旁边的菜市场,买了酱牛肉,猪头脸,又挑了几样新鲜的青菜,还特意买了瓶好点的本地酒——不算多贵,但胜在是特产。 拎着菜袋子骑着摩托三轮往村里走,刚进村口,就被村口广场上的大爷大妈们围上了。这广场其实就是个打谷场,可惜当地可种的地少,山多,就成了大爷大妈们的聚集地,下棋的、聊天的,热闹得很。 “阿诚!这是你新买的摩托啊!”隔壁的王婶子站起来,指着我身后的摩托喊。 “是啊婶子,刚买的,出门方便。”我笑着应着,心里却盘算着晚上的菜——还得有只鸡,本地家家户户基本都养点鸡鸭,也不指着卖钱,都是自己家吃。 我停下脚步,朝着大妈们喊:“婶子们,谁家有活鸡啊?我买一只,晚上家里来客人。” 话音刚落,坐在凳上的夏婶子就站了起来。夏婶子今年四十五六岁,头发挽成个髻,穿着件藏青色的褂子,手脚麻利得很。她跟我娘是旧识,只是我娘走得早,来往也就淡了些,但见了面还是热络。“买啥啊,多破费。”夏婶子笑着走过来,“我家那只鸡正好下蛋少了,我给你抓来,不用你买。” “那哪行啊婶子,我给你钱。”我赶紧从兜里掏出五十块,塞到她手里。这时候的五十块,能买不少东西呢。 夏婶子推搡了两下,就是不收起来,嗔怪道:“你这孩子,跟婶子还生分!走,跟我家去抓,都活蹦乱跳的。” 我跟着她往她家走,她家就在广场旁边的砖瓦房里,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月季。夏婶子掀开鸡窝的草帘,伸手就抓出一只鸡,翅膀扑腾着,却被她稳稳攥住了腿。我看着那鸡油光水滑的,心里更踏实了。扔下钱,我转身就想走,夏婶子却追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阿诚!你这孩子…下次来婶家吃饭!” 我回头摆摆手,笑着喊:“知道了婶子!下次一定去!” 拎着鸡往回走,心里琢磨着,这下菜差不多齐了。回到家,大哥和阿宇已经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的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木桌也擦得锃亮。看见我回来,阿宇立马凑过来:“哥,买啥好东西了?快让我看看!” “去去去。”我把菜袋子递给他,“你跟大哥把鸡处理了。晚上做蒸鸡。” 大哥接过鸡:“放心,我肯定处理得干净。” “还有这些证,你们看看,都办下来了…以后咱都持证上岗了。” 中午仨人凑合了一口,接着忙活,等收拾的差不多了我拿出手机来一看,两点半了。 “大哥,你送我去镇上,你顺路拿海鲜,我开车去厦市接人!” 第39章 交易 大哥拧着摩托钥匙,突突的声响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麻雀。我站在车斗里,怀里揣着那本刚到手的驾驶本,指尖摩挲着塑封皮上的纹路,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哥,你说等咱把这块香出手,咱也买辆车吧”我扒着车帮,视线瞟过村口新铺的柏油路,“以后总不能老借阿伟哥的车。” 大哥左手把着车把,右手往后递了颗烟:“急啥。”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想做的事太多了…” 收购站的竹帘就被掀开。潘伟手里盘着核桃,大步流星走出来,看见车斗里的我俩,咧嘴一笑:“阿诚,大哥,来啦?快下来,今天的货绝了。” 他转身从柜台里摸出烟盒,拆开递过来两颗:“刚靠岸的渔船,拉来一批货。两头鲍是野生的,刺参也够年头,还有两条大黄鱼,虽然个头不算大…” “我全要了。”没等他说完,我就接了话,心里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崔盛杰那小子在京城见多识广,要是招待不好,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今天这货一上桌子,保准让他知道,咱渔村的东西,不比京城大饭店的差。 大哥跟着潘伟往后院走,我朝潘伟喊了一句:“钥匙!” “车钥匙在这,”潘伟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甩给我,“油满着的,你开慢点。” 我接住钥匙,冲大哥挥挥手:“哥,你拿了货回家收拾,我先走了!” 厦市机场离村里将近一百公里,怎么也将近一个小时。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小轿车,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停好,刚点着烟,就看见出口处涌出来的人群。 崔盛杰先冲了过来,一身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看见我就咧嘴笑:“诚子,终于找到你了!” 他身后走出两个男人,一个中等身材,国字脸,眉眼和崔盛杰有几分像,应该是他父亲;另一个稍年长些,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这是我爸,你就叫叔,这位是我爸朋友,唐叔。” 我赶紧掐了烟,上前伸出手:“崔叔,唐叔,一路辛苦了。” 崔叔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足,笑着打量我:“一表人才啊小伙子,比盛杰这混小子稳重多了。” 唐叔也跟着点头,嘴角带着笑:“刚听盛杰说了你一路,果然长的很精神。” 我脸上有点发烫,接过崔盛杰手里的行李箱,拉着拉杆:“崔叔,唐叔,车在那边,咱们上车吧。” 走到车旁,崔盛杰眼睛一亮:“哟,奥迪A6?诚子,你小子可以啊,啥时候买的车?” “借的,”我解释道,“家里账还完了手头没剩下多少钱,哪敢买车。” 唐叔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实诚,这年头,实诚人难得。” 我握着方向盘,尽量让车开得平稳些。崔叔和唐叔坐在后座,聊着生意上的事,崔盛杰则凑在前排,叽叽喳喳问我村里的新鲜事。 到了村口,广场上的大爷大妈还没散,看见我带着客人回来,都停下手里的活打量。夏婶子从自家砖瓦房里探出头,笑着冲我喊:“阿诚,客人来啦!” 我应了一声,带着三人往家走。院子里刚擦过的玻璃亮得晃眼,堂屋的木桌擦得锃亮,大哥和阿宇已经把椅子摆好了。 “崔叔,唐叔,快坐。”我招呼着,冲阿宇喊,“阿宇,沏茶!” “好嘞哥!”阿宇立马跑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壶热茶,还有几碟瓜子、花生。 我指着大哥和阿宇,给两人介绍:“崔叔,唐叔,这是我大哥,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这是阿宇,我拜把子的兄弟。我们仨一起出海、做买卖。” 崔叔看着阿宇,又看了看我,感慨道:“盛杰跟我说,你家里情况特殊,这两个兄弟能跟着你打拼,重情重义啊。你父亲是个好人,听小杰说当年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讲义气。” 我心里一暖,笑着说:“我爹在老宅那边忙活呢,等会儿就过来,到时候陪两位叔叔喝两杯。” 寒暄了几句,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道:“崔叔,唐叔,要不要先看看货?咱们先把正事定下来,再吃饭喝酒。” 崔叔眼睛一亮,站起身:“好,先看货。” 我带着两人走进卧室,关上门。崔盛杰跟在后面,撇着嘴吐槽:“诚子,你这运气,踩狗屎了吧?” 我没理他,走到床头柜旁,掀开盖着红布的盒子。红布一揭开,一块通体呈琥珀色的香块露了出来,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了闻,只有一丝淡淡的腥臭。 崔叔和唐叔同时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大块!” 唐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香块,又凑近闻了闻:“这香还潮着,而且不是直接闻就能闻出好坏。小诚,不介意的话,咱们刮一点试试?” “看货嘛,肯定要试试。”我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递了过去。 唐叔接过小刀,小心翼翼地在香块边缘刮下一点粉末,又拿出打火机,凑了过去。火苗燃起,粉末瞬间被点燃,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不是花香的清甜,也不是木香的醇厚,而是带着一丝海洋的咸润,又混着淡淡的奶香,闻起来让人心里瞬间平静下来,连呼吸都觉得舒畅。 “好香!”崔叔忍不住赞道,“这味道,绝了。” 唐叔点点头,拿起来,放在秤上称了称,又仔细看了看香块的质地:“这香还有点潮,不过品质很高,估计水分占不到一成。这么大一块,足有五斤多…” “嗯,刚弄回来的时候更重,晾了几天。”我说道。 唐叔放下秤,语气郑重:“这块香,就算晾干了也不会低于四斤半。龙涎香本就难得,这么高品质的,更是可遇不可求。我觉得,不低于八百万。” 八百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都有些发颤。2000年的八百万,是什么概念?在村里能盖一百座砖瓦房,能给大哥和阿宇都买上新车,甚至能在厦市买套房子。 崔叔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唐,你给个实价,咱们都是自己人,不用跟我绕弯子。” 唐叔推了推眼镜,沉吟道:“老崔,这香就算是在拍卖行,起拍价也得七百万以上。” 崔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香块,笑着说:“小诚,我出一千万。” 我赶紧摆手:“崔叔,太多了,唐叔说八百万就够了,我不能要这么多。” “你别矫情,”崔盛杰在一旁插嘴,“我爸说一千万就值一千万,这香这么好,一千万都算捡漏了。”他说着,拿出手机,“给我个卡号,我安排人给你打钱,分批打,一下子打太多会有监管,麻烦。” 我看着崔叔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的龙涎香,看来崔叔出一千万,既是看重这块香,也是真的把我当晚辈看待。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纸笔,写下自己的银行卡号:“崔叔,唐叔,那我就不客气了。再客气显得我矫情了。” 崔叔笑了,接过纸条:“好,你这孩子,我喜欢。盛杰,赶紧安排打钱。” 崔盛杰应了一声,立马给公司的财务打了电话。 卧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阿宇收拾碗筷的声音。我看着桌上的龙涎香,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突然觉得,这系统的+号真不是随意给的… 第40章 做空思科 我蹲在行李箱旁,帮着崔父把香装进他的行李箱。几个人忙活完了就出了卧室。 “阿宇,去叫爹来一起喝一杯。”我头也没抬,朝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哎!”阿宇脆生生应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大哥从厨房探出头,身上沾着点油烟,手里端着最后一盘清蒸鱼,鱼眼还亮着,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他走到我身边,“崔叔唐叔,里边坐,菜马上好。” 我站起身,接过大哥手里的鱼盘。“崔叔,唐叔,咱们先坐,我爹一会儿就来。”我引着两人往院里的木桌走。 刚落座,我爹就跟着阿宇进来了。他袖口挽着,手里还攥着块擦手的粗布,看见崔叔和唐叔,连忙迎上去,粗糙的手掌在褂子上擦了又擦:“一路辛苦,乡村条件不好让你们见笑了。” 崔叔赶紧起身握住我爹的手,力道很足,脸上的笑透着真诚:“老哥说的哪里话,我听小杰说过您的事,咱们到了这个年纪,有的事就想开点。现在不也好起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屋的桌椅,又落在我身上,“小诚这孩子懂事,重情义,跟着您没白受教。” 我爹眼眶有点红,拍了拍崔叔的手背:“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我就是个打鱼的,没帮上啥大忙。” 唐叔也跟着附和:“老哥谦虚了,能养出小诚这样的孩子,是福气。” 我把鱼盘放在桌中央,又转身去端旁边的爆炒海螺,海螺壳被炒得金黄,酱汁裹着葱花,香气直钻鼻腔。“大家动筷子,别客气,都是家里常吃的菜。”我招呼着,给众人满上酒,酒液清亮,晃出细碎的光斑。 崔盛杰压根没等我招呼,端起酒杯先凑到我爹面前,脖子一仰,半杯酒下肚,脸颊瞬间红了:“叔,我敬您!诚子跟我说,您是真汉子,我爸早就让我跟您学学!” 我爹笑着抿了口酒,拍了拍他的头:“你这孩子嘴甜,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崔盛杰夹起一块石斑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立马瞪圆了,含混不清地喊:“绝了!诚子,这手艺比京城大饭店的厨师还厉害!京城那边馆子都没这么鲜的鱼,没这味儿!”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海蛎煎,塞得满嘴都是,“这海蛎煎也香,嫩得很!” 我挨着他坐,给两人满上酒,笑着问:“你到底做什么生意的?听你说做金融,具体是啥?” 崔盛杰咽下嘴里的菜,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一脸得意:“就是金融,股票、基金都碰,重资产我家涉及得少,主要投点轻工业项目。怎么了,你想做?” “嗯,”我点点头,指尖在桌布上轻轻划了道印,“我想投点股票,你能不能帮我操作?我这没电脑。” 崔盛杰皱了皱眉,劝道:“诚子,投资有风险,你刚入账一千万,在股市里其实不算多,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不如踏实过日子……” “我知道有风险,”我打断他,语气很坚定,“但我有谱。你不用劝我,就帮我买就行。” 崔盛杰还想再说,旁边的崔父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开口:“小诚,你是觉得哪支股有潜力?说来听听。” 我抬眼看向崔父,心里盘算着记忆里的走势,开口道:“叔,我不是觉得哪支股有潜力,是觉得有支股要跌了。” 崔父挑了挑眉,唐叔也坐直了身子,崔盛杰更是好奇地凑过来:“哪支?” “思科。”我一字一顿道。 崔盛杰愣了一下,立马掏出手机,给助理打了电话,语速很快:“帮我查下美股思科现在的股价,把近半年的走势、财报资料都发我。”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思科这股前段时间不是挺火的吗?纳斯达克指数都创新高了。” “美联储主席前阵子刚警告过股市存在非理性繁荣,”我慢悠悠开口,我记得,2000年3月纳斯达克指数就会见顶,互联网泡沫要破了。思科现在股价高得离谱,市值都五千多亿了,马上要爆跌。 崔父拿过手机上的资料,快速翻了几页,抬头看向我:“小诚,你怎么会关注这个?还这么笃定?” “我上学的时候也是学金融,虽然没毕业,但也学了点东西,”我随口找了个理由,目光落在崔父脸上,“我手头有一千万,想拿八十万美金做空思科,剩下的一百万人民币留着周转。” 崔父看向崔盛杰,崔盛杰皱着眉,手指在资料上点着:“做空可以,但得用杠杆吧?不然赚不了多少。要是确定会大跌,十倍杠杆就够稳妥了。” “能不能做二十五倍?”我脱口而出。 崔盛杰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你疯了?二十五倍杠杆?那是给人送钱去了!稍微浮动一点,你就爆仓了,连本金都没了!” 崔父也皱起眉,摇摇头:“盛杰说得对,二十五倍杠杆风险太大了,资本市场不缺赌徒,但也没这么赌的。” 我爹也放下酒杯,拉了拉我的胳膊:“诚子,别冲动,咱有这钱,踏实过日子就行,别冒这么大险。” 我拍了拍崔盛杰的肩膀,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暖意:“你们可以不跟,我自己做。我就用二十五倍杠杆。” 崔盛杰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的资料,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拿起手机:“行,我陪你!咱俩一起做空,你要是敢用二十五倍,我就陪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真亏了,你可别赖我!” “亏了算我的。”我咧嘴一笑。 崔父看着我们俩,突然笑了,端起酒杯:“好!年轻人有魄力!我就喜欢这股劲!小诚,我看好你!这单,我也投点,咱们一起做。” 我心里一热,端起酒杯,跟崔父、唐叔的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米酒溅起细碎的泡沫。“谢谢崔叔!” 崔盛杰也端起杯子,跟我们碰了碰,挑眉道:“到时候赚了,我请大家去京城吃鸭子!” 我爹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舒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说话,只是眼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堂屋里的笑声混着饭菜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众人身上,暖融融的 做空思科的单子落定,二十五倍的杠杆,风险与机遇并存,但我不怕——带着记忆重来,我没理由不搏一把。 崔盛杰又开始叽叽喳喳讲起京城的趣事,说哪里的酒吧好玩,哪里的鸭子馆正宗,我爹和崔父、唐叔聊着村里的旧事,我偶尔插两句嘴,指尖在桌下轻轻敲着桌面,心里盘算着后续的操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杯子空了又满,众人的话头越聊越热络。我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突然觉得,重生这一趟,不仅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是为了守住身边的人,把当年没做成的事,都一一补回来。 第41章 这孩子不傻 酒桌的热闹散得快,杯盏碰撞的余音刚落,碗筷还搁在桌上泛着油光。我扶着爹起身,大哥擦了擦手道:“我送崔叔他们去镇上酒店,我没喝酒,放心。” 我点点头,引着三人往院门口走。崔父拎着装龙涎香的行李箱,把手拍了拍:“小诚,这香我得带回去放好,心里才踏实。明天我就回京城,研究研究思科那事儿,你们年轻人不用管我。” 我心里一涩,原本想留他们逛两天渔村,看这光景只能作罢。崔盛杰倒是蹦跶得欢,一把勾住我肩膀:“诚子,明天别睡懒觉,带我去钓鱼!我还没海钓过必须整两把!” “行,明早我喊你。”我笑着应下,送三人上了车。大哥发动汽车,发动机的声响刺破村口的宁静,车灯晃过路边的槐树,很快消失在柏油路尽头。 转身回屋,爹坐在堂屋木凳上,指尖摩挲着茶杯沿,半天没吭声。我给他倒了杯温水,刚坐下,他就开口了,声音压得低:“几百万就这么扔出去,你真有谱?” 我心里好笑,还以为爹饭桌上真放得开,原来是憋到现在问。“爹,您放心,我算得准。”我凑过去,把手机里存的资料调出来,“2000年纳斯达克互联网泡沫要破,思科就是头一个,现在八十万美金做空,二十五倍杠杆,等跌下来平仓,赚的可不是小数目。就算真亏了,咱还有一百万打底,喝不着风挨不着饿。” 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手指点着屏幕上的走势图,显然是他看不懂,眉头皱了又松:“你这脑子,倒是比爹活两辈子都灵光。”他叹了口气,“也是,现在你有这机会,搏一把也值。” 我心里一暖,握住爹的手:“爹,我还有个事儿跟您商量。咱是不是该买块宅基地了?” 爹愣了一下:“咱手里不是有两块房基地吗?够盖房子了,干嘛还买?” “两块太小了。”我掰着手指算,“我和大哥迟早要结婚,各住一处,阿宇也得有地方。要是能买块大的,咱们盖三座小洋楼,都挨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就算买不着大的,阿宇的房推倒重盖,咱也能慢慢攒钱弄。” 爹眼睛亮了亮,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你说得对,是该考虑了。明天我就去村部问问,最近是不是有宅基地要批。” “太好了爹!”我笑着应,爹转身往老宅走,嘴里还哼着渔村的小调,脚步都比平时轻快。我看着他的背影,看得出来张建国同志心情很好。 大哥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条烟,是崔叔塞给他的。我喊来阿宇,三人挤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桌上摆着刚泡的茶。 我先开了口:“这块香卖的钱,我做主了。你们要是有想法,现在就说,别藏着。” 大哥白了我一眼:“你这小子说啥屁话?这香是你钓上来的,跟我有啥关系?” 阿宇也跟着摆手,挠了挠头:“哥,我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这钱你留着办大事。” 我心里一热:“哥,阿宇,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但这钱不能乱花。”我把买宅基地的事儿说了,“我让爹明天去问,要是成了,咱们先拿一部分钱买地基,剩下的攒着盖房子。咱们都不小了,大哥你二十五了,阿宇和我一般大,总不能一直住老房子。将来娶媳妇,没有新房子,腰杆都挺不直。” 大哥沉默了,指尖在烟盒上敲了敲,半晌才点头:“行,听你的。这段时间都是你主事,我信你。” 阿宇立马接话:“哥,我啥都听你的,你让往东我不往西!” 我笑了,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那明天安排就定了:大哥你开车送崔叔和唐叔去厦市坐飞机,路上多照顾着点,帮他们搬搬行李。我和阿宇带着崔盛杰去钓鱼,顺便带他尝尝咱渔村的海鲜面。” “没问题!”大哥一口应下。 阿宇也跟着站起来:“咱的海竿,肯定能钓着大货,给杰哥开开眼!”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刚好,润得喉咙舒服。窗外的月光洒进院子,落在槐树上,筛下细碎的影子。 一千万入账,做空的单子落定,宅基地的事儿也提上日程。我看着桌上的茶杯,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至于思科的那波行情,我攥了攥拳,指尖传来力道。二十五倍杠杆,风险虽大,可我有记忆里的走势,包赢。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叫醒大哥阿宇,正洗漱呢,老爹也进了门。 “我怎么也得送送,大老远来这一趟以为能住几天,咱也没准备什么特产…” “没事爹,以后还常来往呢…再说了崔盛杰不还在。”我笑着安慰爹一声。 我开着车拉着几个人到了镇上的酒店,我们镇靠海,玩来的人不少,所以发展的还算挺好。 我敲了敲崔父的门,不一会门开了,我笑着说:“崔叔,我爹刚还唠叨我说没给您准备点特产,您这太仓促…” 崔父倒是挥了挥手:“我又不是以后不来了。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志气的,以后咱们还得多来往!不急一时!” 又是一番客气,我帮崔父和唐叔装好行李箱,大哥开着车奔厦市去了。 什么时候本市也能有个机场呢… “走啊!带我钓鱼去!想什么呢。”崔盛杰看我发呆捅了捅我。 “没事,咱们去买饵,然后出海。今天谁钓的少,晚上谁请客!”我笑着搂着崔盛杰的肩膀就走。 “不对啊!你是东道主,怎么也轮不到我请客啊!你个孙子抠死你算了!” 嗯…这孩子不傻 第42章 宅基地 “还要开多久啊?” 开船还没多久崔盛杰就开始催着下杆了。 “在开二十分钟吧,离岸太近你什么都掉不上开,你有点耐心行不行…” “不是我没耐心,就你这小船再往远处走还行不行…”崔盛杰扒着船舷往远处瞟,声音里那点藏不住的慌。 “杰哥,放心吧,别看这船不大,但是诚哥有谱,估计诚哥是想找个岛附近,咱们能钓鱼也能上岛休息赶海。”阿宇一边拆着刚买的活虾饵,一边顺嘴安抚,手里的动作半点没停。 听见阿宇这么说,崔盛杰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凑过去看阿宇挂饵,嘴里还硬撑:“我可不是怕,就是问问,京城周边的水库我也钓过,海钓这不头一回嘛。” 不一会张诚把发动机熄了火,走出驾驶舱,随手把两副海竿递给他俩:“行了,别嘴硬了,就这儿了。来吧,下杆,谁钓的少,晚上可没饭吃。” “你少来,刚才说好的谁钓的少谁请客,怎么就改没饭吃了?”崔盛杰接过竿子,学着阿宇的样子往钩上挂虾,手忙脚乱的,虾没挂住,倒差点把钩扎自己手指上。 阿宇赶紧伸手帮他稳住:“杰哥,我来我来,这活虾得挂头,不然扔下去就脱钩了,鱼咬不住。”他三下五除二帮崔盛杰挂好饵,又教他怎么放线,“你就这么握着轮,等铅坠沉到底了,再把线绷紧,有动静就抬竿刺鱼,别猛拽,容易脱钩。” 崔盛杰听得点头如捣蒜,学着样子把竿子甩出去,结果用力过猛,线缠成了一团乱麻,脸瞬间就红了。张诚靠在船舷上笑,手里的竿子已经稳稳甩了出去,线杯转得顺滑:“大少爷,你这不是钓鱼,是给海里的鱼送毛线团来了。” “笑什么笑!”崔盛杰瞪他一眼,蹲在地上跟那团线较劲,越解越乱,最后干脆把线剪了,气呼呼地让阿宇重新帮他绑线组,“等会儿我钓条最大的上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正闹着,张诚手里的竿子突然猛地往下一沉,线杯瞬间发出滋滋的出线声。 “我去!中鱼了!”崔盛杰也顾不上解线了,一下子蹦起来凑过去,“大的小的?劲这么足!” “别慌。”张诚稳稳握着竿子,手臂微微发力控着方向,指尖轻轻拨着线杯卸力,不紧不慢地收线,“底下暗礁多,硬拉容易断线,得把它遛乏了。” 阿宇早就拿着抄网等在船边,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折腾了快五分钟,一条两斤多的黑鲷终于被拉出了水面,阿宇眼疾手快一抄网兜了上来。 “牛逼啊诚子!”崔盛杰眼睛都亮了,伸手戳了戳还在蹦的黑鲷,“这鱼好吃不?晚上就吃它了!” “这算什么。”张诚把鱼卸下来放进活鱼舱,转头看他,“别光看着,你的竿子都快被鱼拖海里去了。” 崔盛杰猛地回头,果然看见自己放在船舷上的竿子正一点点往海里滑,他扑过去一把抓住,竿子传来的力道差点把他带个趔趄:“我靠!中了中了!诚子快帮我!这玩意儿劲太大了!” 他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攥着竿子,身子往后仰着,线杯还在滋滋往外出线。张诚走过去,伸手扶着他的竿子:“抬竿!别往下压!卸力松一点,别跟它硬刚!” “我松了!它还在跑!”崔盛杰的声音都抖了,手心全是汗。 阿宇在旁边喊:“杰哥!它不跑了你就收线!慢着点!别急!” 三个人折腾了快十分钟,崔盛杰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才终于看见水里的影子——一条快三斤的红石斑,在水里翻着白肚。阿宇一抄网下去,稳稳把鱼兜了上来。 “我去!我钓的!”崔盛杰看着网里的石斑,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凑过去拍了好几张照片,“我得给我爸发过去,让他看看,谁说我只会瞎玩的!” 他转头拍着张诚的肩膀:“诚子,你这地方选得也太牛了!这才半个多小时,就上这么大的货!晚上必须我请客!你们镇上最好的饭店叫海味楼是吧?我包了!刚才的赌约不算了,谁也别跟我抢!” 张诚笑着点头,心里清楚,这小子是真高兴,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看这样子,咱钓一会就要回去了。” “为什么啊?诚子,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刚上来一尾鱼!你丫要带我回去?”崔盛杰那是老大的不乐意。 “咱船上没冰,有的鱼放活舱行,有的鱼时间久了就臭了,钓半天白钓么不是…” “你丫真孙子,我看码头上有冰库啊你为什么不买冰?我玩一趟容易吗?你就扣到这种程度?” “杰哥,你就别说阿诚哥了,是这么回事…”阿宇看崔盛杰不依不饶,赶紧替我解释了起来。 “这你不弄他丫的?一个卖冰块的都这么嚣张了?你家这边没有王法啊!”崔盛杰听了也是无语… “让子弹飞一会,别着急。话说你看我家这地方怎么样,有没有投资一点的想法?” “山好景好还靠大海,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做一个水产品线,收鱼获处理好了可以发全国的那种,后期还能养殖,我还想做一个旅游度假村,现在都是想法,没有钱啊…” “孙子,我刚看明白,你叫我玩了是有目地的…你也不能让我全投资了吧?” “那不能,等咱们做空的股票资金回笼,我就着手做这些,到时候你要帮我。” “你真就这么确定?现在思科的股票可是八十二一股,美金!” “你就听我的吧,一年多用不了一年半,他会变成十一十二一股的。”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以后你指着路边的狗屎说那是金的,我都捧起来尝尝。”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边,村里薛敏家的堂屋,张建国和薛敏分坐在八仙桌两边,茶碗里的热茶冒着热气。 薛敏就是村主任了,薛家在村里可是大户,这么多年村主任怎么换届也一直姓薛。 薛敏给张建国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开口:“老张,不是兄弟不帮你,你也知道,现在宅基地是红线,上面三令五申,管得严着呢。咱们村就这么点地,老林家三个儿子就一块宅基地,天天堵我家门口哭穷,我头都大了。” 张建国接过烟夹在手里,没点,笑了笑:“老薛,咱们认识几十年了,我还能不懂你的难处?好办的事,我也不能登你这个门。我要的也不多,能连片划一块,够盖三座小洋楼,带个小院就行,位置偏点没关系,村西头那片靠海的荒地,我看就闲着呢。” 薛敏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没接话。 张建国往前凑了凑:“我知道,这事要走流程,要打报告,上面也得打点。你放心,该花的钱我一分不会少,绝不让你夹在中间难办,更不能让集体吃亏。地只要能批下来,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我张建国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这话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不能让集体吃亏,集体不就姓薛? 薛敏脸上的笑终于实在了点,他抽了口烟,吐了个烟圈:“你老张办事,我肯定放心。村西头那片地,本来是预留的集体建设用地,一直没动,确实能划出来一块连片的,两亩多地,够你家三个小子盖房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事急不得,我得先给镇上打个申请,走个农用地转用的流程,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总得把手续走全了,不然以后查下来,咱俩都麻烦。” “行,流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不急。”张建国立马接话,“你只管操办,需要我配合的,我随叫随到。晚上海味楼,我订了位置,你务必过来,咱们哥俩好久没喝一杯了。” “你看你,还跟我客气。”薛敏笑着摆手,却没拒绝,“行,晚上我准到。正好也跟你聊聊,咱们村后面那片滩涂,老邢家不想包了,他养殖年年亏钱,你家小子要是有想法,也可以琢磨琢磨,总不能一直靠打鱼过日子不是?” 张建国眼睛亮了亮,心里清楚,薛敏这是真把他当回事了,不仅答应了宅基地的事,还主动递了别的路子。他笑着端起茶碗:“那我就先谢你了老薛,晚上咱们酒桌上细说。” 说完他也没多坐,起身告辞,脚步轻快地往镇上走… 第43章 要结亲家 不一会张建国同志走到海味喽,又定了两桌,毕竟崔盛杰和村主任不能一起请不是,晚上在叫上潘国梁坐陪。 订完包厢,直奔收购站,这收购站现在成了张家在镇上的基地了,从老的到小的是一个客气的都没有。 “国梁,晚上陪我吃个饭,我请我们村的主任,这不是想弄片宅基地么,给这哥仨盖房子…将来以后好讨老婆。” “好,你这事的确是该着急了,你家老大都二十五六了吧?阿诚阿宇也20了…” “怎么,要不咱俩结个亲家?小二和小婷年纪大差不差的。” “两个孩子要愿意我没意见。”这句话就定了性了,意思是我不管只要张诚追的到就行。 两人喝茶聊天,潘伟听着有点别扭,我把张诚当兄弟,张诚要当我妹夫??? 也不是不行…张诚也是个有志气的,离的还近,妹妹嫁过去也不算吃亏,可是就是这么别扭呢… 张诚他们开着三轮车回来,车斗里还放这个桶,桶里,黑鲷、石斑、还有几条巴掌大的鲈鱼,活蹦乱跳的。 崔盛杰第一个跳下车,拎着那条红石斑就凑到张建国跟前:“叔!你看!我钓的!三斤多的石斑!晚上我请客,咱们海味楼!” “哎呦,小杰可以啊!”张建国看着鱼,笑得合不拢嘴,“行,晚上叔陪你喝两杯!” 张诚锁了车,赶紧走进来都介绍一番。然后小声问着自己老爹:“爹,薛书记那边怎么说?” “妥了。”张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村西头那块地,能划出来,说手续他去跑,都是扯淡,晚上约了酒桌上细说。” 阿宇在旁边一听,立马蹦了起来:“真的?那咱们真能盖新楼了?” “那还有假?”张建国笑着点头,“走,都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海味楼,我定了两桌,咱们好好吃一顿!” “张叔!说好的我请客!您怎么还抢着订桌了?”崔盛杰把手里的石斑往阿宇怀里一塞,几步凑到张建国跟前,梗着脖子一脸不乐意,“不行不行,今晚必须我来,您要是付钱,就是看不起我钓的这条石斑!” 张建国被他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逗得直笑,拍着他的胳膊安抚:“你这孩子,到了我们这儿,哪有让你请客的道理?你是远道来的客人,再说你钓了这么大的鱼,我们该给你庆功才是。” “那也不行!”崔盛杰转头就拉张诚,“诚子你说!是不是在船上说好的,我请客?我这可是钓了全场最大的石斑,按理说得你们请,但我今天高兴,这桌必须我包了!你别让张叔跟我抢!” 张诚笑着打圆场:“行了别争了,我爹订的两桌,一桌是他跟薛书记、潘叔他们长辈谈事,一桌是咱们几个年轻人,咱们这桌算你的,总行了吧?” 崔盛杰这才满意了,拍着胸脯放话:“这还差不多!今晚你们随便点,海鲜、酒,有什么好的全上!” 潘伟在旁边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大气,不像某些人,连块冰都舍不得买,抠抠搜搜的。出海一趟这么早就回来了。” 张诚抬脚就踹了他一下:“你少阴阳怪气,卖冰的不地道,跟我抠不抠有什么关系?” 潘国梁笑着抬眼:“说曹操曹操到,正说你小子呢,今天钓了多少好东西?” 崔盛杰立马把水桶拎到跟前,献宝似的掀开盖子:“你看!这条红石斑!三斤多!我钓的!” “哎呦,可以啊!”潘国梁凑过去看了看,点头夸道,“这是红石斑,现在镇上的饭店都少见,你小子手气真可以!” 张诚走过去给两人续了茶,刚喊了声潘叔,就听潘国梁笑着打趣:“你小子现在是真出息了,你爹刚才还跟我提,想跟我们家结亲家呢。”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转头看向旁边的潘伟。潘伟脸瞬间红了,瞪着他急道:“看我干嘛?我可告诉你张诚,你别想打我妹主意,我妹还小呢!” “你小子胡说什么呢?”潘国梁瞪了潘伟一眼,“小婷都十九了,不小了。人家张诚是正经干事的人,哪点配不上你妹?” “不是爹!”潘伟更急了,“我跟他可是拜把子兄弟,他要是成了我妹夫…” 一屋子人都笑了。张诚笑着摆手:“伟哥你放心,就算我真跟小婷好,也照样喊你哥。” “滚蛋!”潘伟踹了他一脚,红着脸转身去后院帮阿宇收拾鱼了。 这边正闹着,外面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大哥张志推门进来了,身上还带着点赶路的风尘。他喝了口茶缓了缓,笑着说:“崔叔和唐叔顺利进安检,我就回来了,还说让小杰别在这儿给你们添麻烦,要是不听话,就给他捆回京城去。” “我才不添麻烦呢!”崔盛杰立马反驳,举着手机晃了晃,“我刚把我钓的石斑发给我爸了!等他飞机落了地就能看见,肯定夸我!” 大哥笑着摇了摇头,转头问张建国:“爹,宅基地的事怎么样了?” “妥了。”张建国点了点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村西头那片地,他答应给咱们划连片的,手续他去跑,晚上约了酒桌上细说。还说村后面那片滩涂,老邢家不想包了,问咱们有没有兴趣。” 大哥眼睛亮了:“滩涂?那片二十多亩呢吧?要是包下来搞养殖,可比天天出海打鱼稳当多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建国说,“晚上跟薛书记再好好聊聊,要是价格合适,就包下来,给你们哥仨留个长久营生。” 张诚心里一动,他本来就规划着做水产品线,这现成的滩涂正好能用上。他笑着接话:“爹,这事要是成了,咱们就搞标准化养殖,不光卖给本地收购站,还能卖到省城、京城去。等以后规模起来了,咱们自己搞加工厂,做鱼干、鱼丸,打自己的牌子。” “对!”崔盛杰立马凑过来,“你要是能稳定供货,我全给你对接了!还有你说的那个海边度假村,等你钱到位了,我帮你找京城最好的设计师!” 我又笑着跟潘叔和老爹解释了下我的想法。 “你想的太多了,咱那有这么多钱。”老爹倒是给我泼了盆冷水。 “慢慢来呗,先有个计划,再说了,京城大少爷不在这呢么,让他投资。”我给崔盛杰打了个眼色,意思先不提这事了。 潘国梁笑着点头:“你小子这算盘打得够远的,行,有想法。要是真搞养殖,叔的收购站给你兜底,你养多少,我收多少。” 张诚心里一暖,端起茶杯对着几人举了举:“那我先谢谢潘叔,谢谢杰哥了。等这事成了,我请大家喝大酒。” 聊到天擦黑,张建国带着潘国梁先去了海味楼,提前招呼薛敏。张诚他们几个换了身干净衣服,拎着处理好的石斑,也跟着往饭店去。 到了地方,两桌分开安排——长辈们在二楼的包厢谈事,年轻人在一楼的小包厢里热闹。崔盛杰一进门就把菜单抢了过去,哗哗哗点了满满一桌子,连服务员都笑着劝:“先生,你们五个人,点的有点多了,怕吃不完浪费。” “没事,吃不完打包!”崔盛杰大手一挥,“难得来一趟,必须吃好!再来两瓶五粮液!对了,楼上我张叔他们那桌,也给送两瓶过去!” 张诚赶紧拦住他:“行了,我爹他们那边自己点了,你别瞎忙活,咱们喝咱们的。” 菜上得很快,清蒸红石斑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崔盛杰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大块,得意地晃着脑袋:“尝尝!我钓的!是不是比你们平时吃的鲜?” 阿宇咬了一大口,跟哄小孩一样点头如捣蒜:“鲜!太鲜了!杰哥你也太厉害了!” 几个人推杯换盏,喝得热闹。崔盛杰两杯酒下肚,话更密了,凑到张诚跟前压低声音:“诚子,我跟你说,我爸回去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那思科的单子,他已经让助理把八十万美金打过去了,全按你说的,二十五倍杠杆做空。他说信你的眼光,他也跟了八十万美金。” 张诚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放心吧杰哥,亏不了,最多一年,咱们就能见分晓。” “我当然信你。”崔盛杰拍着他的肩膀,一脸认真,“你小子有本事,也有运气。” 潘伟笑着打趣:“小杰,你可别被他骗了,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那我也乐意!我兄弟!”崔盛杰梗着脖子反驳,引得一桌子人又笑了起来。 另一边二楼的包厢里,酒也喝到了兴头上。薛敏端着酒杯跟张建国碰了一下,一口干了,抹了抹嘴说:“老张,不是我吹,咱们村,除了你,没人能拿到村西头那片地。不是我给你面子,是我看好你家三个小子,尤其是老二张诚,那孩子眼里有活,心里有数,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张建国笑着给薛敏满上酒:“借你吉言了老薛。孩子们的事,咱们当爹的只能给他们铺铺路,剩下的,得靠他们自己闯。” “那是。”薛敏点了点头,话锋转到了滩涂上,“那片滩涂的事,我跟你交个底。老邢家签了五年的合同,还有三年到期,他年年亏,实在干不下去了,想转出去。当初租金是一年两万,他交了五年的,还有六万的租金没退。你要是想要,六万,我帮你把合同直接转成你的名字,以后那二十多亩滩涂,就归你家了。” 潘国梁在旁边接话:“老薛,这价格可真不算贵,二十多亩滩涂,一年两万,薛主任是给你面子。” “那是,我跟老张什么关系?能给他贵了?”薛敏笑着摆手,“主要是老邢家天天找我闹着退租金,我也头疼,正好老张你家有想法,两全其美。” 张建国端起酒杯,语气干脆:“行,老薛,这事就这么定了。六万就六万,明天我就把钱给你,你帮我把合同转利索。我敬你这一杯!” 三个人碰了杯,又是一口闷。薛敏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说:“老张,宅基地的事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但有一点,上面国土所、镇政府那边,总得打点一下,怎么也得个万八千的,你看……” “没问题。”张建国立马接话,“明天我取两万块钱给你,该打点的打点,不够你再跟我说。只要手续能顺顺利利下来就行。” “痛快!”薛敏笑着拍了桌子,“老张,我就喜欢你这办事的样子,不像别人磨磨唧唧的。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一个月之内,手续肯定给你办下来!” 第44章 毒鱼 第二天,我到镇上的银行取了十万块钱,给了老爹九万,包滩涂六万给薛敏两万让老爹留一万自己用。 我拿着一万打算买个抽水机,之前一直想抽水坑,趁着这些日子出海没有冰,买个抽水机带着崔盛杰抽水坑玩去也是个新奇的体验。 在镇上溜达了一圈,吃了个午饭,我跟大哥阿宇崔盛杰骑着三轮摩托到卖抽水机的店,抽水机居然卖三千多块,真是够贵的,然后又买了个管子,给抽水机加了油,就往村里走,今天不出海,就在村附近找个礁石坑抽抽看。 “诚子,这一个抽水机三千多块,要是抽完水坑啥也没有怎么办”崔盛杰打趣着问。 “去去去,乌鸦嘴吗你不是,今天这个抽水机的钱我就给你赚回来!” “杰哥,阿诚哥运气可好了,你放心吧,之前就说买抽水机一直忙着没买,正好你来了,出海也不方便,才买机子带你玩玩的”阿宇也不傻,怕崔盛杰觉得我们为了他玩才买这个机子,赶紧解释一下。 大哥骑着摩托拉着我们找了一个地方,水和礁石落差还挺大,周边没啥人,我们开始抽水,等着抽水的功夫,闲着也没事,就拉着崔盛杰下一杆,结果水坑都抽完了,我俩一条鱼没上… “都因为你在我旁边,诚子,你影响了我的运气,” “滚蛋,我还说你影响我了呢” 大哥看着我们打闹哈哈大笑,我和崔盛杰下了水坑,开始摸鱼,有动静,掏出来一看,不认识,只能举起来给大哥看。 “大哥,这是什么鱼?” 大哥一看面色大惊,“快扔桶里!手没被扎着吧?” “没啊,咋了” “阿杰你也小心点摸鱼,坑里有海鲶,那玩意有毒” 海鲶鱼两边和背鳍上都有一根硬刺,体型不大,身体呈褐色。 “大哥这玩意要不扔了?” “有毒的是他的刺,肉能吃,味道还可以,” “大哥这值钱吗”崔盛杰赶紧问,这小子就认识钱。 “倒是不太值钱,不过咱们留着自己吃也不错” “阿宇,你把抄网拿过来,阿杰阿诚你俩别摸了,我又看见一条海鲶鱼,” 阿宇撒丫子就往三轮车那跑,听人劝吃饱饭,张诚崔盛杰见大哥这么严肃倒也不摸了… 抄起阿宇递下来的抄网,顺着大哥指的方向往礁石缝里探。崔盛杰半个身子都探到坑边,嘴里还不停念叨:“往左点!往左点!哎对!就在那石头底下!别让它钻进去了!” “你小子能不能闭嘴?吵得我都看不清了。”我笑着怼了他一句,手腕猛地一翻,抄网“哗啦”一声扎进水里,再提起来时,网兜里正扑腾着一条半尺长的海鲶,背鳍上的硬刺支棱着,看着就瘆人。 崔盛杰立马往后缩了缩脖子,等我把鱼甩进桶里,才又凑过去,隔着桶壁戳了戳:“这玩意长得丑不拉几的,脾气还挺大,真能吃啊?” “能吃,炖豆腐绝了。”阿宇拎着另一个小桶也下来了,凑到桶边看了一眼,“就是处理的时候得小心,这刺扎一下,又肿又疼,好几天消不下去,我小时候就被扎过,哭了半宿。” “我要是被扎了,肯定得把它烤了吃了报仇。”崔盛杰梗着脖子,嘴上说得硬,脚却又往后挪了半步,惹得我们几个都笑了。 大哥拍了拍手上的水:“行了,海鲶一般都是成群的,这坑里估计还有不少,你们别用手摸了,都拿抄网捞,石头缝里多探探,水坑里的好东西都藏在缝里。” “收到!”崔盛杰立马抢过阿宇手里的小抄网,学着我的样子往石头缝里戳,结果刚伸进去,就“嗷”一嗓子喊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把抄网扔了,“卧槽!有东西夹我!” 我赶紧凑过去,掀开他的手一看,手指上红了一道印子,还好没破。再往他刚才戳的石头底下一看,一对青黑色的大钳子正露在外面,耀武扬威地晃着。 “好家伙,是只大青蟹!”阿宇眼睛都亮了,抄起抄网就往石头底下伸,“杰哥你可以啊,一伸手就摸着个硬货!” “那是!我运气能差吗?”崔盛杰立马忘了刚才的疼,又凑了过来,举着手电筒给阿宇打光,“慢点慢点!别让它跑了!夹一下可疼了!” 阿宇咬着牙,把抄网伸到石头底下,往上一挑,那只青蟹“唰”地一下就从石头底下窜了出来,八条腿蹬得飞快,直往深水洼里跑。我眼疾手快,手里的抄网直接扣了下去,正好把它罩在里面。 提起来一看,好家伙,这青蟹足足有一斤多,壳子黑亮黑亮的,两个大钳子在网里不停挥舞,力气大得很。 “我靠!这么大!”崔盛杰直接蹦了起来,凑到抄网跟前,眼睛瞪得溜圆,“这是青蟹?我在京城粤菜馆里吃过,这么大一只,得好几百块吧?” “镇上饭店收,一斤往上的得八十多,这只最少得一百块。”大哥笑着说,“你小子可以啊,第一次抽水坑,就摸着这么大的青蟹。” “那必须的!”崔盛杰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诚子,你看,我这运气,不比你差吧?刚才钓鱼那是发挥失常!” “是是是,你运气最好。”我笑着把青蟹倒进阿宇手里的桶里,阿宇赶紧找了块石头压住桶盖,生怕这大家伙跑了。 水还在往下抽,原本齐腰深的水坑,现在已经只剩没过脚踝的水洼,大大小小的礁石都露了出来,不少小鱼小虾在水洼里扑腾,偶尔还能看到几只八爪鱼缩在石头缝里,露出半个脑袋。 崔盛杰现在是彻底放开了,拿着抄网在水洼里戳来戳去,时不时就喊一声,要么是捞着了条石九公,要么是摸了个小鲍鱼,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阿宇也跟着他一起闹,两个人你追我赶,把水坑里的水搅得浑浑的,大哥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我拿着抄网,沿着坑边的礁石缝慢慢探,这些礁石坑年头久了,常年被海水泡着,最容易藏大货。刚探到一个半人深的礁石缝里,抄网就碰到了个滑溜溜的东西,力气还不小,猛地一挣,差点把我手里的抄网拽走。 “哥!过来搭把手!这里面有个大的!拽不动!”我赶紧喊大哥,手里死死攥着抄网,不敢松劲,生怕这大家伙钻到更深的缝里去了。 大哥一听,立马跑了过来,崔盛杰和阿宇也立马围了过来,崔盛杰举着手电筒,把整个礁石缝都照得通亮,嘴里喊着:“稳住稳住!别让它跑了!我照着呢!” “你俩让开点,别挤。”大哥蹲下来,伸手往礁石缝里摸了摸,眉头一挑,“好家伙,这玩意不小,卡在缝里了,我给它往外推推,你准备好抄网。” 我点点头,把抄网口对准礁石缝的出口,大哥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去,猛地一用力,就听“哗啦”一声,一条黑乎乎的大鱼从缝里窜了出来,我眼疾手快,抄网直接扣了下去,整条鱼都被罩在了网里。 第45章 潘婷回来了 提起来的那一刻,我们几个都愣住了。 这是一条黑石斑,通体黑亮,身上带着淡淡的斑点,身子圆滚滚的,足足有我的胳膊那么长,在网里不停扑腾,力气大得很,我两只手攥着抄网,都差点被它拽得晃了一下。 “我的天!”阿宇直接喊出了声,“这得有六七斤吧?!” “不止,最少八斤!”大哥凑过来,用手掂了掂抄网,眼睛里全是笑意,“这黑石斑,比红石斑还贵,镇上的大饭店抢着要,一斤最少两百块,这一条,就得一千六往上!” 崔盛杰直接炸了,原地蹦了好几下,拍着我的肩膀喊:“我靠!诚子你牛逼啊!” 我也忍不住笑了,心里也挺激动的。上辈子我也抽过不少水坑,但是这么大的黑石斑,还是第一次摸到。这黑石斑本来就少见,这么大的,更是难得,别说镇上的饭店,就是放到县城里,也是抢着要的硬货。 “行了,别蹦了,赶紧把鱼装桶里,别让它死了,活鱼才值钱。”大哥笑着拍了崔盛杰一下,崔盛杰立马反应过来,赶紧把那个最大的桶拖了过来,我小心翼翼地把黑石斑倒进桶里,它一碰到水,立马就游了起来,看着就精神。 崔盛杰蹲在桶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黑石斑,跟守着个宝贝似的,时不时伸手戳一下桶壁,看着鱼游来游去,嘴里还不停念叨:“太爽了!这比出海钓鱼有意思多了!开盲盒都没这么刺激!明天咱们还来!我要找个更大的坑!争取摸个十斤的!” “你小子,瘾上来了是吧?”我笑着踹了他一下,“这坑都还没摸完呢,就想着明天的了。” “那必须的!”崔盛杰梗着脖子,“这也太好玩了,比在京城泡吧蹦迪有意思多了!以后我天天跟你们抽水坑!” 阿宇立马附和:“好啊好啊!杰哥,我知道好几个大坑,就是离村子远点,水更深,里面肯定有更大的货!明天咱们早点去!” “一言为定!谁不去谁是孙子!”崔盛杰立马跟阿宇击了个掌,两个人兴奋得不行。 我们又在坑里摸了一个多小时,把整个水坑翻了个底朝天,收获满满当当的:除了那条八斤多的黑石斑,还有三只大青蟹,十几条石九公,七八只八爪鱼,还有一堆小鲍鱼和海螺,装了满满两大桶,连那个装海鲶的桶,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等我们收拾好东西,把抽水机抬上三轮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海风一吹,带着淡淡的海腥味,舒服的很。 大哥骑着三轮车,我和崔盛杰、阿宇坐在车斗里,守着两桶货,崔盛杰还是一脸兴奋,跟阿宇念叨个不停,一会儿说晚上要把黑石斑一半清蒸一半红烧,一会儿说要把青蟹做成香辣的,一会儿又说明天要带个更大的桶,多带几个抄网。 “你小子,能不能消停会儿?耳朵都快被你吵出茧子了。”我笑着怼他。 “我这不是高兴嘛!”崔盛杰拍着桶边,“你想想,咱们今天就出来半天,就弄了这么多好东西,这要是天天来,那不发财了?” “你想啥呢?”阿宇笑着说,“不是每个坑都有这么多货的,有的坑抽干了,就只有几只小螃蟹,那才叫亏呢。今天是咱们运气好,碰到个藏货的坑。” “那也是诚子运气好,带着我们沾光。”崔盛杰一脸理所当然,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干嘛我就干嘛。”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看着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心里暖乎乎的。 三轮车刚骑到镇上的收购站门口,就看到潘伟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地等着。看到我们过来,他立马直起身子,凑了过来,看到车斗里的两个大桶,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可以啊你们,不出海也能弄这么多货?”潘伟掀开桶盖一看,看到那条大黑石斑,直接愣住了,“我靠!这么大的黑石斑?你们在哪弄的?” “抽水坑抽的。”崔盛杰立马得意了,从车斗里跳下来,拍着潘伟的肩膀说,“伟哥,我跟你说,抽水坑太有意思了,比出海钓鱼刺激多了,明天你也跟我们一起去!” “抽水坑?”潘伟挑了挑眉,撇着嘴说,“那玩意多累啊,晒得要死,还得蹲在泥水里摸,脏死了,我才不去。” “哟,刚才是谁跟我说,天天在收购站坐着都生锈了,要去赶海摸螃蟹的?现在又嫌脏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收购站里传出来,潘婷抱着一摞账本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看到我们,眼睛亮了亮,“诚哥,你们回来了?这是去抽水坑了?弄了这么多好东西。” “呦,妹子,不是上学去了?这是杰哥,京城来的,带着杰哥去玩玩,没想到运气不错,弄了条大石斑。”我笑着跳下车,接过她手里的账本,帮她放到柜台上,“怎么这么晚还在忙?” “我放假了就回来啦,我就在省城上学,你不知道呀?还有点账没理完,我爹出去了,让我看着店。”潘婷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低头掀开桶盖看了看,“这石斑真大,得有七八斤吧?” “八斤多呢!”崔盛杰立马接话,“诚子摸的!厉害吧?” “厉害。”潘婷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意,脸更红了。 “哎哎哎,看鱼就看鱼,看他干嘛?”潘伟立马不乐意了,把潘婷拉到身后,瞪着我说,“张诚,我可告诉你,你别想打我妹主意,我妹还小呢!” “哥!你胡说什么呢!”潘小婷脸瞬间红透了,跺了跺脚,转身跑进里屋了。 “你能不能有点正形?”我笑着踹了潘伟一脚,“管得还挺宽。” “我是她哥!我不管谁管?”潘伟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我跟你可是拜把子兄弟,你要是敢欺负我妹,我跟你没完!” “行了行了,你俩别闹了。”大哥笑着走过来,把抽水机从车上抬下来,“潘叔?不在店里?” “我爹去县里了,大虎那边好像有了眉目,说晚点回来。”潘伟说,然后又凑到桶边,看着那条黑石斑,眼睛里全是羡慕,“真行啊你们,抽个水坑都能弄这么大的货,明天……明天我也跟你们去看看。” 崔盛杰立马拍着大腿笑了:“刚才是谁说不去的?嫌脏嫌累?怎么现在又想去了?” “我……我就是去看看你们能不能摸到大货,又不是去摸鱼。”潘伟脸一红,梗着脖子嘴硬。 “行行行,你去就行,明天早上早点起,谁晚了谁就别去了。”我笑着说,心里清楚,这小子早就动心了,就是嘴硬。 正说着,潘国梁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我们,笑着说:“我老远就听到你们闹哄哄的,怎么着?今天收获不错?” “潘叔,你看!”崔盛杰立马把桶盖掀开,献宝似的,“八斤多的黑石斑!诚子摸的!还有这么多青蟹和八爪鱼!” 潘国梁凑过去看了看,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说:“可以啊,这黑石斑,现在县城里的大饭店都抢着要,这么大的,最少能卖两千块。你小子,真是走到哪都能赚到钱。” 然后他话锋一转,看着我说:“对了,我刚才去县里找大虎了,周家两兄弟肯定不愿意卖会下蛋的鸡,大虎说收拾了一顿老实多了,这几天差不多就要有结果了。” 我心里一松,点了点头:“麻烦潘叔了,还帮我们盯着这事。” “麻烦什么。”潘国梁笑着摆了摆手,“咱们谁跟谁。” “太谢谢潘叔了!” “谢什么,都是小事。”潘国梁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小子,我家小婷,刚才还跟我念叨你呢,你小子可得上点心,别让我失望。”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没说话,眼角的余光看到里屋的门帘动了动,显然是潘小婷在里面听着呢,忍不住心里一暖。 晚上回到家,老爹看到我们拎回来的两大桶货,笑得合不拢嘴,围着桶转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念叨:“哎呦,这么多好东西,晚上我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吃个够!” “爹,薛书记那边的事,都办妥了?”我问。 “办妥了。”我爹点了点头,脸上全是笑意,“钱我下午就给他送过去了,他说合同明天就去转,宅基地的手续,他已经跟镇国土所的人打过招呼了,保证给咱们办得妥妥当当的。还有那片滩涂,他说等合同转过来,就带我们去看看,给我们划好边界。” “那就好。”我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宅基地是给哥仨安身的,滩涂是未来的基业,这两件事定了,以后的日子,就有奔头了。 “对了爹,晚上把潘叔一家叫过来吃饭吧,这么多菜,我们也吃不完,正好热闹热闹。”我说。 “对,我正想跟你说呢。”我爹立马点头,“我这就给老潘打电话,让他们一家子都过来,正好我跟老潘再喝两杯,聊聊滩涂的事。” 崔盛杰立马凑过来说:“叔,还有我抓的青蟹,也一起做了!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晚上的饭,摆了满满一桌子。中间是一大盆清蒸黑石斑,旁边是香辣青蟹、海鲶炖豆腐、辣炒八爪鱼,还有清炒石九公、白灼海螺,满满当当一桌子,全是硬菜。今天的收货是一点没卖。 我爹和潘国梁坐在主位,喝着白酒,聊着滩涂的事,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崔盛杰、潘伟、阿宇几个年轻人坐在旁边,喝着啤酒,吹着牛,崔盛杰把今天抽水坑的事,说得眉飞色舞,添油加醋的,听得潘伟眼睛都直了,不停说明天一定要早点去,不能错过。 潘婷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我时不时给她夹一块没刺的鱼肉,她每次都红着脸说声谢谢,潘伟在旁边看到了,每次都要瞪我一眼,然后被崔盛杰和阿宇笑着怼回去,一桌子人闹哄哄的,热闹得不行。 酒过三巡,崔盛杰喝得有点多了,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诚子,我爸刚才给我发消息,说思科的股票,这两天已经开始跌了,咱们的单子,已经赚了十几万美金了。”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不急,这才刚开始,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呢。等过几个月,纳斯达克崩盘的时候,咱们的钱,就能翻几十倍。” 崔盛杰看着我,眼里全是崇拜,点了点头说:“诚子,我就服你这劲。不管怎么说,我都跟你绑在一起了,你去哪,我去哪。”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看着老爹和潘叔笑得满脸通红,看着崔盛杰、潘伟、阿宇几个兄弟闹成一团,看着旁边潘婷泛红的脸颊,我心里暖乎乎的。 吃完饭,潘家一家子回去的时候,潘伟走在最后,拉着我的胳膊,一脸认真地说:“阿诚,明天早上五点,准时在收购站门口集合,谁要是晚了,谁就是孙子!” “放心,肯定准时。”我笑着说。 崔盛杰也凑了过来,拍着潘伟的肩膀说:“没错!明天咱们找个最大的坑,争取摸个十斤的大石斑!” 阿宇也跟着起哄,几个人闹成一团。 潘父站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们几个,真是一点都闲不住。” 第46章 大富豪 送走潘叔一家子,夜色沉得刚好,把渔村的灯火笼在一片温软的橘红里。 崔盛杰凑过来,冲我挤了挤眼睛。那小子眼珠子一转,眼底就透着股按捺不住的活络劲儿。我心里门儿清,这小子指定没憋什么正经主意。 “爹,你先回去休息,我俩待会儿再回。”我拎了拎衣角,冲老爹开口。 “行,酒就别喝了,别惹事。”老爹拍了拍我胳膊,目光在我和崔盛杰身上打了个转,背影融进昏黄的路灯里,很快就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等老爹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我侧头瞅他:“挤眉弄眼的,干嘛?” 崔盛杰立马往我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股兴奋:“诚子,我看咱这镇上发展得挺好啊,酒店、饭店、洗浴都齐了,就差个KTV了。” “你要开个KTV?”我被他逗笑了。 “滚蛋,”他踹了我小腿一下,“现在就剩咱四个了,咱累一天了是吧?”他顿了顿,冲我挤眉弄眼,“镇上那洗浴我还没去过呢…” “你小子,不会是想办坏事吧?”我故意板起脸。 “滚蛋,我这叫舒缓身心!”崔盛杰一脸理所当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累一天了,泡个澡、按个脚,明天才有力气带着潘伟去摸大鱼,不然明天状态不好得拖后腿。” 大哥一贯话少,站在旁边没吭声,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腾地方。倒是阿宇,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致,凑到崔盛杰身边:“哥,按脚啥感觉啊?我还没按过呢。” “也不是不行,”我想了想,转头叮嘱崔盛杰,“说好了,咱就是泡澡按脚,你可不许有什么想法。” “放心吧!”崔盛杰拍着胸脯保证,“我啥场面没见过,走,去看看!” 四个人并肩往镇上走。路边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吹过来的海风还带着点海水的咸腥。没走多远,就看到那栋挂着“大富豪”招牌的洗浴。名字起得真俗气,可门面倒是装修得气派,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两个穿红制服的迎宾站得笔直,见我们过来,异口同声喊了句“欢迎光临”,腰弯得标准。 大哥被这阵仗闹得有点不好意思,手往身后背了背,脚步都慢了半拍。我推了他一把,率先走了进去。 一股热气混着香皂的味道扑面而来。更衣室里摆着几排木质衣柜,刷着亮闪闪的红漆。崔盛杰麻利地换好拖鞋,拽着我们就往浴池走。澡堂子里水汽氤氲,瓷砖地被蒸得暖烘烘的,四个大男人脱得只剩条裤衩,扑通扑通跳进池里。 “啊——!”崔盛杰泡进热水里,发出一声拖长的感叹,那声音听着就跟偷着尝了甜头似的,透着股说不出的舒坦。 “你丫正常点行不。”我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撩了点水泼过去。 “不是,你不觉得特舒服吗?”崔盛杰闭着眼晃脑袋,“说实话在京城,天天泡酒吧蹦迪,还真没怎么往澡堂子去过。” “的确是舒服。”大哥也开了口,他泡在池子里,肩膀露在水面,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以前在家洗澡都是在屋里提桶洗,第一次泡这么大的浴池。” 阿宇立马来了兴致,也学着我的样儿撩水,一边泼一边笑:“哥,吃我一水!” “别闹!”我赶紧偏头躲开,“这水可不干净,弄我嘴里我揍你!” 一听我这话,阿宇立马收了手,只是嘴角还挂着笑。四个人靠在池壁上,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一会儿说明天要找个多深的坑,一会儿说弄出什么好货怎么吃,一会儿又聊潘伟明天肯定起不来床。水汽把周围的空气捂得暖烘烘的,连身上的疲惫都像是被泡散了。 泡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崔盛杰先坐不住了,嚷嚷着要去搓澡。我跟他说这镇上的搓澡技术肯定不如家里,他还不信,结果刚搓两分钟就嗷嗷叫,说师傅手太狠,把他皮都搓掉了。我和阿宇在旁边看得直乐,大哥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洗完澡,四个人换上浴袍,踩着地毯往二楼走。二楼是休息大厅,摆着一圈圈的软床,旁边还有个小餐厅,摆着几样水果和茶水。这倒是跟后来的洗浴没差多少,只是这时候能有这条件,已经算顶好的了。 崔盛杰眼睛往三楼瞟了瞟,那边的楼梯口亮着盏小灯,看着有点神秘。他凑过来小声问:“咱直接上三楼得了?” “阿杰,说好了就按按脚,二楼就行。”我躺在软床上,伸了个懒腰,累得压根不想动。 “哥,那三楼是干嘛的?”阿宇好奇地凑过去,扒着楼梯扶手往下看。 我咳了一声,伸手把他拉回来:“也是按脚的,不过是按得更细致一点却不按脚的那种。”这话跟没说差不多,阿宇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 躺在软床上,我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折腾一天,身子是真累。一扭头,好家伙,大哥已经闭上眼了,呼吸都变得均匀,显然是困极了。 阿宇也打了个哈欠,往软床上缩了缩,小声说:“哥,要不咱就在这睡一宿吧?明天还得带着潘伟,跑回去跑回来的,太折腾了。” 崔盛杰也打了个哈欠,只是眼睛还往三楼那边瞅,嘴里嘟囔着:“就是,你们在这睡多舒服,比回村里挤强多了。要不咱去三楼看看?说不定能睡个好觉。” 我看着身边三个累得东倒西歪的人,心里也有点犯懒。罢了,反正明天也不急着出门,就在这凑合一宿吧。 “行,”我摆了摆手,“在这睡吧,一会一人按个脚,赶紧睡,明天还得早起。” “咱…” “阿杰,别想,就在二楼,你别把我大哥和阿宇带坏了!” “得,您是圣人,服务员,帮我叫四个技师,素全套…”崔盛杰带着无奈的语气摇了摇头。 “杰哥,素全套是啥意思啊?”阿宇又忍不住自己好奇心。 大哥笑着拍了拍阿宇脑袋,“按你的得了…啥都问” 第47章 弟妹 技师很快就过来了,四个姑娘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手里拎着小箱子,往我们床边一站,轻声问了句力道合不合适。我随口说了句“正常来就行”,刚躺下没一会儿,就知道这镇上的洗浴,别的先不说,技师是真卖力气。 手掌按在肩颈上,力道沉得很,一下一下往肌肉里钻,酸得人直抽气,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解乏。我本来还撑着想说两句话,按到后腰那一下,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床上,连睁眼的劲儿都没了。 旁边崔盛杰更夸张。 技师刚给他按到脚,他嗷一嗓子就蹦起来半寸,脸都皱成一团:“哎哎哎——轻点儿轻点儿!疼疼疼!” 技师被他吓了一跳,手上顿了顿,客客气气回了句:“哥,这儿是肾经,多按按对身体好。” 就这一句话,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崔盛杰,瞬间跟被掐住脖子似的,立马闭嘴了。 身子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咬着牙硬扛,一声不吭,那副死撑的模样,看得我差点笑出声。 我侧头瞥了他一眼,故意压低声音逗他:“不行就说不行,别硬撑。” 崔盛杰眼皮都没抬,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谁不行了?我这是……享受。” 大哥在旁边听得直乐,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又不好意思笑太大声,只能绷着脸。阿宇年纪小,被技师按得浑身发痒,一会儿缩一下一会儿躲一下,嘴里还不停念叨:“哥,这也太痒了……比挠脚心还痒……” “忍着,”我闭着眼哼了一声,“按完你就知道舒服了。” 房间里一时热闹得很,崔盛杰偶尔忍不住的闷哼惹得我们忍不住大笑。 本来还想着聊会儿明天抽水坑的事儿,说着说着,困意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累了一整天,骨头缝里都是酸的,被这么一按,浑身松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我迷迷糊糊嘱咐了一句“明天早起”,话音刚落,自己先睡了过去。 再睁眼,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捅醒的。 我一激灵坐起来,就看见大哥皱着眉,往我手机屏幕上指了指。我摸过手机一看,凌晨四点五十。 “糟了。” 我脑子瞬间清醒,翻身下床,对着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崔盛杰和阿宇,一人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起来起来!都几点了!” 崔盛杰嗷呜一声弹起来,睡眼惺忪:“干嘛啊……天还没亮呢……” “亮个屁!”我抓起衣服往身上套,“说好五点跟潘伟碰头,再不走就迟到了,到时候让人干等着,昨天可说好了,五点谁不到谁孙子,咱脸往哪儿搁?” 这话一出口,俩人瞬间精神了。 阿宇揉着眼睛手忙脚乱地套裤子,崔盛杰也顾不上抱怨,抓起浴袍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大哥早已经把几个人的鞋子都归拢到一块儿,一句话不多说,动作却最利索。 四个人匆匆忙忙结了账,冲出“大富豪”的时候,天还黑蒙蒙的,只有东边天际隐隐泛着一点鱼肚白,海风一吹,人瞬间彻底清醒。 一路小跑往收购站赶,鞋底敲在水泥路上哒哒响,谁也没功夫说话,就怕晚了。 等冲到收购站门口,我们几个都喘着粗气,结果一抬头—— 潘伟没见着,潘婷站在那儿。 姑娘穿着一身轻便的运动服,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看见我们冲过来,眼神先慌了一下,脸颊唰地就红了,低着头小声说: “诚哥,我……我今天也想跟你们去看看抽水坑,我不会添乱的,就在旁边看着,帮你们拿拿东西也行。” 她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怕被拒绝。 崔盛杰那嘴比脑子快,立马凑上去,嬉皮笑脸:“弟妹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添乱啊,你能来——” 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硬生生把后半句给堵了回去。 “你闭嘴!”我瞪他一眼,“会不会说话?什么词都往外蹦。” “弟妹”那两个字,潘婷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脸“腾”一下红透了,跟熟透的番茄似的,又羞又恼,跺了跺脚,转身就往收购站里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巧这时候,潘伟从里面掀开门帘走出来。 两人迎面撞上,潘伟一把扶住妹妹,一眼就瞅见潘婷那张通红的脸,再一看我们几个,尤其是崔盛杰那副嬉皮笑脸没正形的样子,当场就炸了。 他把眼一瞪,撸起袖子就朝我冲过来,嗓门粗声粗气:“王八蛋阿诚!你是不是欺负我妹妹了?!” 我赶紧往后退,连连摆手:“别别别,阿伟哥,冤枉死我了!跟我没关系,是这孙子嘴欠!” 我伸手指向崔盛杰,果断卖队友。 潘婷怕他哥真跟我闹起来,赶紧拉住潘伟的胳膊,小声解释:“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阿杰哥跟我开玩笑呢。” “开玩笑能把脸羞成这样?”潘伟还是一脸不信。 我赶紧顺着往下接:“阿伟哥,你还不了解我?咱妹子这么乖巧,我疼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欺负她。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潘伟哼了一声,斜着眼瞅我:“你少来这套,我妹妹我自己心疼就行。” 话虽这么说,语气早就松了,明显也看出来就是闹着玩,没真生气。 人齐了,也不耽搁。 潘伟从后院把那辆三轮摩托骑了出来,突突突的马达声在清晨格外响亮。我、崔盛杰、大哥、阿宇、潘伟、潘婷,一行六人,挤得满满当当。 潘婷坐在最边上,有点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崔盛杰还想再逗两句,被我一眼瞪回去,老老实实闭了嘴。 车子一路往海边开,海风越来越凉,带着浓重的潮气。天渐渐亮开,远处的海面泛着淡青色,渔船的影子稀稀拉拉。 潘伟握着车把,回头喊了一声:“今天那水坑位置我看好了,水不算太深,但底下藏货的可能性大,就是得费点力气抽。” “放心,”我拍了拍胸口,“昨晚歇够了,今天有的是力气。” 崔盛杰在后面搭腔:“可不是嘛,澡也…”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这孙子潘婷还在这呢什么都往外蹦!肯定是故意的。 第48章 没摸着鱼? 崔盛杰被我捂得呜呜直叫,使劲扒拉我的手,好不容易挣开,压低声音冲我嚷嚷:“你干嘛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想说什么?”我压着声音斜着眼瞪他,“潘婷还在边上坐着呢,你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什么浑话都往外说?” 崔盛杰顺着我的眼神往边上瞟了一眼,潘婷正低着头,耳朵尖都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明显是听见了。他立马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吭声了。 潘伟坐在潘婷旁边,狠狠瞪了崔盛杰一眼,又斜了我一下,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小子交的什么朋友”,我只能无奈地耸耸肩,总不能说这孙子天生就这德行,我也管不住。 大哥握着车把,脚下给了点油,三轮摩托的马达声更响了,迎着海风往前窜。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都坐稳了!前面这段路坑多,别颠下去!” 这话刚落,车子就碾过一个大坑,猛地颠了一下,崔盛杰嗷一嗓子,差点从车斗里滑出去,赶紧伸手抓住边上的栏杆,脸都白了:“我靠大哥!你慢点!我这腰,可经不起这么颠!” “谁让你昨晚不好好睡觉?”我忍不住怼他。 这话一出,车斗里的人都笑了。阿宇笑得直拍大腿,潘伟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潘婷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明显也在笑。 崔盛杰脸涨得通红,伸手就要来捂我的嘴:“你小子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赶紧躲开,俩人在车斗里闹作一团,潘伟在边上拉偏架,故意伸手挡了一下崔盛杰,让我结结实实在崔盛杰背上拍了一巴掌。崔盛杰立马不干了,嚷嚷着“阿伟哥你怎么还帮他?!”,车斗里闹得更欢了。 就这么一路闹着,车子很快就拐出了镇子,沿着海边的土路往崖边开。海风越来越咸,带着凌晨的潮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刚才闹出来的那点热乎气瞬间就散了。 又开了十来分钟,大哥猛地踩了刹车,三轮摩托突突了两声,停稳了。 “到了。”大哥拔了车钥匙,率先跳下车。 我们几个也跟着往下跳,我往前一走,站到崖边往下一看,心里忍不住“卧槽”了一声。 好家伙,这地方是真够高的。 估计是刚退了大潮的缘故,崖壁底下的礁石全露了出来,离我们站的地方少说有七八米高,往下看都有点眼晕。而大哥说的那个水坑,就在崖壁底下的礁石群中间,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水坑都大,一圈黑黢黢的礁石围着,像个天然的大池子,一眼望不到头,里面的水黑乎乎的,看着就深。 “可以啊大哥!”我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地方你怎么找着的?看着就藏货!” 大哥嘿嘿笑了笑,挠了挠头:“前几天退潮的时候我骑摩托过来转了一圈,就看着这个坑了,特意记了今天的潮汛,退到最低点正好是早上六点多,咱们抽完水,正好赶在涨潮前上来,安全。”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更佩服了。大哥看着话少,其实心思比谁都细,什么都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有他在,我们几个心里都踏实。 “牛逼啊大哥!”崔盛杰也凑过来,往下瞅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就是这地方也太高了,等会儿下去的时候可得小心点,别摔着。” “你怕了?” 崔盛杰脸一红,没吭声。 潘伟也走到崖边,往下看了看,点了点头:“这地方确实不错,这种礁石围起来的死水坑,涨潮的时候鱼跟着水进来,退潮的时候就困在里面了,绝对有货。” 潘婷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站在离崖边还有半步远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她长这么大,估计还是第一次来抽水坑,看什么都新鲜。 我一看她往前凑,心里立马揪了一下,赶紧走过去,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把她往后带了两步:“你可离远点,这崖边的石头被海水泡了多少年了,滑得很,万一踩空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胳膊,就感觉她身子轻轻抖了一下,脸唰地就红了,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乖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平地上。 我刚想再说两句,旁边就传来一声重重的“哼”。 我一回头,就看见潘伟抱着胳膊,斜着眼瞅我,那大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嘴里阴阳怪气地说:“用你操心?我妹我自己会看着,轮不到你献殷勤。” 我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这潘伟,什么都好,就是护妹护得跟什么似的。 “阿伟哥,我这不是怕妹子摔着吗?”我赶紧解释,“这地方确实危险,小心点总没错。” “我知道危险,不用你提醒。”潘伟哼了一声,走过去站到潘婷身边,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跟防贼似的防着我。 崔盛杰在旁边看得直乐,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可以啊诚子,这就开始怕大舅哥了?” 我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压低声音骂道:“你少放屁!再乱说话,等会儿抽水机你自己扛!” 崔盛杰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闹归闹,正事不能耽误。我冲阿宇喊了一声:“阿宇,搭把手,把抽水机抬下来!” “好嘞诚哥!”阿宇应声就跑了过来。 我和阿宇俩人,从三轮摩托的后斗里把抽水机抬了下来,这玩意死沉死沉的。崔盛杰在旁边看着,赶紧凑过来:“哎哎哎,我来我来,别把你们俩累着了。” 说着就伸手过来搭把手,结果他刚一使劲,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手里的抽水机也跟着晃了一下,我和阿宇赶紧使劲稳住,脸都白了。 “你能不能稳点?!”我瞪着他,“这玩意要是摔了,管子磕坏了,今天咱们就别抽水了,直接跳下去摸鱼得了!” 崔盛杰站稳了,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失误失误,绝对没有下次了!” 潘伟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也走了过来,伸手搭在抽水机上:“行了,我来搭把手,别让这小子瞎掺和了,等会儿再给你摔了。” 有了潘伟搭手,就轻松多了,我们四个抬着抽水机,一步步挪到崖边,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放好。大哥已经把水管子拿出来了,正蹲在地上接管子,动作麻利得很,没一会儿就把进水管和出水管都接好了。 “行了,”大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进水管扔下去,就能开机了。” 我拿起沉头,绑在进水管头上,使劲往水坑里一扔,就听见“噗通”一声,沉头带着管子沉进了水里。大哥拉了拉绳子,确认管子没缠在礁石上,就按下了抽水机的开关。 “轰隆隆——” 抽水机的马达声瞬间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安静。出水管口立马喷出来一股浑浊的海水,哗哗地往崖下的海里流。 “成了!”崔盛杰兴奋地喊了一声,搓着手,“等着吧,等水抽干了,咱们下去摸大货!” 潘婷蹲在离抽水机不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水管,看着哗哗流出来的海水,满脸好奇,小声问:“诚哥,这得抽多久才能把水抽干啊?”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笑着说:“这坑看着大,但是水不算太深,抽水机功率大,估计一个多小时就能抽得差不多了。” “哦。”潘婷点点头,又往崖边看了一眼,“那等水抽干了,你们下去会不会很危险啊?我看那礁石滑得很。” “没事,习惯了。”我笑着说,“我们都穿胶鞋,防滑的,而且大哥会先下去踩好点,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我这话刚说完,旁边又传来一声重重的“哼”。 不用想,又是潘伟。 我们几个就守在抽水机边上,时不时拉一拉管子,别让石头把进水管堵了。闲着没事,崔盛杰就开始吹牛逼,上上大学时候我就跟他混什么的,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 潘婷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好奇,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次我看过去,她就赶紧低下头,脸红红的,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就这么说着闹着,时间过得飞快,抽水机轰隆隆地响了一个多小时,出水管里的水越来越小,越来越浑浊,到最后,干脆就断断续续的,喷出来的全是泡沫了。 “水差不多抽完了!”大哥喊了一声,率先走到崖边往下看,“底下还有点水,没过脚踝,能下去了。” 我们几个立马围了过去,往下一看,果然,水坑里的水已经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坑底还有一层浅浅的水,黑黢黢的礁石全露了出来,坑底的泥水里,时不时有东西窜一下,明显是鱼。 “卧槽!有鱼!我看见鱼了!”崔盛杰兴奋地喊了一声,转身就去三轮摩托上拿胶鞋,“赶紧换鞋!下去摸鱼!” 我们几个也都赶紧换胶鞋,潘婷站在旁边,帮我们递东西,嘴里不停念叨:“你们慢点啊,下去的时候小心点,别摔了。” “放心吧妹子!”崔盛杰一边穿鞋一边说,“哥这身手,别说这点礁石了,就是悬崖,哥也能给你爬下去!” “你就吹吧。”我怼他,“等会儿别下去就摔个屁股墩,到时候可没人扶你。” 大哥已经换好鞋了,把绳子的一头绑在崖边的大石头上,使劲拽了拽,确认绑结实了,另一头扔到了坑底。 “我先下去,踩稳了你们再下。”大哥说了一句,抓着绳子,踩着崖壁上的礁石,一步步往下爬。他常年在海边跑,爬这种礁石跟走平地似的,没一会儿就下到了坑底,站在下面冲我们喊:“行了,下来吧,稳得很!” 阿宇第二个下去,这小子瘦,手脚灵活,抓着绳子蹭蹭就下去了,比大哥还快。然后是潘伟。 我正准备往下爬,崔盛杰凑过来,推了我一把:“你先下,我断后,帮你看着绳子。” 我斜了他一眼:“你是怕自己笨手笨脚的下去慢,被我们笑话吧?” 崔盛杰脸一红,梗着脖子说:“胡说!我这是发扬风格,让你们先下去摸大货!” 我笑了笑,没跟他贫,抓着绳子就往下爬。崖壁确实滑,上面全是海水泡出来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我小心翼翼地踩着礁石,一步步往下挪,快到坑底的时候,大哥伸手过来扶了我一把,我才稳稳地落在了坑底的泥水里。 刚站稳,就听见上面潘婷喊:“阿诚哥!你小心点!” 我抬头往上看,潘婷正趴在崖边,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满脸担心。我心里一暖,冲她挥了挥手,笑着喊:“放心吧!没事!”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潘伟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行了,别在那眉来眼去的了,赶紧摸鱼,等会儿涨潮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没理他,转身弯腰,开始在水里摸鱼。 坑底的水刚没过脚踝,清清凉凉的,底下全是软泥,踩上去咯吱响。水里时不时有鱼窜过去,滑溜溜的,从脚边蹭过去,就是抓不住。 我弯着腰,手在水里慢慢摸,顺着礁石的缝隙一点点往里探,这种地方最容易藏鱼,尤其是大石斑,最喜欢躲在这种石头缝里。 结果摸了快十分钟,手都泡皱了,就摸了几个小杂鱼,最大的也就巴掌大,连个像样的石斑都没摸着。 我直起腰,喘了口气,往旁边看了看,大哥还在那稳稳地摸,不慌不忙的,阿宇在那边蹦蹦跳跳的,摸到个小螃蟹就举起来喊,崔盛杰摸两下就直起腰来抱怨,潘伟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了。 他是第一次跟我们来抽水坑,本来就憋着劲想露一手,结果摸了半天,就摸了几个小鱼,还没他巴掌大,越摸越急,手里的动作都重了不少。 又摸了几分钟,还是没摸着大货,潘伟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直起腰,把手里的小杂鱼往桶里一扔,嗓门大得整个坑都能听见:“妈的!为什么我一来就摸不到鱼了?这水坑是跟我过不去啊这是!” 我一听,忍不住笑了,直起腰来冲他喊:“那还用说?你小子就是个扫把星!之前我们来次次有大货,你一来,鱼都躲着走了,生怕被你这个晦气鬼逮着!” “你放屁!”潘伟一听就炸了,弯腰就从水里捧起一大捧水,朝着我就泼了过来。 第49章 来自地狱的美食 水朝我泼了过来,我赶紧往旁边躲,结果后背还是被泼了个正着,凉飕飕的海水顺着后背往下流。我哪能吃这个亏,立马也捧起水,朝着他泼了过去。 俩人就在水坑里闹了起来,你泼我一下,我泼你一下,崔盛杰和阿宇在旁边看得直乐,还在那起哄。 我躲潘伟泼过来的水,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礁石上,我下意识地伸手往后一撑,想稳住身子。 结果手下的礁石突然“哗啦”一声,掉了一大块下来,我手一空,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屁股墩,好不容易才稳住。 “活该!让你嘴欠!”崔盛杰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摔着了吧?!” 我没理他,皱着眉低头看向刚才我手撑着的地方。 不对劲。 这海边的礁石,被海水冲了几十年,硬得跟石头似的,怎么可能我轻轻一撑就掉了一块? 而且刚才掉下来的那块礁石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一个个小小的凸起,看着不像是石头本身长的,倒像是附着在上面的什么东西。 天刚亮没多久,坑底又被崖壁挡着,光线暗得很,看不太清楚。 我心里一动,抬头朝着阿宇喊:“阿宇!上去拿几个头灯来!快点!” “好嘞诚哥!”阿宇应声就抓住绳子,跟猴子爬树似的,蹭蹭蹭就往上爬,没一会儿就爬到了崖上,又没过两分钟,就抱着四五个头灯下来了,给我们一人递了一个。 我们赶紧把头灯戴上,按亮开关,几道雪白的光柱瞬间打了出去,整个坑底都亮堂了不少。 我把光柱打在刚才那块掉下来的礁石上,又往我身后的那片礁石壁上一照,瞬间就愣住了。 只见那片黑黢黢的礁石壁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一大片东西,一个个挤在一起,长着深褐色的硬壳,壳的顶端像个小爪子似的张开着,下面连着粗粗的、淡褐色的柄,密密麻麻的,从礁石底下一直长到了上面,几乎铺满了半面礁石壁,看着既壮观又有点瘆人。 我正愣着呢,旁边的潘伟突然凑了过来,头灯的光柱打在礁石上,眼睛瞬间就瞪圆了,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一声:“握草!不是螺!是佛手!不对!是狗爪螺!!” 他这一嗓子,喊得整个坑都安静了。 崔盛杰和阿宇立马凑了过来,头灯的光柱全打在了礁石上,崔盛杰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一脸懵地问:“啥玩意?佛手?狗爪螺?这不就是海螺吗?长得奇形怪状的,有啥稀奇的?” “你懂个屁!”潘伟猛地转过头,看着崔盛杰,眼睛都亮得吓人,嗓门都劈了,“这他妈是狗爪螺!也叫来自地狱的美食!你知道这东西多值钱吗?!” 崔盛杰被他喊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值钱?能有多值钱?总不能比鲍鱼海参还贵吧?” “比石斑都贵多了!”潘伟深吸了一口气,指着礁石上的那些东西,给我们掰开揉碎了讲,“很多人把佛手螺和狗爪螺混为一谈,其实这俩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差远了!” 他先指着礁石边缘那些个头偏小、壳面相对光滑、整体像个小手掌的,说:“这种才是正经的佛手螺,也叫鹅颈藤壶,个头小,一般也就手指长,壳是淡褐色的,柄比较细,肉少。” 紧接着,他的光柱移到了礁石缝隙深处,那些挤得密不透风、个头大了一圈、壳疙疙瘩瘩带着尖刺、柄粗得跟大拇指似的家伙,声音都带着抖:“但这个!这个是狗爪螺!学名龟足!跟佛手螺根本不是一个科的!” “第一是外形差远了,狗爪螺最大能长到巴掌长,壳硬得跟铠甲似的,边缘跟小刀一样锋利,还带着倒刺,最关键的是它的柄,粗得很,全是实心的肉,比佛手螺的肉多十倍都不止!” “第二是生长环境天差地别。佛手螺随便找个背风的礁石缝就能长,狗爪螺不一样,它只长在这种风浪最大的悬崖礁石缝隙里!涨潮的时候全被狂暴的海水淹了,只有退大潮的一两个小时才露出来,而且必须是零污染的外海海域才能活,稍微脏一点的地方根本长不出来!” “最要命的是采它的风险!”潘伟的语气重了几分,“这东西都长在悬崖最陡、浪最大的地方,采的时候得趁着退潮的那点窗口期,趴在悬崖边上撬,一个浪打过来,人直接就卷海里没了!每年沿海都有因为采这个出事的!所以行里人才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来自地狱的美食’——想吃它,得先跟阎王打个招呼!” 崔盛杰听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紧:“那……那这东西,到底多少钱一斤啊?” “多少钱?”潘伟笑了,拍了拍崔盛杰的肩膀,“我就是收海鲜的,整个镇上的海鲜行情,我门儿清!这种品相的狗爪螺,个头这么大,肉这么厚,现在这个季节,我收的话,至少一斤200块钱往上!要是拿到市区的星级海鲜酒楼,一斤能卖到三四百!冬天最肥的时候,一斤五百都抢着要!” “多……多少?!”崔盛杰瞬间就炸了,声音都劈了,“一斤200?!这半面礁石都是,不得有个几十斤?那这不就上万了?!” “那还是保守估计!”潘伟兴奋地搓着手,眼睛死死地盯着礁石上的狗爪螺,“我刚才扫了一眼,这一片,至少得有五六十斤!而且全是大个的,品相顶级!咱们这次,真的是撞大运了!这种成片的大狗爪螺,我收了这么多年的海鲜都没见过这么多狗爪螺!” 我也愣住了,心里砰砰直跳。 “好吃吗这东西?”崔盛杰又凑过来,小声问我,一脸好奇。 “你小子有口福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东西可是海鲜里的顶流,白灼了之后,掰掉前面的硬壳,吃里面柄的肉,又鲜又甜,嫩得跟水豆腐似的,还带着点嚼劲,比螃蟹、龙虾都鲜,一点腥味都没有,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旁边的大哥也凑了过来,看着礁石上密密麻麻的狗爪螺,皱了皱眉,小声说:“这么贵的东西?怎么吃的进去啊……卖了多好,能换不少钱呢。” 我忍不住笑了。 得,就算是现在条件好了,大哥还是那个大哥,一辈子省吃俭用惯了,这么贵的东西,他第一反应不是尝鲜,是换钱。 “大哥,这你就放心吧。”我笑着说,“这么多呢,咱们留个五六斤自己吃,剩下的全卖了,不耽误赚钱,也得尝尝鲜啊,不然咱们白来这一趟了。这种好东西,可不是天天都能碰到的。” “就是啊大哥!”崔盛杰也赶紧说,“这么好的东西,不吃一口,这辈子都得后悔!钱咱们有的是机会赚,这东西错过了,下次能不能碰到都两说!” 大哥被我们说得笑了,点了点头:“行,听你们的,留一点尝尝。” 这下好了,刚才摸不到鱼的那点沮丧,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大伙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都是劲,之前的疲惫全没了。 “赶紧的!拿铲子撬!”崔盛杰第一个冲上去,伸手就去抠礁石上的狗爪螺,结果刚碰到,就“嘶”的一声,把手缩了回来。 我们凑过去一看,他的手指被狗爪螺的硬壳划了个小口子,血都渗出来了。 “你是不是傻?”潘伟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我刚才跟你说啥了?这东西的壳跟刀子似的,硬得很,你直接用手抠?不划你划谁?” 崔盛杰举着手指,疼得龇牙咧嘴,还嘴硬:“我这不是没注意吗?要是注意了,能划到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之前准备的劳保手套,还有两把小撬铲,扔给他:“给,戴上手套,用铲子撬,沿着根部往礁石缝里插,用巧劲撬,别硬掰,不然柄断了,肉漏出来,就不值钱了,也不好保存。” 崔盛杰赶紧戴上手套,接过铲子,嘿嘿笑了两声,又凑了上去,这次学乖了,小心翼翼地用铲子沿着狗爪螺的根部,一点点往礁石缝里插,手腕一使劲,就撬下来一串,个个都有大拇指粗,看着就喜人。 “我靠!撬下来了!你看!大不大?!”崔盛杰举着那串狗爪螺,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冲我们嚷嚷。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赶紧撬,别耽误时间,等会儿涨潮了,咱们就该走了。”我笑着说,也戴上手套,拿起铲子,开始撬礁石上的狗爪螺。 这东西长得真结实,跟礁石长在一起似的,得用巧劲,不能硬来,不然很容易就撬碎了。我沿着礁石的缝隙,一点点把铲子插进去,手腕一使劲,就撬下来一串,放在桶里,发出哗啦的声响,听着就痛快。 大哥还是一如既往的稳,拿着铲子,不慌不忙的,沿着礁石壁一点点撬,动作不快,但是每一下都准得很,撬下来的全是完整的,没有一个碎的,整整齐齐地放在桶里,不像崔盛杰,撬下来的扔得满地都是,还得阿宇在后面跟着捡。 潘伟是懂行的,专门找那种礁石凹进去的、风浪拍得最狠的地方撬,一撬就是一大串,个个都有巴掌长,他一边撬一边喊:“我靠!这个大!这个得有半斤!今天真是开了眼了,我收了这么多年海鲜,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片狗爪螺!” 崔盛杰一听,立马就凑过去了,想抢他撬下来的那个大的,被潘伟一把推开:“滚蛋!自己撬去!想要大的自己找!” 俩人闹作一团,阿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动作也没停,这小子眼神好,专门找那些犄角旮旯里的、别人没注意到的,撬下来的虽然不大,但是个个都完整。 我一边撬,一边时不时抬头往崖上看一眼。潘婷一直趴在崖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看着我们闹,她也跟着笑,嘴角一直扬着,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似的。 我撬下来一串特别大的,举起来冲她晃了晃,笑着喊:“妹子!你看!这个大不大?晚上给你做着吃!” 潘婷脸唰地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小声喊:“你小心点!别摔着!”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潘伟的声音:“你少跟我妹献殷勤!赶紧撬你的!再废话,撬下来的全给我没收!” 我一回头,就看见潘伟斜着眼瞅我,手里还举着个撬下来的狗爪螺,作势要往我身上扔。我笑着耸耸肩,没理他,继续撬我的,但是心里却暖暖的。 正撬着呢,突然听见崔盛杰嗷一嗓子,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半寸高。 我们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他,只见他举着自己的手,疼得龇牙咧嘴,使劲甩着,嘴里嚷嚷着:“握草!有螃蟹!夹我!” 我们凑过去一看,只见他脚边的泥水里,一只巴掌大的螃蟹正举着大钳子,耀武扬威的,刚才就是它夹了崔盛杰的手指。 崔盛杰甩了半天,才把手指上的螃蟹甩出去,结果正好甩在了潘伟身上。潘伟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个大海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螃蟹的背,把它抓了起来,举起来给我们看,笑着说:“你小子行不行?抓个螃蟹都能被夹?这蟹少说有半斤,肉满得很,晚上正好下酒!” 崔盛杰举着被夹红的手指,委屈巴巴地说:“这螃蟹不讲武德!偷袭我!” 大伙都笑了,阿宇笑得直不起腰,说:“杰哥,你今天是水逆吧?先是被划手,又被螃蟹夹,太惨了。” “你再笑!螃蟹可没你的份了!”崔盛杰瞪着阿宇,气呼呼地说。 正闹着呢,大哥那边突然喊了一声:“这里有个石斑!大的!” 我们立马都凑了过去,只见大哥蹲在一个石头缝前,手伸在里面,正慢慢往外掏,没一会儿,就抓着一条大石斑的尾巴,把它从石头缝里拽了出来。 那石斑浑身黑黢黢的,带着亮闪闪的斑点,少说有两斤重,在大哥手里使劲扑腾着,溅了大哥一身水。 “我靠!大哥牛逼!”崔盛杰立马就忘了被螃蟹夹的疼,凑过去喊。 “我就说大哥找的坑肯定没错吧?”我笑着说,“你们刚才还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说没货,现在知道了吧?好东西都在后面呢。” “那是!我一直都信大哥!”崔盛杰立马说,脸不红心不跳的,好像刚才第一个抱怨没货的不是他似的。 阿宇立马拆穿他:“刚才是谁说‘这坑不对啊,肯定没大货’的?” 俩人又闹作一团,大伙都笑得不行。 就这么闹着撬着,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我们带过来的两个桶,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狗爪螺,还有不螃蟹、黑头鱼,收获满满。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大哥也抬头看了看天,说:“差不多了,潮水快涨上来了,咱们该上去了,别等会儿被水困在里面了。” 我们都点点头,收拾东西,把桶盖好,准备往上爬。 第50章 这玩意怎么吃? “我先上去,在上面接桶。”大哥说了一句,抓着绳子,率先爬了上去。 然后是阿宇,蹭蹭就上去了,在上面帮大哥接东西。潘伟在下面递桶,我和崔盛杰在旁边搭把手,把两个装满了狗爪螺的桶,一个个递了上去。 递完了桶,崔盛杰抓着绳子就往上爬,结果他笨手笨脚的,爬了没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我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屁股,使劲往上推了一把,他才稳住。 “你能不能稳点?”我瞪着他,“桶摔了没事,你要是摔下去,腿都得给你摔断了!” 崔盛杰站稳了,嘿嘿笑了两声,说:“这不是有你吗!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下次再这样,我直接松手。”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抓着绳子,也往上爬,潘伟跟在我后面。 等我们都爬到崖上,一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的,浑身都是泥和海水,但是脸上都挂着笑,心里别提多爽了。 潘婷赶紧从车斗里拿出矿泉水,给我们每个人都递了一瓶,先递给了我,然后是潘伟,再是大哥他们。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脸红红的,小声说:“阿诚哥,你累坏了吧?快喝点水。” 我接过水,心里一暖,笑着说:“谢谢,没事,这点活不算啥。” 潘伟在旁边看着,又哼了一声,但是这次没说啥,接过潘婷递过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崔盛杰凑过来,接过潘婷递过来的水,嬉皮笑脸地说:“还是妹子贴心啊。” 说着,他还瞥了我一眼,我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他赶紧躲开,嘿嘿笑个不停。 我们歇了一会儿,把东西都搬到三轮摩托的后斗里,大哥把抽水机拆了,水管子卷好,也放了上去,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行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回去!”大哥喊了一声,坐上了驾驶座。 我们几个也都纷纷上车,崔盛杰一上车,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钱,嘴里念念有词:“就按六十斤狗爪螺,一斤230算,就是一万三千八,再加上乱七八糟的,加起来不得一万五?咱们六个人分,一人两千多?我靠,诚子,你们在海边就是好,随随便便就能赚钱!” “不是的杰哥。”阿宇立马说,“之前我们赶海一天也就能赚个一二百块钱,后来有一天我哥摔着了,从那天开始,好像运气就找上我哥了,嘿嘿,咱们这是跟着沾光呢。” 崔盛杰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咋的诚子,给你摔开窍了?” 潘伟坐在旁边,笑着说:“还别说,认识了这小子之后,他只要是出海赶海,就没有不上好货的时候。” “都是妈祖保佑!”我笑着说。可不能在说下去了,的确是我出海一趟比别人干好几个月的,要起了疑心就不好了,“留个五六斤,晚上咱们自己吃,尝尝鲜,剩下的再卖。” 我笑着说,“咱们晚上找个饭馆加工,再整点酒,好好喝一顿,庆祝一下今天大丰收!” “没问题!”崔盛杰立马喊,“晚上我请客!酒我包了!想喝什么随便点!” 大伙都笑了,车子迎着海风,突突地往镇上开,一路都是欢声笑语。 没一会儿,就到了镇上,直接开到了潘伟的收购站。潘伟把大门打开,我们把东西都搬了进去,先把那两桶狗爪螺搬到冷柜里,留了五斤出来,放在一边,准备晚上吃。 然后潘伟拿了个大秤过来,把剩下的狗爪螺倒出来,称了一下,六十一斤七。 “那一斤七别算了,留着咱一起吃,就按六十算就行”我赶紧说一句。 “行,六十斤,一斤按260,一万五千六。”潘伟拿出手机,就要给我转钱,“我直接转给你,你再给他们分。” 大哥赶紧拦住了他,说:“别别别,阿伟,这钱不能这么算。这坑是你跟我们一起去的,这狗爪螺也是你先认出来的,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这东西这么值钱,说不定就当普通螺卖了,这钱必须有你一份。” “就是啊阿伟哥。”我也赶紧说,“这钱咱们六个人分,一分都不能少。” “那不行!”潘伟立马摆手,说,“这坑是大哥找的,抽水机是你们的,力气也是你们出的,我就是跟着去玩了一趟,怎么能分钱?绝对不行!” “哎,阿伟哥,你这就见外了。”崔盛杰凑过来说,“要不是你,我们都不认识这狗爪螺,说不定就几十块钱一斤卖了,多亏了你,我们才赚了这么多钱,你必须有一份!” “对,伟哥,必须有你一份!”阿宇也说,“还有婷姐,也得有一份,她早上跟着我们起那么早,跑了一趟,还给我们递水递东西,也辛苦了。” 潘婷赶紧摆手,红着脸说:“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没干,不能要你们的钱。” “那不行。”我笑着说,“怎么就没干?必须有你一份。不然这钱我们也不分了,就放你这了。” 大哥也点点头,说:“对,必须分,一人一份,不然我们心里不踏实。” 潘伟拗不过我们,拉扯了半天,最后只好同意了,说:“行,那我跟我妹,我们俩拿一份就行,两个人一份,不能再多了。” “那不行。”我立马说,“说好了一人一份,就一人一份,你要是不要,那我们也不分了,这钱就扔你这了。” 最后磨了半天,潘伟还是拗不过我们,只好同意了,六个人,一人两千六,正好。潘伟把剩下的全都转给了我,我当场就把钱又给了崔盛杰一份。 潘婷收到钱的时候,脸都红了,赶紧说:“阿诚哥,我真的不能要,我给你转回去。” “别别别。”我赶紧拦住她,笑着说,“这是你应得的,拿着吧,就当是今天陪我们跑了一趟的辛苦费,你要是不收,下次我们可不敢叫你了。” 潘婷看着我,脸红红的,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小声说了句:“谢谢你,阿诚哥。” “谢啥,都是自己人。”我笑着说。 崔盛杰在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可以啊诚子,这就自己人了?进展够快的啊。” 我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他赶紧躲开,嘿嘿笑个不停。 钱分完了,潘伟说别天天海味喽了,他认识镇上一个小饭馆,老板跟他熟,加工海鲜做得特别好,还不收加工费。我们都没意见,跟着他就去了。 到了饭馆,老板果然跟潘伟很熟,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接过我们带的狗爪螺、石斑、螃蟹,就去后厨加工了。我们找了个大包间,点了一桌子烤串,还有几个凉菜,搬了两箱啤酒,一瓶白酒,就等着上菜了。 没一会儿,菜就陆续上来了。白灼的狗爪螺,装了满满两大盘,原汁原味,还冒着热气,鲜香味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包间。 “开吃开吃!”崔盛杰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狗爪螺,研究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下嘴,抬头问潘伟,“哎,阿伟哥,这玩意怎么吃啊…” 第51章 这妮子 大伙哈哈笑起来,崔盛杰举着个狗爪螺,脸都有点红了,挠着脑袋说:“笑啥笑!这玩意长得跟个小爪子似的,硬邦邦的,我哪知道从哪下嘴?总不能直接带壳嚼吧?” 潘伟笑着拿过一个,指着螺口那层薄薄的黑膜说:“你看这,从这抠开,把里面的肉拽出来就行,后面那截软的不能吃,发苦,就吃前面这截紧实的。” 我伸手拿过崔盛杰手里那个,指尖顺着螺壳的纹路一抠,黑膜就掀了下来,露出里面嫩白的螺肉,拇指和食指捏住肉轻轻一拽,完整的螺肉就出来了,我递给他:“喏,就这么简单,尝尝,这玩意就得吃白灼的,原汁原味最鲜。” 崔盛杰赶紧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就瞪圆了,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喊:“我靠!我靠!这也太鲜了吧?这肉怎么这么嫩,还带点甜?” “那可不,”阿宇叼着个螺,含糊地说,“咱们这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的直接下锅,能不鲜吗。” 崔盛杰三口两口咽下去,立马又伸手去盘子里夹,嘴里还念叨:“不行不行,这玩意太上头了,我得多吃点,回去就吃不着这么新鲜的了。” 大伙看着他那急吼吼的样子,又都笑了起来。潘婷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螺,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学着刚才的样子抠,手指细细的,动作有点慢,半天没抠开。我伸手拿过她手里那个,几下就把肉抠出来,递回给她。她脸一下子就红了,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小声说了句:“谢谢阿诚哥。” “客气啥。”我笑着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螺肉,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 “哎哎哎,”崔盛杰嘴里塞得满满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挤眉弄眼地说,“你俩就别偷偷摸摸的了,要递也光明正大的递呗。” 我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力度不大,他故意夸张地“哎哟”一声,喊:“谋杀啊!重色轻友啊!” 潘伟在旁边哼了一声,拿起酒瓶给崔盛杰倒了半杯白酒:“别贫了,喝酒,你不是说酒你包了吗?来,我陪你喝一个。” “喝就喝!”崔盛杰立马坐直了,端起酒杯,“伟哥,我敬你!这几天多亏了你照顾,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这狗爪螺这么值钱,来,我干了!” 说着他一仰头,半杯白酒直接干了,喝完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赶紧抓过茶水灌了一口。潘伟看着他那样子,笑了笑,也把杯里的酒干了。 我端起杯子,“来,咱们一起喝一个,祝咱们以后天天都能有这么好的收成!” “好!”大伙都端起杯子,碰在一起,玻璃杯撞得叮当响,一口酒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 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清蒸的石斑鱼嫩得一抿就化,海蟹炒得油亮入味,还有一桌子滋滋冒油的烤串,啤酒瓶空了一箱又一箱,白酒也下去了大半瓶。大伙都喝得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包间里全是欢声笑语。 我啃了口烤串,看着旁边正和阿宇抢最后一个螃蟹的崔盛杰,笑着说:“明天你就该回京城了,我这边没啥能给你带的,活海鲜到京城就臭了,我给你准备了点鲍鱼干和海参干啥的,都是本地正经的好货,你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也给你那几个朋友分点。” 这话一出,崔盛杰手里的螃蟹都放下了,立马摆手:“拿什么东西!你要这样下次我还怎么来?我来你这吃你的住你的,临走还拿你东西,像话吗?我不要!” “这是第一次来,下次就没了,这是规矩,别和我扯淡了。”我瞪了他一眼,“东西都是老爹提前给你准备好的,晒得干透的,放个一年半载都没事,你不带回去,我留着也没用。” 崔盛杰还想推辞,我又补了一句:“有空我还去京城玩呢,到时候你不欢迎我?” “那你可抓紧来!”崔盛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马把推辞的话忘了,往前凑了凑,“京城还有俩孙子等你呢,这回他俩都出差了,没来的了,天天发短信问我这边啥情况,羡慕得不行,说等你来了必须好好聚聚。” “行,”我笑着喝了口啤酒,“五月份我这边休海,我就过去,放心吧,到时候少不了麻烦你。” “麻烦个屁!”崔盛杰一拍大腿,“你来了全程我安排,住就住我那,车我给你配,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旁边的大哥笑着说:“阿诚要去京城啊?那可得好好玩玩,咱们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京城呢。” “大哥要是想去,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我笑着说,“休海期也没事干,正好出去转转。” 崔盛杰立马接话:“大哥也一起去啊!到时候都来,吃住玩全算我的!人多了才热闹!” 大伙都笑了起来,又碰了一杯。崔盛杰喝了口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说:“对了,那支美股这几天跌得厉害,我以为你不在乎呢,这几天都不主动问。” “因为我心里有数。”我笑着说,“等降到每股十一美金就立刻抛。” 崔盛杰瞪着眼睛看着我,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也是神了!也不研究,天天就跟着我们赶海玩,连K线都不看一眼,就知道能降到十一?我跟你说,二十五倍杠杆,我都替你捏着汗呢。” “放心,错不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这事没法细解释,总不能说我是重生回来的,清清楚楚记得这支股票的走势,只能含糊过去。 潘伟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说:“你们说的啥?美股?就是电视上演的那个外国的股票?这玩意也能赚钱?” “可不是能赚钱吗!”崔盛杰立马来了精神,给潘伟比划,“伟哥我跟你说,诚子这眼光,绝了!” 大伙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感叹城里人的赚钱法子他们搞不懂,还是喝酒实在。我又扭头看向潘伟,问:“伟哥,冷库的事怎么样了?” “估计就这几天了。”潘伟放下酒杯,说,“虎哥那边跑合同呢,手续差不多都齐了,到时候执照写我爸名字,你放心,绝对出不了岔子。” 我点了点头。“行,辛苦你了伟哥,这事多亏了你跑前跑后的。” “跟我客气啥。”潘伟摆了摆手,“对了,你那艘船,什么时候过户到你名下?总放我名下也不是个事。” “就放你名下吧,也不影响什么。”我笑着说,“咱们之间还分这个?” 潘伟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打断他:“别说了,就这么定了。对了,过些日子我打算去县里的船厂看看,再定一艘大点的船。” 这话一出,潘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你想定多大的?” “最少得20米的吧。”我说,“现在这艘太小了,只能在近海转转,稍微远点的海就去不了,定个大点的,能去远海,到时候能捕的货也多,品类也全。” “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潘伟一拍大腿,“现在咱们这边有政策,定24米以上的渔船,有渔业补助,能补不少钱呢!回头我让我爹给你问问,他跟渔政的人熟,门清。” “那太好了!”我笑着说,“这事就麻烦叔叔了。” 大哥在旁边搭话了,“24米的船我熟,那种船稳,抗风能力强,能跑出去两三天,远海的带鱼、黄花鱼,就是比近海累点,危险点。” “累点怕啥,有钱赚就行。”阿宇立马说,“哥,我不怕累!” 崔盛杰喝得脸通红,搂着我的肩膀说:“诚子,我真为你高兴。退学的时候,我看着都难受,现在好了,你终于找着自己该干的事了,还干得这么好,兄弟我心里痛快!”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心里也有点感慨。 “别说这些了,”我笑着说,“都过去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旁边的潘婷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地给我们添酒,收拾桌子上的骨头和螺壳。我转头看她,发现她正偷偷看着我,眼神对上的瞬间,她立马低下头,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 我心里一动,拿起桌上的烤串,递了一串她最爱吃的烤玉米给她:“别光忙活了,吃点东西,忙了一天了,都没见你吃几口。” 她接过烤玉米,小声说了句谢谢,头埋得更低了,小口小口地啃着玉米,耳朵尖都是红的。 “啧啧啧,”崔盛杰又凑过来,贱兮兮地说,“可以啊诚子,我看婷妹子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潘伟在旁边瞪了崔盛杰一眼,又看了看他妹妹,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顿饭吃到了快黑天,饭馆老板过来敬了两杯酒,说我们这狗爪螺是他今年见过最好的货,还说以后我们有好货,他潘伟想这点卖给他,他给的价格绝对比镇上别家都高。潘伟笑着应了,说以后常合作。 等散场的时候,两箱啤酒全空了,白酒也喝光了,一个个都喝得晕乎乎的,但是心里都痛快得不行。崔盛杰已经喝得走路都打晃了,嘴里还念叨着“没喝多,再来一瓶”,我和潘伟一左一右架着他,往收购站走。 潘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我们落下的外套,还有没吃完的打包的菜。夜风一吹,带着海边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酒劲都散了不少。 回到收购站,我把崔盛杰扔到躺椅上,没两分钟呼噜就起来了。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吹着风,点了根烟。没一会儿,潘婷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来,递给我:“阿诚哥,喝点水吧,解解酒。” 我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指,还是温温的。“谢谢,你咋不休息会。” “不困。”她站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阿诚哥,你真的要去京城吗?” “嗯,五月份休海了就去。”我喝了口水,笑着说,“去看看我那几个朋友,也去京城转转。” 她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六月份就毕业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带着点藏不住的不安。我忍不住笑了:“要不我们六月份再去,带你一起。” 她听到这话,一下子就笑了,嘴角弯起两个小小的梨涡,脸红红的,说:“我……我哥肯定不让。”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看着她红红的脸蛋,亮亮的眼睛,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屋里传来崔盛杰惊天动地的呼噜声,一下子把气氛打破了。 潘婷脸一红,说了句“你休息一会”,就转身跑回了屋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妮子… 第52章 你可不许欺负她 我看着她跑进屋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把烟蒂摁灭在脚边的红砖地上。夜里的海风带着点凉意,刚吹了没两分钟,就听见身后的楼梯传来响动。 我回头,就看见潘国梁披着件藏青色的外套下楼,看见我就笑了笑:“阿诚,进来坐,陪叔喝杯茶。” 我赶紧起身应了,跟着他进了里屋。屋角的茶台擦得一尘不染,潘国梁拉了把椅子坐下,掀开茶罐盖子,指尖捏着一撮茶叶投进盖碗,滚水一冲,醇厚的茶香瞬间漫了开来。 “冷库的事,这两天就过完户了。”他拿着茶夹刮了刮碗边的浮沫,头也没抬地说,“手续都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签个字。过完户你就可以放心出海了。” “麻烦您了叔,这事儿前前后后全靠您和伟哥跑,我都没搭上手。”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 “跟我还用说这个?”潘国梁抬眼瞪了我一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对了,听潘伟说,你打算买新船?” “是啊叔。”我放下茶杯,认真说,“现在这艘12米的船太小了,只能在近岸转转,稍微远点的海况就扛不住。我想买艘大点的,能出去两三天的那种,远海的货多,也能多捕点。” 潘国梁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了敲,显然是早就琢磨过这事:“你要是真想买,就直接上25米的。我前阵子跟渔政的老周喝酒,他说现在省里有新政策,24米以上的渔船,造的时候有专项渔业补助,最高能补到造价的两成,能省不少钱。我跟老周熟,回头我帮你问清楚具体的。” “叔,这可太谢谢您了,净给您添麻烦了。”我心里一喜。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麻烦什么。”潘国梁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突然沉了沉,看着我,语气也认真了不少,“阿诚,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婷婷这丫头,六月份就中专毕业了,这孩子从小她娘走的早,我跟她哥把她宠大的,性子软,脸皮薄。我看她对你,是真上心思,你俩的事,我这个当爹的,不阻拦。”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坐直了身子,不敢有半点敷衍。 “但是我把话放这,”潘国梁的眼神带着老父亲独有的严肃,“你小子是个有本事的,以后路还宽,但是你可不许欺负婷婷。她要是受了半点委屈,我这个当爹的,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饶不了你。” “叔,这您绝对放心。”我赶紧表态,语气斩钉截铁,“我阿诚是什么人,您和伟哥这段时间也看在眼里。我要是敢欺负婷婷,不用您动手,您直接把我腿打折,我半句怨言都没有。” 潘国梁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好!有你这句话就行!来,喝茶!”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我俩就围着买船的事聊。他给我讲远海作业要注意的海况,船上要配的设备,哪款柴油机抗造,哪款导航仪准,全是他出海几十年攒下的实在经验,我听得认认真真,一句都没落下。 等茶喝淡了,天也彻底黑透了。我起身跟潘国梁告辞,去拍醒崔盛杰。这货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拍了他好几下,他才哼哼唧唧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抱着躺椅扶手不肯撒手:“别闹……” “回酒店睡去,明天你还要赶早去机场回京城。”我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他整个人软乎乎地挂在我身上,嘴里还在念叨着“诚子,京城的会所我都给你订好……来了必须安排明白”。 阿宇也过来搭了把手,我俩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潘婷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我们落下的外套,还有刚才打包的烤串,塞到我手里,小声说:“阿诚哥,这个你们晚上饿了吃。” 我接过东西,看着她红红的脸蛋,笑着说了句“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她点了点头,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们上了车,才转身回了屋。 把崔盛杰送到镇上的酒店,扔到床上,他沾了枕头就又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我带着大哥和阿宇,沿着海边的水泥路往老宅走,夜里的路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三个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海浪拍岸的轻响。 “诚子,真要买25米的大船?”大哥走在我旁边,语气里带着点担心,“远海不比近海,风大浪急的,危险不少,而且出去一趟就得两三天,累得很。” “累点不怕,有钱赚就行!”阿宇立马接话,凑过来说,“哥,我不怕累!到时候我跟诚哥一起出海,我能熬夜,能拉网,啥脏活累活都能干!” 我笑了笑,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我心里有数。现在近海的货越来越少了,咱们总不能一直守着海边过日子,往远海走是迟早的事。船大了稳,安全系数其实比小船高,到时候让老爹跟咱跑几趟,熟悉了就好了。” 大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我定下来的事,从来都是有谱的。 走到老宅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着。爹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看见我们回来起身给我们倒了温水。 “爹,这么晚了还没睡?”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等你们呢。”爹给我们递了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明天阿杰回京城,给他准备的东西都弄好了,里屋那个包,里面是晒好的鲍鱼干、海参干,还有两罐虾酱,都是干净的,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正好。” “辛苦您了爹,我还想着明天早上起来弄呢。” “这点事算什么。”爹摆了摆手,吸了口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村主任给我打电话了,咱们之前申请的那片宅基地,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批下来了,两亩多地,能起三层的小楼。” 我心里一喜,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定了。 “爹,咱先把地拿下来,盖楼的事不急。”我顿了顿,实话实说,“我打算买艘大船,要是买船加盖楼一起弄,钱有点不凑手,得缓一缓。” 爹摆了摆手,“地拿下来了,啥时候盖,盖成什么样,全你说了算,我也不管了,你们兄弟仨都大了,自己拿主意就行。不过我问一句,这地,写谁的名字?”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大哥看看我,又看看阿宇,先开了口:“爹,我用不了那么多,给我半亩地就行,够盖个小楼住就行。” “我也是我也是!”阿宇赶紧跟着点头,脸都有点红,“我也就要半亩地!够住就行!剩下的都给诚哥!” 我看着他俩,心里暖得不行。这俩兄弟,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的,有好处从来都不抢,永远先想着我。我笑了笑,说:“这样吧,地一共两亩多,我要一亩,剩下的一亩多,你俩一人一半,一人能划个六七分地,不光能盖个两层小楼,还能留个小院子,以后停车、放个渔具什么的都方便。我要多的那点,是想着以后要有朋友过来,有个招待的地方,盖大一点,也方便。” “那哪行……”大哥还要推辞,爹直接打断了他:“就按阿诚说的分,你们仨兄弟,本来就该不分彼此,到时候土地证,就写你们仨的名字。” 大哥和阿宇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是眼里都亮堂堂的。 阿宇挠了挠头,又说:“爹,那我之前那老宅,咱现在也用不到了,有了新地基,要不我把那老宅卖了吧,还能换点钱…” “别卖。”我赶紧打断他,语气很认真,“阿宇,老宅不能卖,那是根。咱现在也不着急那点钱,以后村里发展起来,地和宅子只会越来越值钱,就算不值钱,留着也是个念想。” 爹也点了点头:“阿诚说得对,不卖,留着。” 阿宇哦了一声,赶紧点头:“行,那我不卖了,听诚哥的。” 我笑了笑,转头跟爹说:“爹,明天我们仨送完阿杰,顺道去县里的造船厂看看,先摸摸情况。” “去吧,多看看,别着急定,带着你大哥,他懂船,不会被人坑。”爹点了点头,起身把里屋的布包拿出来,递给我,“东西拿着,明天直接给阿杰带上,都包严实了,不怕颠。行了,都折腾一天了,赶紧回屋睡觉去。” 我们仨应了,拿着东西回了偏屋。夜里的村子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大哥和阿宇的呼噜声,心里踏实得不行。重生回来这几天,日子就像海边的日出,一点点亮了起来。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第53章 船厂定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手机闹钟就炸了起来。我做起身缓口气。 走到隔壁,推了推大哥和阿宇:“起了起了,去接那货,别误了飞机。” 三人洗漱完,开着潘伟的车到镇上的酒店,刚敲开房门,就看见崔盛杰顶着一头鸡窝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抱着个矿泉水瓶蹲在地上。看见我们进来,他立马哀嚎:“诚子,我昨晚是不是断片了?我怎么回的酒店?潘伟那孙子是不是给我灌假酒了?我头快裂了!” “少废话,赶紧洗漱,给你带了豆浆油条,吃完去机场。”我把早餐往桌上一放,阿宇凑过去笑着说:“杰哥,你昨晚抱着酒店的花盆不肯撒手,非说那是珊瑚,要带回去养,你忘了?” 崔盛杰脸一红,梗着脖子喊:“不可能!我酒量那么好,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嘴上说着,脚却麻溜地冲进了卫生间,没两分钟就传来了刷牙的声音。 一路往机场开,崔盛杰坐在副驾,嘴里就没停过。一会儿说回去要给我们寄京城老字号的酱肉,一会儿又反复叮嘱我休海期必须去京城,不来就是孙子。大哥和阿宇坐在后座,笑着应和,说等去了京城,可就全靠他招待了。崔盛杰立马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只要你们来,吃住玩全算我的!京城地界,没有我摆不平的事!” 到了机场,托运行李的时候,崔盛杰看着那个装着海货的布包,又开始推辞:“诚子,你这也太客气了,我来这吃你的住你的,临走还拿这么多东西,多不好意思。” 我瞪了他一眼,把包往他怀里一塞:“少废话,给叔叔阿姨带的,你要是不带着,以后别踏足我们村半步。” 他立马嘿嘿笑了,把包抱得紧紧的:“哪能啊!” 到了安检口,他把行李递给工作人员,突然转身一把抱住了我,力气大得勒得我胸口发闷。我愣了一下,就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诚子,看着你现在过得踏实,兄弟我是真高兴。之前你退学,我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就怕你钻牛角尖,现在好了,你找着自己的路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骂他:“你真矫情,多大点事。赶紧进去吧,再磨蹭误了飞机,你就得在机场哭了。” 他松开我,眼睛有点红,又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京城等你哈,休海期必须来,不来是孙子!” “放心吧,肯定去,到时候不把你吃穷了,我绝不走。”我笑着点头。 他又跟大哥阿宇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哥几个,到时候一起来!全算我的!”说完才转身进了安检,走几步就回头挥挥手,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我们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坐进车里,大哥看着我问:“诚子,咱现在直接去县里的造船厂?” 我点了点头,发动车子:“对,正好顺路,早定早安心,争取休海期结束之前能下水,正好开出去试试水。” 阿宇在后排瞬间兴奋起来,扒着座椅靠背喊:“25米的大船啊!到时候我要当大副!” 大哥笑着拍了他一下:“远海可不像近海,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县里最大的造船厂门口。铁栅栏大门关着,保安室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眯着眼睛听收音机里的京剧。我降下车窗,探出头喊:“大爷,麻烦您开下门,我们是来看船定船的。” 说着我下了车,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的烟,递了过去。大爷抬眼打量了我们一下,接过烟,笑着摆了摆手:“哎呦,小伙子还挺懂事,行,你们等会,我给厂里的经理打个电话,让他出来接你们。” 等大爷打电话的功夫,阿宇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小声问:“哥,你咋还给保安大爷送烟啊?咱是来花钱的,又不是来蹭门的。” 我笑着低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能在这种厂子里当保安的,没准就是老板厂长的亲戚,就算不是,在这待久了,厂里的门门道道都清楚,可不能小看了任何人,多客气点没坏处。” 大哥在旁边点了点头:“阿诚说得对,出门在外,嘴甜一点,手脚勤快点,总没错。” 正说着呢,厂子里快步跑出来个中年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到了门口先跟保安大爷弯腰打招呼,笑着说:“蔡叔,还麻烦您亲自给我打电话,谁要定船啊?” 大爷指了指我们,笑着说:“小杨,这三个小伙子要定船,看着挺实诚,你好好招待下。” 我跟大哥阿宇对视一眼,挑了挑眉毛,心里暗道:看吧,这大爷果然不简单,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那杨经理立马转过身,笑着跟我们握手:“三位老板,走走走,咱们进厂聊,我先带你们看看车间。”又扭头跟大爷挥了挥手,“蔡叔,我带他们进去了啊。”大爷摆了摆手,挥了挥手让我们进去了。 边往里走,杨经理边自我介绍:“我叫杨宝全,是这个厂的销售经理,你们认识蔡叔?”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说:“嗨,蔡叔人好,看我们三个岁数小、实诚,多照顾了点。” 进了车间,焊花四溅,几艘正在造的船壳摆在车间里,阿宇眼睛都看直了,东张西望的。杨经理边走边问:“几位老板,想定个多大的船?主要做什么作业用?拖网、刺网还是延绳钓?” 我推了推大哥,大哥比我懂得多,大哥往前站了一步,开口就是行内话:“要铝合金的,25米长,型宽5米,主要做拖网作业,船上要带独立冷库,制冷要好,能存货,导航、鱼探仪都要最新款的。” 船的材料无非就那几种,钢的沉、费油,玻璃钢耐腐蚀但脆,还是铝合金的最合适,重量轻、省油,抗造耐撞,维修也方便。杨经理一听这话,立马就不敢把我们当不懂行的毛头小子了,赶紧点头:“明白明白,老师傅了!行,咱们去我办公室谈,我给你们核算一下具体的价格和配置。” 到了办公室,杨经理给我们倒了茶,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又翻了翻报价单。其实我心里清楚,所谓的核算就是做做样子,船厂都有固定的报价模板,无非就是看看最近原材料有没有涨价。 没一会儿,杨经理抬起头,笑着说:“几位,我给你们算的全是实在价,25米的铝合金拖网船,配两台潍柴350马力柴油机,带冷库、全套导航设备和拖网机具,全部弄好,一共六十七万五。” 这话一出,大哥“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睛都瞪圆了:“杨经理,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们去年买的12米钢壳船,才十万出头,你这25米的,直接翻了快七倍?哪有这么算的?” 杨经理赶紧站起来,摆着手解释:“小兄弟你别着急,真不是这么算的。船这东西,每长一米,对发动机马力、船体结构强度的要求就高一大截,更别说25米的船要跑远海,板材厚度、焊接工艺都不是近岸小船能比的,还有冷库、全套的专业设备,这些都是大头,十多米的近岸船,能漂着就行,这俩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啊。” 我拉了拉大哥的胳膊,让他坐下,笑着跟杨经理说:“杨经理,您别介意,我哥就是实在。我就问一句,您这有现船吗?” 杨经理摇了摇头:“现船没有,最近订单排得满,都是周边渔村定的。我们保证一百天交付,绝对不耽误你们用,超时一天,我们按天赔违约金。” 接下来就是实打实的讨价还价。我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跟杨经理说:“杨经理,不瞒您说,我们哥仨,从小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我们从小就在海边摸爬滚打,干了十几年苦力,攒了这么点钱,还得去舅舅家借点,才凑够买船的钱,就是想换个大船,跑远海多赚点,让我爹能享享清福。您这价格,确实超出我们预算太多了,我们实在拿不出来。” 我边说边给阿宇使眼色,阿宇立马跟着点头,红着眼圈说:“是啊经理,我们攒这点钱真的不容易,天天在海里泡着,风吹日晒的,您给我们个实在价,我们要是合适,今天就借钱去。” 杨经理看着我们,眉头皱得紧紧的,拿着计算器又按了半天,说“那我给你们抹个零头,六十七万,不能再少了,再少我们真赔本了。” 我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杨经理,您也别跟我们挤牙膏了,我们哥仨也是诚心买,不是来瞎逛的。六十六万,六六大顺,跑船的就图个吉利。定金我们今天就能付20万,剩下的钱,船下水验收合格,我们一次性付清。您要是同意,咱们今天就签合同,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再去别的船厂看看,反正县里也不是只有您这一家。” 杨经理坐在那,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行!六十六万就六十六万!就当我交你们三个朋友了!但是我可说好了,定金20万,这个价格我只能给你们保留到明天晚上,最近铝合金价格天天涨,要是过了明天材料又涨了,咱们还得重新算。” 我笑着站起来:“那您容我们哥仨出去商量一下,顺便给我舅舅打个电话,让他给我们转点钱,毕竟差得有点多。” 出了办公室,阿宇立马凑过来,小声说:“诚哥,你太牛了!一下就砍了一万五!” 大哥也笑着摇头:“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会说了,那一套一套的,我都差点信了。” 我笑了笑:“这才哪到哪,货比三家不吃亏,咱们再去别的船厂看看,别着急定。” 接下来一下午,我们开车跑了县里另外两家造船厂,进去之后我照葫芦画瓢,把那套说辞又演了一遍,结果问下来,两家的最低报价都要六十八万,交付时间还要四个月,比杨经理的一百天还久。 从最后一家船厂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们在路边随便吃了碗面。大哥放下筷子说:“诚子,看下来,还是第一个杨经理那最实诚,价格最低,厂子也正规,交付也快。” 阿宇也赶紧点头:“是啊是啊,那两家的车间看着都没有第一个厂子大,不如第一家靠谱。” 我擦了擦嘴,把碗一推:“行,那咱们就回杨经理那,取钱去,今天就把船定了。” 我们先去银行转了钱,大哥和阿宇非要把自己攒的三万多块钱拿出来凑定金,我摆了摆手拒绝了:“不用,钱够,你们俩的钱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船是我提议买的,钱我来出,以后赚了钱,咱们哥仨一起分,怎么分到家再说。”俩人看着我,眼里热热的,没再推辞。 等我们拿着钱回到船厂,杨经理看见我们,眼睛都亮了。没多废话,我们对着合同一条一条核对,大哥看得格外仔细,生怕有半点坑,杨经理也耐心,一条一条给我们解释清楚。等签完合同,交完20万定金,杨经理握着我的手,拍着胸脯保证:“张老板放心,你们的船我亲自盯着,保证按时按质交付,绝不含糊!” 从船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阿宇蹦蹦跳跳的,跟个孩子似的,嘴里不停念叨着“咱们有大船了”。大哥脸上也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走,回家!”我笑着喊,“跟爹说这个好消息,晚上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第54章 分成 车刚开上回镇的主路,大哥突然收了脸上的笑,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很郑重地起了话头:“阿诚,有句话我憋了一路了,必须跟你说清楚。我是你哥,阿宇也是你亲弟弟,这段时间日子好起来是因为什么,我俩心里比谁都有数。新船到了,赚的钱咱不能平分了,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瞥了他一眼,哈哈一笑打岔:“干嘛?你这刚定完大船,就要跟我分家?” “不是分家!”大哥急得脸都红了,伸手拍了拍我的座椅靠背,“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和阿宇这段时间就出了点力气,啥本钱没掏,凭什么跟你平分利润?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后座的阿宇也赶紧往前凑,扒着座椅靠背跟着点头,声音闷闷的:“是啊哥,我有什么本事我自己心里清楚,除了一身力气啥也不会。再说那钱基本上都是你赚的,连龙涎香都是你捞上来的,我跟着白吃白喝这么久,现在还要白拿船的份子,我这心里也不舒服,堵得慌。” 我把车靠路边停稳,拉了手刹,转过身看着他俩。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我看着大哥泛红的眼眶,看着阿宇攥得紧紧的拳头,心里又暖又酸。 我沉思了片刻,语气放得很稳,一字一句地说:“这样吧大哥,大船到家之前,咱们小船也好,赶海也好,赚的钱还是照旧平分,至少先把家里盖房的钱赚出来,让爹住上新房,行不行?” 俩人没说话,都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等大船到家了,正式跑远海,”我顿了顿,看着他俩的眼睛,“你俩按一人两成的份子算,我自己拿六成,说实话,我这六成确实占你们便宜了,但是我后面还有好多计划要做,开加工厂、搞品牌,都得留钱周转,只能先委屈委屈你俩。” 话还没说完,大哥就急着摆手:“你说那干什么!委屈什么!别说两成,就算不分我俩钱都行,每个月给我俩开点工资够零花就够了!我和阿宇现在都没成家,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是啊哥!”阿宇赶紧跟着点头,脸都急红了,“你能带着我干,我就知足了!” “行了,都别矫情了。”我抬手打断他俩,故意板起脸,“就这么定了,大船我六,你俩一人两成。亲兄弟明算账,但是也不能算得太生分。你俩跟着我出生入死跑船,船上的活离了你们俩谁都不行,一人两成,也天经地义。再推三阻四,就是不拿我当亲哥了,还是不是亲兄弟了?” 俩人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大哥先红着眼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怎么不是!行,就按你说的来!” “嘿嘿,是是是!”阿宇也跟着笑,挠了挠头,刚才的局促一下子散了,“以后我肯定好好干,绝不给哥拖后腿!” 我笑着重新发动车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什么钱不钱的,亲兄弟一条心,比什么都重要。 不一会儿车就开到了收购站门口,院子里停着好几辆拉货的三轮车,工人正搬着泡沫箱往里走,热闹得很。潘父正坐在门口的茶台边看账本,潘伟蹲在旁边,正跟一个卖货的渔民讨价还价。 看见我们进来,潘伟立马站起来,笑着冲我们喊:“哟,张老板回来了?” “叔,阿伟哥,”我笑着走过去,先给潘父递了根烟,又给潘伟扔了一根,“我把船定了,25米的铝合金拖网船,六十六万,一百天交付,定金都交完了。” “好小子!有魄力!”潘父接过烟,点上,笑呵呵地朝我扬扬头,“我就知道你能成。对了,早上我给县渔业局的老周打了个电话,他正管渔船这块。现在新造合规渔船的补助最高能到两成,你回头跟船厂那边说说,看看发票能开多少,能多开就多开点。实在不行,就给杨经理拿点礼,人家门儿清,知道怎么弄不违规。” 我心里一下子亮了。票要多开一点,等于大船五十来万就到手了。 “太谢谢您了叔!”我赶紧给潘父的茶杯续满水,“您可给我帮大忙了。回头我就联系杨经理,请他吃顿饭,这事肯定给办得妥妥的。”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潘父摆了摆手,笑着喝了口茶。 旁边的潘伟撇了撇嘴,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会来事了,见了我爸嘴比蜜还甜。” 我笑着怼回去:“那是,叔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还不能说句谢谢了?”说着我扫了一眼院子,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莫名有点空,转头问潘父,“对了叔,今天收什么好货没?晚上咱聚聚,庆祝我定了大船,怎么样?” 潘父还没说话,潘伟先不乐意了,眼睛一瞪:“哎!你庆祝定船,还得我出货?哪有这个道理!合着你定大船,我花钱给你庆祝?” “我的亲哥,你还跟我算计这些?”我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故意苦着脸,“咱俩谁跟谁?我定了大船,以后捞的好货不全放你这收购站?我就蹭你两条鱼吃,你还不乐意?行,以后啊,我一支烟都不抽你的,捞的货也全拉去别家卖。” “滚滚滚,少来这套。”潘伟笑着一把推开我,嘴上不乐意,脚却已经往冷库的方向走了,“就知道蹭我的,上辈子欠你的!” 潘父坐在茶台边,看着我俩斗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也不拦着,就看着我们闹。 我扭头冲大哥使了个眼色,把潘伟车的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直接扔给了他:“大哥,你开车回村里,把爹和郑阿奶接过来,小平安今天周末,应该也在家,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大哥接过钥匙,笑着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转身往车那边走。潘伟在后面喊:“哎!那是我的车!你问我了吗就随便用?” “小气样。”我回头冲他喊,大哥已经笑着发动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阿宇跟着工人去后院看货了,我走到茶台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看着潘父,认真地说:“叔,咱那个冰库的事,怎么样了?” “哦,你说冰库啊,”潘父放下手里的账本,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现在已经转到大虎名下了,下午有空我就交接到潘伟名下。我没让大虎把冰库的工人换了,都是附近村里的,干了好几年了,就是赚个辛苦钱,没必要动。不过收钱管账的我换了个人,是潘伟媳妇的表弟,咱自己人,人老实靠谱,今天已经过去交接了。冰库没停业,明天你们就能正常用冰了。” “太好了叔!”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自己的冰库,终于不让别人卡脖子了。 阿宇这时候从后院跑了回来,一脸兴奋,搓着手说:“太好了!好几天没出海,我这都闲得身上都痒痒了,明天咱们就出海!” 我也笑了笑,转头看着潘父,接着说:“叔,这库我就不和你客气了,我知道你拿这库,完全是为了帮我,等我再攒攒钱,打算开一个海产品加工厂,弄个咱们自己的品牌,做即食海鲜、真空冻品,不光在本地卖,还能卖到外地去。到时候这冰库正好能用,还得扩建一下,就让阿伟哥以这个冰库入股,咱们一起干,你看怎么样?” 潘父眼睛一下子亮了,看着我,满脸的赞许,一拍大腿:“行啊,小子!有志气!眼光放得长远,比潘伟这混小子强多了!我就说你这孩子,不是池中之物!行,这事我同意,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就行,我不瞎掺和。” “嘿嘿,谢谢叔!”我笑着挠了挠头,心里暖烘烘的。潘父是真的把我当亲侄子看,不光帮我铺路,还处处替我着想,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正说着呢,我突然想起什么,凑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叔,婷妹子去哪了?今天怎么没看见她?” 潘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哦,婷婷啊,她嫂子和孩子不是一直在老家吗?孩子放周末,婷婷想侄子了,就坐班车回老家看孩子去了,得明天才回来。” 我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感一下子就散了,嘴上却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饰了过去。 正好潘伟从冷库那边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泡沫箱,往地上一放,没好气地说:“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找婷婷呢?人家回老家了,别惦记了。” 我脸一红,抬脚就往他腿上踹了一下:“滚蛋,我就随口问问。” 潘伟笑着躲开了,蹲下来打开泡沫箱,我扭头问他:“对了阿伟哥,你咋不把嫂子和孩子接过来住?一家人分开多不方便。” “在老家上学方便,村里的老师都是熟人,放心。”潘伟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点温柔的笑意,“等孩子升初中了,就接过来,到镇上或者县里上,教学条件也好点。你嫂子在家照顾孩子,生意上的事她也插不上手,过来也没事干,不如在老家待着舒服。” 我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时候潘伟把泡沫箱彻底打开了,我打眼一看,里面铺着碎冰,冰上躺着几条鱼,通体银白,身形细长,看着特别精神,可我居然不认识。也是,我才跟海货打了多久交道,不认识的鱼多了去了。 “阿伟哥,这什么鱼?看着挺稀罕的。”我蹲下来,伸手戳了戳鱼身,滑溜溜的,鳞片细得几乎看不见,凑近了闻,居然没有半点鱼腥味,反倒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瞅你那没见识的样子,”潘伟撇了撇嘴,一脸得意,“这叫香鱼,宁德香鱼,听说过没?这可是淡水鱼之王,今天你小子命好,正好有个水库的老主顾拉过来的,新鲜得很,早上刚捞上来的。这鱼肉质雪白细嫩,吃着自带一股清香,一点土腥味都没有,别提多美了。” 他说着,又从旁边拎过来一个网兜,里面全是活蹦乱跳的小鱼,灰扑扑的,长着个大脑袋,在网兜里扭来扭去,“今天还收了不少跳跳鱼,晚上裹上面粉一炸,酥酥脆脆的,下酒绝了。我再让饭店弄几个硬菜,今天非得把你小子灌醉不可,庆祝你定了大船,以后就是张大船长了。” “谁灌醉谁还不一定呢!”我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算我的,你只管出鱼,钱我来结,别跟我抢。” “滚滚滚,到了我这儿,还用你花钱?”潘伟瞪了我一眼,拎着泡沫箱就往饭店走,“你就在这儿等着,陪我爸喝喝茶,等忙完咱还上次那个小饭馆。” 第55章 未来的期盼 没一会儿,门口就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大哥开着车回来了。我赶紧迎出去,就看见爹扶着郑阿奶从车上下来,小平安跟个小炮弹似的,从后座窜下来,直奔着我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喊:“诚子叔!阿宇叔!” “哎哟,我们小平安来了!”阿宇几步跑过去,一把把小孩举过头顶,转了个圈,逗得小平安咯咯直笑,手脚乱蹬。 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见我就问:“阿诚,船真定了?” “定了爹,您放心,”我赶紧上前,“25米的铝合金船,六十六万,一百天就能交付,休海期结束前正好能下水,钱都算得明明白白的,一点没乱花。” 爹的嘴唇动了动,眉头先皱了起来,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六十六万?这么大一笔钱,别到时候压力太大。” “您就别操心了,”我扶着他往屋里走,笑着说,“定金交了二十万,这两天也能出海了。剩下的钱等船下水验收了再给,潘叔还帮我问了渔船补贴,最多能拿两成,十几万呢,压力不大。” 潘父这时候也迎了出来,笑着跟爹握手:“大国,过来了!快进屋坐!,阿诚可是有本事,有闯劲,比潘伟这混小子强多了!” 爹赶紧摆手,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你太看得起他了,这段时间没少给你添麻烦,多亏了你照顾他。” “麻烦什么!”潘父拍了拍爹的肩膀,俩人往屋里走,“阿诚这孩子,懂事,稳当,有良心,我看着就喜欢。年轻人就该有闯劲,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个小破船在近海晃悠,跑远海才有大出息!” 郑阿奶也在旁边笑着说:“就是,阿诚从小就机灵,有良心,现在出息了,也是应该的。” 一群人说说笑笑进了屋,大哥把车停好,也跟着进来了,手里还拎着给郑阿奶带的保温杯。潘伟正好从饭店回来,看见爹和郑阿奶,赶紧笑着打招呼:“张叔,郑阿奶,你们来了!快坐,饭店安排好了,今天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郑阿奶笑着应了,拉着我的手,手心暖暖的,拍着我的手背说:“阿诚啊,你定了大船,是好事,但是跑远海可千万要注意安全。不比海边,风大浪大的,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您放心吧阿奶,我记着呢,”我笑着点头,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茶,“船上的导航、鱼探仪都是最新款的,救生设备也配得齐齐的,大哥是在海里泡了几年的老手了,有谱。” “那就好,那就好,”郑阿奶笑着点头,从兜里摸出个红布包,硬塞到我手里,“阿奶没什么钱,这点钱,你拿着,买船添点东西,或者买两挂鞭炮,等船下水的时候放放,图个吉利。” 我赶紧往回推,脸都急红了:“阿奶,这可不行!我怎么能要您的钱!您自己留着花,买吃的买穿的,我这儿钱够,真的够!” “你这孩子,给你你就拿着,”郑阿奶脸一板,硬是把红布包按在我手里,“这是阿奶的一点心意,你买船是大事,阿奶帮不上什么大忙,这点心意你必须收下。再说了,你小时候没少在阿奶家吃饭,现在出息了,还跟阿奶客气?” 旁边的爹也说:“阿诚,你阿奶给你的,你就拿着吧,别辜负了老人家的心意。” 我捏着手里沉甸甸的红布包,心里暖烘烘的,鼻子有点发酸,点了点头:“哎,谢谢阿奶。等船下水了,我第一时间拉着您和我爹,坐船出去兜一圈。” 小平安这时候凑过来,举着手里的糖,仰着小脸说:“诚子叔,我也要去!我也要坐大船!” “好,带你去!”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到时候给你捞漂亮的贝壳,好不好?” “好!”小平安高兴得蹦了起来,拉着阿宇的手,吵着要去后院看鱼。阿宇也乐意陪他闹,牵着他就往后院跑了。 没一会儿,潘伟忙完了就张罗着去饭店,到了饭店老板就把菜端上来了,满满一桌子。中间是一大盆海鲜大咖,螃蟹、皮皮虾、扇贝、生蚝堆得冒尖,旁边摆着清蒸香鱼、香煎香鱼、干炸跳跳鱼,还有红烧排骨、羊排什么的,配了几个清爽的下酒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香气扑鼻。 看来潘伟这是下了血本了。 潘父先端起杯子,笑着说:“今天这顿饭,第一是庆祝阿诚定了大船,以后鹏程万里,出海一帆风顺;第二,是咱们几个老兄弟,还有孩子们,难得聚在一起,热闹热闹;第三,就是祝咱们以后的生意,都顺顺利利,红红火火!来,咱们先干一杯!” 大家都端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爹开心的手都有点抖,喝了一口酒,看着我,眼里全是欣慰。 一杯酒下肚,气氛一下子就热起来了。潘伟端着杯子,凑到我旁边,拍着我的肩膀说:“诚子,说真的,兄弟我是真佩服你。才半个月不到,你就搞出这么大动静,定了大船,以后就是张老板了!” 我笑着跟他碰了碰杯子,喝了一口:“你少来,我什么样你还不知道?要不是你和叔这段时间帮衬我,我哪能走到今天。” “那是你自己有本事。”潘伟摆了摆手,一脸认真,“但是诚子,咱哥俩不说虚的。你定了大船,跑远海,风险肯定比近海大,但是赚的也多。以后你船上的货,不管多少,我全收,价格绝对比市场价高,一分钱都不会坑你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笑着跟他干了一杯,“正好,我还想跟你好好说说冰库和加工厂的事。” 潘伟眼睛一亮:“你真打算开加工厂?我爸刚才跟我说了,我还以为你就是随口说说呢。” “那还有假?”我点了点头,放下杯子,认真地说,“你想啊,咱们这海边,最不缺的就是海货,但是遇到旺季,货多了,就只能贱卖,甚至烂在手里。要是咱们有个加工厂,把收上来的鲜货,做成鱼干、虾干、即食海鲜,还有真空包装的冻品,不光能卖得更贵,还能卖到外地去,这不比单纯收鲜货赚得多?” 潘父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插话说:“阿诚这个想法,是真的对路。现在的人,都喜欢方便的,即食海鲜、预制菜,卖得火得很。咱们这边有货源,有价格优势,只要东西做得好,不愁卖。” “就是这个道理,”我接着说,“而且咱们有冰库,收上来的货,能先存起来,不怕坏,加工厂建起来,冰库就是现成的仓储,正好能用。所以我才说,让伟哥以冰库入股,咱们一起干,把这个事做起来。” 潘伟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突然一拳砸在我肩膀上,笑着骂道:“你小子,真是越来越有老板样了!行!我跟你干!冰库现在转到我名下,我就以这个冰库入股,咱们兄弟俩,有钱一起赚!” “痛快!”我笑着跟他碰了碰杯子,“等休海期,我去京城找崔盛杰,那小子在京城混得开,认识不少做餐饮、做供货商的,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把咱们的货,铺到超市、餐馆里去,肯定能行。” 旁边的大哥听着,也笑着说:“要是真能卖到京城去,那可就太好了。” 爹这时候也开口了,看着我们几个,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几个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是好事。但是做生意,跟跑船一样,得稳当,不能急功近利,更不能坑蒙拐骗。咱们海边的人,靠海吃饭,最讲究的就是良心,货要好,人要实诚,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大国说得对,”潘父点了点头,“做生意,先做人,人做好了,生意自然就来了。阿诚这孩子,实诚,有良心,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我赶紧点头:“爹,叔,你们放心,我记着呢。咱们做海产品,是入口的东西,绝对不能糊弄,品质肯定放在第一位,绝对不会以次充好,砸了自己的招牌。” 大家说说笑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菜吃了不少,话也说了不少。阿宇带着小平安,吃炸跳跳鱼吃得满嘴油,小平安吃得高兴,还给大家背了首刚学的诗,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郑阿奶不停地给我们夹菜,让我们少喝点酒,多吃点菜。 酒过三巡,爹和潘父都喝得有点多了,拉着彼此的手,聊起了年轻时候一起出海的事,聊当年遇到台风,差点没回来,聊当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俩人分一个窝头,越聊越投机,最后大哥扶着爹,潘伟扶着潘父,挥收购站的房间休息了。 我和潘伟也喝得不少,坐在茶台边,一边喝茶醒酒,一边接着聊加工厂的事。 “诚子,你说这个加工厂,咱们初期得投多少钱?”潘伟给我倒了杯茶,认真地问。 我想了想,说:“初期不用投太多,咱们先从小的做起,不用一下子就建个大厂房。先租个小的加工车间,买一套基础的加工设备,真空包装机、杀菌机、烘干机这些,二十万以内绝对能搞定。主要的钱,还是花在货源和销路上面,咱们先试做一批,看看市场反应,要是卖得好,再慢慢扩大规模,稳扎稳打,不着急。” 潘伟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你小子脑子活,见过世面,这些运营、销路的事,你拿主意,我听你的。本地这边,货源、手续、人脉这些事,包在我身上,绝对没问题。” “还有,冰库那边,你交接的时候,注意一下账目,还有工人的情况,”我接着说,“之前姓周的用的人,要是靠谱的,就留着,要是不靠谱的,就换掉,但是别一下子全换了,容易出乱子,每天的进出库、流水,都要记清楚,不能马虎。” “放心吧,我懂,”潘伟笑了笑。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冰库是后面加工厂的基础,绝对不能出乱子。 正聊着呢,阿宇跑了进来,一脸兴奋地说:“诚哥,伟哥,外面的天快黑了,海边的晚霞特别好看,小平安闹着要去海边玩,咱们一起去呗?” 我看了看窗外,果然,天边已经染成了橘红色,夕阳把云彩都染透了,像烧起来一样,特别好看。潘伟笑着站起来:“走,去海边转转,吹吹海风,醒醒酒,一会回来接着喝点啤的!” 郑阿奶在里屋听见了,笑着走出来说:“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爹和潘老哥,他们俩喝多了,得有人看着。路上慢点,别让小平安往深水里跑。” 我们几个应了一声,带着小平安,就往海边走。收购站离海边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了。傍晚的海边,风很舒服,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海浪一层一层地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小平安一到海边,就挣脱了阿宇的手,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捡贝壳,追着横着跑的小螃蟹,笑得特别开心。 阿宇跟在他后面跑,时不时地弯腰帮他捡个好看的贝壳,俩人闹作一团。 我和潘伟、大哥走在后面,踩着软软的沙滩,看着远处的大海,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哥才开口,看着我说:“阿诚,中午在车上跟你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和阿宇,不是跟你见外,就是觉得,这钱都是你赚的,船也是你定的,我们俩啥也没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停下脚步,看着大哥,笑着说:“大哥,咱们是亲兄弟,一个爹生的,从小一起长大,你跟我说这个,你不如去找爹分家,看爹抽不抽你。”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接着说:“没错,买船的钱,大部分是我赚的,但是这船,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哥仨的。以后跑远海,你是船长,船上的事,你比我懂,离了你,我就算有再多钱,也玩不转。阿宇力气大,能吃苦,船上的累活,都得靠他。咱们兄弟三个,少了谁都不行。” “可是……”大哥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 “没什么可是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兄弟,不说这个,别再矫情了。以后咱们哥仨,一起赚钱,让爹过上好日子,让咱们家,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这不就是咱们的梦想吗?” 大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旁边的潘伟也笑着说:“你看看你们哥仨,多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不像我,就一个独苗,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你少来,”我笑着推了他一把,“以后咱们加工厂开起来,你就是合伙人,跟我们哥仨一样,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咱们四个,一起把生意做大,让整个镇上,整个市里,甚至全国都知道咱们的牌子。” 潘伟笑了,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大海,深吸了一口气:“真好啊。以前我守着这个收购站,就觉得日子也就这样了,饿不死,但也发不了大财。现在好了,有大船,有冷库,在弄个加工厂,以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那是,”我笑着说,“以后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时候,阿宇带着小平安跑了过来,小平安手里举着个大大的花贝壳,兴奋地喊:“诚叔!你看!我捡了个这么大的贝壳!好看吗?” “好看!真好看!”我笑着接过贝壳,摸了摸他的头,“咱们小平安真厉害。” 夕阳慢慢沉到了海里,天边的晚霞越来越红,把我们几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海浪拍打着沙滩,哗哗的声音,像是在给我们唱着祝福的歌。 晚上回到收购站,爹和潘父已经醒了,精神好了不少。潘伟去厨房热了几个菜,我们接着喝,这次没喝那么猛,都是慢慢喝,慢慢聊。 聊小时候的事,聊我们哥仨小时候偷偷去海边摸鱼,差点被潮水冲走,被爹拿着棍子追着打;聊潘伟小时候带我们去镇上的游戏厅,被他爹抓回来,罚站了一下午;聊我退学回来的时候的苦日子。 聊着聊着,大家都有点感慨,爹看着我们几个,眼睛红红的,说:“看着你们几个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懂事了,我和你娘,在地下也放心了。” 我心里一酸,赶紧给爹倒了杯茶:“爹,您别这么说,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您得好好的,看着我们哥仨娶媳妇,给你生孙子,好好享清福。” “哎,哎,”爹笑着点头,抹了抹眼睛,“我等着,我好好活着,等着抱孙子。”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了很晚,说了很多很多话,有过去的苦,有现在的甜,还有对未来的期盼… 第56章 哥,啥是大帝之资 一行人从收购站慢悠悠走回了村,到了家,我挨着大哥坐下,开口跟大哥和阿宇说起正事:“冰库现在彻底是潘家接手了,那边都安排妥当,明天咱们就能接着出海了。” 这话一落,大哥原本带着倦意的眼睛瞬间亮了,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可算能出海了,休息这么多天,我这浑身的骨头都快锈住了,一想到要上船,心里就敞亮。”阿宇也在一旁跟着点头,年轻的脸上全是兴奋,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胳膊,跃跃欲试。 我看着他俩激动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发烫,如今总算能回归老本行,心里踏实不少。“都赶紧回屋休息,明天四点多就得起来,晚了耽误出海的时辰。”我挥挥手催着他俩去休息,自己也简单收拾了下,躺到床上却没什么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最近的事:渔船定金交了,地基也差不多了,冰库也理顺了,可处处都要花钱,手头的资金着实紧张,明天出海,全指望能有个好收成,缓解眼下的压力。 迷迷糊糊睡了没几个时辰,天还没亮,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星光透着窗户洒进来,我就被生物钟叫醒,揉着发酸的眼睛坐起身,刚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就看见大哥和阿宇已经收拾妥当,正蹲在院子里检查渔网、整理鱼筐,动作麻利得很,脸上丝毫不见困意。 我忍不住笑着打趣:“你俩这精神头也太足了,我感觉眼睛都还没睁开,你们倒好,啥都准备好了。”大哥头也不抬,手里不停整理着渔网的绳结,随口回我:“出海哪能睡懒觉,习惯了,早点准备好,心里踏实。”阿宇也跟着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诚哥,我就盼着出海了,躺着都没劲,还是干活舒坦。” 我无奈摇摇头,赶紧洗漱完,帮着他俩把出海要用的东西搬上车:备用的渔网、装渔获的筐、船上的干粮和水,一样样清点清楚,生怕落下什么。等全部收拾好,天刚蒙蒙亮,我们开着车直奔镇上的冰库,去拉今天出海要用的碎冰。 刚到冰库门口,一个年轻小伙子就迎了上来,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眼神透亮,一看就是实实在在的人。他热情地朝我招手,笑着喊:“诚哥是吧!可算把你盼来了!” 我愣了一下,这人我压根没见过,一时有些疑惑。小伙子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一边招呼着工人往我们车上装冰,一边笑着解释:“我是伟哥的小舅子,现在帮着照看冰库,我姐夫提前给我看了你的照片,千叮咛万嘱咐,说你过来拉冰,一分钱不用收,记好账就行,还说等你忙完这阵子,非得叫上我俩好好喝一顿。” 我心里一暖,没想到潘伟心思这么细,连拉冰的事都提前安排好了,半点没让我费心。想来是之前办渔船相关证件时拍的照片,潘伟一直留着,特意提前交代了下去。我也不跟他客气,都是自家兄弟,太过客套反而生分,笑着应下:“行,那我就不推辞了,今天出海回来,晚上咱就找个地方,好好喝两杯,也算我谢谢你。” 小伙子乐呵呵地答应,手脚麻利地帮着把冰装上车,又叮嘱了几句海上注意安全的话,才目送我们离开。我们开车去加油站加足了柴油,一路朝着码头赶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海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海水腥味,让人瞬间清醒。 船驶离码头,朝着深海进发,我靠在驾驶舱的窗边,趁着空闲,悄悄瞥了一眼脑海里的系统,屏幕上清晰显示着方位:差几度正东,幸运值55。看到这个数字,我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55的幸运值不算低,今天的渔获肯定差不了,眼下正是缺钱的时候,这一波出海,正好能缓解不少压力。 我立刻转头看向掌舵的大哥,指着系统指示的方向,语气笃定:“大哥,朝着这个正东方向开,咱们之前从没往这边去过,说不定能上好货。”大哥二话不说,手上稳稳转动船舵,调整航向,渔船劈开海浪,朝着指定方向快速驶去,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 驾驶舱里,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人神清气爽,我靠在桌边,跟大哥唠起了家常:“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是渔民的命,每次一踏上船,往大海里走,心里就特别痛快,所有烦心事都没了。” 大哥握着船舵,目视前方,闻言回头瞥了我一眼,居然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语气平淡:“谁看见这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不痛快?也就你天天把这话挂在嘴边。” 我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哭笑不得地指着他:“好你个大哥,现在还学会怼我了,要不是看你是我亲哥,我非得跟你掰扯掰扯。”阿宇倚在驾驶舱门口,看着我俩斗嘴,笑得前仰后合,船舱里的气氛瞬间热闹起来,满是兄弟间的轻松惬意。 渔船行驶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海面依旧平静,大哥看了一眼船外的水深,转头对我和阿宇喊:“差不多到地方了,水深合适,赶紧准备下网!” 我和阿宇立刻应了一声,起身往船尾走去,拿起早就整理好的渔网,阿宇力气大,负责拽着渔网的主绳,我在一旁帮忙理顺网身,避免渔网打结。阿宇一边麻利地动作,一边笑着跟我说:“哥,咱们好几天没出海了,海里的鱼肯定都憋坏了,今天咱们指定能爆网,捞个满满当当!” 我看着他充满干劲的样子,又想起系统显示的55点幸运值,心里底气十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哥我可是有大气运的人,别的不行,运气绝对差不了。要是搁在玄幻世界里,我那就是天生带着大帝之资,干啥都顺风顺水。” 这话一出口,阿宇手上的动作顿住,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我,满脸疑惑:“哥,啥是玄幻世界啊?大帝之资又是啥?我咋从来没听过。” 我瞬间愣住,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这个年头,网络不发达,也没那么多玄幻,阿宇天天跟着我们出海干活,压根没接触过这些东西,我这随口一说,反倒把自己难住了。我挠了挠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清楚,只能赶紧打岔,推着他继续干活:“别问了别问了,先好好下网,等回去有空了,我再慢慢跟你讲,现在干活要紧,今天必须拿下大货!” 阿宇虽然满心好奇,但也知道出海干活不能分心,乖乖闭上嘴,专心致志地跟我一起下网。我们配合默契,他拽着渔网一点点往海里抛,我在船尾稳住网绳,看着巨大的渔网在海水中缓缓展开,浮子顺着海面漂浮,沉子带着渔网慢慢沉入海底,形成一张巨大的捕捞网,牢牢罩住这片海域。 等整张渔网全部下水,我们固定好网绳,让渔船拖着渔网慢慢前行,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等着鱼儿钻进网里。我靠在船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默默期盼着,期盼这一网能有个大丰收,不光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接下来的大船、加工厂,为了一家人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大哥也从驾驶舱走出来,站在我身边,看着海面,语气沉稳:“这一片海域没怎么来过,鱼群应该不少,咱们耐心等着,等时间差不多了就起网。”我点点头,盯着海面,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舒缓的声响,船上的机器平稳运转,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阿宇则是闲不住,一会儿检查一下固定渔网的绳索,一会儿趴在船边看看海面,时不时跟我们说两句,满心都是对爆网的期待。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满是笃定,今天的出海,必定不会让人失望,那55点的幸运值,定然能换来满船的渔获,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面依旧平静,可我能感觉到,船尾渐渐有了下沉的趋势,拖着渔网的绳索也绷得越来越紧,我心里一喜,知道网里肯定进了不少鱼,转头对着大哥和阿宇喊道:“差不多了!感觉网里有货,准备起网!” 大哥立刻上前,启动船上的起网机,阿宇攥紧网绳,眼神专注,我也做好了准备,三人各司其职,就等着起网的那一刻,看看这一网,到底能带来多大的惊喜。起网机缓缓转动,紧绷的渔网一点点被拉出海面,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不停蹦跳、银光闪闪的鱼儿,紧接着,各色的海货接连出现,看着沉甸甸的渔网,我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手头的资金压力,总算能缓解大半了。 我们三人合力,一点点将渔网往船上拉,渔获在网里不停挣扎,溅起一片片水花,阿宇力气大,喊着号子使劲,大哥操控着起网机,我在一旁帮忙稳住渔网,脸上都洋溢着藏不住的笑。 等渔网彻底拉上船,满满一网的渔获堆在甲板上,香气混着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有肥美的鲜鱼,还有个头不小的虾蟹,沉甸甸的堆成小山。阿宇看着满甲板的海货,激动得大喊大叫,大哥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57章 幸运值到底值多少钱 满网的渔获哗啦啦倾倒在甲板上,活蹦乱跳的海货挤在一起,溅得我们满身海水,却没人顾得上擦拭。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对着大哥和阿宇喊:“别愣着,赶紧分拣,天越来越热,海货离水久了容易不新鲜,影响卖价!” 话音刚落,我和阿宇立马蹲下身,拿起一旁的塑料筐,开始分门别类整理。大哥则负责把缠在渔网上的小鱼小虾摘下来,避免好鱼被破网缠住,三人手脚一刻不停,甲板上满是渔获蹦跳的声响和我们忙碌的动静。 这一网渔获量大,品类也杂,全是福建近海常见的海货,我一边分拣,一边往筐里归类:银光闪闪的蓝圆鲹挤成一团,个头匀称,是市面上最走量的海鱼; 扁扁身子、带着斑纹的比目鱼铺在底下,肉质鲜嫩,收购价一直不算低; 还有细长身形的带鱼,银鳞锃亮,虽说有几条蹭掉了点鳞,但依旧鲜活; 壳带花纹的花蟹张着钳子横冲直撞,个头足有巴掌大; 带着浅褐色斑纹的香鱼穿梭其间,这鱼肉质细嫩,不管清蒸还是香煎都抢手; 还有不少皮皮虾,个个膘肥体壮,背上的虾膏都透着红; 偶尔还能翻出几尾石斑鱼,虽说都是个头不大的小石斑,却也是实打实的好货; 另外还有鲳鱼、虎头鱼、小鱿鱼,挤在渔获堆里,种类多到数不过来。 我手里不停分拣着,忽然摸到一尾长相奇特的鱼,身子扁宽,鱼鳞细密,鱼鳍带着点淡红色,看着眼熟却叫不上名字,连忙举起来朝着旁边的大哥喊:“大哥,你快看看这是什么鱼?我咋没怎么见过,能卖上价不?” 大哥凑过来,瞥了一眼,伸手接过鱼,熟练地捏了捏鱼身,随口说道:“这是黄鳍鲷,咱们这边近海不多见,肉质紧实,比普通鲷鱼值钱,单独放一个筐里,别跟其他鱼混了。”我赶紧接过黄鳍鲷,小心翼翼放进专门装高档海鱼的筐里,心里又多了几分欢喜。 阿宇那边也分拣出不少好货,却一直闷着头不说话,脸上没了刚才的兴奋劲,眉头微微皱着,动作都慢了几分。我瞧着他不对劲,手里依旧不停分拣着香鱼和带鱼,开口问他:“怎么了这是?刚才还盼着爆网,这会儿闷不吭声的,累着了?” 阿宇把手里的花蟹放进蟹筐,抬起头,满脸失落,语气里满是不甘心:“哥,咱们这一网看着多,可特别值钱的大鱼、高档货没多少啊,都是这些普通的海鱼,我还以为能捞着大货呢。”他说着,还踢了踢脚边的蓝圆鲹筐,满脸都是不满足。 我听了顿时笑出声,手上没停,抬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的屁股,故作嗔怪地说:“你小子还不知足?胃口倒不小!你仔细算算,这一网光蓝圆鲹就有百十来斤,比目鱼、带鱼各几十斤,还有花蟹、皮皮虾、小石斑、黄鳍鲷,拢共算下来,少说也能卖一万多块!” 我顿了顿,指着满甲板的渔获,接着跟他算账:“你也不看看,咱们这就只是普通的小渔船,一网下去能有这收成,换成村里别的渔民,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哪能次次都指望捞着天价大货,细水长流才是实在的,这一万多块,正好能补上近期的开销,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大哥也在一旁附和,手里摘着网里的虎头鱼,沉声说道:“阿诚说得对,你小子就是太心急。出海捕鱼本就靠运气,这一网的收成,在村里已经是顶好的了。咱们又不是天天能遇上鱼群,稳扎稳打就好,别总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 阿宇被我俩说得脸一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才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干劲:“我知道了哥,是我太贪心了,就是想着多赚点钱,早点把大船的钱和盖房的钱挣出来。” “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不能急。”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筐鲳鱼挪到一边,“咱们齐心干,用不了多久,啥事儿都能办妥。赶紧干活,把渔获分好。” 被我和大哥一开导,阿宇彻底放下了心里的落差,手脚又变得麻利起来,蹲在甲板上,把小鱿鱼和大虾挑出来,单独装筐,嘴里还念叨着:“还是诚哥说得对,这一万多块,够咱们忙活一阵的了,是我太心急了。等以后大船下水,咱们跑远海,肯定能捞着更多大货!” “这就对了,干活!”我笑着应道,三人再次加快速度,把不同品类的海货分门别类装筐进舱 甲板上的渔获越分越少,空出来的筐子越来越少,装满海货的筐子堆得整整齐齐,船舱里都摆得满满当当。大哥检查了一遍分拣好的渔获,又把缠在网上的残鱼碎虾清理干净,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说道:“分好了,接着下网。”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作响,忙活了这么久,虽说累得腰酸背痛。 “继续下网!”我喊了一声,大哥转身走进驾驶舱,启动渔船… 阿宇和我手脚麻利的接着下网,我抽空打开系统一瞅,刚才这网就掉了13幸运值,还剩下42,大概其一算,55幸运值就能弄个5万多的货,这幸运值怎么回事,一会值钱一会不值钱的,搞不懂啊! 看来有时间我还是得研究研究到底怎么回事,别人穿越的系统都贼懂事,什么功能都介绍全面,到我这怎么八竿子打不出来一个屁呢…要不要这么高冷… 第58章 说他没说你? 我盯着面板嘀咕两句,也懒得跟这高冷系统较劲。手上收了网绳,把浮子归拢好,抬头看天色已经偏西,太阳往海面沉,海风也凉了几分。 前后一算,不知不觉已经下了四网。 每一网都不算差,满满当当,就是没撞上那种一尾就顶半船的天价货。大哥掌着舵,脸被海风吹得发黑,眼神却稳得很,只管盯着航向,不多话。阿宇蹲在船边,手里扒拉着最后一筐小鱼,眉头又拧起来,唉声叹气。 我直起腰,抹了把汗,朝着驾驶舱喊:“大哥,差不多了,咱往回开吧,回去路上再拉两网就收工。” 大哥头也没回,只应了一声:“好。” 船身轻轻一转,马达声变了调,朝着码头方向驶去。海风把阿宇的头发吹得乱翘,他凑到我身边,胳膊肘抵着船舷,语气蔫蔫的:“哥,咱这几网货是不少,可都没值钱的,今天纯粹是以量取胜了,唉。” 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不管以什么取胜,咱今天收成实打实,怎么也能卖个几万,结果是好的。” 我心里门清,这孩子还是着急,满脑子都是大船、盖房,恨不能一网捞个金山回来。心气足,是好事,就是太急,容易摔跟头。 返航途中顺风顺水,我们又补了两网。网网不空,依旧是普通海货占大头,胜在鲜活量足。我趁阿宇和大哥整理渔获的空档,偷偷点开系统面板瞄了一眼——幸运值剩得不多,只剩几点,刚才几网耗得干干净净。 这破系统时灵时不灵,灵的时候能撞上大黄鱼,不灵的时候全是大路货,我琢磨半天也摸不透规律,索性丢到脑后。 不一会,大哥在驾驶舱喊我:“阿诚,看看有信号了没,一会给潘伟打电话,准备接货。” “知道了大哥。” 出海就我一个带手机,那俩怕掉海里,尤其阿宇,手机比命还宝贝,平时揣怀里捂得严实,上船连带都不带。我从裤兜里摸出裹了两层方便袋的手机,拆开擦了擦水珠,信号格只有两格,勉强能打。 电话一拨就通,潘伟那边吵吵闹闹,全是码头的人声和货车声。 “阿伟哥,帮忙找几个工人卸货,货不少,就是都是大路货,没啥值钱的。” 潘伟笑骂一句:“我以为你小子不是大货不上网呢,多久到?” “再有半个多小时吧,靠岸就能卸。” 挂了电话,船已经能看见码头的灯光。阿宇脸上总算有点笑模样,忙着把筐子摆整齐,大哥检查船舱和渔网,三人各司其职,默契得很。 等船稳稳靠岸,潘伟果然已经在码头等着,身后站着四个壮实工人,都是常年在码头扛货的,手脚麻利。船一停稳,跳板一搭,工人立马跳上船,搬筐、抬货、往下递,一气呵成。 我跳上岸,拍了拍潘伟胳膊:“阿伟哥,晚上叫上你小舅子,一块儿吃顿饭。可惜今天没上什么好玩意,不然能给你留俩稀罕货。” “别管了,一会算完账我安排,就咱老去的馆子,简单吃点。”潘伟摆摆手,盯着工人卸货,生怕磕碰了渔获影响卖相。 大哥和阿宇留在船上看货、收尾,卸完还得冲甲板、理渔网、收拾卫生,这些活儿马虎不得。我则跟着潘伟回收购站,盯着过秤结账。 不是不信潘伟,自己过一遍心里踏实,再者也能躲个懒,船上站一天,腰酸腿疼。 刚一走进收购站,我眼睛一亮,居然看见潘婷坐在柜台边翻本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我,立马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阿诚哥,回来了啊!” “妹子,回来了。”我笑着点头,“坐,我给你沏茶。”潘婷起身就要忙。 “没事我自己来,又不是外人。”我拦住她,随口问,“什么时候回去上学?” “我现在已经大三了,说是还在学校上学,其实也算实习。爹在省城给我找了个能盖实习章的地方,回学校也是英语不好,去蹭蹭课,过两天就走。” 我点了点头:“晚上一起吃饭,还有你嫂子的弟弟,一块儿热闹热闹。” “好!”潘婷答应得脆生,立马转身跑去里屋,“我去给你拿点水果。” 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我心里也轻快,这妮子性子活泼,讨人喜欢,跟潘伟沉稳的性子完全两样。 “阿诚回来了?” 二楼楼梯口传来潘父的声音。 我赶紧站起身迎过去:“叔,是我。” “你爹今天来镇上了,办地基的手续。”潘父走下来,语气放缓,“他让你取十万块钱,交给村里,到时候开个证明,防着有人眼红闹事,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心里一暖,还是老爹想得周全:“行叔,那我先取钱去。” “着什么急,一会算完账差多少再取呗。”潘伟从外面走进来,叼着烟。 “今天这货钱留着手头用,零花周转方便。”我摇了摇头,又冲潘父说,“我先去银行取了,回来放这。” 走出收购站,街口就是银行,取号、排队、点钞,十分钟不到,十万块现金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沉甸甸拎在手里。这年头来银行办业务的还是不多。 回到收购站,我把钱递给潘伟:“先放你这,稳妥。我给我爹打个电话,说我们回来了,晚上在镇上吃。” 不打个电话,回去晚了,我爹肯定在家惦记,坐立不安。 电话接通,我爹声音洪亮:“阿诚?” “爹,我们回来了,晚上在镇上吃,你也过来呗。冰库现在是潘伟的小舅子盯着吧,晚上正好认识认识。” “我一会就过去。”我爹顿了顿,“你潘叔跟你说取钱的事了吗?” “取好了,放心吧,放潘伟这了。” “行,那我收拾一下过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柜台边,潘伟正算账,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斤两和单价。潘婷端着一碟洗好的葡萄走过来,水灵灵的,颗颗饱满。 “吃葡萄,我洗好的。” 我也不客气,拿起一颗丢进嘴里,甜汁在嘴里爆开,满嘴清爽。 “甜吧?”潘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甜,妹子洗的水果就是甜。” 我随口一句玩笑,旁边潘伟猛地抬头,眼神刀子似的飞过来,恨不得当场杀了我。 我憋住笑,假装没看见,继续吃葡萄。潘婷脸一红,啐了我一声,转身跑开,耳朵尖都透着粉。 潘伟踹了我一脚,压低声音:“你小子少调戏我妹妹,她还小。” “我哪敢,开玩笑呢。”我举手投降,“正经事,今天货一共多少?算给我听听。” 潘伟这才收回眼神,翻开账本,一笔一笔跟我对: -蓝圆鲹五百二十多斤,单价8块。 -比目鱼一百七十多斤,单价14块5。 -带鱼七百一十多斤,单价十一 -花蟹、石蟹、青蟹合计三百六十多斤。 -皮皮虾一百八十多斤。还有点母的带着黄价格高一些。 -小石斑、黄鳍鲷这些好货分筐称,一共二百二十多斤 -剩下香鱼、鲳鱼、虎头鱼、小鱿鱼、杂虾,加起来也有小两千 七七八八算下来,总共五万三千七百块。 潘伟把零头抹了,直接给我算五万四:“凑整,好记,现金还是转账?” “五万和那十万放你这,一会都给我老爹,我们哥仨手头留那四千就行。”我说道。 “明白。”潘伟转身去里屋拿钱,点出一沓崭新现金递给我。 我揣好钱,坐在柜台边,跟潘伟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说海上的情况,说村里的渔船,说最近渔价涨跌。潘婷时不时端茶递水,跑前跑后,屋子里热闹得很。 没多会儿,码头那边工人卸货完毕,大哥和阿宇收拾好船,也走了过来。阿宇一进门就喊饿,眼睛盯着葡萄抓了一把往嘴里塞,大哥则跟潘父、潘伟打招呼,话不多,但礼数周全。也不知道这木讷的性子什么时候可以改改。 不一会老爹背着手哼着小曲也溜达过来了。 人齐了,潘伟锁好收购站的门,领着我们往街口的那家小馆走。路上阿宇还在念叨,说今天要是能撞上一条大货就好了,我笑着又踹他一脚:“五万四还不知足?村里多少人跑一天连四千都赚不到,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阿宇挠挠头,嘿嘿笑:“我就是想快点赚够钱,换大船,盖新房。” “急什么,稳扎稳打,钱是一口一口赚的。”大哥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像今天这样,网网不空,天天有进项,比什么都强。” 我又悄悄在心里唤了声系统,面板慢悠悠跳出来: -幸运值:11 四十四点幸运值卖了五万四,可是我记得上次七十多点幸运值卖了三十多万呢!这狗系统也不解释下,这样我很焦灼啊!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系统高冷,不提示、不讲解、也不发任务了,但好歹不坑我。今天以量取胜,稳稳当当几万到手,比靠运气赌大货靠谱得多。 有些东西,不用搞懂,能用就行。 走到小炒店门口。潘伟的小舅子也到了,年轻小伙子,实在勤快,见面就递烟。 一群人热热闹闹进了店,包厢坐满,点菜、开酒、倒茶。潘婷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给我添茶,被潘伟瞪一眼就吐舌头。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刚上岸的海货,清蒸、白灼、爆炒,鲜得掉眉毛。我端起杯子,先敬潘父和潘伟,然后添上酒走到潘伟小舅子旁边,“兄弟我叫张诚,以后得经常打交道了,多多关照。” “阿诚哥你这么正式闹的我不好意思了,我叫陈信,以后叫我阿信就行。”和阿信干了一杯,再跟大哥和阿宇喝了一口,最后跟我爹碰了一杯,让他放心,家里的事、钱的事,都安排妥当。 酒过三巡,阿宇彻底放开,不再唉声叹气,满脑子都是以后跑远海、拉大网、赚大钱。大哥慢悠悠喝酒,偶尔笑着骂阿宇两句。潘父跟我爹聊村里的地基、邻里的长短,潘伟则跟我说以后出海注意安全,别贪黑、别冒险。 我听着这些琐碎又温暖的话,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明白。 所谓重生,所谓系统,所谓幸运值,说到底,不过是给我一个机会,把日子过稳,把家人照顾好,把兄弟带在身边,一步一个脚印,把曾经错过的、失去的、遗憾的,全都一点点挣回来。 不需要一夜暴富,不需要惊天动地。 这就够了。 吃完饭,潘伟抢着买了单,我爹跟我们一起回码头看了看船,又叮嘱几句。大哥和阿宇去冰库转了一圈,交代好明天的事。我跟潘婷、潘伟又聊了会儿,潘婷明天后天就要回省城,我让她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大哥骑着摩托拉着我阿宇和老爹,“阿诚,手续办好了,村里的章也盖上了,可惜那块地不是村中间,但是离妈祖庙近,好处就是你仨能盖一样的联排楼房。” “爹,盖好了你就轮着住,要不把老宅也翻新一下盖成楼…” 老爹挥了挥手,“老宅就不动了,那阵我忙,厂子刚开始起步,老宅是你娘请个人一块砖一块砖盖的,留着当个念想吧…到时候你仨住了楼房,把你仨现在住的这个翻新一下就行。老宅就不动了…” 看着爹心情一下又低落下来,我赶紧岔开话题,“爹,你在村里没啥事,咱买地基的事也瞒不住,村里人都知道咱家过好了,你看看让郑阿奶帮忙找找合适大哥的媳妇…大哥比我和阿宇大不少,我和婷婷可以慢慢来,大哥不行啊,在过几年成老光棍了!” 爹一听这话也精神了,从悲伤的情绪中迅速抽离,大哥在前面也不扭头,“你就知道打趣我,一会到家看我揍不揍你!” 爹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大哥脑袋上,“你弟弟还不是为你好,你个呆瓜!” 阿宇哈哈大笑起来,结果爹又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笑什么?说他没说你?就知道玩,你也该找媳妇了!” 得,现在笑得出来的就剩下我自己了… 给老爹送回老宅,回了家一切安顿好,夜深了,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开着窗户吹着风,再次点开系统。 幸运值依旧只有11点,也没发布任务,面板依旧简洁高冷。 我笑了笑,把系统关掉。 不懂就不懂吧,高冷就高冷吧。 明天一早,继续出海,继续下网,继续赚钱。 至于系统…… 爱咋咋地。 能赚钱,比什么都强。 第59章 有事他真上 第二天我生物钟准得很,四点刚到就睁眼,摸黑坐起来,揉了把脸就准备下床。 往常这时候屋里静悄悄的,大哥和阿宇要么还在睡,要么刚醒没动静,今天不一样,我脚刚沾地,就看见客厅亮着一盏小灯,两道人影安安静静坐着。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开口:“怎么了?收拾好了?” 大哥坐在小板凳上,眉头皱着,语气满是无奈:“阿诚,今天出不了海了。” 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懵了一下:“为啥?” 阿宇赶紧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可惜:“哥,起风了,咱岸上风就不小,大哥说海上风更大,浪肯定也急,咱家小船出去太危险,根本稳不住。” 我走到门口,伸手一拉门——风呼一下就灌进来,吹得门页哐当响,风里带着潮气,刮在脸上凉飕飕的,确实不小。 我叹了口气,心里也明白,海边过日子,天说了算。 “那就歇一天吧。” 好不容易冰库弄妥当,刚顺顺当当出海一天,结果风一来,啥都干不了。 我这会儿才算真明白,为啥老话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光是说人懒,是天不答应。 “正好,今天不用出海,咱跟爹去把房基地的事办利索,再找盖房的过来量地、出图纸,趁早弄完早省心。” 大哥和阿宇齐齐点头,他俩对这些人情世故、跑腿办事本就不上心,全靠我拿主意。 “还早,才四点多,再回去睡会儿,养足精神在办事。”我挥挥手,把俩人哄回屋。 等他们进屋,我独自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风确实急,但远够不上台风,就是普通大风天。 海边本来就这样,天气说变就变,这会儿晴得好好的,下一秒就能刮风下雨,这年头天气预报也不准,全靠老渔民经验看天。 想再多没用,我转身回屋,躺回床上,闲着没事在心里喊了声系统。 面板淡蓝色跳出来: -幸运值:21 看着这幸运值,我连半点出海的干劲都没有了,刮着风也挣不了几个钱,还是歇着吧。 正好,全当放假休息一天。 我翻了个身,踏踏实实补觉,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跟着老爹嗓门就响起来:“就知道你们在家。” 我一睁眼,天已经大亮。 大哥已经起来了,应声往外走:“爹。” “今天风大,小船出不了海,只能歇着,这要是咱大船到家了…” 老爹走进屋,往门口一站,扫了眼外面的风势,哼了一声:“屁,你懂什么,这风在岸边看着小,真往外走几海里,海上至少六级,浪头能打半船高。” “就算以后大船到家了,也不能冒失,船再大,人不小心,照样翻船出事,记住没有?” 大哥老老实实点头:“记住了爹。” “我去叫阿诚起床。” 老爹摆手:“叫什么,让他多睡会儿。” 我在床上听得清楚,摸过手机一看,都八点半了,早睡够了。 我直接喊了一声:“醒了爹,马上就起。” 我麻利穿衣洗漱,老爹在客厅坐着,跟我交代着事:“地基那边差不多了,今天过去把钱交了,票开出来,手续就算落定了。” 我一边洗脸一边接话:“爹,咱光办手续不行,得先找盖房的过来量地,出个平面图,咱哥仨联排,得提前设计好。” 大哥接话:“爹,咱村专门盖房那户,叫王磊的,找他行不行?人实在,还是一村的。” 老爹点头:“王磊、王鹏兄弟俩,干活是老实,不偷工减料,就是……” 我擦着脸走出来:“就是什么?” “他跟村主任家关系差得很,闹过仇,抬头不见低头见,怕你办事不方便。” 阿宇一听,立马来劲,凑过来小声叭叭:“哥,这事我清楚,那时候你还在上学不知道。” “王磊管施工带人,弟弟王鹏跑活接生意,经常不在家。结果王鹏媳妇,跟村主任儿子薛阳勾搭上了。” 我眉梢一挑,村里这点八卦,永远最热闹。 “一开始哥俩知道,把薛阳打了一顿,薛阳不承认,还报警,最后王家兄弟罚了点钱,这事就算压下去。” “谁知道王鹏有次提前回家,当场抓奸在床,这回薛阳没辙,赔了一大笔钱,王鹏直接跟他媳妇离婚。” “最离谱的是那女的,离婚也不走,就在村里租个房子待着,啥活不干,全村都知道是薛阳养着,薛阳媳妇都上门跟她打了好几回,脸都丢尽了。” 好家伙,贵圈真乱啊,难怪关系差,换谁都得死仇。 阿宇又补一句:“反正现在王家兄弟跟村主任家,见面都不说话,跟仇人一样。” 我琢磨几秒,心里有数,转头跟老爹说:“爹,没事,咱就是盖个房子,一不偷二不抢,总不能因为他俩不和,咱还专门跑县里找人盖?那不是摆明和王家过不去?” “等会儿到村部,我跟薛敏叔提一嘴,主动说找本村人盖,就近方便,他心里有数,不会为难咱。这事不瞒着,反而显得咱坦荡。” 老爹满意点头:“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走,现在就去村部。” 我回屋拿上包,把十万现金整整齐齐放进去,又另外准备两个三千块的信封。 一个给村主任薛敏,一个给副主任张建辉。 事主要是薛敏跑的,但盖章签字、开证明,副主任也少不了出力,钱不能给不一样了,不能让人觉得偏心。 办事归办事,礼数得到位,村里这点人情往来,差一点都不行。 路过朱峰叔小卖铺,我进去要了四条小熊猫,这年头小熊猫可是硬货,这是打算给薛敏的,让他自己过来拿。 明面上的钱,暗地里的烟,层次分开,谁都挑不出理。 到村部,人都在,没什么外人。 老爹在前面搭话,我在后面跟着,手续办得异常痛快,没半点刁难。 钱交上去,收据、合同、证明,一整套全拿到手,红章一盖,地基就算彻底落下了。 我把东西收好,笑着对薛敏和张建辉说:“两位叔,麻烦陪我们去地里量量,指个边界,咱心里踏实。” 都是老江湖,谁都明白怎么回事,俩人二话不说,起身就跟着往外走。 到了地基位置,地方宽敞,离着妈祖庙不远,安静,联排盖三户正好。 张建辉拿着尺子随便比划两下,假模假样量了一圈,报了个数。 我看差不多,左右扫了一眼,把两个信封掏出来,一人塞一个。 张建辉赶紧推:“小诚,你这干啥!咱都是本家,我是你表叔,办这点事还要钱?” 还本家呢…我都不咋认识他,也就是一个姓的。 我硬塞给他怀里:“叔,说啥呢,就是侄子一点心意,给您买条烟抽,又不是别的,您不收就是嫌弃我。” 老爹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就笑呵呵看着我。 大哥和阿宇站在后面,这种场面他俩插不上手,也不会来事,只能安安静静站着。 俩人象征性推辞两下,稳稳当当揣进怀里,脸上笑容都真诚不少。 我又拉着薛敏,单独往地另一头走,把张建辉甩开。张建辉倒也没跟上来,都千年的狐狸其实心里都有数,但是面上不能太明白不是。 “叔,这地基最边上到哪?以后盖房不越界。” 薛敏慢慢指着边界线,我等他说完,压低声音:“叔,我在朱叔小卖铺给您留了四条烟,您忙完抽空去拿,别嫌少。” 薛敏一愣,赶紧说:“阿诚,你爹之前给我那两万我都没动完,你这又……” “叔,不提这个,以后村里事少不了麻烦您,多走动多亲近。”我顿了顿,顺嘴把正事说出来,“还有个事跟您说一声,我们打算找王家兄弟盖房,本村人近,干活放心,省得跑远路,你看…” 薛敏脸上没半点意外,淡淡点头:“找谁盖不一样,地基是你们的,你们说了算,我没意见。” 他语气平淡,但脸色明显松快,看来对我提前报备、不瞒不躲的态度很满意。 有些事,不说,就是心虚瞒着;说了,就是懂事尊重人。 量完地,边界划清,手续全齐,钱也到位,俩村干部客客气气把我们送到路口,才转身回村部。 阿宇一路上憋坏了,等走远了才小声问:“哥,咱真找王磊啊?村主任那边真没事?” 我笑了笑:“有事也不是咱的事,咱主动说了,他答应了,以后就算有别扭,也怪不到咱头上。” “王磊兄弟干活老实,价格实在,咱用着放心,比出去找滑头强的多。” 大哥点头:“阿诚说得对,房子是住一辈子的,人实在别给咱用不好的料比什么都强。” 老爹背着手走前面,慢悠悠开口:“回去先叫王磊过来,今天就量,量完出图,能动工就尽早动工,别拖。” “我这就去叫。”阿宇积极性最高,转身就要跑。 “急什么。”我拉住他,“先回家把东西放好,洗把脸,我跟你一起去,有些话得我说。” 我们一路回家,刚进院子,老爹就坐在石凳上抽烟,感慨:“多少年了,咱家终于能盖新楼了,你娘要是在,肯定高兴。” 大哥眼神也软下来:“这两天,咱去给娘上个坟,和娘说一声。” 我心里一酸,拍了拍老爹肩膀:“爹,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船会换大的,房子会盖新的,咱得让别人仰着头看咱。” 歇了没几分钟,我带着阿宇直接往王磊家去。 王磊家就在村中间,普通老平房,院子里堆着木料、水泥,一看就是常年干盖房活计的。 我们一进门,王磊正跟弟弟王鹏收拾工具,看见我们进来,有点意外,赶紧起身:“阿诚?你们咋来了?” 我直截了当,不绕弯子:“磊哥,我们哥仨地基批下来了,想盖三户联排,听说你手艺稳,人实在,想找你跟鹏哥干。” 王磊明显愣了一下,看了看王鹏,有点犹豫:“你们……知道我跟村主任家的事吧?不怕村里为难你们?” 我笑了笑,坦荡得很:“知道,我提前跟薛敏叔说过了,咱光明正大盖房,不惹事不闹事,谁也为难不着。” “我就认一点,活好、人实在、不坑人,比啥都强。” 王鹏性子比哥哥冲,一听这话,当场就点头:“哥,干!咱有不亏心,咱怕啥!” “阿诚,你放心,我们兄弟干活,材料用最好的,做工一点不糊弄,价格绝对实在,绝不乱要。” 王磊也点头:“行,既然你信得过我们兄弟,这活我们接了,绝对不让你失望。”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那就好,现在就跟我们去地基量地,出个简单图纸,三户,联排,一层二层格局差不多就行。” 王磊转身拿上卷尺、本子、笔:“走,现在就去。” 四个人一路往地基走,风还在刮,但一点不影响干活。 王磊量得仔细,长宽、边界、间距,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一边量一边跟我们商量格局。 “三户并排,两个面积小,一个面积大,要不就把面积大的盖中间,你们的院子简单的隔开,外面直接连着盖个围墙,在外面一看好像一家,气派!你看咋样?” “两个小的一层留个大客厅,厨房,餐厅,卫生间,二三层多几间卧室,阳台留大一点,晒东西方便。” “大的这间,一楼就弄个客厅在弄个会客厅,餐厅厨房也都留大一点,卫生间也可以弄两个,二楼你看…” “我这二楼也帮我多弄几个卧室,以后万一来客人什么的能休息,三楼自己住,不过每个屋子都要有卫生间,带洗浴的那种…而且我们要带电梯的!” “那你这可不便宜…” “该多少钱多少钱…” 大哥和阿宇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头,基本全听我的。 我一边看量地,一边在心里盘算: 材料钱、工钱、杂七杂八费用,现在还便宜,手里现在的钱勉强够,等后面再出海几趟,赚点活钱,装修也能跟上。 正量着,远处村口有人路过看见,指指点点。 “看,那三兄弟,真盖新房了。” “地基都量上了,这下是真要盖楼了。” “人家现在出海赚钱厉害,一天抵别人干半个月。” “谁知道到底是不是正经来的,没准就是走④了…” 话飘进耳朵里,我一点不在意。 以前穷,被人看不起;现在赚钱,被人眼红,都正常。 量完地,王磊把本子收好:“尺寸我全记好了,晚上我就画草图,明天给你们送过去看,不满意再改,改到你们满意为止。” “麻烦磊哥鹏哥了。”我递过去两根烟。 “不麻烦,应该的。” 把兄弟俩送走,我们哥仨跟老爹站在空地上,看着一片宽敞平整的地基,风刮在脸上,都觉得舒坦。 阿宇眼睛发亮:“哥,咱马上就有新房住了!” 大哥嘴角也难得露出笑意:“嗯,快了。” 老爹抽着烟,眼神温柔:“好好干,稳当点,别飘,别出事,比啥都强。” 我站在中间,看着眼前的地基,看着身边老爹和兄弟,心里爽的不行。 我这应该不算给重生派系的丢了吧… 我转头对大哥和阿宇说:“走,回家,中午好好吃一顿,下午找潘伟玩去。” 大哥撇我一眼,“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你是冲着潘伟去的吗?” “比你这个木头强!”老爹背着手走前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 张建国同志还是挺靠谱的,有事他真上… 第60章 姜还是老的辣 我慢悠悠跟在老爹身后,走着走着,脑子里念头一冒,顺口就说了: “爹,你说以后咱有钱了,把咱们村开发了怎么样?开发成旅游度假村。” 老爹脚步一顿,回头瞅了我一眼,跟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表情好像看傻子。 “你别又胡思乱想。” “我没开玩笑。”我认真看着他,脚步没停,语气实打实,“等我股票的钱回笼,叫上崔盛杰一起,咱真搞个度假村,捕鱼体验、赶海、吃海鲜、住民宿,到时候咱在家躺着挣钱。” 老爹被我逗笑,又好气又好笑:“你一步一步走稳了再说吧,船还没影,楼还没盖,你都想到全村开发了,想的太远了。” 我点点头,也笑了。 确实,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眼下还是先顾眼前。 老爹又慢悠悠开口:“看这风,明天你们也不一定出的了海。” 阿宇立刻凑上来,一脸好奇:“爹咋知道?天气预报又没说。” 老爹腰板一挺,语气带着老渔民独有的骄傲:“经验,老渔民都会的本事,看云看风看潮水,比天气预报准。” 我心里一动,又蹦出个近点的念头,笑着开口: “爹,咱说个近的,要不咱买辆车吧?” 老爹这次没翻白眼,直接转头看我,问得直白:“你很富裕?” 我有点抬杠,也有点真心觉得方便:“又不是不挣了,现在出门办事全靠三轮,刮风下雨遭罪,买辆车也行,方便。” 老爹当即给我算了笔账,一句话把我浇得透心凉: “再有一个来月就要禁海了,这一个多月你要挣出来大船尾款四十六万。” “再挣三所楼房钱,不带电梯一栋二十多万,电梯一个十多万,三栋全装好修,将近一百五十万。” “你卡里现在也就一百来万吧?还想买车?” 我当场蔫了。 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半点脾气没有。 当初龙涎香的钱确实留少了,全砸股票里,看着账面多,活钱紧巴巴。 “……那还是不着急了,先挣吧。”我蔫蔫回了一嘴。 阿宇本来眼睛都亮了,以为马上有车了,结果一听这话,脑袋也耷拉下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一看,赶紧转移话题:“大哥,一会去收购站溜达一圈?” 大哥向来好说话:“我都行。” “带上我,我找你们潘叔待会去。”老爹也凑热闹。 走到家,大哥直接推出家里那辆三轮摩托,打火一踩,轰轰响。 我们爷四个挤上去,一路往镇上赶。 一进收购站,门一开,潘叔就坐在茶台后面泡茶,看见我们,笑着抬眼: “大国,你这是没事干,专门找我喝茶来了?” 一看这清闲样,就知道今天起风,收货也少,买卖清淡。 老爹也不客气,往凳子上一坐:“不光喝茶,晚上还得吃你一顿。” “管够。”潘叔笑得爽快,转头看向我。 “叔,潘伟哥呢?” “楼上睡觉呢,婷婷去市里找朋友逛街去了,楼下就我一个老头子,失望不?” “那有啥失望的,有潘叔在就行。”我笑呵呵凑过去。 潘叔给我们倒上茶,忽然压低声音,提了句正事: “今天左右你们没事,一会去县里船厂一趟,请经理吃个饭,问问船的进度,顺便把票开出来。” 我一愣:“这不是船交接才能开?” 潘叔恨铁不成钢地看我一眼:“你傻啊,都交船了再让人家多开,人家凭什么痛快给你多开?” “你现在没事,有借口去看船,提前请人吃顿饭,买两条烟说两句好话,提一嘴开票的事,人家心里有数,到时候才痛快。” 我当场朝潘叔竖了个大拇指。 真不是吹,姜还是老的辣,这种弯弯绕绕,他们比我门清。 “行,听潘叔的。”我一口应下,又赶紧安排,“叫上潘伟哥吧,我哥跟阿宇不会应酬,请客吃饭的活干不来。” “晚上您老哥俩慢慢玩,潘伟跟我们四个一块去县里。” 我扭头就朝楼上喊:“潘伟!潘伟!下来!” 没一会儿,潘伟揉着眼睛哒哒跑下来,一脸刚睡醒的迷糊:“咋了?” 我拍了他一下:“别睡了,有事干,跟我们去县里船厂,请客吃饭,去不去?” 我本来以为还得劝两句,结果这小子眼睛一亮,比我还积极: “去!怎么不去!早就想出去溜达了,天天在收购站快憋死我了!” 我乐了:“行,那就这么定,你换身干净衣服,别穿个拖鞋就去,丢人。” “知道知道。”潘伟转身就往楼上跑。 老爹和潘叔在茶台喝茶聊天,全是家长里短、村里旧事。 大哥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不插嘴不插话。 阿宇坐不住,在收购站里东瞅瞅西看看。 我靠在桌边,心里一笔一笔捋账。 大船尾款四十六万。 三栋带电梯带装修的楼,一百五十万左右。 在想买辆车… 禁海期只剩一个多月,时间紧得很。 风一停,必须玩命出海,一天都不能歇。 股票那边一时半会又到不了收割的时候。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潘伟很快换好衣服跑回来,一身干净短袖,头发也梳了,人模人样。 “我好了,走吧!” 我站起身:“爹,潘叔,我们先走,晚上你们哥俩吃吧。” 老爹挥挥手:“路上慢点,态度好点。” 潘叔叮嘱:“说话客气点,递烟勤快点,事好办。” “知道了。” 我开着潘伟的车,带着大哥、阿宇、潘伟往县城开。 阿宇坐在车里,又活泛起来:“哥,咱要是真买了车,以后去县里多快啊,不用吹冷风。” 我笑骂:“少做梦,先把楼盖起来,船提回来,再说车的事。” 潘伟凑过来:“买啥车啊,你要实在手头紧,要不买个面包车,能拉海鲜能拉人,实用。” “回头再说。”我懒得扯这个。 潘伟忽然碰了我一下,贱兮兮笑: “哎,等船厂这边事办完,要不咱偷偷去ktv玩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斜他一眼:“正事办完再说,你要乱来,下次不和你出来。” “别啊,我不乱来还不行吗!就是玩会…” 我撇他一眼,满脸猥琐样…信你就有鬼了。 第61章 遇人不淑啊 车子顺着县道一路往县城赶,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点海腥味,潘伟嘴里还碎碎念着KTV的事,我懒得搭理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潘叔说的开票补贴的事,一遍遍琢磨着该怎么跟杨经理开口才不显刻意。 没半小时就到了船厂门口,大铁门半开着,里面时不时传来机器切割钢材的声响,门卫大爷趴在窗口张望,一看见我们的车,立马笑着拉开铁门,探出头喊:“小诚来啦?前天订船的时候我就瞅着你这小伙子懂事!” 我赶紧推开车门,从兜里掏出提前备好的两盒烟,顺手塞到老大爷手里,笑着应道:“大爷,我们来找杨经理问问船的事。” 大爷捏着烟,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摆手:“直接开进去,杨经理今天就在办公室呢,我刚还看见他了!” 把车停在办公楼楼下,我掏出手机给杨经理打了电话,没两分钟,就看见杨经理穿着一身正装,脚步匆匆地从楼里走出来,眉头微蹙,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一看见我就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兄弟,怎么了?是不是订船的事有什么变动?还是你这边有别的想法?” 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我心里了然,毕竟刚签完合同,客户突然上门,换谁都会多想,连忙笑着摆手解释:“杨经理您别紧张,没有任何变动,我们就是今天没出海,闲着没事过来看看,想问问咱的船有没有开工,心里也好有个底。” 杨经理听完这话,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拍了拍我的胳膊说道:“好家伙,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兄弟你可吓我一跳!哪有这么快啊,咱前天刚把合同敲定,设计部那边图纸还没赶出来呢,船只定了款式和尺寸,材料都还没开始备货,起码还得等几天才能正式动工。” “理解理解,就是过来问问进度,不打扰您工作就行。”我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笑着发出邀请,“杨经理,既然正好碰上了,方便出去待会吗?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天,也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 杨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得先跟厂里交代一声,安排好手头的事,不能耽误厂里的活。” 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应该的,我们在这等您,不着急。” 杨经理也不拖沓,当场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语气干脆地交代:“小刘,我这来了个重要客户,厂子里的事你先盯着,有急事给我打电话,我今天早休息一会。” 挂了电话,他朝我们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领:“完事了,现在就能走。” 我忍不住笑着说了了一句:“杨经理倒是方便。” “干我们这行的,跑业务、陪客户都是常事,厂里向来都宽松,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杨经理笑着回应,顺手拿起了自己的车钥匙。 不熟悉县里的路,我直接让潘伟握着方向盘,杨经理开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让潘伟找了家县里口碑不错、环境安静的本地饭店,这种地方适合谈事,不会被人打扰,也符合咱们办事的调性。 停好车走进饭店,我跟前台打了声招呼,要了个带茶台的小包间,这边海边的饭店都有喝茶的习惯,包厢里标配小茶台,谈事先喝茶。 进了包间,大哥和阿宇自觉地坐在角落的位置,俩人话不多,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全程陪着笑脸。我和潘伟招呼着杨经理坐下,我熟练地烧水泡茶,给杨经理倒上一杯,随口聊着船厂的生意、海边捕鱼的行情,先把气氛聊热乎。 喝了两杯茶,聊了差不多十来分钟,看时机差不多了,我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地开口:“杨经理,今天过来,其实还有个小事想跟您请教请教。” “兄弟你说,只要我知道的,绝不藏着掖着。”杨经理端着茶杯,态度很是随和。 “是这么回事,我家里长辈跟我说,现在咱们这边,24米往上的渔船,国家是有渔业补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个政策?”我故意把话说得委婉,先探探他的口风。 杨经理点点头,没有隐瞒:“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具体补贴金额不多,而且都是按船的开票金额来算比例的,也卡得比较严。” 见他松了口,我也就不再绕弯子,语气放得更低,带着几分恳切:“杨经理,咱也不是外人,以后这船的售后、维护,还得麻烦您多照应。我叔也跟我交代了,想问问您,咱们这船的开票金额,能不能稍微改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杨经理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睛微微眯了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笑了笑:“兄弟,就为这事啊?你打个电话的事,还专门跑一趟,太见外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也不能太离谱,多太多我这边也没法交代,厂里有规定,审计也查得严。” 他这话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知道这事能成,就看后续的态度了。我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的大哥使了个眼色,大哥立马会意,起身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提前备好的两条烟,还有一个鼓囊囊的小信封,轻轻放在杨经理面前的茶台上,动作自然,一点都不突兀。 看到烟和信封,杨经理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刚才还有几分客套的疏离,瞬间变成了自己人的热络,他也没推辞,只是假意推了一下,就顺手把东西挪到了自己身边,笑着开口:“兄弟你太客气了,都是实在人,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按你这船的尺寸和规格,最多能开到七十五万,再多是真的不行了,我担的风险太大,兄弟你看这个数能接受不?” 我心里猛地一跳,压着翻涌的激动,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七十万的开票金额,按两成的补贴算,到手就是十五万,订这船实打实才花了六十六!等于四十就把船拿下了,难怪潘叔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提前来办这事。 我强压着心头的狂喜,脸上依旧保持着淡定,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对着杨经理郑重敬了一杯:“杨经理,太感谢您了,这事全靠您费心照应,以后咱们长期合作,我身边要是有朋友想订船,我第一个给您介绍过来。” 杨经理也笑着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喝下茶水,语气越发随意:“都是应该的,大家互相照应,有钱一起赚,以后船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第一时间安排人处理。” 正事谈妥,气氛瞬间更轻松了,一直没吭声的潘伟,立马凑了上来,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对着杨经理热情邀约:“经理,既然正事聊完了,一会吃完饭,时间要还早,要不咱们去KTV放松放松?唱唱歌喝点酒,缓解一下工作压力!” 我瞥了他一眼,这小子,从出门就惦记着KTV,真是没救了。可转头一看杨经理的表情,他眼睛微微一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身子都坐直了几分,脸上明显露出了乐意的神色,显然是正合心意。 得,同道中人… 杨经理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可语气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这…不太好吧,多不好意思。” 潘伟一听有戏,立马趁热打铁,拉着杨经理的胳膊就劝:“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朋友,聊得这么投机,玩一会又不耽误事,就别推辞了!” 杨经理也不客气,当即笑着点头:“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跟你们年轻人凑个热闹!” 见杨经理答应,潘伟瞬间来了精神,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问县里口碑好的KTV,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看样子恨不得立马就走… 遇人不淑啊… 第62章 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 阿宇眨巴着眼睛,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疑惑,身子往大哥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小声嘀咕:“大哥,KTV不就是唱歌的地方吗?潘伟哥怎么从刚才在车上就一直兴奋,诚哥还总嫌弃他多事啊?” 大哥原本正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被阿宇这么一问,顿时僵了一下,抬眼飞快瞥了一眼正跟杨经理热络聊天的我和潘伟,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屁孩,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了,镇上也有KTV,不就是拿话筒唱歌、点酒水的地方吗?”阿宇皱着眉头,越发不解,身子又往前探了探,追着问,“大哥,你倒是说啊,他俩到底在高兴什么?” “你说的那种KTV是KTV,他们说的这个,可不是单纯唱歌的地儿。”大哥语气含糊,眼神躲躲闪闪,压根不敢跟阿宇直视,他老实巴交的,天天守在海边捕鱼、要不就是之前干苦力,那种场合别说进去,连听都只是偶尔从码头工人闲言碎语里听过一嘴,心里跟明镜似的,可真要跟涉世未深的阿宇明说,他怎么也张不开嘴。 “那是什么啊?不都是KTV吗?”阿宇急了,伸手轻轻拽了拽大哥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求知欲,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样子。 大哥被他缠得没办法,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压低声音叹气道:“也是KTV……你别问了,不该问的别瞎问,等会儿跟着我,少说话多看就行。” 他是真没法解释,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对着阿宇这么个实心眼的孩子,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没用,只能含糊糊弄过去。 我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耳尖早把两人的悄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里暗自好笑,这俩以为声音压得低,就没人听见了,结果他俩的嘀咕声一字不落全进了我耳朵里。 我没回头和他俩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给杨经理又续了杯茶,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觉得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也聊得够久了,便转头朝着阿宇吩咐:“阿宇,去叫服务员进来点菜,咱们抓紧吃饭。” “哎,好嘞诚哥!”阿宇立马收起满心疑惑,乖乖起身走出包间去叫服务员,大哥也松了口气,赶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饰刚才的尴尬。 没一会儿,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进来,我把菜单递到杨经理面前,笑着让他先点,杨经理推脱不过,随意点了两个本地海鲜家常菜,便把菜单推了回来,我又顺着他的口味加了几道硬菜,都是海边新鲜的鱼虾贝类,再点了几个爽口的素菜,便让服务员下去备菜。 饭店上菜速度很快,不过十几分钟,一桌子菜就陆陆续续上齐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可我抬眼一看,潘伟压根没心思动筷子,眼神时不时往窗外瞟,屁股底下像是坐了针,时不时扭两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旁边的杨经理也好不到哪去,嘴上跟我客套着碰杯喝茶,眼神却也飘着,显然心思早就不在这饭局上,一门心思等着吃完饭去KTV。 我心里暗自摇头,这两人,一个盼着出去玩,一个顺水推舟想享乐,全没把这顿饭放在心上。不过事的确是办了,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我也不戳破,低头吃了两口菜,填饱肚子,便找了个借口,放下筷子说道:“你们先吃着,我去趟卫生间。” 潘伟一看我起身往外走,立马反应过来我是要去前台结账,屁股一抬,立马跟了上来,快步走到走廊里,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点讨好:“阿诚,饭钱你结就你结,这是应该的,毕竟是你请杨经理谈事,我不跟你抢。但是一会儿去KTV的开销,你千万别跟我抢,必须我来结账!” 我挑眉看着他,满脸不耐:“我和你抢个屁的了” “我这不是天天在收购站待着,憋得快发霉了嘛!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回,你就让我痛快玩会。”潘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央求,还不忘压低声音叮嘱,“你可千万得帮我保密,别跟两个老爷子说,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跑出来玩这个,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严肃地警告:“我不跟你抢买单,但是你心里有点数,别玩得太过火,别忘了你家里还有嫂子孩子,别做出对不起嫂子的事!” “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就是单纯唱唱歌、放松一下,绝对不会乱来,玩一会儿咱们就走!”潘伟拍着胸脯保证,可我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暗自冷哼,你潘伟要是真有数,那就见鬼了。 可我也没法管得太宽,现在我跟他只是合作关系,还不是他小舅子,点到为止即可,管多了反而惹人嫌。 我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去前台结了饭钱,再回到包间时,几人早就放下了筷子,杨经理客套了两句,一行人便起身往外走。 说来也巧,两人都着急去玩,这顿饭从头到尾,五个人愣是一滴酒都没喝,正好省去了找代驾的麻烦。出了饭店,潘伟兴冲冲地领着路,杨经理开着车跟在我们后面,两辆车一路朝着县城深处驶去,直奔潘伟提前打听好的那家KTV。 车子刚停稳,潘伟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快步绕到杨经理车旁,亲自拉开车门,满脸热情地拽着杨经理往里走:“杨哥,走,我都安排好了,保证让你玩得尽兴!”他这会儿连“杨经理”都不叫了,直接改口喊杨哥,亲近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我们五人刚走到KTV门口,穿着统一制服、妆容精致的迎宾就立马弯腰鞠躬,声音甜腻的齐声问好,绚烂的灯光、嘈杂又动感的音乐从门内飘出来,扑面而来的热闹气息,瞬间让大哥和阿宇愣在了原地。 阿宇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装修华丽、灯光闪烁的大厅,下意识地拉了拉大哥的衣角,小声惊叹:“大哥,这地方也太气派了,比咱们镇上最大的浴池还要辉煌好几倍!” 大哥皱着眉,眼神里满是不自在,四处打量了一圈,轻轻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对这种场合十分抵触,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落后潘伟一步,走到大哥和阿宇身边,压低声音叮嘱:“你俩一会儿跟着进去,想唱歌就唱两首,想坐着歇会儿也行,我就一句话说在前头,就单纯玩一会儿、放松一下,别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两人连忙点头,跟着我一起走进了包间。 潘伟早早就订好了大包间,一进门就拉着杨经理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位置,自己挨着杨经理坐下。 没过几分钟,包间门就被再次推开,十几个穿着漂亮裙子、打扮靓丽的女孩排着队鱼贯而入,齐刷刷地站在沙发前,笑容甜美地看着众人。 “老板晚上好!” 这场面直接把大哥和阿宇吓了一跳,两人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紧紧贴在角落的沙发上。他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瞬间就僵在了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哥,你先挑,喜欢哪个留哪个!”潘伟一脸熟络地对着杨经理说道。 杨经理笑着摆了摆手,客气道:“别别别,潘兄弟你先,你先挑!” 我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互相客套,心里暗自好笑,眼珠子飞快转了转,突然想起刚才潘伟拍着胸脯说要买单的样子,顿时心生一计,打算好好给他长个记性,治治他这贪玩的毛病。 不等两人继续客套,我直接往前一步,大手一挥,对着带队的管事大声说道:“全留下,一个都别走!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进了这个包间,所有人都不许串台,要串台可不给钱!” 这话一出,不光管事愣了,潘伟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转头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恼怒,嘴巴张得老大,恨不得冲上来咬我一口,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小子故意坑我”。 没等潘伟开口反驳,KTV管事立马喜笑颜开,连忙点头应道:“老板放心,咱们这儿绝对没有串台的规矩,您尽管放心!要是有一个人敢串台,今晚您这包间所有消费,全都算我的!”说着,就挥手让女孩们各自坐到沙发上,挨着众人陪坐。 这一下可把杨经理乐坏了,脸上笑开了花,左胳膊搂一个,右胳膊揽一个,左边的女孩给他递酒,右边的女孩给他喂果盘,享受得不亦乐乎,嘴上还客套地说着:“潘兄弟,这让当哥哥的多不好意思啊。”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含糊,全程没有半点推辞。 潘伟气得牙痒痒,一把拽过我,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小子王八蛋,故意坑我是不是!这么多人,得花多少钱!” 我一脸坏笑,摊了摊手,满脸无辜地看着他:“话可不能乱说,是你自己非要来玩,也是你拍着胸脯说要买单,我这是满足你的心愿,怎么能叫坑你?是你自愿的,可没人逼你。” “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记下来了,回头非得从你那坑点货回来补上!”潘伟瞪着我,气呼呼地说道,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原地,心里怕是早把我骂了千百遍。 我压根没把他的狠话放在心上,本来就是想给他个教训,哪能真让他掏这个钱,我手头再紧,也不差这一回玩乐的开销,等会儿结账的时候,直接自己去买了单就行,就当是借着这个机会,让他长长记性,别总这么贪玩不着调。 我身边的女孩看我一直呆着,不说话也不喝酒,便主动往我身边凑了凑,伸手想要搂住我的胳膊,声音娇滴滴地说道:“老板,怎么不喝酒呀,我敬您一杯呗。” 我侧身躲开,语气平淡地摆了摆手,直接打发道:“不用了,我就是个司机,一会儿还要开车送大家回去,喝不了酒。你看见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没,他才是老板,还有他旁边坐着的那位,也是老板,你去找他们陪玩就行,不用管我。” 女孩倒也识趣,听我这么说,立马起身朝着杨经理和潘伟那边凑了过去,不再打扰我。 我觉得包间里音乐太吵,空气也浑浊,便起身往外走,打算去走廊的窗边抽根烟透透气。没想到刚走出包间,大哥和阿宇就立马跟了上来,显然在里面也是坐得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给两人各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靠在墙上吸了一口,开口问道:“你们俩怎么也出来了,不进去坐着?” “里面太吵了,音乐震得耳朵疼,而且那场面,怪不自在的,坐不住。”大哥抽了口烟,语气无奈地说道,眉头始终皱着,显然十分不适应这种场合。 我看着两人一脸局促的样子,笑了笑,再次叮嘱:“里面都是花了钱的,就是简单聊聊天,搂搂抱抱一下,不然花了钱不就白花了。” “哥,我刚才跟旁边那个女孩聊了两句,她才18岁,说她爸是个酒鬼,天天在家喝酒闹事,她妈…”阿宇一脸认真地说道,眼神里满是同情,语气也带着几分心疼。 我听着这话,当即没好气地抬手,轻轻给了阿宇一巴掌,没好气地说道:“好赌的爹、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你可别听他们胡咧咧,傻乎乎地当真。” “啊?你怎么知道她有个上学的弟弟!可她看着不像是骗人的啊……”阿宇捂着脑袋,满脸不解,还是有些不信。 “等以后你就知道了,人心复杂,别轻易相信陌生人的卖惨,她们就是看准了你老实心软,想哄着你掏小费、给她们花钱。”我看着阿宇,语气越发严肃,心里暗自庆幸,这孩子一直跟着我,身边都是实在人,要是跟着不三不四的人混,就凭他这实心眼的性子,以后不知道要被人骗多少次,说不定连家里的老宅都能被人骗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和了语气:“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进去玩会儿,别听他们瞎忽悠,别往外掏自己的口袋就行。一会儿结束我开车,你们俩喝两杯也没事,好不容易出来玩。” 说完,我掐灭手里的烟,带着两人重新走回包间… 第63章 给这小子长点记性 阿宇还是没忍住,又坐回了刚才那个女孩旁边,我瞥了一眼没再说话,只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潘伟强颜欢笑地陪着杨经理玩乐,心里盘算着差不多就该离场,免得这小子真闹到收不了场。 这一待又是两个多小时,杨经理倒是玩得尽兴,临走前还拉着潘伟的手,满口答应后续的事。我趁着众人收拾的空隙,悄悄去前台结了所有账单,马的,花了八千多! 出来后潘伟愣了半天,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找机会给我补上,我摆了摆手没接话,瞅这孙子就来气。 一行人走出KTV时,夜色已经深了,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满身的烟酒味。 刚坐上车,阿宇就凑到后座我旁边,脑袋探过来,又开始碎碎念:“哥,我旁边的那个女孩看着可可怜了,年纪那么小就出来挣钱,家里还那样,太不容易了。” 这一路,他翻来覆去就这句话,从KTV停车场叨叨到车子开上回镇的路,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起初还耐着性子敷衍两句,到后来实在懒得开口,侧头踹了踹副驾驶的潘伟,无奈道:“阿伟哥,你给他解释解释,我是真说不动了。” 潘伟透过后视镜看了眼一脸较真的阿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唏嘘:“阿宇你是真单纯,单纯到有点傻。” 他顿了顿,生怕这小子听不明白,直白地说道:“你说她可怜,我问你,她最后跟你要没要小费啊?” 阿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手指不安地抠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嘟囔:“这…倒是要了…” “你不会真给了吧?”一直沉默开车的大哥,闻言猛地转头看了眼阿宇,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怒其不争。 阿宇头垂得更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给了二百块钱…” “你这个傻子!”潘伟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回头瞪着阿宇,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想想要不是阿诚带着你,你自己多久才能挣二百块钱?她就靠一张嘴,编几句瞎话,你就心甘情愿把钱送出去,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 “行了行了,别说他了。”我皱着眉打断潘伟的数落,看着阿宇愧疚又懊恼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无语,之前在走廊里明明跟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千叮咛万嘱咐别信别掏钱,这小子转头就全忘了,终究是太实心眼,迟早要吃大亏,“就当是花钱买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以后就不会轻易上当了。” 阿宇抿着嘴不说话,眼眶微微泛红,既心疼自己的二百块钱,又后悔没听我的话,全程蔫头耷脑的,再也没提那个女孩的事。 我看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路灯,刻意转移话题,免得这气氛一直僵着:“大哥,看这风势,明天估计也出不了海吧?” 大哥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摇了摇头道:“肯定出不成,这风太大,船根本开不出去,出去就是玩命,只能等风停了再说。”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到了收购站门口,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潘父和我老爹正坐着喝茶,显然是在等我们回来。 刚下车,老爹就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我们,沉声问道:“你们怎么才回来?这都大半夜了,干什么去了?” 潘伟瞬间绷紧了身子,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神慌乱地看向我,不停给我使眼色,生怕我说出实话,被潘父打断腿。 我不动声色地挡在潘伟身前,笑着打圆场:“嗨,别提了,那个杨经理跟我和潘伟哥聊得投缘,非说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拉着我们一直唠嗑,怎么都不让走,硬生生耗到现在。不过事办成了,能开七十五万呢。” 大哥和阿宇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大哥的嘴唇哆哆嗦嗦的,脸颊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第一次说瞎话,心里满是挣扎,既觉得骗人不对,又不敢拆穿我的话,整个人都显得格外不自在。 潘父是什么人,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人情世故看得通透,一眼就知道我们没说实话,却也没多问,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都赶紧回家睡觉吧,别熬着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我们是出去应酬办事,只要没惹出大乱子,没必要揪着不放,毕竟都是年轻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走了走了,回家睡觉。”潘伟如蒙大赦,赶紧拉着潘父往屋里走,生怕晚一步就露馅。 我也对着潘父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就往村子走。 一夜无话… 或许是前一晚折腾得太累,我睡得还算沉,可第二天凌晨四点多,生物钟还是准时把我叫醒。我揉着眼睛坐起身,犹豫了片刻,还是想看看外面的风到底小了没,毕竟一直不能出海,对一个渔民来说太煎熬。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刚一拉开房门,一股强劲的大风就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我一个趔趄,狂风呼啸着卷过院子,卷起地上的尘土,力道大得惊人,虽说比不上台风,可也绝对不算小。 我赶紧关上房门,重新钻回被窝,正打算闭眼再睡一觉,突然想起了系统面板,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打开查看。这一看不要紧,我瞬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清醒了——幸运值63! 这么高的幸运值,偏偏遇上大风天出不了海,这不是白白浪费大好运气吗?我瞬间没了睡意,翻来覆去地折腾,肠子都快悔青了,心里暗骂自己没事找事,要是不手欠打开面板,这会肯定睡得正香,也不用看着满格幸运值干着急。 我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半天,掏出手机一看,已经五点半了,彻底没了睡意。心里琢磨着,自己睡不着,也不能让别人舒坦,尤其是阿宇那小子,正好趁这个机会折腾折腾他,让他把钱挣回来,也好好长长记性。 我轻手轻脚地溜进大哥和阿宇的房间,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一眼就看到两人不堪入目的睡姿——大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巴张着,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被子被踹到了地上;阿宇则缩成一团,脑袋埋在枕头里,睡得迷迷糊糊。 我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捅了一下阿宇的胳膊,他不耐烦地扒拉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压根没醒。我见状,直接加大力度,又使劲捅了他一下。 阿宇终于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我,看清是我后,张嘴就要喊“哥”,我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一旁熟睡的大哥,随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往客厅走去。 阿宇瞬间清醒了几分,点点头,慢腾腾地穿上衣服和鞋子,揉着眼睛跟了出来,声音沙哑地问道:“哥,这么早叫我干嘛啊?还没天亮呢,我困得不行。” 我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看着他一脸困意,坏笑着说道:“赶紧去洗漱,一会儿拿上桶和铲子,咱们去海边转转。” “去海边干嘛啊?这大风天的,海边能有什么。”阿宇一脸不解,困意还没散去。 “干嘛?”我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当然是把你昨天白白送出去的二百块钱挣回来。” 阿宇瞬间蔫了下来,想起昨天的事,脸上满是懊恼,却也不敢反驳,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心里暗自偷笑,左右我睡不着,折腾折腾这小子,让他长个记性。 阿宇洗漱完,乖乖拎着桶和铲子过来,我还特意叮嘱他多带了两个编织袋,心里盘算着,这么高的幸运值,说不定真能在海边捡到好东西,可不能白白错过。 “哥,这大风天,能有什么东西能挣钱啊,别白跑一趟了。”阿宇跟在我身后,一边走一边嘟囔,满脸的不情愿。 我学着老爹平时的样子,背着手走在前面,慢悠悠地说道:“那可不一定,运气这东西,谁说得准。” 天还没完全亮,村子里静悄悄的,连鸡鸣声都没有,大风刮得路边的树枝哗哗作响,因为风大,没有一户渔民出海,上工的工人也还没到出门的时间,整条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我和阿宇两个人的身影。 一路溜达到海边,狂风卷着海浪拍打着沙滩,天色微亮,我隐约看到沙滩上散落着不少黑乎乎的影子,密密麻麻的。 阿宇也看到了,眼睛瞬间亮了,之前的困意和不情愿一扫而空,激动地往前跑,嘴里喊着:“哥,好像还真有货!好多啊!” 我心里一喜,也跟着快步跑过去,还没等我看清,阿宇就蹲在地上,激动得大喊:“我靠!哥,是海参!是大海参!大风把海里的海参全卷到岸上来了!” “你嚷嚷什么!生怕别人听不到是吧!”我赶紧冲过去,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这要是把村里人引来,这么多海参哪还有我们的份。 阿宇也意识到自己太激动,赶紧捂住嘴,使劲点点头,伸手就开始捡。 “赶紧给大哥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我一边弯腰捡海参,一边对着阿宇说道。 “哥,我没带手机!”阿宇头也不抬地回道,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可真是能干点啥!”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掏出自己的手机,赶紧给大哥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通,大哥迷迷糊糊的声音传过来:“阿诚,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大哥,别睡了!赶紧起床来海边,沙滩上全是海参,快点过来,晚了就被人捡完了!”我急切地说道。 “啥?海参?我马上到!”大哥瞬间清醒,挂了电话就赶紧动身。 我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阿宇,他正举着一只比他手掌还要长的海参,满脸兴奋地冲我喊:“哥,你看这个,这么大,太少见了!” “赶紧捡,别愣着!不装进咱们的袋子里,再好都不是咱们的!”我催促道,手里的动作丝毫不敢放慢,沙滩上的海参遍地都是,大大小小,肥硕饱满,随便一弯腰就能捡好几个。 没一会儿,大哥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大桶,看到沙滩上满地的海参,也忍不住喊了一句“我靠”,连跟我和阿宇打招呼都顾不上,弯腰就加入了捡海参的队伍,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只顾着低头猛捡。 海参实在太多了,根本捡不完,我们捡满一桶,就赶紧倒进带来的编织袋里,没过多久,一个编织袋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天渐渐亮了起来,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再过一会儿,上工的村民就要路过这片沙滩了。 “大哥,阿宇,快点捡,天快亮了,马上就该有人过来了!”我着急地催促道,虽说我们已经捡了不少,可看着满地的海参,多捡一个就是十来块钱。 我们三人拼尽全力,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我靠,这么多海参!这是发大财了啊!” 我扭头一看,正是村里小卖铺的朱叔,他估计是早起进货,路过海边看到了这一幕,满脸震惊地站在岸边。 “朱叔,喊什么,赶紧下来捡啊!”我对着他喊道。 朱叔立马反应过来,快步跑下沙滩,可他出门匆忙,什么工具都没带,只能把捡到的海参堆在一处,根本没法往回装,急得团团转。 我见状,把手机递给他,说道:“叔,拿我手机给婶子打电话,让她赶紧多带几个编织袋过来,我这袋子也不够用了,顺便带两瓶矿泉水过来!” “哎,好嘞,还是你想得周到!”朱叔一拍脑袋,赶紧接过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挂了电话,朱叔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我:“阿诚,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哪能捡到这便宜,太感谢了。” “得了吧朱叔,跟我还客气这个,”我笑着怼了一句,“一会捡完,你可得请客吃烧鸡,就当是谢我了,我这打电话的话费可不能白花。” 其实我根本不是在意那点话费,就是跟他开玩笑,朱叔也明白,哈哈大笑道:“放心,必须请,我出两只烧鸡,中午都来我家喝酒!” 要不是我和阿宇早起过来,这么大的风,根本没人会往海边跑,这些海参就算被浪卷上来,也会被后续的海浪冲回去,朱叔这算是沾了我们的光,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说话间,朱婶就拎着好几个编织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立马投入到捡海参的队伍中。 阿宇一边捡,一边小声嘀咕:“哥,我知道错了,这钱是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现在知道教训了?以后别再轻易相信陌生人的卖惨话。” 阿宇用力点点头,估摸这一次,是真的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了… “你看他们在捡什么?” “沙滩上有货!赶紧过去!” 得,来抢食的了… 第64章 有把瓜子就好了 “哥,坏了,来人了。”阿宇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着急,手里还攥着刚捡起来的一只大海参,眼神慌慌地往远处瞟。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扭头看了眼脚边堆得满满当当的两个大麻袋,麻袋口都被撑得合不拢,沉甸甸地坠在沙滩上,光是拎着一角都能感觉到分量。我粗略估算了下,笑着拍了拍麻袋:“行了,咱也捡了两麻袋,怎么也有二百来斤,不可能什么好东西都是咱们的,见好就收。” 一旁的大哥也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着越来越多往这边跑的村民,咧嘴笑了笑,朝着还在埋头猛捡的朱叔两口子喊:“朱叔,婶子,赶紧捡吧,马上要来人咯,再慢点就只剩沙子了!” 朱叔闻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朱婶更是把怀里的塑料袋塞得鼓鼓囊囊,连声道:“好好好,这就差不多了,多亏了你们仨小子,不然我们哪能捞着这好处。” 话音刚落,沙滩上就乱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刺破了清晨的安静,原本空旷的沙滩,眨眼间就涌来了十几个村民,有扛着桶的,有拎着编织袋的,还有干脆空手来的,一落地就疯了似的往海参多的地方挤。 “你干嘛?那是我的!我先看着的!”一声尖厉的呵斥突然炸响,我抬眼瞥了过去,只见两个老太太扭在一起,各自伸手死死抓着对方的胳膊,脚下堆着一小堆捡好的海参,脸都涨得通红。 “放屁,谁先捡着是谁的!海参上又没刻名字!”另一个老太太叉着腰,嗓门丝毫不弱,梗着脖子回怼,伸手就要去抢那堆海参。 “你没看我都放一起了!这就是我的,你少不要脸!”先开口的老太太直接扑上去,一把推开对方的手,两人瞬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我抱着胳膊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俩老太太我在村里见得少,压根叫不上名字,也懒得去认。心里暗自琢磨,打吧,你们打得越热闹,注意力就全在彼此身上,剩下的海参我们还能再多捡点,反正也懒得掺和这闲事。 “有那功夫去旁边捡,一沙滩都是海参,犯得着在这抢吗?” 我刚在心里盘算完,大哥那憨厚又耿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当场就想拍大腿——握草,这大哥是不是缺心眼啊!劝架干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侧头无奈地瞪了大哥一眼,压低声音催促:“大哥,赶紧捡你的,少管闲事!” 大哥被我说得一愣,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那俩人吵得太凶了,劝两句总没错吧,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哥,那俩本来就不对付,劝不好的。”阿宇赶紧凑到我身边,小声跟我解释,眼睛还盯着那边吵架的两人,“那个抢别人堆好的海参的,是村主任弟弟的媳妇,姓赵,具体叫什么我也忘了,咱村出了名的爱占小便宜,鸡毛蒜皮的便宜都要捞,谁都不愿意跟她计较。跟她吵架的那个叫陈妹英,她丈夫年轻的时候去当兵,据说打过白眼狼,落下跛腿的毛病,退伍后日子一直不好过,上有老下有小的,家里全靠她撑着,性子泼辣得很,一般人都不敢惹她。这两人对上,有的看咯,谁劝都没用。” 我俩这边小声嘀咕的功夫,那边的局势彻底失控了。赵婶非但没听大哥的劝,反而伸手一把薅住了陈妹英的头发,陈妹英也不甘示弱,反手就抓住了赵婶的衣领,两人直接扭打在沙滩上,你拽我头发,我扯你衣服,嘴里骂骂咧咧,谁都不肯先松手。 沙滩上的泥沙被她们搅得满天飞,旁边围过来的村民非但没人上前拉架,反而一个个站在旁边看热闹,还有人窃窃私语地议论,压根没人想着上前劝阻。 我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揉了揉眉心,得,这下麻烦了,真打出点事来就坏了,还是得给村主任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收拾残局。 我掏出手机,翻出村主任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村主任迷糊的声音:“阿诚啊,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叔,我在村东头这边的沙滩上,咱村两人打起来了,我看着是赵二婶,跟陈妹英婶子吵着吵着动手了。”我对着电话直白说道,目光始终没离开那边扭打的两人。 “你赶紧过来一趟,再晚怕是要出问题。” “你拦着点啊!”村主任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着急地说道。 “叔,我可拦不住,都是长辈,我一个小辈拉架也不合适,刚才我大哥上去劝了,压根不管用,反而打得更凶了。”我无奈地回道,“你赶紧过来吧,也就你能镇得住场面。” “行,我马上到!”村主任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也没心思再捡了,这会儿涌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沙滩上的海参被抢得七七八八,再捡也捡不了多少,反而不如守好自己的麻袋,免得被人顺手牵羊。 “阿宇,你去麻袋那看着点,别让人趁乱碰咱们的东西。”我对着阿宇吩咐道。 阿宇立马点头,快步走到两个大麻袋旁边,直直地站着,眼神警惕地看着周围来往的人。 “大哥,咱不捡了,你回家骑摩托三轮去,咱们装上海参,直接去镇上收购站卖了,趁着新鲜能卖个好价钱。”我转头对大哥说道。 “好嘞,我这就去!”大哥把手里桶里剩下的海参全都倒进麻袋里,仔细扎好袋口,转身就往村里跑。 这边我,阿宇和朱叔蹲在沙滩上,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有忙着抢捡海参的,有围着看打架议论纷纷的,还有因为抢海参互相拌嘴的,整个沙滩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哥,为什么他们就会拽头发…” 我上去就给阿宇后脑勺一下,“你滚犊子,还给你看开心了!” 朱婶看着那俩还在扭打的老太太,忍不住叹了口气:“都是乡里乡亲的,为了这点海参闹成这样。” 朱叔抽了口烟,摆了摆手:“你懂什么,这海参值钱着呢,换谁都得眼红。”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琢磨着,等会儿村书记要是来了,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估计得当场气疯。 这要是手里有把瓜子,往这一蹲,边嗑边看就舒服了。 “你小子蹲着干嘛呢?不捡海参,在这看热闹?” 正看得起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呵斥,吓得我一哆嗦,赶紧扭头看去,只见村主任披着外套,快步走了过来,脸色算不上好看。 我立马站起身,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乱哄哄的沙滩:“叔,你看看这场面,是我能管的吗?别说我了,就是生产队长来了,也镇不住这帮人,咱村能压得住这场面的,也就你了,别人都不好使。” 这话带着点恭维,毕竟花花轿子人人抬,谁不爱听好听的。不过这年头的村主任,认字就行,平日里也就靠大喇叭喊政策、通知事情,说白了,除了在喇叭里说两句话,别的活,凶点的狗都能干,谁不听话就出去咬谁呗。 我本以为村主任会立马上去拉架,没想到他往我身边一蹲,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我,压低声音说道:“让他们打着,别管,给我根烟抽。” 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在心里笑了,果然是人老成精。我赶紧掏出兜里的烟,先给朱叔递了一根,又给阿宇扔了一根,自己点上一根,随后把整盒烟都塞到村主任手里,笑着说道:“叔,是不是出门着急没带烟?这盒你先拿着抽,一会我到镇上再买。” 唉,我可太懂事了。 村主任也没跟我客气,直接把烟盒揣进外套口袋里,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大步往那俩还在扭打的老太太走去。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抢海参的村民,看到村主任来了,瞬间安静了几分,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只见村主任站在两人面前,眉头紧锁,憋足了劲,突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还特么捡不捡了?在这吵吵打打,再闹一会,你们捡到的所有海参,全都上交充公!” 这一嗓子,气势十足,震得整个沙滩都安静了,比往人群里扔个手榴弹都好使。刚才还吵吵嚷嚷、抢海参的村民,一个个立马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赶紧低头假装捡海参,不敢再看热闹。 唯独那赵婶和陈妹英,大概是打红了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依旧死死拽着对方的头发、衣领,扭打在地上,谁都不肯先松手。 村主任脸色更沉了,上前一步,一脚轻轻踹在旁边的沙地上,厉声喝道:“我说话你们没听见是吧?赶紧松手!真要我让人把你们俩带回去,在村委会批你们两个是不是?” 两人这才猛地回过神,看着脸色铁青的村主任,心里都犯了怵,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却还是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瞪着对方,嘴里依旧嘀嘀咕咕地放着狠话,只是再也不敢动手了。 “都是一个村的,为了点海参闹成这样,丢不丢人?”村主任叉着腰,对着两人一顿训斥,“沙滩上这么多海参,哪里捡不到,非要在这抢?再闹,全都别捡了,都回家去!” 赵婶看着村主任,眼神躲闪了一下,率先松开了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撇了撇嘴没说话。陈妹英也松了手,揉了揉被拽疼的头皮,狠狠瞪了赵婶一眼,也没再吭声。 “赶紧各捡各的,再闹事,别怪我不客气!”村主任最后呵斥了一句,转头看向周围的村民,“还有你们,都安分点,再吵吵嚷嚷,谁都别想捡!” 现场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还有村民弯腰捡海参的动静,没人敢再争抢闹事。 我站在一旁,看着村主任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场面,忍不住在心里佩服,还是这招管用,简单粗暴,效果立竿见影。 没一会儿,大哥就骑着摩托三轮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车子停在岸边,发动机嗡嗡作响。 “阿诚,赶紧装货!”大哥朝着我喊了一声。 我点了点头,招呼阿宇过来,和朱叔一起,合力把两个装满海参的大麻袋抬上摩托三轮,麻袋沉甸甸的,三轮车的车厢都被压得往下沉了沉。 刚装好,朱婶就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神色,搓了搓手,小声说道:“阿诚,我和你朱叔捡了这些,能不能跟你一起去镇上卖?镇上肯定卖的高些。” 我看着朱婶手里拎着的两个鼓鼓的塑料袋,里面的海参个个饱满,估摸着重四十来斤,两口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刚才捡海参的时候也没跟人争抢,安安稳稳的,我自然愿意帮这个忙。 我立马笑着点头:“婶子,说这话就见外了,一会你和朱叔就坐上车,我直接拉着你们去镇上,顺路的事。再说了,中午朱叔还说要请我们吃烧鸡喝好酒,婶子可得给我做点好吃的,可不能小气。” 朱婶被我逗得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放心放心,肯定给你们做一桌子好菜,管够吃!” 我帮着朱叔朱婶把海参放到三轮车上,固定好,叮嘱他们坐好扶稳,随后自己也跳上了车,对着还在现场维持秩序的村主任喊了一声:“叔,我们去镇上了,这边你多费心!” 村主任回头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路上慢点骑车,注意安全!” 大哥发动车子,摩托三轮缓缓驶离沙滩,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阿宇坐在我身边,看着满满一车的海参,脸上满是兴奋,又带着几分愧疚,小声说道:“哥,这次我是真明白了,这钱来得不容易,都是咱们早起辛苦捡来的,一根海参都能打架,更别说二百块钱了。”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就当是买个教训,以后别再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花言巧语,别别人说点可怜话,你就心软掏钱,真正过日子的钱,都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不是靠施舍,也不是靠轻易相信别人。” “我知道了哥,我以后再也不会犯这种傻了。” 一路聊着,车子很快就到了镇上的海鲜收购站,潘伟看到我们拉来这么多海参,眼睛都亮了,赶紧让过秤、验货。 “你小子哪来这么多海参!” “大风刮来的…你给我挑三十根大个海参留着养你这,我回头送礼用。” 杨经理搞定了,不过能拿到几成补贴还是得看潘父嘴里的那个姓周的。 听我说送礼用,潘伟也没说啥。看这样这孙子生怕是我自己吃。 “拿出来三十个大个的,你这两麻袋二百一十五斤。这两个小袋子差一点点四十九斤。这个头是顶大的,一斤我给一百五。” 听见一百五一斤朱峰两口子差点兴奋的晕过去。 “你小子运气是真好。” 算了账,朱叔摇着脑袋冲我说。 “本来就是早起溜个弯,夸我你也得管饭。” “管,中午婶子给你们炖猪蹄,我炖猪蹄有一手着呢。” “你在买两瓶泸州老窖,我跟他仨喝点。对了,把你们爹也叫过来。” 看出来这两口子实在是高兴了… 第65章 报警 “婶子你烧的猪蹄也太好吃了吧!”阿宇捧着啃了大半的猪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含糊不清,油星子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眼睛却死死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块,一副没吃够的模样。 我和大哥也丝毫没客气,筷子不停往碗里夹菜,猪蹄炖得软烂脱骨,酱汁浓郁入味,一口下去满是肉香,配着家里蒸的玉米面饼子,吃得格外舒坦。朱婶的手艺是真地道,猪蹄炖得恰到好处,不柴不腻,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香味,难怪阿宇吃得这么不顾形象。 桌对面,老爹和朱叔端着白酒杯,小口抿着酒,时不时碰一下杯,脸上都带着酒后的红晕,聊得热火朝天。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除了炖猪蹄,还有凉拌海菜、炒鸡蛋、腌萝卜干,都是农家常见的家常菜,却吃得人心里暖和。 “婶子,别忙了,够吃了,赶紧坐下来一起吃一口吧!”我看着朱婶还在灶台和饭桌之间来回忙活,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拿碗筷,连忙放下筷子招呼她。这一桌子菜全是她一个人张罗的,从我们进门就没闲着,连坐下来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没事没事,还有个汤,马上就好!吃饭哪能少了一碗热汤,喝着舒坦。”朱婶笑着摆摆手,手里还拿着汤勺,转身又钻进了灶台间,没一会儿就端着一大盆汤出来,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中央,汤汁鲜鲜的,看着就解腻。 等朱婶终于坐下来,老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饭菜香,外面再好,也不如这一口热乎饭实在。” 大哥埋头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早上沙滩上的事,抬头看向老爹,一脸疑惑地问道:“爹,你说今天那俩婶子,过后是不是还会打啊?本来就不对付,今天又闹成那样,心里肯定都憋着气呢。” 老爹闻言,斜了大哥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少操心这些没用的闲事儿!你想点有用的,比如什么时候找个媳妇,成个家,比啥都强!” 大哥被老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瞬间涨得通红,低下头默默扒饭,不敢再吭声。老爹这战斗力依旧惊人,一句话就精准戳中大哥的软肋,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多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朱叔见状,笑着打圆场,端起酒杯跟老爹碰了一下,转而问道:“大国,我前几天听村里人说,你买了村东头的那块房基地?” “是啊,买了。”老爹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三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一个个早晚要结婚生孩子,家里这老房子早就不够住了,总归要盖个新房,孩子们娶媳妇也有个像样的地方,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受委屈。” “我懂,我懂。”朱叔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阿志老实本分,干活踏实;阿诚是个有本事的,脑子活泛,做事稳当;阿宇也听话,不惹事。你们家这三个小子,都是好孩子,可这家里没个女人操持着,终究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冷冷清清的。” 说到这儿,朱叔顿了顿,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跟老爹商量:“我有个亲侄女,是隔壁镇子的,现在在县里的工厂上班,人勤快,能吃苦,性格也温顺,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姑娘。就是她父母身体不太好,常年吃药,家里负担重,所以一直没顾上谈婚论嫁,年纪跟阿志差不多,我觉得跟阿志挺般配的,你看要不考虑考虑,让两个孩子见见?” 老爹听完,眼睛瞬间亮了,想都没想就摆了摆手,语气格外实在:“对方什么条件我都不在意!说实话,我就想给老大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姑娘,老大这孩子就是个闷葫芦,性子直,不会说好听话,也不会哄人,只要两个孩子能看对眼,合得来,我就没意见。” 说着,老爹看向我和大哥,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最近,阿诚带着他俩出去,也实实在在挣了点钱,家里条件慢慢也好起来了,孩子嫁过来,肯定不会让她吃苦受累,该有的都给备齐。” 大哥坐在一旁,听着老爹和朱叔聊自己的终身大事,坐立难安,筷子放在碗边,吃也不是,喝也不是,耳朵尖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憋了半天,大哥终于抬起头,小声嘟囔道:“爹,我不着急呢,我还想先跟着阿诚多干点活,多挣点钱,现在成家太早了……” “你不着急个屁!”老爹瞬间瞪起眼睛,气的抬手就想往大哥身上拍,“都多大年纪了?在咱们村,你这个岁数,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再不找媳妇,还有好姑娘愿意等你吗?咱们这边的习俗你又不是不知道,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我能不急吗?” 大哥被老爹吼得低下头,再也不敢吱声,只顾着往嘴里扒饭,一副认命的模样。朱叔赶紧笑着打圆场,端起酒杯劝道:“孩子有孩子的想法,也别逼太紧。一会我吃完饭就给我侄女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意思,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让两个孩子先见见面,聊聊天,就算成不了,就当交个朋友,也没坏处。来,大国,咱喝酒,别跟孩子置气。” 老爹这才消了气,端起酒杯跟朱叔碰了一下,一口酒下肚,脸色缓和了不少。一桌人继续吃饭喝酒,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阿宇依旧埋头啃着猪蹄,吃得不亦乐乎,大哥则全程蔫头耷脑,时不时被老爹瞟一眼,大气都不敢喘。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桌上的菜被吃得干干净净,白酒也喝了一瓶多。吃饱喝足,朱叔朱婶再三挽留我们再坐会儿,我怕老爹喝多了难受,便婉言谢绝,带着老爹、大哥和阿宇往家走。 路边的野草随风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格外清新。老爹走在中间,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喝得有点多,我连忙伸手扶着他的胳膊,生怕他摔倒。 走了没几步,我想起今天卖海参的钱,开口问道:“爹,你手头还有钱么?今天捡海参卖了不少,你要是没钱花,我给你拿点,平时买点吃的喝的,别委屈自己。” 老爹闻言,脚步顿了顿,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低落:“我还有呢,年纪大了,也不出门,用不上什么钱。倒是你们,挣了钱别乱花,好好攒着,以后娶媳妇、盖房子都要用。是爹没本事,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家底,帮不了你们什么忙……” 说着,老爹的眼神暗了下去,脸上满是自责。我心里一紧,连忙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安慰:“爹,别闹这些话!等过段时间大船回来了,还等着你教我们出海捕鱼呢,你可是咱们家最厉害的老水手,经验丰富,没你这本事,我们连海都出不了,更别说挣大钱了。以后咱们还要换更大的船,跑更远的海,挣更多的钱,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大哥和阿宇也连忙附和,不停安慰老爹,老爹这才慢慢缓过情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着。 刚走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怒骂,还有周围村民的议论声,乱糟糟的一片。 “爹,前面好像又出事了,咱们走过去看看。”我皱了皱眉,扶着老爹加快了脚步,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走近了一看,我顿时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早上在沙滩上打架的赵婶和陈婶,居然又扭打在了一起,旁边还多了两个男人,正互相推搡着,场面比早上还要混乱。 不用想也知道,这两个男的,一个肯定是村主任薛敏的弟弟薛群,另一个就是陈婶的丈夫。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站在旁边指指点点,嘴里喊着“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却没有一个人上前真正拉架,都只顾着看热闹。 我侧头看向身边的阿宇,挑了挑眉问道:“阿宇,你不是说陈婶子男人腿有点跛吗?我看这打起人来,手脚挺利索,一点都不像腿脚不好的样子,你这消息不靠谱啊。” 阿宇连忙摆着手,一脸着急地解释:“不是哥,我是说他腿有点跛,又没说他是个瘸子,平时走路能看出来点异样,可这打起架来,哪还顾得上腿啊!再说了,他可是上过战场,杀过白眼狼的人,真动起手来,打薛群这种游手好闲的人,还不是跟打孙子一样!”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扭打的几人身上,仔细看了看,陈婶的男人虽然动作稍微有点迟缓,但出手又快又狠,丝毫不落下风,薛群被打得连连后退。可我心里清楚,这热闹看不了多久,陈婶的男人迟早要吃亏。 我压低声音跟身边几人说道:“你们别看现在陈婶子男人打的凶,一会肯定要吃亏,薛家人在村里势力大,一会薛群的家人肯定要过来帮忙,人多势众,他们两口子根本占不到便宜。” 阿宇闻言,连忙附和:“没错哥,薛群那个儿子可不是好惹的,是咱们镇上出了名的混混,外号叫赖皮,没人敢惹。他在咱们村尾有个老院子,私底下还开着个小赌场,村里的二流子、混混全都听他的,真要是把他招来了,陈婶一家肯定要吃大亏。” “他儿子大名叫什么?”我皱着眉问道,我从小就在外面上学,大学之后更是很少回村,村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我一概不清楚,也就阿宇天天在村里待着,摸得一清二楚。 “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村里没人叫他大名,都喊他赖皮,我跟他也没打过交道,平时都躲着走,那就是个惹事精。”阿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我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心里暗自琢磨,咱们村看着平平常常,没想到背地里还这么乱。阿宇在一旁小声感慨:“哪有不乱的村啊哥,现在村里年轻男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大多是妇女、老人和孩子,家长里短、恩恩怨怨的,一点小事就能闹起来,时间久了,矛盾自然就多了。” 看着下手越来越重,我心里顿时有了主意。陈婶的男人毕竟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为国家出过力,不能让他在这受这种委屈,传出去也让人笑话。 “走,过去拉架吧,再打下去,陈婶两口子肯定要吃亏,他当过兵,打过仗,不该受这委屈。”我说完,松开扶着老爹的手,径直往人群里走,老爹、大哥和阿宇见状,也立马跟了上来。 我们几人挤进人群,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扭打在一起的四个人硬生生拉开。我死死拉着陈婶的男人,怕他再冲上去打架,大哥和阿宇则分别拉住陈婶和薛群,老爹站在一旁,沉着脸呵斥:“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打架?真打出事了,谁都不好交代!” “都别打了,冷静点,一会村主任来了,自然会给你们解决,现在这样动手,只会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我拉着陈婶的男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叔,你别冲动,薛家人多,一会他儿子赖皮带着人过来,你们肯定要吃大亏,别硬碰硬,实在不行,赶紧先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说着,我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机偷偷塞到他手里,给他使了个眼色。陈婶的男人也是个明白人,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原本激动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下来,不再想着往前冲,只是死死盯着对面的薛群两口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都让让。” 正说着呢,薛敏来了,坏了事了,薛群是他亲弟弟,肯定向着自己家人。 薛群走进人群一看我们也在,顿时一愣,“大国,阿诚,咋回事?” 看样子是怕有我家参与不好解决啊…也是毕竟刚收了我不少好处。 “叔,我这也是刚回来,这不看薛叔他们打起来了赶紧拉架嘛。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 听我说我们是拉架的,薛群明显松了一口气。 “都说说吧怎么回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两个婶子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又吵了起来。 我偷偷捅了捅陈婶子的男人,他顿时反应过来,“我报警了,一会警察来了再说!” 主任一听报警了就意识到要坏,“村里的事,不至于报警,街里街坊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第66章 逼急了给他拉下马 我死死拉着陈婶男人的手腕,能感觉到那掌心因为激动而渗出的冷汗,虎口处被他攥得有些发疼。 对面的薛群被大哥一把拦着后腰,整个人前倾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唾沫星子随着动作飞溅。 陈婶披头散发,脸上的花容花容混着眼泪往下淌。 薛群的媳妇坐在地上嘴里还不干净的骂着大街。 周围围观的村民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看热闹的,有暗自叹气的,还有一两个偷偷往村主任方向张望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 “阿诚,你别拉我!让我打这不要脸的泼妇!”陈婶男人眼眶通红,哪怕被我死死拽着,依旧梗着脖子往前挣。 “叔,不能打!”我用尽全力稳住他的身子,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赶海,“你现在一拳下去,打出个好歹,进局子蹲几天,家里婶子和孩子谁管?薛家人多还是村主任家,你跟他们硬刚,正中他们下怀!” 沉默了几秒,他猛地一甩头,虽然不再挣扎,但眼神里的怒火却没消,死死瞪着薛群。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嚣张的吆喝:“咋回事?咋回事?谁在这儿欺负我爹娘!我们薛家看来在村里太好说话了?” 只见一个人带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揣着袖子、踢着石子冲了进来。一头黄毛,耳朵上的耳钉随着跑动一晃一晃,脸上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痞气。估计就是阿宇说的赖皮了。 他一看到场中对峙的局面,尤其是看到自己父亲薛群被拦着、衣服被扯烂的样子,瞬间就炸了毛,直接冲到薛群身边,一把推开我大哥,恶狠狠地盯着陈婶男人:“老东西,你活腻歪了?敢打我爹?” 大哥被推得一个趔趄,阿宇见状赶紧扶了大哥一把,对着赖皮怒目而视:“赖皮,你踏马说话客气点!这事是你娘不对!” 赖皮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转头看向赵婶,“娘,是不是这娘们先讹你?” 赵婶此刻正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见儿子来了,更是哭得撕心裂肺:“儿啊,你可来了!这陈家娘们欺负人啊!那海参明明是我先看到的,她非说是她的,还上来抓我的脸,我这脸啊……”她说着,把自己的脸凑到赖皮面前,上面确实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赖皮一看,火气更盛,对着陈婶男人扬手就要扇过去:“我看你是欠揍!在村里撒野,真当我薛家没人了?” “住手!” 我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死死扣住赖皮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的力道不算小,赖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我扣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和凶狠:“你是谁?敢管我薛家的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有事好商量,别动不动就动手动脚,”我面不改色,手腕微微用力,将赖皮的手往回带了带,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今天这事,起因是赵婶抢了陈婶的海参,这是大家都看到的。赵婶先动手抓了陈婶,这才和薛群起了冲突。至于你,带着人过来持械威胁,这要是传出去,一会警察来了,你觉得你能讨到好?” 赖皮的脸色变了变,显然也怕把事情闹大到警察那里。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都停住了脚步,眼神有些飘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在这安静的乡村傍晚显得格外刺耳。 “坏了,真报警了!”赖皮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我死死扣着手腕,动弹不得。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骚动起来,议论声更大了: “真报警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村主任在村里一手遮天,警察能公正吗?” “那可不,赵婶是村主任的亲弟媳,薛家在村里势力大,警察说不定会和稀泥。”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村主任薛敏耳朵里。他此刻正黑着脸,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显然是听到了村民的议论。他原本是接到邻居的电话才匆匆赶来的,一看赖皮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再听到那些风言风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快步挤入人群,先是看了看自家狼狈不堪的弟弟弟媳,又看了看一脸愤怒的陈婶夫妻俩,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复杂:“阿诚,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此刻是关键。我不能得罪薛家,也不能让陈婶一家受委屈,必须要在警察面前把事情说清楚,既要摆事实,又要给薛家留面子。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薛敏,也对着随后赶到的两名警察,沉声说道:“薛主任,警察同志,事情的经过我看得一清二楚。今天,我和我大哥、弟弟在那片沙滩赶海,正好碰到陈婶和赵婶也在。当时是陈婶先蹲在那里发现了海参,正在专心捡拾,赵婶二话不说就过去抢,两人当场就吵了起来,赵婶还先动手抓了陈婶的脸。”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赵婶,继续说道:“后来这下午,薛群不仅没劝架,反而帮着赵婶推搡陈婶,结果两家动了手。刚才我们拉架的时候,正好碰到赖皮带着人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动手打人,幸好警察同志及时赶到了。” 我的话条理清晰,一环扣一环,不仅还原了事情的真相,还点出了薛群和赖皮的过错。 陈婶夫妻俩连忙点头,异口同声地说道:“对,就是这样!阿诚说得一点都没错!”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我也看到了,确实是赵婶先抢的海参,还先动手。”“薛群也太不像话了,帮着自己媳妇欺负人。” 警察听完,神情严肃地看向薛敏和薛群一家,语气严厉:“薛主任,这就是你家的不对了。邻里之间,本该和睦相处,为了一点海参,竟然闹到打架,还聚众持械,这性质很恶劣啊!” 薛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憋屈得要命。他知道自家理亏,可当着警察和全村人的面,被这样指着鼻子说,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他更不甘心的是,自己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的村主任,好不容易树立的威信,竟然在这一刻被质疑,甚至被人议论他偏袒自家。 但他也清楚,现在不是耍横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甘和愤怒,对着警察赔着笑脸:“警察同志,实在抱歉,都是乡里乡亲的,一时糊涂,闹了点误会。我作为村主任,没管好自家亲戚,这是我的责任。” 说完,他转头看向赵婶和薛群,眼神严厉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给陈婶赔个不是!你也是,还敢去抢人家的东西,还先动手打人,丢不丢人?薛群,你作为男人,不劝架就算了,还跟着起哄,你像话吗?” 赵婶和薛群被骂得低着头,不敢吭声。赵婶虽然心里不服,但在警察和村主任的双重压力下,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走到陈婶面前,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陈婶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婶会道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都是误会,都怪我脾气太急了。” 见陈婶松了口,薛敏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看向赖皮,厉声说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带着人过来闹事,还想动手打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赶紧给我滚回去,以后不准再惹事!” 赖皮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再多说,只能灰溜溜地应了一声,带着那群混混灰头土脸地走了。 警察见状,也点了点头,开始现场调解。他们查看了双方的伤势,赵婶和陈婶都有轻微的抓伤,薛群和陈婶男人也只是有些皮外伤。 随后,警察对着双方,严肃地宣布了处理意见: “此次事件,起因是赵婶抢夺他人财物并率先动手伤人,薛群参与斗殴,赖皮聚众持械威胁,双方均存在过错。考虑到双方均为轻微伤势,且事出有因,又是邻里纠纷,我们决定对双方进行调解处理。” “第一,赵婶向陈婶公开赔礼道歉,归还抢夺的海参,并承担陈婶的全部医疗费用。” “第二,薛群向陈婶男人赔礼道歉,承担其相应的医疗费用。” “第三,赖皮聚众闹事,予以严厉警告,责令其限期改正,今后不得再在村里横行霸道,若再有类似行为,将依法从严处罚。” “第四,薛敏作为村主任,要加强对自家亲属的教育和管理,切实履行好维护村里治安和和谐的职责,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处理意见宣布完毕,警察又叮嘱了双方几句,让他们以后好好相处,有矛盾要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然后便离开了。 警察一走,现场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但依旧有些尴尬。 薛敏看着自家狼狈不堪的弟弟弟媳,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陈婶夫妻俩,心里的不甘和憋屈依旧难以平息。 他觉得,今天这事,明明是陈婶一家不依不饶,还有我这个外人多管闲事,才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让薛家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面,也让他这个村主任的威信扫地。 但他也清楚,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生气也没用。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陈婶夫妻俩勉强笑了笑:“大哥,嫂子,今天这事,是我们薛家不对,让你们受委屈了。以后咱们还是乡亲,互相照应着。” 陈婶男人摆了摆手,说道:“薛主任,没事,都是误会,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们都是村里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注意点就行。” 他心里也清楚,今天这事,虽然讨回了公道,但也把薛家彻底得罪了。以后在村里,说不定会受到薛家的排挤。但他是个当兵的,宁折不弯,受了委屈不能忍。 薛敏又看向我,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怨怼,却又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阿诚,今天这事,多亏你了。你这孩子,脑子清楚,办事公道。” 我知道他心里的不甘,也明白他的难处。我笑着说道:“薛主任客气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以后村里有什么事,我也会尽力配合薛主任的工作。” 我的话,既给了他台阶,也表明了我的态度。我不偏袒任何一方,只讲道理,守公道。 薛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让人把赵婶和薛群扶起来,准备回家。 临走前,赵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但在薛敏的瞪视下,还是不敢多说什么。 看着薛家一家人离去的背影,陈婶男人叹了口气,对着我说道:“阿诚,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叔,不用客气。”我笑了笑,“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以后咱们和薛家,还是好好相处,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 陈婶男人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但薛家这次做得太过分了,我心里还是有些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叔,气归气,但日子还得过。咱们以后小心点,别再给他们留下把柄。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他们也不敢再怎么样。” 夕阳彻底沉入了海底,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我们一家人跟陈婶夫妻俩互相道别,然后扶着酒意上头、脚步虚浮的老爹,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阿宇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事,觉得今天这处理结果太解气了。大哥也时不时点头。 “别笑了,主任刚给咱家批了房基地,咱家就驳了人家面子,以后咱也不好受。”我无奈的摇着头,这事明面上是过去了,可是我知道,薛家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会就这么算了。 “那怎么办?”大哥阿宇也反应过来。 “不招惹咱就算了,要是欺负咱,逼急了想办法给他拉下马,让爹当村主任!”我咬着牙说道。 老爹瞅着我摇了摇头,虽然有些醉意,但脸上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我扶着老爹,走在乡间小路上,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泥土的芬芳,吹散了刚才的燥热和紧张。 我心里清楚,今天这事,看似是一场邻里纠纷的解决,实则是一场人情世故的博弈。 在这个小小的渔村里,关系网错综复杂,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得罪了薛家,以后在村里办事,难免会受到掣肘; 偏袒了陈婶一家,又会让薛家怀恨在心,埋下隐患。 而我要学会在这个复杂的环境里,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关系,积累人脉,为未来的发展打下基础。 至于村主任薛敏的不甘心和丢面子,我想,只要以后我行事公正,待人谦和,他自然会明白,我不是来和他作对的。 如果他要执意要因为这事和我有了嫌隙…那我也不介意给他拉下马… 话说张建国同志当个村主任没问题吧? 嗯,应该没问题。 第67章 人善被人欺 夜色彻底笼罩了整个渔村,白日里的喧嚣随着海浪声渐渐沉下去,可村尾那间破旧的民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白酒的刺鼻气味,夹杂着烟味和混混们的污言秽语,显得格外聒噪。 赖皮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一条腿翘在桌沿,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白酒,辛辣的酒水呛得他皱起眉头,狠狠把杯子砸在木桌上,酒液溅得满桌都是。他脸上的痞气还没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戾气,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对着围在桌边的几个混混骂道:“今天这事,真是憋屈死我了!长这么大,我在村里还从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的混混连忙给赖皮又倒满酒,陪着笑脸附和:“大哥,可不是嘛!那小子也太不识抬举了,当着那么多村民和警察的面,一点面子不给咱留,简直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另一个留着寸头、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图案的混混也跟着搭腔,眼神里满是不服:“就是,要不是警察来得快,我早就上去揍得他爹妈都不认得了!还敢拦着大哥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赖皮端起酒杯,指尖用力得泛白,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沉声问道:“对了,今天拉架那小崽子是谁啊?以前在村里也没怎么见过,敢这么跟我叫板。” “大哥,我打听了,那小子叫张诚,听说以前考上了大学,之前一直在外面读书,后来他妈没了,才中途辍学回村里的,回来也有段日子了,平时看着挺老实,谁知道今天这么硬气。” “艹,没看出来还是个秀才?”赖皮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眼底的狠意却更浓了,“一个没上完学的毛头小子,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不给我薛家面子,真是活腻歪了!” “大哥,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咱们薛家在村里的地位,还敢跟咱们作对,摆明了是不把你、不把村主任放在眼里!”寸头混混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出主意,“要不咱改天找个机会,偷偷堵他一顿,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村里到底谁说了算,以后见了咱们绕道走!” 旁边几个混混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撺掇:“对啊大哥,就得给他点教训!不然以后谁都敢骑在咱们头上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别让别人看见,揍他一顿出出气,看他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赖皮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盘算着。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动手,可白天刚闹了警察,现在村主任他大伯正因为这事窝着火,要是再明目张胆闹事,肯定会被大伯骂得狗血淋头。可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张诚当众扣着他的手腕,拆他的台,让他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这笔账必须算。 沉吟片刻,赖皮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阴狠的意味:“揍他是肯定的,但不能急,也不能明着来。现在警察刚走,风头正紧,咱们要是直接动手,岂不是往枪口上撞?”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冷声吩咐:“都给我沉住气,先盯着他们家,摸清张诚、他哥还有他那个醉鬼老爹的行踪。找个没人的机会,要么堵张诚一个人,要么就……”赖皮话说到一半,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反正只要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在这渔村,得罪我们薛家,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明白!大哥放心,我们肯定办得妥妥当当的!”几个混混连忙应声,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狠劲。 ----- 老爹被扶回老宅的里屋,酒劲上来,倒头就睡,鼾声隔着房门都能隐约听见。我和大哥、阿宇回了自己的家坐在客厅里,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不算明亮,却透着几分安静。大哥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烟,却一直没点,眉头紧紧皱着,满脸的担忧。 阿宇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坐在旁边,时不时挠挠头,可看着我和大哥凝重的样子,也不敢再像刚才路上那样兴奋,只能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让我越发清醒。白天的事看似圆满解决,可我心里清楚,薛家那边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赖皮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肯定会想方设法报复,这颗雷,迟早会炸。 放下水杯,我看向大哥,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大哥,之前我以为薛敏这个村主任人还不错,今天看来不是这么回事,这薛家在村里,是不是一直都这么横行霸道?” 大哥闻言,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放在桌沿,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也不能说完全无法无天,但确实霸道惯了。薛敏当了这么多年村主任,手里握着村里的权力,薛家一大家子人,仗着他的势力,在村里向来是说一不二,很多时候做事根本不讲理,好事从来都是先紧着他们薛家来。” “比如呢?具体都有哪些事?”我追问道,想要把薛家的底细摸得更清楚,知己知彼,才能防患于未然。 “多了去了。”大哥提起这事,脸色更沉了,“就说村里的五保户补助、扶贫款这些,上面拨下来的名额和钱,除了那几家真的丧失劳动能力、没人照顾的老人,剩下的名额,全被薛敏想方设法弄到了自己亲戚头上,什么远房侄子、表亲,根本不符合条件,却年年领着补助。” “还有村里的大小事,不管是分地、还是村里有什么挣钱的活,全都是薛敏一个人说了算,从来不和村民商量,更不会征求大家的意见。只要是薛家人看上的东西、想占的好处,别人根本抢不过,也不敢抢。之前也不是没人跟他们家吵架、闹矛盾,可每次到最后,都是薛家占上风,吃亏的全是普通村民。” 说到这里,大哥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阿诚,今天要不是你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还有警察在场,陈婶夫妻俩肯定要被他们欺负死,最后不仅讨不回公道,说不定还会被薛家反咬一口,说他们寻衅滋事。” 听着大哥的话,我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涌,同时也更加确定,薛家这颗毒瘤,在村里扎根太深,不仅霸道,还借着职权谋私利,根本不是什么善茬。今天我坏了他们的事,让他们丢了面子,又触碰到了他们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底线,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沉声问道:“那你刚才说的,赖皮开的那个小赌场,这事是真的?有没有真凭实据?” 提到赌场,大哥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才小声说道:“是真的,就在村尾一间闲置的老房子里,平时关着门,偷偷摸摸开着。村里不少男人出海回来没事干,就去那里赌两把,小到几十块,大到几百块,虽说赌得不算特别大,但是肯定违法的。” “至于证据,咱们手里没有。毕竟没人敢去举报,都怕被薛家报复。赖皮那帮人天天守在那里,看得紧,外人根本靠近不了,就算有人想去举报,也拿不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反而会引火烧身。” 我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快速琢磨着。这年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我们今天是占了理,帮陈婶讨回了公道,可在赖皮和薛家眼里,我们就是挡路石,是故意让他们难堪的仇人。报复,只是时间问题。 大哥见我不说话,越发担心,挠着脑袋,语气忐忑地问道:“阿诚,你说……咱们应该没什么事吧?咱们也就是实话实说,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薛家应该不至于找咱们麻烦吧?” “大哥,你觉得赖皮那种人,是讲道理、老实本分的人吗?他们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尤其是在村里的面子。今天我们当着全村人的面,让他们薛家栽了跟头,丢了那么大的人,他们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怎么可能跟我们善罢甘休?” “啊?那咋办?”大哥瞬间慌了神,原本就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我们以后在村里,岂不是要处处提防?” 一直没说话的阿宇一听,瞬间来了脾气,猛地站起身,攥紧拳头,一脸不服地说道:“哥,怕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咱们就跟他们打!咱们兄弟三个,走到哪都在一起,就算碰到赖皮那帮混混,三个人也不至于吃亏!” 我看着阿宇冲动的样子,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拉着坐下:“阿宇,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不能硬碰硬。赖皮那帮人是混混,做事不讲规矩,可我们不行,我们不能跟他们一样胡来。真要是打起来,我们占不到便宜,到时候薛家再倒打一耙,我们就彻底被动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也琢磨着,阿宇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兄弟三人在一起,赖皮那帮人就算想动手,也不敢轻易上前。 可唯独,我偏偏害怕的是老爹。 老爹年纪大了,平日里喜欢一个人在村里转悠,要么去海边溜达,要么去老宅附近的邻居家串门,经常都是一个人。要是赖皮那帮人不敢对我们兄弟三个下手,把主意打到老爹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我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坏人做起坏事来,从来不分时间、不分对象,更不会顾及老人的安危,薛家那帮人,为了报复,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下三滥的事。 大哥看我脸色突然变了,连忙问道:“阿诚,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担忧,看着大哥和阿宇,语气无比严肃地说道:“我们兄弟三个在一起,他们不敢轻易动我们,可爹不一样,爹天天一个人在村里,身边没个照应。我担心……担心赖皮那帮人不敢找我们的麻烦,会把气撒在爹身上,对爹下手。” 这话一出,大哥和阿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大哥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懊悔:“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都怪我,光顾着担心我们自己,把爹给忘了!爹要是真被他们欺负了,可怎么办啊!” 阿宇也瞬间没了刚才的硬气,眼里满是焦急:“哥,那我们赶紧想办法啊!不能让爹出事。”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原本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对老爹安危的担忧,以及对薛家报复的忌惮。 我攥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之前我心里想过,要是薛敏执意因为这事跟我计较、给我穿小鞋,我不介意想办法把他拉下马,让老爹当上村主任。现在看来,这件事已经不能再等了,薛家不仅霸道,还心狠手辣,留着他们,不仅是我们家,整个村里的村民,都会一直被他们欺压。 “这段时间,我们出门都小心点,留意身边有没有人跟踪、盯着我们,把赖皮和那帮混混的行踪也摸清楚,看看他们平时都在哪活动,那个赌场的具体位置,也想办法确认一下。” 大哥和阿宇连忙点头,异口同声地说道:“好,我们都听你的!” “还有,”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劲,“我们不主动惹事,但也绝对不怕事。要是赖皮那帮人真的敢找上门,敢对爹有半点不利,我们也不用客气。之前我想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薛敏这个村主任,一开始我还以为人不错还给咱们批了房基地,但是没想到他纵容家人横行霸道、私开赌场,那这个位置,他也没必要再坐下去了。只要我们找到足够的证据,就一定能把他拉下来,换人来当这个村主任,好好整治整治村里的歪风邪气!” 大哥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自己这弟弟之前胆子挺小的啊…不过,村里被薛家欺压了这么多年,早就受够了他们的气,只是一直没能力、没机会反抗罢了。 “阿诚,哥信你!不管你做什么,哥都跟你干!”大哥握紧拳头。 “我也是!哥,我们跟他们斗到底!绝不让他们再欺负咱们,欺负村里的人!”阿宇也跟着说道,眼里满是斗志。 第68章 出海 屋里的凝重气氛还没散去,我看着大哥和阿宇满脸焦灼、坐立难安的样子,知道再这么僵持下去也没用,反倒徒增烦恼,当即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唉声叹气。 “行了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事情已经这样,光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我抬眼扫了眼窗外,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棂呜呜作响,不过已经小了很多,我随口说道,“看这风,明天没准可以出海了,早休息吧,明天早起看看,风停了就出海!” 眼下躲是躲不过去,但日子总得往下过,我们兄弟仨靠海吃海,总不能因为忌惮薛家那帮人,就连生计都不顾了。而且一直待在家里胡思乱想,反而更容易钻牛角尖,不如出海忙活起来,既能挣点钱,也能暂时避开村里的是非,顺便也能观察薛家的动静。 大哥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抬手把他的话堵了回去,推着他的后背就往他的房间走:“赶紧回屋睡觉,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还得早起,别磨磨蹭蹭的。” 阿宇也跟着站起身,还想再念叨两句,我瞪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道:“你也回屋,少想那些有的没的,真有事儿咱们一起扛,现在睡觉是头等大事。” 不由分说把两人都轰回各自房间,屋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昏黄灯泡的微光,和窗外断断续续的风吹过的声响。我反手带上客厅的门,也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往硬板床上一躺,眼睛盯着斑驳的屋顶,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满脑子全是怎么对付赖皮,怎么防着薛家暗地里使坏,怎么收集薛敏以权谋私、纵容弟弟开赌场的证据。越想脑子越乱,从晚上琢磨到半夜,翻来覆去,枕头都被蹭得发烫,也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薛家在村里扎根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薛敏当了多年村主任,在镇上说不定也有关系,普通村民敢怒不敢言,我们手里没权没势,光凭着一股狠劲根本斗不过他们。硬来肯定不行,可暗中找证据,又不知道从何下手,那赌场藏得隐蔽,赖皮的人看得紧,我们贸然靠近,很容易打草惊蛇。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索性不再去想,心里暗自宽慰自己,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想破头也没用,不如先养好精神,走一步看一步。 黑暗里,我伸手摸过放在枕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开了短信界面,找到了潘婷的号码,指尖快速敲下一行字:“在忙什么呢?什么时候回来?” 毕竟,终身大事也是比较重要的不是。 本以为她这会儿在忙,肯定不能及时回复,没想到短信刚发出去不过一分钟,手机就轻轻震了一下,对方居然秒回了。 我心里一喜,连忙点开短信,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我在写毕业论文,家里怎么样?” 看着这行字,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暗自嘀咕,这妮子,怕是抱着手机写论文吧,不然哪能回得这么快。 我指尖飞快地打字,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和满心的想念:“家里都挺好的,就是一天看不见你感觉度日如年。” 发完还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平日里我不怎么会说这些甜言蜜语,今天也是一时兴起,特意拽了个成语,想着逗逗她,也让自己心里的烦闷散一散。 可这条短信发出去之后,手机却迟迟没有动静,等了足足十几分钟,屏幕都没再亮起。 我心里顿时犯了嘀咕,她这是怎么了?是反感我这么直白地说情话,觉得油腻肉麻?还是在手机那头害羞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 想来想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心里那点欢喜渐渐被失落取代,折腾了大半夜,困意终于涌了上来。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枕边,不再多想,闭上眼睛,慢慢陷入了睡眠。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床头的闹钟就准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摸索着抓过手机,精准地关掉闹铃,揉着发胀的额头坐起身,简单伸了个懒腰,下床推开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海边独有的湿润和清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我抬眼望向天空,天色晴朗,万里无云,昨晚呼啸的大风果然停了,风平浪静,正是出海的好天气。 走到院子里,果不其然,大哥和阿宇从来不用我叫起床,两人早就洗漱完毕,正蹲在院子里,忙着整理出海要用的渔网、水桶等工具,把东西一件件归置好,码放在三轮上,就等着我一起出发。 两天没出海,我浑身都觉得痒痒,心里满是期待,毕竟对于我们这些靠海为生的人来说,一天不出海就一天没收入,心里总是不踏实。 我快步走到水龙头边,接了水开始刷牙,泡沫糊在嘴边,含糊不清地对着大哥说道:“一会路过村口早点摊,多买点包子,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特别饿。” “行,知道了。”大哥头也不抬地应着,手里忙着整理渔网的绳结,随口回道,“多买几个肉馅的,管饱,中午咱们从海上,也不用费劲做饭,随便做个汤,就着包子凑合一口得了,省时间。” 我点了点头,快速刷完牙洗完脸,又简单擦了擦,换了身干净的旧外套。等我收拾妥当,大哥也把出海的工具全都搬上了家门口的三轮车,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 我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脑子里突然闪过老爹的身影,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昨晚光想着提防薛家,安排大哥和阿宇留意动静,却差点忘了最让人担心的老爹。赖皮那帮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我们兄弟三人天天待在一起,他们不敢轻易动手,可老爹年纪大了,平日里独来独往,要是被他们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掏出手机,找到老爹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薛群他们不一定能明面怎么样,但是赖皮这种混混做事没底线,指不定会暗地里报复。爹你起来之后,别在村里闲逛,直接去镇上找我潘叔喝茶吧,顺带把这事跟他念叨一下,看看他有什么好办法。” 潘叔在镇上人脉广,这种事找他商量,肯定比我们自己瞎琢磨强。而且老爹去了镇上,远离渔村这个是非之地,也能避开赖皮那帮人的视线,安全上能有保障。 短信发出去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老爹的安危。 大哥发动三轮车,车子慢悠悠地驶出村子,路过村口早点摊时,停下车买了一大兜热气腾腾的肉包,又买了杯豆浆,重新上路,直奔海边的冰库。 到了冰库,我们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了招呼,乐呵呵地搬了足够的冰块搬上车。 一切准备就绪,三轮车停在海边,我们把工具和冰块搬到小渔船上,我解开船绳,跳上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脑海里的系统面板,只见面板上清晰显示着:西南方向,幸运值76。 看着这个数值,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幸运值七十多,在出海捕鱼里算是很高的数值了,看来今天注定是丰收的一天。 大哥掌舵,阿宇帮忙整理渔网,我站在船头观察海面情况,小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西南方向的海域前行。清晨的海面格外平静,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哥,你说今天咱们会不会爆网?”阿宇手里扯着渔网,满脸期待地问道,两天没出海,他也憋坏了,满脑子都是想着多捕点鱼,换点钱贴补家用。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放心,今天运气差不了,咱们好好忙活,争取多捞点好货。” 大哥握着船舵,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昨晚的担忧暂时被抛到脑后,眼下只想好好捕鱼,把日子过踏实。 渔船行驶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估摸着差不多了我当即喊:“就这儿,下网!” 各司其职,我和阿宇合力将渔网奋力撒进海里,渔网带着坠子,缓缓沉入海底。 等待的间隙,我靠在船边,目光时不时扫向海面,心里却依旧惦记着村里的事。虽说现在出海暂时避开了是非,但赖皮那帮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大概率正在暗中盯着我们家的动静,就等着找机会下手。 也不知道老爹有没有看到短信,有没有按时去镇上找潘叔,一想到老爹的安危,我心里就始终没法完全放松。 “哥,你又在想薛家的事呢?”阿宇凑到我身边,看出了我心不在焉,小声问道,“你别太担心,潘叔那么有本事,肯定能帮咱们想出办法,而且爹去了镇上,肯定没事。”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就是放心不下,咱们这段时间不管是出海,还是回村,都得多长个心眼,留意身边有没有陌生面孔,别被赖皮的人跟踪了。” “放心吧哥,赖皮他们就是小混混,我觉得没那么大胆子怎么样…” “别瞧不起任何人。”我摇了摇头说着。 不知不觉说着话,抽着烟,大哥在驾驶舱里喊“差不多了,收一网看看。” “收网!”我大喊一声,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和阿宇一起,控制着起重机往上拉渔网。 渔网沉甸甸的,能清晰地感觉到网里的渔获在拼命挣扎,动静不小。 终于,渔网拉上了船,渔网刚一落地,里面的渔获噼里啪啦地跳了起来,大大小小的海鱼、虾蟹装满了整张网。 “爆了!哥,爆网了!”阿宇看着满网的渔获,激动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大喊起来,眼睛里满是欣喜。 大哥也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拿出水桶,开始分类整理渔获,能养活的放进活舱,养不活的直接冻舱。 我看着甲板上的渔获,心里也满是欢喜,连日来的烦闷和担忧,都被这丰收的喜悦冲淡了不少。果然,系统的指示从来不会出错,幸运值76,当真没让人失望。 船头的晨光暖融融洒下来,海风带着咸湿气扑在脸上,满船活蹦乱跳的渔获瞬间驱散了大半连日积压的阴郁。 我蹲下身扒拉着渔网里的货,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各式各样的海鱼挤挤挨挨缠在网绳间,还有几只青壳花蟹举着大钳子胡乱挥舞,哗啦哗啦溅起细碎的水花。 阿宇早就按捺不住兴奋,直接跪在甲板上伸手去翻捡,眼神亮晶晶的,指着一条身形修长、浑身青黑带着斑点的鱼惊呼出声:“哥!你快看这个,长得还挺好看,脊背硬邦邦的!”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笑着解答:“这是黑鲷,咱们这片海域最值钱的货之一,肉质紧实细嫩,城里酒楼收价特别高,鲜活的能卖出翻倍价钱。而且这鱼挑剔得很,只爱在水质干净的礁石边活动,能捕到这么多条,说明今天咱们落点选得对了。” 阿宇立马小心翼翼捏住鱼尾拎起来,黑鲷还在用力挣扎,尾鳍拍得甲板啪啪响:“好家伙!看着就结实,这几条不得卖上好几十块?也太肥了吧!” “不止这个数。”大哥一边分拣渔获,一边搭话,手脚麻利地把品相完好的黑鲷单独放进活水舱,“野生黑鲷本来就稀缺,个头这么匀称的,收购的看见得抢着要。咱们今天运气是真撞上了。” 阿宇又瞥见渔网角落挤着一群通体银亮、身形侧扁的小鱼,密密麻麻攒成一团,他伸手捧起一把:“这棍子鱼数量也太多了吧,密密麻麻全是!” 不一会他的目光又被几条体色泛红、花纹艳丽的鱼吸引,这鱼个头不小,鱼头粗壮,鳍刺锋利,看着就不好招惹。阿宇不敢直接上手,只远远指着问道:“哥,这个红乎乎的鱼是石斑?怎么长这样?” “眼力不错,这是赤点石斑。”我伸手捏住它的脊背,避开尖锐的背鳍,“它的背鳍毒刺确实扎不得,扎一下又肿又疼。” 大哥凑过来打量两眼,语气都透着惊喜:“品相一流,没有一点磕碰。能卖个好价钱。” 分拣间,几只外壳乌黑、腿脚矫健的青蟹横着爬动,时不时夹住网绳不肯松脱。阿宇立马来了兴致,轻轻戳了戳蟹壳:“还有这花蟹!现在正是肥美时候吧?膏满黄肥的?” “眼下季节刚刚好,母蟹带膏,公蟹肉满。”我笑着说,“咱们自己挑几只最肥的,晚上回家清蒸解馋。”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手脚不停,把渔获分门别类。 忙活完分拣,三人都出了一身薄汗,索性靠着船舷坐下,拆开早上买的肉包子,就着微凉海风大口吃起来。松软的面皮裹着肉馅,一个包子下去心里踏实不少。 “行了,接着下网!”大哥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包子呢就匆匆的往驾驶舱走。 “下网了!”我跟阿宇又开始把网下进水里… 第69章 第二网 渔网顺着船舷稳稳沉入海里,铅坠带着网脚快速下沉,消失在澄澈的海面之下。海风徐徐掠过船身,带着淡淡的咸腥气息,三人各司其职,简单收拾完手头的渔具,便拎起放在船尾的水桶和抹布,开始仔细冲洗沾满鱼鳞、海水和淤泥的甲板。 清晨出海时带上来的海水清亮透彻。近海捕鱼常年和海浪、渔获打交道,甲板上总会残留着鱼内脏、碎虾壳、缠绕的塑料绳,还有海浪卷上来的泡沫碎屑,若是不及时清理,太阳一晒就会发硬发臭,打滑不说,还容易腐蚀船板。 我和阿宇一前一后忙活,把散落的塑料包装袋、废弃渔网线头、泡沫碎片全都一点点捡起来,规整地堆在船尾角落的废旧竹筐里,丝毫没有随手往海里扔的念头。 阿宇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开口:“哥,你看别家船都是把垃圾直接冲走省事,就咱们不嫌麻烦,还特意攒着带回岸边处理,多费劲啊。” 我直起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水珠,转头看向一脸不解的阿宇,神色不自觉沉了几分:“那是他们目光短浅,只顾着眼前省事。咱们不能跟着学,大海不是无底垃圾桶,垃圾扔得多,鱼虾就会越来越少。” 顿了顿,我指着眼前这片不知道养了多少人的海:“你好好想想,咱们这辈子靠捕鱼过日子,以后咱们的娃、娃的娃,说不定也还是守着这片海谋生。要是现在人人都往海里乱倒垃圾,把水质搞坏、海底生态毁了,等咱们老了干不动了,子孙后代一网上来全是塑料垃圾,连条像样的鱼都捞不到,你忍心看着他们没饭吃吗?” 阿宇听完瞬间愣住,脸上的随意之色彻底褪去,重重点了点头:“哥,你说得太对了!是我没想长远,大海是咱们的根,确实不能瞎糟蹋。以后我肯定跟你一起,垃圾全都攒好带回码头,绝不往海里丢。” 我看着他一脸严肃、正经八百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暗自好笑。阿宇年纪和我相仿,个头也挺拔高大,可骨子里终究还是没完全褪去孩子气,心思简单直白,道理一点就透,单纯得像张白纸。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冲淡脸上的严肃,笑着打趣:“知道就好,赶紧接着干活,别偷懒,早点收拾完还能歇口气等收网。” 阿宇应了一声,立马又埋头卖力擦拭甲板,手脚比刚才更勤快了。 我擦干净手上的水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抬脚迈步走向船头的驾驶舱。大哥正靠着船舵眺望四周。 我走进驾驶舱,把其中一根烟递到大哥面前,又摸出打火机帮他点燃,自己也点燃叼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我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海岸线,语气压低且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大哥,我心里一直琢磨一件事,你认真听听。咱们总得想个法子,彻底把薛家从村里的位置拉下来,不能一辈子被他们压着欺负。” 大哥闻言指尖一顿,夹着香烟的手悬在半空,转头定定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和诧异,眉头微微蹙起:“你想干什么?薛家在村里根基深,硬碰硬咱们根本占不到便宜,别冲动乱来。”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没想蛮干硬拼。大哥,依我看,最好的出路,就是让咱爹坐上村主任的位置。村子是咱们的根,是咱们的大本营,现在咱们和薛家表面看着相安无事,背地里他们指不定怎么算计咱们。想要不被他们肆意拿捏、暗中报复,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站稳脚跟,反过来握住主动权,先把他们的依仗连根拔掉。” 大哥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我的脸,似乎在掂量我这番话的分量。 我索性直白说道:“你别这么看着我。老话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薛家做事心狠手黑,赖皮那帮混混更是毫无底线,咱们步步退让只会任人宰割,唯有变强掌权,才能安稳过日子。” 大哥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我和阿宇脑子都不如你灵光,想不出这些弯弯绕绕的。你既然心里有想法,尽管放手去做就好。不管你决定走哪条路,我和阿宇绝对毫无二话,全力配合你。” 听到大哥这番话,我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暖流。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让我原本紧绷的心安定了不少。 我吸了口烟,思绪越发清晰,缓缓道出自己的初步计划:“我第一步打算先搜集证据,举报赖皮开设赌场、聚众赌博的恶行,先拔掉薛敏身边这颗最扎眼的钉子,断他一条臂膀。对了大哥,咱们村里是不是马上就要换届选村主任了?” “没错,也就还有一两个月的光景。”大哥掐灭手里的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过这事早就内定得七七八八了。薛敏当村主任这么多年,早就把路子给他儿子薛阳铺好了,村里六个生产队的队长,基本都他的人,选票早就攥在了薛家手里了。” 我闻言眉头微皱,心底暗自思忖,没想到这小小渔村的派系纠葛,竟藏着这么多门道。我一直对村里这些人情世故、权力划分向来不甚在意,这才反应过来如今村里依旧沿袭着早年的生产队架构,村主任选举,各个生产队长手里都握着关键一票,话语权分量不轻。 “六个生产队?那各个队长都是谁?你平日里在村里待得多,总该认识吧?”我连忙追问,眼下摸清人手布局,是计划推进的关键第一步。 大哥挠了挠后脑勺,面露尴尬:“我也没刻意记这些人名。我就只认得开村口小卖部的朱叔,他是其中一个生产队的队长,剩下的我就分不清了。” 我顿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调侃:“合着你在村里活了二十年,连本村的生产队长都认不全,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迷糊了吧。” “你小子怎么跟我说话呢?翅膀硬了是不是?找揍啊!”大哥闻言立马瞪眼,佯装怒气冲冲地抬起手,作势要朝我身上拍过来。 我嬉皮笑脸地侧身躲开,心里憋着笑意,转身快步走出驾驶舱,懒得再跟他拌嘴打趣。 船尾的甲板上,阿宇刚把最后一点垃圾收拾妥当,正靠着船舷吹风歇劲。我几步走到他跟前,开口直接问道:“阿宇,咱村里六个生产队的队长,你都认识哪几个?跟我说说。” 阿宇歪着头认真回想了半天,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答道:“哥,六个队长我也认不全,就清楚四个。第一个就是开小卖部的朱峰朱叔,这个全村人都知道;第二个是村口摆摊卖手工面的吕家大叔;第三个是跟咱们一样靠海吃饭、跑近海的夏叔,他家那艘船是十二米的规格,跟咱们家渔船一样大;还有第四个姓邢,年纪偏大,平日里偶尔接点零工补贴家用,他儿子在县城上班,算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过具体全名我都说不上来,平时都是按辈分喊叔喊伯。” 听完这番含糊的介绍,我无奈地抬脚轻轻踹了一下阿宇的屁股,没好气地吐槽:“关键时刻一点用处都没有,问个名字都说不明白,真是服了你俩了。看来这事回头还得专门问咱爹。” 阿宇嘿嘿笑着挠头,也不反驳,只顾着望向水下的渔网,满脸期待:“哥,算算时间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吧?这都等好一阵子了,不知道这一网货多不多。”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传来大哥洪亮的喊声:“阿诚!阿宇!差不多时间了,准备收网喽!” “这就来!”我和阿宇同时高声应了一句,瞬间收敛杂念,立刻奔赴船中央的起重绞盘旁,全身心投入到收网的忙活中。 嘎吱嘎吱——铁质绞盘在转动下缓缓运转,绳索一点点收紧,紧绷的钢丝绳带着沉甸甸的力道,不断将水下的渔网向上拖拽。从绳索下沉的拉力就能明显感知,这一网的渔获分量绝对不轻,沉甸甸的坠感顺着手臂传递过来,让人心里莫名泛起期待。 “有劲!哥,这网肯定差不了!”阿宇攥着绞盘把手,脸上兴奋得红光满面,嘴里不停念叨着吉利话。 我没有多余的言语,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调整绳索平衡上,时不时微调角度,避免渔网歪斜卡在船舷边缘,防止渔获逃窜或是刮破网衣。随着绞盘不断转动,墨绿色的渔网渐渐浮出水面,粼粼波光之中,隐约能看到网兜里密密麻麻攒动的黑影,水花翻腾跳跃,鱼虾挣扎的动静格外热闹。 待到整张渔网完全被拖拽上甲板,哗啦一声重重落下,摊开的瞬间,鲜活的渔获立刻铺满了大片甲板。水花混杂着海水肆意飞溅,大大小小的鱼儿蹦跳不休,鳞片在晨光折射下泛着细碎银光。 这一网绝大部分都是本地俗称香头、也叫平头仔的海鱼,身形细长匀称,通体浅银灰,挤挤挨挨缠绕在网目之间,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隙。 阿宇蹲下身扒拉着渔获,看清品类后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大半,语气忍不住满是惋惜,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哎呀,怎么全是平头仔啊?这鱼跟黄稠长得像,身价可差远了!咱们忙活半天,捞一堆不值钱的货,太不划算了。” “别在那儿没完没了叨叨抱怨。”我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断,“你别看这香头单价不高,市面收购价也就十三四块钱一斤,架不住数量庞大啊。你自己瞅瞅,这起码得有三四百斤,粗略算下来也有五六千块的收入进账,赶紧安分动手分拣干活,别不知足。” 阿宇闻言撇了撇嘴,心里依旧带着几分遗憾,但也不敢再顶嘴,只能乖乖伸手帮忙规整成堆的香头鱼。 就在分拣的间隙,阿宇眼尖,忽然瞥见渔网边角处藏着几条身形偏大、体色偏浅的鱼,连忙伸手指着问道:“哥,你快看那几条,是不是白鮸鱼啊?” 我顺着他指向的位置扫了一眼,淡淡应了一声:“没错,就是白鮸。” 鮸鱼分好几个品类,身价差距天差地别。最金贵的是黄金鮸,也就是老一辈常说的黄唇鱼,那是海里的珍品野味,动辄卖到天价,寻常渔民一辈子都未必能捕捞到几条。其次是黑鮸肉质紧实,价格也不菲,最普通常见的就是这白鮸,肉质平平,市面收购价也就二十来块一斤,算不上稀缺货。 说话间,我们三人分工明确,动作麻利地忙碌起来。 忙活半晌,这一网渔获总算全部规整完。 又下了网,椅在栅栏上抽着烟,不自主的开始琢磨。 眼下出海捕鱼能暂且躲开村里的是非纷争,靠着系统的幸运指引,收成也算稳稳当当,一家人的生计暂时有了着落。 可薛家这颗心头毒刺一日不拔除,我们兄弟和老爹就一日不得安宁。赖皮行事阴狠狡诈,说不定此刻就躲在暗处伺机报复。 一早提醒老爹前往镇上投奔潘叔,有潘叔在一旁照拂周旋,老爹的安全暂且能放心。 但想要彻底摆脱被动局面,扶持老爹参选村主任拿下村里的话语权,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六个生产队的队长我还没认全,薛敏又提前打点笼络人心,选票早已被暗中把控,我们想要逆风翻盘,难度可想而知。 更关键的是举报赖皮赌场一事,证据必须确凿无误,一击致命,若是打草惊蛇,反而会引来薛家更加疯狂的反扑,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棘手。 “哥,一会再上一网,咱们上岛上溜达一圈?”阿宇凑过来,看着我心思重重的,给我打了个茬。 “行,在上一网找个岛做饭。”我点了点头,“你去和大哥说一声。” 都觉得渔民好,一网上来赚不少,其实捕鱼是个体力活,光分拣鱼获一蹲就是一个来小时。肚子总是饿着的,吃多少也给消化了。 第70章 被燕子拉一脸 接连收了两网渔获,结果都跟第一网相差无几,虽说总量不算少,可心里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我靠在船舷边,指尖捻着刚掐灭的烟蒂,眉头不自觉拧成了疙瘩。之前靠着系统给的方位,每次下网都能有意外之喜,不说捞到什么珍稀海货,好歹品类杂、价钱也过得去,可今天接连三网,全是清一色的不值钱的货,难免让我心里犯嘀咕。 难不成是系统出了差错?还是这一片海域就只有这种鱼? 我在心底暗自思忖,不动声色地在脑海里打开系统面板,视线落在那枚一直闪烁的方位指针上,指针稳稳地指向渔船正前方,没有丝毫偏移。看来不是系统不准,是我们还没摸到真正有货的地方。 “哥,你看前边!”阿宇突然凑过来,伸手朝着远处海面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不远处有个小岛,光秃秃的就露着一片礁石,咱们之前出海跑了这么多趟,从来没往这边来过,要不要上去瞅瞅?”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前方海面上矗立着一座小岛,岛屿不大,大半都被深色礁石覆盖,零星长着几丛低矮的海草,看着荒无人烟,这种岛没名字、只用来临时落脚的无人岛。而巧的是,这座岛,恰好就在系统指针指向的正前方路线上。 我转身径直走进驾驶舱,大哥正握着船舵,目光平稳地望着前方海面,双手稳稳把控着方向。 “大哥,别绕了,咱们直接往前面那座无人岛开,靠岸停一会。”我走到船舵旁,开口说道,“忙活了大半天,大家都累了,上去找块平整地,简单做口热汤,歇够了再接着干。” 大哥侧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手上轻轻转动船舵,调整渔船航向,朝着那座小岛缓缓驶去。渔船破开海面,朝着小岛靠近,浪花拍打着船身,发出规律的声响,离岸边越近,越能看清岛上礁石的纹路,岸边水浅,渔船没法直接靠岸,大哥熟练地抛了锚,让船停在离礁石几米远的海面。 我和阿宇率先搬过船上的小橡皮艇,两人合力抬着放进海里,大哥把随身的渔具、做饭的家什简单收拾了一番,分批搬到橡皮艇上。我们三人轮流划着桨,慢悠悠朝着小岛岸边靠去,橡皮艇蹭到礁石的瞬间,阿宇率先跳上岸,伸手拉住我和大哥,稳稳上了岛。 这座小岛确实荒凉,脚下全是凹凸不平的礁石,踩上去硌得脚底发疼,礁石缝隙里卡着干枯的海草,还有海浪冲上来的小贝壳,偶尔能看到几只小螃蟹快速爬过。往岛中间走几步,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礁石,刚好能容下我们三人歇息,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海水的清凉,比在船上晃悠舒服多了。 “你们俩找地方歇着,我来弄吃的。”大哥把手里的布包往平整礁石上一放,弯腰从里面拿出便携的小煤气炉,又转身朝着橡皮艇走去,从舱里翻出早上没吃完的剩包子,还有几条刚分拣出来的小杂鱼。 “咱也不费事,简单熬个杂鱼豆腐汤,就着包子吃一口,填饱肚子就行。”大哥一边摆弄着煤气炉,一边跟我们说道,出海捕鱼本就讲究随性,三餐从来没有准点,能吃上口热乎的就已经很满足。 我和阿宇没什么意见,找了块干净的礁石坐下,看着大哥熟练地收拾小鱼,刮鳞、去内脏,动作干脆利落,没一会就把小鱼处理干净,放进烧了清水的锅里,又丢进去几块简易包装的嫩豆腐,撒上点盐巴调味。海风卷着鱼汤的鲜香味慢慢散开,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忙活了一上午,体力消耗极大,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没过多久,鱼汤咕嘟咕嘟翻滚起来,鲜香四溢,大哥关火,把锅端到礁石上,我们三人就着热气,一人捧着两个凉包子,喝着鲜美的鱼汤,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出海在外,从来不计较吃得好不好,能垫饱肚子,有力气干活就足够了。 吃饱喝足,我找了块背风的平整礁石,直接躺了下来,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凉意,耳边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格外静谧。此刻难得静下心来,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其实就这么躺着,安安静静看看天空,也挺好的。”我闭着眼睛,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心里感慨着,安安稳稳靠海吃海,日子也算舒坦。 可等了半天,身边却没人接话,我微微睁开眼瞥了一下,只见大哥和阿宇挨着我躺下,没一会功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直接睡着了。 我无奈笑了笑,没再出声,重新闭上眼,任由阳光包裹着自己,享受这片刻的安宁。这里远离海岸,几乎没人踏足,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一丝杂质,空气里只有海水和海草的清新味道,半点工业污染都没有,比起村里嘈杂的环境,简直是世外桃源。 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脸上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了脸颊上,黏糊糊的有点发痒。我下意识地抬手一蹭,指尖摸到一团湿软的东西,凑到眼前一看,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心里暗骂一声:曹了,是鸟屎! 猛地坐起身,我一边嫌弃地蹭着脸颊,一边抬头四处张望,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飞鸟这么不长眼。目光扫过头顶的礁石缝隙,一只身姿轻盈的燕子正扑棱着翅膀,快速掠过,黑色的羽翼在阳光下闪着光,转眼就飞到了岛屿另一侧的礁石丛里。 原来是燕子!我赶紧从旁边摘了一片宽大的干海草叶子,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污渍,心里又气又觉得无语,刚躺下就遭这档子事。可擦着擦着,我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脑子像是被惊雷炸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 不对!燕子? 燕子! 我蹭地一下再次猛地坐直身体,眼神瞬间变得发亮,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顾不上脸上还没擦干净的痕迹,抬脚就朝着身边睡得正香的阿宇踹了过去,力道不小,直接把他从礁石上踹得翻了个身。 “我靠!哥,你干啥啊!”阿宇被惊醒,吓得一哆嗦,瞬间弹坐起来,揉着被踹疼的胳膊,一脸懵圈又带着起床气,瞪着眼睛冲我嚷嚷,“好端端的踹我干嘛,我睡得正香呢!” 我压根没理会他的抱怨,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刚才擦鸟屎的海草叶子递到他面前,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你快看这个!” 阿宇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伸手就要把叶子拨开,满脸不耐烦:“哥,你没事吧,拿一坨鸟屎给我看干啥,恶不恶心啊,赶紧扔了!” “这是燕子拉的!刚拉我脸上的!”我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急切,一字一顿地说道。 阿宇闻言,依旧没反应过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一脸无所谓:“我知道是燕子拉的,那你赶紧去海边洗洗啊,踹我干什么,我还想再睡会。”说着,又耷拉着脑袋要往礁石上躺。 我见状,气得又抬脚给了他一下,这次力道更重,直接让他彻底清醒:“燕子!你能不能上点心,好好想想!” 阿宇被我踹得彻底没了睡意,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我,满脸茫然,依旧没回过神:“是啊,我知道是燕子,不就是一只燕子吗,咋了啊?” “有燕子就有燕巢,有燕巢,就很可能有燕窝!你个蠢货!”我咬着牙,把话挑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阿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愣了足足两三秒,他猛地一下从礁石上跳了起来,差点没站稳摔在礁石上,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激动和狂喜。 “燕……燕窝?!”阿宇声音都在发抖,压低了嗓子,却难掩语气里的震惊,“哥,你说的是真的?咱们能在这破岛上找到燕窝?” 也难怪他这么激动,燕窝的价值,没人不知道。品质好的燕窝,在市面上那是天价,这荒无人烟的小岛,若是真有野生燕窝,那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我骗你干什么!刚才明明是燕子从我头顶飞过去,才拉了屎在我脸上,这岛上肯定有燕子筑的巢!”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冷静点,别吵醒还在睡觉的大哥。 我转头看了一眼依旧睡得沉稳的大哥,他开船耗神太大,整个人都透着疲惫,眼下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我对着阿宇使了个眼色,轻声说道:“别喊醒大哥,他太累了,让他再多歇一会。咱们俩先围着岛找,找到燕窝的位置了,再过来叫他,动静小点,别惊飞了燕子。” 阿宇使劲点了点头,脸上满是亢奋,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激动得叫出声来,眼神却亮得发光,不停地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我们两人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绕开熟睡的大哥,沿着岛屿的礁石丛,小心翼翼地搜寻起来。这座小岛不大,可礁石错落,缝隙繁多,想要找到燕子的巢穴,也不是容易事。 我们不敢大声说话,目光紧紧盯着空中,寻找燕子的踪迹。没一会,就看到刚才那只燕子,再次从岛屿西侧的一片陡峭礁石丛里飞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细小的干草,扑棱着翅膀朝着远处飞去,显然是出去衔草筑巢。 “在那边!”阿宇眼睛一亮,伸手悄悄指了指燕子飞出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我立刻点头,两人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朝着那片礁石摸过去。越靠近,越能看到礁石上有不少燕子盘旋飞舞,时不时钻进礁石的缝隙里,看样子,那片礁石后面,藏着燕子的巢穴。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是一处隐藏在陡峭礁石间的岩洞,洞口不大,被几块突出的礁石遮挡着,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洞口离海面有好几米高,四周全是光滑的礁石,落脚的地方极少,看着十分险峻。 我们悄悄凑到岩洞下方,能清晰地听到岩洞里传来雏燕叽叽喳喳的叫声,声音稚嫩,断断续续,一听就知道里面有不少小燕子。 “哥,真的有!里面肯定有燕窝!”阿宇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差点跳起来。 我赶紧伸手按住他,示意他别出声,免得惊扰到岩洞里的燕子。阿宇立马捂住嘴,使劲点头,眼神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你在这守着,别乱动,我过去叫大哥,千万别自己贸然往上爬,这礁石太滑,太危险!”我对着阿宇叮嘱道,眼下找到了燕窝的位置,必须叫上大哥一起,不管是采摘还是帮忙搭手,多个人多份力。 阿宇连忙点头,乖乖蹲在礁石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岩洞洞口,生怕错过什么。我转身快步走回大哥休息的地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大哥被我推了两下,立马睁开眼睛,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坐起身看着我,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是不是该下网了?” “大哥,有好事!”我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把刚才燕子拉鸟屎、发现燕窝岩洞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一遍。 大哥刚开始还一脸茫然,等听清楚“燕窝”两个字,整个人都愣了,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也涌上了激动的神色,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几分:“真的?这岛上有燕窝?” “千真万确,阿宇已经在那边守着了,岩洞里还有雏燕叫,肯定错不了!”我肯定地点头。 大哥再也没了睡意,脸上满是兴奋,二话不说,跟着我就往岩洞的方向走。等到了地方,看到空中盘旋的燕子,听到岩洞里的雏燕叫声,大哥彻底相信了,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喜色。 “赶紧,回船上拿家伙!” 第71章 燕子岛 我们三人一路小跑回到船上,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采燕窝的工具。干这行的都知道,正规采燕窝,得用专门的燕窝铲,还要带喷壶,往燕窝上喷清水,软化燕窝的胶质,才能完整地铲下来,不然很容易把燕窝弄碎,碎燕窝就不值钱了。 可我们是出海捕鱼,压根没想着会碰到这档子事,船上除了捕鱼的渔具、做饭的家什,哪有什么采燕窝的工具。我们把船舱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出两把平时用来铲渔网上淤泥的沙铲,材质倒是坚硬,可跟专门的燕窝铲差远了。 “这可怎么办?没有喷壶,也没有燕窝铲,就这两把破铲子,根本没法采啊!”阿宇拿着沙铲,急得抓耳挠腮的。 我看着手里的沙铲,也皱起了眉头,眼下确实没有趁手的工具,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燕窝飞走。这荒岛无人管辖,燕窝属于无主之物,我们要是现在回岸上去准备工具,一来一回耽误大半天,说不定就被其他路过的渔民发现,到时候忙活半天全给别人做了嫁衣。这事绝不能等。 我沉吟片刻,快速拿定主意:“别慌,没有工具咱们就想办法凑。阿宇,你去找一个干净的塑料桶,再拎上几瓶淡水,没有喷壶,咱们就把淡水装在桶里,采的时候把铲子蘸上水,慢慢软化燕窝,小心着点铲,尽量别弄碎。再找几个干净的袋子,等下铲下来的燕窝直接装袋子里,别沾到海水和杂质。”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将就了,总不能白白放弃。 阿宇立马点头,快速按照我的吩咐,找来了水桶、淡水和干净的袋子,我和大哥拿着两把沙铲,三人拎着临时凑齐的家伙事,马不停蹄地再次赶回岩洞下方。 站在岩洞下,大哥抬头望着陡峭光滑的礁石,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开口:“这岩洞离地面这么高,礁石又滑,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来,太危险了。” 这处岩洞建在礁石半腰,四周的礁石常年被海水冲刷,表面光滑无比,只有零星几个小小的凹陷处能勉强落脚,攀爬起来确实凶险。 “大哥,富贵险中求,这么好的机会,咱们不能放过。”我伸手捅了捅大哥的胳膊,语气坚定,“小心点就是了,没事的。” “我先上!”阿宇自告奋勇站了出来,他身材瘦小,身手灵活,比我和大哥都适合攀爬这种陡峭礁石,“你们放心,我先爬上去,找个牢固的地方绑上绳子,再把你们和工具拉上去。” 说完,阿宇把手里的工具递给我们,活动了一下手脚,盯着礁石上的落脚点,手脚并用,像只灵活的猴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爬。他身手确实矫健,踩着礁石的凹陷处,一点点往上挪动,没一会就爬到了岩洞洞口,伸手抓住洞口的岩石,稳稳地翻了进去。 “哥,我上来了!”阿宇从洞口探出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随即快速在洞口附近找了一块突出的坚硬礁石,把提前准备好的粗麻绳牢牢系在上面,使劲拽了拽,确认绑得十分牢固,才把绳子的另一头扔了下来,“绳子绑好了,特别结实,哥,你先把水桶和工具栓上来,别碰洒了淡水!” “好,你小心点拽!”大哥应了一声,弯腰把塑料桶牢牢绑在绳子上,朝着上方喊道。 阿宇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往上拉,生怕桶里的淡水洒出来,慢慢把水桶和工具全都拉进了岩洞里。 “大哥,你先上,我在下面托你一把!”等工具全都上去后,我对着大哥说道,双手托住他的脚,帮他借力往上爬。 大哥常年干体力活,力气大,身手也稳,抓着绳子,踩着礁石,一步步慢慢往上爬,没一会也顺利进入了岩洞里。紧接着,我抓着绳子,紧随其后,很快也爬进了岩洞。 钻进岩洞的瞬间,我立马按亮了随身携带的头灯,刺眼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岩洞。这岩洞看着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空间不算小,岩壁上凹凸不平,到处都能看到燕子筑的巢穴,一个个小巧的燕窝附着在岩壁上,有的燕窝里还有嗷嗷待哺的雏燕,叽叽喳喳地叫着,看着格外热闹。 “我的天,这么多燕窝!”阿宇看着满岩壁的燕巢,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神发亮。 我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难怪系统的方位一直指向这里,原来今天的幸运值,全都落在这荒岛的燕窝上了。 我拿着头灯,仔细扫视着岩壁上的燕窝,对着身边的大哥和阿宇:“有雏燕的燕窝绝对不能采,只挑那些没有雏燕、巢穴干净新鲜的成年燕窝采,下手轻一点,别弄坏了,也别惊到雏燕。” 赶尽杀绝的事咱们不能做,要是把有雏燕的燕窝都采了,以后燕子就不会再来这里筑巢,而且破坏雏燕,也实在说不过去。 大哥闻言,愣了一下,看着岩壁里嗷嗷待哺的小雏燕,眼神柔和了几分,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都听你的。 我抬手示指了指那些带着雏燕的燕窝:“不光是有雏燕的不能碰,还有刚筑了一半的新巢,咱们只选那种老巢,这种燕窝品相好,才能卖上价。” 阿宇蹲在洞口,探头看着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燕窝,凑了过来:“哥,我之前听人说,燕窝都是按两卖,咱们这一岩洞的燕窝,能卖多少钱?” 大哥已经拿起蘸了淡水的沙铲,小心翼翼凑近一处无主的燕窝,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先干活吧,干活仔细点,这沙铲又钝又硬,稍不留神就把燕窝铲碎了,碎燕跟完整的燕盏价格差着十倍都不止,可不能马虎。”说完,他屏住呼吸,将铲子边缘轻轻贴在燕窝底部,慢慢往上撬动,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了岩洞里的燕子。 我走到岩壁另一侧,也蘸了桶里的淡水,一点点淋在燕窝底部,让清水慢慢渗透进燕丝里,软化那些黏连在岩壁上的胶质。“别着急淋水,水量要少,就沾湿铲子边缘就行,水多了会把燕窝泡烂,到时候不仅容易碎,还不容易晾干,放不了几天就坏了。”我一边操作,一边跟两人分享诀窍,这些都是上辈子刷视频看见的,没想到此刻真能派上用场。 阿宇连忙点头,学着我的样子,先把铲子在淡水里蘸了一下,甩去多余的水分,再慢慢靠近一处品相不错的燕窝。他身手灵活,眼神也准,一下子就找准了燕窝与岩壁的衔接处,可手里的铲子刚碰到燕窝,就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稳住,别慌,轻轻发力,顺着岩壁的弧度铲。燕窝跟岩壁粘得不算紧,只要软化到位,稍微一撬就能完整取下来,千万别用蛮力。” 阿宇深吸一口气,手腕轻轻一用力,那盏完整的燕窝便从岩壁上脱落下来,他连忙伸手接住,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脸上乐开了花,对着我和大哥挤眉弄眼:“成了!第一盏完整的燕窝!” 大哥那边也顺利取下了一盏燕窝,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不错。这要是拿到县城里,少说能卖两三百块,要是碰到懂行的买家,价格还能更高。” “两三百块?”阿宇眼睛瞪得更大了,手里的燕窝都快捧不稳了,随即又赶紧收紧双手,小心翼翼地放进我提前准备好的干净布袋里,“我的天,这岩洞这么多,不得摘个几十盏?那岂不是能赚几万块?” “我说的是二三百一两。”大哥补充了一句。 “不是每一盏都能采,能采的也就三分之一不到,再说了,咱们工具不行,难免会弄碎一些。”我泼了盆冷水,让他俩保持清醒,手上却没停下,又蘸了水,瞄准另一处燕窝,“而且这燕窝也分等级,那种盏型好看、没有杂质的是一等货,价格高,稍微有点瑕疵的就是二等,价格要打折扣,碎燕就更不值钱了,只能按斤卖。” 大哥一边慢慢铲着燕窝,一边接过话茬:“这燕窝确实值钱,但也是拿命换的,刚才爬这礁石多危险,要是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采个二十盏完整的,再加上一些碎燕,卖个几万肯定没问题。” 阿宇干劲十足,手上的动作越发熟练,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手抖,铲燕窝的节奏也慢慢稳了下来。 我笑着摇头,取下手里的燕窝,轻轻放进袋子里:“对了,采的时候留意一下,别把燕子的粪便蹭到燕窝上,有杂质的一定要清理干净,不然,价格也会被压低。” 两人纷纷应下,岩洞里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铲子触碰岩壁的细碎声响,以及偶尔雏燕的叽叽叫声。 我们分工明确,我负责挑选合适的燕窝,同时给两人打下手,随时往铲子上淋水; 大哥力气稳,负责采岩壁中间位置、难度适中的燕窝; 阿宇身手灵活,就负责采岩壁高处、角落位置那些不好够的燕窝,三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采了大概十几分钟,阿宇够高处的燕窝时,脚下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铲子不小心碰到了燕窝边缘,直接铲掉了一小块燕丝。 他瞬间垮了脸,捡起那块碎燕,满脸懊恼:“哎呀,都怪我,不小心弄碎了,这一块就不值钱了。” “没事没事,碎燕也能卖钱,就是价格低,别往心里去,下次注意就行。”我连忙安慰他,接过碎燕放进另一个专门装碎燕的小袋子里,“咱们家伙不行,干活难免有失误,别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心情,稳着来,时间还够。” 大哥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阿宇,高处的燕窝别勉强,实在够不着就放弃,安全第一,钱是小事,人没事才是大事。你要是摔着了,咱们不仅采不了燕窝,还得花钱看病,得不偿失。” “我知道了大哥,我会小心的。”阿宇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扶着岩壁慢慢挪动,再也不敢大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每一次下铲都反复确认位置,之后再也没出现过失误。 期间,有几只成年燕子飞回岩洞,看到我们在采燕窝,围着岩壁不停盘旋,发出急促的叫声,却也不敢靠近。 “别管它们,燕子不伤人,就是护巢,咱们加快速度,采完赶紧走,别一直惊扰它们。”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岩壁上能采的、品相好的燕窝基本都被我们采完了,我让两人停下手里的活,清点了一下收获:完整的燕盏居然有三十二盏,碎燕大概也有小半斤。我拿起一盏品相好的燕盏,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笑着跟两人说道:“你们看,这一盏差不多有十克,要按二百多一克,咱这些燕窝能卖四五万。” 阿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捧着装满燕窝的袋子,来回翻看,“我的天,这比咱们捕鱼赚的都多,这次真是没白来,就算刚才爬礁石差点摔了,也值了!” 我看着两人开心的模样,心里也满是欣喜,叮嘱道:“好了,收获差不多了,咱们赶紧收拾东西走,而且船上还没人看着,别耽误太久。再检查一遍,别落下工具,燕窝袋子都扎紧,别沾到灰尘和海水。” 三人快速收拾好水桶、沙铲、麻绳等工具,又反复检查了装燕窝的袋子,确认扎得严严实实。我最后看了一眼岩洞,再次确认没有雏燕受到伤害,能采的燕窝也都采完了,才对着两人挥手:“走,按原路下去,都小心点,抓稳绳子,别着急。” 阿宇率先走到洞口,抓着绳子先慢慢爬了下去,在下面接应我们,大哥紧随其后,我断后,把所有工具都顺着绳子递下去,再自己抓着绳子,慢慢从岩洞爬下来。等三人全都安全回到船上,把采来的燕窝妥善放在船舱里干燥的位置,才终于松了口气。 阿宇一屁股坐在船板上,看着装燕窝的袋子,还在忍不住傻笑:“咱们这算是发财了吧,以后要是再碰到这样的好事就好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这种可遇不可求,都是碰运气,咱们还是得踏踏实实捕鱼。不过这次也算意外之喜。” “给这岛起个名字吧?”大哥看着我示意我取一个。 “这个岛标记一下,燕窝一年应该可以取两次,咱们就叫他燕子岛。” 我冲大哥说了一嘴,这种岛都是渔民出海碰上了自己取个名字自己叫。一般岛上有什么就叫什么,比如龙虾岛鲍鱼岛的。 大哥拿过航海图写了两笔,发动船只,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小船慢慢驶离荒岛。 “咱直接往回开吧,回去的时候在拉几网正好到家。” “行,听你的。” 第72章 我的眼睛就是尺 小船在海面上平稳行驶,螺旋桨翻起白色的浪花,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走了刚才采燕窝时的紧张与疲惫。 “顺路再拉几网。”我直起身,朝着掌舵的大哥喊了一声。大哥闻言点点头,稍微降低了航速。 我和阿宇立马起身,合力把甲板上的渔网整理好,两人拽着渔网的边缘,瞅准时机,合力把渔网狠狠甩进海里。渔网带着铅坠快速沉入水底,我们又把渔网的绳子牢牢系在船舷的铁环上,任由小船拖着渔网慢慢前行。 “哥,你说咱那三十二盏燕盏,真能卖四五万啊?我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一样。” “只要品相保存得好,这个价一点都不夸张,回头让潘叔帮忙找个靠谱的买家,咱也不吃亏。”我靠在船舷上,语气平静,心里却也清楚,这笔钱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和阿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约莫过了三四十分钟,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喊上阿宇一起收网。 渔网出水的瞬间,带着哗啦啦的海水,里面的鱼虾在网里蹦跳着,看着倒是热闹,可仔细一看,都是些常见的海鱼、小螃蟹,还有些不值钱的杂鱼,没什么稀罕的货色。 “唉,都是些普通货,没什么值钱的。”阿宇把渔网拽上船,倒出里面的鱼获,满脸失望地嘟囔着。我倒是早有心理准备,毕竟系统给的幸运值在燕窝身上,海货就算是添头了。 我们没耽搁,又接连拉了三网,每一网的情况都差不多,鱼获数量不算少,但品种都很普通,没有什么能卖上高价的海货。 “哎,这网有东西!力气还不小!”阿宇瞬间来了精神,我也赶紧搭把手。 网兜里的鱼获乱作一团,不停翻腾,其中一个细长的身影在网里疯狂扭动。 “是海鳗!还是个大个头的!”大哥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提醒,“小心点,这东西凶得很,牙能轻易咬穿手指头,千万别用手直接碰!” 我一看,果然是一条大海鳗,身体粗壮,表皮滑腻黏手,黑褐色的背上带着不规则的斑点,此刻正张着嘴,露出细密尖锐的牙齿,疯狂地挣扎着,但凡靠近的鱼虾,都被它撞得四处乱窜,看着格外凶悍。 阿宇平时胆子就大,身手也利索,立马跑去船舱里翻出一把加长的铁皮夹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那海鳗感知到有人靠近,身子弓起,摆出攻击的姿态,脑袋猛地往前一探,就要咬人。 “好家伙,还挺凶!”阿宇反应极快,手腕一转,用夹子精准地夹住了海鳗的脑袋后方,死死按住,不让它动弹。这海鳗力气极大,被夹住后依旧不停扭动,尾巴疯狂抽打在船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赶紧拎过一个厚实的塑料桶,打开盖子,阿宇攥着夹子,慢慢把还在挣扎的海鳗往桶里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这只大海鳗彻底放进桶里,立马盖上盖子,还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生怕它跳出来。 “可算搞定了,这东西还挺难对付。”阿宇甩了甩胳膊,长舒一口气,眼睛却死死盯着桶里的海鳗,嘴角还带着笑意,“晚上就吃这只海鳗。” 说起海鳗,这海鳗可是好东西,肉质紧实细嫩,没有小刺,吃起来特别爽口,而且营养价值高,不管是红烧、清炖还是做鳗鱼汤,都鲜得很。就是处理起来麻烦点,表皮的黏液特别滑,还得小心它的牙齿,不过味道绝对对得起这份麻烦,平时想捞到这么大的,都不容易。 “行啊,那晚上就吃它。”我笑着应下,看着桶里安分下来的海鳗,心里也觉得这最后一网没白拉。 说话间,我随手掏出手机,原本在荒岛和远海一直没信号的手机,此刻居然格外地弹出了信号格。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已经离码头不远了,信号也恢复了。 想到马上就要到码头,这么多鱼获自己卸起来太费劲,我直接拨通了潘伟的电话,电话刚响两声就被接通,那边传来潘伟咋咋呼呼的声音:“喂?是不是回来了?今天鱼获怎么样?” “大舅哥,帮我找卸货的工人。”我故意笑着打趣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王八蛋,谁是你大舅哥,别乱喊!我跟你说,你跟我妹妹还八字没一撇呢,别想占我便宜!”潘伟立马在电话那头急了,嚷嚷了几句,才回归正题,“要找几个工人?你今天拉了多少货?” “倒是没有特别靓的海货,都是些普通鱼虾,不过重量不少,来来回回拉了六七网,我估摸着总得有四千斤左右,你看着安排工人就行。”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对着电话说道。 “四千斤?行,我知道了,我立马去联系,你们还有多久能到码头?” “大概再有半个小时就靠岸,你让工人提前等着,别耽误时间。”我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刚挂掉电话,阿宇就凑了过来,一脸不解地看着我,忍不住说道:“哥,咱不至于每次回来都找卸货工人吧?就这四千斤鱼,咱仨慢慢卸,也能卸完,没必要花那冤枉钱。” 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懒得干,咱们在海上忙活了一整天,浑身都快散架了,犯不着再遭这份罪。一个工人三四十块钱,找三个工人,一百多块钱就把活干得利利索索的,省下来的时间咱歇着不好吗?” 阿宇眨了眨眼,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我,一脸认同地说道:“也是,咱现在也不差那一百块钱了,没必要跟自己较劲,歇着确实比干活舒服!” 我忍不住笑了笑,这小子,之前一门心思想着省钱,现在尝到了赚钱的甜头,也想通了。 小船一路朝着码头疾驰,半个小时后,远远就看到了码头的轮廓,潘伟找的工人已经在岸边等着了,而让我意外的是,我爹居然也站在码头边上,正慢悠悠地四处溜达。 船稳稳靠岸,搭好跳板,我立马朝着船上的大哥喊了一声:“大哥,你和阿宇在这盯着工人卸货,别出岔子。” 交代完之后,我便抬脚跳下船,快步朝着老爹走了过去,笑着问道:“爹,你怎么也来码头了?” 老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说道:“跟你潘叔在家喝了一天茶,坐得浑身都难受,出来溜达一圈,活动活动筋骨,正好碰到小伟说你快回来了,就顺便在这等你一会。” “走,爹,你来船上,我给你看个东西。”我连忙招呼着老爹,带着他一起走上船,避开卸货的工人,径直走到船舱里,把之前装燕窝的两个干净袋子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一个袋子装着完整的燕盏,另一个装着碎燕。 我把两个袋子递到老爹手里,压低声音叮嘱道:“爹,你拎着这个,先去潘叔家,切记,有人的时候千万别打开,等我过去再说。” 老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解,显然不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他也没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袋子拎在手里,转身就下了船,朝着潘叔家的方向走去。 我刚转身,就看到潘伟凑了上来,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我,疑惑地问道:“你在那偷偷摸摸的干嘛呢?手里拎着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我左右看了看,码头人多眼杂,来往的渔民和商贩不少,说话不方便,便一把拉着潘伟,走到边上一个没人的角落,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我们这次出海,找到了一个无人荒岛,岛上有不少燕窝,今天鱼获不怎么样,但是燕窝没少弄,是笔不小的收获。” “我ca…”潘伟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大,刚要失声叫唤出来,我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你喊什么喊!怕别人听不到是吧?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以后那荒岛就没我们的份了,闭嘴!”我压低声音,厉声提醒道。 潘伟连忙使劲点头,伸手掰下我的手,捂着自己的嘴,连连点头:“对对对,不喊不喊!走走走,别在这待着了,先回家,回家打开看看!” 他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往收购站走,我连忙挣开他的手,着急地说道:“别急啊,船上的货还没卸完,我得在这盯着……” “有啥好盯的,大哥和阿宇在那看着呢,有工人干活,你在这都是多余的,赶紧走!”潘伟不由分说,拽着我的胳膊就往他家的方向跑,力气大得我都挣不脱。 一路急匆匆跑到潘叔的收购站,此时店里没什么顾客,老爹已经把那两个装燕窝的袋子放在了茶桌一旁,安安静静地待着,潘叔和老爹正坐在茶桌前喝茶,看样子还没打开看过。 我前后左右仔细打量了一圈,确认收购站里没有外人,才关上店门,走到茶桌前,小声问潘叔:“叔,问你个事,你会晒燕窝吗?” 潘叔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闻言抬了抬眼皮,不动声色地问道:“嗯?你搞到燕窝了?” 我立马指了指茶桌旁的两个袋子,压低声音说道:“那就是,一袋子是完整的燕盏,大大小小有三十多个,另一袋子是采的时候不小心弄碎的碎燕,不多,有小半斤。” “行,等一会把你们的鱼获算完,店里也关门了,我教你怎么晒燕窝。”潘叔依旧是一副稳稳当当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燕窝,只是普通的鱼虾一样。 我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好奇,问道:“叔,你就不好奇…” 潘叔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不好奇,我挣我该挣的钱,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机缘,我不掺和。” 这话一出,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敬佩,忍不住对着潘叔竖起了大拇指,潘叔这人,守规矩。 我连忙又开口说道:“叔,那些碎燕窝咱就不往外卖了,等婷婷回来,给她炖着喝,补身体。不是我小气,叔你也知道,我这最近手头刚宽裕点,还有别的用处,实在是……” 我话还没说完,潘叔就挥了挥手,笑着骂道:“少跟我来这套,你的东西,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管不着。我也知道你对我们家婷婷有意思,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不掺和,只要你真心对婷婷好就行。” “嘿嘿,还是叔最好,通情达理!”我立马笑着附和,心里暖烘烘的,又想起船上的海鳗,连忙说道,“对了叔,我们最后一网捞上来一条大海鳗,个头不小,晚上咱就吃他,好好喝一口!” 潘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着我说道:“嗯,这话才是说给我听的。” 这时,我突然想起村里之前商量的事,便看向老爹,问道:“爹,村里那摊子事,你跟潘叔说了没?” 老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指了指身旁的潘叔,说道:“说了,这老东西有办法,说要找镇长,直接从上面想办法解决。” 潘叔接过话茬,缓缓说道:“村里的事又乱又杂,牵扯的人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大堆,咱们没时间、也没精力跟他们一点点扯皮、打擂台。咱们直接搞定上级,让镇里出面找个由头解决,比咱们自己去跟村里人较劲管用多了。这里面的门道,咱们小老百姓,没那些人懂得多。” 我一听,立马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行,叔,都听你的,这事就拜托你多费心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你随时开口。” 毕竟肯定是要花钱的。 “放心吧,不用你操心,到时候真有需要的地方,我再找你。”潘叔摆了摆手。 我心里不禁感慨,重生到这边这段时间,潘叔真的是我最大的助力,不管是鱼获销售,还是生活上、村里的琐事,都帮了我太多。 没聊多久,潘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一进门就嚷嚷:“鱼获全部盘完了,单子也开好了!快,燕窝呢?我赶紧瞅瞅,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新鲜的燕窝呢!”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一点都不稳重!”潘叔看着他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训斥道,“店里还有收尾的活没干完,等关门了,咱们去二楼,没人打扰,随便你看!” 潘伟吐了吐舌头,也不生气,乖乖地站在一旁。就在这时,大哥和阿宇也处理完船上的事,一起走进了收购站,阿宇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大海鳗的塑料桶,一进门就说道:“哥,这桶里是那只海鳗,我单独给拎过来了,没跟其他鱼获混在一起。” 一听到海鳗,刚才还淡定喝茶的潘叔瞬间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连忙说道:“快,把桶拿过来我看看,多大个头?” 阿宇立马抱着桶,快步走到茶桌前,把桶放在地上,掀开上面压着的石头,打开一条缝隙。潘叔凑过头看了一眼,立马惊呼一声:“好家伙,这海鳗看着就壮实,我看至少能有八斤!” 老爹这时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笃定地说道:“什么八斤,最多七斤半。” “我说八斤就八斤!我的眼睛就是尺,准没错!”潘叔一听,不服气地抬起头,跟老爹较起了劲,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 “我还说我看的准呢!要不打个赌,待会找个秤称一下,谁说的差得多,晚上谁请客喝酒!”老爹的脾气也上来了,放下茶杯,一脸认真地看着潘叔。 我和潘伟、大哥、阿宇站在一旁,看着两个老爹,像小孩子一样斗嘴较劲,一个个忍不住憋笑,谁也没敢插话,就看着这两位老伙计争得面红耳赤,场面既好笑又温馨。 海鳗在桶里微微动了一下,搅得桶里的水泛起涟漪,潘叔和老爹还在为几斤的问题争论不休。 等潘叔和老爹争累了,我才笑着打圆场:“行了爹,叔,别争了,称一下就见分晓,谁输了谁请客。先把燕窝的事搞定,别耽误了晾晒,这新鲜燕窝在袋子里焖久了可容易坏。” 潘叔这才作罢,狠狠瞪了老爹一眼,起身说道:“走,上二楼,我教你们处理燕窝!” 第73章 美滴很 跟着潘叔踏上二楼,看得出来潘叔是个细致的,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几个木质货架,上面还放着晒干的海参、鱼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海货干香。 潘叔径直走到角落,弯腰搬出一个大号的竹制筛子,筛子眼细密,边缘打磨得光滑,一看就是专门处理精细货的家伙事。 他把筛子稳稳放在屋子中间的木桌上,抬手拍了拍筛面,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严肃:“看好了,我亲手刷一遍,你们仔细学,这新鲜燕窝金贵得很,力道轻了刷不干净,力道重了直接戳碎,下次再弄,我可就不管了,全靠你们自己。” “好嘞叔,保证认认真真学。”我连忙应下,拉着阿宇凑到桌前,潘伟也踮着脚挤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燕窝袋子。 我小心翼翼解开系着袋子的麻绳,先把装着完整燕盏的袋子打开,一盏盏晶莹的燕盏露出来,带着刚采摘下来的湿润,丝状纹理清晰可见,还沾着些许细小的绒毛和碎屑。 潘叔随手拿起一盏,指尖轻轻捏着燕盏边缘,避开中间最厚实的燕丝部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特制的软毛小刷子,刷子毛细软无比,碰在手上几乎没什么感觉。 “先从边缘开始刷,顺着燕丝的纹路来,别逆着刷,不然燕丝容易断。”潘叔一边说,一边放缓动作示范,软毛刷轻轻扫过燕盏表面,细细的绒毛和细碎杂质一点点被扫下来,落在下方的筛子里,“那些细小的绒毛别硬抠,用刷子轻轻带就行,燕盏的盏型一定要保住,品相全靠这个,碎一点价格就差一大截。” 他的动作稳而轻,手腕微微用力,力度把控得恰到好处,每一处缝隙都仔细刷到,就连燕盏内侧的细小杂质也没放过。我和阿宇看得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个细节,阿宇还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跟着潘叔的动作微微抬手,一副跃跃欲试又不敢乱动的样子。 “来,你拿一盏试试,就按我这个手法来。”潘叔递过一把刷子和一盏燕盏,我连忙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指尖捏着燕盏边缘,刚开始手心还有些发紧,刷子刚碰到燕盏都不敢用力,慢慢找到感觉后,才顺着燕丝纹路轻轻刷洗。 刚开始手法生疏,时不时会顿一下,生怕把燕丝弄断,刷了两盏后,动作渐渐熟练起来,细小的绒毛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原本带着些许杂质的燕盏,慢慢露出通透的质感。 阿宇也在一旁试着上手,有潘叔时不时在旁边指点一句“力道轻点”“这边还有点绒毛”,倒也没出什么差错。潘伟在一旁看着手痒,伸手也想拿一盏,刚碰到燕盏就被潘叔一眼瞪回去:“你别瞎捣乱,毛手毛脚的,再给弄碎了,一边待着去!”潘伟撇撇嘴,只能悻悻地收回手,继续在旁边看着。 我们三人分工配合,我和阿宇负责刷洗,潘叔在一旁随时指点,遇到品相特别好的燕盏,还会亲自上手精细打理。 整整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三十多盏完整的燕盏全部清理干净,潘叔指着筛子让我们把燕盏一盏一盏摆放整齐,间距均匀,不能相互挤压。 摆放好的燕盏铺在竹筛上,通体晶莹剔透,带着温润的光泽,燕丝细密紧致,盏型完整饱满,没有一丝破损,看着就格外喜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燕盏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一眼就能看出是上等的好货。 刚收拾完完整的燕盏,潘叔又指了指装碎燕的袋子:“别闲着,把碎燕也处理了,碎燕虽然不用讲究盏型,但杂质和绒毛也得清理干净,不然没法吃。” 我打开碎燕袋子,里面是采摘时不小心碰碎的燕块、燕丝,分量不多,约莫小半斤。潘叔教我们用清水轻轻漂洗,盆里装上常温的清水,把碎燕放进去,用指尖轻轻搅动,让碎燕充分浸湿,那些细小的绒毛和杂质会慢慢浮起来,再用滤网轻轻撇去,反复漂洗三遍,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清澈,才算清洗干净。 清洗好的碎燕捞出来,沥干水分,也均匀地平铺在竹筛的一角,和完整的燕盏分开。 看着一筛子打理得干干净净的燕窝,我心里满是欣喜,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更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潘叔靠在桌边,看着筛子里的燕窝,随口问了一句:“那荒岛上的燕子多么?你们去的时候,看着燕子数量有多少?”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开口回道:“不少,我们在岩洞附近,能看见大概五六十只能飞的成年燕子,在岩洞上空来回飞,还有一些雏燕待在窝里,羽毛没长齐,还不能飞,密密麻麻的看着数量挺多。” 潘叔闻言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着说道:“按常理来说,这种金丝燕一年能产三次燕窝,看你们说的这个数量,还有这些燕盏的新鲜程度,这群燕子应该是刚到那片岩洞筑巢没多久,要么就是前段时间刚有人去采过燕窝,所以燕盏存量不多。” 这话一出,一旁的阿宇瞬间急了,连忙往前凑了一步:“叔,肯定没人采过!我们上岛的时候,岩洞周围还有地上,除了我们的脚印,根本没看到别的脚印,岩壁上的燕巢也都是完整的,不像是被人动过的样子!”阿宇生怕那片燕窝地被别人盯上,语气都带着几分急切。 潘叔看他着急的样子,倒是没再多说,缓缓点了点头:“嗯,那应该是燕子刚定居下来筑巢,以后只要守好这个地方,这就是你们长期的营生。” 一旁的潘伟早就按捺不住了,立马凑到桌前,嬉皮笑脸地看着我们:“这么好的燕窝,可得给我留一点尝尝,我也补…” 话还没说完,潘叔抬手就是一巴掌,精准拍在潘伟的后脑勺上。 “你补什么补?一个小伙子,身强力壮的,吃燕窝有个屁用,纯粹是糟蹋东西!”潘叔没好气地瞪着他,“有那闲工夫,不如去弄点土龙,回来泡点酒喝,比吃这燕窝管用,别在这瞎凑热闹!” 潘伟被拍得摸了摸后脑勺,一脸委屈,却也不敢反驳。我站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不一会反应过来,这哪里是说潘伟,分明是变着法子点我呢。 土龙肉质滋补,泡药酒是一绝,潘叔和我爹年纪大了,平时喝点土龙酒,对身体大有好处。 我心里了然,连忙笑着接话:“这都是小事,回头我专门抽时间,多找点土龙,回来给您和我爹各泡一坛酒!” 潘叔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立马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严肃瞬间散去,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满是赞许:“好小子,懂事!行了,燕窝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放在这通风晾干就行,走,下楼看看那条海鳗,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几斤,跟你爹赌了半天,可不能输!” 说完,潘叔带头往楼下走,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显然对刚才和老爹的赌注十分在意。我和阿宇、潘伟连忙跟在后面,一行人下了楼,回到收购站的前厅。 老爹还坐在茶桌前,慢悠悠地喝着茶,看到潘叔下来,抬眼瞥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较劲,气氛瞬间又变得有意思起来。 “阿伟,去,拿个漏水的桶过来,直接放秤上!”潘叔一下楼,就朝着儿子吩咐道,底气十足。 收购站里的秤一应俱全,大的小的、电子秤、台秤摆了好几个,平时卸大批量的鱼获,用的是门口的大台秤,要是零散的海货,就用小台秤,码头还有能过货车的大地磅,称重十分方便。 潘伟应了一声,立马从角落搬来一个底部带孔的塑料桶,这种桶是专门收海鲜用的,漏水孔细密,既能留住海货,又能把海水彻底沥干,称出来的重量分毫不差。他把空桶放在小台秤上,按下归零键,随后看向阿宇:“把海鳗倒进来吧。” 阿宇拎着装海鳗的桶,走到台秤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快速把桶里的海鳗连同少量海水一起倒进漏水桶里。海水瞬间顺着底部的孔洞流到地上,很快就沥干了,桶里的大海鳗没了海水束缚,又开始微微扭动起来,粗壮的身子在桶里翻腾,看着依旧凶悍。 潘伟弯腰盯着台秤上的数字,眼睛一亮,笑呵呵地抬头看向我爹和潘叔,大声喊道:“爹,叔,七斤九两!差一点就八斤了!” 这话一出,老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嘴角撇了撇,脸色变得跟吃了蜜蜂粑粑一样难受,端着茶杯的手都顿了顿。 反观潘叔,瞬间眉开眼笑,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腰板都挺直了几分,伸手拍了拍老爹的肩膀,语气带着十足的嘚瑟:“老鬼,看到没?我说什么来着,我的眼睛就是尺,差不离吧!愿赌服输啊,晚上我要喝泸州老窖,可别舍不得!” 老爹被怼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潘叔一眼,闷头喝了一口茶,愣是不接茬。我们几个小辈站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却不敢真的笑出声,生怕惹得老爹不高兴,只能低着头强忍着。 眼看两个老人的较劲还没结束,我赶紧上前岔开话题,看向潘叔,认真问道:“叔,别光顾着打赌,我正好问问,现在咱们这打理好的燕窝,能卖到什么价格?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提到正事,潘叔也不嘚瑟了,:“现在市面上燕窝价格参差不齐,几百都有,你们这燕窝是纯天然的野生金丝燕盏,没有任何污染,盏型完整,绒毛清理得干净,品相属上乘,就咱这货,至少能卖到三百多一克,还是抢手货。” 这个价格比我之前预估的还要高出不少,心里顿时一阵欣喜,三十二盏燕盏,算下来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没等我再多感慨,潘伟已经从柜台里拿出一张手写的货单,递到我面前:“这是今天鱼获的单子,一共三千七百多斤,各种鱼虾的价格都记在上面了,你看看。”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各种海鱼、螃蟹、杂鱼的单价、重量、总价列得清清楚楚,我本就没心思一个个细看,直接把单子递回去,笑着说道:“我就不一个个看了,眼晕,你直接告诉我总共多少钱就行。” “一共四万八千五百多,零头就不给你算了,刚好抵今天找卸货工人的费用,算下来正好四万八千五。” 我点点头,丝毫没有异议,之前找工人花了一百多,零头肯定不够,不过和潘伟也不至于矫情补上几十块钱。 “行,这笔钱你先记着,我现在手头还有点现金,回头直接转到卡上。” “没问题,我记着账就行。”潘伟爽快应下,把单子收了起来。 这时,潘叔看向潘伟,开口交代:“你去饭店,把这条海鳗送过去,让饭店提前处理好,晚上咱们直接过去吃饭。” “好嘞,我现在就去!”潘伟拎着海鳗准备去饭店。 我见状,连忙拉过一旁的大哥和阿宇,对着茶桌前的老爹和潘叔说道:“叔,爹,你们俩在这再喝会茶,慢慢聊,我跟大哥、阿宇一起去饭店,顺路去超市买两瓶好酒,再买点饮料,晚上好好喝一顿。” 老爹和潘叔对视一眼,同时朝我们挥了挥手,动作出奇地默契,一个继续端着茶杯品茶,一个慢悠悠整理着柜台,全然不管我们,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我带着大哥和阿宇,拎起装着海鳗的漏水桶,跟潘叔、老爹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收购站。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想到手里的燕窝和鱼获款,今天差不多能有个十万块钱。 嗯…美滴很 我们三人一路朝着饭店走去,阿宇走在旁边,脸上始终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我忍不住说道:“别太兴奋,嘴严点,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大哥也在一旁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荒岛的事千万不能泄露,不然麻烦不少。” 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郑重地点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这货我都打算去隔壁市出手。” “倒不用这么麻烦,回头我联系几个老板,给你卖了得了。人家家大业大的,不会问出路。”潘伟接了一句。 “那也行,那你看着安排吧。”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镇上的超市门口,推门进去,直奔酒水区,拿了两瓶泸州老窖,又选了几瓶饮料,结了帐朝着饭店走去。 还是那个经常来的小饭店,跟老板交代好了海鳗的做法,就进了包间… 第74章 你踏马吓到我了 进了包间,我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大哥和阿宇也各自找位置落座,刚忙活完一天,这会儿放松下来,浑身都透着股舒坦劲。 潘伟拎着水壶走进来,熟练地拿出茶具,烫杯、洗茶、冲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常来这家饭店。 沸水冲入茶具,茶香瞬间弥漫开来,潘伟端起公道杯,给桌上几人挨个倒上热茶,茶杯里茶汤清透,冒着温热的白气。 他给自己斟满一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抬眼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藏着认真:“不是我说,最近你这步子迈的不小啊。”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入喉,熨帖得很,闻言笑了笑,坦然点头:“是啊,我也觉得步子迈的大了一些,不过没有办法,房子,大船都是必须有的。” 潘伟放下茶杯,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身子微微前倾,直截了当地开口:“没说这个,你想让我叔当村主任,想法没这么简单吧?” 他这话问得直白,没有半点绕弯子。我抬眸看了他一眼,知道潘伟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通透,有些事根本瞒不过他。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缓缓放下,语气平静:“的确是有点别的想法。” “说说。”潘伟没有追问,只是简单两个字,眼神里满是期待,他也想知道,我这段时间一连串的动作,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盘算。 我目光扫过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渔村的烟火气十足,可再过几年,这里绝不会是现在这番模样。 沿海地带的发展速度向来迅猛,旅游业、养殖业、海洋经济都会一步步崛起,这是看得见的趋势。 我收回目光,看向潘伟:“咱们这沿海,而且以后经济会发展的越来越快,我想打造一个度假村,不是说着玩的。一年后我托崔盛杰做空的股票如果顺利的话,我就要投了,旅游度假,出海作业,养殖采摘这一类。” 这话一出,一旁的大哥和阿宇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心里藏着这么大的规划。他们原本以为,我只是想靠着渔获赚点钱,盖个房子、买艘大船安稳过日子,没想到竟然把主意打到这么远。 潘伟更是眉头微挑,脸上的随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郑重:“有谱吗?” “差不多吧,基本没什么意外。”我回答得十分肯定。 崔盛杰在金融圈的能力我信得过,加上我对未来几年市场走向的把握,那笔投资大概率会有丰厚的回报,足够支撑起度假村的启动资金。 而且这沿海的风光得天独厚,原生态的海岸、清澈的海水、丰富的海产,还有好多海岛,只要规划得当,度假村绝对能做起来。 “那你这投资可不小。”潘伟轻叹一声,他干这么多年买卖,清楚各行各业的投入成本,打造一个集旅游度假、出海、养殖、采摘于一体的度假村,前期投入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不是随便几十万上百万就能搞定的。 我看着潘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开口:“所以潘总有兴趣出资吗?” 潘伟闻言,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他脸上带着几分坦诚,没有丝毫掩饰:“我知道你有志向有野心,不过我能吃几碗饭心里有数。我家这收购站虽说赚得不少,但都是辛苦钱,流动资金也有限,贸然投进去,风险太大,我扛不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看情况吧,如果到时候我有钱的话,可以帮帮你。出钱不行,搭把手、跑跑腿、联系个人脉这些,我肯定不含糊。” 我闻言笑了笑,并没有勉强。潘伟的顾虑我能理解,毕竟这么大的项目,换做谁都要三思而后行,他能愿意帮忙搭把手,就已经很难得了。 我端起茶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笑着打趣:“那也行,到时候你帮我联系联系房地产的老总吧,真要建度假村,地皮、建筑这些都得靠专业的人来打理。”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潘伟立马拍着胸脯应下,脸上重新露出笑意,“我认识不少做工程、搞地产的老板,都是常年合作的熟人,到时候我说一声,牵线搭桥绝对没问题。” 几人正聊着天,包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潘叔和我爹张建国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闲适的笑意。 “叔,爹,你们坐。”我连忙起身,拉过两把椅子,潘伟也赶紧拿起茶杯,给两位老人倒上热茶。 话音刚落,饭店老板就带着服务员开始上菜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品陆续端上桌,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今天的主菜,自然就是那条将近八斤的大海鳗,老板手艺精湛,愣是把一条海鳗做出了四个花样,摆了满满一桌。 清蒸海鳗盛在白瓷盘里,鱼肉洁白细嫩,淋上秘制的蒸鱼豉油,撒上葱丝姜丝,清淡鲜香,最大程度保留了海鳗的原汁原味; 红烧海鳗色泽红亮,酱汁浓稠裹着鱼肉,透着浓郁的酱香,看着就让人垂涎; 香煎海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肉质紧实,撒上少许椒盐,外酥里嫩; 最后还有一锅海鳗羹,羹汤浓稠乳白,搭配着豆腐、菌菇,鲜而不腥,暖胃又暖心。 除了海鳗四吃,老板还搭配了几道当地的特色小菜,清炒海青菜、白灼花虾、凉拌海蜇头,都是地道的家常菜,还荤素搭配。 菜上齐之后,饭店老板亲自端着酒杯走进来,脸上堆满笑容,对着潘叔说道:“老潘,咱这手艺怎么样?这条大海鳗可不多见,我可是拿出看家本事做的。” 潘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海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一番,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别说,你老小子是个老饕,海里出来的东西没你做不好吃的。这清蒸的鲜嫩,红烧的入味,煎的也酥脆,没话说!要我说你就把店扩大点,多雇几个师傅,生意肯定更红火。” 老板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十分洒脱:“扩大了就没办法自己一道一道做啦,就不能保证味道了。我开这饭店,也不是为了发大财,就是个爱好,守着这小店,给老主顾们做口顺口的饭菜,就知足了。” 潘父哈哈大笑,朝我们说:“别看他吊儿郎当的,他姓刘,外号留一手,咱们镇上要说做海鲜最地道的就是他,不过要让他好好做可不容易。除非有好货,所以外号留一手。” “滚滚滚,你可别笑话我了。” 看得出来他这人性子淡然,不贪多求快,一心只琢磨厨艺,也正是因为这份专注,店里的味道才一直这么地道,成了渔村人聚餐的首选之地。 “叔,坐下坐下一起吃,没有外人。”潘伟起身拉着饭店老板的胳膊,热情地招呼道。 老板也不推辞,坐了下来,拿起酒杯跟桌上众人碰了一圈,喝了一杯酒。他也不多留,每道菜都尝了一小口,细细品味一番,确认味道没问题,便起身告辞:“你们慢慢吃,我去后厨再看看,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包间。 老板一走,包间里的气氛彻底活跃起来。潘伟打开带来的泸州老窖,给桌上的挨个倒酒,大哥不喝酒,便以饮料代酒,剩下我、潘叔、我爹还有潘伟阿宇,一人两小杯酒,两瓶酒正好瓜分干净。 酒杯一碰,闲话家常,饭菜入口,鲜香四溢。 清蒸海鳗入口即化,鲜味儿直钻鼻腔; 红烧海鳗肉质紧实,酱汁浓郁下饭; 香煎海鳗咬一口酥脆掉渣,越嚼越香; 海鳗羹温热浓稠,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几人边吃边聊,大快朵颐,直呼过瘾。 我爹胃口极好,连着吃了好几块红烧海鳗,喝了两口海鳗羹,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拿起牙签慢悠悠地剔着牙。他看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说道:“对了,王家兄弟说给你打电话没通,就打到我这来了,估计那时候你们在海上,说图纸画好了让你看看。” 我心里一动,之前我跟他们敲定了盖新房的事,让他们帮忙设计图纸。没想到这么快就画好了,我连忙点头:“好,晚上回去我就给他们回电话,约个时间看看图纸。” 房子的事刻不容缓,早点敲定图纸,早点开工,也能早点住进新家。 潘叔也在一旁开口:“王家兄弟我听说过,手艺放心,在这一片数一数二算得上实诚,布局也合理。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问我,我当年也盖过房子,多少懂点门道。” “谢谢叔。”我连忙道谢,有潘叔这句话,心里更是踏实了几分。 众人又聊了些家常,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大家都酒足饭饱,心满意足。 眼看时间不早,众人便起身准备离开。我提前跟潘伟打了招呼,悄悄走出包间,去前台把账结了。 虽说潘叔和我爹打赌赢了,按理说该老爹请客,但我还敢真等着老爹结账?那不纯找揍嘛。 走到前台,老板笑着跟我打招呼,我结完账,看着店里热闹的景象,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跟这个老板合伙开个饭店也挺好。老板厨艺精湛,有口碑有人脉,我能提供资金和特色食材,尤其是各类珍稀海产,若是用到饭店里,绝对能吸引不少顾客,生意肯定差不了。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旋,我暗暗记了下来,打算日后找机会跟老板好好商量商量。 回到包间,众人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往收购站走。潘叔和我爹走在前面,两人并肩聊着天,刚才打赌的小插曲早就抛到了脑后,时不时传出几句爽朗的笑声,多年的老交情,吵吵闹闹,感情却愈发深厚。 我跟潘伟、大哥、阿宇走在后面,阳光透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洒下来,落在地上斑驳陆离。海风轻轻吹拂,带着淡淡的海腥味,让人倍感惬意。 潘伟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度假村的事,你可得好好规划,回头我跟我爹好好说说,让他帮你把把关。我爹在这沿海混了一辈子,人脉广,见识多,有他帮忙,你能少走不少弯路。” 我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就麻烦你和潘叔了。等王家兄弟的房子图纸敲定,我就着手准备后续的事,股票那边有消息,我也第一时间跟你说。” “行,有事随时喊我。”潘伟笑着点头。 大哥也在一旁开口,语气沉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好,哥,辛苦你了。”我看向大哥,心里满是感动。 看着身边这群靠谱的人,我心里充满了底气。从一无所有到如今有了资金、有了人脉、有了清晰的规划。 沿海的风依旧温热,渔村的烟火依旧滚烫,前方的路还很长,有挑战,有风险,可更多的是希望和机遇。 只要守住本心,稳住脚步,团结身边的人,这片大海,这片土地,终究会给出最丰厚的回报。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回到了海鲜收购站。潘叔和我爹进门继续喝茶聊天,潘伟去柜台整理账目,大哥和阿宇帮忙收拾东西,我则拿出手机,给王家兄弟打了过去。 “喂,我阿诚。” “听张叔说你们出海了,回来了?图纸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看看?” “晚上吧,我现在在镇上,晚上到家我告诉你,你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不由想到…王家兄弟跟薛家不对付…是不是可以通过他俩干点什么。 毕竟我们哥仨天天出海,老爹年龄大了。王家兄弟不一样,这年头干工程的有几个是脾气好的? 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可行,我朝大哥阿宇挥了挥手,俩人走过来,我把这想法一说,大哥阿宇眼都亮了。 “可以先让他俩想办法对付赖皮他们,赖皮手底下有混混但是一直没找过王家的事,肯定因为王家兄弟手底下也有人…” “你要玩这个手段直接找大虎呗…” 我正说着呢,身后突然传来潘伟的声。 我无奈的撇他一眼:“你踏马吓到我了…” 第75章 点了他的赌场 “吓着了证明你有亏心事。”潘伟得瑟地耸了耸肩,压根没把我骂他咕放在心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家伙耳朵倒是尖,明明在算账,还能竖着耳朵听我们说话,也不知道分心两用累不累。 “什么亏心事,被你突然一嗓子打断,换谁都得愣神。” 潘伟撇撇嘴,走到我身边,抬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正经了几分:“行了,别跟我装,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不就是忌惮薛家那帮人暗地里使坏,想找王家兄弟搭把手嘛。”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不远处还在喝茶闲聊的潘叔和我爹,压低声音继续说, “不过你想的没错,这点事不至于去外面找人,外面的人来路杂,真闹大了不好收场,村里的人能办就办了,大家知根知底,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再说了,王家兄弟两个应该是靠谱的,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混人,以后咱们搞度假村、建房子,少不了要跟他们打交道,正好借着这事拉近关系,以后还能合作合作。” 我听着潘伟的话,心里暗自点头,他看得比我还通透,不光是解决眼前的麻烦,还想着往后的长远合作,果然是做生意的料。 “我就是觉得王家兄弟在村里根基深,对付薛家那帮无赖比我们合适,毕竟我们哥仨天天泡在海上,家里就我爹一个,真被人缠上了防不胜防。” “你看着来呗,有需要就跟我说。”潘伟拍着胸脯,语气爽快,“不管是要人还是什么,真要是闹得不可开交,我跟我爹说一声,他在镇上有点面子,薛家也不敢太过火。”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满是感激,有这么个靠谱的朋友在身边,很多事都省心不少。 正说着,就听见屋里我爹和潘叔的谈笑声,这两位老同志也不知道有什么能一直说的,不管大事小事,天天凑一起喝茶能喝一整天,从早聊到晚都不觉得腻。 我心里装着新房图纸和薛家的事,压根坐不住,只想赶紧敲定图纸,再把后续的事安排妥当,便转身走进屋里,对着我爹开口:“爹,咱们回去?让王家兄弟把图纸拿来看看,早点敲定了也好早点开工。” 我爹正端着茶杯抿茶,闻言立马放下杯子,一拍大腿才想起这事:“哦对,还有这事呢,光顾着跟你潘叔聊天,都把正事忘了!走走走,回家!” 他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沓,拿起桌上的帽子就往头上戴。 潘叔见状也笑着起身,摆了摆手:“行,你们先回,房子的事是大事,可得仔细盯着。” “叔,我们先回了,改天再过来喝茶。”我对着潘叔招呼道。 “哎,好!”潘叔点点头,又想起燕窝还在楼上晒着,补充道,“那些货我让阿伟抓紧卖了,钱直接打你卡里,你放心。” 我笑着应下:“行,不着急,叔您看着安排就行。”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对潘家和潘伟是百分百信任,别说这点燕窝,就算是更贵重的东西,他们也绝不会有贪心。 跟潘叔道别后,我带着大哥、阿宇和我爹,一路往村里走。 傍晚的渔村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巷子里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大人的呼唤声,满是烟火气。 没一会儿就回到了我住的宅子。 刚进门,我就掏出手机给王家兄弟打了电话,让他们把新房图纸带过来。 我爹也没回老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等着看图纸,显然对盖新房的事也格外上心。 没等多久,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王家兄弟拎着一卷图纸走了进来,哥哥王磊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图纸,弟弟王鹏跟在身后,两人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叔,阿诚,我们把图纸带来了,你们看看这图纸怎么样,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再改。” 我连忙起身迎上去,接过王磊递来的图纸,摊开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我爹也凑了过来,大哥和晚一步进门的阿宇也围了上来,几人低头仔细看着。 这图纸一展开,我就眼前一亮,好家伙,三栋楼整体连在一起,从外观上看就像是一栋完整的小楼,连外围的院墙都是对称设计,看着规整又大气。 图纸分的很细致,有整体的外观效果图,也有每一层的内部格局图,大哥和阿宇的房间布局一模一样,而我的那一套,客厅、卧室、储物间都更大,还多了一间单独的书房,还多了个能在屋里进去的地窖,考虑的十分周全。 我一张张翻看着,从房屋结构到空间布局,再到通风采光,全都设计的合理又实用,丝毫没有农村自建房的随意感,不禁连连点头:“不错,不愧是专业的,这设计太合我心意了。” 我看完抬头看向王家兄弟,有些好奇地问:“这图纸你俩画的?手艺够厉害的。” 王磊挠了挠头,憨厚一笑,倒十分实诚:“我俩可没这本事,就是干工程盖房子的,懂点施工,画图设计这玩意一窍不通。” “这是我们花钱找专业的设计师画的,平常人家盖房都是小院落,大差不差的自己画画格局就行,不用这么精细。但你这地块大,要盖三栋连排的,还得讲究布局和质量,我们怕自己弄不好,就专门找人设计了,免得后期出问题。” 兄弟俩倒是一点不藏私,有什么说什么,比起那些爱吹嘘、耍小聪明的人,这样的合作伙伴才让人放心。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俩自己画的,正想着你们太专业了。”我笑着把图纸叠好,放在石桌上,语气笃定,“不用改了,就按照这个施工,质量一定要给我把好关,咱们这靠海,台风多,海风大,房屋质量不过关可不行,我争取天冷之前,能让我哥、阿宇和我爹都住进新房。” 王磊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阿诚你放心,别的不敢说,工程质量我们绝对给你做到最好,用料都是实打实的好材料,施工也绝不偷工减料,保证房子结实耐用,抗风抗震都没问题。我们干工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口碑,绝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虽然三栋楼连在一起,有些墙体和地基可以一起施工,能省点工,也能加快点进度,但就算赶工,光是主体盖起来、做完装修,再开窗通风散味,最快也得将近过年才能入住。”王磊仔细算了算工期,如实说道。 这个工期我也能接受,毕竟盖房子不是小事,慢工出细活,只要质量好,多等几个月也无妨。“行,工期你们把控好,不用一味赶进度,质量第一。整个建房的工程,我就打包给你们兄弟俩了,所有施工、用料,全都由你们负责,我只管最后验收和结账。” “没问题,这事交给我们,你就放一百个心!”王鹏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语气格外爽快。 图纸就此敲定,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我爹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看了看天色,起身准备回老宅。王家兄弟也跟着起身,打算告辞离开。 我连忙伸手拦住他们,对着一旁的阿宇吩咐道:“阿宇,你送送爹,把爹安全送到家,再回来。” “知道了哥。”阿宇点点头,立马扶着我爹往外走,爷俩很快就走出了院门。 等阿宇走后,院子里就剩下我、大哥,还有王家兄弟,气氛顿时安静了几分。我示意他们重新坐下,脸色也严肃了起来,对着王家兄弟开门见山:“王哥,咱们相识一场,你们为人实诚,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有些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王磊和王鹏对视一眼,看出我神色认真,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坐直身子:“阿诚,你说,只要是我们哥俩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前几天村里薛家吵架,还动手打架,最后闹到报警的事,你们应该知道吧?”我看着他们,缓缓开口,把前两天和薛家、赖皮起冲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薛家仗着势力在村里横行霸道,赖皮开地下赌场,因为渔获的事故意找茬,报警后我没给他们留面子,彻底把人得罪了的细节,全都讲得明明白白。 话音刚落,脾气火爆的王鹏立马拍了下石桌,满脸怒气地骂道:“这薛家就不是东西,一家子没一个好人,男的耍无赖,女的搬弄是非,一个个不是流氓就是王八蛋,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我看着王鹏激动的样子,心里了然,之前就听说他媳妇和薛家的人牵扯不清,最后闹得夫妻离婚,他对薛家有怨气也是理所当然,这也正好是我们能达成一致的突破口。 大哥见状,默默起身往屋里走,我对着他喊了一句:“哥,你去弄俩凉菜,切盘卤菜,再拿几瓶冰啤酒,咱喝两口,聊聊天。” “好,我这就去弄。”大哥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院子里,我继续对着王家兄弟说道:“不是我没良心,刚批下房基地,就想闹事,实在是没办法。薛家那帮人小肚鸡肠,我这次当众扫了他们的面子,他们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肯定会在暗地里使坏,要么找机会报复我们,要么在建房子的时候搞破坏,我们哥仨天天出海捕鱼,家里就我爹一个老人,根本防不住他们的阴招。” 王磊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看着我直接问道:“阿诚,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就直说,需要我们哥俩干什么,我们绝不含糊。” 王鹏也在一旁攥着拳头,怒气冲冲地附和:“对!不行就叫上兄弟,直接跟他们干一架,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我连忙摆了摆手,制止了王鹏的冲动想法:“咱不干那粗活,硬碰硬打架,最后闹到派出所,对谁都没好处,反而落人口实。咱们要办,就办得干净利落,还不让他们抓到把柄。” 我压低声音,眼神看向王家兄弟:“你们在村里、周边村认识的人多,有没有玩得不错,经常去赖皮那个地下赌场玩牌的人?” 王磊眉头一挑,瞬间明白了我的用意,压低声音反问:“你的意思是,找人点了他那个赌场?”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只要报警把这个场子端了,赖皮被警察一抓,薛家肯定元气大伤,再也没精力来找我们的麻烦,而且这事由外人出手,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就算薛家怀疑,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王磊低头沉吟了片刻,仔细回想了一番,抬头看向我,语气笃定:“倒是真有这么一个人,是隔壁村的,我叫他老七,平时游手好闲,好赌成性,经常去赖皮的场子玩,输多赢少,手里缺钱了,就来我们工地上打打小工,跟我们哥俩还算熟悉,为人也机灵,嘴严。我找他好好谈谈,给他点好处,让他去派出所举报,这事准成。” “老七靠不靠谱?别到时候事情没办成,反而把我们卖了。”我有些不放心地追问,这种事一定要找信得过的人,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你放心,这小子虽然好赌,但做人讲信用,而且他欠了赖皮不少债,没少被赖皮手下的人欺负,心里估计早就憋着一股气,只要我们给他点好处,再跟他说清楚利害关系,他绝对愿意干。”王磊拍着胸脯保证,“而且我们不露面,只是跟他提一句,让他自己去举报,就算事后薛家查起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更牵扯不到你。” 我心里暗自盘算,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既解决了麻烦,又能全身而退。“行,这事就交给王哥你安排,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能露出半点马脚。好处方面不用担心,不会让老七白忙活,该给的我一分不少。” “没问题,这事交给我,明天我就去找老七谈。”王磊点头应下。 正说着,大哥端着两盘凉菜走了过来,又拎来几瓶冰啤酒,放在桌上,笑着说:“家里没准备什么菜,就这两个凉菜,凑合凑合喝一口,别嫌弃。” 王鹏立马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自家兄弟,有个花生米、喝口啤酒就行,哪用那么多讲究!” 不得不说,王家兄弟的脾气一点不像本地温婉的渔村人,反倒像北方汉子,性格直爽、豪迈,说话做事不绕弯子,对脾气,也让人相处起来格外舒服。 我拿起啤酒,一一给他们打开,递了过去,举起酒瓶对着王家兄弟说道:“来,我敬你们,我们一出海,村里这些事,还需要你们帮忙。” “都是兄弟,说这话就外道了!”王磊拿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王鹏也跟着举杯,大哥坐在一旁,默默举起酒瓶,几人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冰凉的酒水入喉,瞬间驱散了傍晚的燥热。 我们一边喝着啤酒,吃着凉菜,一边聊着建房的细节,王磊把建房需要的材料、施工步骤、工期安排,全都跟我仔细说了一遍,事无巨细。 我也把自己的要求一一说明,重点强调了房屋质量和防水防风,毕竟靠海居住,这些都是重中之重。 聊了不一会,阿宇从老宅回来了,一进院子就加入了聊天,几人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 王家兄弟喝了两瓶啤酒,也不多留,眼看天色渐黑,便起身告辞,王磊临走前再次跟我保证,赌场的事他会尽快安排,建房的事也会抓紧筹备,争取尽早开工。 我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再三叮嘱:“万事小心,不急,稳妥为主。” “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王家兄弟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76章 阿宇被阴 王家兄弟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里,院子里的风都静了几分,只剩下桌上散落的花生壳、半空的啤酒瓶,还有晚风拂过的细微声响。 我和大哥重新坐回石凳上,我拿起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又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大哥也学着我的样子,闷头喝了口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瓶,沉默了好一会,才抬眼看向我:“阿诚,你想让爹参选村主任,这事靠谱吗?爹都没怎么掺和村里的事,性子又直,村里那些弯弯绕绕,他能应付得来?” 我放下手里的花生米,抬眼看向大哥,知道他是打心底里不放心。大哥向来本分,对于竞选村主任这种牵扯人情、利益的事,本能地觉得不踏实。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吧哥,爹脑子灵着呢,比咱们想的通透多了。你忘了,爹是村里第一批下海经商开厂子的人,那时候要没点眼光、没点手段,能把厂子办起来?要不是后来遭人算计,被人坑了一把,咱家也不至于沉寂这么多年。” 说到过去的事,我心里也泛起一阵唏嘘,顿了顿才接着说:“这几年爹是看淡了,不想跟村里那些人勾心斗角,可这不代表他没本事。这次低谷他走出来了,心里跟明镜似的,真要是参选村主任,那些小算计、小伎俩,他一眼就能看明白。要是这都能被人算计,那爹这几十年的风雨,不就白经历了?” 大哥听完,默默点了点头,端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却也没再反驳。 他向来信服我的决定,只是天生性格稳妥,凡事都爱往坏处想,生怕家里再出什么岔子。 他放下酒瓶,眼神飘向院门外的夜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话说,阿宇走多久了?不就是送爹回老宅吗,来回也就十几分钟的路,这都好半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盯着时间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从阿宇扶着爹出门,到现在,快四十分钟了。 就算爹路上走得慢,聊两句家常,也早就该到家了,阿宇就算在路上耽搁,也绝不可能耽搁这么久。 我和大哥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都看到了慌乱和不安,两人几乎是同时从凳子上弹起来,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坏事! 刚才我们还在院子里盘算着,怎么悄无声息端了赖皮的赌场,怎么防着薛家人暗地里使坏,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人居然这么快就动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狠、还要急。 “快!拿手电!”我低吼一声,大哥也慌了神,紧跟着我跑。两人随手抄起墙角的强光手电。 我路过院门时,余光瞥见靠墙立着的铁锹,想都没想,一把抄起来扛在肩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敢动阿宇,我绝对饶不了他。 “走!顺着去老宅的路找!” 我话音刚落,率先冲出院子,大哥紧紧跟在我身后,两人脚步飞快,手电光柱在坑坑洼洼的村路上来回扫动,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夜色越来越浓,村里的路灯本就昏暗,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看着格外吓人,可我们压根顾不上害怕,眼睛死死盯着路面,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 一路狂奔,眼看都要走到老宅门口了,路上空荡荡的,别说阿宇的身影,连个人影都没有。 大哥彻底急了,平日里老实巴交、连句重话都不会说的人,此刻急得满脸通红,对着空旷的夜色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都带着哭腔:“这孩子!每次出门的时候我都跟他说,让他把手机装兜里,他倒好,说手机金贵,怕揣兜里不小心摔坏,死活不肯带!现在倒好,人不见了,想联系都联系不上,这tm到底去哪了!急死我了!” “别急别急,哥,冷静点,咱们再仔细找找,肯定就在这附近!”我心里也慌得不行,却只能强装镇定,伸手按住大哥的肩膀,一遍遍地安抚他。我比谁都清楚,现在越是慌乱,越容易出问题,必须沉下心来找。 我攥着手电,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拿着手电往路边的草丛、沟渠里仔细照。就在这时,手电光柱不经意扫过路边的草丛,一抹熟悉的蓝色衣角映入眼帘。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一顿,大喊一声:“在这!” 说完,我扛着铁锹就冲了过去,一把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将那抹衣服拎起来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这是阿宇今天穿的外套,是我前段时间刚给他买的,我绝不会认错! 我拿着外套,手都在发抖,手电顺着衣服掉落的方向,往旁边的浅沟里照去。 就见阿宇一动不动地躺在沟底,脸上、身上全是泥土,额头、脸颊、胳膊上全是清晰的血印子,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原本干净的裤子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他紧闭着眼睛,眉头死死皱着,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上下浮动,显然是被打晕过去了。 “阿宇!” 大哥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直接就想往沟里跳,我一把拉住他,强压着心里的剧痛和怒火,沉声道:“哥,你小心点,慢慢下去扶着他,别碰着他的伤口!” 我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好不容易找到潘伟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电话刚一接通,我就压着嗓子吼道:“伟哥,快!阿宇被人打了,就在我爹老宅旁边的小沟这,你赶紧开车过来,快!” 电话那头的潘伟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一听这话,声音瞬间绷紧,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只干脆地回了两个字:“马上!”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听得出来,潘伟比谁都着急,已经在动身了。 我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沟里阿宇虚弱的样子,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将我吞噬,不用想,除了赖皮那帮人,绝没有别人! 我们刚得罪他们,转头就对我弟弟下手,真当我们家没人了? 我强压着心里的冲动,又拿起手机,拨通了王磊的电话。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王磊的声音传来,还带着几分疑惑:“阿诚,怎么了?” “王哥,赌场的事,不用你兄弟俩参与了,到此为止。”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依旧抑制不住语气里的冷意。 电话那头的王磊愣了一下,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解和失落:“阿诚,你是不信我兄弟俩?还是觉得我们办不好这事?你放心,老七那边我绝对能搞定,绝不会泄露半点……” “不是!”我打断他,眼眶微微发红,一字一句地说,“是阿宇被打了,现在躺在沟里,人事不省,估计就是赖皮那帮王八蛋干的。我不想把你们兄弟俩拖进来,这事是冲我来的,我自己解决。” “什么?!”王磊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满满的震惊和怒火,当场就爆了句粗口,“艹!在哪?我们马上过去!” “就在我爹老宅旁边的小路上,你们别过来了,这事……” 我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了。我拿着手机,看着沟底大哥小心翼翼扶着阿宇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王家兄弟是实在人,肯为我们出头,可我不能连累他们,没必要因为我们,跟薛家彻底撕破脸,惹上一身麻烦。 没过两分钟,远处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磊、王鹏兄弟俩跑了过来,两人都没来得及穿好外套,王磊只套了件薄外套,王鹏甚至穿着短袖,手里都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头发凌乱,满脸焦急和怒气,显然是接到电话就立马往这跑。 “阿宇怎么样了?人在哪?”王磊一跑过来,就着急地往沟里看,语气急切。 “晕过去了,等伟哥开车来,就送医院。”我看着他们,心里满是感激,却依旧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知道你们讲义气,但这事真不用你们掺和。你们就在这陪我一会就行,我怕那帮人还在附近转悠,等一会车来了,我们就去医院,你们赶紧回家休息,这事我自己来处理。” 王鹏性子急,当场就想说话,攥着木棍就要往外冲:“什么掺和不掺和!咱们都是兄弟,阿宇被打了,我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非打断他们的腿不可!” “王鹏,别冲动!”我一把拉住他,死死按住他的胳膊,“你现在过去,只会打草惊蛇,还把自己搭进去!听我的,这事我自有打算,你们别插手!” 我语气强硬,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家兄弟对视一眼,看着我满脸怒火却依旧冷静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愤愤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木棍攥得紧紧的。 又等了没几分钟,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车灯刺眼,潘伟的车飞快地驶了过来,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还没停稳,潘伟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满脸戾气,眼神凶狠。 “人呢?阿宇在哪?谁特么干的?是不是赖皮那帮杂碎?”潘伟一眼就看到了沟底的阿宇,当场就炸了,转身就要往沟里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伟哥,冷静!”我一把拉住他,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先送阿宇去医院!” “都这个时候了,还冷静什么!阿宇都被打成这样了……”潘伟红着眼,怒气冲天,可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再看看沟里受伤的阿宇,终究还是压下了心里的冲动,“行,听你的,先去医院!” 我和潘伟赶紧下到沟里,和大哥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阿宇从沟里抬上来。阿宇依旧昏迷着,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抿着,看着格外虚弱,我们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车后座,大哥坐在旁边,紧紧抱着阿宇,满眼心疼。 “王哥,麻烦你们了,你们先回去吧,有事我再联系你们。”我对着王家兄弟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感激。 “有事一定给我们打电话,别自己扛着!”王磊叮嘱道,看着车子驶离,才和王鹏转身离开。 我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沉声道:“走,去县医院,快!” 潘伟没说话,狠狠踩下油门,车子瞬间冲了出去。夜晚的村路坑坑洼洼,车子开得飞快,颠簸不已,潘伟脸色铁青,车速快得惊人,一路上连着闯了好几个红灯,这时候交通查得松,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心里只想着尽快赶到医院。 “现在怎么办?”潘伟一边开车,一边侧头问我,语气里满是怒火,“这帮王八蛋,下手也太快了!” “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急,这么狠。”我靠在椅背上,紧紧攥着拳头,眼神冰冷,“目前来看,肯定是赖皮他们干的,错不了。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个仇,我记下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阿宇,到底伤得怎么样,还得等他醒了问问具体情况。” 我顿了顿,转头看向后座一脸担忧的大哥,又看向潘伟,沉声道:“明天咱们就在县里陪着阿宇,这事,暂时不能让我爹知道。我爹年纪大了,脾气又急,知道阿宇被打,肯定会冲动去找薛家算账,到时候反而添乱。” “那要是阿宇伤得重,需要住院呢?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啊。”大哥抱着阿宇,着急地问道,声音沙哑。 “真要住院,咱们再想办法,实在瞒不住了,再跟爹说实话,现在先瞒一天是一天。”我心里也没底,却只能这么安排,“现在所有事,都等阿宇醒了再说。” 潘伟咬着牙,车速丝毫不减,一路风驰电掣,原本四十多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没一会就赶到了县医院急诊门口。 车子刚停稳,我和潘伟立马下车,小心翼翼地把阿宇从车上抱下来,大哥紧跟在旁,三人快步冲进急诊室。 “大夫!大夫!快过来看看,我弟弟被人打了!”我冲着急诊室里大喊一声,正在整理病历的大夫抬头看了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大夫,面色冷峻,看着格外高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简单看了一眼阿宇的伤势,没有多问一句被谁打的、为什么挨打,只是冷静地吩咐:“放到病床上去,做检查。” 说完,就带着护士开始忙活,量血压、查伤口、做脑部检查,一系列流程下来,干净利落。 我、大哥和潘伟三人,在一旁手足无措,除了跟着忙活、去缴费窗口缴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焦急地等着检查结果。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嘈杂不堪,哭闹声、喊叫声、家属的咒骂声、大夫护士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昏脑胀,心里越发烦躁。我来回踱着步,心里一遍遍祈祷阿宇没事。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大夫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摘下口罩走了过来。 第77章 你就说凉不凉吧 我和潘伟、大哥立马围了上去,异口同声地问:“大夫,怎么样?我弟弟伤得重不重?” 大夫面色平静,语气淡然地说道:“没什么大事,身上都是皮外伤,淤青、擦伤比较多,处理一下就行。头部受了重击,有轻微脑震荡,我已经给他输上液了,观察一会,应该就能醒过来。不用住院,输完液拿点药,就可以回去休养,近期别让他累着,别干体力活,多休息。” 听到这话,我们三人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差点站不住。 我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扶着旁边的病床栏杆才稳住身形,大哥更是直接红了眼眶,潘伟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上的白印慢慢褪去。 谢天谢地,阿宇没事! 我对着大夫连连道谢,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语气满是恳切:“谢谢大夫,太感谢您了!真的麻烦您了。” 大夫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淡淡丢下一句“家属看好病人,有情况随时喊护士”,便转身又去忙别的病人了。 急诊室里依旧嘈杂,哭闹声、家属的呼喊声搅在一起,可此刻听在耳里,却没了刚才那般揪心的烦躁。 我们三人走到病床边,阿宇安静地躺着,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匀速往下落,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却比刚送来时好了很多,胸口起伏平稳,呼吸也均匀了不少。 这年头急诊室条件简陋,所谓的病床,只是在大厅里用铁架隔出的一小块地方,拉了一个薄薄的蓝色帘子,根本挡不住外面的人声鼎沸,偶尔还有路过的病人家属不小心蹭到帘子,晃得病床都跟着轻颤。 大哥伸手轻轻拂开阿宇额前沾着血迹的碎发,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眼神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嘴里小声念叨着“傻孩子,遭这么大罪,遭这么大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耳边此起彼伏的喧闹声,还是吵得我头疼欲裂,心里压着的怒火和后怕交织在一起,憋得胸口发闷。我转头看向大哥,沉声道:“哥,你在这看着阿宇,盯着输液管别跑液,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好,你去吧,我在这守着。”大哥点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阿宇,生怕一眨眼,弟弟就再出什么意外。 我转身掀开帘子往外走,刚迈出两步,潘伟就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脚步放得很轻,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是有事要跟我商量,毕竟阿宇这顿打,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医院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深夜的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响,比起急诊室的嘈杂,这里总算多了几分清静。 我摸出兜里的烟盒,抖出一根递给潘伟,自己叼上一根,掏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瞬间呛进肺里,灼烧着喉咙,稍稍压下了心里翻涌的烦躁和戾气。 “在这坐着等会吧,我去超市给你们买瓶水,你喝不喝?”潘伟也点燃烟,吸了一大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冒出。 “喝,给我带瓶凉的,越凉越好。”我心里燥热得厉害,浑身都像是着了火,没多想,随口就回一句。 潘伟点点头,掐灭手里的烟头,转身就往医院门口的小超市走去,脚步匆匆,看得出来,他也憋着火。 我独自坐在长椅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明灭,脑子里一遍遍复盘整件事。 从之前跟赖皮起冲突,到打算联合王家兄弟端了他的赌场,再到防备薛家在背后使坏,唯独没算到,这帮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直接对毫无还手之力的阿宇下手,半点规矩都不讲。 之前我还想着,就算要对付赖皮和薛家,也留一线余地,毕竟都是乡里乡亲,没必要把事做绝,可现在看来,我的心软,反倒成了他们拿捏我的软肋,认准了我在乎家人,就敢往我的软肋上捅刀子。 这笔账,没完! 既然他们先破了规矩,对我的家人下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之前想留的情面、想守的底线,现在全都没必要了,我必须让赖皮那帮人,付出惨痛的代价,让他们知道,我们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没一会,潘伟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大步朝我走来,脚步带着风。我以为他会买几瓶矿泉水,压根没往别处想,可他把袋子往我旁边的长椅上一放,我低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袋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水,而是六瓶冰啤酒,瓶身上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我顿时又气又笑,无奈地看着潘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踏马是不是傻?我让你买瓶凉的,你给我买这个?医院里能喝酒吗?” 潘伟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一脸理所当然:“你就说凉不凉吧!” 我看着他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彻底服了,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心里积压的烦躁和怒火,反倒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驱散了不少。 在这种时候,也只有潘伟能做出这种事。 我拿起一瓶冰啤酒,指尖瞬间传来刺骨的凉意,冻得我指尖发麻,却也让我越发清醒。 我没再多说,直接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苦涩,瞬间浇灭了心口的燥热和怒火,整个人都清醒了很多,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潘伟也拿起一瓶,同样咬开瓶盖,大口喝了起来,两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对着漆黑的夜色,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啤酒,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啤酒瓶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沉默了许久,潘伟放下手里的酒瓶,瓶底重重磕在长椅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冰冷刺骨:“阿诚,你说吧,接下来想怎么办,这帮杂碎,敢对阿宇下手,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握着冰凉的啤酒瓶,指节被冻得泛白,眼神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一字一句地说道:“之前我还想着,举报赌场,走正规路子收拾他们,不把事情闹得太绝。现在不用那么麻烦了,他们既然敢破了规矩,对我的家人下手,就别想全身而退。” 我顿了顿,转头看向潘伟,语气认真:“伟哥,大虎那边的人,不通过你爹,你直接联系的上吗?” 潘伟立马挺直腰板,斜睨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你特么瞧不起谁呢?就算是半夜三更,我一个电话,他立马就能到!这点事,我还办得好!” “我不是瞧不起你。”我看着他,“钱不是问题,不会让他们白干活,只要把事办漂亮,好处绝对少不了他们。我就是担心,这时间……现在大半夜的,方便出手吗?” “方便!太方便了!”潘伟直接挥手打断我的话,“他们这帮人,现在正是最精神、最活跃的时候,一喊就到!” 我点点头,握紧手里的啤酒瓶,冰凉的触感让我越发冷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好,那你现在就联系大虎。赖皮现在肯定还在他那个小赌场里,他手下的小弟也都在那守着。赖皮和他赌场里动手的人,一人打折一条腿,一个都别放过。还有,他们开赌场的账本、赌具、在场的赌客,这些证据,一并给我挖出来,直接打电话举报到派出所,要闹就闹大,把事情捅到明面上,谁也别留脸面!” “行,这事交给我!”潘伟二话不说,掏出手机,转身就走到院子的角落,压低声音开始打电话,显然是在跟大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我坐在长椅上,再次喝了一口啤酒,晚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吹得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薛家、赖皮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从今往后,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 村里这潭水,本就浑浊不堪,之前我想着安分过日子,可别人却不给我这个机会,那我就只能搅翻这潭水,把所有欺负过我们家的人,全都拉下水。 “等会吧,一会大虎就带人来,咱当面说。”潘伟挂了电话,快步走了回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大口,“大虎已经安排好了,他带人手过来。”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大哥”两个字,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阿宇又出了什么状况,手指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声音都带着几分紧绷:“大哥,怎么了?” “阿诚,阿宇醒了!你和阿伟赶紧进来吧!”电话那头,大哥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语气急促。 我悬着的心瞬间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立马站起身:“好,我们马上进去!” 挂了电话,我看向潘伟,语气急切:“走吧,阿宇醒了,咱们进去问问当时的情况。” 潘伟点点头,拎起地上没喝完的啤酒,跟在我屁股后面,快步往急诊室走去。 掀开帘子,回到病床边,就见阿宇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虚弱,脸色还是苍白,但总算恢复了意识,看到我们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 “怎么样,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快步走到病床边,俯身看着他。 阿宇扯了扯嘴角,牵强地笑了笑,声音虚弱又沙哑,带着刚醒的沙哑:“好多了,阿诚哥,就是头还有点晕,身上疼得厉害。”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发抖,“是赖皮他们干的,我没看见赖皮本人,但是看见一个老跟着赖皮的小弟,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就从旁边冲出来,给我套了个麻袋……” 说到这里,阿宇的声音忍不住发颤,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轻轻安抚,眼神里满是心疼,语气坚定:“别管了,都过去了,你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阿宇看着我,点了点头,或许是伤口疼,也或许是太累了,没说两句话,眼皮就开始打架,慢慢闭上眼,又陷入了沉睡,只是眉头依旧微微皱着,看得出来,就算睡着了,他也还在难受。 “大哥,你就在这盯着阿宇,看着输液管,千万别跑液,有任何情况立马给我打电话。”我转头叮嘱大哥,大哥点了点头,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紧紧握着阿宇的手,一刻也不放松。 我拉着潘伟,再次轻轻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重新回到院子里的长椅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手里的啤酒,心里都在等着大虎的人到来,夜色越来越浓,医院院子里的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压抑又紧张。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医院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三辆面包车鱼贯而入,稳稳地停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车灯刺眼,照亮了半个院子。 我抬眼望去,只见最前面那辆面包车的车门率先打开,一个光头男人率先走了下来,男人身材高大壮实,脖子上戴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光头显眼,额头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延伸到眉骨,一看就是常年混社会的人,浑身带着一股戾气,往那一站,就让人心里发怵。 潘伟立马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胳膊:“走,这就是大虎。” 我也赶紧站起身,跟着潘伟迎了上去。不等我们开口,大虎就率先看向潘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打了个招呼:“阿伟。” “虎哥,这是阿诚,我亲弟弟一样的兄弟,事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跟你说了。”潘伟侧身把我推到前面,又朝我说道,“阿诚,你就跟我一样,叫虎哥就行。” “虎哥,麻烦你大晚上跑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我伸出手,跟大虎握了握手。 大虎的手掌粗糙有力,握了一下便松开,摆了摆手,语气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都自己家人,有什么麻烦的,阿伟的兄弟就是我兄弟。废话我也不多说,干活的地方你得告诉我,还有,打算干成什么样,你划个道,我手下的兄弟绝对照办。” “一会我亲自带虎哥过去,地方就在村里。”我看着大虎,语气冰冷,“赖皮和他手下刚才打我弟弟的那帮小弟,一人打断一条腿,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另外,要是能找到他们开赌场的账本、赌具这些证据,那就更好,拿到证据直接报警,把这事彻底闹大。” “成,小事一桩!”大虎也不墨迹,听完直接点头应允,挥了挥手,对着三辆面包车喊了一声,“掉头,把家伙事准备好,咱们出发!” 我拉着潘伟,往旁边退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你帮我拿三万现金,一会事成之后,直接给虎哥,你看合适吗?” 潘伟皱了皱眉,立马摆手:“用不了那么多,意思意思顺带吃个饭就行了,三万太多了。” “听我的吧,就拿三万。”我语气坚定,拍了拍潘伟的肩膀,“咱们不求别的,就求这次事办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多花点钱,把人伺候好了,以后咱难免还有别的事要用到虎哥他们,多花点钱,以后开口也更好开口,别在这种事上省。” 潘伟想了想,觉得我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我车里正好放着现金,一会我去拿给你。” 大虎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商量妥当,开口催促道:“阿伟,阿诚,咱们走吧,早完事早收工,别耽误时间,免得夜长梦多。” 我抬头看向大虎,点了点头:“好,虎哥,我在前面带路!” 夜色漆黑如墨,通往渔村的小路上,一辆奥迪,三辆面包车飞速行驶,车灯划破黑暗。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神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必须让所有伤害阿宇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也让薛家看看,我们家,不是好惹的! 第78章 就是诬陷我 我坐在奥迪副驾驶,潘伟攥着方向盘,车速快得惊人,脸色铁青,一路无话,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靠在椅背上,眼神冰冷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田埂,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待会的行动流程。赖皮的赌场就在村尾的老房子里,那地方偏僻,四周都是荒草,平日里只有一条土路能进去,极易把守,也方便他们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之前听人说过一嘴,赌场前后有两个门,前门是赌客进出的,后门连着一片荒地,是他们出事跑路用的,今晚,必须把这两个门堵得死死的,一个人都别想放走。 “后门留两个人堵着,别让赖皮那小子跑了,他最鸡贼,一看势头不对肯定往后门窜。”我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潘伟侧头看了我一眼,点头应道:“放心,我刚跟大虎交代过了,前后门各安排五个兄弟,把路封死,里面的人插翅难飞。大虎带剩下的人冲进去。” 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心里的怒火却在不断翻涌。一想到阿宇躺在沟里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样子,指甲就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也让我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我不是要闹出人命,只是要让赖皮这帮人付出代价,让他们知道,动我的家人,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车子越往村尾开,周围越偏僻,连路灯都没有,彻底陷入黑暗。 大概二十分钟后,潘伟缓缓踩下刹车,把车停在离粮库几百米远的路边,关掉车灯。 后面的三辆面包车也依次熄火,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见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都下车,轻一点,别出声,摸过去!”大虎压低声音,对着手下的人吩咐道。 二十多个壮汉齐刷刷下车,没有半点多余的动静,个个手里攥着裹了黑布的木棍,弯腰低头,借着夜色的掩护,跟在我和潘伟身后,悄无声息地朝小赌场摸去。 越靠近粮库,越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喧闹声,骰子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响、男人的吆喝声、赌输后的咒骂声、赌赢后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隔着厚厚的大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想而知里面有多混乱。 我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脚步,躲在粮库外墙的荒草堆后面,指着仓库大门,对着大虎和潘伟小声说道:“就是这,前门进去就是,赖皮的人一般都染头发,很好认。后门在西边墙角,现在动手?” 大虎蹲在草丛里,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布局,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点头道:“动手!三分钟之内控制住大厅所有人,别让他们乱起来,谁要是敢反抗,直接给我摁住,不用客气!” 话音落下,大虎一挥手,率先冲了出去,十几个壮汉紧随其后,如同黑夜中的饿狼,猛地冲向前门。 我和潘伟看着,好家伙,还挺专业。 守在前门的两个小混混正靠在墙上抽烟聊天,压根没料到会有人半夜突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大虎手下死死摁住,嘴巴被捂住,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瞬间被踩灭。 “哐当!” 一声巨响,大虎抬脚狠狠踹在大门上,本就破旧的木门根本经不起这一脚,直接被踹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仓库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瞬间安静下来,里面十几号赌客、赖皮的小弟,全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脸上满是错愕、惊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赖皮正坐在最里面的桌子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骰子,怀里还搂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看到大门被踹开,一群壮汉冲进来,脸色瞬间一变,猛地站起身,眼神凶狠地喝道:“你们是谁?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活腻歪了?!” 整个赌场大厅里,摆着五六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散落着骰子、扑克牌、现金,地上满是烟头、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浑浊不堪。 十几个赌客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往后退,不敢吭声,赖皮手下的五六个小弟,立马抄起桌边的木棍、板凳,护在赖皮身前,一脸警惕地盯着大虎一行人。 “我是谁?”大虎冷笑一声,迈步走进大厅,身后的手下迅速散开,把整个仓库大门堵得严严实实,“你就是赖皮?” “老子就是,怎么着?”赖皮强装镇定,心里却已经慌了,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靠着薛家撑腰,没人敢惹,可眼前这群人,个个面露凶光,一看就不是善茬,“我告诉你们,我叔可是村主任,你们敢动我,我家不会放过你们!” 他还想拿薛家来压人,可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只觉得无比可笑。我从大虎身后走出来,眼神冰冷地盯着赖皮,一步步朝着他走去,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薛家?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赖皮看到我,瞳孔猛地一缩,瞬间认出了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恶狠狠地说道:“是你?小子,你敢带人来砸我的场子,我看你是不想在村里待了!”他心里清楚,刚让人打了我弟弟阿宇,现在我找上门,肯定是来寻仇的。 “我弟弟阿宇,是不是你让人打的?”我站在赖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赖皮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却依旧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弟弟被打,跟我有什么关系,别血口喷人!”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我冷笑一声,不再跟他废话,转头看向大虎,“虎哥,动手,一个都别放过!” 大虎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挥手喝道:“给我打,一人一条腿,别人蹲好,跟你们没关系!” 一声令下,大虎手下的壮汉们瞬间冲了上去,手里的木棍挥舞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根本不给赖皮的小弟任何反抗的机会。 赖皮的那几个小弟,平日里也就是欺负欺负老实人,面对大虎这群常年混社会的狠人,压根没有还手之力,瞬间就被打倒在地。 “你们敢!”赖皮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后门跑,可刚跑两步,就被冲上来的两个壮汉死死摁住,按在桌子上。 他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咒骂:“放开我!张诚,你敢动我,薛家不会放过你的,一定会弄死你!”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彻底爆发,弯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动我弟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仗着薛家的势,在村里横行霸道!既然你敢对我家人下手,就该想到后果!” “我没有!是我手下人自作主张,跟我没关系!”赖皮还在狡辩,吓得浑身发抖,再也没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 “自作主张?没有你的授意,他们敢随便动手?”我根本不信他的鬼话,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摁着他的壮汉说道,“别跟他废话,动手!” 壮汉闻言,毫不犹豫,举起手里的木棍,狠狠砸在赖皮的膝盖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啊——!” 赖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凄厉,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膝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下去,当场就断了,他疼得直接昏死过去,又被剧痛疼醒,在地上不停打滚,哀嚎不止。 旁边,动手打阿宇的那几个小弟,也被壮汉一一打断了腿,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旁边的赌客们瑟瑟发抖,一个个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祸及自身。 整个赌场大厅里,只剩下赖皮几人的哀嚎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刚才的喧嚣热闹,早已荡然无存。 “虎哥,找证据,账本、赌具,全都找出来!”我转头对着大虎说道,语气冷静。 大虎点点头,吩咐手下的人开始翻找,没过多久,就从赖皮坐的桌子抽屉里,翻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赌场的流水、赌客的欠账,另外,所有的骰子、扑克牌、赌桌,全都被翻了出来,堆在大厅中间。 我拿起那本账本,简单翻了两页,看着上面的记录,眼神越发冰冷。赖皮开赌场,不仅坑村里的乡亲,还在村里为非作歹,这笔账,今天也算彻底算清了。 “阿诚,都齐了,账本、赌具,全在这。”潘伟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账本,语气冰冷地说道。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镇上派出所的报警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喂,派出所吗?我举报,有人聚众赌博,现场有赌具、账本,还有十几名赌客,你们赶紧派人过来!”我语气平静,说完,直接报上了具体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 旁边的赌客们听到报警,瞬间慌了神,纷纷朝着门口挤,想要逃跑,却被大虎的手下死死拦住,根本出不去。 “都给我老实待着!警察马上就到,谁要是敢跑,后果自负!”我厉声喝道,眼神扫过众人,赌客们瞬间停下脚步,一个个脸色惨白,不敢再动。 赖皮躺在地上,疼得不停哀嚎,听到我报警,挣扎着抬起头,怨毒地盯着我:“张诚,你够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同情:“这是你应得的,对你仁慈,就是对我弟弟残忍。” 大虎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阿诚,事办完了,警察快来了,咱先跑?剩下的事,警察自己处理就行。” 我摇了摇头,“虎哥你们走吧,赖皮认识我,我跑不了。” 出了门,从兜里掏出那个装着三万现金的黑色塑料袋,递给大虎:“虎哥,今天麻烦你和兄弟们了,一会县里吃个饭,这钱给兄弟们喝茶。” 大虎也没客气,直接接过塑料袋,掂了掂重量,咧嘴一笑:“得,我也不和你客气,以后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随叫随到!”说完,他对着手下的人挥了挥手,“收工,走!” 二十多个壮汉,动作迅速,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赌场,和哀嚎不止的赖皮几人。 潘伟走到我身边,松了一口气:“总算给阿宇报仇了,这帮杂碎,就是活该。” “还没完,警察来了肯定问怎么回事,后面还有的麻烦。” “不过没关系,大虎的人他们不认识,就认识我自己,既然敢动手,我就不怕报复。” “你先走,准备好打点吧。我咬死不认识大虎他们,你准备捞我。” 潘伟也没矫情,扭头就走,边走边打电话,估计是找人安排后面的事。 大概十几分钟后,远处传来警笛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两辆警车停在了赌场门口,几名警察拿着手电筒,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大厅里的场景,脸色瞬间一变。 为首的是派出所的李所长,他皱着眉头,看着地上断腿哀嚎的赖皮几人,又看了看满地的赌具、账本,还有缩在墙角的赌客,转头看向我:“是你报的警?” “是,李所长。”我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我晚上路过这里,发现这里聚众赌博,我就报警了。” 李所长闻言,脸色越发严肃,立马吩咐手下的警察:“把受伤的人控制住,剩下的赌客,全都带回所里问话,把赌具、账本全部收好,带回所里调查!” 警察们立马行动起来,手铐咔嚓作响,缩在墙角的赌客们一个个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赖皮和另外几个断腿的小弟,也被警察抬上了车,送往医院救治,只是等待他们的,不是治疗后的逍遥法外,而是法律的制裁。 李所长拿起那本账本,简单翻看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我说道:“这事涉及聚众赌博、故意伤害,性质恶劣,我们会彻底调查,你也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没问题,我配合调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现场很快被警察封锁,赌具、账本全部被带走,喧闹了半夜的赌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 坐在警车上,我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夜色,心里没有丝毫后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赖皮是自食恶果,薛家要是敢继续找事,我也绝不退缩。 到了派出所,我配合警察,做完了详细的笔录,把阿宇被打、我发现赌场聚众赌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可是就是不承认赖皮是我叫人打的。 耍赖皮么,谁不会呢…没证据,就是赖皮诬陷我。 第79章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派出所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白墙被照得泛着冷光,连空气里都飘着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身上的衣服还沾着些尘土。 李所长做完现场勘查的初步登记,就把我叫进了旁边的问询室。 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两把硬木椅,桌上摊着空白的笔录纸,旁边压着一支笔。 他坐在我对面,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张诚是吧?家住刚才的村里,是渔民,之前一直在外上学,去年年底才回来?”李所长翻着手里的基础信息表,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李所长。”我坐得笔直,“昨晚路过村尾粮库,听见里面有喧闹声,凑近一看才知道是聚众赌博,还看到几个年轻人拿着木棍,像是要闹事,就赶紧报了警。” 我刻意模糊了大虎他们的身份,只说是“路过看到的年轻人”,也绝口不提赖皮打阿宇的前因,只把整件事归为“偶遇赌博窝点”。 李所长抬眼瞥了我一下,笔尖在笔录纸上顿了顿:“你知道聚众赌博和故意伤害是什么性质吗?刚才现场那几个人的腿都断了,法医初步判断是轻伤二级,赖皮这小子在村里口碑烂得很,涉赌涉恶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跟他无冤无仇,干嘛下这么重手?” 他的话里带着试探,我心里清楚,估计派出所对赖皮门儿清,只是之前碍于情面和种种牵扯,一直没下狠手。 我笑了笑,眼底沉了沉:“我是跟他无冤无仇,但他祸害的是村里老人孩子,还纵容手下打人,要是不管,以后还得有更多人吃亏。我就是觉得,这种事不能纵容。” 这话半真半假,既点出了赖皮的恶行,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李所长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拿起钢笔开始记录:“行,你把刚才的经过详细写下来,尤其是你看到的情况,还有那几个年轻人的特征,越详细越好。” 我接过笔录纸,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工整地写了起来。从路过,到听到喧闹声,到看到几个年轻人持棍,再到报警后在门口等待警察,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隐去了是我提前安排人手。 写笔录的半个多小时里,问询室外时不时传来警察的脚步声和嘈杂声,偶尔还能听到赖皮断断续续的哀嚎,隔着门板都能让人感受到那股钻心的疼。 我笔尖没停,心里却在盘算后续:潘伟应该已经开始想办法了,他大概率会先去找潘父,潘父在镇上人脉广,这事迟早瞒不住。 等我写完笔录,签上名字,李所长核对了一遍,收起笔录纸,叹了口气:“张诚,事实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有谱,赖皮他们的笔录我也都看了。你这孩子,脑子清楚,做事也利落,就是太冲动。赖皮背后有薛家,你这么一闹,后续麻烦肯定少不了。” “李所长,我不后悔。”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法律。赖皮和他的人罪有应得,薛家要是想找事,也得按规矩来。” 李所长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让我先在休息室等着,等医院的人到了再决定怎么处理。 我回到之前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几条潘伟发来的短信:“我和老爹马上过来,你别慌。”“潘叔认识李所长,已经打过电话了,一会就来保你。”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微亮,鱼肚白的天光透过窗户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潘伟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潘父。潘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看到我,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皱起眉头。 “阿诚,你没事吧?”潘伟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我一番,确认我没事才放下心来。 “没事,就是来做个笔录。”我笑了笑,“潘叔,麻烦了。” 潘父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小子,真是不让人省心。潘伟都跟我说了,这事你俩干得够狠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复杂情绪,我低下头,轻声道:“潘叔,赖皮让人把阿宇打成那样,躺在医院里,我要是不这么做,难道看着他继续逍遥法外?” 潘父的脸色沉了沉,没说话,转身走向问询室,跟李所长低声交谈起来。我和潘伟站在一旁,潘伟压低声音问我:“刚才李所长没为难你吧?笔录怎么写的?” “没为难,隐去了你的人和大虎他们的细节。”我说道。 潘伟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潘叔跟李所长是老交情了,一会保你出去没问题。就是……你爸那边,怎么跟他说?他要是知道你干了这种事,肯定得气坏。” 我心里也犯愁。老爹一辈子信奉“和气生财,安分守己”,从小就教育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次的事,不是我想惹,是赖皮先逼到我头上的。 没过多久,潘父从问询室出来,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走到我身边:“李所长那边我谈好了,赖皮聚众赌博、因赌博引发矛盾,故意伤害致人轻伤,现场还有账本和赌具,他抵赖不了。你主动报警,没事。”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先跟我回去,剩下的手续我来办,潘伟留下配合警察做后续调查。” 我点点头,跟着潘父走到李所长的办公桌前。李所长拿出保释申请书,让我填了基本信息,潘父作为担保人,签了字,按了手印。又交了五千块的保证金,手续办得很快,毕竟赖皮的案子证据确凿,我这边又有合理的解释,派出所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走出派出所大门,清晨的风带着海边的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车停在路边,潘父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自己则坐在副驾驶,潘伟处理完后续手续,也坐了上来。 车子缓缓开出派出所,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潘父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开口道:“赖皮那小子,早就该治治了。” 我心里一暖,没想到潘父不仅没怪我,还帮我说话。我轻声道:“潘叔,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添麻烦?”潘父笑了笑,“我和你爹活着就是给你们撑腰的。”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是阿诚,我得跟你说句实话。这事你做得解气,但也太莽撞了。你们年轻气盛,能理解,可你要知道,赖皮背后是薛家,薛家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这次赖皮栽了,薛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接下来的日子,得小心点。” “我知道,潘叔。”我点点头,“我不会主动惹事,但也不会怕事,他们要是敢找我和我家人的麻烦,我也会跟他拼到底。” 车子开到收购站楼下,潘父让我先上去坐一会儿,等他一会,再一起去医院看阿宇。 我跟着潘伟进了屋。潘伟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微缓解了心里的紧绷。 “我爸就是嘴硬,其实他心里挺认可你这事的。”潘伟坐在我对面,说道,“他年轻的时候也在海上混过,知道有些事,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赖皮就是吃准了别人怕他,才敢这么嚣张。” 我笑了笑,没说话。就在这时,传来了三轮摩托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我爸来了。 我爸的脚步声很沉,带着几分急促。门被推开,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 “阿诚!”我爸一进门,就看到了我,声音都带着颤音,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你没事吧?潘伟给我打电话说你在派出所,我差点没吓死!” “爸,我没事。”我站起身,拉住我爸的手。 “没事?没事能进派出所?”我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惹事!赖皮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跟他对着干,能有好下场吗?” 他越说越气,抬手就要打我,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重重地砸在茶几上,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 “爸!”我大声喊了一句,拉住我爸的胳膊,“阿宇被赖皮打的躺在医院里,我要是不这么做,难道看着赖皮继续欺负咱?看着薛家在村里横行霸道?” 我把阿宇被打的事,一五一十地跟老爹一说,越说越激动。 老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震惊,再到心疼,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潘父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对我爹说道:“你先别生气,这事不怪阿诚,赖皮那小子早就该治了,我跟潘伟都支持阿诚。” 我爸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烟,点燃一根,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眶更红了。“我知道阿宇受了委屈。”他掐灭烟,看向我,语气软了下来,“可你也不能这么冲动啊,薛家那边…” “爸,惹不起也得惹。”我看着我爸,眼神坚定,“薛家要是敢找咱们家的麻烦,我就跟他拼到底。” 潘父也开口了:“你老糊涂了,当年在海上你不比他们冲动?阿诚做得对,做人就得有骨气,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赖皮聚众赌博,还故意伤害,证据确凿,警察肯定会重判他,薛家就算想报复,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我爸沉默了很久,又拿起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手里。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潘父和潘伟,叹了口气:“你们啊。行,这事我知道了。但是阿诚,我有个条件。” “爸,你说。”我连忙说道。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必须先跟家里说,不能自己擅作主张。”我爸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弟弟还在医院,你要是出了事,咱们家怎么办?阿宇怎么办?” “我知道了,爸。”我点点头,心里一阵温暖,我爸虽然生气,但说到底还是担心我。 “还有,”我爸又说道,“薛家那边,我去跟他谈谈。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大国,这事你别管了,孩子大了有主意。”潘父连忙说道。 就在这时,潘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挂了电话对我们说:“爸,张叔,大哥来电话了,阿宇又醒了,但是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喊疼。” 我爸猛地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去医院!” 潘父也站起身:“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们几人快步出了门,坐上车,朝着医院开去。车子行驶在凌晨的街道上,路边的店铺陆续开门,街道慢慢热闹起来。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窗外,心里百感交集,惹了不小的麻烦,但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潘父的仗义,潘伟的支持,还有我爸看似严厉实则藏着的父爱,都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我们快步走进病房。阿宇躺在病床上,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看到我进来,他眼睛一亮:“哥!” 我走到病床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发抖。“阿宇,哥在这。” “哥,我疼……”阿宇咬着牙说道,“赖皮这个畜牲等我好了…” “都处理完了,一人打折了一条腿,现在赖皮他们在派出所。”我轻声安慰他,“医生说了,你养养就能好,没啥大事,这点疼还忍不了?” 潘父走到病床前,拿出一个红包放在床头:“阿宇,这是潘叔的一点心意,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阿宇连忙摆手:“潘叔,我不要,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 “拿着,”潘父笑了笑,“早日康复。” 我爸也走到床边,摸了摸阿宇的头:“阿宇,好好养伤,以后谁再敢欺负你,爸跟你哥一起收拾他。” 阿宇看着我们,点了点头:“嗯!” 病房里的气氛渐渐缓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落在阿宇脸上,也落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看着阿宇渐渐平静下来的样子,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终究要不平静了。 打了小的出来老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事肯定没完,不彻底一股气把薛家扳倒,难受的就该是我们了。 第80章 有个前提 赖皮被捕的那个这天,渔沧村异常安静。 张诚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出神。裂缝从墙角蜿蜒而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又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想起小时候,老爹还会修房子,扛着梯子爬上爬下,把石灰糊进每一道缝隙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后来生意垮了,人也跟着塌了,这道裂缝就在头顶一年年地变宽,像这个家无声的溃烂。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潘伟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账本照片到手。" 紧接着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昏暗灯光下,一本皱巴巴的硬皮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张诚放大图片,一行行辨认过去:日期、人名、金额、欠条编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歪斜却一丝不苟,像是记账的人生怕漏掉哪怕一块钱的进项。 他的目光停在第三页底部。 薛敏,3000,4/12。 薛敏,5000,4/15。 薛敏,2000,4/18。 短短一周之内,三次入场,合计一万块。对于一个村主任的工资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张诚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赖皮这个蠢货,开了赌场还要记账,简直是把刀柄亲手递到了别人手上。 而薛敏的名字出现在这本账上,意味着这件事不再仅仅是治安案件——它牵扯到了村干部的纪律问题,甚至可能触及职务犯罪的边界。 他又想起李所长今晚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小张,你放心,该查的我们会查到底。但你也要注意安全,薛家在渔沧村经营这么多年,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容易动的。" 不是那么容易动的。 张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不容易动,不代表不能动。 隔壁房间传来老爹均匀的鼾声,沉稳而踏实,像潮水一遍遍拍打着沙滩。自从戒了酒,老爹的睡眠质量好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夜整夜地失眠、叹气、在天亮前独自坐到院子里发呆。张诚听着这鼾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安心,也是责任。 他必须护住这个家。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二天,张诚五点半就起了床。 天刚蒙蒙亮,渔沧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里有海水特有的咸腥味,混着不知谁家灶台上飘来的红薯粥香。他蹑手蹑脚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得皮肤发紧,瞬间把残余的困意驱散殆尽。 大哥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里收拾渔网,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忧虑。 "我先去镇上一趟,找潘叔商量点事。"张诚把湿毛巾挂在晾衣绳上,语气尽量平稳,"大哥,你今天在家守着爹和阿宇,哪儿也别去。把院门锁好,谁来敲门都别开。" "我跟你一起去。"大哥的语气不容商量。 "不用。"张诚看着大哥的眼睛,认真说道,"家里比镇上危险。赖皮进去了,薛家肯定会有动作,他们最可能做的就是把气撒到我们家头上。你是老大,爹和弟弟的安全,交给你我最放心。" 大哥沉默了好几秒,终于重重地点了下头。 张诚回屋换了件干净衬衫,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只在过年时才穿的深灰色夹克。 去镇上办事,体面些总没坏处。他又检查了一遍手机里的照片,确认账本的截图清晰可辨,这才骑着三轮摩托消失在雾气缭绕的村路上。 路沿着海岸线蜿蜒,远处海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渔船,像墨蓝色绸缎上散落的白色纽扣。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天际线处泛着一层温柔的橘红色,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张诚骑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赖皮被抓只是第一步,远远不够。薛敏在渔沧村当了这么多年村主任,镇上有关系,县里肯定也有人脉,仅凭一本赌场账本上的名字,很难把他彻底扳倒。 最多给个党纪处分,罚点款,象征性地检讨一番,风头一过,照样坐他的主任位子。 而一旦薛敏没倒,后果不堪设想。 他会报复。而且是加倍地报复。 张诚太了解这种人了——他们在权力的食物链上盘踞太久,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任何挑战他们权威的人,都必须被碾碎,以此警告其他人不要效仿。 赖皮的赌场被端,对薛敏来说不只是损失了一条财路,更是颜面扫地。他在村里的威信,建立在"薛家不可惹"这个铁律之上。如今铁律被动摇了,他必须用更残酷的手段来修复它。 张诚的目标很明确:不是让薛敏受点处分,而是让他彻底下台。不仅要下台,还要让村里选出一个新的、真正为老百姓做事的村主任。 而这个人选,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父亲,张建国。 这不是一时冲动。老爹年轻时跑过远洋渔船,后来上岸做生意。他为人豪爽仗义,谁家有困难都愿意搭把手,村里老一辈人提起张建国,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要不是后来生意失败、一蹶不振,他绝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而现在的张建国,已经不是那个醉醺醺的废人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眼神不再浑浊,走路不再佝偻,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洪亮了几分。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舞台。 而薛敏的倒台,就是这个机会。 当然,光有一个候选人还不够。张诚还需要村民的支持——不是嘴上说说的支持,而是真正敢站出来投票、敢联名签字、敢在镇上工作组的调查面前说实话的支持。 这很难。 渔沧村的人怕薛家,怕了很多年了。这种恐惧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会因为赖皮被抓就烟消云散。他们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足够强烈的信号,让他们相信:薛家真的要倒了,天真的要变了。 想到这里,张诚的思绪被一阵汽车喇叭声打断。 他侧头一看,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身后驶来,车速不慢,擦着他的车过去了,卷起一阵尘土。 车窗半开着,驾驶座上是个戴墨镜的男人,张诚没看清脸,但车他却看得一清二楚——村委会的车。 这么早,从村子的方向往镇上开,车里的人是谁?去干什么?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兴旺海鲜代收的店门半开着,门口的塑料筐里堆着今早刚到的一批皮皮虾,活蹦乱跳,水花四溅。 潘伟正蹲在地上给虾筐换水,看见张诚过来,朝里面努了努嘴:"我爸在楼上,去吧。" 张诚三步并两步上了二楼。 潘父照旧坐在茶台后面,面前摆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壶,壶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见张诚上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推一杯过来。 "喝了再说。" 张诚端起茶杯,一口灌下去。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烫得他龇了龇牙,但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潘叔,"他放下杯子,没有寒暄,"昨晚赖皮被抓的事,传开了?" "嗯。"潘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全镇都知道了。李所长那个人,做事不含糊,连夜就把材料报上去了。赖皮现在是刑事拘留,等批捕还得几天,但出不来了。" "那薛敏呢?"张诚盯着他的眼睛。 潘父放下茶壶,目光微沉:"你着急了。" "我不得不急。"张诚把手机递过去,翻到账本的照片,"潘叔您看这个——赖皮的赌场账本,上面有薛敏的名字,一周之内赌了三次,合计一万块。这本账现在在派出所,李所长肯定看到了。但光是看到不够,镇上如果不追究,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 潘父接过手机,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薛敏……这个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还给张诚,"阿诚,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叔你问。" "你是不是想让薛敏下台?" 张诚没有犹豫:"是。" "然后让你爹上来?" "是。" 潘父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张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闪,坦然地与他对视。 良久,潘父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小子,胆子比你爹还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扳倒一个村主任,不是报警、举报那么简单。薛敏不是赖皮,他手里的牌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他在镇上有靠山,在县里肯定也有人脉,他当了这么多年村主任,经手的工程、批的地、打的报告,哪一项不是跟镇上绑在一起的?你要动他,等于动了一串人的利益,这帮人不会坐视不管的。" "我知道。"张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薛敏的靠山不是铁板一块。去年镇上换届,原来的副镇长调走了,新来的副镇长叫周明远,是从县纪委下来的。这个人我打听过了,做事讲规矩,跟薛敏没什么交情。如果我们能把材料递到他手里,通过正式渠道启动调查,薛敏的那些关系网就不一定护得住他。" 潘父微微挑眉,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你连周明远都查过了?" "不查清楚不敢来找您。"张诚直视着他,"潘叔,我不是来求您帮我走后门的,我是想请您帮我递个话——通过正当渠道,把赖皮赌场的事、账本上薛敏的名字、以及之前村民反映的扶贫款问题,一并递到周明远手里。您在镇上认识的人多,这条路比我自己去闯要顺畅得多。" 潘父沉默了。 茶台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表情。张诚等着,心跳加速,但面上不露分毫。 过了大约两分钟——漫长如两个世纪——潘父终于重新开口。 "阿诚,你说的扶贫款问题,是怎么回事?" 张诚心里一松。潘父问细节,说明他动了心。 "去年上面拨了一笔专项扶贫款,总共三十万。但最后发到手里的,只有十五万。剩下的十五万,据说是用来修缮村委办公楼了,但那栋楼到现在还是老样子,根本没动过工。这笔钱的去向,村里没人敢问,因为账是薛敏亲手签的。" "你有证据?" "陈婶有。"张诚说出一个名字,"她是当年的建档立卡户,按规定应该拿到五千块的补贴,实际只拿到两千五。她去找薛敏问过,被搪塞回来了。但她留着那张转账凭证,上面写得很清楚——发放金额两千五百元,与上级文件规定的五千元不符。" 潘父的眼神亮了一瞬,旋即恢复平静。他端起茶壶,往杯子里续了水,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分量。 "行。"他终于说了这个字,"这事我帮你想想办法。但有个前提——" 第81章 陈婶 "您说。" "你得让村里人站出来。"潘父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光靠我和你的关系递话,分量不够。镇上要的不是一封匿名举报信,是实打实的群众意见。如果能有十个以上的村民联名签字,反映薛敏的问题,再加上你们手里的那些证据,周明远才好立案调查。否则他就是想帮忙,也没有由头。" 张诚的心沉了一下。 十个村民联名签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在渔沧村这个人人自危的地方,要找到十个人敢在白纸黑字上写自己的名字,控告现任村主任,谈何容易。 "我试试。"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潘父站起身,绕过茶台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阿诚,你爹当年在最难的时候帮过我,这个恩我一直记着。今天你来找我,我不会袖手旁观。但你记住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薛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要动他,就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他留任何翻盘的机会。如果让他缓过来,咱的日子,会比现在难过十倍。" 张诚站起来,与他对视。 "潘叔,我明白。" 从店里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镇上的集市正热闹,狭窄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鱼的、卖菜的、卖五金的、卖廉价服装的,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粗粝而生猛的生活交响曲。张诚慢慢穿行,脑子里却在反复盘算着潘父的话。 十个村民联名签字。 他开始在脑子里列名单。 第一个,陈婶。她是直接的受害者,五千块养殖补贴被克扣了一半,手里又有转账凭证,最有动力站出来。而且她性格泼辣,不怕事,是最好突破的对象。 第二个,郑阿奶。她在村里辈分最高,说话有分量,虽然年事已高,但对薛敏纵容赖皮欺压百姓早就心怀不满。如果能让她带头,后面的人就容易跟了。 第三个,老赵头。他是村里的老党员,退了休,平时闷葫芦一个,但私下里骂薛敏骂得最凶。这种人嘴上凶,胆子未必大,但如果形势明朗了,他会站到赢家那边。 第四个…… 他正想着,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街对面,一家五金店的门口,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跟店主说着什么。男人的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手夹着一根烟,时不时抬手比划几下。 张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薛敏。 渔沧村的村主任,此刻出现在镇上,一大早。 他想起了刚才在路上超过去的那辆印着"渔沧村委"的面包车。 张诚没有犹豫,往路边一靠,闪身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侧是居民楼的外墙,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塑料桶,散发着一股霉味。他贴着墙站定,从杂物缝隙间向外张望。 薛敏还在那里。他似乎在跟五金店老板谈什么事,语气不大融洽,老板不停地摇头摆手。最后薛敏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脸上带着一层阴沉的怒意。 张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薛敏来镇上做什么?买建材?谈生意?还是——找人? 他忽然想起潘父的话:薛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在镇上有靠山。 如果赖皮被抓的消息传出去,薛敏第一反应一定是找他的关系网灭火。求人打招呼,把案子压下去;或者反过来,先下手为强,找借口把张家的麻烦搞大,让张家自顾不暇。 不管哪种可能,留给张诚的时间都不多了。 他必须抢在薛敏之前行动。 回到村里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张诚推开院门,看见老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补渔网,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网眼之间,动作娴熟而专注。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结实的轮廓。 "爹。" 老爹抬起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张诚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在渔网上飞舞,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心里有一肚子话要说,有计划要讲,有判断要分析,但面对老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想起小时候,老爹每天早上穿着笔挺的衬衫出门,皮鞋擦得锃亮,腰间别着一部黑色的大哥大,走路带风。那时候的他,是整个渔沧村最有面子的人,是儿子们心目中的英雄。 后来一切都塌了。生意赔了,钱没了,人也没了精神。那个挺直腰杆的男人变成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醉鬼,每天用酒精麻痹自己,把一家人的心都熬碎了。 但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从前的那个张建国,而是一个经历过坠落、在泥潭里挣扎过、最终重新站起来的人。他的眼神里少了年轻时的张扬,多了一份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他不再大声说话,不再慷慨激昂,但他补渔网的双手稳定有力,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安静而笃定。 "爹,"张诚终于开口了,"我跟您说个事。" 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账本上薛敏的名字,潘叔答应帮忙递话,以及——他想让老爹竞选村主任。 老爹的手停了。 渔网从指间滑落,堆在膝盖上,像一个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画面。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海鸥的叫声偶尔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阿诚,"老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让我去当村主任……"老爹苦笑了一声,"我一个失败过的人,村里谁看得起我?" 张诚的声音陡然加重,"爹,您听我说。我知道您心里有坎,觉得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们兄弟三个。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您戒酒的那天起,就已经是新的张建国了。这些天您跟着我们出海,干活,村里的老人都看在眼里。郑阿奶前两天还跟我说,'你爹精神头好多了,看着他这样,我心里也高兴。'" 老爹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偏过头去,假装看天。 张诚继续说道:"爹,您在村里人缘好,当年谁家有难您都帮过。跑过远洋,做过生意,见过世面,村里有几个这样的?薛敏会什么?他就会拉帮结派、以权谋私、纵容亲戚欺压百姓!这种人不配当村主任,可村里除了咱,没人敢跟他争。" "可我……"老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我做不好。" "谁能一开始就做好?"张诚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爹,重要的不是您能不能做好,是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村里现在需要一个带头人,一个让大家敢说话、敢出头的人。您站出来了,后面的人就跟上来了。您不站出来,大家就继续忍着,继续被薛家欺负。" 老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院墙东头移到了西头,久到一只野猫翻墙进来又溜走了,久到张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老爹说了一个字。 "行。"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但张诚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老爹转回头来,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犹豫和怯懦,而是一种破釜沉舟式的决绝。 "阿诚,你说的对。"老爹站起来,把渔网搁在石墩上,缓缓挺直了脊背,"我再窝囊下去,这个家就真的完了。薛敏欺负人欺负到咱家门口了,我不能装看不见。如果村里人信得过我,这个村主任,我当。" 张诚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狠狠眨了两下眼睛。 再转回来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爹,接下来的事我来安排。您这段时间就跟村里人多接触,但什么都别说。等镇上的消息下来,咱们再动。" 老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 "阿诚,这个家……交给你了。" 当天下午,张诚去了陈婶家。 陈婶住在村东头,一间低矮的石板房,门前有一小片菜地,种着葱蒜和辣椒。她的丈夫几年前去世了,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平时就她一个人守着几亩地过日子。 张诚到的时候,陈婶正在门口择菜,一篮子青豆角绿得发亮。看见他来,老太太眼圈立刻红了,放下菜篮子就拉住他的手: "阿诚啊!阿宇那孩子怎么样了?我听说是赖皮那帮畜生干的,造孽啊!" "陈婶,阿宇没事了,在家里养着呢。"张诚扶她坐下,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重要的事。" 他把来意讲了——不是全部,只讲了关键的部分:赖皮被抓之后,镇上可能会调查薛敏的问题,如果村民愿意联名签字反映情况,就有机会把薛敏拉下台。 陈婶听完,手里的青豆角捏得嘎嘣响。 "签字?"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让我告薛敏?" "不是告,是反映情况。"张诚语气平稳,"陈婶,去年那笔补贴,您应该拿五千,实际只拿到两千五,这事您还记得吧?您手里的转账凭证,就是最好的证据。" 陈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阿诚,我不是不想告他。可你想想,我一个孤老婆子,去告村主任?他要是没倒,回头还不把我往死里整?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陈婶,"张诚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想让您知道一件事——您不是一个人。已经有好几个人愿意站出来了,只是现在还缺一个带头的。您在村里辈分高,又是直接的受害者,如果您愿意第一个签字,后面的人就敢跟。" 陈婶怔住了,嘴唇翕动着,半天没有说话。 张诚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自己想通。 过了很久,陈婶忽然站起身,走进里屋。张诚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陈婶重新出现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她把纸展开,递给张诚。 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凭证,日期、金额、公章,一应俱全。 "两千五百元。"陈婶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出奇地坚定,"该给我的钱,少了一半。我一个寡妇,他就敢这么欺负人。阿诚,这个字,我签。" 张诚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内衣口袋,把事先准备好的联名信模板递过去。 陈婶接过手机看了半晌,抬头问他:"就签个名?" "就签个名。"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像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这事成了,得帮我追回那两千五百块钱。" "一定。"张诚说。 离开陈婶家时,夕阳已经把整个村庄染成了金红色。海风从东面吹来,裹着咸涩的味道,吹得路边的芦苇沙沙作响。张诚走在村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但心里的弦丝毫没有放松。 一个了。 还缺九个。 第82章 联名 镇派出所拘留室里。 赖皮躺在墙角,双手铐在背后,整个人像只被抽了筋的癞皮狗。他那张平时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灰败如土,眼袋浮肿,嘴唇干裂起皮。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死死咬着牙关,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他不开口,薛敏就会想办法捞他出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外面早就变天了。 清晨六点,临江镇派出所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稳,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岁月磨砺出的威严。 镇纪委书记周明远。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进办公楼,路过值班室时只扔下一句话:"李所长在吗?让他来我办公室。" 李所长一夜没睡,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赶紧爬起来跟了进去。 十分钟后,周明远的办公室里,那张赌场账本的照片被放到了桌面上。 "这是赖皮的账本,上面有薛敏的名字。"周明远敲了敲桌子,"我不管你们之前跟薛敏有什么交情,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由镇纪委和派出所联合办理。赖皮那边,你们继续审,但这本账,必须查到底。" 李所长抹了把脸上的汗,他知道周明远的脾气,这个从县纪委下来的硬骨头,向来铁面无私。他连忙点头:"周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配合。其实昨晚我们也审了一夜,赖皮那小子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他不说是吧?"周明远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先晾着。我去一趟渔沧村,有些账,得当面算算。" …… 渔沧村,薛敏家。 天刚亮,薛敏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薛敏的媳妇端着碗稀饭从厨房出来,看见丈夫这副模样,心疼地劝道:"老薛,你吃点东西吧,一夜没睡了。" "吃什么吃!"薛敏一挥手,差点把碗打翻,"赖皮进去了!赌场也完了!现在你让我吃饭?" 他媳妇被吓得不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薛阳这时候才从楼上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昨晚跟几个狐朋狗友在镇上的饭馆喝到半夜,回来就睡得死猪一样,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爹,一大早你嚷嚷什么呢?"薛阳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赖皮进就进呗,他又不是你亲儿子,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啪!" 薛敏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个混账东西!"薛敏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赖皮开的赌场,钱是从哪来的?账本上记着谁的名字?啊?纪委的人要是查下来,我这村主任还要不要当了?" 薛阳被这一巴掌吓懵了,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爹,那账本……在谁手里?" "我哪知道!"薛敏烦躁地抓着头发,"派出所那边突然动手,赖皮连账本都没来得及毁!现在好了,全镇都知道我薛敏的侄子开赌场,我这个当大伯的还参与了!" 薛阳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比谁都清楚那本账上记着什么——不光是他爹的名字,还有他自己的。 那些年赖皮在村里开的赌场,大大小小的进项、欠条、分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要是这本账落到纪委手里,他爹丢官是小事,他薛阳自己也得进去蹲几年。 "爹,我得走。" 薛阳的声音发颤,但语速很快,"账本要是被查,我肯定也跑不掉。我在南方有个朋友,说是能帮忙搞到出境的路子,我先出去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薛敏抬起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从小被他惯到大的独生子,如今二十多岁了,一事无成,除了惹祸什么都不会。可他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 "你有多少钱?"薛敏问。 "手里现金不多,五六万吧。"薛阳说,"我账户上还有点。" 薛敏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里屋。片刻后,他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出来,往桌上一放。 "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薛敏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走,现在就走。去南方,想办法出境,别回来了。" 薛敏媳妇一听这话,当场就哭了:"老薛,你让阳阳去哪啊?他才二十多岁啊!" "哭什么哭!"薛敏吼了一声,"留在这里等死吗?" 薛阳抓起帆布包,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老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爹,我走了。" 门被摔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薛敏颓然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刹车声、开门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薛敏同志在吗?"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薛敏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中,几个穿制服的人正站在他家门口,为首的那个,正是镇纪委书记周明远。 …… 周明远的突然造访,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渔沧村这潭死水。 薛敏被带走谈话的消息,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全村。 就连张诚也没反应过来,说好的先联名举报呢?潘叔的手段这么快? 看来是时候改变下计划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时节正赶上打黑除恶,潘父的一个小举动,赶上正急需政绩的周书记,就像大西洋海岸的一只蝴蝶掀动了一下翅膀… 村口的小卖部,朱峰正蹲在门口抽烟,听着几个老汉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薛敏被镇上的人叫走了!" "我早就说了,赖皮那小子迟早要出事,开赌场、放高利贷,还有薛阳那个混账,主意都是他出的,村里谁不知道?" "薛阳呢?跑没跑?" "听说一大早就走了,连行李都没收拾。" "他爹都被叫走了,他还敢待着?这小子精着呢。" 朱峰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他在村里开了几十年小卖部,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可薛家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敢怒不敢言。如今看到薛敏被带走,他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但他又有些担心——薛敏在村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万一这次只是做做样子,过几天又放回来,那村民们可就惨了。 正想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从村道那边开过来,停在小卖部门口。 张诚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朱峰面前。 "朱叔,借一步说话。" 朱峰一愣,跟着张诚走到小卖部旁边的巷子里。 "朱叔,薛敏被带走的事您听说了吧?"张诚压低声音,"镇纪委周书记亲自来的,说明上面这次是动真格了。朱叔,我有个不情之请……" 朱峰看着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你说。" "我想请您牵头,联系村里各队的队长,还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开个村民代表会。"张诚的眼神坚定,"薛敏的问题,咱们得让镇上看到村民的态度。如果能联名签字,向镇上反映情况,这事就稳了。" 朱峰沉默了。 他是个老好人,从来不愿意掺和这些事。可这一次,看着张诚年轻却坚毅的面孔,他忽然想起了这些年被薛家欺负的点点滴滴——自家小卖铺都是赊账,邻居家的补助被薛敏克扣过,还有陈婶、郑阿奶……太多太多。 "行。"朱峰深吸一口气,"这个头,我带。" …… 中午十二点,渔沧村村委会议室。 原本冷清的村委大楼,今天却挤满了人。六个生产队的队长、十几位村民代表、还有自发赶来的村民,把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张诚站在会场前面,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联名信。 "各位叔伯婶姨,感谢大家能来。"张诚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薛敏在村里当主任这么多年,他做了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赖皮的赌场、薛阳的横行霸道、还有被克扣的补助款,这些账,咱们得算清楚。" "现在镇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但光靠上面查还不够。咱们得让上面知道,村民的态度是什么。" 张诚把联名信递给身边的朱峰:"朱叔,您先签。" 朱峰接过纸笔,在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是陈婶,她颤抖着手,在第二行签下了"陈桂兰"三个字。 第三个是郑阿奶,老太太岁数大了,走路都颤颤巍巍,但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颗心。 当张诚拿起这份沉甸甸的联名信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些年来,村民们忍气吞声,被薛家欺压得喘不过气。如今,他们终于敢站出来说"不"了。 "我代表全村村民,把这封信交给镇纪委。"张诚说,"从今天起,咱们渔沧村,不能再让薛家说了算了。" 第83章 新生 镇纪委的谈话室里,气氛凝重。 薛敏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今天,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桌上摊开着那本赌场账本的复印件。 "薛敏同志,这本账上的名字,你解释一下吧。"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薛敏心里。 薛敏扫了一眼账本,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周书记,这账上的名字是赖皮写的,我也解释不了。可能是他记错了,也可能……是故意栽赃。" "栽赃?"周明远挑眉,"一个开赌场的混混,栽赃一个村主任?薛敏同志,你觉得这个说法站得住脚吗?" 薛敏没说话。 周明远翻到下一页:"那这笔呢?三月十五号,薛阳入场,五万块,赢了三万,当场结清。薛阳是令郎吧?他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五万块钱从哪来的?" 薛敏的脸色变了变。 "周书记,我儿子的事,跟我没关系。他已经成年了,自己负责。" "好,那我们再看看这个。"周明远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村民联名信,二十三个人签字,反映你在任职期间以权谋私、克扣补助款、纵容亲属开设赌场、欺压村民。薛敏同志,你怎么解释?" 薛敏接过来,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签名——朱峰、陈桂兰、郑阿奶、赵老头……这些曾经被他欺负过的人,如今全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周书记,这些村民……是被煽动的。"薛敏咬着牙说,"张建国那一家,一直跟我不对付,现在趁机落井下石。" "张建国?"周明远笑了,"你说的是那个渔民?他现在连党员都不是,有能力煽动二十三个村民联名签字?薛敏同志,你太高看他了,还是太低估村民的觉悟了?" 薛敏语塞。 周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薛敏说:"我查过你的履历,六年前还是个渔民,通过选举当上了村干部。那时候,你也是个为民办事的好干部。" 他转过身,看着薛敏的眼睛:"可后来呢?你让亲戚承包村里的工程,你纵容儿子和侄子在村里开赌场、放高利贷,你克扣村民的补助款……薛敏,这些事,你对得起当年那个拼命干活的自己吗?" 薛敏低下了头,眼眶泛红。 多年的奋斗,一朝回到解放前。 他知道,自己完了。 …… 与此同时,临江市火车站。 薛阳拎着那个黑色帆布包,缩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他不敢抬头,生怕被人认出来。他已经买好了去深市的票,打算到了那边再想办法出境。 可他万万没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 "薛阳!" 两个便衣警察冲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薛阳挣扎着,但两只手很快被铐上了。 "薛阳,你涉嫌合谋开设赌场、聚众赌博、非法放贷,现在依法传唤你接受调查!" 薛阳的脸瞬间煞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 下午三点,渔沧村。 一辆警车开进村里,停在村委大门口。车门打开,两个警察押着薛阳走了下来。 薛阳垂着头,手脚都被铐着,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他的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灰,显然是在火车站被按倒时蹭的。 "快看!薛阳被抓回来了!" "我就说他跑不掉!" "活该!这小子在村里干的那些事,哪个不知道?" 村民们围在村委大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眼眶含泪——都是被薛阳欺负过的。 张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多少快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薛家倒了,村里还需要一个新的带头人。 正想着,大哥张志挤过来,在他耳边说:"阿诚,爹来了。" 张诚回头,看见老爹张建国正从村道那边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高大。 …… 晚上七点,镇纪委会议室。 周明远把调查报告递给镇党委书记马国强:"马书记,薛敏的问题已经查实。赌场账本上有他的名字,村民联名信反映的问题也基本属实。薛阳已经被抓获,赖皮还在审讯中。我的建议是,立即免去薛敏村主任职务,启动罢免程序。" 马国强接过报告,翻看了几页,眉头紧锁。 "薛敏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主任,说免就免,会不会引起动荡?" "马书记,村民已经联名签字了,这是民心所向。"周明远说,"如果我们这时候手软,反而会让村民失望。再说了,薛敏纵容亲属开赌场,这已经是违法犯罪了,留他一天,村里的风气就坏一天。" 马国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明天开党委会讨论,下周启动罢免程序。不过有个问题——薛敏免职后,新主任怎么选?" 周明远笑了:"村民联名信里,有几个人推荐了一个人选——张建国。" "张建国?"马国强愣了一下。 周明远说,"我查过了,张建国年轻时跑远洋,后来做生意,失败后回村。为人仗义,帮助过不少人,在村里口碑很好。现在他戒了酒,重新振作,最近还带着两个儿子出海打鱼,把家里的债还了。村民联名信里,有十几个人专门提到了他。" 马国强若有所思:"一个颓废过的人,能当好村主任吗?" "马书记,"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比那些一直站在岸上的人,更知道下面的水深水浅。张建国经历过失败,他知道老百姓的苦,也知道老百姓的盼头。我觉得,他可以试试。" 马国强点了点头:"那就让村民自己选吧。下周五,召开村民大会,正式投票。" 三天后,渔沧村小学操场。 清晨的阳光洒在操场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操场正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投票台,红色的横幅从主席台两端拉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渔沧村村委会换届选举大会"。 老人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年轻人站在后排,小孩们在操场边追逐嬉戏。整个操场人头攒动,比过年还热闹。 张建国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穿这么正式是什么时候了。 "爹,别紧张。"张诚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走个过场,大家心里都有数。"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开始吧。"镇上来的选举主持人宣布,"请各位选民排队领票,然后到投票箱投票。" 村民们开始排队,一个接一个走到投票台前,领取选票,用笔勾选,然后投入红色的投票箱。 张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感慨。 一个月前,他们家还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来,欠着外债不说,老爹整天喝酒。而现在,薛家倒了,薛敏被免职查办,薛阳和赖皮进了看守所,而他爹——张建国,马上就要成为新的村主任。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一个小时后,投票结束。 计票员开始唱票,监票员站在一旁监督。 "张建国——一票!" "张建国——一票!" "张建国——一票!" 一声接一声,张建国的名字在操场上回荡。村民们屏息听着,每当听到张建国的名字,就有人轻轻鼓掌。 "朱峰——一票!" "张建国——一票!" "赵老头——一票!" 唱票的声音此起彼伏,张建国的票数像潮水一样上涨——一百票、一百五十票、两百票…… 终于,最后一票唱完。 "张建国,二百八十七票!" 操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张建国当选!" "老张,恭喜恭喜!" "建国,以后村里的路,就靠你了!" 张建国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村民们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乡亲,"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洪亮,"我张建国,二十年年前从这条村子里走出去,做生意,失败了,灰溜溜地回来了。这些年,我欠了债,酗酒,让家里人跟着我吃苦,让村里人看了笑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但今天,大家选我当村主任,我张建国不能让你们失望。我发誓,从我上任的第一天起,咱们渔沧村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每一件事,都办在老百姓的心坎上。" "薛敏在位二十年,村里的路烂了、根塌了,年轻人留不下、老人过不好。从今天起,这些事,一件一件来,我张建国来扛。" 操场上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张诚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个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小时候,老爹扛着梯子修房子的样子;想起了老爹做生意失败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样子;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浴火重生"。 …… 选举结束后的第三天,张建国正式走马上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村委会会议,宣布三项决定: 第一,全面清查村里近十年的财务账目,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要公示。 第二,启动村道硬化工程,把那条坑坑洼洼的主干道修成水泥路。 第三,收回薛敏私自承包出去的滩涂和鱼塘,重新公开招标。 消息一出,全村沸腾。 "老张这是动真格的啊!" "早就该这样了!薛敏那些年捞了多少,现在都给吐出来!" "我看好老张,咱们村有希望了。" 张诚站在村委办公室的门口,看着老爹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们张家还要在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来。 而他自己,也要让这个家,重新站起来,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人,都仰着头看他们。 "阿诚!进来!"张建国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你不是说要搞什么养殖吗?具体方案想好了没有?" 张诚笑了笑,大步走进办公室。 "爹,方案早就想好了,就等您拍板了。" 张建国看着自己的二儿子,眼里满是欣慰。这个曾经瘦弱的书生,如今已经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他,把张家从泥潭里拉了出来;是他,让张建国重新找回了活下去的勇气。 "行,你把方案拿来,咱们慢慢聊。" 张建国坐回椅子上,背后是一面崭新的党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一层金光。 这是渔沧村的新起点,也是张家新征程的开始。 第84章 借钱 村委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张建国同志眉头紧锁,手里夹着那根快燃尽的香烟,在那份《渔沧村集体综合服务公司章程》草案上指指点点。 “阿诚,你这脑子转得快,搞村集体公司带着大家一起致富是好事,但这养鸡养鸭……咱们是渔村,祖祖辈辈靠海吃饭,你想养鸡鸭就算了,还非要让它们也吃海鲜?这一天得造多少鱼虾?咱这是拿金子喂牲口啊!太浪费了!” 张诚坐在办公桌对面,看着老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起身给老爹续了杯茶,语气笃定: “爹,您这账算得窄了。咱们是渔村,海里最不缺的就是那些卖不上价的小杂鱼、没人要的蛤蜊壳、生蚝壳。那些鱼贩子收鱼,像那种手指头长的小鱼丁、破了肚的烂鱼,几毛钱一斤都没人要,甚至有时候直接倒回海里。” 张诚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透着精明:“咱们回收这些‘废料’,再配上贝壳,生蚝壳用机器磨碎了,那就是顶级的钙质饲料!这不叫浪费,这叫变废为宝。养出来的鸡鸭,肯定肉质紧实,鲜嫩无比,还怕卖不出价!” 张建国同志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他盯着儿子看了半天,最后把烟屁股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你小子说的有道理!” 既然思路通了,事情就办得快。在张建国的主持下,村两委班子连夜开会,最终敲定了章程:创办“渔沧村集体综合服务公司”,主营业务包括特色养殖、休闲渔业等。 村集体将村后那片一直闲置的十亩滩涂和一片荒山作价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五。而张诚,则需出资八十万现金,占股百分之四十五,负责公司的实际运营和规划。 第二天一大早,村委大门口的红榜贴了出来。 红色的纸张在晨风中哗哗作响,上面黑字白纸写得清清楚楚。村民们路过,一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像是一群被惊动的鹅。 “乖乖……八十万?!” “我没看错吧?现金八十万?那是多少钱咱们连见都没见过!” “这张家小二不是才还完债没多久吗?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钱?” “听说上次那条大黄鱼卖了不少,加上之前的……也不够啊!” 人群里议论纷纷,震惊、羡慕、嫉妒,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谁也没想到,曾经村里最穷、最落魄的张家,如今竟然成了村集体公司的第二大股东,还要带着全村人搞养殖。 办公室里,张诚看着公示栏下炸了锅的人群,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八十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确实是个天文数字。做空美股的钱虽然肯定能大赚,但还没回笼,加上定大船的钱,他手里的现金流确实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咬了咬牙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传来崔盛杰那标志性的懒散声音:“喂,诚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咳……”张诚清了清嗓子,脸上虽然发烧,但语气却尽量保持着镇定,“那个……我有事儿求你。能不能借我一百万?周转一下,美股那边回笼了连本带利还你。”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张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都渗出了汗。虽然两人交情不错,但一百万毕竟不是小数目。 就在他以为崔盛杰要问用途或者犹豫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紧接着是崔盛杰笑骂的声音: “孙子!还是上次收钱的卡号吧?转过去了你看看。” 张诚愣住了:“你……不问我干嘛用?也不怕我卷款跑了?” “跑?你能跑到哪去?”崔盛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豪气和得意,“再说了,咱俩可是拜过把子的。还有,你小子真是神了!思科那玩意儿像坐过山车一样往下跌!咱们的那个空单,现在利润已经翻了好几倍了!我这光顾着数钱呢,你这一百万,也就是思科半个点的事儿。” 崔盛杰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诚子,当初要不是你说做空,我肯定不会想到美股,咱们这交情,别说一百万,只要我有,你开口,我眼都不眨一下。行了,查账去吧,别磨磨唧唧的。老子忙着呢。” “嘟——嘟——” 电话挂断了。 不到几分钟,张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弹了出来: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日XX时转入人民币1,000,000.00元。 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张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看着窗外那片蔚蓝的大海,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弧度。 这人能处,哈哈。 …… 日子过得飞快。 这段时间,张诚一边忙着公司注册、进饲料加工设备,一边还要盯着村后滩涂的改造工程。虽然就是把村里给的地围起来,活也交给了王家兄弟。但还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都得掐着点。 与此同时,家里的院子也恢复了久违的热闹。 阿宇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胳膊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新长好的粉嫩皮肤。他手里正拿着个核桃在盘,看见张诚推门进来,立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哥!我全好了!真的全好了!刚才我单手把咱家那袋五十斤的米给扛起来了,一点都不疼!” 他一边比划着,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张诚,那眼神就像是等着出门撒欢的二哈:“哥,我都憋了多久了,再不出海,我都要发霉了!咱们什么时候出海?” 张诚看着阿宇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正收拾渔网的大哥。大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同样透着一股子期盼。 这段时间为了阿宇养伤,又赶上村集体公司筹备,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出过海了。 那片海,就像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的本能,几天不闻海腥味,心里就空落落的。 张诚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给大哥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吐出一口烟圈。 “既然伤好了,事儿也办得差不多了……”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久违的豪气: “收拾东西,明早起,咱们出海!” “好嘞!” 阿宇一声欢呼,撒丫子就往屋里跑,嘴里还喊着:“哥!一会我去检查发动机!” 看着阿宇欢快得像个孩子的背影,大哥张志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拍了拍张诚的肩膀:“终于能出海了。这几天在岸上待着,腿脚都硬了。” 张诚看着大哥,又看了看渐渐热闹起来的院子,心里一片敞亮。 公司的事安排的差不多了,资金到位,阿宇伤愈,老爹坐镇村里。 说实话,几天不下海,自己也有点憋得慌… 第85章 老鼠斑 凌晨四点整,闹钟还没响,张诚就睁开了眼。 不是被海风吵醒,也不是生物钟作祟,是心里那根弦自己绷了起来——太久没出海了,骨头缝里都沁着腥咸味,好像再不上船,人都要生锈了一样。 他摸黑坐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极淡的灰白,海浪声隔着院墙传来,比平日轻柔,像是在低语。 隔壁屋里,大哥翻身的动静刚停下,阿宇那小子已经在窸窸窣窣穿衣服——果然,他俩也憋不住早早就醒了。张诚勾了勾嘴角,起身去拉灯。 老式的拉绳开关“啪嗒”一声,昏黄灯光洒下来。 穿完衣服就赶紧开始收拾出海的家伙,船用的工具箱、渔网、备用浮球,都规规矩矩码在廊檐下。张诚走过去,就开始装车。 “哥!”阿宇推门出来,套着件半旧的冲锋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两个塑料桶,“冰我昨晚就跟冰库打过招呼了,老规矩,记账。” 大哥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水杯,脸上没完全睡醒,但眼底已经有了的精气神:“发动机我昨儿检查过两遍,机油也够,没问题。” 简单洗漱,灌下半缸子热水,四点二十,三轮车驶出院门,车灯在黎明前的巷子里劈开两道光柱。 海风比村子里烈,带着潮湿打在脸上。冰库门口,潘伟那小舅子已经备好了冰,碎冰在帆布底下冒着寒气。 打了个招呼,三人手脚麻利地装冰、捆扎、搬上船,动作比前快了一截,毕竟熟能生巧嘛。 船解开缆绳,大哥走进驾驶舱,马达低吼一声,渔船缓缓离港。张诚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渐远的码头灯火,深深吸了口混着柴油味的海风。 他没急着回驾驶舱,而是闭上眼,在心底默念了一声:“系统。” 淡蓝色半透明面板无声浮起。 熟悉的方位指示——不再是“东南”、“西南”这种模糊表述,而是一个精确到度的箭头:方位 127°(东南偏东)。 【幸运值:82】 张诚猛地睁开眼,差点从船舷上跳起来。 82! 他记得清清楚楚,除了龙涎香的99+,这应该是有了系统之后的顶级水平了。 “怎么了哥?”阿宇正蹲在船尾理渔网,听见动静抬头。 张诚压住心头的激动,尽量让语气听不出异常:“没事,看天气不错,今天收成应该会好。” 他转身迈进驾驶舱,大哥正握着舵,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 “哥,方向调一下。”张诚指了指右手边,“往东南偏东开。” 大哥没问原因,只点了点头:“行,听你的。”手上轻转舵轮,船头缓缓偏移,朝着指示的方向切进海浪。 船开了约莫半小时,海面从近岸的浑黄逐渐变成深蓝,浪涌也大了起来,船身开始有明显起伏。大哥看了一眼深度仪:“水深二十五,可以下网了。” “下!”张诚应一声,转身喊阿宇。 两人配合娴熟——阿宇拽着网纲站在右舷,张诚理着网衣在后甲板。浮子串列在纲绳上,沉子坠在网脚,整张拖网像条巨蟒盘在甲板,只等入水。 “放!” 阿宇一扬手,网头落入水中,张力拽得纲绳绷直。张诚配合着松网,渔网顺着船行方向缓缓展开,浮球在水面排成一列白点,沉子带着网底沉入幽深。 纲绳固定在船尾缆桩上,渔船降速,转为拖曳状态。螺旋桨翻起白沫,船拖着网慢慢前行,像只犁开海面的老牛。 等待是最熬人的,但今天张诚心里有底。82的运势,不可能收获不好。 他靠在船舷上抽烟,阿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你说今天能上什么货?” “别想太多,干活就是。”张诚弹了弹烟灰,眼神扫过驾驶舱——大哥正盯着海面,耳朵显然也竖着呢。 “差不多了,起一网看看。”半小时后,大哥的声音从驾驶舱传出来。 张诚掐灭烟,和阿宇走到起网机旁。绞盘启动,钢丝绳缠绕收紧,水下传来沉闷的阻力感。网衣破水而出时,里面鱼货的挣扎震得纲绳直抖。 “有货!”阿宇喊。 网兜被拉到甲板,松开绳扣,渔获“哗啦”倾泻而出。 张诚蹲下去分拣,心里迅速盘点:大部分是蓝圆鲹,俗称巴浪,个头匀称但价格平庸;十几条带鱼,银鳞蹭掉不少,品相一般;底下还压着几只花蟹,个头中不溜秋,钳子倒是不小。 阿宇也蹲下来挑,捡出几条鲳鱼扔进活舱,嘴里嘟囔:“又是这些……哥,这网怕是也就值个一千多?” 张诚拍了拍他后背:“别急,第一网,正常。” 把能养的进活舱,卖相不好的直接进冻舱,碎冰覆盖。三人手不停,很快甲板清理干净。 “继续下!”张诚说。 第二网拖了四十分钟,起网时手感更沉,网兜鼓囊囊的。倒出来一看,量比第一网还大——蓝圆鲹成群,带鱼稍多,杂着些皮皮虾和小石斑。阿宇数了数石斑,一共五条,最大不过一斤出头。 “这石斑能卖两百一条吧?”阿宇拎着那条最大的。 “顶多一百五,这个头不够。”大哥在驾驶舱探出头,“杂七杂八凑一起,这网撑死五千。” 张诚没接话,心里盘算着:两网加起来不到八千,对别家船可能是顶好的收成,可对今天这个运势,绝对不对。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系统面板——指针依旧死死指着127°方位,分毫未偏,幸运值80。 说明大货不在前两网,在后面。 “再往外开一海里,水再深点。”张诚对大哥说。 大哥嗯了声,船继续往指示方向深入。海浪更高了,船身颠簸得厉害,阿宇扶着栏杆才站稳,但眼里全是兴奋。 第三网下得更远,网入水后,渔船拖了快五十分钟。张诚注意到,纲绳的绷紧度比前两网明显不同——不是死沉,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带着挣扎的震动。 “这网里有大家伙……”阿宇也察觉了,攥着绞盘把手的手指发白。 “稳着起。”张诚按住阿宇的胳膊,“别硬拽,网破了就扯淡了。” 绞盘缓慢收绳,渔网一寸寸离水。当网兜破开海面的瞬间,张诚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成群的银白小鱼,而是几道暗褐色、带有不规则斑点的身影,在网里翻滚扑腾,力气大得把网衣绷得变形。 阿宇的惊叫几乎破音:“哥!!这这这……这是老鼠斑!!” 张诚瞳孔骤缩。 老鼠斑,学名驼背鲈,因其头部轮廓酷似老鼠而得名。这是石斑鱼家族中最顶级的存在之一,肉质细嫩洁白,鲜甜无比,在粤菜和闽菜的高端宴席上属于压轴级食材,素有“石斑之王”的美誉。野生老鼠斑生长缓慢,数量稀少,成年个体极少能超过50多厘米——而在眼前这张网里,至少有八九条! 最大的那条被网绳缠住尾柄,仍在猛烈甩动,体长目测绝对超过60厘米,背部隆起明显,暗褐色体色上散布着黑色斑点,吻部圆钝如鼠,双颌强壮有力。其余几条稍小,但看着也都有50厘米上下,每一条都是野生老鼠斑中的极品! “别愣着!”张诚大吼,“小心别弄破皮!这鱼金贵得很,掉片鳞都少卖钱!” 他扑上去,用最快速度解开缠在大鱼身上的网线,双手从腹部托住那条最大的——手感滑腻冰凉,肌肉紧实得像石头,挣扎的力量几乎脱手。阿宇也反应过来,冲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把大老鼠斑抬进活舱,紧接着又去捉网里剩下的。 大哥不知何时已经冲出驾驶舱,蹲在网边,徒手抓住一条正在蹦跳的中号老鼠斑,动作利落得像抓自家鸡:“快!全弄进活舱!别死了!” 等最后一条老鼠斑扔进活舱,阿宇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喘着粗气,脸上却笑开了花:“我的老天爷!九条老鼠斑!最大那条得有七八斤吧?!哥,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少说四五万。”大哥替他算出来,声音都带着颤,“大那条可能单独能卖到六七千…” 阿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们……我们是不是又发财了?” 张诚看着他那张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脸,心里却突然涌上一个念头。 他记得很清楚,2001年广东就开始禁止买卖老鼠斑了,2021年,中国新版《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公布,驼背鲈被正式列入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也就是说,在眼前这个2000年的时间点,它还没有被法律严格保护,是可以合法捕捞和销售的珍贵经济鱼类。 但再过二十年,野生老鼠斑就会因为过度捕捞和栖息地破坏,种群数量锐减到需要国家出手保护的地步。 此刻看着活舱里那条60厘米的巨物,它暗褐色的身子在水中缓缓游动,斑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强壮的尾鳍偶尔摆动一下,带起细微的水流——这是一条生命,也是一座移动的金矿。 张诚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庆幸现在还能捕捞,还是叹息之后只能吃养殖的了? “哥,你在想啥?”阿宇戳他胳膊。 “没什么。”张诚收回思绪,拍了拍手,“先把这网剩下的杂鱼分了,别耽误活。” 网里除了老鼠斑,还有一些被它们搅和在一起的杂鱼:几条红鲷、十几只花蟹、小半筐皮皮虾,都不算值钱,但总比没有强。三人快手快脚分拣完,甲板又清出来了。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人后颈发烫。张诚摸出诺基亚,信号格跳了两下,勉强有一格。 “给潘伟打个电话,就说今天有好货,让他提前联系买家。”张诚对大哥说。 大哥接过电话,拨号出去:“喂,阿伟……是我…阿诚让打的……今天出海了,捞着好东西……还能天天有大黄鱼啊?是老鼠斑!九条!最大的过六十公分……对,你找人……好,我们下午回。” 挂了电话,大哥脸色缓和不少:“潘伟说这就联系,下午就能来人看货。” “好。”张诚点点头,看了眼活舱——几条老鼠斑已经适应了环境,在水中缓慢游动,偶尔撞到舱壁,发出闷响。 “做饭吧。”张诚说,“用第一网那几条杂鱼,再蒸几个螃蟹。” 阿宇立刻来了劲:“我来杀鱼!” “你刀功不行,我来。”张诚挽起袖子,从工具箱里翻出菜刀和砧板。 他在甲板边蹲下,挑了两条一斤多的杂鲷,两巴掌大的花蟹。杀鱼动作利落,去鳞剖腹一气呵成,鱼身切斜刀花,抹点船上带的盐和姜丝。螃蟹刷洗干净,直接上锅蒸。 船尾的小煤气灶点着火,不锈钢锅架上去,倒点淡水,姜片垫底,鱼放进去,加水没过鱼身三分之二。盖上锅盖,蒸汽很快冒出来,海风一吹,鲜香味弥漫开。 阿宇蹲在旁边,眼睛黏在锅上:“哥,这鱼汤得多鲜啊……” “馋死你得了。”张诚笑着踹他一脚,“去把碗筷洗了。” 饭做得简单,但忙活半天后的热食永远最香。三人蹲在甲板上,端着碗,就着滚烫的鱼汤吃着米饭。螃蟹红通通的,掰开满膏满黄,咬一口鲜得冲鼻子。阿宇吃得满嘴油光,连鱼汤都喝得底朝天。 “舒坦!”大哥放下碗,点根烟,“这趟出海值了。” 张诚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九条老鼠斑至少五六万,加上前三网的七八千,今天一趟进账稳超六万。但幸运值82,是不是还能有点货? 他偷偷瞥了眼系统面板——幸运值:15。 这幸运值给的是货的品质?跟价格没关系? “下午再下两网,不管货多货少,四点前必须往回开。”张诚对大哥说,“阿伟那边等急了不好。” 大哥点头:“行,听你的。” 饭后休息了二十分钟,船画了个弧形又动起来,下了第四网。这一网拖了半小时,起网时手感一般——果然,大部分是蓝圆鲹,夹杂些小黄鱼和皮皮虾,勉强值个两千多块。 第五网换了片水域,收网时多了些鲳鱼和几条红衫鱼,凑一起能卖三四千。 看来幸运值的确是衡量货的品质,跟价格关系不算太大,张诚不再贪心:“收工,回家。” 渔船朝着岸边破浪而行。阿宇趴在船舷,看着活舱里偶尔翻出肚皮的老鼠斑,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哥,你说阿伟哥能找来什么样的买家?”他问。 “肯出高价的那种。”张诚靠在驾驶舱门口,“老鼠斑不像大黄鱼那么稀有,但极品个头的也难遇,特别是这种野生五十公分的,都抢着要。” 大哥插话,“我以前干活时候听广东的船员说过,珠三角那边,野生大老鼠斑论条卖,五十公分以上的,收购能开到五千一条,要是送到酒店,价格还得涨。” 阿宇倒吸口凉气,算数算得手指乱动:“九条……就算平均三千,最大那条五千……那、那不就两万多快三万?!!” “比这会高。”我接了一嘴。 阿宇的眼睛更亮了,但这次没喊“发财”,而是突然安静下来,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大哥,小声说:“哥,这钱…够这段时间花出去的吧?” 张诚心里一暖。这小子,开始惦记正经事了。 “差不多。”他拍了拍阿宇的肩膀,“回去算算账。” 大哥没说话,但握着舵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心里装着的东西,或许比谁都重。 船离岸越来越近,码头的轮廓在午后阳光里清晰起来。张诚掏出手机,信号已经满格,拨通了潘伟的号码。 “伟哥,我们回来了,大概半小时到,卸货的和买老鼠斑的人找好了么。” “等着呢!”潘伟的声音透过电流传出来,带着掩不住的急切,“就是做地产的,上次买大黄鱼的叶总,他说全要了没让我找别人!” 挂了电话,张诚看着海面上跳动的碎金,嘴角慢慢勾起来。 这九条老鼠斑,看来能卖个好价钱。 第86章 算账 船头刚到码头,缆绳还没来得及往系船柱上套,就看见潘伟站在岸上疯狂招手,那架势恨不得直接蹿上船来。 他身旁站着个穿浅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捏着把路虎车钥匙,正歪头跟潘伟说着什么——正是上次那条大黄鱼的买家,叶总。 大哥把舵一打,渔船稳稳贴上泊位,阿宇跳上岸把缆绳拴紧。我刚搭上跳板,叶总就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过来,隔着三步远就伸出右手,嗓门洪亮得像喇叭: "小张!一听见阿伟说你有好货,我把手头开会都推了直接杀过来!上次你那条大黄鱼,可给我长脸了!" 我笑着迎上去,双手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叶总,好久不见!" 叶总伸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带着股商场上磨练出来的热络:"小张啊,你这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别人出海是碰运气,你出海跟进货似的!" "运气归运气,关键还是叶总您上次赏脸给撑起来的价格,我这小渔民才有饭吃。"我把话递回去,又不显得太谄媚。 潘伟在旁边接话:"叶总你别光夸他,这小子脑子活着呢,上次那条大黄鱼的暗拍主意就是他想出来的。" 叶总眉毛一挑,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哦?暗拍那招是你想的?你这个年纪,做事蛮老到。" "都是伟哥配合得好,我一个人也玩不转。"我往旁边让了让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叶总,别站着了,上船看货?鱼还在活舱里,活蹦乱跳的。" "走走走,看货!"叶总一马当先踏上跳板,皮鞋踩在船板上发出闷响,步子稳当,看得出不是头一回上渔船。 潘伟紧跟其后,边走边跟我咬耳朵:"叶总今天专门腾出时间过来的,你好好表现。" 我没吱声,跟着上了甲板。 大哥已经提前把活舱盖板掀开了,叶总走过去,弯腰往里一探头,九条老鼠斑挤在不大空间里,最大的那条正贴着舱壁缓游,暗褐色的身体上黑色斑点若隐若现,背脊高高隆起的弧度在水面下划出一道鲜明的轮廓。 叶总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他直起腰,扭头看着我,声音压低了半度:"九条?全是野生的?" "纯正野生,刚才从网上摘下来的时候您没看见,那股子疯劲儿。"我蹲到舱边,拿起长柄捞网轻轻拨了下水面的泡沫,让鱼的活动轨迹更清楚些,"您看那条最大的,背隆起来的弧度,还有尾柄那块的力量感,深海流急的地方才能长成这样。" 叶总蹲下来,整个上半身几乎探进舱口,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六十多公分的巨物,嘴里喃喃:"这个头……这个头太少见了……" 他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才站起身,拍了一下膝盖的土,转头对我笑:"小张,你是我福将啊!上次大黄鱼给我撑了场子,这回又给我送大礼来了。" "叶总捧场才叫福气,我们这种跑船的,有好货也得有人识货才行。"我站起身,顺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对了叶总,咱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有好货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必须留!"叶总从裤兜里掏出个摩托罗拉翻盖机,我俩交换着拨了号,他又补了一句,"不光是买卖,我平时也爱海钓。你这运气,哪天有空咱们远海玩玩。" "那敢情好!"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笑着说,"就怕叶总您时间宝贵。" "扯淡!拉上来一条大货那才叫过瘾!时间还叫事?"叶总一挥手,满脸向往。 我顺势接话:"那等这段时间您忙完,咱就去。""一言为定!"叶总指了我一下,语气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爽快。 潘伟在旁边看我们聊得起劲,忍不住插嘴:"行了行了,你俩别光顾着约钓鱼,先把正事办了行不行?" 我哈哈一笑,转头看叶总:"对了叶总,我听说您在市里做房地产的?" 叶总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你连这都知道?怎么,小张要买房?" "现在不买,往后肯定得考虑。"我搓了搓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将来总得在市区置办个窝。叶总,到时候您可得给兄弟打个折。" 叶总指着我,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小子,鱼还没称呢就开始惦记我的房子了!行,就冲你这股自来熟的劲头,以后真要买,直接找我,不说别的,起码给你抹个零头,内部员工价!" "那可说定了,到时候我拿这话说事,您可别不认账。" "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他拍了拍胸脯,又加了句,"不光买房,以后你在生意上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来找我聊聊。你这人有脑子,光是捕鱼太屈才了。" 我嘴上应着"一定一定"。叶总这种人,能说出口的都不是客套,是真觉得你值得交往。 寒暄到此为止,正事开锣。 大哥和阿宇已经把活舱里的鱼一条条捞出来,放进装了半桶海水的备用大桶里暂存。我招呼叶总过来看秤,潘伟则从店里搬来了那个专门称大货的台秤,校准归零。 "先称大家伙。"我伸手从桶里捞起那条最大的老鼠斑,鱼刚离水就猛甩尾巴,海水溅了我一脸,我手臂一紧,死死箍住它鳃盖后缘的位置,小心翼翼放到台秤上。 叶总凑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把钢卷尺,沿着鱼吻到尾鳍末端拉了一道:"六十二公分!" 潘伟盯着台秤的数字,嗓门都不自觉提高了:"七斤二两!" "好家伙……"叶总倒吸口凉气,伸手在鱼背上摸了一把,指尖按下去,肌肉的弹性瞬间弹回来,他扭头看着我,眼神发亮,"这紧实度,这体型,我吃了这么多年海鲜,超过五斤的老鼠斑都一只手数得过来,七斤多的——头一回见。" 我没接话,把大鱼小心挪进铺了碎冰的箱子里,又捞起第二条。 接下来的称重就像开盲盒,每一条拿出来过秤,叶总都要亲自上手摸一摸、看一看,嘴里不停评价:"这条品相好,背隆得够高""这条虽然小点,但斑点清晰,颜色正"…… 九条鱼全部过完秤,潘伟在账本上一笔笔记下,最后汇总算了一遍,抬起头报数: "九条老鼠斑,最小那条四斤八两,最大七斤二两,合计五十四斤七两。" 叶总听完,站直身子,双手叉腰看着保温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九条鱼,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一拍大腿开了口: "小张,我跟你说实话,过两天我们集团有场高层团建,请的都是核心管理层和几个重要合作伙伴,得有几道拿得出手的硬菜镇场子。这几条老鼠斑品相太好了,我看也不用按大小分档,就一个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一千二一斤,不分大小,我全包了。" 一千二一斤。 潘伟的笔尖停在纸上,扭头看了我一眼。我也微微吃了一惊,虽然知道老鼠斑值钱,但这个统购价确实超出了预期——要知道,普通规格的野生老鼠斑收购价也就五六百一斤,品相特别好的能上千,一千二不分大小,等于把整批货按顶流价算。 但我面上没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叶总爽快,那就按您说的来。" 叶总见我没还价,反而愣了一下:"你不讲讲价?上次大黄鱼你可是把暗拍那招都用上了。" 我笑了笑:"叶总给的这个价已经很实在了,我要是再往上顶,就显得不知足。做生意讲究个长远,您买了我的鱼撑了场面,我赚了钱还赚了人脉,两边都不亏,下次有好货我还第一个找您,这才是做买卖。" 叶总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指着我对潘伟说:"阿伟,你这个兄弟,以后不得了。" 转头又看向我,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小张,我看人从来不走眼。你这股子通透劲,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一千二一斤,我给得值。" 潘伟已经按完计算器,报出总数:"五十四斤七两,乘以一千二,一共六万五千六百四十。" 我摆了摆手:"叶总,零头抹了,六万五,图个利整。" 叶总没推辞,爽快点头:"行!就六万五!"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支票本,刷刷写了一张递给潘伟。 那姿势看得我都眼热,等我有钱了我也甩支票玩。 叶总又转向我:"小张,鱼我先拉走,下次有好货直接打我电话,别管几点,打通就行。" "放心叶总,忘不了。"我把他送到跳板边,又补了一句,"海钓的事您也别忘了,我可等您。" "一言为定!"叶总跳上岸,冲我挥了挥手,大步流星走向停在路边的路虎。 等车开走,码头上就剩我们仨和潘伟。 阿宇蹲在甲板上,眼睛还盯着车消失的方向,嘴里嘟囔:"一千二一斤……六万五……诚哥,我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我踹了他一脚:"少搁那儿感慨,还有一堆杂货没卸呢。" 其余的渔获不多,主要是皮皮虾、杂鱼、花蟹和几条红鲷。我们几个手脚麻利地搬上岸,直接拉到潘伟的收购站里过秤。 潘伟一样样称完,在本子上记好数字,抬头对我说:"杂货一共一万二千三百多。" 我想了想,开口:"伟哥,这些杂货你就给我一万,剩下那两千多,算你卖老鼠斑的抽成。" 潘伟笔一顿,抬头瞪我:"什么叫抽成?我不要。你货你自己卖的,我就是搭了个人脉——" "伟哥。"我打断他,语气认真,"叶总是你的人脉,没你牵线他不可能出这个价。再说了,你帮我们联系渠道、安排卸货、过秤算账,这些不是活?亲兄弟明算账,你该拿的必须拿,不然下次我有事还好意思找你?" 潘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憋了半天,指着我没好气地说:"你小子,每回都是这套,说不过你。行,这钱我收着,但丑话说前头,以后你要是跟我见外,我跟你翻脸。" "翻脸也收。"我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扔给他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上。 杂货处理完,收购站里安静下来。夕阳从卷帘门外斜照进来,把水泥地面切成一半橙黄一半灰暗。 潘伟把账本翻到前面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伟哥,之前那笔账咱们还没对过吧?" "哪笔?" "就是之前那趟出海的四万块渔获款,还有那批燕窝,后来卖了多少?加上大虎那边花的钱,这些都没拢过总账。" 潘伟一拍脑门:"对!这阵子忙得跟陀螺似的,这笔账一直拖着没算。" 他把账本翻回更前面,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单据摊在桌上,手指顺着行行数字一路划过去: "之前那批渔获这你知道的。后来那批燕窝,三十二盏野生金丝燕盏,我联系了省城两个做滋补品的老板,品相好他们抢着要,最后成交价五万一千六。" 我点了下头,这个数比我预估的还高了一点,潘伟的人脉确实没得说。 潘伟继续往下算:"然后是大虎那边,托他办事打点花了三万整,这个是你在我车上拿的。" 他拿计算器啪啪按了一通,嘴里报出过程:"燕窝五万一千六,加之前渔获四万零几百凑整算四万,两项加起来九万一千六,减掉大虎的三万,剩六万一千六。" "再加上今天这笔,"他在计算器上又按了几下,"老鼠斑六万五,杂货一万,合计七万五。六万一千六加七万五——" 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定。 潘伟抬起头,看着我:"我也不跟你客气零头抹了,我给你十三万五。" "转账吧,卡号你有的。"我没多啰嗦。 潘伟转身拉开抽屉,掏出银行卡在手里的POS机上操作了一番,又打开电脑网银,鼠标点了几下,抬起头:"转了,你查收一下。"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短信,入账提醒已经弹了出来,数字分毫不差。 "收到。"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 潘伟把账本合上,单据理齐塞回抽屉,倒了杯茶推过来:"阿诚,你花八十万成立了公司?" "嗯呢,养殖。"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潘伟咂了咂嘴:"你这手笔也太大了,换个胆小的早吓死了。" "不铺大没出路。"我把茶杯搁回桌上,"小打小闹只能养家,想真正翻身得把盘子做大。养殖搞起来,加工厂建起来,光靠出海打鱼,天一刮风就歇菜,那不是长久之计。" "你说的倒也对。"潘伟点了根烟,靠在柜台边上。 正说着,大哥和张建国同志从外面走了进来。老爹一进门就往茶台边上坐,大哥则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船上收拾下来的工具箱。 话说老爹这村主任当的也够轻松的,整天瞎溜达? "算完账了?"老爹端起潘伟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 "算完了。"我把账目简要说了一遍,老爹听完没吱声,只是慢慢喝了口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半晌,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钱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铺太大,一步踩不稳容易翻跟头。" "放心爹,我心里有杆秤。"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走,回家吃饭,忙了一天了。" 潘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什么走,晚上我请!海味楼,刚才叶总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说下次你来他做东,今天他赶时间,先欠着。" 我笑着摆手,"得了,下回,今回家吃,还没洗澡呢。" 大哥和阿宇已经把工具搬上了三轮车,阿宇跨坐在车斗里,还在低头念叨老鼠斑值钱。 我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乐了,抬脚踹了一下三轮车的轮胎:"别算了,钱到账了跑不了。走,回家。" 三轮车发动,突突突碾过码头的石板路,暮色四合里,车灯在前面劈开一道白光。我坐在车斗里,背靠着渔具箱,手插在兜里捏着手机,掌心微微发热。 十三万五千整。 加上卡里原来的积蓄,离付大船尾款、盖起三栋楼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海风从车斗后面灌进来,带着咸湿和远处饭店飘来的烟火气。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叶总临走时拍我肩膀说的那句话—— "小张,你这股子通透劲,以后不得了。" 不了得不了得,现在想这些还早。 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趁禁渔期之前,抓紧每一趟出海的机会,把该挣的钱挣到手。 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 第87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接下来的三天,张诚带着大哥和阿宇雷打不动的连续出海。 幸运值这东西,终究不是张诚自己能操控的。 这三天里,张诚每天凌晨四点准时查看系统面板,数值就像海面上的波浪,忽高忽低,再没出现过那天82的巅峰,更别提99+的逆天好运了。第一天38,第二天41,第三天勉勉强强爬到了51。 换作以前,看到这种不上不下的数字,张诚心里多少会有些落差。 但连着三天,他反倒踏实了。幸运值不高,意味着没有那种一条鱼翻身的天降横财,可凭着系统给出的精准方位,他们每网下去都不会空舱。 大路货居多,蓝圆鲹、巴浪鱼成群结队,偶尔夹杂着几筐带鱼和皮皮虾,好东西零星得靠挑。 第一天的收成算了三万出头,第二天稍微好点,逼近四万,第三天势头最猛,几网大鲳鱼和满膏的梭子蟹把数字硬生生顶到了四万五。 三天,十一万五千块。 这还都是在幸运值平平的情况下赚来的。张诚心里门清,这收货,比得上正常渔民干半年甚至一年的了。 第三天傍晚,收购站的柜台前。 潘伟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噼啪作响,最后重重按下等号,看着液晶屏上的数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扔,从兜里摸出烟盒,给张诚和大哥各扔了一根,自己叼上一根,打火机“嚓”地一声,凑过去点了。 “阿诚,我是真服了。”潘伟深吸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向张诚,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这几天我在这片码头收货,别家船出去不是货少就是碎鱼烂虾,收成都差,唯独你家,雷打不动天天往回拉。你跟海里的鱼是不是签了合同?还是说,妈祖娘娘专门给你开了后门?” 大哥张志憨厚地笑了笑,转身去帮阿宇整理装鱼的塑料筐。这几天他话依然不多,但眉眼间那股子常年郁结的死气早就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底气。 阿宇倒是自来熟,凑到潘伟跟前,眉飞色舞地吹牛:“伟哥,告诉你,我哥下网前那是掐过诀念过咒的,鱼见了自己往网里跳!” “去你的,少贫嘴。”张诚笑着踹了阿宇一脚,转头看向潘伟,“这几天也就是运气还行,没遇上空网。大路货多,卖不上大价钱,也就是走个量。” “走个量?你管这叫走个量?”潘伟翻了个白眼,把刚算好的账本推到张诚面前,“你自己看,三天将近十二万。村里那些开小船的,一年到头风吹日晒也就挣这个数。你要是这还算运气‘还行’,那这片海上的渔民都得找块豆腐撞死。” 张诚扫了一眼账本,没多推辞,直接把单子收进兜里。他和潘伟之间早就不需要虚头巴脑的客套,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账目清清楚楚,反而长远。 “这周末算是个好收尾。”潘伟吐了个烟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但眼神却往张诚脸上飘,“对了,我妹明天回来。” 张诚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抖了抖烟灰:“哦,婷婷放假了?” “嗯,说是学校那边的事差不多了,回来待几天。”潘伟看着张诚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嘴上却不饶人,“明天晚上有空没?我家老头子说这两天没好好聚聚,让叫上你老爹,一起吃个饭。” “行啊。”张诚答应得干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那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 潘伟看着张诚掩饰不住的笑意,心里那句“别打我妹主意”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这段日子打交道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张诚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稳重,但在他妹这件事上,心思比谁都活泛,堵是堵不住了。 毕竟妹妹迟早要找个婆家,张诚离得近,又知根知底,还能赚钱,又是个重情义的,妹妹嫁过去也亏不着,这么一想,也不是不行。 第四天,天刚蒙蒙亮,张诚三人照例出海。 这一天的系统面板上,幸运值惨淡地挂在16。张诚看着那个数字,连出海的兴致都淡了几分。 果不其然,一上午过去,收获平平,全是些不值钱的杂鱼和小蟹,连一条像样的鱼都没见着。 “这真踏马邪了!”大哥嘴里嘟囔着,“今天能把油钱赚回来就不错。” “不行咱一会就回吧,这行情我也没下网的兴致了。”张诚接着大哥的话赶紧说。毕竟今天没收货是自己一早就知道的。 下午两点,船刚一靠岸,张诚站在船头,远远就看见了码头上站着的俩人。 潘伟依旧手里夹着烟,等着他靠岸。而在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 海风把女孩的裙摆吹得微微鼓起,长发被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包,正朝海面上张望,看见渔船靠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抹清甜的笑。 是潘婷。 张诚只觉得连日出海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被风吹散了大半。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冲锋衣,又抹了把脸,确保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这才大步跳上跳板。 “伟哥,婷婷。”张诚走上码头,先是冲潘伟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在潘婷身上,眼神温和,“回来了?” 潘婷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只小声应了一句:“阿诚哥,辛苦了。” 嘿,一句话恨不得让张诚乐坏了,赶紧说不辛苦不辛苦。 潘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瞥了一眼自己妹妹那副羞答答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张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直接转移话题:“别整这些虚的了,今天货怎么样?我看你这船吃水不深啊。” 张诚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别提了,今天这海跟下锅煮过一样,连个水花都没起。全是些杂鱼,估计也就值个千八百块,也就够个油钱。” “千八百?”潘伟瞪大了眼睛,“你张诚也有今天?我还以为你网网都是金子呢。” “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张诚苦笑,转头冲船舱喊,“大哥,阿宇,弄快点,卸完货收工!晚上潘叔请客!” 潘婷站在一旁,看着张诚因为暴晒而略显黝黑的脸庞,还有那双即便疲惫依然透着亮光的眼睛,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心疼。她忍不住从包里掏出一瓶湿纸巾,递了过去:“阿诚哥,擦擦汗吧。” 张诚一愣,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潘婷的手背。两人都像触电般缩了一下,但谁也没点破。 “谢了。”张诚低声说,低头胡乱擦了把脸,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潘伟在旁边看着,翻了个大白眼,却出奇地没有出言嘲讽。 晚上,海味楼的包厢里,两家人围坐一桌。 张诚端着茶杯,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了潘婷旁边的空位,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潘婷正在喝果汁,见他坐过来,手一抖,杯子差点磕在桌上。她转过头,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连脖子都染成了粉色。 “这位置没人吧?”张诚明知故问,侧过身,压低声音问。 “没……没有。”潘婷结结巴巴地回答,头低得快要埋进碗里。 不远处的潘伟眼角余光一直瞄着这边,看见张诚这般厚脸皮,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若是搁在以前,他早就拍桌子骂人了,可今天,他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这几天他是真看出来了,比起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小青年,这个妹夫……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想到这里,潘伟闷了一口酒,权当没看见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饭桌上热热闹闹。张建国和潘国梁推杯换盏,两个老兄弟聊着村里的事和宅基地的进度,笑声爽朗。 大哥张志依旧是闷头吃喝,偶尔抬头附和两句,阿宇则是一边往嘴里塞虾仁,一边跟潘伟吹嘘过几天就能上好货。 但张诚和潘婷这桌角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潘婷几乎不敢抬头,筷子只敢夹面前的几碟素菜。张诚看她这样,也不好太过造次,只时不时把好菜往她那边挪挪。 张建国喝了半斤白酒,眼神依旧清明。他瞥见自家小子和潘家闺女那副拘谨的模样,心里暗笑,但也知道年轻人脸皮薄,得给个台阶下。 “阿诚啊,”张建国放下酒杯,拿过毛巾擦了擦嘴,正色道,“今天下午我去村后转了一圈,养殖鸡鸭的那块地,王家兄弟已经把围墙给围起来了,棚子也搭了个雏形。这摊子铺开了,接下来怎么办?” 这话说得突然,把大家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潘国梁也放下筷子,看向张诚,等着听他的安排。 张诚沉吟片刻,筷子在碗沿轻轻敲了两下,抬头看向老爹:“爹,这事儿我也琢磨过了。养殖场这活,技术含量不算太高,但要的是耐心和责任心。我想让陈妹英两口子去负责。” “陈妹英?”张建国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之前因为他咱们才和赖皮对上,她家情况确实不太好,男人是个瘸腿的……” “不是瘸腿,是退伍伤残。”张诚纠正道,语气认真,“我打听过了,陈叔当年在部队受过伤,退下来后没赶上好政策。这两口子为人本分,从不偷奸耍滑,在村里口碑很好。养殖场的工作不算重,每天喂食打扫,盯防病害,正好适合他们。而且陈叔当过兵,骨子里有种规矩劲,让他看守场地,最靠谱不过。” 潘国梁在旁边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阿诚这眼光行。村里有些人你给他活干,他偷奸耍滑还顺你东西,陈家那口子确实是个实诚人,以前在码头搬过货,话不多,但是干活不惜力。” “行。”张建国没有犹豫,拍板定音,“既然你觉得行,那就这么定。晚上你抽空自己去陈家跑一趟,把事跟人说清楚,别让人觉得咱们是施舍,给足了尊重。” “知道了爹,一会吃完饭我就去。”张诚应道。 正事谈完,饭桌上的气氛又轻松起来。阿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潘伟聊到了摩托车,张诚却在这时把话题又扯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上。 “爹,潘叔,”张诚给两位长辈添上茶,语气看似随意,“咱们现在手里也宽裕了,船有了,房子也开工了,是不是该考虑添个大件了?” “什么大件?”张建国警觉地看着他。 “买辆车吧。”张诚搓了搓手,眼睛放光,“咱现在总靠那辆三轮摩托风吹日晒的,也不是个事。再说了,偶尔想去市里办个事,没辆车太不方便了。而且老爹你这大小是个村主任了,到哪都11路还合适?” 此话一出,潘婷抬眼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张建国眉头一皱,立刻反对:“买什么车?现在家里处处都要用钱,大船尾款还差四十多万,三栋楼的装修也是无底洞,哪有闲钱买车?再等等,等船和房子都安顿好了再说。” “爹,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张诚据理力争,“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潘婷,又迅速扫了一眼潘国梁,鼓起勇气说道:“我看天气预报,明天有阵雨,这风浪肯定出海不了。我想着,既然休息,不如去市里转转,顺便看看车。潘叔,婷婷一直上学,我看都没时间逛街玩玩了吧?我想邀请婷婷一起去市里逛逛,顺便看看车,就当散散心。”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这架势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第88章 不宜出海,宜约会 潘婷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羞涩,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潘伟原本还在跟阿宇聊摩托车,听到这话,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眉头竖起就想发作:“我也要去!我好久没去市里了!” 潘国梁斜睨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你去个屁,你去了家里生意怎么办?这收购站是你开还是我开?明天预报有雨,渔民不上岸,但有些散客还是会来,你留在店里看货!” “爹……”潘伟急了,他可不信张诚这小子是单纯去逛街的,这分明是司马昭之心!你要明摆着泡我妹妹! “闭嘴,坐下。”潘国梁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容置疑。 潘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狠狠瞪了张诚一眼,却见张诚正一脸无辜地低头喝茶,气得只能把牙往肚子里咽。 潘婷见哥哥没跟去,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的脸色,见潘国梁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便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说道:“我没意见……反正明天也没事。” 张建国看着自家小子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虽然觉得买车没必要,但看着潘家父女的态度,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扫了儿子的兴。 再说了,儿子这心思根本不是奔着车去的,车买不买还不一定呢。 “买车的事,你自己掂量吧。”张建国端起茶杯,语气缓和了些,“但我丑话说在前面,现在资金紧张,别买太贵的,实用就行。还有,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爹!”张诚见老爹松口,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咱们就是先去看看,看看又不花钱!试试车,真要买也得货比三家不是?” 潘国梁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举起酒杯冲张建国示意:“大国,你这儿子,是个有主见的,以后啊,咱们两家日子长着呢。” 张建国笑着摇了摇头,跟潘国梁碰了一杯:“让他折腾去吧,年轻人,总是想一步登天。” 这话就好几层意思了… 饭局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张诚走在回家的路上,海风带着潮湿的雨意扑面而来,心里那叫一个美。 明天,不仅是看车的日子,更是他和潘婷单独相处的绝佳机会。至于到底买不买车……先试了再说吧! 回到院子,大哥和阿宇已经去休息了。张诚没有耽搁,从杂物间找出两瓶之前放家里的酒,径直往村东头的陈家走去。 陈妹英家在村子的边缘,一座低矮的石头房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破败。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从窗户缝里透出来。 张诚推开虚掩的院门,正巧看见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院子里干活,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每一下都很用力。那是陈妹英的丈夫,陈大山。 “陈叔,还没歇呢?”张诚走进院子,把东西放在石桌上。 陈大山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是阿诚啊?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快,屋里坐。” 村里的事到底因为什么,陈家两口子心里都有杆秤,对张诚自然客气了一点。 “不进屋了,就在院子里说。”张诚也不见外,直接拉开一张小马扎坐下,“陈叔,这几天村后那个养殖场的事,您听说了吧?” 陈大山点点头,神色有些黯然:“听说了,王家兄弟在干活呢。阿诚,你是有本事的人,这摊子铺得大。” “铺得再大,也得有人管。”张诚直视着陈大山的眼睛,语气诚恳,“陈叔,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愿不愿意跟我干?” 陈大山愣住了,手里的梭子停在半空,嘴唇颤抖着:“阿诚,你……你说啥?让我跟你干?” “对。”张诚点头,“养殖场马上就要进鸡鸭苗了,每天需要人喂食、打扫、看病。这活不轻省,但也不算太累,最重要的是要细心、要负责。我跟我爹商量过了,觉得您和婶子最合适。” 陈大山眼眶一红,作为一个退伍老兵,他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废人看。这几年村里没人看得起他家,只能靠着妻子陈妹英给人做些手工活,自己卖个力气维持生计。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阿诚,叔这腿脚虽然不便,但这心里还记着纪律!你放心,只要交给我,绝不让一只鸡鸭无故丢了!” “陈叔,我信您。”张诚站起身,拍了拍陈大山的肩膀,“工资方面,每个月基础工资一千五。只要干得好,年底还有奖金。” 一千五!这在2000年的渔村,简直是天价工资。陈大山的手都在抖,他猛地后退一步,站得笔直,:“阿诚,你放心!人在场在!” 好嘛,军人是刻在骨子里的。 张诚笑了笑:“那行,明天一早,您去养殖场接手,顺带让我婶子逛逛,看看鸡鸭的苗在哪买合适,回头我让王磊把钥匙给您送过去。” 这时候陈妹英也从屋里出来了,张诚又把话说了一遍,激动的她眼泪都流了下来,“阿诚,我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前些日子我们就吃大亏了…这又不嫌弃我们两口子,给我们口饭吃,婶子不说别的,要是我俩管不好养殖场,婶子这命都给你…” “不至于的婶子,这活找谁都是干…无非是我能信得过的…” 陈大山拉着张诚也不让走,非让媳妇弄俩菜跟张诚喝两口… 实在推脱不过,又喝了一顿,酒倒没喝多少,主要是跟两口子念叨念叨注意的事。什么日子好的时候放出来跑跑啊,什么打算让鸡鸭吃海鲜啊…惊的两口子说不出来话。又开始劝张诚怕他赔钱… 安排完这一切,张诚一看手机,好家伙都过十二点了,走在回家的路上,夜空已经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他抬头看了看天,系统面板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幸运值15。 这不巧了么… 明天不宜出海,但宜约会。 想到这里,张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第89章 你也不想你妹妹… 第二天早上七点,张诚就开始起床洗漱了。 出海的日子,他四点多就得起,不开海的日子,他能赖到八点半。 但今天不同,他从床上弹起来的那一刻,脑子就已经很清醒了了。 罕见的用洗面奶搓了两把脸,连胡子都用刮胡刀仔仔细细刮了一遍。镜子里的年轻人棱角分明,被海风吹得略黑的皮肤反而添了几分硬朗,张诚左右端详了两眼,觉得还行。 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选了一套深蓝色的运动套装,面料挺括,款式简单大方,既不像穿正装那么刻意,又比平时出海的旧T恤体面不少。脚上蹬了双白底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遍才觉得对称。 最费功夫的是头发。 他那头日常被海风吹得跟鸟窝似的短发,今天硬是被他用水和发蜡捯饬出个像模像样的造型,额前几缕碎发微微翘起,看着精神又不显油腻。 张诚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一遍,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这架势,比当年高考进考场还隆重。 虽然名义上是潘婷跟着张诚去看车,其实谁心里都清楚,这就是张诚邀请潘婷去约会。既然是头一回单独相处,穿得干净利落点总没错。 骑上三轮摩托,引擎突突突地吼起来,张诚一脚油门冲出院子,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头热乎得很。 赶到镇上收购站的时候,大铁门早就开了。门口几筐刚上岸的皮皮虾还带着海水,两个工人正往里搬。潘伟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按键,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听见摩托声,他抬起头,目光从张诚的头发扫到脚下那双白鞋,嘴角一歪,烟灰抖落,阴阳怪气的声调就飘了过来: "哟,这是谁啊?人模狗样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城里来的小少爷呢。" 张诚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懒得搭理他。 潘伟却不依不饶,歪着脑袋继续输出:"你看看这头发,喷了多少发胶啊?蚊子落上去都能劈叉。还有这身衣服…" 张诚嘴角抽了抽,心里默念了三遍"还没把你妹妹娶到手,不能翻脸不能翻脸",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走到潘伟跟前,二话不说,直接往对方裤兜里掏。 潘伟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去挡:"你干嘛!占我便宜啊?" "少废话,车钥匙。"张诚手速飞快,一把从潘伟兜里摸出那串钥匙,在手里颠了颠,露出一个欠揍的笑,"你也不想让你妹妹坐公交去市里约会吧~。" (??ω??)表情看起来真贱… "你——"潘伟瞪着眼,指着张诚的鼻子,半天没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伟哥,你的大恩大德,小弟铭记于心。等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谁稀罕你带的好吃的!"潘伟甩开他的手,脸上那表情,又嫌弃又不甘心,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他压低声音叮嘱,"虽然我不反对你追求我妹妹,但我可警告你!你踏马别动手动脚的,我妹——" "放心。"张诚收了笑,正色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潘伟瞪了他好几秒,最终闷闷地"哼"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转身进了店里。 张诚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小子嘴上凶,其实心里比谁都软。无非就是怕妹妹被欺负罢了。 他刚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楼梯口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诚下意识抬头,然后——烟差点呛进肺里。 潘婷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刚好过膝,随着脚步轻轻摇曳。 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同色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马尾,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衬得脸越发小巧精致。 她化了淡妆,只是浅浅描了眉,唇上抹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粉色,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清甜又明亮,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张诚愣在那里,手里的烟忘了弹灰,一小截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 潘婷走到最后一阶台阶,抬头看见张诚盯着自己发呆的样子,脸颊腾地红了,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裙摆,小声问:"阿诚哥……我、我穿这样可以吗?" 张诚回过神,赶紧掐灭烟头,清了清嗓子:"可以,特别——"他卡了一下,本来想说"特别好看",又觉得太直白了,改口道,"特别合适。" 潘婷低头抿嘴笑了一下,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走吧。"张诚率先往外走,不敢多看,生怕自己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笑意被她瞧出来。 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张诚拉开车门,侧身让她先进。潘婷轻声道谢,弯腰坐进去的时候,裙摆蹭过门框,一缕淡淡的香味飘过来——不是香水,更像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气息,让人心痒痒的。 张诚绕到驾驶座坐下,调整了后视镜。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收购站。 刚上路,潘婷就小声说了句:"阿诚哥,今天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张诚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语气随意,"再说我也确实想去看车。" "你真的很想买车吗?"潘婷侧过头看他。 张诚想了想,实话实说:"想是想,但老爹说得对,现在钱紧,大船尾款还没着落,房子也在建,这时候买车有点败家。所以今天就先看看,过过眼瘾。" "那你带我去……"潘婷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张诚笑了笑,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家也没事,来市里转转多好。再说了,潘伟那小子天天看店,你跟着他也没意思。" 潘婷想到她哥那张臭脸,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笑容一绽放开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连车窗外的阳光都黯淡了几分。 张诚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这丫头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再看下去怕是要分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潘婷问他出海的事,他就拣些有趣的讲,比如阿宇第一次见到大黄鱼时的傻样,比如大哥被螃蟹夹到手。潘婷听得时而捂嘴笑,时而惊叹,车厢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就松弛了下来。 到了市里,张诚先去了最大的汽车城。 2000年的4S店跟后世那种动辄几千平米、展厅锃亮的规模没法比,几间展厅排成一排,门口插着彩旗,门口的销售小哥看见有车停下,还是辆奥迪,立马小跑着迎上来。 "欢迎光临!二位看什么车型?" 张诚下车环顾四周,先走进了大众的展厅。桑塔纳、捷达、帕萨特一字排开,在当时的国内市场已经算得上体面。 销售热情地介绍:"这位老板,帕萨特B5是咱们今年的新款,1.8T涡轮增压发动机,ABS防抱死,双安全气囊,配置在同级别里绝对领先……" 张诚围着车转了一圈,拉开驾驶门坐进去,手在仪表盘上摸了摸——一块小小的单色显示屏嵌在中控台中央,旁边密密麻麻的物理按钮,收音机旋钮阻尼松垮,空调出风口还带着一股塑料味。 他心里不由得发起了牢骚。 习惯了后世那些大屏幕、语音控制、自动驾驶辅助,再看眼前的车,简直像从智能手机退化回了大哥大。连个倒车影像都没有,更别提导航、蓝牙这些基本功能了。 "有导航吗?"他随口问了句。 销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老板真幽默,导航那可是进口豪华车上才有的配置,咱们这价位……收音机倒是带自动搜台功能。" 张诚:"……" 他又去看了本田和丰田的展厅,雅阁、凯美瑞,内饰好看了些,但本质区别不大,都是那个年代的老味道——硬塑料、织物座椅、机械手刹,唯一的高科技可能就是四声道CD音响。 看完三间展厅,张诚的兴趣肉眼可见地消退了。 他收下几张销售的名片,塞进兜里,对潘婷说:"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潘婷跟在他旁边,小声问:"都不满意吗?" "不是不满意。"张诚叹了口气,"就是觉得……算了,跟你说不明白。总之现在买车不划算,等过段时间再说。" 他没说的是——等几年,汽车市场会迎来爆发式增长,到时候选择的余地大多了。现在急什么。 出了汽车城,张诚看了眼时间,才十点多。他转头问潘婷:"接下来去哪?你说了算。" 潘婷眨了眨眼:"我……可以去逛街吗?" "当然可以。"张诚二话不说,发动车子,"市中心那条步行街,去吧。" 到了步行街,两人并肩走着。2000年的商业街还保留着那种烟火气十足的热闹,沿街店铺的音响放着流行歌曲,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烤肠和炸鸡的香味。 张诚跟在潘婷身后半步,看她一家店一家店地逛,不时停下来看看橱窗里的陈列品。她看什么都新鲜,但又很克制,拿起一件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轻轻放回去。 张诚看在眼里,在一个她多看了两眼的摊位前停下,直接指着那条围巾问老板:"多少钱?" "阿诚哥你别——"潘婷赶紧拉他的袖子。 "喜欢就买。"张诚笑眯眯地付了钱,把那条浅蓝色的羊绒围巾递给她,"冬天在海边吹风,用得上。" 潘婷接过围巾,指尖摩挲着柔软的面料,咬了咬嘴唇,轻声说:"谢谢……但我没给你准备礼物。" "谁说要礼物了。"张诚摆摆手,"你陪我出来逛,就是最好的礼物。" 这话一出,潘婷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像是要把那句好听的话甩在身后。 逛到一家女装店门口,张诚忽然停下脚步。店里的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领口绣着精致的蕾丝花纹,干净又温柔,他莫名觉得适合潘婷。 "进去看看?"他指了指店里。 潘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矜持地说:"就看看……" 进了店,她果然被那件衬衫吸引,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袖口的蕾丝。导购小姐眼光毒辣,立马凑过来热情推荐:"小姐,这件衬衫特别衬您的肤色,要不要试试?" 潘婷犹豫了一下,看了张诚一眼。张诚双手抱胸,笑着朝试衣间扬了扬下巴:"去试试。" 两分钟后,试衣间的帘子拉开。 潘婷走出来,换上了那件白色雪纺衬衫,搭配她自己那条鹅黄色裙子,整个人仿佛被柔光包裹住了。 领口的蕾丝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优美的锁骨线条,腰身微微收紧,衬得她身姿纤细又挺拔。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被白色面料一映,更显得通透细腻,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穿衣镜前,双手不知道往哪放,侧过头看张诚:"是不是…?" 张诚靠在货架旁,看着镜子里那个清丽脱俗的姑娘,半天没吱声。 "好看。"他语气比平时低了半度,认真得不像在敷衍,"特别好看。" 潘婷对上他直愣愣的目光,心头一跳,慌忙转回头,装作整理领口,脸上的红晕却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肩头。 她又试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套在衬衫外面,柔和中多了几分邻家女孩的亲切;还试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外套,利落中带着俏皮。每一件穿在她身上,都像量身定做似的。 张诚全程坐在沙发上看,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最后潘婷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小声说了句"就买那件衬衫吧"。张诚去结账,导购小姐看着两人的互动,笑得意味深长,还多送了一张会员卡。 出了服装店,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两人找了家装修不错的粤菜馆坐下来。 点菜的时候,张诚把菜单递给潘婷,让她点。潘婷翻了翻,只点了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例汤。张诚看不过去,又加了白切鸡、蒜蓉蒸扇贝、避风塘炒蟹,还要了一条清蒸鲈鱼。 "点太多了。"潘婷瞪大眼睛。 "不多。"张诚理所当然道,"你早上肯定没怎么吃就出来了,中午多吃点。" 等菜的间隙,潘婷捧着柠檬水杯,忽然问:"阿诚哥,你在华清的时候,也经常这样……逛街吗?" 张诚想了想,摇头:"没有。那时候光顾着学习,也没女朋友,不知道跟谁逛。" "你没有女朋友?"潘婷问完,似乎觉得这话太直接了,连忙补充,"我是说……你那么优秀,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 张诚笑了笑,开玩笑的语气:"大城市的女生,可看不上我这种穷学生。" "那是她们没眼光。"潘婷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张诚耳朵却尖得很,听了个清清楚楚。他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菜上齐了,两人边吃边聊。潘婷说起她在省城上学的事,说室友们怎么偷偷在宿舍煮火锅,说图书馆靠窗的座位永远抢不到,说她最喜欢下雨天窝在寝室看书。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朝气。 张诚听得入神,偶尔插两句嘴,更多时候就静静地看她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不是惊艳四座的漂亮,而是细水长流的舒服。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消食散步,经过一家电影院,张诚停下了脚步。 门口的巨幅海报上,《卧虎藏龙》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李慕白和俞秀莲的身影隐在竹林间。 "看电影?"张诚指了指海报。 潘婷眼睛一亮:"这部片子我室友看过,说特别好!我也想看!" 张诚二话不说,跑去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票… 第90章 群众里面有坏人 2000年的电影院远没有后世那么豪华,座椅是红色的绒布,屏幕不大,幕布边缘还有点磨损,放映前甚至还放了一段本地商场的广告。但胜在票价便宜,两张票才二十块。 灯一暗,放映机嗡嗡转动,光柱从身后投射到银幕上。 周润发饰演的李慕白一出场,那种内敛而沉郁的气质就抓住了全场。竹海中的打斗戏飘逸如诗,飞檐走壁的轻功让人屏息,李安镜头下的江湖既有侠骨柔情,又有欲说还休。 潘婷看得目不转睛,双手攥着扶手,偶尔紧张的镜头就下意识屏住呼吸。 张诚的注意力却在某一个瞬间被分散了。 电影放到李慕白和俞秀莲那段压抑的感情戏时,潘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在黑暗的影厅里却格外清晰。 张诚偏头看了她一眼。 银幕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微颤,眼角泛着一点亮,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出神。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就这么静静坐着,听银幕上的刀剑和情话交织,听她偶尔的一声轻叹,竟然比电影本身还要动人。影片结束,灯光亮起的时候,张诚发现潘婷的眼眶微红。她察觉到他在看自己,赶紧低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装作无事发生。 "好看吗?"张诚问。 "好看。"潘婷点头,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就是太可惜了……李慕白和俞秀莲明明都喜欢对方,为什么就不能说出来呢?" 张诚想了想,说了句:"有些人,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潘婷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两人从电影院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霓虹灯亮起来,步行街上的人流反而比白天更密了,到处是牵着手的情侣和追逐打闹的学生。 张诚带着潘婷去吃了甜品,两杯芒果西米露,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默契。 回程的路上,车里放着一盘老磁带,任贤吉的《春天花会开》从车载音响里流出来,带着千禧年特有的欢快和天真。 潘婷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路灯,忽然轻声说了句:"阿诚哥,今天真的很开心。" 张诚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以后有时间,我就带你去玩。" "真的?" "真的。" 车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清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车子沿着海岸公路行驶,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潘婷新买的那条浅蓝围巾的丝角吹起来,轻轻拂过张诚的手背。 他没躲。 她也没收回去。 回到镇上收购站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潘伟果然还守在店里,看见两人的车停门口,立马从柜台后弹出来,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盯着潘婷身上的新衬衫,又看看张诚,语气酸得能腌咸鱼,"行啊张诚,我陪你去市里办事你都不给我买礼物,结果带着我妹又是买衣服又是看电影——" "你怎么知道看电影?"潘婷脸一红。 "你身上有爆米花味…"潘伟翻了个白眼。 张诚翻了个白眼,你是狗鼻子吗… 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袋打包的点心塞到他怀里:"消消气,给你带的好吃的。" "谁稀罕!"潘伟嘴上拒绝,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 又和潘伟聊了一会喝了会茶,张诚没再多留,毕竟打算明天还出海呢,跟潘婷道了声"早点休息",便骑上三轮摩托往村里赶。 夜风呼啸,海浪拍岸,他忍不住哼起了歌。 今天车没买,什么正事也没办,可偏偏觉得,这一天比赚了几万块钱还舒坦。 有些事,值得慢慢来。 还没到家,手机先响了起来。 张诚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摸出兜里的诺基亚,看了眼来电——叶总。 他捏了刹车,三轮车在路边歪歪扭扭停稳,掏出手机接听:"叶总?" "阿诚兄弟!"叶总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股热乎劲儿,跟那天在码头上拍他肩膀时一模一样,"有个事跟你商量——后天有艘海钓船出海,专门跑远海的,三天两夜的行程,船票我包了,你去不去?" 张诚愣了一下。 海钓船?远海?三天两夜? 他下意识想拒绝。毕竟三天出海能赚不少钱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不说前几天约好的一起海钓,就光说两次交易,不光给了个好价,还主动留了联系方式,说要交朋友。人家第一次开口邀请,你直接回绝,以后还处不处了… 再者说,自家那艘25米的大船,禁渔期结束前就能下水。到时候免不了要跑远海,可自己从小到大都在近海打转,远海的经验基本为零。跟着叶总出去走一趟,看看远海的航道、洋流、鱼情,提前摸摸底,总比到时候两眼一抹黑强。 至于近海的活儿——大哥和阿宇又不是离了他就转不了。临时雇一个渔民帮着掌舵下网,一天也就一百来块钱的事,犯不着心疼。 张诚心里转了几圈,语气里带着点犹豫:"叶总,这……太破费了吧?" "破费个屁!"叶总笑骂了一声,"船票算什么?你就说去不去吧!"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张诚笑了,"后天早上几点?在哪集合?" "早上七点,你直接来潘伟收购站找我,到时候让船在镇上接咱。"叶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带点厚衣服,远海比近海冷,夜里风大。" "知道了叶总,后天见。"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重新裹好塞回兜里,正要拧油门继续走,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 清脆得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碗沿。 紧接着,一行淡蓝色的半透明文字浮现在视野正中: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第一阶段:小有家业。系统开始自动升级,预计耗时四小时。】 张诚手一抖,差点把三轮车骑坑里。 升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翻江倒海。系统这玩意儿,从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跟着,前前后后也就发布过一个任务——拥有一艘渔船。 任务完成后,系统倒是升级了一下,但是从此再没发布过新任务,也不解释怎么升级、升级有什么用,跟个摆设似的杵在那儿。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嘀咕过这系统是不是半残品,别人穿越的系统又是新手大礼包又是功能说明,他这个倒好,连个操作手册都没有。 现在倒好,悄没声地就开始升级了? 张诚皱着眉,在脑子里把前因后果过了一遍。系统升级的条件,要么是完成任务,要么是满足某些隐性条件。可从有系统到现在,明面上的任务就那一个——买船。买完船之后,系统就没再给过任何提示。 那这次升级触发的是什么? 他忽然想到刚才和叶总的那通电话——远海,三天两夜。 难道系统检测到他要出远海了? 也不是没可能。买船任务是"拥有渔船",那第二阶段的任务会不会跟远海有关?系统在他即将踏上远海之前启动升级,时间节点卡得太巧了,要说没关系,他是不信的。 张诚摇了摇头,不再深想。想多了也没用,系统这玩意儿,该告诉你的自然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来。四小时后升级完毕,到时候看看到底多了什么功能,比在这瞎琢磨强。 他重新拧开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碾过村口的石子路,暮色里老宅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隐约还能听见说话声和碰杯声。 到家一看,好家伙——院子里摆了张小方桌,大哥、阿宇、老爹、郑阿奶,连小平安都在,几个人围着桌子正喝得起劲。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还有半瓶白酒,郑阿奶面前摆了杯温热的黄酒,喝得脸颊红扑扑的。 老爹张建国坐在主位,腰杆比前阵子直了不少,手里夹着烟,正跟郑阿奶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大哥闷头喝酒,脸已经泛红。阿宇嘴边沾着花生米屑,正给小平安剥虾壳,那小子吃得满嘴油光,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诚回来啦!"郑阿奶最先看见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快过来坐,今天你爹弄的蛤蜊汤,鲜着呢!" "阿奶。"张诚笑着走过去,在桌边拉了条板凳坐下,顺手从盘里捏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着。 老爹的烟朝他一指,张嘴就问:"今天怎么样?" 张诚嚼着花生米,含混应了句:"看了几辆车,没看上,慢慢来吧,不着急。" 老爹脸一黑,巴掌抬起来就要往他后脑勺上招呼:"我问的是这个吗!" 张诚一缩脖子,赶紧改口:"逛了逛街,吃了顿饭,看了个电影。" "看电影?"老爹眉头皱了皱,"那丫头没嫌你闷?" "哪能啊,我多会说话您又不是不知道。" 老爹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转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脸上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像是酝酿了半天终于要说什么似的。 "阿诚,"老爹清了清嗓子,声音正式了几分,"今天把你阿奶叫来,是有正事商量。"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要坏。 果然,老爹接着说:"你阿奶年轻时候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经她手说成的亲事,少说也有四五十桩。今天叫她来,就是想商量商量——你和潘家丫头的事,该提亲了。" 张诚差点被花生米呛死。 他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瞪着老爹半天说不出话来。 提亲?他跟潘婷手还没牵过呢!今天看电影的时候,他鼓了半天勇气才敢把手往扶手那边挪了挪,结果潘婷手一动,他就没敢再动。这进度,提亲?? "爹,您这也太着急了吧……"张诚无奈道。 "急什么?你多大了?"老爹理直气壮,"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张诚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两声,往大哥那边一靠,话锋一转—— "爹,我跟潘婷的事倒没那么急,她还在读书呢,怎么也等她毕业了再说。不过——前些日子朱叔说要给我大哥介绍对象的事,咋样了?还有下文吗?" 大哥手里酒杯一顿,扭头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卧槽!群众里面有坏人! 我把你当亲弟弟,你把我当小日子整? 张诚无辜地摊了摊手。 ╮(﹀_﹀)╭ 那意思表示哥,我也没有办法啊,再说我是替你着想啊… 果然,这话一出口,老爹的火力立刻转移。 "张志!"老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哐当响,"你弟弟都替你着急了!你看看你,二十大几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人家前街老王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能跑了!你天天就知道闷头干活,嘴也不会说,你是等着媳妇从天上掉下来?" 大哥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想辩解,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我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 "没遇到你不会去找?你不会让你朱叔帮你说?"老爹越说越来劲,烟头戳得烟灰缸直冒火星,"现在,房子有了,船有了,村里人谁不羡慕咱家?就咱这个条件,还怕没人给咱说媳妇?天天在家闷着!" 阿宇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都快岔气了。 老爹余光一扫,逮住了他。 "你笑什么!"老爹指着他,"你也没好到哪去!阿诚怎么说也有目标了,你呢?" 阿宇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巴张了张,红着脸嘟囔:"我……我这不是还小嘛……" "小个屁!你跟阿诚同岁!"老爹又补了一刀,"你们仨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郑阿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口擦了擦眼角,摆着手说:"好了好了,大国你别骂了,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节奏。不过说真的,阿志阿宇,我确实可以帮忙问问。我认识好几个合适的女娃,本分人家,长得也周正。" 老爹这才消停下来,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张诚赶紧把话题转移,把叶总邀请他后天出海海钓的事说了。 "远海?三天两夜?"老爹听完,眉头先是皱了一下,旋即眼睛亮了,"远海好啊!你那大船马上也该下水了,提前去看看远海什么样,回来心里有底。" 说着,老爹放下酒杯,撸起袖子:"咱家的船你不用管,我跟着你大哥出海两天!" 张诚赶紧拦住他:"爹,您别凑这热闹了。" "咋了?嫌我老了?" "不是那意思。"张诚耐心解释,"您现在是村主任了,村里天天有事找您,您跟着出海,村里有急事找谁去?再说了,雇一个渔民帮着大哥阿宇干活,一天也就一百来块钱,划算。" 老爹想了想,觉得也是那么回事,点了点头:"那你打算雇谁?" "还没想好。"张诚看向老爹,"爹,这事儿您帮忙物色物色。咱家那25米的大船到手之后也得雇人,提前找一个,先跟着近海干几天,看看人品怎么样。出海不比在陆地上干活,风浪里头,人品不行的人靠不住,关键时刻掉链子可不行。" 老爹沉吟片刻,郑重点头:"你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明天在村里打听打听,找几个靠谱的备着。" "行,那就这么定了。" 郑阿奶在旁边听完,也插了句嘴:"大国,明天咱们去找老朱问问给志儿介绍对象的事吧。" 老爹一拍大腿:"对!明天就去找老朱!" 大哥苦着脸,一脸生无可恋。 小平安终于把虾吃完了,仰着脑袋问:"诚叔,什么是对象啊?" 一桌子人全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阿奶带着小平安先走了,临出门还拉着张诚的手叮嘱了两遍"出海小心",张诚一一应了。老爹也回了老宅,走之前还念叨着明天一早就去找朱叔。 收拾完桌子,洗了碗,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海浪声断断续续地从远处传来… 第91章 系统升级 张诚回到房间,关了门,躺到床上,习惯性地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淡蓝色面板浮起来——还是那行字:【系统升级中,预计剩余时间:2小时23分。】 还没更新完。 张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心里痒得像猫挠。这系统到底能升出什么花样来?是多了新功能,又或者——会有新的任务? 想了一会也没结果,他翻了个身,准备闭眼等。可身体太累了,今天又是逛街又是吃饭看电影,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儿一沾枕头,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结果眼皮一合,直接沉了下去,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凌晨四点,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 窗外还是黑的,海浪声比夜里更清晰。张诚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穿衣洗漱,而是在心里喊了声—— "系统。" 面板亮了。 跟昨天不一样了。 最显眼的变化,是指南针下方多了一个新图标——一个购物袋模样的标志,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商城】。 张诚一下子坐了起来,后背靠在床头上,目光死死盯着面板。 幸运值:63。 指南针依旧指向方位,角度清晰。 商城。 他点开。 面板瞬间切换,一整屏的列表铺开,密密麻麻,滚动条拉了好几屏都没到底。 手套——5积分 鱼钩(一包)——8积分 尼龙鱼线—5积分/米 不锈钢渔刀——30积分 碳纤维鱼竿…… 往下翻,东西越来越贵,也越来越大件。 复合纤维渔网(近海拖网)——8000积分 远海拖网(加厚型)——22000积分 船用对讲机——1500积分 …… 张诚越看越心惊。 这商城里的东西,从最基础的鱼钩鱼线,到渔网、船用设备,几乎涵盖了渔民出海需要的所有工具。 至于积分的获取方式—— 他找到了一行小字说明:每赚取一元rmb,自动获得一积分。 他继续往下翻,果然在商城最底部看到了几件标注"稀有"的商品,图标都带着淡金色的边框: 超级深海鱼群探测器——120000积分 超级海洋微气象仪——80000积分 超级远洋导航系统——150000积分 张诚盯着那几个"稀有"商品看了半天,喉咙发紧。这几样东西,带了超级两个字,应该和船厂配的不一样吧…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冲动,先不急着,一会上船在研究。 至于今天—— 幸运值63,方向已经给出来了,先出海把该赚的钱赚了再说。毕竟研究半天没有积分也白搭。 张诚关掉面板,一骨碌爬起来,三两下套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大哥在廊檐下整理渔网,阿宇蹲在墙根,正检查船用工具箱里的工具,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小曲儿,精神头足得很。 两人听见门响,齐齐抬头。 "醒了?"大哥看了他一眼。 张诚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拧开浇了把冷水脸,凉意从脑门一路灌进天灵盖,困意瞬间消散,"你们俩动作快点,我打电话要冰。" 阿宇蹦起来:"冰我昨晚就跟冰库说好了,直接记账!" "那就装车,出发。" 三人一阵忙活,把渔网、鱼筐、工具箱、干粮和水桶全搬上三轮车。阿宇坐车斗里护着家伙什,大哥骑摩托,车灯在凌晨的巷子里劈开两道光柱,朝着码头驶去。 到码头时天还黑着,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泊位上的渔船,桅杆影子被拉得老长。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潮气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凉飕飕的。 冰库那边,潘伟的小舅子已经把冰备好了,碎冰堆在帆布底下冒着白气。看见张诚三人走过来,笑着递了根烟过来:"诚哥,今天的冰,够用不?" "够了,婷婷回来了,要有好货,晚上一起加餐哈,"张诚接过烟夹在耳后,也不多聊,帮着把冰一筐筐搬上船,码进船舱里,动作利索。 装完冰,大哥钻进驾驶舱启动发动机,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码头上格外响亮。阿宇解了缆绳跳上船,张诚最后看了一眼码头,翻身上了甲板。 船缓缓离港,破开薄雾,朝着海面驶去。 张诚站在船头,晨风灌进领口,带着潮湿的咸腥气。他闭上眼,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 幸运值:63。 方位指针稳稳指向127°,东南偏东。 他睁开眼,转身走进驾驶舱,对大哥说:"往东南偏东开。" 大哥没多问,手上轻转舵轮,船头微微偏转,朝着指定方向切进浪涌。 阿宇趴在船舷上,盯着渐渐变深的海水,忍不住回头问:"哥,你觉得今天能上啥鱼?" 张诚靠在驾驶舱门框上,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差不了。你只管盯好网,好好干活。" "得嘞!"阿宇一拍船舷,乐颠颠地跑回船尾守着渔网去了。 海面在晨光里从灰蓝变成深蓝,浪涌一波一波推着船身起伏,发动机的轰鸣混着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构成了渔民最熟悉的晨曲。 张诚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海里,目光扫过系统面板上的商城图标,心里暗暗盘算—— 先赚点钱买个鱼竿看看?系统的家伙是不是比现实的结实,还是有什么特殊功能?如果没有差别,为什么连手套都卖?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但都没急着下结论。钱是一网一网赚出来的,设备是一件一件添的,急不得。 船开了约莫半个钟头,大哥喊了一声:"水深到了,可以下网!" "下!"张诚应了一声,把脑子里那些念头全甩开,大步走向船尾。 他和阿宇合力把渔网推下船舷,纲绳绷紧,浮球在水面排成一列白点,沉子带着网衣缓缓沉入幽蓝。 “下网大吉!” 渔船降速,转为拖曳状态,螺旋桨翻起白沫,拖着网慢悠悠往前走。 张诚靠着船舷,点了根烟,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63的幸运值,怎么也能买一套系统的装备了,后天远海海钓试试不就知道了… 如果有什么功能的话,那渔网…甚至说超级装备…是不是领先一个科技层次? 还是先研究眼下吧,毕竟日子正一寸一寸往前拱,跟这艘小破渔船似的,突突突的,不快,但很稳。 第92章 银唇白蝶贝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张诚靠在船舷上,目光扫过海面,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系统商城已经开启,那些装备——鱼竿、渔网、探测器——都需要积分兑换。而积分,要靠赚钱来积累。 今天的幸运值,应该能有不小的收获。等钱到手,就能换点实用的装备,为即将到来的远海之行做准备。 “差不多了,起一网看看。”半小时后,大哥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张诚精神一振,和阿宇走到起网机旁。绞盘启动,钢丝绳缠绕收紧,水下传来沉闷的阻力感。 “有货!”阿宇攥着绞盘把手,眼睛发亮。 网衣破水而出时,里面的鱼货挣扎得纲绳直抖。网兜被拉到甲板,松开绳扣,渔获“哗啦”倾泻而出。 张诚蹲下身分拣,心里迅速盘点:这一网以比目鱼为主,扁平的身子铺了满地,银灰色的鱼皮在晨光下泛着光泽。每条都有两三斤重,品相完好。 “比目鱼!这么多!”阿宇兴奋地抓起一条,鱼在手里扑腾,“哥,这鱼现在市价不低吧?” “十四五块一斤。”张诚手上不停,“这一网少说有三百斤。” 除了比目鱼,网里还夹杂着一些带鱼。银白色的带鱼细长如剑,鳞片蹭掉了一些。张诚粗略数了数,大概有四五十条,每条都有一米多长。 “带鱼也不错,能卖十一二块。”大哥从驾驶舱探出头,脸上带着笑意。 三人手脚麻利,把渔获分门别类。能养活的放进活舱,品相一般的直接进冻舱,覆盖碎冰保鲜。 甲板清理干净,张诚直起腰,抹了把汗:“继续下。” 第二网拖了四十分钟,起网时手感更沉。网兜倒出来,除了比目鱼和带鱼,还多了些杂鱼——黄姑鱼、小石斑、皮皮虾,挤挤挨挨缠在网目间。 阿宇一边分拣一边念叨:“这一网量更大,哥,咱们今天要发财啊!” 张诚没接话,心里却在计算:两网加起来,比目鱼少说五百斤,带鱼一百多斤,加上杂七杂八的,价值已经接近一万。 但今天的幸运值,肯定不止这些。 “再往外开一点。”他对大哥说。 渔船继续向东北方向深入。海浪渐渐大了起来,船身颠簸得厉害,阿宇扶着栏杆才站稳,但眼里全是兴奋。 第三网下得更远。网入水后,渔船拖了将近五十分钟。起网的时候起重机居然咯吱咯吱响了起来。 “这网货不少……”阿宇也察觉了,攥着绞盘把手的手指发白。 “稳着起。”张诚按住他的胳膊,“别硬拽。” 绞盘缓慢收绳,渔网一寸寸离水。当网兜破开海面的瞬间,张诚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除了预料中的比目鱼和带鱼,还有几条大号石斑,网底还沉着十几个大号的贝壳。小的有巴掌大,大的快赶上脸一样大了,贝壳呈椭圆形,壳面光滑,颜色是罕见的银白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这是什么贝?”阿宇蹲下身,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不轻。” 张诚接过贝壳,仔细端详。这贝壳他也从没见过——壳质坚硬,表面有细微的螺旋纹理,闭合得严严实实,显然是活的。 大哥也凑过来看,皱着眉头:“我在海边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贝。颜色太特别了。” 张诚心里一动。系统给的幸运值,难道应验在这些贝壳上了? 他把贝壳小心地放进单独的塑料桶,加上海水养着:“先收着,回去问问潘伟,他见多识广。” 剩下的渔获依旧是比目鱼和带鱼为主,数量比前两网还多。三人忙活了大半天,才把整网渔获分拣完毕。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下了七八网,每网货都不少。 “差不多了,回吧。”张诚对大哥说。 大哥点点头,调整航向,渔船朝着码头方向驶去。 返程途中,张诚靠在船舷上,点了根烟。海风把烟雾吹散,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贝壳的塑料桶上。 银白色的贝壳在海水里微微开合,露出里面粉嫩的肉。不是常见的贝类,是随着洋流漂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更重要的是——它们值钱吗? 渔船稳稳靠上码头。 潘伟已经带着卸货的工人等在岸上,看见船靠岸,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跳板:“今天怎么样?我看你这船吃水不浅啊!” “还行。”张诚笑了笑,指了指船舱,“比目鱼和带鱼为主,量不小。” 潘伟眼睛一亮,立马招呼工人卸货。四个壮实汉子跳上船,搬筐、抬货、往下递,动作娴熟利落。 张诚没急着上岸,而是拎起那个塑料桶,走到潘伟面前:“伟哥,你看看这个,我们今天捞上来的,不认识。” 潘伟接过桶,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伸手捞出一个贝壳,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银白色的壳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那圈金色格外醒目。贝壳紧闭,但能感觉到里面在动还是活的。 “这是……”潘伟眉头紧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银唇白蝶贝?!” “什么贝?”张诚问。 “银唇白蝶贝!”潘伟的声音提高了几度,“这东西不属于咱们这片海域!通常生活在热带和亚热带的珊瑚礁区域,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他把贝壳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你看这壳色,银白带金边,典型的银唇白蝶贝特征。这种贝类肉质鲜美,活着卖价格很高,但更值钱的是——” 潘伟顿了顿,看向张诚,眼神复杂:“这里面可能有珍珠。” “珍珠?”阿宇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对。”潘伟点头,“银唇白蝶贝是产珍珠的贝类之一,虽然不如南洋金珠或大溪地黑珍珠那么有名,但如果能开出品相好的珍珠,一颗也能卖不少钱。” 他把贝壳放回桶里,拍了拍张诚的肩膀:“阿诚,我建议你把这些贝卖掉。活着卖,按斤称,价格不会低。至于珍珠——概率太小了,别抱太大希望。” 张诚没说话,只是盯着桶里的贝壳。银白色的贝壳在海水里微微晃动,像在诉说着来自远洋的秘密。 系统给的幸运值,难道就为了这些贝壳? 如果只是为了卖肉,似乎不值得这么高的幸运值。那如果…… “我不卖。”张诚突然开口。 潘伟一愣:“不卖?为什么?这些贝活着不容易,万一死了就不值钱了。” “万一有珍珠呢?”张诚看着潘伟,眼神坚定,“我想开开看。” “你疯啦?”潘伟瞪大眼睛,“开出珍珠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这些贝活着卖,少说也能卖好几千块。要是开出来什么都没有,你就亏大了!” “亏了就亏了。”张诚笑了笑,“人生总要赌一把。” 正说着,收购站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潘婷。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个果盘,上面摆着洗好的葡萄和苹果。看见张诚,她眼睛一亮,脸颊微微泛红。 “阿诚哥,你们回来了。”她把果盘放在柜台上,“我洗了点水果,你们尝尝。” 张诚心里一暖,走过去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甜汁在口腔里爆开,带着清新的果香。 “谢谢婷婷。”他笑着说,目光落在潘婷纤细的手腕上。女孩子的手腕白皙,空荡荡的,什么饰品都没有。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张诚转身拎起那个塑料桶,走到潘婷面前:“婷婷,你看这个。” 潘婷低头看去,看见桶里银白色的贝壳,惊讶地睁大眼睛:“好漂亮的贝壳!这是什么?” “伟哥说是银唇白蝶贝。”张诚解释道,“我们今天捞上来的,不属于本地海域。哥说这里面可能有珍珠。” “珍珠?”潘婷的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惊奇和向往。 “对。”张诚看着她,语气自然而认真,“我打算把这些贝都开了。万一真有珍珠,我就把它们穿成手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潘婷的手腕上:“送给你。” 潘婷的脸“唰”地红了。 她从耳根红到脖颈,像熟透的番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低下头,小声嗫嚅了一句:“我、我去看看爹干嘛呢……” 说完,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得差点绊到门槛。 潘伟在旁边看着,嘴角抽搐。他想骂人,想警告张诚别撩他妹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太会了。 张诚看着潘婷逃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把塑料桶小心地放在柜台底下,转身对潘伟说:“对了伟哥,今天捞上来不少比目鱼,一会挑几只肥的,晚上叫上你小舅子,咱们一起吃个饭。每次出海都麻烦他备冰,也该表示表示。” 潘伟翻了个白眼:“一家人客气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很实诚地走到刚卸下来的渔获旁,弯腰挑拣。不一会儿,拎出两条最大的比目鱼,每条都有四五斤重,鱼身肥厚,品相一流。 “就这两条吧,清蒸最鲜。”潘伟把鱼扔进旁边的水桶,“我让小舅子忙完直接去饭店。” 张诚笑了笑,没戳穿他的口是心非。 两人开始算账。 潘伟拿出账本,一样样过秤记录。比目鱼单价十四块五;带鱼单价十一块;杂鱼按均价八块算;再加上一些零散的皮皮虾和花蟹…… 计算器按得噼啪作响,最后潘伟抬起头:“一共四万五千六百二。在抛去四个工人卸货,就把零头抹了,四万五。” 四万五。 张诚心里快速盘算。今天的幸运值,换来了四万五的收入。按照系统规则,每赚一元得一积分,这就是四万五千积分。 第93章 珍珠 在商城里,一套基础的远海钓鱼装备——包括碳纤维鱼竿、专用鱼线、鱼钩套装、腰力带等——标价正好四万积分左右。 巧合吗? 张诚不这么认为。系统给出的幸运值,60多点幸运,怎么说也不应该只有四万块… 那么这些银唇白蝶贝…… 张诚看了一眼柜台底下的塑料桶。贝壳静静地躺在海水里,银白色的壳面泛着幽光。 如果四万五的收入对应60多点幸运值,那么这些贝壳的价值,很可能体现在别的地方——比如,珍珠。 “钱先放你这,我回头来取。”张诚对潘伟说,“贝壳我带走。” “你真要开啊?”潘伟还是觉得可惜,“活着卖多稳…” “开。”张诚语气坚决,“晚上吃完饭,我就开。” 傍晚,海味楼的包厢里热闹非凡。 两张圆桌拼在一起,坐满了人。张建国同志和潘国梁同志坐在主位,两个老兄弟推杯换盏,聊着村里的新鲜事。潘伟的小舅子坐在旁边,两个长辈在显得有些拘谨,但脸上带着笑。 张诚、大哥、阿宇坐在另一侧,潘婷挨着父亲坐,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张诚那边飘。 桌上的菜琳琅满目。清蒸比目鱼摆在正中,鱼肉雪白,淋着豉油,撒着葱丝姜丝,热气腾腾。旁边是红烧带鱼、辣炒花蛤、白灼虾、海蛎煎……全是刚上岸的海货,鲜香扑鼻。 潘伟端起酒杯:“来,敬阿诚一杯!今天又是大丰收!” 众人举杯,气氛热烈。 张诚喝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包厢。老爹和潘叔聊得投机,大哥闷头吃鱼,阿宇跟潘伟的小舅子吹嘘今天的收获,潘婷小口小口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酒过三巡,潘国梁拍了拍张诚的肩膀:“阿诚,听说你今天捞了些稀罕贝?” “嗯,银唇白蝶贝。”张诚点头,“潘伟说可能产珍珠。” “珍珠?”潘国梁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不过开贝赌珠,十赌九空,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张诚笑了笑,“就当玩个新鲜。” 潘婷在旁边小声说:“阿诚哥,要是开不出来,也别难过。”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关切。张诚心里一暖,转头看她:“放心,开不出来也不要紧。贝壳本身也挺漂亮,留着当摆设也行。” 潘婷脸又红了,低头扒饭。 晚饭吃到八点多才散场。潘伟的小舅子喝得有点多,潘伟给送他回去。张诚三人骑着三轮摩托回村,车厢里放着那个塑料桶。 到了家一进院子,他把桶放在院子中央,对大哥和阿宇说:“拿工具来,咱们开贝。” 大哥从屋里拿来一把专业的开贝刀——窄长的刀刃,前端带钩,专门用来撬贝壳。阿宇搬来个小板凳,又拿了几个塑料盆,准备接贝肉。 张诚深吸一口气,从桶里捞出第一个贝壳。 银白色的贝壳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壳面冰凉光滑。他左手握紧贝壳,右手持刀,将刀尖插入贝壳闭合的缝隙。 轻轻一撬。 “咔嚓”一声轻响,贝壳张开一道缝。张诚顺着缝隙滑动刀刃,切断闭壳肌。贝壳彻底打开,露出里面粉嫩的贝肉。 没有珍珠。 贝肉完整,色泽鲜亮,但没有那颗期待的圆润珠子。 “可惜了。”阿宇叹了口气。 “继续。”张诚面色不变,把贝肉挖出来放进盆里,贝壳扔到一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连开了八个,都没有珍珠。盆里的贝肉越来越多,旁边的空贝壳堆成了一小堆。 阿宇已经有些泄气了:“哥,要不别开了,这些贝肉明天还能卖点钱……” “开完。”张诚语气平静,捞起第九个贝壳。 这个贝壳比其他的稍大一些,壳面的金色边缘更明显。他重复之前的动作——插刀,撬缝,切断闭壳肌。 贝壳打开的瞬间,一道柔光闪过。 张诚的动作顿住了。 在粉嫩的贝肉深处,嵌着一颗圆润的珠子。珠子不大,约莫黄豆大小,但颜色极为特别——不是常见的白色或粉色,而是淡淡的金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珍珠!”阿宇尖叫起来。 大哥也凑过来,眼睛瞪大:“金色的?” 张诚小心地用刀尖拨开贝肉,取出那颗珍珠。珠子落在掌心,冰凉圆润,金色中带着细微的虹彩,像凝固的阳光。 “金珠……”他喃喃道。 第十个贝壳,开出一颗银白色的珍珠,略小一些,但形状完美。 第十一个,没有。 第十二个,又是一颗金珠,比第一颗稍大,但是不那么圆润。 第十三个,银白色珍珠。 第十四个,没有。 第十五个,也是最后一个最大的,张诚特意留着最后开——当贝壳打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贝肉中央,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颜色是深邃的银白色,表面光滑如镜,在月光下反射出星辰般的光芒。 “这颗……太大了……”阿宇的声音发颤。 张诚小心地取出珍珠。珠子沉甸甸的,握在掌心有种实心的质感。银白色的光泽纯净无瑕,仿佛凝聚了月光精华。 十五个贝壳,开出了五颗珍珠:两颗金珠,两颗银白小珠,一颗银白大珠。 张诚把五颗珍珠放在掌心,月光下,它们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真美……”阿宇看得痴了。 大哥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值了。” 张诚点点头,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件事。既然要送给潘婷,不如直接做成首饰。 尤其是那颗银白大珠——做成项链吊坠,一定很美。 张诚看着那两颗小金珠和两颗小银珠。四颗珠子大小相近。金与银的交织,像阳光与月光的相遇。 这四个就先留着吧。 “收起来吧。”张诚把珍珠小心地装进一个小布袋,系紧袋口,“明天我去镇上买点工具。” “你要自己做首饰?”大哥问。 “嗯。”张诚点头,“自己做的,更显着有心意嘛。” 夜深了,海浪声从远处传来,轻柔而持续。 张诚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他在脑海里打开系统面板,进入商城页面。 【基础碳纤维远海钓竿套装】:包含钓竿两根(1.8m,2.1m)、渔轮、专用鱼线、鱼钩套装、腰力带、鱼钩(伊势尼、千又)、铅坠(多种克重全套)、太空豆、八字环、咬铅、脱钩器、摘钩钳。价格:39000积分。 好家伙,这一下都给配备齐了,还挺让人松心的嘛… 接着往下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好嘛还有鱼饵?鱼饵有什么特殊的?难道鱼更爱吃? 翻着翻着,又发现自己遗漏的: 【基础防晒套装】:全脸面罩、冰丝袖、防晒帽、偏光墨镜、高倍防晒霜。价格3000积分。 四万五积分,刚好够买这两样。还能剩下点。 要不是系统,张诚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装备上了,防晒的事是根本没考虑,不过既然看见了,当然要买一套,毕竟张诚也不想自己变成黑哥嘛… 张诚没有犹豫,选择了购买。 【兑换成功。积分扣除42000,剩余积分:3000】 【物品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 【注:系统出品装备无logo,质量超越宿主现文明阶段,且使用系统出品装备会自动消耗运气值,您将不在空军。请放心使用。】 系统也不是那么不靠谱嘛,话说回来…如果是系统的渔网…装在船上自己不上船运气值也有用? 看来还是需要一样一样的研究啊… 他关闭面板,闭上眼睛。 后天,要去远海海钓了。叶总的邀请,远洋的体验,新装备的试用……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床头的小布袋上。布袋里,五颗珍珠静静躺着,等待着被赋予新的意义。 而大海,依旧在远处呼吸,等待着张诚下一次出航。 第94章 陈海 第二天一早,张诚醒来的时候,大哥和阿宇还没起。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看了眼床头的手机——六点十分。不出海的日子,多睡会儿补补觉也挺好,毕竟渔民忙起来的时候饭都不能准时吃,更别说睡觉了。 张诚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刚擦干脸,院门就被推开了。 老爹张建国拎着个塑料袋走进来,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还有三杯装在简易塑料杯里的豆浆。看见张诚已经起来了,老爹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醒得早。叫你哥和阿宇起来,趁热吃早饭。” “爹,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张诚接过塑料袋,把包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爹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掏出烟盒点了一支,深吸一口才开口:“睡不着,心里有事。你不是让我物色个靠谱的人跟着出海吗?我琢磨了一晚上。” 张诚撕开一个包子,肉馅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有合适的人选了?” “有。”老爹弹了弹烟灰,“大山天天在养殖场那盯着,地已经围好了,棚子搭得也差不多了。我和你陈婶找了几个卖鸡鸭苗的,还没谈好价格。不过他们两口子倒是提了一嘴——想让儿子回来跟着你们出海。” 张诚嚼着包子,眉头微皱:“他儿子不是在厂里上班吗?” “是在厂里。”老爹叹了口气,“但他们两口子说,那厂子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卖苦力的流水线,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块钱。之前他们两口子挣不了多少钱,没办法,只能让孩子出去打工。现在他俩跟着咱家干,工资也不低,就打算叫儿子也回来。” 张诚喝了口水把包子咽下去,想了想:“工资要多少?” “他俩说看着给就行。”老爹点头,“主要是想着离家近也方便。我琢磨他家人老实,大山当过兵,教出来的孩子品行应该差不了。你觉得呢?” 张诚没急着回答,又拿起一个包子,边吃边思考。 陈大山两口子确实可靠,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孩子,应该也是个实诚人。 但出海不比在陆地上干活。风浪里讨生活,不仅要力气,更要胆量和责任心。万一遇到突发状况,胆小怕事的人靠不住。 “爹,这样。”张诚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擦了擦嘴,“您告诉大山叔,他儿子要是愿意回来,每个月基础工资一千块。另外,每次出海收获,给他百分之五的提成。” 老爹眼睛一亮:“百分之五?这可不低啊!” “咱家每次出海的收成您也知道,不算低。”张诚笑了笑,“但话得说在前头——还有半个多月就要禁海了,这段时间就算试用期。咱也得看看人品咋样,干活卖不卖力,遇到事稳不稳得住。要是行,禁海结束后大船下水,就让他跟着干长期的。要是不行,到时候再说。” “行,这个办法稳妥。”老爹站起身,把烟头摁灭在院墙边,“我现在就去跟大山两口子说清楚。他们要是同意,就让那孩子尽快回来。” “对了爹,”张诚叫住正要出门的老爹,“他儿子叫什么来着?” “陈海。”老爹回头说,“大海的海。那孩子我见过几次,话不多,但看着挺精神的。” 老爹走后,张诚把剩下的包子用塑料袋兜好,没去叫大哥和阿宇。他回到自己屋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珍珠的小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五颗珍珠在布袋里碰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布袋揣进兜里,推门出了院子。没骑三轮摩托,而是沿着村路慢慢往镇上走。 清晨的渔村刚刚苏醒。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卖油条的大婶正把一根根金黄的面团下锅;几个老人坐在榕树下喝茶聊天,看见张诚走过,都笑着打招呼。 “阿诚,今天不出海啊?” “休息一天,叔。”张诚笑着回应。 “是该歇歇,你们哥仨最近可没少忙活。” 之前的村民看见他可没这么热乎… 一路走到镇上,收购站的大铁门已经开了。潘伟坐在柜台后面,今天买卖不忙,这傻孩子正捧着一本武侠看得津津有味,一条腿搭在凳子上抖着,另一只手抓着把瓜子,边看边磕。 张诚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一声响。 潘伟头也没抬:“自己看货,价格在墙上贴着。” “大舅哥,婷婷呢?”张诚故意提高音量。 潘伟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桌上。他猛地抬起头,看清是张诚,眼睛瞬间瞪圆,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就开始骂街: “我操你大爷的张诚!谁是你大舅哥?!你再瞎叫信不信我抽你?!我妹妹还没嫁人呢你他妈别败坏她名声!你个王八蛋带我妹出去玩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今天还敢瞎喊?!” 一连串的骂声跟机关枪似的,在张诚耳朵里全是不能播的“滴滴滴滴”的电报声。他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走到柜台前,自己倒了杯茶喝。 可能是听见潘伟在一楼骂街,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潘婷着急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起床不久。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脚上趿拉着拖鞋,看见张诚站在柜台前,潘伟正指着鼻子骂,脸“唰”地红了。 “哥!你干什么呀!”潘婷跑过来拉住潘伟的胳膊,“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我吵什么?这小子叫我大舅哥!”潘伟气得脸红脖子粗,“我妹妹还没出嫁呢!他这么叫传出去像什么话!” 潘婷的脸更红了,偷偷瞥了张诚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说:“阿诚哥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开玩笑也不行!”潘伟还想继续骂,被潘婷硬拉着坐回椅子上。 张诚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行了行了,我错了行吧?不叫了不叫了。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婷婷,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潘婷好奇地凑过来:“什么呀?” 潘伟虽然还在生气,但眼睛也忍不住往布袋上瞟。 张诚解开布袋的系绳,把五颗珍珠倒在柜台的玻璃板上。珍珠滚落开来,在晨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两颗小金珠,两颗小银珠,还有那颗鸽子蛋大小的银白大珠。 “哇……”潘婷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 潘伟也愣住了,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他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张诚:“塞林木,这……这是昨天那些贝壳里开出来的?” “嗯。”张诚点头,拿起那颗最大的银白珍珠,“十五个贝壳,就开出这五颗。这颗最大的,我打算镶成项链送给婷婷。” 潘婷的脸瞬间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潘伟也反应过来,连忙说:“对啊阿诚!这颗珠子我看至少值一万块钱!你送这么贵的东西,不合适!” “送给婷婷的,不能用钱衡量。”张诚看着潘婷,语气认真,“昨天我就说了,如果开出珍珠,就做成首饰送给你。说话得算话。” 潘婷低着头,不敢看张诚的眼睛,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潘伟看看妹妹,又看看张诚,完了,这妹妹是被钓走了,叹了口气:“你小子……算了,我懒得管。不过这颗珠子确实漂亮,做成项链肯定好看。” 张诚又拿起那两颗小金珠和两颗小银珠:“这四个小的,你挑一个给嫂子做个手链——伟哥,你别推辞,嫂子跟着你这么多年,也该有点像样的首饰。剩下的打磨圆了,看看值不值钱,要是值钱就卖了,不值钱就留着当纪念。” 潘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拿起一颗小金珠对着光看了看,珠子不大,但金色纯正,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虹彩。 “这些珍珠品质不错。”潘伟毕竟是做海鲜生意的,对珠宝也有些了解,“虽然个头不算特别大,但颜色正,光泽好。要是找专业的师傅打磨镶嵌,能卖出好价钱。” “我正想说这个。”张诚把珍珠收拢起来,“我打算买点工具,自己试着打磨镶嵌。” “你疯啦?”潘伟瞪大眼睛,“这么贵的珍珠,你自己弄?万一弄坏了怎么办?你知道打磨珍珠需要多专业的技术吗?” 潘婷也小声说:“阿诚哥,我哥说得对……这么漂亮的珍珠,别浪费了……” 张诚挠挠头:“我就是觉得,自己做的更有心意……” “心意个屁!”潘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那是糟蹋东西!听我的,去市里的首饰店,找专业的师傅设计制作。人家有工具,有技术,做出来的东西才配得上这么好的珍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潘婷,又补充道:“而且你可以带着婷婷一起去,让她自己选喜欢的款式。女孩子对这些东西最挑剔,你一个大老爷们懂什么审美?” 潘婷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低头,而是抬起眼睛看向张诚,眼神里带着期待。 张诚看着潘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软:“行,听你们的。去市里找专业的师傅做。” 张诚心里琢磨着,这可是你亲手把妹妹送来的,可不能怪我咯大舅哥。 潘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我认识市里一家老字号的首饰店,师傅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当初和你嫂子结婚首饰就在他那打的,你们今天要是没事,就可以去。” 张诚愣了一下,“我今天倒是没事,但婷婷……” “我没事!”潘婷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脸又红了起来,小声补充,“我……我今天刚好没事……” 潘伟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他拿出纸笔,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这家店在中山路,老板姓林,你就说我介绍的,他会给你优惠。” 张诚接过纸条:“谢了,伟哥。” “少来这套。”潘伟摆摆手,“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张诚笑了笑,把珍珠小心地装回布袋,看向潘婷:“那……我们现在出发?” 潘婷点点头,转身就往楼上跑:“我换件衣服!等我一会!” 看着妹妹雀跃的背影,潘伟叹了口气,对张诚说:“你小子对我妹妹好点。要是敢欺负她,我真揍你。” “放心吧伟哥。”张诚认真地说,“我会对她好的。” 潘伟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挥挥手:“滚吧滚吧,路上注意安全。” 第95章 定制 不一会,潘婷从楼上下来。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化了淡妆,看起来清新又漂亮。 张诚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潘婷走到他面前,小声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张诚回过神来,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 潘婷的脸又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两人跟潘伟道别,走出收购站。张诚本想开潘伟车去,但潘婷说:“坐班车去吧,又不着急。” 于是两人走到镇上的车站,等了十几分钟,坐上了开往市里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在后排。潘婷靠窗,张诚坐在外侧。车子启动后,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起潘婷的发丝。 “阿诚哥,”潘婷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么大的珍珠……你真的要送给我吗?” “当然。”张诚转头看她,“昨天就说好了。” “可是太贵重了……”潘婷咬着嘴唇,“那颗大的,我哥说能值一万多呢……” “珍珠再贵,也只是个死物。”张诚认真地说,“但它戴在你身上,就有了意义。” 潘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到达市里。两人先按照潘伟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首饰店。 店面不大,但装修古朴典雅,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金银首饰和玉器。推门进去,门铃“叮咚”一声响。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抬起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正拿着放大镜看一块玉佩。看见张诚和潘婷,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笑着问:“两位想看点什么?” “您好,是林师傅吗?”张诚走上前,“潘伟介绍我们来的。” “哦,小潘的朋友啊。”林师傅摘下老花镜,笑容更亲切了,“坐坐坐,喝杯茶。小潘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店里生意不错。”张诚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潘婷坐在他旁边。 寒暄了几句,张诚拿出那个小布袋,把五颗珍珠倒在柜台的绒布上。 林师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戴上老花镜,拿起那颗最大的银白珍珠,对着光仔细端详,又用放大镜看了半天,嘴里啧啧称赞:“好东西啊!应该是银唇白蝶贝产的珍珠,颜色纯正,光泽度一流,这颗大的形状近乎完美,难得,难得!” 他又看了看其他四颗:“这两颗金珠颜色温暖,虽然个头小了点,但做耳钉或者戒指都很合适。这两颗小银珠可以做配套的手链珠子。” “林师傅,我想用这颗大的做一条项链。至于小的,两个金的就做成手链吧,这俩两个银的打一对耳钉镶上您看行吗?”张诚说,“款式……让婷婷自己选。” “哪有什么不行的。”老板还挺热情,还招呼着张诚喝茶。 潘婷有些紧张地看向柜台里陈列的各种项链款式。有简约的素链,有繁复的花式,有古典的中式,也有现代的简约风格。 林师傅看出她的犹豫,笑着说:“小姑娘别紧张,慢慢选。我这儿有图册,你可以看看。” 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图册,翻开给潘婷看。里面是各种首饰的设计图,从项链、手链到耳环、戒指,应有尽有。 潘婷一页页翻看,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她指着一款设计:“这个……好看吗?” 张诚凑过去看。那是一款简约的项链设计,铂金链子,吊坠是一个镂空的星月造型,中间可以镶嵌珍珠。设计不复杂,但优雅大方。 “这款很适合年轻人。”林师傅点头,“简约但不简单,日常佩戴也不会显得夸张。把珍珠镶嵌在星月中间,就像月亮捧着明珠,寓意也很好。” 潘婷看向张诚,眼神询问。 “你喜欢就好。”张诚笑着说。 “那就这款吧。”潘婷小声说。 林师傅又建议:“这两颗小银珠,可以做成一对耳钉。小金珠可以搭配一些其他小珠子,做一条手链。这样一套首饰就齐了。” 张诚想了想:“耳钉和手链也做吧。另外,那颗金珠,我想单独做一条简单的手链,送给我嫂子。也就是潘哥媳妇。” “行,没问题。”林师傅拿出尺子给潘婷量了脖围和手围,又详细记录了设计要求,又把每一颗珍珠称重。 “这些东西做下来,大概需要四五天时间。工费加材料费……看在小潘的面子上,现在金价110一克,大概也要四千块,老头子我纯手工做,你别嫌慢…” 四千块在2000年不算小数目,但对于这套首饰的价值来说,价格很公道。张诚爽快地付了定金,留下了联系方式。 从首饰店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饿了吧?”张诚问潘婷,“想吃什么?我请你。” 潘婷想了想:“我想吃……上次那家店的菠萝包。” 张诚笑了:“行,咱们就去那家。”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市里比镇上热闹得多,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店铺林立,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 走到那家茶餐厅,推门进去,熟悉的菠萝包香气扑面而来。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和菠萝包。 等餐的时候,潘婷忽然问:“阿诚哥,你真的要跟叶总去远海海钓吗?” “嗯,答应了。”张诚点头,“正好提前看看远海的情况,等咱们的大船下水了,心里也有底。” “要去三天呢……”潘婷小声说,“海上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是专业的海钓船,设备齐全,船长有经验。”张诚安慰她,“而且就在咱们这片海域,不会跑太远。” 潘婷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担忧。 餐点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潘婷说起学校里的事,说快要毕业了,同学们都在找工作。 张诚说养殖场快弄好了,鸡鸭苗马上就能进场。如果潘婷愿意可以帮忙算算账… 潘婷犹豫了一下说再看看没确定下来。 吃完饭,两人又在市里逛了逛。潘婷买了几本书,张诚给她买了条浅蓝色的丝巾——跟她的裙子很配。 下午,两人坐班车回镇上。车上,潘婷有些累了慢慢的闭上了眼。 车子晃晃悠悠,潘婷不知不觉睡着了,头慢慢歪向一边,靠在了张诚的肩膀上。 张诚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潘婷的发丝蹭在他的脖子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车子到站。 “婷婷,到了。”张诚轻声叫她。 潘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张诚肩上,脸“唰”地红了,赶紧坐直身子:“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张诚笑了笑,“走吧。” 两人下车,走回收购站。潘伟正在门口卸货,看见他们回来,挑眉问:“怎么样?首饰订好了?” “订好了,做好了给我打电话。”张诚说,“林师傅确实不错,店里的首饰都挺精致。” “那当然,我推荐的能有错?”潘伟得意地说,又看向潘婷,“玩得开心吗?” 潘婷红着脸点点头。 张诚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还得收拾跟叶总出海的东西。” “行,路上慢点。”潘伟摆摆手。 潘婷送张诚到门口,小声说:“阿诚哥,出海……注意安全。” “放心吧。”张诚看着她,“钓上好鱼请你吃大餐。” 潘婷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我等你。” 张诚朝潘婷挥挥手,走向回村的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在耳边呼啸,但他的心是暖的。 走到半路,左右看看附近都没人,张诚偷偷摸摸的把从系统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这样回去就说在市里买的,嘿嘿,机智如我。 回到村里,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大哥和阿宇正在收拾渔具,看见张诚回来,阿宇蹦起来:“哥!你可回来了!爹下午来找你,说陈海明天就到家!” “这么快?” “嗯,陈叔接到电话,说陈海已经辞职了,明天下午的火车到市里。”大哥说,“爹让大哥明天去市里接一下。” “行。”张诚点头。 阿宇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哥,我和大哥没事去镇上买补渔网的梭子,潘伟哥说你今天跟婷姐去市里了……干啥了?” “订做首饰。”张诚简单说了一句,没多解释,“赶紧收拾东西,明天我要跟叶总出海,你们俩明天要是出海,得把渔具都检查一遍。” “知道啦!”阿宇吐吐舌头,“你这拿的啥?”。 “明天不出海海钓嘛,买的装备。” “我瞅瞅。”阿宇顺手就给拿走了,大哥听见也跑了过来凑热闹。 毕竟男人嘛,谁能抗拒一个好的鱼竿呢… 更别说哥三个都是渔民了。 看着阿宇和大哥拿出一个惊叹一声,拿出一个“哇”一声,张诚无奈的摇摇头…幼稚鬼。 “回头一人给你们也买一套…” —————— 晚饭是大哥做的,简单的炒饭配海蛎汤。三人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 夜空繁星点点,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像大自然的摇篮曲。 “哥,”阿宇忽然说,“陈海回来了,咱们船上就有四个人了。等大船下水,是不是还得再招人?” “嗯,至少还得招两个。”张诚说,“25米的船,光靠咱们四个忙不过来。等禁海结束,大船到位,就得开始招人了。”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招人得慎重。海上干活,不是光有力气就行。” “我知道。”张诚点头,“所以陈海先试用一段时间。要是行,就留下。要是不行,咱们再找。”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回屋休息。 张诚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他在脑海里打开系统面板,进入商城页面。 他又浏览了其他装备。渔网、探测器、导航仪……每一样都价格不菲。尤其是那几样“稀有”商品,动辄十几万积分。 但张诚并不着急。他知道,积分会随着收入增加而积累,装备可以慢慢添置。重要的是先把基础打好——船、人手、经验。 跟叶总出海,就是一个学习的机会。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张诚闭上眼睛,在海浪声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张诚被手机铃声吵醒。 摸过手机一看,是老爹打来的。 “阿诚,陈海的车次确定了,下午两点到市里火车站。让老大去接一下,顺便带他上船熟悉熟悉。” “行,我知道了爹。” 挂了电话,张诚起床洗漱。大哥和阿宇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检查抽水机。 看样子,这两人闲不住打算抽水坑去… “哥,你一会就出海啦?”阿宇问。 “嗯,大哥,下午你俩去接陈海,顺带请人吃个饭,要时间来得及,带他出海转一圈。”张诚说。 “放心吧!”阿宇拍拍胸脯,“交给我和大哥没问题!” 第96章 遇见个小日子,真晦气 跟大哥阿宇交代完,张诚看了看手机,六点了。 他赶紧进屋收拾海钓的东西——两身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背包,又拿起那套碳纤维钓竿套装和防晒装备,仔细检查了一遍。 钓竿装在专用的黑色硬壳箱子里,防晒套装则是个密封的防水袋,里面全脸面罩、冰丝袖套、防晒帽、偏光墨镜,还有一小管高倍防晒霜。 把防晒的东西都装进背包,张诚拎了拎分量,不算重。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个小药盒,塞了几片晕船药和肠胃药进去——远海不比近海,万一不适应,有备无患。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到村里的小超市,买了条小熊猫香烟。二十三块钱一包,在2000年算是中高档了。平时他自己抽白塔,实惠够劲还好抽,但跟叶总出去,递烟总不能太寒酸。 揣好烟,张诚就往镇上赶。清晨的风带着海腥味扑面而来,路两旁的榕树叶子被吹得哗哗响。他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第一次远海,三天两夜,系统装备到底有多好用?还有潘婷也没说什么时候回学校…… 想到潘婷早上可能会在收购站,张诚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到了镇上收购站,大铁门敞开着。张诚拎着两个背包走进去。 柜台后面的茶桌旁,潘伟和叶总正坐着喝茶。叶总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户外冲锋衣,脚上是双登山鞋,看着比上次在码头见面时休闲不少。潘伟则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茶杯。 “叶总,对不住,来晚了。”张诚进门就道歉。 叶总哈哈一笑,放下茶杯站起身:“没事没事,我也是刚到。船还要半个小时才到码头,不急。” 潘伟瞥了张诚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哟,今天穿得挺精神啊,还背俩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出国旅游呢。” 张诚没理他,把背包放在墙边。这时里屋的门帘掀开,潘婷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条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见张诚,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小声问:“阿诚哥,你吃饭没?” “还没。”张诚老实回答。 叶总在旁边笑着打趣:“婷婷,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个客人吃没吃饭?光关心你阿诚哥啊?” 潘婷的脸“唰”地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她咬了咬嘴唇,瞪了叶总一眼,转身就往外跑:“我去买早饭!” “哎,婷婷——”张诚想叫住她,但潘婷已经跑出门了。 潘伟翻了个白眼,对叶总说:“叶总您别逗她,我妹脸皮薄。” “看出来了。”叶总笑眯眯地端起茶杯,“年轻真好。” 张诚有点不好意思,从背包里掏出那条小熊猫,拆开包装,抽出一包递给叶总:“叶总,抽烟。” “哟,小熊猫。”叶总接过烟,看了看包装,“你这小子,还挺讲究。” “出门在外,不能太寒酸。”张诚自己也抽出一根,又递给潘伟一包。 潘伟接过烟,撕开包装点了一根,吐了口烟圈:“算你有点良心。” 三人正抽着烟,潘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腾腾的包子。卖包子的摊子离收购站不远,就在街对面。 “给。”潘婷把塑料袋放在茶桌上,脸颊还红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诚心里一暖,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擦擦汗。” 潘婷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擦汗。 叶总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儿的,不错。婷婷有心了。” 潘婷没接话,只是偷偷看了张诚一眼。张诚正拿起一个包子,感受到她的目光,抬头对她笑了笑。潘婷赶紧移开视线,耳根又红了。 四人围着茶桌吃包子。潘伟一边吃一边跟叶总聊镇上的事,什么最近海鲜行情,什么码头好像要扩建。叶总听着,偶尔插两句,大多时候是在观察张诚。 张诚吃得快,三两口解决一个包子,又灌了半杯茶。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实在,不矫情,但也不粗鲁。叶总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既有渔民的实在,又不缺生意人的精明,难得。 吃完包子,张诚看了看手机,还有十来分钟七点了。 “叶总,时间差不多了吧?” 叶总也看了眼手表:“嗯,该走了。船应该到码头了。” 两人起身。张诚拎起两个背包,对潘伟说:“伟哥,我走了。家里那边你帮忙照应着点。” “放心。”潘伟摆摆手,“你好好玩,别给叶总添乱。” 潘婷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张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句:“阿诚哥……注意安全。” “知道了。”张诚对她点点头,“回来请你吃大鱼。” 叶总在一旁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但没说什么。 两人走出收购站,沿着街道往码头走。清晨的镇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点摊的吆喝声、三轮摩托的突突声、自行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 走到码头,果然看见一艘白色的海钓船停靠在泊位上。船不算特别大,目测五十多米长,船身漆着“海鹰号”三个蓝色大字。船甲板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的在整理钓具,有的在拍照,看样子都是这次出海的乘客。 叶总带着张诚走上跳板,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水手迎了上来:“您好,请出示船票。” 叶总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印刷精美的船票递过去。水手接过看了看,又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两个塑料手牌,分别递给叶总和张诚。 手牌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编号和船名,可以戴在手腕上。 张诚接过手牌,愣了一下——这是进洗浴中心了? 叶总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解释:“船上餐厅、歌厅、小酒吧都有,消费就刷手牌,下船一起结算。方便。” “长见识了。”张诚点点头,把手牌戴在左手腕上。 两人上了船,甲板上的人纷纷看过来。大多数是中年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户外服装,手里拿着价格不菲的钓具。有几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旅游的。 张诚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人分成几拨,各自聚在一起聊天。他和叶总上船后,明显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开了。 这时,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在这么个小码头等半天,一看就是乡下人,没见识还不守时。”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名牌冲锋衣,手里拿着根进口钓竿。他旁边站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典型的东亚面孔。 叶总脸色一沉,正要上前理论——约的就是七点,他们根本没迟到。 但刚才验票的那个水手快步走过来,拦在叶总身前,压低声音说:“叶总,张总,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那人是市里的企业家,姓赵,旁边的是个小日子外商。他们上船后就一直在叨叨,嫌人多,嫌船不够豪华。您二位就当没听见吧,出来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诚也拉住叶总的胳膊:“叶总,算了。出来玩开心就好,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叶总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对水手点点头:“行,听你的。” 水手松了口气,笑着说:“我叫阿和,是船上的水手。二位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船舱。” 阿和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跑惯了的。他领着叶总和张诚穿过甲板,从一道舱门进入船舱内部。 船舱走廊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壁刷着白色油漆,地板是防滑的橡胶材质。阿和边走边介绍: “咱们这艘船一共三层。底层是机房和仓库;中层是休息舱和餐厅;上层是驾驶室和观景台。休息舱分为六人间和双人间,叶总您订的是VIP双人间,在走廊尽头。” 走到一扇标着“203”的舱门前,阿和掏出钥匙打开门:“就是这儿。” 舱门推开,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但布置得还算舒适。两张单人床靠墙摆放,中间有个小茶几。墙上挂着储物网,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洗手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马桶和淋浴喷头。 “条件有限,但该有的都有。”阿和笑着说,“洗手间可以洗澡,不过淡水是限量的。餐厅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渴了可以去接。” 张诚点点头:“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阿和把钥匙递给叶总,“这是房门钥匙。船七点半准时开,每天八点前餐厅供应早餐。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就在船员休息室。” 说完,阿和转身离开了。 叶总关上门,把背包扔到一张床上,长出一口气:“那个姓赵的,真他妈扫兴。” 张诚笑了笑,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另一张床上:“叶总,这种人哪儿都有。咱们玩咱们的,不理他就完了。” 其实张诚是比较反感小日子的,但是这人多眼杂的起了矛盾也不好解决,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也是。”叶总摇摇头,开始收拾东西。 张诚也打开背包,先把换洗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取出那套系统钓竿。黑色硬壳管打开,里面是两根碳纤维钓竿,一长一短,还有配套的渔轮、鱼线、鱼钩套装等等,摆放得整整齐齐。 叶总瞥了一眼,眼睛一亮:“哟,你这装备挺专业啊。” 他走过来,拿起那根长钓竿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竿身,听着清脆的回响:“碳纤维的?手感不错。什么牌子的?” 张诚心里一紧——系统装备没有logo。他面不改色地说:“朋友推荐的,小牌子,没听说过。说是性价比高。” “看着确实不错。”叶总又检查了一下渔轮,转动起来顺滑无声,“轴承用的是好东西。你这套下来得多少钱?” “四千多。”张诚随口编了个数。 “值。”叶总点点头,转身从自己包里拿出他的装备,“看看我这个,进口的,光这根竿子就两千多。” 他手里的钓竿确实精致,竿身上印着日文品牌标识,漆面光亮。张诚接过来看了看,手感也不错,但比起系统那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那种浑然一体的质感。 “好竿子。”张诚由衷地说。 叶总得意地笑了笑,又开始炫耀他的渔轮、鱼线、假饵……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五六千。这在2000年,绝对是顶级配置了。 等他炫耀完,突然反应过来:“诶,不对啊。你这套装备怎么什么标识都没有?连个商标都没有?” 张诚早有准备,淡定地说:“说是尾单,厂家直销的。所以便宜。” “难怪。”叶总恍然大悟,“不过质量看着真不赖。下次有机会给我也弄一套?” “行啊,回头我问问我那朋友。”张诚爽快答应。 两人收拾完装备,叶总往床上一躺:“歇会儿吧,开船还得一会儿。” 张诚却说:“叶总您歇着,我出去转转。第一次上这种船,多看看。” “行,你去吧。”叶总闭上眼睛。 张诚走出船舱,沿着走廊慢慢溜达。走廊两侧都是舱门,有的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人在整理东西。他走到楼梯口,顺着楼梯上到上层甲板。 上层甲板视野开阔,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那个姓赵的企业家和那个小日子商人也在,正靠在栏杆边聊天,说的是日语,张诚听不懂。 出来玩还碰上小日子,真tm晦气… 他走到船头,扶着栏杆眺望海面。码头在晨曦中渐渐苏醒,渔船进出繁忙,海鸥在桅杆间盘旋。远处海天一色,深蓝的海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 正看风景呢,突然身后传来一句话吓了张诚一跳… 第97章 首竿中大鱼 “第一次出海钓?”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张诚转头,看见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嗯,第一次远海。”张诚礼貌地回答。 老者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看你这架势,不像新手。手里有茧子,是常干活的。” 张诚抬起手看了看,确实,手掌和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拉网、操舵磨出来的。 “家里有船,捕鱼的。渔民。”张诚说。 “渔民?”老者眼睛一亮,“难怪。我年轻时也跑过船,后来上岸了。姓陈,陈永福。” “张诚。” 两人握了握手。陈永福的手很有力,掌心倒是不粗糙,不像跑过海的。 “这次出海,主要是钓鲈鱼和石斑。”陈永福说,“这个季节,远海礁盘那边鱼情不错。” “问您下,咱们用什么饵好点?”张诚说。 “活虾好。”陈永福点头,“不过远海鱼大,得用大钩。你钩子多大?” 张诚回想了一下系统套装里的鱼钩,有一套从5号到10号的伊势尼钩:“最大的10号。” “够用了。”陈永福满意地说,“小伙子,一会儿开船了,咱俩搭个伴?我年纪大了,一个人钓没意思。” “行啊,陈叔。”张诚爽快答应。 正聊着,汽笛声响起,悠长而低沉。船身微微一震,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底层传来。张诚看向码头,跳板已经被收起来,缆绳解开,海鹰号缓缓离开泊位。 船驶出港口,速度渐渐加快。海风变得强劲,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张诚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满胸腔,带着远海特有的、更深邃的气息。 “开船了!”陈永福拍拍他的肩膀,“走,下去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钓鱼。” 两人下到中层甲板,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自助餐台上摆着馒头、稀饭、咸菜、煎蛋,简单但管饱。张诚盛了一碗稀饭,拿了个馒头和一个煎蛋,找了个空位坐下。 陈永福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给他聊着: “那边那桌,穿红衣服的,是市里水产公司的老板,姓王,据说要自己买远洋轮,这次来主要是考察远海鱼情。旁边是他儿子,大学刚毕业,跟着来玩的。” “至于那个姓赵的……”陈永福压低声音,“做建材生意的,这两年发了财,嘚瑟得很。旁边那个小日子,是他生意伙伴,据说要合资开厂。” 张诚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出门在外,多了解点情况没坏处。也不知道这个陈叔怎么认识的。 正吃着,叶总也进来了,端着盘子坐到张诚旁边:“找你半天,原来在这儿。” “叶总,这是陈叔。”张诚介绍。 叶总和陈永福寒暄了几句。三人边吃边聊,主要是叶总和陈永福在说,张诚听着。 从他们的谈话中,张诚了解到:先往东南方向开,到钓点,先下小钩钓沙丁/竹荚/小鲻,养在活鱼桶当饵。 也能用活虾/青虫钓黑鲷、黄鸡鱼。沉底钓石斑、红友、红甘; 白天能拖钓马鲛、金枪鱼、鬼头刀;晚上钓鱿鱼、海鳗。 吃完饭,张诚回到船舱。叶总正在往脸上抹防晒霜,看见张诚进来,扔给他一管:“用我的,SPF50,防水。” “谢谢叶总。”张诚接过,但没急着用。他想起系统那套防晒装备,决定试试效果。 从背包里取出那个防水袋,打开。全脸面罩是浅灰色的,材质轻薄透气,戴上后只露出眼睛和鼻孔;冰丝袖套套在手臂上,凉丝丝的很舒服;防晒帽帽檐很宽,后面还有护颈布;偏光墨镜戴上,视野顿时清晰不少,海面的反光被过滤掉了。 最后挤出一点系统防晒霜,在手背上试了试。乳液质地,不油腻,吸收很快。 叶总看着张诚这套行头,笑了:“你这装备够全的啊,连面罩都有。” “怕晒黑。”张诚半开玩笑地说。 “晒黑怎么了?男人黑点健康。”叶总不以为然,但还是多看了两眼那面罩,“不过你这面罩看着不错,哪儿买的?” “也是朋友给的。”张诚含糊过去。 收拾妥当,两人上到甲板。船已经航行了一个多小时,陆地早就看不见了,四周全是茫茫大海。海水颜色从近岸的浑黄变成了深邃的湛蓝,浪也比近海大,船身随着波浪起伏,有种规律的摇晃感。 甲板上,大多数人已经找好位置,开始做钓前准备。张诚观察了一下,选了船尾右侧的一个位置——这里相对避风,而且根据刚才陈永福说的,这个方向的洋流更适合钓鱼。 他从硬壳管里取出那根长钓竿,组装好,装上渔轮,穿上鱼线。系统鱼线是透明的,细但坚韧,张诚试着拉了一下,弹性很好。他选了个8号伊势尼钩,挂上一只活虾——虾是免费提供的。 叶总在他旁边摆弄装备,用的是那根进口钓竿。陈永福也凑了过来,老神在在地整理他那根竹竿。 “小伙子,动作挺熟练啊。”陈永福看着张诚的操作,称赞道。 “家里干活练的。”张诚谦虚地说。 一切准备就绪,张诚把钓竿架在船舷的支架上,调整好卸力。他没有急着抛竿,而是先观察海面。 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远处有几处颜色特别深的地方,应该是海底礁盘或海沟。海面上偶尔有鱼跃起,溅起细碎的水花。风向稳定,从东南来,风速适中。 又过了会,船长通过广播宣布:“各位钓友,我们即将到达第一钓点。水深约三十五米,海底有礁盘结构,主要鱼种为石斑、鲈鱼、真鲷。请大家做好准备,十分钟后可以下竿。” 甲板上顿时活跃起来。人们纷纷检查装备,调整钓组,气氛变得紧张而兴奋。 张诚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系统装备,看你的了。 他抬起钓竿,手腕一抖,鱼线带着铅坠和活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海中。铅坠带着钓组迅速下沉,鱼线从渔轮中顺畅地抽出。 张诚感受着手中的力道,通过鱼线传递上来的触感判断着下沉的速度和深度。大约二十秒后,手上微微一震——铅坠触底了。 他收紧鱼线,让钓组保持略微紧绷的状态,然后轻轻抖动竿梢,让活虾在水底做出挣扎的姿态。这是诱鱼的关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旁边已经有人中鱼了,兴奋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叶总也钓上了一条两斤多的石斑,正得意地展示。 但张诚的竿梢始终没有动静。 他不急。钓鱼需要耐心,尤其是远海大鱼,不会轻易咬钩。他继续有节奏地抖动竿梢,时而轻微提拉,让活虾在海底跳跃。 又过了五分钟。 突然,竿梢猛地往下一沉! 力道之大,差点把钓竿从支架上扯下去。张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竿柄,同时拇指按住渔轮,防止鱼线被瞬间抽空。 “中鱼了!”他低喝一声。 竿身弯成了夸张的弧度,渔轮发出“滋滋”的出线声——鱼在拼命往深水逃窜。张诚稳住身形,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双手紧紧握住钓竿。 “大家伙!”陈永福在旁边喊道,“稳住,别硬拉!” 张诚点头,没有强行收线,而是利用钓竿的弹性化解鱼的冲击力。他感觉到水下那家伙的力量惊人,每一次挣扎都震得手臂发麻。 叶总也凑过来,兴奋地看着:“什么鱼?这么大劲!” “不知道,但肯定不小。”张诚咬着牙说。 这场搏斗持续了将近二十多分钟。鱼几次试图钻入海底礁石,都被张诚巧妙地引导开来。他时而放松卸力让鱼跑一段,时而收紧消耗它的体力。汗水从额角滑落,但戴着面罩,不会被干扰。 终于,鱼的挣扎渐渐减弱。张诚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收线。渔轮一圈一圈转动,鱼线一寸一寸收回。 当那道银灰色的身影破水而出时,甲板上响起一阵惊呼。 “我靠!这么大!”叶总瞪大了眼睛。 是一条真鲷,但体型远超寻常。目测长度超过七十厘米,身体肥厚,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背鳍高高竖起,尾巴还在有力地摆动。 陈永福拿来抄网,和张诚配合,小心翼翼地把鱼抄上来。鱼落在甲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至少十五斤!”陈永福掂了掂,肯定地说。 张诚喘着气,摘下墨镜擦了擦汗。第一次下竿就中这么大一条,而且这线蹭到礁石也没断,系统装备果然不一般。他注意到,鱼钩正好钩在鱼的上颚,位置完美,没有造成太大伤害——这也是鱼能坚持这么久的原因。 “小伙子,厉害啊!”陈永福拍拍他的肩膀,“我钓鱼这么多年,这么大的真鲷也少见。” 叶总更是兴奋,掏出相机:“来来来,拍张照!这得留念!” 张诚提着鱼,让叶总拍了几张。闪光灯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包括那个姓赵的企业家和他的小日子伙伴。 赵总瞥了一眼,嗤笑一声:“运气好罢了。” 他旁边的小日子商人却盯着张诚的钓竿看了几眼,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第98章 大章红 赵总翻译道:“佐藤先生说,你的装备看起来不错,什么牌子的?” 张诚淡淡地说:“国产的,小牌子。” “国产的能钓直接拉这么大的鱼?”赵总显然不信。 玛德还真是那个年代都有外国吹… “鱼不认识牌子,就知道吃饵。”张诚也是烦这种二货。 赵总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佐藤又说了几句日语,赵总翻译:“佐藤先生想看看你的钓竿,可以吗?” 张诚犹豫了一下。系统装备没有logo,但做工精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他不想引起太多注意。 但叶总在旁边说:“看看就看看呗,又看不坏。” 张诚只好把钓竿递过去。佐藤接过,仔细端详,从竿身到导环,再到渔轮,看得非常仔细。他用手抚摸竿身的材质,又转动渔轮感受顺滑度,最后用日语对赵总说了很长一段话。 赵总听完,脸色变了变,翻译道:“佐藤先生说,你这套装备的工艺水平很高,碳纤维纯度、导环材质、轴承精度都达到甚至超过了国际一线品牌。但他从未见过这个设计和没有任何标识的产品,想问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张诚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朋友推荐的,我也不太清楚。” 佐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钓竿还给张诚,又用日语说了几句。 “佐藤先生说,如果你愿意出售这套装备,他愿意出高价。”赵总翻译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嫉妒。 “抱歉,不卖。”张诚干脆地拒绝,“贵贱不卖。” 佐藤耸耸肩,不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明显还有探究。 张诚叫水手把鱼打了签放进活水舱,重新挂饵下竿。经过刚才那一出,他更加小心了——系统装备太好,容易引人注目,得低调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张诚又钓上了三条石斑和两条鲈鱼,个头都不小,但再没有第一条真鲷那么夸张。他有意控制着收获,时而换用小一点的钩,或者用假饵代替活虾,让成绩保持在优秀但不惊人的水平。 叶总也钓了不少,兴致高涨。陈永福则稳扎稳打,专攻石斑,收获颇丰。 中午,船停在第二处钓点。这里是深海沟,水深超过五十米,目标鱼种是大型底栖鱼类。船长建议用重型装备,挂大块鱼肉或章鱼腿。 张诚换上了系统套装里最粗的鱼线和最大的10号钩,挂上一大块鲭鱼肉。这次他选择沉底钓,让饵直接落到海底。 等待的时间更长。深海鱼警惕性高,不会轻易咬钩。张诚靠在船舷上,看着深蓝色的海水,思绪飘远。 这次出海,不仅是为了钓鱼,更是为了学习。他观察了船上的设备:声纳探鱼器、GPS导航、无线电通讯……这些在2000年还算先进的设备,对他未来经营大船都有参考价值。 还有船上的人员配置:船长、大副、轮机长、水手、厨师……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这让他对大船的管理有了更具体的概念。 正想着,手中钓竿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 不是咬钩的那种下拉,而是快速的、连续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疯狂挣扎。 张诚立刻握紧钓竿,收紧鱼线。但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海底传来,钓竿猛地被拉成满弓,渔轮疯狂出线! “又中大家伙了!”叶总喊道。 这次的感觉和上午完全不同。上午的真鲷虽然大,但挣扎方式还有规律可循。而这次,水下的家伙力量更大,动作更狂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张诚全力稳住,但渔轮出线的速度太快,眼看线容量就要见底——深海钓,一旦让鱼把线清空,就等于脱钩。 “需要帮忙吗?”陈永福问。 “不用,我能应付。”张诚咬牙说。他调整卸力,稍稍放松,让鱼跑了一段,然后突然收紧,试图改变它的游动方向。 这一招奏效了。鱼被突如其来的阻力干扰,冲刺方向发生了偏移。张诚趁机快速收线,挽回了一些优势。 搏斗进入僵持阶段。鱼不断尝试往更深的海沟钻,张诚则利用钓竿的弹性和自己的技巧,一次次把它拉回。 汗水浸透了衣服,手臂肌肉酸痛,但张诚的眼神越来越亮。这种与大自然力量的直接对抗,让他感到一种原始的、纯粹的兴奋。 四十分钟后,鱼的体力终于开始下降。张诚稳扎稳打,逐步收线。当那条鱼破水而出时,整个甲板都安静了一瞬。 “我的天……”叶总喃喃道。 那是一条巨大的章红鱼,体长超过一米,身体呈流线型,背部深蓝色,腹部银白。它还在扭动,阳光照射在湿漉漉的鳞片上,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陈永福拿来最大的抄网,和张诚配合了三次才成功把鱼抄上来。鱼落在甲板上,尾巴拍打得木板砰砰作响。 “这得有……五十斤以上!”陈永福估计道。 张诚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手臂在发抖,但心里满是成就感。 这次连赵总和佐藤都忍不住走过来看。佐藤蹲下身,仔细检查鱼的口部和鱼钩位置,然后用日语对赵总说了几句。 赵总翻译,语气复杂:“佐藤先生说,这条章红鱼的咬钩位置非常精准,正好在上颚最坚固的部位,既能牢牢钩住,又不会造成致命伤。这说明钓鱼者对力度和时机的掌控达到了极高的水平。他问你……是不是职业钓手?” 张诚摇摇头:“就是普通渔民。” 佐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 不一会张诚的名声已经在船上传开,不时有人过来请教技巧,或者看看他的装备。 张诚保持着谦和的态度,有问必答,来的人还一律发根烟,毕竟出海钓鱼嘛谁上了大鱼都爱讨根喜烟沾沾好运。但关于装备来源,一律推说是朋友送的。 傍晚时分,船停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过夜。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有海豚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 晚餐在餐厅举行,船长拿出了珍藏的酒,大家举杯庆祝一天的收获。张诚被灌了好几杯,但他酒量不错,还能保持清醒。 叶总喝得有点多,搂着张诚的肩膀说:“阿诚,我今天算是服了。你这技术,你这运气……以后咱们常出来玩,我包船票!” “谢谢叶总。”张诚笑着说。 饭后,有些人去歌厅唱歌,有些人在小酒吧喝酒。张诚没去凑热闹,而是上了上层甲板,靠在栏杆上看星星。 远海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亿万星辰闪烁。海风凉爽,带着白天没有的宁静。 “小伙子,一个人在这儿?” 张诚转头,看见陈永福拿着两罐啤酒走过来,递给他一罐。 “谢谢陈叔。”张诚接过,拉开拉环。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喝着啤酒,看着星空。 “今天表现不错。”陈永福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天太出风头了,那个姓赵的和那个小日子,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张诚点点头:“我注意到了。谢谢陈叔提醒。” “你那套装备,确实不一般。”陈永福喝了口啤酒,“我年轻时跑远洋,见过不少好装备,但你这样的……没见过。不过你放心,我不好奇那买的。” 张诚心里一暖:“陈叔,您是老江湖,看得明白。” “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陈永福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你有这本事,将来肯定不止在近海打转。有什么打算?” 张诚想了想,决定透露一些:“家里定了艘25米的大船,禁渔期结束就下水。打算跑远点。” “25米?不错。”陈永福眼睛一亮,“我没事可以跟你出海吗?钓钓鱼什么的。” “陈叔愿意来,我求之不得。”张诚真诚地说。 陈永福摆摆手,“主要是……在岸上待久了,骨头都锈了。能再上船,看看大海,挺好。”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远海渔场分布,到洋流季节变化,到海上应急处理……陈永福毫无保留地分享他的经验,张诚如饥似渴地吸收。 直到夜深,两人才各自回舱。 张诚躺在狭窄的床上,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久久不能入睡。这一天,收获的不仅是鱼,更是经验、人脉。 不过陈叔的表现让他越来越好奇起来,这个老头不一般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潘婷的脸。等回去,就请她吃那条大章红。 想着想着,张诚在轻微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第99章 我和小日子不算友人 第二天天刚亮,海钓船的喇叭就响了。 船长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各位钓友,想赶早口黄金期的可以准备了!现在鱼群活跃,抓紧时间!” 张诚迷迷糊糊睁开眼,舱房里光线还很暗。他摸过床头的诺基亚看了一眼——五点二十。 旁边的床上,叶总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问:“阿诚……你去不去?” “好不容易来一趟,去看看。”张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那你……去吧……”叶总声音越来越小,“我昨天喝得有点迷糊,再睡会儿……” 张诚轻手轻脚地起床,从背包里翻出洗漱用品,推开狭小的洗手间门。镜子里的年轻人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但眼神已经清醒了。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皮肤一紧,困意彻底消散。 擦干脸,他小心地打开舱门走出去,生怕吵醒叶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发动机的低鸣从底层传来。张诚拎着装备箱走上甲板,清晨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彻骨的凉意。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面还是一片深蓝,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 甲板上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准备了。张诚扫了一眼,看见陈永福站在船尾左侧,正朝他招手。 “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来!”陈永福笑呵呵地说,“给你占了个钓位,这儿避风,水流也好。” 张诚走过去,把装备箱放在脚边:“谢谢陈叔。” “客气啥。”陈永福已经开始整理钓组了,“早口就这三四个小时,抓紧时间。今天试试不同的饵,不同水深,你得记着鱼层在哪儿——这对以后有用。” 张诚点点头,打开装备箱。他先拿出那根长钓竿,组装好,然后从船上的饵料桶里拿了只活虾。刚要挂饵,突然想起系统商店里也有饵料卖。 昨天光顾着钓鱼,还没来得及研究。 “陈叔,您帮我看着杆子,我回去拿点自己带的饵。”张诚说。 “行,快去快回。”陈永福头也不抬,正专心绑钩。 张诚快步走回船舱。舱房里,叶总睡得正沉,鼾声均匀。张诚轻手轻脚地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界面浮现,他点开商城,找到饵料分类。 【鱿鱼块(系统特制)】:200积分/份。添加特殊诱食剂,对掠食性鱼类有极强吸引力。 【混合合成饵(鸡肠猪肉虾肉)】:200积分/份。模拟天然饵料气味,适口性强,适用于多种海鱼。 张诚犹豫了一下。四百积分,相当于四百块钱。但想到昨天系统装备的表现,他还是咬咬牙买了两份。 【兑换成功。积分扣除400,剩余积分:2600】 【物品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张诚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饵料。鱿鱼块装在密封袋里,每块都有拇指大小,肉质饱满,凑近闻了闻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混合饵则是暗红色的肉糜状,装在塑料盒里。 他把饵料塞进冲锋衣的内兜,走出洗手间。叶总还在睡,张诚悄悄带上门,回到甲板。 “这么快?”陈永福见他回来,有些惊讶。 “就在包里。”张诚随口解释,从内兜掏出鱿鱼块,“陈叔,试试这个。” 陈永福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鱿鱼块船上也有,怎么还自己带?” “朋友给的,说效果好。”张诚拿出一小块,挂在8号钩上。鱿鱼肉质韧,挂钩很牢固。 他走到船舷边,调整好卸力,手腕一抖,钓组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海中。铅坠带着饵迅速下沉,鱼线顺畅地抽出。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鱿鱼块入水后,仿佛自带某种吸引力。张诚能通过鱼线感受到,饵在下沉过程中就有小鱼在试探——轻微的啄咬感从竿梢传来。 “你这饵……”陈永福也注意到了,“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张诚手中的钓竿猛地一沉! 不是试探性的咬口,而是凶狠的、毫不犹豫的一口闷。竿身瞬间弯成满弓,渔轮发出“滋滋滋”的急促出线声。 “我靠!”张诚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握住钓竿。 力道太大了。力气比昨天的真鲷和章红鱼都不小,水下那家伙像发了疯似的往深水冲。张诚能感觉到鱼线摩擦礁石的震动,但系统鱼线坚韧异常,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稳住!别硬拉!”陈永福喊道,“是大家伙!” 张诚咬着牙,身体后仰,利用全身重量对抗鱼的冲击。他调整卸力,让鱼跑一段,然后突然收紧,试图改变它的游向。 这场搏斗从一开始就激烈异常。鱼不按套路出牌,时而猛冲,时而突然转向,好几次差点把张诚拖到船舷边。 甲板上其他钓友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围过来看热闹。 “这得多大啊?” “听这出线声,肯定是巨物!” “小伙子行啊,昨天就钓了两条大的,今天又来?” 张诚没工夫理会周围的议论。他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手中的力道,寻找着鱼的节奏。汗水从额头滑落,但戴着系统面罩,不会流进眼睛。 十分钟过去了,鱼的体力似乎没有丝毫减弱。它又一次发起冲刺,这次是横向的,试图把线缠到船底的障碍物上。 张诚眼疾手快,猛地抬竿,同时快速收线,硬生生把鱼拉了回来。 “漂亮!”陈永福赞叹道。 这时,水手阿和正好路过,看见这场面,立刻从工具架上取下最大的抄网:“小哥,运气不错啊!” 张诚点点头,继续与鱼周旋。他能感觉到,鱼的挣扎开始出现间歇——这是体力下降的信号。 又过了五六分钟,鱼的冲击力明显减弱。张诚开始稳扎稳打地收线,一圈,两圈,三圈……渔轮转动的声音变得规律。 终于,一道庞大的黑影在水下浮现。 “要上来了!”阿和喊道,抄网已经探出船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张诚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发力,一个漂亮的提竿——那条鱼竟然被他直接提出了水面! “我的天!”有人惊呼。 阿和都愣住了,抄网还悬在半空。他没想到张诚能直接把这么重的鱼提上来。 鱼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砰”声。是一条花鲈,但体型大得离谱——身长超过一米,身体肥厚,鳞片在晨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泽。它还在扭动,尾巴拍打得甲板砰砰响。 阿和赶紧放下抄网,从腰间取下手提秤,把钩子挂进鱼鳃。他一提,秤杆高高翘起。 “三十六斤半!”阿和喊道。 甲板上顿时炸开了锅。 “三十六斤?!花鲈能长这么大?” “我钓了十几年鱼,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花鲈!” “小伙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张诚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手臂酸得发抖,但心里满是成就感。他摘下墨镜擦了擦汗,看着那条还在扑腾的巨物,嘴角忍不住上扬。 陈永福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这饵……神了。自己带的就是不一样,能上巨物。” 张诚笑了笑,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小熊猫,拆开,给围过来的钓友们发烟。 “来,各位,沾沾喜气。” “谢谢谢谢!” “小伙子会做人!” “这烟不便宜啊,小熊猫呢!”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大家接过烟,有的自己点上,有的夹在耳朵上,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条罕见的大花鲈。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这鱼卖么?” 张诚抬头,看见赵老板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他旁边站着那个小日子商人佐藤,正盯着地上的鱼看。 张诚翻了个白眼:“不卖。” 赵老板脸色一沉:“小伙子,别不识抬举。佐藤先生是外国友人,外国友人想买,是给你面子。开个价吧。” “我说了,不卖。”张诚语气冷淡,“我和小日子算不上友人,没必要给这个面子。” 第100章 年轻气盛 这话一出口,甲板上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有人叫好:“说得好!” “就是,卖给谁也不能卖给小日子!” “小伙子有骨气!” 陈永福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但眼神里满是赞许。 赵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张诚会这么直接地驳他面子。佐藤似乎听懂了大概,用日语低声说了几句。 赵老板翻译道:“佐藤先生说,他可以出高价,一万块。”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2000年,一万块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 但张诚连眼皮都没抬:“不卖。” “你!”赵老板气得手指发抖,“你别后悔!” “后悔什么?”张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我钓的鱼,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转头对阿和说:“阿和,麻烦你跟厨房说一下,这条鱼中午加工一下,咱们加个菜。” 然后又朝围观的钓友们一拱手:“各位,这条鱼见者有份,中午一起尝尝鲜!” “好!” “够意思!” “小伙子敞亮!”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有人喊道:“我上船的时候带了两瓶茅台,中午拿出来大家一起喝!” “我那儿还有两条自己钓的石斑,一起做了!” “我贡献一瓶五粮液!” 气氛热烈得像是过节。赵老板站在人群外,脸都绿了。他狠狠地瞪了张诚一眼,扭头就走。佐藤跟在他身后,又回头看了张诚一眼,眼神复杂。 等那两人走远,陈永福才走过来,低声说:“阿诚,太冲动啦。出门在外,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 张诚笑了笑:“陈叔,年轻人嘛,难免压不住脾气。更何况碰上个小日子和小日子的狗。” “再说了,陈叔,不气盛叫年轻嘛?” 陈永福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小子,太对我脾气了!” 风波过后,钓鱼继续。 张诚换上了混合合成饵。这种饵料效果同样惊人,几乎是下水就有口。虽然没有再上巨物,但频率高得吓人——石斑、鲈鱼、真鲷,一条接一条,最小的也有三四斤。 陈永福看得眼热:“阿诚,你这饵……分我点试试?” “行啊。”张诚不是小气的人,把饵往陈叔那边放了放,“陈叔,一起用。” 陈永福接过饵料,闻了闻:“这味道……确实不一样。” 他换掉自己钩上的活虾,挂上混合饵,抛竿入水。 不到一分钟,竿梢猛地点头。 “来了!”陈永福兴奋地提竿,一条两斤多的黑鲷破水而出。 “神了!”他一边摘钩一边感叹,“这饵也太好用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永福也开始了疯狂上鱼模式。他虽然年纪大了,体力不如张诚,但经验老到,控鱼技巧娴熟,钓上来的鱼品相都很好。 两人你一条我一条,钓得不亦乐乎。旁边的钓友都羡慕坏了,但没人好意思开口要饵——毕竟刚才张诚已经请大家中午吃鱼了。 “阿诚,今天咱俩这是要爆舱啊。”陈永福又钓上一条石斑,乐呵呵地说。 “托陈叔的福,占了个好钓位。”张诚谦虚道。 正说着,陈永福的钓竿突然传来一股恐怖的力道。 “哎哟!”老爷子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拖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幸好及时抓住了船舷栏杆。 竿身弯得几乎要折断,渔轮疯狂出线。 “大家伙!”陈永福喊道,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吃力感。 他今年六十多了,虽然身体硬朗,但面对这种级别的巨物,体力明显跟不上。才搏斗了十来分钟,额头就见汗了,手臂也开始发抖。 “陈叔,我来帮你!”张诚见状,赶紧放下自己的钓竿。 “这鱼太猛……”陈永福咬着牙,但线已经被鱼拖出去大半。 张诚不由分说,从后面抱住陈永福,双手握住钓竿:“陈叔,您松手,交给我!” 陈永福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张诚立刻接替了他的位置,感受到了钓竿上传来的恐怖力量。 这鱼比早上那条花鲈还要猛! 它不直线冲刺,而是狡猾地左右摇摆,试图利用惯性挣脱。更麻烦的是,它正朝着水下的一片礁石区钻去。 “糟了!”陈永福喊道,“它要钻礁石!” 张诚也意识到了。他拼命抬竿,试图改变鱼的游向,但鱼太大了,惯性太强。他能感觉到鱼线摩擦礁石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鱼线断了。 钓竿猛地弹回,张诚猝不及防,往后倒退了两步才站稳。他看着手中空荡荡的鱼线,又看了看陈永福,脸“唰”地红了。 “陈叔,对不起……”张诚愧疚地说,“我把您的线弄断了。” 陈永福却哈哈大笑,摆摆手:“道什么歉?我自己也拉不上来。这鱼太聪明了,知道往礁石里钻。换个钩子罢了,不值几个钱。”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新的鱼钩和鱼线,开始重新绑钩,动作不紧不慢:“我老头子可没那么小心眼。钓鱼嘛,有得有失,正常。” 张诚心里一暖。他蹲下身,从自己的装备箱里拿出一卷系统鱼线:“陈叔,用我这个。” 陈永福接过来,摸了摸线身,眼睛一亮:“这线……质地不错啊。” “朋友给的,说结实。”张诚说。 “你这朋友专业钓手啊!”陈永福没多问,利索地绑好钩,又挂上一块混合饵:“来,继续。我倒要看看,今天还能碰上什么大家伙。”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的遗憾烟消云散。 但张诚心里却对系统装备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刚才要是自己中的鱼,肯定跑不了。 上午的钓鱼时光在收获和欢笑中度过。快到九点时,船长广播通知,准备启航前往下一个钓点。 张诚和陈永福开始收竿。清点战果,两人加起来钓了二十多条鱼,总重量超过两百斤。其中张诚那条三十二斤半的花鲈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中午真有口福了。”陈永福看着活水舱里满满的渔获,满意地说。 “走,陈叔,喝口茶去。”张诚收拾好装备。 两人下到餐厅,已经有不少钓友在了。大家看见张诚进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哥们,来坐这儿!” “小伙子,今天可让你出尽风头了!” “那条花鲈,我钓了半辈子鱼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张诚笑着回应,态度谦和。他给自己和陈永福倒了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海鹰号已经重新启航,朝着新的钓点驶去。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有几艘渔船在作业,白色的浪花在船尾拖出长长的痕迹。 “阿诚,你今年多大了?”陈永福忽然问。 “马上二十一了。”张诚回答。 “二十一……”陈永福若有所思,“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跑远洋货轮呢。一晃四十年了。”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你这孩子,有本事,有骨气,但也得学会藏锋。今天怼那个姓赵的,虽然解气,但也结下了梁子。那种人心眼小,说不定会找机会报复。” 张诚点点头:“我明白。谢谢陈叔提醒。” “不过话说回来,”陈永福笑了,“年轻人就该有点血性。我们那代人,受的窝囊气太多了。你能当面怼小日子,挺好。” “我就在市里,咱俩留个电话,要是那个姓赵的找你麻烦,老头子我还是有点面子的。” 这话一出,张诚就知道这陈叔看来面子不是一般的小。 两人正聊着,叶总揉着眼睛走进了餐厅。看见张诚,他走过来坐下:“阿诚,听说你又钓了条巨物?” “运气好。”张诚给他倒了杯茶。 “什么运气,是实力。”叶总端起茶杯,“我刚才在舱里都听见甲板上的动静了。那个姓赵的,脸都绿了吧?” “何止绿了,都快紫了。”陈永福笑道。 叶总冷哼一声:“活该。那家伙我认识,做建材生意的,这两年傍上个日本公司,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见谁都想用钱砸,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 他看向张诚:“你做得对。有些事,不是钱的事。” 张诚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餐厅里格外热闹。 厨房把那条大花鲈做成了三道菜:鱼头炖豆腐,鱼身清蒸,鱼尾红烧。再加上其他钓友贡献的鱼和酒,摆了满满两大桌。 陈叔年纪最大,举起酒杯:“各位,今天咱们有口福了。这顿饭,感谢阿诚兄弟贡献的这条大鱼!” “敬阿诚!” “干杯!” 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不过谁也没多喝毕竟下午还要钓鱼呢… 席间,大家聊着钓鱼的趣事,交流着经验。那个带茅台的老哥姓刘,是做五金生意的,性格豪爽,拉着张诚非要拜把子。 “阿诚兄弟,你这人对我脾气!以后来市里,一定找我!吃喝玩乐全包!” “刘哥太客气了。”张诚笑着应酬。 陈永福坐在张诚旁边,小声说:“这个老刘,看着人不错。结交一下没坏处。” 张诚点点头,敬了刘哥一杯。 整个午饭时间,赵老板和佐藤都没有出现。听水手阿和说,他们在自己的舱房里吃的饭。 “眼不见为净。”叶总嗤笑,“估计是没脸见人。” 一顿饭下来,张诚留了不少手机号,张诚有些微醺,也不知道存的谁是谁,回到舱房休息。叶总也跟了进来,往床上一躺。 “阿诚,这次带你出来,真是带对了。”叶总闭着眼睛说,“不仅钓得过瘾,还看了场好戏。” “赶紧眯一会,下午慢口倒是不着急,晚上夜钓可是重头戏。”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他靠在床头,打开系统面板,查看积分余额。 2600积分。 今天花了400买饵料,但钓上来的鱼如果换算成收入,应该能赚回不少积分。不过系统没有实时显示积分增长,看来得把鱼卖了,得等回去才知道具体数额。 他浏览着商城里的其他商品。渔网、探测器、导航仪……每一样都价格不菲。尤其是那几样“稀有”商品,看的人眼热。 第101章 阿和 “任重道远啊。”张诚在心里感叹。 下午三点,船到达新的钓点。这次是深海拖钓区,目标鱼种是洄游性鱼类——马鲛、鬼头刀,甚至可能有金枪鱼。 船长在广播里详细讲解了拖钓技巧:要用高速拖曳的假饵,模仿小鱼逃窜的动作;钓竿要固定在船尾的支架上,靠船速带动假饵。 张诚还是第一次尝试拖钓。他按照船长的指导,选了一个蓝色的波爬假饵,挂在重型拖钓竿上。 船加速到八节,假饵在水面下跳跃,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拖钓需要耐心。船要保持匀速,假饵要保持固定的深度和动作。张诚靠在船舷上,盯着海面,等待袭击的到来。 二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 三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有些钓友开始不耐烦了,收起钓竿去休息。但张诚坚持着,他相信系统的装备不会让他失望。 果然,四十分钟后,竿梢猛地一抖! 不是咬钩,而是撞击——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假饵上。 张诚立刻握紧钓竿,但没有提竿。拖钓的鱼咬饵方式不同,它们会先撞击猎物,使其受伤或昏迷,然后再回头吞食。 他耐心地等待着。 几秒钟后,第二次撞击来了,更猛烈。紧接着,钓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渔轮开始疯狂出线。 “中鱼了!”张诚喊道。 这次的鱼和之前完全不同。它不往深水钻,而是横向冲刺,速度快得惊人。渔轮出线的声音尖锐刺耳,线容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是马鲛!或者鬼头刀!”陈永福在旁边喊道,“别让它清杯!” 张诚调整卸力,试图减缓出线速度,但鱼的力量太大了。眼看线容量就要见底,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突然加大卸力,让鱼承受更大的阻力。 这一招奏效了。鱼被突如其来的阻力干扰,冲刺方向发生了偏移。张诚趁机快速收线,挽回了一些优势。 搏斗进入了消耗战。鱼不断尝试冲刺,张诚则利用钓竿的弹性和船速,一点点消耗它的体力。 十五分钟后,鱼的冲刺力度明显减弱。张诚开始稳扎稳打地收线。 当那条鱼破水而出时,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叹。 是一条鬼头刀,体长超过一米五,身体呈流线型,背鳍高耸,吻部尖锐。它在空中疯狂扭动,阳光照射在银蓝色的鳞片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漂亮!”水手阿和都忍不住赞叹,“这条鬼头刀,少说也有四十斤!” 阿和拿来抄网,和张诚配合把鱼抄上来。鱼落在甲板上,还在扑腾,尾巴拍打得甲板砰砰响。 “阿诚,你今天真是神了。”叶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鱼都能钓上来。” “运气,运气。”张诚谦虚地说,但心里清楚,系统装备占了很大功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张诚又钓上了两条马鲛和一条较小的鬼头刀。陈永福也收获了一条二十多斤的马鲛。 傍晚时分,船停在一片平静的海域过夜。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有海豚群在嬉戏。 晚餐时,气氛更加热烈。鬼头刀被做成了生鱼片和烤鱼,配上清酒,别有一番风味。 饭后,他一个人走上上层甲板,靠在栏杆上看星星。 远海的星空格外壮丽。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带子横跨天际,亿万星辰闪烁,仿佛触手可及。海风凉爽,带着白天没有的宁静。 “小伙子,又一个人在这儿?” 张诚转头,看见陈永福拿着两罐啤酒走过来。 “陈叔。”张诚接过一罐,拉开拉环。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喝着啤酒,看着星空。 “明天就回去了。”陈永福说,“这趟出来,值了。” “是啊,学到了很多东西。”张诚由衷地说。 “你那套装备……”陈永福忽然开口,但欲言又止。 张诚心里一紧,但陈永福接着说:“要方便的话,有时间帮我买一套。” “没问题。”张诚笑着说。 陈永福喝了口啤酒,“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还是不能免俗。好东西谁都想要。” 他转过头,看着张诚:“你有本事,我看得出来。但本事再大,也得懂得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得记住。” 张诚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又聊了很久,直到喇叭响起来:有想夜钓博巨物的,可以准备了。 俩人才分开回舱拿装备。回到舱里,叶总已经在收拾夜钓的装备了。 他正把一根夜钓竿从硬壳管里抽出来,竿身漆黑,在舱顶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哑光。看见张诚进来,叶总抬起头,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阿诚,夜钓可是我强项。要不要比一比?” 张诚把背包放在床上,笑着问:“比什么?” “就比今晚谁钓的多、谁钓的大。”叶总把钓竿立在床边,走过来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要是我赢了,你得送我一套你用的这种装备——竿子、轮子、线,全套。” 张诚挑了挑眉:“叶总,您这是看上我这套家伙了?” “废话!”叶总毫不掩饰,“白天我都看见了,你那线蹭礁石都不带断的,竿子韧性也好,提三十多斤的花鲈跟玩儿似的。我那进口货看着光鲜,真碰上巨物,心里还真没底。” 张诚哈哈大笑:“行啊,那要是我赢了呢?” 叶总想了想,眼珠转了转:“你要是赢了,你这套装备多少钱,我出双倍买一套——前提是你得给我弄到一模一样的。” “叶总,您这分明是无论如何都要弄一套啊。”张诚乐了。 “那当然,好东西谁不想要?”叶总理直气壮,“怎么样,敢不敢比?” “比就比。”张诚爽快答应,“不过叶总,我这装备真是朋友给的,市面上买不着。我要是赢了,您也别出双倍了,回头我问问朋友,看能不能再弄一套,原价给您。” 叶总眼睛一亮:“够意思!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正说着,舱门被敲响了。张诚拉开门,陈永福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夜钓灯。 “听见你们这儿热闹,我也来凑凑。”陈永福笑呵呵地说,“夜钓算我一个?” “欢迎欢迎!”叶总热情地招呼,“陈叔,一会我俩比赛,您给我们当裁判。” “好哇。”陈永福走进来,看了看两人准备的装备,“都挺专业啊。那咱们抓紧,这会儿正是鱼开口的时候。” 三人收拾妥当,拎着装备走出船舱。走廊里已经有不少钓友在走动,都是准备去夜钓的。夜晚的海风比白天凉得多,带着湿冷的潮气,张诚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脖子灌风。 甲板上亮着几盏大灯,把船尾区域照得通明。其他地方则相对昏暗,只有船舷边零星亮着钓友自带的头灯和夜钓灯,像萤火虫在黑暗中浮动。 张诚扫了一眼,选了船尾左侧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这里离主灯稍远,光线柔和,不容易惊鱼,而且根据白天的经验,这片水流比较稳定。 “就这儿吧。”他把装备箱放下。 叶总和陈永福一左一右在他旁边摆开阵势。三人开始组装钓具,动作娴熟利落。夜钓用的竿子比白天稍短,便于操作;鱼线换上了更显眼的荧光色,方便在黑暗中观察;钩子则用了更大的型号,夜钓的鱼往往更凶猛。 张诚拿出白天剩下的饵料。 “来,叶总,试试这个。”他把混合饵递过去。 叶总接过来闻了闻:“就白天那个?” “对。”张诚点头,“夜钓效果应该也不错。” 陈永福已经挂上了一块,掂了掂钩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三人几乎同时抛竿。钓组划破黑暗,落入海中,只听见轻微的“噗通”声。荧光色的鱼线在夜色中清晰可见,随着海浪轻轻摆动。 张诚调整好卸力,把钓竿架在船舷的支架上,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给叶总和陈叔各递了一根。三人点上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夜钓就得有耐心。”陈永福吐了口烟圈,“鱼晚上警惕性高,得等它们慢慢靠近。” “我知道。”叶总说,“我以前夜钓,最长等过两个小时才开口。” 话音未落,张诚的竿梢猛地一点! 不是试探,是干脆利落的一口闷。竿身瞬间弯曲,渔轮发出“滋滋”的出线声。 “我c,开门红!”叶总喊道。 张诚立刻掐灭烟,双手握住钓竿。夜钓的鱼力道似乎比白天更猛,水下的家伙一个劲往深水钻,拉得钓竿嗡嗡作响。 “稳住!”陈永福在旁边指导,“别急着收线,让它跑一会儿。” 张诚依言调整卸力,让鱼冲了一段。他能感觉到,这不是白天那种横冲直撞的类型,而是一种沉稳有力的对抗——像是石斑。 果然,几分钟后,鱼的挣扎方式变得典型:不是直线冲刺,而是左右摇摆,试图利用体重和惯性挣脱。这正是大石斑的特征。 “是石斑!”陈永福经验老到,一听出线声就判断出来了,“个头不小!” 张诚开始反击。他利用钓竿的弹性,一次次化解鱼的冲击,同时稳扎稳打地收线。夜钓视野受限,全凭手感,这对钓鱼者的技术要求更高。 好在系统装备给力。鱼线坚韧,鱼钩牢固,竿身传递的讯息清晰准确。张诚能清楚地感受到鱼的每一次挣扎,从而做出最及时的应对。 十分钟后,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抄网!”张诚喊道。 叶总早就准备好了,抄网精准地探出,稳稳兜住。两人合力把鱼提上甲板。 是一条青石斑,在灯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它落在甲板上,尾巴有力地拍打,发出“啪啪”的声响。 陈永福蹲下身,用手比了比:“好家伙,少说三十斤!” “开门红就是三十斤的石斑。”叶总羡慕地说,“阿诚,你这饵也太神了。” 张诚笑了笑,重新挂饵抛竿。这次他换上了鱿鱼块——既然已经开了好头,不妨再试试效果。 叶总和陈永福见状,也赶紧挂上混合饵抛竿。三人形成了默契的竞争氛围,你一条我一条,上鱼的速度越来越快。 二十分钟内,叶总钓上一条十五斤的真鲷,陈永福钓上一条二十斤的鲈鱼。张诚则又上了一条石斑,稍小些,但也有二十来斤。 甲板上其他钓友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哥几个,用的什么饵啊?这么猛?” “是啊,我这都半小时没口了。” “分享一下呗?” 张诚看了看手里的饵料,还剩半包混合饵。他想了想,对围过来的钓友们说:“饵是我自己带的,不多。不过大家可以试试。” 他给每人分了两小块。钓友们接过饵,连声道谢,赶紧回自己的钓位换上。 不一会儿,整个船尾区域的上鱼频率明显加快了。惊呼声、抄网声、鱼拍甲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夜钓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阿诚,你这饵快成船上的硬通货了。”叶总一边收线一边笑着说。 “就剩最后一点了。”张诚看了看手里的饵料袋,确实见底了。 陈永福提议:“要不你再回去拿点?我看大家用得挺欢。” 张诚点点头:“行,我舱里还有两包。叶总,陈叔,你们先钓着,我马上回来。” 他把钓竿固定好,转身往船舱走。甲板到船舱要经过一段昏暗的走廊,张诚打开头灯,照亮脚下的路。 走到舱门附近时,他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训斥。 是船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阿和,我说你多少次了?别的伙计帮忙抄鱼,说两句好话,钓友一高兴,要么给小费,要么给包好烟。就你,闷葫芦一个,抄完鱼就走,屁都不放一个!” 张诚脚步一顿。他多了个心眼,站在门外,借着门缝透出的光往里看。 船舱的公共区域,船长正对着水手阿和训话。阿和低着头,双手攥着工作服的衣角,一声不吭。 船长继续数落,“一出手就是二百块,你三成也有六十!够你孩子买多少本子铅笔?还有烟,好烟一包二三十,上交了也能记你一好。就你,废物!” 阿和终于小声回了一句:“船长,我……我不会说那些好听话。” “不会学啊!”船长更火了,“你看看阿明,今天光小费就收了四百,烟收了五包!你呢?零蛋!出来干活不是为了赚钱?装什么清高!” 张诚在门外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白天阿和帮忙抄鱼时,确实话不多,但动作麻利,从不拖沓。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出。 船长又骂了几句,最后摆摆手:“行了行了,滚吧。明天再这样,下次出海别来了。” 阿和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往外走。张诚见状,立刻退后几步,装作刚从甲板回来的样子。 舱门打开,阿和低着头走出来,差点撞上张诚。 “阿和?”张诚叫住他。 阿和抬起头,看见是张诚,勉强挤出一丝笑:“诚哥,夜钓去了?” “嗯。”张诚打量着他,“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事。”阿和摇摇头,想绕过去。 张诚拦住他:“刚才船长说的是你吧?” 阿和身体一僵,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是。” “小费还要分?”张诚问。 “嗯。”阿和声音很低,“船长七,我们三。烟也要上交。” “那你工资呢?” “出海一次一天一百,不出海没钱。”阿和老实回答,“这种海钓船禁渔期也能出海,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挣一千五六。虽然……虽然挨骂,但好歹是份收入。” 张诚皱了皱眉:“家里有困难?” 阿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初中。老婆在镇上打工,一个月八百。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药不能断。一千多块钱……存不下来,但也不敢换工作,怕断了收入。” 张诚心里一沉。他想起自己家曾经的日子,也是这么紧巴巴的。他拍了拍阿和的肩膀:“留个电话吧。下船后联系我。” 阿和愣了愣:“诚哥,您这是……” “我那儿可能需要人手。”张诚没说太细,“到时候再详谈。你先去忙吧,别想太多。” 阿和感激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用圆珠笔写下电话号码,递给张诚。 张诚接过纸条,揣进兜里,看着阿和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102章 龙趸 他推开舱门走进去,船长已经不在公共区域了。张诚回到自己和叶总的舱房,关上门,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界面浮现,他点开商城,找到饵料分类。 【鱿鱼块(系统特制)】:200积分/份。 【混合合成饵(鸡肠猪肉虾肉)】:200积分/份。 张诚看了看积分余额:2600。他咬咬牙,买了两份混合饵——鱿鱼块效果太猛,还是低调点好。 【兑换成功。积分扣除400,剩余积分:2200】 【物品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张诚从系统空间取出饵料,塞进冲锋衣的内兜,然后快步返回甲板。 叶总看见他回来,抱怨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和陈叔又各上了一条,你落后了啊!” “上了个厕所。”张诚随口解释,掏出饵料,“来。” 三人重新挂饵抛竿。夜越来越深,海风也更冷了,但钓鱼的热情丝毫未减。张诚的钓位很快又有了动静——这次的感觉非同寻常。 竿梢先是轻微点了两下,像是试探。张诚屏住呼吸,没有贸然提竿。几秒钟后,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海底传来,钓竿猛地被拉成满弓,渔轮发出尖锐的“滋滋”声,出线速度快得惊人。 “我靠!”张诚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握住钓竿,但整个人还是被拖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叶总见状,立刻放下自己的钓竿冲过来:“帮忙!” 他从后面抱住张诚,两人合力才勉强稳住。钓竿弯成了夸张的椭圆形,几乎要折断的样子,但系统装备的韧性超乎想象,硬是撑住了。 “什么玩意儿这么大劲?”叶总咬着牙问。 “不知道!”张诚感觉手臂的肌肉在颤抖,“根本拉不动!” 陈永福也凑过来,看着疯狂出线的渔轮,脸色凝重:“可能是超大石斑,或者……” 甲板上其他钓友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围过来。有人喊道:“切线吧!别把竿子折了!” “是啊,这杆子看着不便宜,折了可惜!” 张诚却倔劲儿上来了:“试试!就算折了,也认了!” 他和叶总调整姿势,双脚蹬住船舷,身体后仰,利用全身重量对抗。渔轮出线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但每收一圈线,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阿和!抄网准备!”陈永福朝水手喊道。 阿和早就拿着最大的抄网等在旁边了,闻言立刻上前:“诚哥,需要帮忙吗?” “先不用!”张诚咬着牙,“等它上来再说!” 这场搏斗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期间鱼几次试图钻入海底礁石,都被张诚巧妙地引导开来。叶总的手臂也开始发抖了,但他坚持着没松手。 “妈的……这辈子没钓过这么费劲的鱼……”叶总喘着粗气说。 “快了……”张诚能感觉到,鱼的体力在下降,“再坚持一下……” 终于,当那道庞大的黑影在水下浮现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太大了。 灯光照在水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轮廓在缓缓上升。阿和拿着抄网,手都有些抖——这抄网能不能兜住都是问题。 “慢慢来……慢慢来……”陈永福在旁边指导,“别急,别惊了它。” 张诚和叶总配合默契,一点一点收线。鱼终于破水而出,那一瞬间,甲板上寂静无声。 是一条龙趸,体长目测超过一米二,身体肥厚得像个小汽油桶。青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幽光,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里面锋利的牙齿。 “我的天……”有人喃喃道。 阿和深吸一口气,抄网精准地探出。但鱼太大了,第一次只兜住了前半身。叶总赶紧帮忙,两人合力才把整条鱼抄上来。 “砰!” 鱼落在甲板上,发出的闷响好像让甲班都微微震动。它还在扭动,尾巴拍打得甲板砰砰作响,力量大得吓人。 陈永福蹲下身,用手丈量了一下,抬起头时眼睛都瞪大了:“这……这得有一百斤吧?” “不止。”叶总喘着气说,“我看得一百二。” 阿和拿来手提秤,但最大的钩子挂上去一提——秤杆纹丝不动,根本提不起来。 “诚哥,这称不了,我去推大秤来。”阿和说。 “不用了。”张诚摆摆手,“直接打标签入库吧。具体多重不重要,靠岸就有人收。” 按照海钓船的规矩,钓上来的鱼可以选择带走,但这么大的鱼,冷藏运输都是问题。大多数钓友都会选择打标签入库,由船方统一处理,最后等着收钱。 但张诚不还有个大舅哥呢嘛… 阿和点点头,拿出标签枪,在鱼鳃附近打上编号标签。几个水手过来帮忙,用架子把鱼抬进舱。 甲板上炸开了锅。 “哥们,你这装备太牛了!在哪买的?介绍介绍!” “是啊,这竿子这线看着这么细,一百多斤的鱼都能拉上来,神了!” “什么牌子?我也想来一套!” 张诚被围在中间,只能笑着解释:“朋友送的,市面上买不着。回头我问问朋友,看能不能再弄到。” “一定帮我问问啊!”一个中年钓友拉着张诚的手,“价格好说!”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张诚一一应下,从兜里掏出小熊猫,给大家发烟。发到阿和时,他特意拿了包整的:“拿着。” 阿和连忙推辞:“诚哥,这不行……” “赶紧拿着。”张诚压低声音,“也不怕船长再骂你?” 阿和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声说:“谢谢诚哥。” 叶总走过来,搂着张诚的肩膀:“阿诚,这次船票买值了。太过瘾了!下次还带你来!” “叶总客气了。”张诚笑道,“下了船我请您和陈叔吃饭。” 陈永福摆摆手:“我回市里,不顺路。” “陈叔,一起吧。”叶总劝道,“在镇码头下船,吃完饭我开车送您回市里,也就一个小时车程。” 陈永福想了想,点头答应:“行,那就蹭你们一顿。” 夜钓继续进行,但经过刚才那一出,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完全在钓鱼上了。大家围着张诚问东问西,从装备问到技巧,从饵料问到经验。张诚有问必答,态度谦和,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凌晨两点左右,船长广播通知,夜钓结束,厨房准备了夜宵。 众人收拾装备,陆续下到餐厅。夜宵是简单的海鲜面,每碗里都有几块鱼肉和两只虾,热腾腾的,驱散了夜海的寒意。 张诚、叶总、陈永福坐一桌,边吃边聊。 “阿诚,你那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叶总忍不住又问,“能弄到这种装备,肯定不是一般人。” “就是个喜欢钓鱼的,有点门路。”张诚含糊道,“叶总,您放心,我答应给您弄一套,就一定想办法。” “有你这句话就行。”叶总满意地点头。 陈永福慢悠悠地吃着面,忽然问:“阿诚,你之前说家里定了艘25米的大船,什么时候下水?” “今年禁渔期结束。”张诚回答。 “到时候如果需要人手,可以考虑考虑阿和那孩子。”陈永福说,“我观察他两天了,干活实在,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到位。就是性格太闷,不会来事,在这种服务行业吃亏。” 张诚点点头:“陈叔,我也有这个想法。刚才跟他聊了聊,家里确实困难。” “能帮一把是一把。”陈永福叹了口气,“这年头,老实人难混啊。” 叶总插话:“阿诚,你船要是缺资金,可以跟我说。我虽然不做渔业,但投点钱支持你还是可以的,就你这运气,我要参一股肯定挣钱。” “谢谢叶总。”张诚真诚地说,“目前资金还够,等真有需要,我一定开口。”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吃完面,各自回舱休息… 张诚躺在狭窄的床上,听着海浪声和发动机的低鸣,久久不能入睡。今天阿和的事,让张诚有了恻隐之心…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着剩余的2200积分,心里盘算着。饵料效果确实惊人,但消耗积分也快。要想长期使用,必须赚更多的钱,积累更多的积分。 还有阿和的事。如果真把他招到船上,工资怎么定?提成怎么算?大船需要的人手不止一个,肯定需要区分开来。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直到后半夜,张诚才在轻微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钓完早上的黄金口,海鹰号开始返航。 三天的海钓之旅即将结束,甲板上弥漫着依依不舍的气氛。钓友们互相留联系方式,约定下次再聚。张诚的手机里又存了一堆号码,他特意把陈永福、叶总、还有那个豪爽的刘哥记住了。 早餐时,船长宣布了这次出海的收获统计。其中张诚那条巨石斑以预估一百二十斤的重量夺得冠军。按照每次出海的规矩,冠军奖励一千块! 虽然不多也是钓船吸引人的一种手段,毕竟船票叶总说才1688。 掌声中,张诚上台领奖。他接过信封,没有自己收下,而是转身递给阿和:“这奖金,分给所有水手兄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阿和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船长。 船长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点头:“阿诚兄弟大气!我代表全体船员谢谢你!” 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叶总朝张诚竖起大拇指,陈永福则微笑着点头。 船缓缓驶入镇码头。张诚、叶总、陈永福下了船。 三人的货也整理好了,一会潘伟就带人运走。 码头上,潘伟已经带人在等了,看见张诚,远远地招手。 “阿诚!这儿!” 张诚走过去,潘伟上下打量他:“行啊,三天不见,没晒黑?还白了点?” 张诚笑道,指了指身后的叶总和陈永福,“伟哥,这是陈叔。” “陈叔好!”潘伟热情地打招呼,“叶总,阿诚跟我说了,这次多亏二位照顾。” “哪里哪里,是阿诚照顾我们。”叶总笑着说,“他可是这次船上的明星钓手。” 寒暄几句,也没张罗着看大龙趸,潘伟说:“饭店我订好了,就海味楼。婷婷也过去。” 张诚眼睛一亮:“婷婷也去?” “废话,你出海三天,她念叨三天。”潘伟翻了个白眼,“赶紧的,别让人等急了。” 四人坐上潘伟的车,往海味楼驶去。路上,张诚给大哥打了个电话,报平安,顺便问陈海的情况。 “接到了,人不错,话不多,但干活实在。”大哥在电话里说,“这两天出海了,适应得很快。” “那就好。”张诚放心了,“我晚上回去,咱们再细聊。” 挂了电话,车子也到了海味楼。包厢里,潘国梁和潘婷已经在了。看见张诚进来,潘婷立刻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阿诚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张诚看着她,三天不见,总觉得她又好看了些。 潘国梁笑着招呼:“都坐都坐。阿诚,听说你这次出大风头了?” “运气好。”张诚谦虚道,给双方介绍,“潘叔,这是陈叔,老前辈。陈叔,这是潘叔,我长辈;这是婷婷,潘叔的女儿。” 叶总不必介绍,两家是老关系了。 众人落座,菜品陆续上来。都是海味楼的招牌海鲜,还有张诚最开始钓的那条章红…丰盛得很。 席间,叶总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张诚在船上的表现,尤其是那条一百多斤的巨石斑。潘婷听得眼睛都瞪大了,时不时看张诚一眼,眼神里满是崇拜。 潘国梁则更关心实际的东西:“阿诚,你那套装备,真那么神?” “确实好用。”张诚点头,“这东西朋友送的,我答应给叶总弄一套。” 叶总笑道:“潘老板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割爱,先让给你。” “那不行,君子不夺人所好。”潘国梁摆摆手,“阿诚,你以后有好东西,记得潘叔就行。” “一定。” 陈永福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和潘国梁聊起渔业发展、市场趋势,两人颇有共同语言。张诚在旁边听着,受益匪浅。 饭吃到一半,张诚出去上厕所。回来时,在走廊碰见了潘婷。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脸微微红了。 “阿诚哥。” “怎么出来了?”张诚走过去。 “里面有点闷,透透气。”潘婷小声说,犹豫了一下,问,“出海……好玩吗?” “好玩,但也累。”张诚靠在窗边,“三天不算那条龙趸,钓了差不多五百斤鱼,手臂现在还酸。” “我听叶总说,你钓了一百多斤的大石斑……”潘婷眼睛亮亮的,“怎么拉上来的啊?” “叶总和陈叔帮忙,三个人一起才拉上来。”张诚笑道,“等大船做好了,你也毕业了,带你去出海玩。有意思这呢。” “真的?”潘婷惊喜地问。 “真的。”张诚看着她,“不过得等禁渔期结束,大船下水。” “我等你。”潘婷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这话太直白,脸一下子红透了… 第103章 我把命给你 终于,饭局在欢笑中结束。 叶总的司机已经到了饭店楼下,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路边。叶总和陈永福上了车,还不忘摇下车窗朝张诚喊:“阿诚,别忘了我们的装备!有机会再一起出海!” “放心吧叶总,陈叔,忘不了!”张诚笑着应下,朝他们挥手告别。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张诚跟着潘国梁一家走回收购站。夜晚的镇子安静了许多,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海鲜的腥味混杂着夜市烧烤的烟火气,构成海边小镇独特的夜晚气息。 潘伟一路上憋得难受,刚进收购站大门就再也忍不住了,拉着张诚和潘婷就往冷库跑:“走走走,赶紧去看看那条一百多斤的龙趸!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 潘国梁也笑着跟了过来:“我也凑个热闹,开开眼界。” 冷库的门一打开,寒气扑面而来。灯光下,那条巨石斑静静地躺在碎冰上,青黑色的身躯庞大得令人震撼。鱼身肥厚,鳞片在冷光下泛着幽深的色泽,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锋利的牙齿。 “我的天……”潘婷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这也太大了吧?” 潘伟蹲下身,用手比划着鱼的长度:“从这儿到这儿,少说一米二!阿诚,你是怎么把它拉上来的?” “运气好,加上叶总他们帮忙。”张诚简单解释,不想多说细节。怕潘父也把注意力放在系统装备上。 潘国梁绕着鱼看了一圈,点点头:“确实是极品。这么大的野生龙趸,现在很少见了。阿伟,你估个价。” 潘伟站起身,搓了搓手:“爹,这么大的野生龙趸,我有信心卖六万以上!要是碰上识货的老板,说不定还能更高。” “那就赶紧上秤,看看具体多重。”潘国梁说。 几个人合力把鱼抬到电子秤上。数字跳动了几下,最终定格:125.5斤。 “一百二十五斤半!”潘伟惊呼,“比预估的还重!” 潘婷看着秤上的数字,又看看张诚,眼神里满是崇拜:“阿诚哥,你真厉害……” 张诚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主要还是鱼自己争气,长这么大不容易。” 看完鱼,潘伟拉着张诚走向柜台:“走,算账去。你大哥这两天也出海了两次,还带了个小年轻,说是你新招的船员?” “嗯,叫陈海,是为25米大船准备的。”张诚跟着潘伟走到柜台后,“先试用一段时间,看看人品和干活怎么样。” 潘伟翻开账本:“你大哥让我等你回来跟你算,说他不擅长这个。我说跟谁算不一样啊,你大哥就是老实。” 张诚笑了笑:“我大哥就那样,不爱操心这些。” 潘伟开始一笔笔算:“先说你这趟海钓的收获。那条龙趸,保守估计六万。你钓的其他鱼质量都好,石斑、鲈鱼、真鲷加起来,总的算下来能给九万五。” 他顿了顿,翻到另一页:“你大哥这两天出海,收获也不错,四万多。因为龙趸不能确定最终卖价,我多给你算点,一起算十四万。怎么样?” 张诚点点头:“行,伟哥办事我放心。直接打我卡上就好。” 潘伟开始在电脑上操作转账。2000年的网银转账还不像后来那么便捷,需要一系列操作。张诚站在旁边等着,手机揣在兜里。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张诚掏出诺基亚,屏幕上显示着银行的短信提醒:【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140,000元,余额……】 几乎同时,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获得积分:140,000】 【当前积分:142,600】 张诚心里一震。十四万积分!这下可以好好在系统商城采购一番了。渔网、探测器……是时候给船换上系统的装备了。 潘伟操作完,抬头看见张诚盯着手机发呆,笑道:“怎么样,到账了吧?我说你大哥出海两天都没你钓鱼赚的多,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张诚收起手机,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次海钓能有这么大收获,系统装备占了很大功劳。无论是鱼竿的韧性、鱼线的强度,还是饵料的特效,都远超普通装备。看来是时候考虑给自家的渔船也换上系统的渔网了。 正想着,潘婷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了过来。葡萄粒粒饱满,水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阿诚哥,吃葡萄。”潘婷把盘子放在柜台上,脸颊微红。 “谢谢婷婷。”张诚拿起一颗扔进嘴里,甜汁在口腔里爆开。他看着潘婷,忽然问:“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潘婷眨了眨眼:“其实……回不回都可以了。课程早就结束了,现在就等着拿毕业证。学校说六月下旬回去参加毕业典礼就行。” 张诚心里一动:“那你这段时间都在家?” “嗯。”潘婷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爹说让我在收购站帮忙,学学记账什么的。” 张诚想了想:“明天我要跟着出海,看看新招的船员干活怎么样,后天要是定制的项链做好了,我带你一起去拿。” “好!”潘婷开心地应下,嘴角扬起甜甜的笑。 这时,潘国梁从楼上走了下来。他换了身家居服,手里拿着个紫砂壶,走到茶台边坐下。看见张诚和潘婷站在一起说话,他眼神柔和了几分,但表情却严肃起来。 “阿诚,你过来一下。”潘国梁朝张诚招了招手。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走了过去。潘婷和潘伟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看老爹这严肃的样子,肯定有重要的事要说。 潘国梁给张诚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在张诚脸上停留了几秒。 “阿诚,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婷婷。”潘国梁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我也不反对。婷婷马上要毕业了,如果婷婷也同意的话,你们可以先相处试试。” 潘婷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红到脖颈。她跺了跺脚,喊了一声:“爹!您胡说什么呢!”说完扭头就跑开了,脚步慌乱得差点绊到门槛。 张诚也有些紧张。这话说到明面上了,以后潘国梁就不再只是“潘叔”,而是潜在的“岳父”了。他深吸一口气,端正坐姿,语气郑重: “叔,您放心。我喜欢婷婷是认真的,绝不会辜负她。我为人怎么样,这段时间您也看在眼里。等家里房子盖好了,我就找媒人正式提亲。” 潘国梁盯着张诚看了半晌,缓缓点头:“你这孩子,我信得过。有担当,有脑子,人品也正。把婷婷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有些事情,得等结婚之后。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不管,但分寸要把握好。婷婷还小,有些事她不懂,你得护着她。” 张诚重重点头:“叔,我明白。我会尊重婷婷,也会保护好她。” 一旁的潘伟居然没吱声,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平时动不动就瞪张诚、警告他别打妹妹主意的哥哥,此刻罕见地保持了沉默。看来,他是真的接受了张诚这个“妹夫”。 潘国梁见张诚态度诚恳,脸色缓和下来,又给他倒了杯茶:“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把握。我就一个要求——对婷婷好。” “一定。”张诚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潘国梁一杯。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张诚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叔,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出海。”张诚站起身。 潘国梁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潘伟也跟着站起来:“我开车送你。” “不用麻烦了,我走回去就行。”张诚客气道。 “少废话,这么晚了走什么走。”潘伟不由分说,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等我一下,我去开车。” 张诚只好跟潘国梁道别,走出收购站。门外,潘伟已经发动了车,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光。 一路上,潘伟出奇地沉默。车子在镇上的街道穿行,路灯的光影在车内明明灭灭。张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琢磨着潘伟这是怎么了。 快到张家院子时,潘伟终于开口了。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声音有些低沉: “阿诚。” “嗯?” “我认可你。”潘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你这人,有本事,重情义,对我妹妹也好。把她交给你,我放心。” 张诚心里一暖:“伟哥……” “但是,”潘伟打断他,转过头看了张诚一眼,眼神锐利,“你要敢辜负婷婷,我——” “我把命给你。”张诚接话,语气平静却坚定。 两人对视一眼,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潘伟转回头,继续开车,嘴角却微微上扬:“记住你说的话。” 车子停在张家院子门口。张诚推门下车,朝潘伟挥挥手:“谢了伟哥,回去慢点开。” 潘伟点点头,调转车头离开了。尾灯在村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张诚摇摇头,笑了。这个宠妹狂魔,总算认可他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亮着灯。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大哥张志和阿宇,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坐在小板凳上。 那人看见张诚进来,立刻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身材结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五官端正,眼神朴实,穿着半旧的蓝色工装裤和灰色T恤。 “阿诚,你回来了。”大哥站起身介绍,“这是陈海。” 陈海有些拘谨地朝张诚点点头:“阿诚,我是陈海。” 张诚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坐,别客气。” 四人重新坐下。阿宇从屋里又拿了个杯子,给张诚倒了水,又递给陈海一杯, 喝了口水张诚开口了:“家里都说好了?” 陈海双手接过杯子,点点头:“都说好了。我爹我娘让我好好干,别给您添麻烦。” “谈不上麻烦。”张诚在他对面坐下,“以后每个月基础工资一千块,出海收入百分之五提成。试用期到禁海结束。明天我也跟着出海,看看你干活怎么样。如果行,禁海期间工资照发。” 陈海连忙说:“谢谢阿诚哥!我一定好好干!” 这时候,阿宇憋不住了,凑到张诚身边:“哥,海钓好玩吗?快跟我们讲讲!” 张诚笑了笑,开始讲述这三天的经历。从早上赶早口钓花鲈,到深海搏斗章红鱼,再到夜钓巨石斑……他讲得生动,阿宇听得眼睛发亮,连一向沉稳的大哥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百二十斤的龙趸?!”阿宇惊呼,“那得多大啊!” “比你还重。”张诚开玩笑地说,然后想起正事,“对了,大哥,你们这两天出海收入四万五?” 大哥点点头:“嗯,收获不错。陈海干活挺卖力的,学得也快。” 张诚起身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两千二百五十块现金,走回来递给陈海:“这是你这两天的提成,百分之五,两千二百五。” 陈海愣住了,连忙推辞:“阿诚哥,这……试用期过了再给提成就行,不用现在给。” “没必要。”张诚把钱塞到他手里,“提成每次出海都分一次,这是规矩。你拿着,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陈海握着那沓钱,手有些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张诚,眼眶微微发红:“谢谢阿诚哥……我一定好好干!” “行了,别客气了。”张诚拍拍他的肩膀,“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四点,过来集合,一起出海。” “好!”陈海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兜里,“那我先回去了,阿诚,志哥,阿宇,明天见。” 送走陈海,院子里只剩下兄弟三人。 阿宇还在兴奋地念叨着海钓的事,张诚却已经在心里盘算明天的安排了。他要去系统商城看看渔网和其他装备,还要试试新船员的能力…… “哥,你想什么呢?”阿宇见张诚发呆,问道。 “没什么。”张诚回过神,“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三人各自回屋。张诚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觉。他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淡蓝色的界面浮现在脑海中。 【当前积分:142,600】 足够了。 他点开商城,找到渔具分类。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展开,从基础的拖网、围网,到高级的声纳探鱼器、自动化起网机,应有尽有。 张诚先看渔网。 【高强度聚乙烯拖网(系统特制)】:适用于12-25米渔船,网线强度提升300%,耐磨性提升500%,防藻防污涂层。价格:50,000积分。 【智能探鱼声纳(基础版)】:探测范围1000米,可识别鱼群种类、密度、深度,附带GPS定位标记功能。价格:80,000积分。 张诚权衡了一下。渔网是必需品,而且马上就要用。声纳虽然好,但价格太高,而且现在的渔船也没有配套的显示屏。可以先买渔网,剩下的积分留着以后用。 他选择了购买渔网。 【兑换成功。积分扣除50,000,剩余积分:92,600】 【物品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 【注:系统渔网采用特殊编织工艺,未提取时,网目可根据船设定调节,提升目标鱼捕获率30%】 张诚眼睛一亮。还能调节网目大小?这功能太实用了!不过看来提取之后就不能再改了。 张诚把网设定成适配12米船大小后就关闭了系统面板,闭上眼睛。琢磨着明天早起点把网拿出来,换上新渔网试试效果,在观察陈海的工作表现……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张诚在海浪般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第104章 新渔网 第二天凌晨三点,张诚就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海浪声隐约传来。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推门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 得先把系统渔网拿出来。 他在心里默念一声,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浮现。进入仓库界面,那卷深蓝色的高强度聚乙烯拖网静静地存放在虚拟空间中。张诚意念一动,选择了提取。 院子的空地上,一卷渔网凭空出现,整齐地码放在那里。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手感坚韧却不僵硬。 张诚弯腰抱起渔网,分量不轻。他费力地把网搬到三轮摩托的车斗里,刚放好,身后就传来了开门声。 “阿诚,这么早就起了?”大哥张志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车斗里的渔网,愣了一下,“这网……”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网线,又仔细看了看网目:“新买的?质地不错啊。” “嗯,前几天新买的,忘了和你说。”张诚没多解释,“今天试试效果。” 大哥点点头,没再多问。 阿宇也出来了,看见新渔网眼睛一亮:“哥,这网看着就结实!多少钱买的?” “少贫嘴,赶紧收拾家伙。”张诚笑骂一句,转身去水龙头边洗漱。 废话,我也不知道多少钱… 冷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张诚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盘算:系统提示说装备会自动消耗幸运值,这意味着即使自己不亲自出海,只要船上有系统装备,就能保证收获。这简直是个bug级的功能。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阿诚,早。”陈海站在门外,恭敬地打招呼。他今天穿了身干净的旧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来得正好。”张诚漱完口,擦了把脸,“进来吧,一起收拾。” 陈海走进院子,看见大哥和阿宇正在整理渔具,立刻上前帮忙。他动作麻利,检查鱼筐、清点工具、整理绳索,有条不紊。 阿宇一边往车上搬东西一边说:“哥,冰我已经跟冰库说好了,直接去装就行。” “行,那出发吧。”张诚看了看时间,四点十分…好嘛今天可真早。 四人把装备搬上三轮摩托。今天多了个人,车斗里显得有些拥挤,但大家挤一挤也就坐下了。大哥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突突突——”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凌晨的村子里格外响亮。车子驶出院子,沿着村路朝镇码头方向开去。 清晨的海风格外清凉,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还是深蓝色,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画家用最浅的颜料在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柴油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渔船上的灯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光晕。搬运冰块的工人、整理渔网的渔民、检查发动机的船老大……每个人都在为出海做着最后的准备。 到了冰库,潘伟的小舅子已经等在那里了。碎冰堆在帆布底下冒着白气,看见张诚一行人,他笑着迎上来:“诚哥,今天还带了个新人?” “嗯,新招的船员,陈海。”张诚介绍道,“以后常打交道。” “海哥好!”小舅子热情地递了根烟。 陈海有些拘谨地接过:“谢谢,我不太会抽烟……” “学着点,出海的人都抽。”小舅子笑道,“在海上一待就是一天,不抽烟怎么打发时间?” 张诚也接过烟,夹在耳后:“冰备好了?” “备好了,够你们用一天的。”小舅子招呼工人开始装冰。 四人配合着把冰块搬上船,码进船舱。陈海虽然之前没干过,不过学得快,很快就有模有样了。 装完冰,大家上了船。张诚让大哥先掌舵,自己则带着阿宇和陈海走到船尾,开始换上那套新渔网。 网线是深蓝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张诚把网卷展开,阿宇和陈海帮忙拉着网衣。网目均匀整齐,网线手感坚韧却又带着弹性,和普通渔网那种粗糙僵硬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网真好。”阿宇摸着网线,啧啧称奇,“哥,你在哪儿买的?回头多买一套备着。” “朋友那儿弄的,市面上买不着。”张诚一边整理网纲一边说,“先试试效果,好用的话以后再想办法。” 陈海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渔网看。他虽然出海经验不多,但也看得出这网不一般。 换网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等一切就绪,张诚走到驾驶舱门口:“大哥,可以加速了。” 大哥点点头,调整航向,渔船缓缓加速。 张诚靠在驾驶舱门框上,点了根烟。海风把烟雾吹散,他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打开系统面板,他想看看今天的方位指示。然而当淡蓝色界面浮现时,他愣住了。 【检测到船上有系统出品渔网,方向提示已关闭】 【任何方向幸运值都有效】 【今日幸运值:77】 张诚眼睛一亮。果然如此!系统装备自带幸运加成,而且不需要特定方位。这意味着以后出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担心找不到鱼群。 他忍不住笑了,朝着驾驶舱里喊:“大哥,你随便开,去一个咱们没去过的工作海域!” 大哥从窗口探出头:“随便开?你确定?” “确定!”张诚信心满满,“今天试试新网的效果,去哪儿都一样。” 大哥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转动舵轮,调整航向,渔船朝着东北方向驶去——那片海域他们确实很少去。 张诚走到船头,海风迎面吹来,带着远海特有的深沉气息。他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心里不由得得瑟起来。 以后这片海,就是我的地盘了。 话说,这时候《海贼王》是不是已经出了?我要当现实中的海贼王——不,是渔王! 正胡思乱想着,驾驶舱里传来大哥的声音:“阿诚,差不多了,可以下网了!” “好!”张诚转身走向船尾。 阿宇和陈海已经做好了准备。两人配合默契,阿宇拽着网纲站在右舷,陈海在后面理着网衣。看见张诚过来,阿宇兴奋地问:“哥,下网吗?” “下!”张诚一挥手。 阿宇用力一扬手,网头落入水中。陈海配合着松网,渔网顺着船行方向缓缓展开。浮球在水面排成一列白点,沉子带着网底沉入深蓝。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陈海虽然是新手,但动作已经相当熟练,看来这两天跟着大哥出海没白学。 张诚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网下好后,渔船转为拖曳状态,螺旋桨翻起白沫,拖着网慢慢前行。张诚走进驾驶舱,给大哥递了根烟。 “大哥,你觉得陈海怎么样?”张诚问。 大哥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这小子以前没下过海,但出海这两天眼里有活,学东西也快。我看不错。” 张诚点点头:“那就好。禁海结束后大船下水,正需要可靠的人手。” “你打算让他长期跟着?”大哥问。 “看表现。”张诚说,“试用期到禁海结束,如果行,就留下。工资待遇不会亏待他。” 大哥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信任弟弟的眼光,也相信弟弟能处理好这些事。 两人聊了一会儿,张诚看了看手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大哥,差不多能起网了。” “行,你去吧。” 张诚走出驾驶舱,来到船尾。阿宇和陈海正靠在船舷上聊天,看见张诚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起网!”张诚喊道。 阿宇立刻启动起网机,绞盘开始转动。钢丝绳缠绕收紧,水下传来沉闷的阻力感。 “有货!”阿宇兴奋地说。 陈海也攥紧了拳头,眼睛盯着渐渐露出水面的渔网。 网兜破水而出时,里面的鱼货挣扎得网衣直抖。当整张网被拉到甲板上,松开绳扣的瞬间,渔获“哗啦”倾泻而出。 银光闪闪的蓝圆鲹铺了满地,夹杂着一些带鱼和鲳鱼。虽然没有特别值钱的大货,但数量可观,少说也有五六百斤。 “这一网不错!”阿宇蹲下身开始分拣,“虽然没有值钱的大货,但量够大!” 陈海也赶紧帮忙,动作麻利地把鱼分类装筐。 张诚却没急着分拣。他走到渔网旁,仔细检查起来。 普通渔网每次下海,或多或少都会被海底礁石、杂物刮破几个洞。所以渔民每次出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补网——这是个繁琐又费时的活儿。如果不及时修补,网洞会越来越大,最后整张网就废了。 但眼前这套系统渔网…… 张诚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网衣平整完好,没有一个破洞。甚至连最容易被磨损的网底和网纲连接处,也完好如初。 “这网真结实。”阿宇也注意到了,凑过来说,“哥,你看,一个洞都没有!” 张诚点点头:“下网一次可能没什么尖锐的东西。今天多下几网,回去再看。”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系统出品,必属精品。这渔网的耐磨性提升了500%,可不是说着玩的。 三人手脚麻利,很快把渔获分拣完毕。能养活的放进活舱,品相一般的直接进冻舱,覆盖碎冰保鲜。 甲板清理干净后,张诚对大哥喊:“继续下网!今天咱们跑远点,多下几网试试新网的表现!” “好嘞!”大哥在驾驶舱里应了一声,调整航向,渔船朝着更深的海域驶去。 第二网拖了四十分钟。起网时手感更沉,网兜鼓囊囊的。 倒出来一看,这一网的品类丰富了不少。除了蓝圆鲹和带鱼,还有十几条石斑,个头都在两三斤左右。最让人惊喜的是网底还沉着几只大花蟹,每只都有巴掌大,钳子粗壮有力。 “石斑!花蟹!”阿宇兴奋地抓起一只花蟹,“哥,这一网值钱了!” 陈海也笑了,虽然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张诚再次检查渔网。依然完好无损,连最细微的磨损都没有。 他心里有数了。 第三网、第四网、第五网…… 渔船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一天,下了七网。每一网的收获都不错,虽然没有那种一网暴富的天价货,但胜在稳定。蓝圆鲹、带鱼、鲳鱼、石斑、花蟹、皮皮虾……常见的海货几乎都齐了。 更关键的是,那套系统渔网经历了七次下网起网,依然崭新如初。网线没有磨损,网目没有变形,网衣没有一个破洞。 傍晚时分,太阳开始西沉。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浪花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 张诚看了看活舱和冻舱,都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他走进驾驶舱:“大哥,差不多了,回吧。” 大哥点点头,调整航向,渔船朝着码头方向驶去。 返程途中,张诚靠在船舷上抽烟。阿宇凑过来,一脸兴奋:“哥,今天这收获,少说也能卖四万吧?” “差不多。”张诚吐了口烟,“关键是这网,七次下海一个洞都没有。以后咱们省了多少补网的工夫。” “是啊!”阿宇感慨,“以前每次出海回来,光补网就得一两个小时。现在好了,直接收拾渔获就行。” 陈海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阿诚哥,这网……真的不会破吗?” “理论上会,但比普通网耐用得多。”张诚说,“具体能用多久,还得再试试。” 其实他心里有底。系统标注的耐磨性提升500%,意味着这套渔网的使用寿命至少是普通渔网的五六倍。按渔民通常三个月换一次网的频率算,这套网用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自带幸运加成。 这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渔船靠岸时,天已经快黑了。码头上灯火通明,潘伟早就带着工人等在那里了。 看见船靠岸,潘伟跳上跳板:“阿诚,今天怎么样?我看你这船吃水不浅啊!” “还行。”张诚笑了笑,“新网试水,效果不错。” 潘伟往船舱里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我靠!这么多货?你这新网神了啊!” “先卸货吧。”张诚说,“具体多少,过完秤再说。” 工人们开始卸货。四个壮汉动作娴熟,搬筐、抬货、往下递,一气呵成。陈海也帮忙,虽然不如老工人熟练,但肯出力,不怕脏不怕累。 潘伟在旁边看着,对张诚说:“你这新招的船员不错,干活实在。” “嗯,试用期,看看表现。”张诚点点头。 卸货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等所有渔获都搬进收购站,潘伟开始过秤记账。 蓝圆鲹一千一百二十斤,带鱼七百五十斤,鲳鱼两百八十斤,石斑六十五条总计一百九十斤,花蟹四十八只,皮皮虾最多一千二百五十斤…… 计算器按得噼啪作响。最后潘伟抬起头:“总共五万三千七百六。工人抹个零头,五万三千七。” 张诚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七网,这个效率,在近海捕捞里已经相当惊人了。 “给我两千六百九现金,剩下钱打我卡上就行。”张诚说。 “好嘞。”潘伟开始操作转账。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张诚掏出诺基亚,银行短信显示到账五万一千元。 潘伟又递来两千六百九现金。 几乎同时,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获得积分53700,剩余积分146300。 看来发出去的工资并不影响积分收入… 第105章 越来越有盼头了 张诚把厚厚一沓现金递到陈海面前。 陈海看着那叠钱,手在空中停了停,没敢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阿诚哥,这……这太多了。我才干了几天…”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诚往前又递了递,“规矩就是规矩,出海一次分一次,不分什么试用期不试用期。” 陈海的手指微微颤抖,接过那沓钱。纸币的边缘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这钱拿在手里,确实烫手。 “阿诚哥,我……” “别我我我的了。”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钱你收好,但有句话得跟你说清楚——别到处张扬。跟你爹娘也说一声,别逢人就炫耀跟着我出海赚了多少。树大招风,懂吗?” 陈海重重点头,把钱包进贴身的内兜,按了按:“我懂,阿诚哥。我保证不说,我爹娘那边我也会交代。” “那就行。”张诚笑了笑,转身要走,却被潘伟一把拽住胳膊。 “哎哎哎,往哪儿走?”潘伟叼着烟,斜眼看他,“今晚上我请客,都别急着回家。等我算完这点账,咱们一块儿去吃饭。” 张诚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满身鱼腥味的自己:“行啊,不过得先回家洗洗。好几天没见我爹了,正好叫他一起。” 他说着,顺手从潘伟裤兜里摸出车钥匙,动作自然得就像拿自己家东西。 “嘿!你小子!”潘伟瞪眼。 “客气什么,又不是外人。”张诚摆摆手,招呼大哥、阿宇和陈海,“走,上车。” 四人坐进潘伟那辆奥迪,张诚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心里又琢磨起买车的事。 再不买辆车真不行了。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出门办事老是借车或者坐班车,太不方便。尤其是老爹现在当了村主任,有时候去镇上开会,骑个自行车也不像样。 车子开到张家院子门口,张诚熄了火,对阿宇说:“你去老宅叫爹,就说潘伟请客,让他过来。” 阿宇应了一声,跳下车跑了。 陈海也推开车门:“阿诚哥,那我先回家了……” “别急着走。”张诚叫住他,“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会儿回来,咱们一起去镇上吃饭。就当欢迎你加入团队。” 陈海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我就是个干活的……” “什么干活不干活的,上了船就是兄弟。”张诚摆摆手,“快去快回,别磨叽。” 陈海眼眶有点热,重重点头:“哎,那我一会儿就回来。” 等陈海走了,张诚才进院子。大哥已经开始烧热水了,农村洗澡不方便,得用大锅烧水。 张诚脱了沾满鱼腥的外套,先冲了个凉。冷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浑身的疲惫也被冲走了大半。他一边搓着肥皂一边想事儿——今天这趟出海,系统渔网的表现超出预期,看来以后可以放心用了。 正洗着,老爹张建国背着手溜达进来了。看见儿子在院子里冲澡,老爹笑骂:“你小子,也不怕着凉!” “爹,您来了。”张诚擦干身子,套上干净衣服,“正好跟您说点事。” 父子俩坐到院子里的凳子上。张诚点了根烟,把这几天的收入大致说了说:“海钓那几天卖了十四万,今天出海又五万多,加起来小二十万了。禁海前还能出十几天海,估计还能挣个三四十万。” 老爹听得直咂舌:“这么多?你小子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张诚吐了口烟,“对了爹,养殖场那边鸡鸭苗买好了吗?” “买好了,这两天就送过来。”老爹说,“按你说的,买了五百只鸡苗,五百只鸭苗。陈大山两口子把棚子都搭好了,饲料槽、饮水器也都弄好了。” 张诚点点头:“那您一会跟潘伟说一声,让他开始收最便宜的海鲜——地杂鱼、扔巴鱼、鲐鱼、小花蛤,还有小海带这种,一两块钱一斤的,大量收。咱们养殖场要用。” 老爹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头记下:“行,我记着了。不过阿诚,虽然这些货便宜,但是喂鸡鸭,成本会不会太高?” “不高。”张诚解释,“这些在渔民眼里是废料,卖不上价,有时候甚至直接倒回海里。咱们回收过来,加上贝壳粉,做成饲料,成本比买成品饲料高不到哪去,营养还高。养出来的鸡鸭肉质肯定好,卖价能翻倍。” 老爹琢磨了一下,眼睛亮了:“是这个理儿!行,一会我就跟小伟说。” “还有陈海。”张诚接着说,“这两天跟着出海,干活挺靠谱。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学东西也快。我打算禁海结束后,让他跟着上大船。” “你觉得行就行。”老爹对儿子的眼光很信任,“不过还是得多观察观察,海上干活,人品比能力更重要。” “我知道。”张诚应着,忽然想起件事,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他找到市里首饰店林师傅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喂,林师傅,我张诚。上次在您那儿定制的首饰,打好了吗?” “张诚啊!”林师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差不多了,明天下午就能取。那颗大珍珠镶的项链特别漂亮,小金珠手链和小银珠耳钉也都做好了。你明天过来看看吧。” “行,那我明天下午过去。”张诚挂了电话,转头对老爹说,“爹,跟您说个事——潘叔没反对,我和婷婷算是正式搞对象了。等房子盖好,我就找媒人提亲。” 老爹一听,笑得合不拢嘴:“好事啊!潘家闺女我瞧着也好,文文静静的,配你小子绰绰有余。潘国梁那人我了解,重情义,讲道理,他能同意,说明真看好你。” “嗯。”张诚也笑了,“潘叔说,等婷婷毕业了,让我们先处处看。我觉得挺好,不着急。” “是不着急,但该准备的得准备。”老爹搓着手,“房子得盖漂亮点,彩礼也得备足。咱家现在条件好了,不能亏待人家闺女。” “放心吧爹,我心里有数。”张诚说着,又问,“新房子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打地基了。”老爹说起这个就来劲,“王家两兄弟干活确实靠谱,地基打得扎实,用料也实在。我天天没事就溜达一圈,他们一点儿都不糊弄。照这个进度,禁海结束前主体应该能起来。” 正说着,大哥洗完澡出来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 老爹一看大儿子,话头就转过去了:“老大,跟你说个事。我和郑阿奶去老朱小卖铺问过了,老朱跟那边说好了,给你介绍个姑娘。你什么时候有空,跟人家见见?” 大哥张志脸一红,支吾着:“爹,我……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老爹瞪眼,“你都多大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阿诚都有对象了,你这当哥的还单着,像话吗?” 张诚赶紧打圆场:“爹,您别逼大哥。这样吧,等禁海之后,我计划着去京城找崔盛杰一趟,玩一圈。到时候让大哥跟着去,顺便把相亲对象也叫上——婷婷也去,还能有个伴儿。” 大哥还没说话,老爹一拍大腿:“我看行!就这么定了!听见没?禁海之后,跟你弟去京城,顺便把终身大事解决了。” 大哥苦着脸,但也没再反驳,只是小声嘟囔:“那也得人家姑娘愿意去京城啊……” “愿意!怎么不愿意!”老爹信心满满,“老朱说了,那姑娘在外面上班,见过世面。去京城玩一趟,她能不愿意?” 这时,陈海回来了。他换了身半新的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洗过澡。 “阿诚,我跟爹娘说了,他们让我谢谢您。”陈海认真地说,“我也跟他们交代了,不会跟别人说收入的事。” “好。”张诚站起身,“阿宇呢?洗完了没?” “完了完了!”阿宇从屋里蹦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但浑身清爽,“走吧哥,我饿了!” 五个人挤进奥迪,张诚开车,老爹坐副驾驶,大哥、阿宇和陈海挤在后座。车子空间不大,三个大男人坐后面确实有点挤。 车子发动,张诚一边开车一边说:“还能出海十多天,我琢磨着,买辆帕萨特。爹您现在大小是个村主任了,出门得有个像样的车。而且以后我们哥几个出门办事也方便。” 要是搁以前,老爹肯定反对,觉得浪费钱。但今天听儿子说这几天就赚了小二十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点点头:“行,你看着办。不过别买太贵的,实用就行。” “放心吧爹,帕萨特就行,二十多万,不张扬,也够用。”张诚心里有数。 车子开到镇上,潘伟还在算着账,看见正张诚老爹,赶紧打招呼,“叔,你们直接去饭店,我算完账马上就过去!” 把车停在收购站,五个人溜达着往饭店走,走进饭店。潘国梁和潘婷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潘婷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连衣裙,看见张诚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大国,来了!”潘国梁笑着招呼,“坐坐坐,今天老板收了一只野生的王八,打算做霸王别姬。给我打电话问要不要尝尝,正赶上小伟说要请客,我就一口应下了。” 张建国笑着在潘国梁旁边坐下:“你这老家伙,有好吃的从来不落下。” 两个老兄弟斗着嘴,张诚很自然地坐到了潘婷旁边的空位。潘婷的脸微微红了,但没挪开,只是小声问:“阿诚哥,你们今天出海怎么样?” “还行,收获挺好的。”张诚压低声音,“明天我不出海了,下午去市里拿首饰。” 潘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碍于长辈在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潘伟还没来,说是要算完账。张建国也不客气,直接招呼老板上菜。饭店老板跟潘国梁认识几十年了。他亲自端着一大盆霸王别姬上来,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潘老板,张主任,尝尝,这可是正宗的野生王八,水库弄来的。”李老板笑呵呵地说。 “你就吹吧。”潘国梁笑骂,“水库里能有野生王八?” “真有!不信你尝尝这肉,跟养殖的完全两样!” 众人动筷。王八炖得酥烂,鸡肉鲜嫩,汤汁醇厚,确实美味。张诚给潘婷夹了块王八裙边——据说这是最营养的部分。 潘婷脸更红了,小声说:“我自己来就行……” “尝尝,好吃的。”张诚笑着说。 张建国和潘国梁对视一眼,两个老父亲都笑了。 估计张建国同志心里想的是:养了这么多年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 就是不知道潘国梁同志咋想的——养了这么多年的白菜被猪拱了,还笑得出来? 其实潘国梁心里明镜似的。张诚这小子,有本事,重情义,对女儿也好。女儿跟着他,亏不了。至于那些年轻人的小动作,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还没年轻过呢? 正吃着,潘伟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一屁股坐下:“饿死我了!算账算得我头晕。” “就你事多。”潘国梁瞪了儿子一眼,但还是给他倒了杯酒。 张诚趁机把陈海介绍给潘国梁:“潘叔,这是陈海,新招的船员,跟着我们出海。人挺靠谱的。” 陈海赶紧站起来:“潘叔好。” “坐坐坐,别客气。”潘国梁打量了陈海一眼,“跟着阿诚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是,潘叔。”陈海恭敬地应下。 张建国也插话:“新房子的地基快打完了,王家两兄弟干活实在,进度挺快。照这个速度,年底应该能住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潘国梁一眼。两个老兄弟心照不宣——这话是说给亲家听的:房子快好了,提亲的事可以准备了。 潘国梁点点头:“王家兄弟干活确实靠谱。房子盖好了,记得请我喝乔迁酒。” “那必须的!”张建国笑道。 张诚又对大哥说:“大哥,明天我不出海了,你跟阿宇、陈海三个人去。12米的船,三个人完全忙得过来。” 大哥点点头:“行,你放心。”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潘伟怕陈海认生,时不时问两句出海的事。陈海话不多,但回答得体,不卑不亢。 潘婷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张诚一眼,两人目光对上,又迅速分开。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在饭桌上悄悄流动。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潘国梁和潘伟步行回收购站——离得不远。张诚开车送老爹和兄弟们回村。 路上,张建国坐在副驾驶,忽然说:“阿诚,你明天去市里,顺便看看车。要是价格合适,要不就直接定一辆。总开人家的车,不合适。” “行,我看看。”张诚应道。 回到村里,张诚把陈海送到家门口。陈海下车前,又郑重地说:“阿诚哥,谢谢。我一定好好干。” “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张诚拍拍他的肩膀。 看着陈海进了院子,张诚才调转车头回家。夜色已深,渔村安静下来,只有海浪声阵阵传来。 停好车,张诚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看着满天繁星。 系统面板在脑海里浮现:【当前积分:146300】 十四万多积分,可以换不少好东西了。但他不着急,等大船下水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眼前的事安排好——养殖场、新房、买车,还有和潘婷… 一根烟抽完,张诚掐灭烟头,走进屋,洗漱完,躺到床上。明天要去市里,拿首饰,看车,跟潘婷约个会……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嗯,没错,盼头。 第106章 帕萨特 第二天上午,张诚睡到九点才起。 不出海的日子,他终于能睡个懒觉。起床时,大哥他们已经出海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张诚洗完漱,找了身干净衣服——浅灰色POLO衫,深色休闲裤,白底运动鞋。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精神。 他给潘婷发了条短信:“我一会儿去镇上接你,去市里。” 几分钟后,潘婷回复:“好,我在收购站等你。” 张诚揣好手机,出门。没骑三轮摩托,而是步行往镇上走。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稻田绿油油的,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走到收购站,潘伟正在柜台后算账,看见张诚,挑眉:“哟,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要去约会啊?” “嗯,约会。”张诚面不改色回怼一句,“婷婷呢?” “楼上呢,换衣服。”潘伟撇撇嘴,“你小子,对我妹妹好点。” “那必须的。”张诚笑道。 正说着,潘婷从楼上下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间系着浅蓝色的腰带,头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清新又漂亮。 看见张诚,她脸微微一红:“阿诚哥。” “走吧。”张诚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小包,“伟哥,我们走了。”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潘伟挥挥手,但眼神里没有真的嫌弃。 两人走出收购站,去车站坐班车。车上人不多,并排坐在后排。潘婷靠窗,张诚坐在外侧。 车子启动后,潘婷小声问:“阿诚哥,咱们先去哪儿?” “先吃饭。”张诚看了看时间,“到市里就快中午了,咱们吃点好的,然后去拿首饰。” 潘婷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 车子一路摇晃,一个多小时才到市里。下了车,张诚带着潘婷去了上次那家茶餐厅。店面不大,但装修雅致,是市里为数不多的港式茶餐厅。 “菠萝包,奶茶,再加两份叉烧饭。”张诚熟门熟路地点餐。 服务员记下菜单,很快就把东西端了上来。菠萝包表皮酥脆,奶茶香浓,叉烧饭的肉片肥瘦相间,酱汁浓郁。 潘婷小口吃着,眼睛弯成月牙:“好吃。” “喜欢的话,以后常来。”张诚笑道。 两人边吃边聊。潘婷说起学校的事,说同学们都在找工作,有的去深圳,有的去上海。 “你呢?”张诚问,“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潘婷犹豫了一下:“我爹说让我在收购站帮忙,学学记账和管理。但我……我想做点别的。” “你想做什么?”张诚认真地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潘婷低下头,“就是不想一辈子待在收购站。” 张诚眼睛一亮:“婷婷,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帮我。养殖场需要人管理账目,监督生产。以后加工厂建起来,更需要懂财务、懂管理的人。你读过书,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潘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张诚笑道,“不过这事得跟你爹商量。他要是同意,等你毕业了,就来帮我。” “嗯!”潘婷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其实张诚没说的是,以后结了婚不也是婷婷管家嘛,但是怕婷婷害羞就没说出口。 吃完饭,两人打车去了中山路那家首饰店。 林师傅正在柜台后打磨一块玉佩,看见张诚和潘婷进来,笑着放下手里的活:“来了?正好,刚做完。”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三个精致的首饰盒,一一打开。 第一个盒子里是那条珍珠项链。银白色的珍珠有鸽子蛋大小,镶嵌在铂金的底座上,链条是细细的白金,简约大方。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虹彩流转,美得令人窒息。 第二个盒子里是小金珠手链。两颗金珠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用细金链串联,中间点缀着几颗小小小的钻石,精致可爱。 第三个盒子里是一对小银珠耳钉。银珠小巧玲珑,镶在玫瑰金的底座上,适合日常佩戴。 “太漂亮了……”潘婷捂住嘴,眼睛都移不开了。 林师傅得意地说:“这颗大珍珠品质极好,我做了这么多年首饰,很少见到这么大的天然珍珠。项链的设计我尽量简约,突出珍珠本身的美。手链和耳钉也用了最好的工艺。” 张诚拿起项链:“婷婷,试试。” 潘婷脸红了,但还是转过身。张诚小心地帮她戴上项链。冰凉的珍珠贴在锁骨下方,白金链条轻触皮肤。潘婷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都亮了。 “好看吗?”她小声问。 “好看。”张诚站在她身后,由衷地说,“特别好看。” 潘婷的脸红透了,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又试了手链和耳钉,每一件都爱不释手。 “林师傅,手艺真好。”张诚赞叹道,“多少钱?” 林师傅摆摆手:“小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手工费就算了,材料费你们给个成本价就行——珍珠是你们自己的,铂金和钻石用了些,除去定金,再给三千八。” 这个价格确实公道。张诚爽快地付了钱,又额外塞给林师傅五百块:“林师傅,辛苦您了,这点心意您收着。” 林师傅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以后有需要再来,我给你优惠。” 包好首饰盒,两人离开首饰店。潘婷小心翼翼地把首饰盒装进包里,每一步都走得很轻,生怕碰坏了。 “接下来去看车?”潘婷问。 “嗯,去看车。”张诚说,“我爹说了,让看看帕萨特,合适就买一辆。” “买车?”潘婷惊讶。 张诚解释,“我爹现在是村主任,出门得有个像样的车。而且你也毕业了,咱们以后出门也方便。” 潘婷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打车去了汽车城。2000年,市里的汽车城还不大,品牌也不多。大众4S店算是比较气派的,展厅里停着几辆新车。 销售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见张诚和潘婷进来,热情地迎上来:“两位看车?想看什么车型?” “帕萨特。”张诚说,“最新款的。” 销售眼睛一亮:“这边请,最新款的帕萨特B5,刚上市不久,搭载1.8T涡轮增压发动机,动力强劲,配置也高。” 他领着两人走到一辆黑色帕萨特前。车子线条流畅,漆面光亮,内饰是米色真皮,看起来确实高档。 张诚拉开车门坐进去,感受了一下座椅和空间。又试了试方向盘、档把,看了看中控台的配置。2000年的帕萨特,在国产车里算是顶配了。 “这车多少钱?”张诚问。 “裸车价二十六万八,全部办下来大概二十九万左右。”销售说,“现在有活动,送三年保养,还有一套脚垫和车窗膜。” 张诚心里盘算了一下。二十九万,不算便宜,但也在预算内。他看向潘婷:“你觉得怎么样?” 潘婷小声说:“我不懂车……你觉得好就行。” 张诚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销售一一解答。最后,张诚说:“我想要1.8T自动挡的高配版本,有现车吗?” “有,库里正好有一辆黑色的。”销售说,“不过高配的价格要贵一些,裸车二十七万八,办下来差不多三十万。” “三十万……”张诚沉吟片刻,“能优惠吗?” 销售面露难色:“张先生,这车刚上市,价格很坚挺。我们最多能给到二十六万五的裸车价,不能再低了。” 张诚摇摇头:“二十六万五还是贵。这样吧,我诚心要,你给个实在价。我今天就能定,全款。” 销售犹豫了一下:“您稍等,我去请示一下经理。” 他转身去了办公室。潘婷小声问:“阿诚哥,真的要买这么贵的车吗?” “该花的钱得花。”张诚说,“车是门面,也是工具。以后咱们做生意,出门谈事,开辆好车,对方也高看你一眼。不能太寒酸。” 潘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从小就没受过委屈,对钱的概念还停留在“够用就行”。但她也明白,张诚的眼光比她长远。 几分钟后,销售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张先生,我们经理说了,如果您今天全款提车,可以给到二十六万的裸车价,这是最低价了。” 张诚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二十六万裸车,加上购置税、保险、上牌费,大概二十八万左右。这个价格可以接受。 “行,就这个价。”张诚拍板,“今天能提车吗?” “能!”销售喜出望外,“您这边请,咱们办手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张诚忙着签合同、付款、办保险。因为是全款,手续相对简单。销售也很给力,跑前跑后,把所有流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下午三点,所有手续办完。销售拿着一副临时牌照过来:“张先生,这是临时牌照,有效期一个月。正式牌照要等车管所审批,大概一个星期能下来。” “不用,我自己去上牌就行。” 张诚接过临时牌照,贴在前挡风玻璃上。销售又递上车钥匙:“恭喜张先生喜提爱车!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车辆功能吗?” “不用了,我自己看看说明书就行。”张诚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 黑色的帕萨特B5,1.8T自动高配,米色真皮内饰,桃木装饰,电动座椅,自动空调……在2000年,这配置堪称豪华。 潘婷坐进副驾驶,好奇地打量着车内的一切:“阿诚哥,这车真漂亮。” “以后出门就方便了。”张诚发动车子,引擎声平稳有力。他调整座椅和后视镜,熟悉了一下操控,然后缓缓开出4S店。 “咱们直接回镇上?”潘婷问。 “嗯,回镇上。”张诚说,“让伟哥看看新车,顺便让他帮忙找个好车牌。” 车子驶上国道,平稳地行驶。1.8T的动力确实充沛,油门响应灵敏,底盘扎实。张诚越开越满意——这钱花得值。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镇上。张诚直接把车开到收购站门口。 潘伟正在门口卸货,看见一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愣了一下。等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是张诚,他眼睛瞪得溜圆:“我靠!你小子买车了?!” 张诚熄火下车,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怎么样,还行吧?” 潘伟围着车转了一圈,摸摸漆面,看看轮毂,啧啧称奇:“帕萨特B5,1.8T高配吧?这得三十万?” “二十八万。”张诚说,“全办下来。” “行啊你小子,真舍得。”潘伟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也是,你现在有这个实力。” 潘婷也从车上下来,潘伟看见妹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又看看新车,叹了口气:“你小子,对我妹妹是真上心。” “那必须的。”张诚笑道,“对了伟哥,你认识车管所的人吗?帮我弄个好点的车牌。现在买车的人不多,花点钱应该能搞到好牌子。” 潘伟想了想:“我还真认识一个。车管所的王副所长,经常在我这买海鲜,关系还行。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弄个靓号。” “行,那就拜托你了。”张诚说,“花点钱没关系,主要是看着顺眼。以后说不定还能升值呢。” “升值?”潘伟不解,“车牌还能升值?” “现在可能不明显,但以后车多了,好车牌就稀缺了。”张诚解释,“就像手机靓号一样,越往后越值钱。” 潘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你想要什么样的?” “最好是连号,比如888、666之类的。”张诚说,“价格好商量。” “我试试。”潘伟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 他走到一边打电话,张诚和潘婷进屋喝茶,不一会,潘伟打完电话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搞定了!王副所长说,现在正好有几个好号段放出来。888、666、999问你要哪个,不过不便宜。” “都不错。”张诚想了想,“888吧,谐音‘发发发’,吉利。” “行,那就888。”潘伟说,“王副所长说,要五千块钱打点费。” “不贵。”张诚爽快地说。 “行。”潘伟点头,“一个星期后,正式牌照就能下来。到时候我帮你取。” “谢了伟哥。”张诚拍拍他的肩膀,“走,请你吃饭。” “今天不行,我还有货要处理。”潘伟摆摆手,“改天吧。你先回村,让老爷子也看看新车。” “那行,我先回去了。”张诚也不客气,和潘婷打了个招呼就开车往回走。 车子开进村子,立刻引起了轰动。渔村里私家车本来就少,何况是崭新的帕萨特。村民们纷纷从家里出来,站在路边看热闹。 “阿诚,买车了?” “这车真漂亮,得不少钱吧?” “张家真是发达了!” 张诚降下车窗,笑着跟乡亲们打招呼:“刚买的。”“不贵。” 路过个人就打个招呼,张诚踩刹车踩的脚都酸了… 车子开到张家院子门口,张诚按了两下喇叭。老爹张建国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愣了一下。 张诚下车,把钥匙递给老爹:“爹,看看,新买的车。” 老爹接过钥匙,围着车转了一圈,摸摸车门,看看轮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车!帕萨特吧?得二十多万?” “二十八万,1.8T高配。”张诚说,“以后您出门开会,就开这车。” 老爹点点头:“行,我儿子有出息了。不过这车太新,我开不习惯,还是你先开吧。” “没事,慢慢习惯。”张诚笑道,“等回头,我再买一辆。” “还买?”老爹瞪眼,“有一辆就够了,别乱花钱。” “该花的钱得花。”张诚说,“以后大哥阿宇那不都需要车。” 正说着,大哥他们回来了。三轮摩托停在院子门口,阿宇第一个跳下车,看见新车,眼睛都直了:“我靠!哥!买车了?!” “买了。”张诚把钥匙扔给阿宇,“试试?” 阿宇接过钥匙,兴奋地坐进驾驶座,东摸摸西看看:“真皮座椅!电动窗户!还有天窗!哥,这车太牛了!” 大哥也走过来,看着新车,脸上露出笑容:“阿诚,这车不错。” 陈海站在后面,眼里也满是羡慕,但没说话。 张诚看在眼里,对他说:“陈海,以后好好干,等你攒够了钱,也买一辆。” 陈海重重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干!” 老爹招呼大家:“都别站着了,进屋吃饭。阿诚,今天买了新车,咱们庆祝庆祝。” 第107章 大家庭! 张建国同志背着手往屋里走,边走边回头跟阿宇嘱咐:“阿宇去买两挂鞭炮,糖果和烟,顺带买点卤菜,车开回来了,怎么也得放挂鞭炮热闹热闹。” 张志这时候扭过头来,对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张诚说:“今天出海收获还可以,不过我没算账,你和潘伟算吧。” 张诚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冲着老爹的背影喊:“爹,养殖场收海鲜的账,别和出海的混着算。” 张建国同志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还用你交代?我还没老糊涂!” 他走到屋檐下的椅子旁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继续说:“养殖场买了两个粉碎机和一台混合机,大山干活非常负责。现在鸡鸭还小,每天消耗的饲料不多,我跟潘伟说好了,一个月一算账,到时候账从公司账上走。” 张诚在老爹对面坐下,接过大哥递来的茶杯:“这些事我有时候想不起来,您定就好了。” “过两天镇上要来人视察。”张建国抽了口烟,烟雾在黄昏的光线里缓缓散开,“据说还有县里的领导。咱们村的事当初闹得不小,而且我刚上任就以集体资产和个人合作成立公司,上面觉得是个非常好的发展理念,想来考察考察。你到时候腾出时间来。” 张诚想了想,以后要想持续发展,和领导班子打好关系是必不可少的,便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正聊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大哥和陈海已经在做饭了。张诚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阿海,一会叫你爹妈一起来吃饭!” “好嘞!”陈海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人已经跑出去了。 张诚转过头,继续和老爹聊:“爹,我想在镇上买块地,做个农副产品加工厂。到时候就卖咱们自己养的鸡鸭和海货,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志诚农科生态有限公司。拉着潘伟一起干,给大哥和阿宇也分点股份。”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眼皮都没抬:“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步子别迈太大,先把眼前的事弄踏实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阿宇的喊声:“哥!我回来了!” 阿宇一手拎着卤菜袋子,一手抓着挂鞭炮,兴冲冲地跑进院子。张建国站起身:“直接放就好了。” 阿宇把卤菜往桌上一放,拿着鞭炮跑到院子门口。他蹲下身,把鞭炮摊开,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引线。 “噼里啪啦——” 鞭炮声炸响,红色的纸屑在院子门口飞舞,硝烟味混着海风的咸腥,瞬间弥漫开来。这动静在安静的渔村里格外响亮,没一会儿,院门口就围了不少人。 “哟,张家买车了?” “这车真气派!得不少钱吧?” “建国,你家老二真有出息啊!”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羡慕。张建国同志笑呵呵地走出院子,从阿宇手里接过糖果和烟,挨个分发:“来来来,沾沾喜气!” 其实谁家都不差那点糖果,无非就是图个热闹。但张建国发得认真,每个人接到手里,他都笑着说两句吉祥话。这个曾经在村里抬不起头的男人,此刻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张诚有出息啊!” “建国有福气,日子越来越好了!” “这车真不错,得十多万吧?” 张建国笑呵呵地应着,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吐了出来。他不再是那个欠债酗酒的失败者,而是村主任,是三个有出息儿子的父亲。 好不容易把围观的村民打发走,张建国回到院子里,刚坐下,陈海就领着父母进来了。 陈大山手里拎着两瓶酒,包装不算高档,但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他有些拘谨地站在院门口,直到张建国招手才走进来。 “建国哥,听阿海说阿诚买了车,我们过来凑个热闹。”陈大山把酒放在桌上。 张建国埋怨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 “空手来可不行!”陈婶子是个利索人,一进院子就挽起袖子往厨房走:“我去帮帮忙,你们爷们聊。” 厨房里,大哥张志还没切完菜。陈婶子进去一看,二话不说就把他往外推:“阿志,你去跟他们聊天,这儿交给我。” 张志还想客气,被陈婶子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院子里,在张诚旁边坐下。 院子里热闹起来。张诚张建国和陈大山聊着养殖场的事,三个人一边抽烟一边比划,陈大山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阿宇看自己插不上话,扭头进屋拿了副扑克牌,招呼大哥和陈海:“来来来,打牌!” 三个人在桌子旁坐下,玩的是当地流行的“拖拉机”,赌注不大,三块五块的。张诚看了一眼,没拦着。陈海虽然刚分了两次分红,但这点小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玩个热闹而已。 扑克牌甩在石桌上啪啪作响,阿宇咋咋呼呼的叫牌声,陈海腼腆的笑声,大哥偶尔无奈的叹气声,混在一起,让这个黄昏的院子充满了烟火气。 厨房里,陈婶子手脚麻利。半个多小时的工夫,六个热菜就端上了桌。再加上阿宇买的卤菜、卤猪耳,凑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丰盛得很。 “吃饭了!”陈婶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 众人围桌而坐。张建国作为长辈,先动了筷子,大家这才开吃。张诚夹了块卤牛肉,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郑阿奶。 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出海,买车、谈恋爱的,一桩接一桩。郑阿奶怕给张家添麻烦,很少主动上门。张建国当了村主任后,把之前该发给村民的补贴都发了下去,阿奶的日子应该好过不少。但之前阿奶没少帮张家,这段时间冷落了人家,实在不合适。 张诚放下筷子,对阿宇说:“你去看看阿奶吃饭没有,请她带着小平安一起来喝点。” 阿宇应了一声,放下碗筷就跑出去了。没过多久,他搀着郑阿奶进了院子,小平安跟在后头,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一桌子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阿奶,快坐!”张建国连忙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大哥拿来一个小酒杯,给阿奶倒了小半杯白酒。郑阿奶推辞不过,只好接了,脸上笑出了一朵花:“你们这些孩子,有好事总惦记着我这老婆子。” 小平安被安排在阿宇旁边,陈婶子给他夹了满满一碗菜。孩子吃得香甜,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吃着喝着,气氛越来越热络。张诚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提个建议——以后咱们一起开火做饭,就请陈婶子做。每个月给陈婶子工资多加五百,再给一千块钱菜钱。” 陈婶子一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反正我每天也得做饭,而且你们出海,很少在家吃……” “就听我的。”张诚语气温和但坚定,“开火就在老爹这院子开。阿奶以后没事就和老爹聊聊天,平安下学直接过来吃饭就好。” “这样老爹该忙村子的事就忙,阿奶也不用天天去买菜什么的不方便。” 郑阿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张诚,最终点了点头:“行,听阿诚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陈婶子每月多五百工资,负责一日三餐; 郑阿奶和小平安每天来吃饭,也算有个照应。这样一来,张家院子就更像个大家庭了。 第108章 考察 三天后,渔沧村村委会门口。 清晨的阳光透过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村委会门口的石阶上,背挺得笔直。 他身旁站着村里的副主任。 张诚站在老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有些游离。 这几天他又出了两趟海,收获都不错。系统渔网的表现一如既往地稳定,两趟下来总收入接近十万。 但他没让潘伟急着算账——钱暂时够用,他想攒一攒,等禁海前一次性结算,好跟潘伟谈“志诚农科”的事。 养殖场的进展也很顺利。五百只鸡苗、五百只鸭苗已经进场,陈大山两口子每天按时喂食、清扫,小鸡小鸭长得飞快。 潘伟那边也开始收购地杂鱼、扔巴鱼这些便宜海货,粉碎后拌上贝壳粉,做成饲料。成本比预想的还低,效果却出奇地好。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张诚正走神,村口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三辆车依次驶入村道,扬起一阵尘土。打头的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镇政府的。车子在村委会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两个人走了下来。 张诚认得他们——镇党委书记马国强,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周明远。 “马书记,周书记!”张建国赶紧迎上去,伸出双手。 “建国同志,好久不见。”马国强笑着握手,又看向张诚,“这就是你家老二?听明远提过好几次,年轻有为啊。” “马书记好。”张诚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周明远冲张诚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上次薛敏的事,张诚给他的印象很深——有胆识,懂分寸,不是那种莽撞的年轻人。 第二辆车是辆白色丰田,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下来。他穿着浅灰色夹克,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沉稳。 周明远赶紧介绍:“建国同志,这位是县里的刘副县长,分管农业农村工作。刘县长,这就是渔沧村新任村主任张建国,旁边是他儿子张诚。” “刘县长好!”张建国双手握住对方的手,力道适中。 “建国同志,你好。”刘副县长笑容温和,“听说你们村最近搞了个村集体公司,带动村民致富,县里很重视,特地来看看。” “感谢领导关心,我们一定如实汇报。”张建国语气诚恳。 张诚站在一旁,心里琢磨着。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亲自下乡,说明县里对渔沧村的模式确实感兴趣。这是个机会,得把握好。 正想着,第三辆车也停了下来。 这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身铮亮。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张诚愣住了。 陈永福? 那个在远海钓船上认识的陈叔?他怎么来了? 陈永福今天穿了身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他下车后,先是跟马国强、周明远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落在张诚身上,笑意更深了。 “陈……领导?”张诚有些懵。 周明远见状,赶紧上前介绍:“各位,这位是陈永福同志,退休前是市委组织部的老领导。陈老听说县里要来渔沧村考察,特地跟着来凑个热闹。” 市委组织部部长?! 张诚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陈永福不一般,但没想到这么不一般。市委组织部部长,那是管干部的厅级领导,虽然退休了,但影响力可不小。 陈永福笑呵呵地走过来,一把拉住张诚的手:“小子,没想到吧?我回到市里一打听,才知道你小子不简单。又是搞村集体公司,又是搞特色养殖。有魄力!” 张诚回过神来,赶紧说:“陈叔,您过奖了。我就是瞎折腾。” “瞎折腾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陈永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刘副县长说,“小刘,这就是我跟你打听的张诚。年轻人,有想法,敢干。” 刘副县长显然跟陈永福很熟,笑着点头:“老师看中的人,肯定错不了。” 老师? 张诚心里又是一动。原来刘副县长是陈永福的学生,难怪陈永福能跟着来考察。有这层关系在,今天的考察应该不会太为难。 他暗自松了口气。 “各位领导,外面热,咱们进屋聊吧。”张建国适时开口,引着众人往村委会里走。 村委会的会议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长条会议桌上铺着深绿色绒布,摆着几个茶杯早就泡好了茶。 “建国同志,你先介绍一下村里的基本情况吧。”马国强开口,语气随和。 张建国点点头,拿起提前准备的材料,开始汇报。他从渔沧村的人口、耕地、渔业资源讲起,讲到薛敏时期的问题,再讲到村集体公司的成立初衷和运作模式。 “我们村集体公司,全名叫‘渔沧村集体综合服务公司’。村集体以十亩滩涂和一片荒山入股,占股55%;我儿子张诚出资八十万现金,占股45%,负责实际运营。目前主营业务是特色养殖,利用海边废弃的海鲜下脚料和贝壳,加工成饲料,养殖高品质鸡鸭。” 张建国讲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马国强和周明远频频点头,刘副县长则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特色养殖这个点子不错。”刘副县长抬起头,“但我想知道,用海鲜饲料的成本会不会太高?毕竟海鲜再便宜,也比玉米、豆粕贵吧?” 这个问题很关键。 张诚接过话头:“刘县长,这个问题我们仔细测算过。我们用的不是市场上卖的那种海鲜,而是渔民眼中的‘废料’——地杂鱼、扔巴鱼、破肚烂鱼,还有小花蛤、小海带这些。这些东西在码头上,一斤也就一两块钱,有时候甚至没人要,直接倒回海里。”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我们大量收购这些废料,加上贝壳粉碎的钙粉,做成饲料。综合成本算下来,比购买成品饲料高不了多少,但营养更全面。养出来的鸡鸭,肉质紧实,味道鲜美,市场价能比普通鸡鸭高出至少50%。” “市场验证过吗?”周明远问。 “目前还没有上市。”张诚补充道,“我计划在镇上开一家农副产品加工厂,注册商标,做真空包装,通过网络和物流销往全国。这样不仅能提高附加值,还能创造更多就业岗位。” “加工厂?”陈永福忽然开口,笑眯眯地看着张诚,“你小子野心不小啊。打算投多少钱?” “初步预算一百万左右。”张诚实话实说,“设备、厂房、人工、营销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副县长放下笔,看着张诚:“年轻人,有信心是好事,但也要考虑风险。一百万不是小数目,万一市场不接受怎么办?” “所以我们前期先做小规模试点。”张诚早有准备,“养殖场现在只进了五百只鸡苗、五百只鸭苗,就是为了测试流程、优化配方。等这批鸡鸭出栏,市场反馈好的话,再扩大规模。加工厂也一样,先买基础设备,试做一批产品看看销量。” “稳扎稳打,不错。”陈永福赞许地点点头,“小刘,你看,这小子不是莽撞的人。” 刘副县长笑了:“老师说的是。张诚同志,你的思路很清晰,既有想法,又有步骤。县里支持这种创新模式,如果有需要,可以在政策上给予倾斜。” “谢谢刘县长!”张诚心中一喜。 “不过,”马国强插话,“你们这个村集体公司,股权结构有没有考虑过村民入股?让更多村民参与进来,共享发展成果。” 这个问题张建国早有预案:“马书记,我们考虑过。但目前公司刚起步,风险较大,不适合让村民直接入股。但我们通过另一种方式让村民受益——一是优先雇佣本村劳动力,二是高价收购村民的海鲜废料,三是将来加工厂建起来,也会优先招聘本村人。” 他顿了顿,又说:“等公司稳定盈利后,我们计划设立村民福利基金,每年从利润中提取一定比例,用于村里的公共设施建设、老人补助、教育奖励等。让全体村民都能享受到公司发展的红利。” “好!”周明远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这个思路好!既避免了村民承担风险,又确保了利益共享。建国同志,你们考虑得很周全。” 马国强和刘副县长也露出满意的表情。 “走,去养殖场看看。”陈永福站起身,“光听汇报不行,得眼见为实。” 一行人走出村委会,沿着村路往养殖场走。张建国和张诚在前面带路。 养殖场在村后的一片荒地上,离海边不远。远远就能看到新围起来的网栏,里面搭着几排简易棚舍。走近了,能听到小鸡小鸭“叽叽喳喳”的叫声。 陈大山正在院子里研磨饲料。他穿着旧工装,戴着手套,把一筐筐小鱼倒进粉碎机。机器轰鸣声中,鱼肉被绞成肉糜,散发出浓烈的腥味。 旁边的搅拌机,肉糜和贝壳粉混合,正在加热搅拌。陈妹英操作着,额头上都是汗。 看见这么多人进来,陈大山赶紧关掉机器,擦了擦手迎上来:“张主任,阿诚。” “大山,忙你的,领导们来看看。”张建国说。 陈大山有些拘谨地点点头,退到一边。 刘副县长走到粉碎机旁,看了看里面的原料,又蹲下身抓了一把加工好的饲料,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确实是新鲜的海鲜。” “领导,这都是码头收来的下脚料。”陈大山小声解释。 “成本控制得很好。”马国强点头,“饲料配方谁研究的?” “阿诚琢磨的。”陈大山老实回答,“他让我们试了几种比例,最后定下这个。鸡鸭可爱吃了,长得也快。” 陈永福走到鸡舍旁,隔着铁丝网看里面毛茸茸的小鸡。小鸡们挤在一起,啄食着食槽里的饲料,活力十足。 “养了多少天?”他问。 “不到十天。”张诚回答,“再过两个月就能出栏。” “出栏后打算怎么卖?” “第一批已经预定出去了。”张诚说,“镇上的海味楼要一百只,镇上几家饭店也要。” 张诚笑了,“我们做过宣传,说这是吃海鲜长大的鸡,肉质不一样。很多老顾客都感兴趣,已经有人预订了。” 刘副县长在养殖场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饲料加工区,最后走到张诚面前:“张诚同志,你们这个项目,我个人很看好。但我要提醒你一点——食品安全是底线。用海鲜饲料没问题,但要做好检疫、防疫工作,确保产品安全。” “刘县长放心,这方面我们很重视。”张诚郑重地说,“我们已经联系了镇畜牧站,定期来做检疫。饲料加工也严格把控卫生,所有环节都有记录。” “好。”刘副县长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县里会关注你们的进展。” 第109章 考察2 考察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领导们问得很细,从资金来源到市场规划,从技术难点到风险防控,张诚和张建国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最后,一行人回到村委会门口。 “建国同志,张诚同志,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马国强总结道,“村集体公司这个模式,既有创新性,又有可行性。镇里会全力支持,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和明远。” “谢谢马书记!”张建国激动地说。 刘副县长也说:“县里会把渔沧村作为乡村振兴的典型案例,上报市里。如果你们需要政策扶持、贷款优惠,可以打报告,县里优先审批。” “感谢领导!”张诚深深鞠躬。 陈永福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时才开口:“阿城,这也没有外人,中午了,不请我们吃个饭?” 张建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陈叔给他接近领导的机会:“请!当然请!领导们不嫌弃的话,咱们去镇上,海味楼!” “就去海味楼。”陈永福笑道,“我听说那里的海鲜不错。” 一行人上车。张诚开着自己的帕萨特,载着陈永福和刘副县长。马国强和周明远坐镇政府的车。 车子发动后,陈永福摸了摸真皮座椅,打趣道:“小子,这车不错啊。新买的?” “刚买。”张诚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出海挣了点钱,想着老爹现在当村主任,出门得有个像样的车。” “出海挣的?”刘副县长有些惊讶,“你不是搞养殖吗?” “养殖是最近的事。”张诚解释,“我主业就是渔民。运气好,攒了点本钱。” 陈永福哈哈大笑:“小刘,你不知道,这小子在海上也是一把好手。我跟他一起出过海,钓过一百多斤的龙趸!” “真的?”刘副县长更惊讶了。 “陈叔也没少帮忙。”张诚谦虚道。 “少来。”陈永福拍了他一下,“你那套装备,我可是惦记着呢。答应我的事,不许忘了。” “忘不了,陈叔。”张诚笑道,“等禁海结束,大船下水,我邀请您来玩。” 车子开到镇上,停在海味楼门口。饭店老板早就得到消息,亲自在门口迎接。看见这么多领导,赶紧往最好的包厢引。 包厢里,大圆桌已经摆好。凉菜先上,热菜陆续端来。清蒸石斑、白灼虾、葱爆海参、蒜蓉粉丝扇贝……全是海味楼的招牌菜。 张建国端起酒杯:“各位领导,感谢你们来渔沧村指导工作。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这杯酒,我敬大家!” “建国同志客气了。”马国强举杯,“你们的工作做得好,我们该感谢你们才对。” 众人碰杯,气氛融洽。 席间,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村集体公司上。刘副县长问了很多细节,张诚一一解答。说到加工厂的规划时,刘副县长主动提出:“如果需要用地,县里可以协调。镇上的工业园还有空地,租金可以优惠。” “太好了!”张诚大喜,“谢谢刘县长!”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有想法。”刘副县长说,“乡村振兴,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有知识,有胆识,还能扎根农村。” 陈永福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笑眯眯地听着。等到酒过三巡,他才开口:“大国,阿诚,我老头子多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这个模式,很好。但记住,好模式要有好人来执行。”陈永福语气严肃起来,“村集体公司,核心是‘集体’。赚了钱,不能只顾着自己,要想着村民。建国有句话说得对——等公司盈利了,要设立福利基金,让全村人都受益。这话,要落到实处。” “陈老放心,我们一定做到。”张建国郑重承诺。 “还有你,阿诚。”陈永福看向张诚,“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步子要稳。加工厂的事,我支持,但别急着扩张。先把养殖场做好,把产品打磨好,把市场摸透。” “我记住了,陈叔。”张诚认真点头。 “记住就好。”陈永福又笑了,端起酒杯,“来,喝酒。祝你们渔沧村,越来越好!” “干杯!”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领导们都很满意,尤其是刘副县长,对张诚的印象极好,临走时还特意留了联系方式:“有什么需要,直接给我打电话。” 送走领导们,张诚和张建国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车队远去。 “爹,今天挺顺利。”张诚说。 “嗯。”张建国点点头,脸上带着欣慰,“领导们认可,咱们就能放手干了。不过陈老说得对,步子要稳,不能冒进。” “我知道。”张诚掏出烟,递给老爹一根,自己也点上,“养殖场这边,有陈叔两口子盯着,问题不大。加工厂的事,我打算这段时间,我先跟潘伟把‘志诚农科’的框架搭起来。” “潘伟那边,你打算怎么谈?”张建国问。 “我出大头,他出小头,再给大哥和阿宇分点股份。”张诚吐了口烟,“具体比例,得细谈。但原则是——亲兄弟,明算账。” “对,账目要清楚。”张建国赞同,“潘伟那孩子不错,但生意归生意,不能含糊。” 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儿,才开车回村。 路上,张诚的手机响了。是潘伟打来的。 “阿诚,听说领导去你们村考察了?怎么样?” “很顺利。”张诚笑道,“领导们很认可,还答应给政策支持。” “牛逼啊!”潘伟兴奋地说,“那加工厂的事,是不是可以启动了?” “不急,一会我去找你。”张诚说,“不过有件事得先跟你谈——‘志诚农科’的股份,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阿诚,我直说吧。”潘伟的声音变得认真,“加工厂的事,我感兴趣,但我手头资金有限。收购站这边要周转,我能拿出的最多二十万。” “二十万够了。”张诚说,“我打算总投资一百万,你出二十万,占20%。我出八十万,占60%。剩下20%,给大哥和阿宇各10%,怎么样?” “我没意见。”潘伟爽快地说,“不过阿诚,我得提醒你——加工厂不是小事,设备、厂房、人工、销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你确定准备好了?” “正在准备。” “行,你有谱就行。”潘伟笑了,“那一会,咱们细谈。” 挂了电话,张诚心情大好。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第110章 给穿越重生者丢人了 张诚开车把老爹送回村里,一路上张建国同志还在回味刚才领导们的评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阿诚,今天这事办得漂亮。”老爹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半开,海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尤其是那个陈老,市里组织部退下来的,能得上你,不容易。” “陈叔确实帮了大忙。”张诚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要不是他在场,刘副县长估计也不会这么痛快表态。” “所以啊,人脉这东西,平时看不出来,关键时候比什么都管用。”老爹感慨道,“你爹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个,总觉得自己能干,谁都不用求。结果呢?摔了跟头才知道,有人拉一把和没人拉一把,完全是两回事。” 张诚点点头,没接话。他知道老爹说的是当年生意失败的事,那段经历是老爹心里的一根刺,虽然现在拔出来了,但疤痕还在。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老爹推门下车,不忘回头叮嘱:“晚上记得回来吃饭,你陈婶子说要炖排骨。” “知道了爹。”张诚应了一声,调转车头,往镇上开。 车子开到收购站门口,张诚熄火下车。刚推开门,就看见潘伟正蹲在门口收货。几个渔民挑着塑料筐,里边是刚上岸的皮皮虾和花蟹。潘伟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扒拉着筐里的货,嘴里跟渔民讨价还价。 “潘老板,我这可是今天早上刚捞上来的,你看看这虾,个个活蹦乱跳的!” “老李,你这虾是不错,但个头不均匀,大的大,小的小,我收回去还得分拣。这样,皮皮虾给你十二,花蟹十五,行就过称。” “再加两块!你看这蟹多肥!” “行行行,花蟹十六,不能再多了。过称过称。” 嗯…给自己的价格的确是比他们高。 张诚没打扰他,自顾自走到茶台边坐下。茶台上摆着一把紫砂壶,旁边的茶叶罐里是潘国梁常喝的铁观音。张诚熟练地烧水、烫杯、洗茶、冲泡,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外人。 茶香很快弥漫开来。张诚端起小小的品茗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他靠在椅子上,放松下来。今天忙活了一上午,从接待领导到参观养殖场,再到陪吃饭,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不过结果不错,县里表态支持,镇上也看好,后续的政策倾斜和贷款优惠,应该能顺利落地。 唯一的意外是陈永福的身份。 退休的市委组织部部长。 这个级别的干部,在2000年前后,权力和人脉都不容小觑。虽然退下来了,但影响力还在。刘副县长是他的学生,能跟着来考察,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张诚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的事,心里既兴奋又清醒。抱上大腿是好事,但也不能全指望别人。打铁还得自身硬嘛。 正想着,潘伟忙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到茶台边,一屁股坐在张诚对面,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口灌下去。 “烫烫烫——”潘伟烫得龇牙咧嘴,赶紧放下杯子,“你小子也不说一声,这茶刚泡的!” “你也没问啊。”张诚笑着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喝这个。” 潘伟接过水杯灌了两口,缓过劲来,才开口问:“今天领导视察怎么样?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张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挺好,县里和镇上都很支持,说会给我们政策倾斜。” “那不错啊!”潘伟眼睛一亮,“有了县里支持,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嗯。”张诚点点头,顿了顿,又说,“但你猜不到我今天在视察现场看见谁了。” 潘伟一愣:“谁?” “陈叔。” “陈叔?”潘伟皱眉,“哪个陈叔?” “就是上次跟我一起海钓回来,一起吃饭那个。”张诚说,“陈永福。” 潘伟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哦,那个老爷子啊。他怎么来了?” “陈叔退休前是市委组织部部长。”张诚一字一句地说。 潘伟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他盯着张诚看了三秒,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你说什么?市委组织部部长?” “嗯。”张诚点头,“今天来视察的刘副县长,是他的学生。他跟着一起来凑热闹。” 潘伟放下杯子,身子往后一靠,眼睛还盯着张诚,嘴里喃喃道:“好家伙……我说那老头子怎么说话做事那么有派头,原来是个大领导。” “退下来了,但人脉还在。”张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他能来,说明还记得咱。以后有什么事,也算有个照应。” 潘伟点点头,感慨道:“那确实是个好事。你跟他关系处得怎么样?” “还行。”张诚说,“在船上的时候聊得挺好,他还说要跟我一起出海钓鱼。今天视察完,又一起吃了顿饭,聊了不少。” “那行,这人情得维系着。”潘伟认真地说,“这种级别的领导,不一定要他帮多大的忙,关键时候能递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我知道。”张诚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伟哥,说正事。加工厂的事,我想尽快推进。” 潘伟坐直身子,也正经起来:“你说,怎么弄?” “我想在镇上买块地。”张诚开门见山,“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琢磨了,建加工厂,地是根本。租地虽然省钱,但不是长久之计。万一以后政策有变,或者租金涨价,咱就被动了。” 潘伟想了想,点点头:“说得有道理。那你看上哪块地了?” “码头边上有块空地,我注意很久了。”张诚说,“大概五亩的样子,要是能拿下那块地,以后加工、储存、运输都方便,甚至可以直接修个专用码头。” 潘伟眼睛一亮:“你说的是码头北边那块地?” “对。”张诚点头。 潘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块地确实是好位置。不过我想跟你说,码头那边还有块地,占地六亩,而且离冷库特别近,要是能把那块地谈下来租了,以后会方便很多。” “那块地我知道。”张诚说,“但我的意思是买,不是租。” 潘伟愣了一下:“买?那可不少钱。” “我知道。”张诚语气坚定,“地是越往后越值钱的。现在买下来,就算暂时不开发,放在那里也不会亏。而且你想,如果咱是租地,以后真做大了,万一镇上不续租了,或者有什么政策,咱怎么办?设备已经投进去了,总不能搬走吧?” 潘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那地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张诚说,“约好了去镇政府谈。” “什么时候?” “现在。”张诚看了看手表,“我让潘叔和婷婷看会儿店,咱俩一起去。” 潘伟站起身:“行,我上去叫我妹。” 他快步走上楼,不一会儿,潘婷跟着下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看见张诚坐在茶台边,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阿诚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潘婷问。 “刚来一会儿。”张诚站起身,“我跟伟哥去镇政府办点事,你看会儿店。” “好。”潘婷点点头,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张诚和潘伟走出收购站,坐进帕萨特。 潘伟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忍不住摸了摸中控台的桃木饰板:“这新车开着就是舒服,比我那老款的好多了。” “你那在怎么说也是奥迪。”张诚一边开车一边说,“等加工厂建起来,再买辆货车拉货。” “那倒是。”潘伟靠在座椅上,“阿诚,你说实话,加工厂你打算投多少钱?” “初步预算一百万,但今天算了一下,可能不够。”张诚实话实说,“买地、盖厂房、买设备、办手续、雇人……哪样都要钱。” “一百万还不够?”潘伟咂舌,“你小子心可真大。” “地如果是租的,钱是够了。但如果是买的,就得再加几十万。”张诚说,“不过我想好了,地必须买。租地看着省钱,但后患无穷。” 潘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很快就到了镇政府。镇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镇人民政府”的牌子。张诚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熄火下车。 两人走进镇政府大门,门卫问了一句,张诚报了马国强的名字,门卫便放行了。镇政府一楼是办事大厅,人来人往。张诚走到楼梯口,上了二楼,找到书记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马国强的声音。 张诚推门进去。马国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张诚,脸上露出笑容:“小张同志来了,快坐。” “马书记,打扰您工作了。”张诚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潘伟也跟了进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不打扰,我也想和你聊聊呢。”马国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刚才在你们村考察,感触很深。你那个养殖模式,县里很看好,刘县长也说了,可以作为典型推广。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张诚也不绕弯子:“书记,是这样。养殖场已经走上正轨了,但我还想再进一步——在镇上建一个农副产品加工厂,把我们养的鸡鸭、收的海鲜,深加工成真空包装产品,销到外地去。” “加工厂?”马国强眼睛一亮,“这个想法不错。咱们镇靠近海边,海产品资源丰富,但一直缺一个像样的加工厂。你要是能把这个做起来,不光能带动就业,还能提升咱们镇的产业层次。” “书记说得对。”张诚顺势说,“但建加工厂,第一步就是要有地。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谈谈买地的事。” 马国强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沉吟了半晌,才开口:“小张同志,镇上的工业用地,确实有。但价格是统一规定的,不能随便降价。你要理解,这是规矩。” 张诚一听,就知道马国强误会了。他赶紧解释:“书记,您误会了。我给您打电话不是来要优惠的,我是想按正常价格买地。但我也不认识镇上管土地的人,就想着直接找您,您给指条路,我按规矩来,绝不给您添麻烦。” 马国强愣了一下,看着张诚真诚的眼神,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也软了下来:“小张同志,是我误会了。你做事规矩,你想买哪块地?” “码头北边那块。”张诚说,“大概五六亩,离冷库近,做加工厂位置最合适。” 马国强想了想:“那块地我知道,是镇上的集体建设用地,目前闲置着。如果你真想买,我可以让国土所的同志帮你看看,评估一下价格。按政策,工业用地出让价是每亩四万到八万不等,具体要看地段和面积。” “行。”张诚点头,“书记,那这事就拜托您了。价格我按规矩来。” 马国强笑着摆摆手:“你小张做事,我放心。你先回去,我明天就让国土所的人去量地评估。等结果出来了,我让人通知你。” “谢谢书记!”张诚站起来,“那我先不打扰您工作了。” “好。”马国强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小张,好好干。咱们镇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书记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张诚郑重地说。 走出镇政府大门,潘伟忍不住说:“我还以为马书记会刁难一下,没想到这么痛快。” “那是咱先把态度摆正了。”张诚说,“咱要是开口就要优惠,他反而会防着咱。咱说按规矩办,他反倒觉得咱是真心做事的人。” “也是这个理。”潘伟点点头。 两人坐上车。张诚发动车子,没有急着走,而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盘算了一会儿。 “伟哥,我决定了。”他睁开眼,语气笃定,“地必须买。哪怕是借钱,也要把地拿下来。” 潘伟愣了一下:“你手头的钱够吗?” “不够也得够。”张诚说,“现在不买,等以后地价涨了,想买都买不起。”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心里快速计算着: 崔盛杰那一百万虽然还没还,但人家是看在交情上借的,总不能再开口借。 至于美股,思科的股价虽然跌了不少,但还没到收割的最佳时机。现在平仓,虽然也能赚,但远远不够。 怎么算,钱都不够。 真是给穿越重生大部队丢人了… 张诚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潘伟看他脸色,也没催,就安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张诚忽然开口:“伟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加工厂的事,不能拖。”张诚看着潘伟,语气认真,“地买下来,先把厂房盖起来,设备的事你负责。冷库我打算弄个新的。” “新的?”潘伟一愣,“现在那个冷库不能用?” “能用,但那是冰库。”张诚解释,“咱们要的是冷库,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冰库改成冷库,镇上的渔民去哪买冰?没了冰,他们出不了海,那不是断了人家的生计?” 潘伟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渔民的冰不能断,那是大家的饭碗。那咱们再建一个冷库?” “对。”张诚说,“先建个小的,够用就行。地方留出来,以后规模大了再扩建。可以分一号库、二号库嘛,先建个小的应急,以后有钱了再弄大的。” “这样算下来,一百万肯定不够。”潘伟掰着手指头算,“买地预计三十万,盖厂房至少二十万,设备二十万,冷库就算分两个,先建个五百平的至少三十万,这就一百万了。这还是预估还不算让厂子运转起来” “我知道。”张诚叹了口气,“钱不够,就慢慢来。先把地拿下来,厂房先搭个框架,一步一步走。” 潘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诚,你要是真缺钱,我可以把收购站的流动资金先挪给你。虽然不多,但三四十万还是有的。” 张诚愣了一下,看着潘伟,心里一暖:“伟哥,你就不怕我赔了?” “怕。”潘伟老实说,“但更怕你错过机会。咱俩合作这么久,我看得出来,你这人做事靠谱。你要是真赔了,我就当交学费了。” 第111章 鲥鱼 张诚握着方向盘,帕萨特稳稳地穿过镇上的街道,拐进了水产收购站的院子。 车刚到收购站,潘伟想起来好几天账没算,嘴里念叨着:“这几天光顾着忙活,你出海的账一直没算呢,今天趁早把这烂账清了,不然攒到一块我头都大。” 张诚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揣进兜里,随意地挥了挥手:“算什么算,不急那一时半会儿。等禁海期到了,闲得发毛的时候再慢慢对账,反正肉烂在锅里,跑不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潘伟的肩膀,落在了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理货的潘婷身上。 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后颈上,正拿着笔在单据上写写画画,专注的样子透着股认真劲儿。 张诚推开车门走下去,大步走到潘婷前,双手撑在玻璃台面上,笑吟吟地看着她:“婷婷,忙啥呢?” 潘婷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阿诚哥,你们回来了?办得顺利吗?” “顺利,一切都敲定了。”张诚直起身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诱哄,“婷婷,禁海期马上就到了,出海也出不了了,你到时候有什么打算?” 潘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打算呢,就在家帮我爹看看店,或者看看书……” “那多没意思。”张诚打断了她的思绪,眼睛亮晶晶的,“我打算禁海之后去一趟京城,找崔盛杰那小子。你不是一直没去过京城吗?跟我一起去吧,到时候去逛逛故宫,爬爬长城,吃吃烤鸭,权当散散心。” 潘婷一听,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的,满眼都是惊喜,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桌上:“去京城?!真的吗?我……我从来没出过省呢!”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张诚看着她那副高兴坏了的模样,心里也跟着乐开了花,“刚好趁那段时间,咱们好好玩玩。” 旁边的潘伟本来还在翻账本,一听这话,啪地一声把本子合上,脸上的笑瞬间凝固,立马换上了一副护犊子的表情,大步跨过来挡在潘婷身前,瞪着张诚:“不许去!还没结婚呢,女孩子家家的跟着你跑去京城?想得美!” 潘婷脸上的笑容一僵,急得扯了扯潘伟的袖子:“哥!你干嘛呀,我就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外面多乱啊。”潘伟梗着脖子,一脸警惕。 张诚忍不住乐了,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潘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笑非笑地问:“伟哥,你这是不放心我呢,还是你自己也想去玩,找借口跟着?” 潘伟脸一红,被戳中心事,但还是嘴硬得很,冷哼一声:“你甭管!反正我妹不能一个人跟你去,除非……除非我也跟着!” “行啊,那你就跟着呗,多买张机票的事。”张诚无所谓的耸耸肩。 正闹着,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潘国梁背着手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依旧捏着那个紫砂壶,眉头微皱,看着楼下这几个年轻人。 张诚见状,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赶紧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叫了声:“潘叔。” 潘伟和潘婷也收了声,潘婷赶紧转身去倒茶,潘伟则干咳两声,把账本塞回柜台底下。 潘国梁走到茶台边坐下,接过女儿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张诚:“地的事说好了?” “说好了,快的话这几天就能落定。”张诚拉开椅子在潘国梁对面坐下,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潘叔,还有件事跟您汇报一下。我打算趁着这阵子,和伟哥正式把加工厂的事弄起来。” “加工厂?”潘国梁挑了挑眉。 “对。”张诚点点头,有条不紊地说道,“主要做咱们本地的海产品加工,还有我在村里搞养殖场养的那些鸡鸭。海鲜这块有伟哥托底;鸡鸭这块,我用小鱼小虾和贝壳粉做饲料,肉质绝对比市面上那些饲料鸡强得多。” 潘国梁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意外,反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淡定。 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这是好事。我老了,懒得折腾,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只要不犯法,不亏了良心就行。” “您就擎好儿吧,肯定差不了。”潘伟在旁边忍不住插了句嘴。 张诚笑了笑,顺势把话题一转,看向潘国梁,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潘叔,还有个事。加工厂弄起来还得一阵子,紧接着就是禁海期,我也出不了海了,所以我想着趁这段时间去趟京城,一是找崔盛杰看看能不能把销路打开,二是带婷婷去玩玩,她一直想去。” 潘婷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心跳砰砰的,低着头不敢看她爹的脸色,生怕被一口回绝。 谁知潘国梁只是淡淡地看了女儿一眼,神色倒是温和得很,点头道:“行啊。你们俩既然处对象了,是多该处处,到处走走看看,增进增进感情。婷婷整天闷在这镇上,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潘婷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紧接着就是狂喜,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爹!您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不同意了?”潘国梁笑骂了一句。 “我也去!”潘伟一看这架势,急得差点跳起来,脱口而出,“我也要去京城!” 潘国梁眼皮一抬,斜了他一眼:“你去?你去了收购站谁管?这马上禁海期,收货虽然是淡季,但账目、收获、还有冰库也该盘点了,哪样不需要人盯着?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店里看门,懒得管你那些歪心思。” 潘伟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脸拉得老长,满脸的不情愿,嘴里嘟囔着:“凭什么妹妹能去我就不能去……” 张诚看着潘伟那吃瘪的模样,心里暗笑,表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给潘国梁倒茶:“潘叔,要不您也一起去?咱们带上我爹,两位老哥俩平时也没事,去京城逛逛,尝尝老北京烤鸭涮羊肉,权当休假了。店这边,留伟哥看着就行,真有什么大事,打个电话就行了。” 潘国梁听了这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动。他跟张建国确实大半辈子都扑在这片海边,连省城都很少去,更别说京城了。 但他稍作犹豫,还是摇了摇头:“再说吧,刚说了你们年轻人折腾去,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凑热闹了。等以后厂子走上正轨了,真赚到钱了,再去不迟。” 张诚也不再劝,笑呵呵地点头应下。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张诚和潘国梁聊加工厂的初步构想,潘伟在一旁偶尔插两句嘴,潘婷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眼睛时不时就往张诚身上飘,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正说着,潘伟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潘伟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张志”两个字。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大哥张志略显急促的声音:“阿伟,半小时后到码头!” 潘伟站起身,下意识地问了一嘴,“这次有什么好货?” 电话那头的大哥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这次上来不少鲥鱼!个头不算太大,可能是洄游期的鱼群,大部分都在一斤半到两斤左右,不过数量不少!” “鲥鱼?!”潘伟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八度,“我靠,那可是好东西啊!行了,马上到!” 挂了电话,潘伟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头看向张诚,眼底全是兴奋的光:“你小子这船就是运气好!鲥鱼啊!现在这年头,两斤以下的鲥鱼都能卖到三四百一斤,稍微大点的更是有价无市!” 张诚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打趣道:“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的船,我可是气运之子,懂不懂?” 潘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滚滚滚,少得瑟,赶紧走,去晚了鱼不鲜活了卖不上价!” 倒是坐在茶台边的潘国梁,听完这话并没有笑。他端着茶杯,目光深沉地看着张诚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这小子的运气确是无双,这镇上将近上百条船,就没有哪条船的收获能比这小子还好的。 别人出海是碰运气,他出海简直就像是去海里进货一样,连鲥鱼这种稀罕物都能一捞一堆……这运气,未免也太逆天了些。 潘伟已经开始风风火火地打电话联系码头工人了:“老李!带几个人到码头来,有批贵货要卸!轻点磕碰,磕一片鳞我扣你工钱!” 张诚拍了拍潘伟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走。两人大步往外走,刚出门口,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我!我也去!”潘婷小跑着跟了出来,脸颊红扑扑的,眼里满是凑热闹的兴奋。 潘伟回头瞪她:“你去干嘛?码头全是腥味,脏兮兮的。” “我就去看看嘛,我又不怕脏。”潘婷撅了撅嘴,直接绕过潘伟,走到了张诚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诚笑了笑,没有拒绝:“走吧,一起去。” 三人一路快走到码头。海风带着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有不少人在忙。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那艘十二米的小渔船破开波浪,正稳稳地朝泊位驶来。 船刚靠岸,搭板还没完全放稳,大哥张志就笑呵呵地从船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水泥地上。他脸上带着久违的畅快笑意,显然这趟收获让他十分满意。 潘伟迫不及待地冲上去,一把拽住大哥的胳膊:“大哥,鲥鱼呢?让我看看!大概有多少斤?” 大哥拍了拍身上的水渍,乐呵呵地说:“活舱里不少,应该有个三四斤一条,品相绝对没话说,鳞片齐全,腮通红,就是没啥太大的,基本都是一两斤的个头。可能是洄游期的缘故,这群鱼正当年少力壮的时候,肉质肯定鲜。” 潘伟听得直搓手,正准备招呼工人赶紧卸货,张诚却突然开口了。 “大哥,别全卖,先捞十五条出来留着。”张诚走上前,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 潘伟一听,脸瞬间绿了,瞪着张诚,肉疼得直吸气:“十五条?!阿诚,你疯了吧?这可是鲥鱼!三四百一斤啊!这么值钱的货你也下得去嘴?这十五条少说也得上万了!” 张诚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这脑子里除了钱还有点别的没?养两天,到时候给陈叔送几条过去。加工厂的地要批下来,镇上那些管事的人不得约着聚聚?请客吃饭,上几条顶级的清蒸鲥鱼,这不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有面子?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边的潘婷,眼神柔和下来,嘴角噙着笑:“婷婷肯定没吃过刚上岸的鲜活鲥鱼吧?” 潘婷被点名,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蜜,贼幸福,脸颊微红,眼睛弯成月牙,轻轻摇了摇头:“我确实没吃过……” 潘伟被张诚这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送陈叔、请客聚聚、给妹妹尝鲜,这三个理由哪个他都反驳不了,尤其是最后一个,更是正中软肋。他憋了半天,只能狠狠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反正败家的也是你的钱。” 大哥张志也是个干脆人,二话不说,转身从旁边拿了个干净的大塑料桶,舀了半桶海水进去,然后趴在活舱边,用抄网仔细地挑拣。不一会儿,十五条鳞片银白、活力十足的鲥鱼就被捞进了桶里,在水里扑腾得欢实。 “行了,十五条。”大哥直起腰,擦了擦手。 张诚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我说留下来十五条,大哥你是一条不多给啊。” 说完,他不顾大哥和潘伟惊愕的目光,直接撸起袖子,又小心翼翼地挑了五条个头最大、鳞片最完整的,单独放进另一个桶里。 大哥看得心疼,直嘬牙花子:“阿诚,又捞五条干啥?这可都是钱啊……” 潘伟更是痛心疾首:“你小子真是视金钱如粪土啊!这可是鲥鱼!” 张诚拎起两个桶,把其中一个递给潘婷,笑呵呵地说:“这五条是咱们自己明天留吃的,那十五条是办事用的。走,回收购站。” 潘婷小心翼翼地接过桶,虽然有些沉,但她心里甜丝丝的,走得脚步生风。张诚拎着另一个桶,护在她身边,两人并肩往回走,留下潘伟和大哥在后面面面相觑,只能摇头苦笑。 回到收购站,潘国梁还坐在茶台边喝茶,看见两人拎着桶进来,不由得放下茶杯站起身,探过头来看。 “鲥鱼?”潘国梁看着桶里银光闪闪的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品相确实不错。” 张诚把桶放下,指了指自己手里那五条的桶,对潘国梁说:“潘叔,这五条是咱们自己明天留吃的。” 潘国梁一听,顿时乐坏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好小子,算你有良心!这东西平时有钱都买不着这么鲜活的,算是跟着你享口福了!” 他立刻放下紫砂壶,转身就往店里走,边走边招呼:“婷婷,别站着了,过来搭把手!把店里那个空鱼缸收拾出来,充氧泵打开,赶紧把这宝贝安置进去,别给憋死了!” 潘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帮忙。两人一通忙活,很快就把一个大玻璃鱼缸清理干净,注满海水,打开充氧泵。鱼被小心翼翼地倒进缸里,立刻欢快地游起来,银色的鳞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漂亮极了。 潘伟这时候也带着工人把剩下的鲥鱼和其他鱼卸了回来,一进屋就看见那鱼缸,嘴又忍不住撇了撇,但看着妹妹满脸兴奋地趴在鱼缸边上看鱼,还是把那句抱怨咽回了肚子里。 “剩下的鱼赶紧过秤入库,别磨蹭!”潘伟冲工人们喊了一嗓子,自己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看着那缸鲥鱼,无奈地摇摇头,“阿诚,你这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张诚也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损他…就当是夸他了。 张诚靠在椅子上,端起潘婷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胸有成竹地笑了:“那是,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咱们这加工厂以后要在镇上立足,方方面面的关系理顺了,路才好走。” 潘国梁看着缸里的鱼,又看了看张诚,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有运气,有魄力,还懂人情,假以时日,还真指不定能在这片海边折腾出多大动静来… 第112章 兄弟谈话 规整完货,潘伟留张诚几人吃饭,潘伟非说今天就尝尝这鲥鱼怎回事。 张诚刚想开口答应潘国梁和潘伟的留饭,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老爹发来的短信:“排骨炖好了,回来吃饭。”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对着潘国梁和潘伟摆了摆手:“叔,伟哥,今天真不行。下午就跟我爹说好了回去吃,他让陈婶子炖了排骨,我要是不回去,老头子能念叨我好几天。” 潘国梁也不强留,笑呵呵地摆摆手:“行,家里有事就先回去,明天在吃鱼。” 潘伟倒是一脸不满,撇着嘴嘟囔:“排骨能有鲥鱼好吃?你这嘴可真够挑的。” “你要馋,你就捞几条先吃呗。”张诚拍了拍潘伟的肩膀,“走了,明天再聊。” 他招呼阿宇上了帕萨特,自己坐进驾驶座,打火挂挡,车子缓缓驶出收购站的院子。后视镜里,潘婷站在门口,正冲他挥手,张诚按了两下喇叭回应,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大哥张志骑着那辆摩托三轮,车斗里坐着陈海。张诚把车靠过去,降下车窗喊了一声:“阿海,上车,坐我这儿,让三轮驮货就行。” 陈海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诚哥,不用不用,我身上脏得很,都是鱼腥味,别把你新车弄脏了。我坐三轮就行,风吹着还凉快。” “脏了擦擦就行,上车吧。”张诚坚持道。 陈海还是摇头,态度很坚决:“真不用,诚哥,我坐三轮习惯了,不碍事的。” 张诚看他实在不愿意,也不再勉强,点了点头:“行,那你们慢点开,我先回去跟爹说一声。” 车子驶上村道。阿宇靠在副驾驶座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满足:“哥,今天这鲥鱼可真是好东西,一斤好几百,这一趟少说也能卖好几万吧?” “差不多。”张诚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不过钱是赚不完的,慢慢来。” 阿宇嘿嘿笑了两声:“跟着你混,心里就是踏实。以前穷的时候,想都不敢想能过这种日子。” “这才哪到哪。”张诚笑了笑,“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车子稳稳开进村口,停在院子门口。张诚熄火下车,不一会大哥也到了,陈海从三轮车斗里跳下来,帮着大哥把渔具搬进院子。 张诚拍了拍陈海的肩膀:“阿海,陈婶炖了排骨,你先去洗洗,晚上喝一杯。” 陈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诚哥,这…活还没干完呢。” “什么活不活的的,就这么点东西几分钟我们就弄完了。”张诚摆摆手,“赶紧去洗澡。” 陈海咧嘴笑了,点点头:“哎,我这就去。” 干完活,张诚转身往老宅走。老宅离得不是很远。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料味,勾得人食欲大开。 老爹张建国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夹着根烟,看见张诚进来,抬起眼皮:“回来了?正好,排骨好了,你陈婶子忙活一下午,炖得烂烂的。” 张诚走过去,在老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爹,跟您说个事。今天我跟潘伟去镇上了,地的事,基本定下来了。” “买地?”老爹放下茶杯,皱了皱眉,“多少钱?” “六亩整,估计五六万一亩。”张诚语气平静。 老爹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才开口:“不是小数目。你手头的钱够吗?” “够是够,但买了地,剩下的钱就得紧巴着花了。”张诚如实说,“厂房、设备、冷库,样样都要钱。不过我想好了,地是根,先把根扎下来,别的可以慢慢来。” 老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你这想法对。地是越往后越值钱的东西,现在买了,以后就是咱家的根基。我支持你。” “还是爹想得明白。”张诚笑了,“我还怕您说我乱花钱呢。” “你爹再糊涂,也分得清好歹。”老爹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现在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爹不拦你。只要你心里有数,踏实干,就行。” 张诚心里一暖,端起茶杯跟老爹碰了一下:“爹,您放心,我一定把事干好。” 正说着,陈婶端着一大盆排骨从厨房走了出来,热气腾腾的,酱红色的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香气四溢。她笑着招呼:“开饭了!阿诚回来了?快坐,今天炖的排骨,保你吃了还想吃!” “谢谢陈婶,辛苦了。”张诚赶紧起身帮忙摆碗筷。 不一会儿,陈婶的丈夫陈大山也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上还带着干活留下的老茧,进门就朝张建国打招呼:“建国哥。” 张建国笑着招呼,“快坐,今天咱哥俩喝两杯。” 大哥张志和阿宇也陆续来了,小平安跟在郑阿奶身后,小跑着冲进院子,闻到排骨的香味,眼睛都亮了:“诚叔!今天有排骨吃!” “对,管够!”张诚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抱到椅子上坐下。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大圆桌旁。陈婶的手艺确实好,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酱香浓郁,咸淡适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香。 张诚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香在舌尖化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陈婶,这排骨绝了,比镇上饭店做的还好吃。” 陈婶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我这手艺上不了台面,就是家常做法的,你们不嫌弃就行。” “嫌弃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家常味道。”张建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 陈大山也端着酒杯,跟张建国碰了一下:“建国哥,我敬你一杯。阿诚带着阿海挣钱,阿海就一把力气,也就阿诚不嫌弃,还给这么多提成…” “大山,你这话就见外了。”张建国一口闷了杯中的酒,“阿海干活实在,是个好苗子。咱们两家以后互相照应,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张诚也举起酒杯:“陈叔,我也敬您一杯。以后养殖场那边,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说什么麻烦!”陈大山摆摆手,一口干了,“你放心,养殖场交给我,绝不出岔子。” 一顿饭吃得热闹又温馨。陈婶不停给大家夹菜,郑阿奶给小平安剥虾壳,大哥虽然话不多,但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断过。 吃完饭,陈婶帮着收拾了碗筷,陈大山又跟张建国喝了两杯茶,才带着陈海告辞回家。郑阿奶也牵着小平安回去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张诚、大哥和阿宇回到住处。张诚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点了根烟,开口说正事:“哥,阿宇,这几天加工厂和养殖场的事,我出不了海了。明天开始,船上就得你们俩多操心。” 大哥坐在门槛上,手里也夹着根烟,点了点头:“没事,你忙你的。出海的事你放心,我和阿海两个,加上阿宇,忙得过来。12米的船,三个人绰绰有余。” 阿宇也接过话茬:“哥,你就放心去忙你的大事吧!出海这种事交给我和大哥就行,保证不给你掉链子!” 张诚笑了,吐了口烟:“行,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加工厂的名字我想好了,叫‘志诚农科’。志,是大哥的名字;诚,是我的名字。咱们兄弟俩,一人一个字,吉利。” 大哥愣了一下,没想到加工厂的名字会用上自己的名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张诚接着说:“公司我打算拉潘伟入股,他出二十万,占两成。剩下的八成,我占六成,你和阿宇一人一成。” 阿宇一听,连连摆手:“哥,我不要!我啥也不懂,就知道出海干活,你给我股份我也用不上。” “谁说你用不上?”张诚瞪了他一眼,“股份是股份,干活是干活。你跟着我吃苦受累,这份股份是你应得的。以后加工厂赚钱了,年底分红少不了你的。你不存点钱,将来拿什么娶媳妇?” 阿宇挠了挠头,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我真不懂那些事……” “不用你懂。”张诚语气笃定,“你只要好好出海,剩下的交给我就行。等赚钱了,等着分钱就行。” 大哥也开口了,声音沉稳:“阿诚,我和阿宇的一成太多了。这公司是你一手创办的,我们俩根本什么都不懂,拿一成不合适。要不……给个半成意思意思就行了。” “不行,就一成。”张诚态度很坚决,“哥,你别推了。咱们兄弟三个,一条心才能把事干大。我出钱出力,你们出人出海,缺了谁都不行。以后加工厂做起来了,养殖场扩大了,还得靠你们兄弟俩撑着呢。” 大哥看着张诚认真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阿宇也嘿嘿笑了:“那我就跟着哥吃肉!” 张诚笑了笑,掐灭烟头:“行了,早点休息。明天我还得去镇上,你们该出海出海。” 三人各自回屋。张诚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张诚睡到八点多才醒。 不出海的日子,他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懒觉。窗外阳光正好,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 正要放下手机再眯一会儿,屏幕突然亮了,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还是本地的… 第113章 买地 张诚精神一振,赶紧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喂,您好,我是张诚。” “小张同志,早上好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爽朗,“我是镇土地所的,姓刘,你就叫我声刘哥。马书记昨天特意吩咐了,说你买地的事要抓紧安排。我就想着,今天一上班就给你打个电话,你看上午有空吗?过来镇上看看地?” 张诚赶紧应道:“刘哥,您好您好!有空,当然有空!我现在就过去,您在哪等我?” “你直接来码头吧,我就在码头那块地边上等你。”刘所长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的刘哥,我马上到,辛苦您了!”张诚挂了电话,赶紧跳下床,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刷了个牙,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挺精神,真帅。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钱包,快步走出院子。帕萨特就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车子稳稳驶出村道,朝着镇上开去。 清晨的镇子已经热闹起来。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卖油条的大婶正把金黄的面团下锅,几个老人坐在包子铺门口喝茶聊天。张诚没心思欣赏这些,一路开到收购站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潘伟正蹲在门口整理今天早上收的一批皮皮虾,听见喇叭声抬头一看,见是张诚,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起来:“咋了?大清早的?” “地的事,走,跟我去码头看地。”张诚降下车窗,朝他招手。 “这么快?”潘伟眼睛一亮,也不废话,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妹!我去码头一趟,你看会儿店!” “知道了哥!”潘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潘伟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走吧,哪块地?” “码头北边那块,六亩。”张诚挂挡起步,“土地所的已经在等了。” 车子开到码头,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四处张望。他身形微胖,皮肤晒得有些黑,但穿着打扮很体面。 张诚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下车,大步迎上去,伸出双手:“刘哥!您好您好!我是张诚,让您久等了!” 刘所长笑着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小张,久仰久仰。昨天听马书记说起你,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搞养殖开加工厂,有魄力!” “刘哥过奖了,我就是瞎折腾。”张诚谦虚道,又回头介绍走过来的潘伟,“刘哥,这是我合作伙伴,潘伟,在镇上开水产收购站的。” “潘老板,久仰大名!”刘所长又跟潘伟握了握手。 潘伟也赶紧客气道:“刘哥您好,以后还得麻烦您多关照。” 三人寒暄了几句,刘所长带着两人往码头北边走去。走了大概三四分钟,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地紧挨着码头,地势平坦,位置确实好。站在这里,能清晰地看到海面上往来的渔船,听到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就是这块地了。”刘所长指着空地,“我昨天让人量过了,正好六亩整。这片地属于镇上的集体建设用地,按政策,工业用地出让价是五万一亩。小张同志,你看这个价格能接受吗?”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沿着空地走了一圈,心里快速盘算着。六亩地,五万一亩,总共三十万。 这笔钱在2000年不算小数目,但对比以后的地价,简直是白菜价。再过十几年,光是这块地皮的价值就能翻不知道多少倍,更别说靠着码头这种黄金地段。 他走回刘所长面前,干脆利落地说:“刘哥,这个价格,我没意见。咱们按规矩办,我全款付清。” 刘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张诚这么爽快,连价都没还一口。他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小张同志,你痛快!那行,咱们现在就去所里办手续?我把文件都准备好了。” “麻烦刘哥了。”张诚笑道。 三人又走回码头,坐上车,往镇土地所开去。土地所在镇政府旁边的一栋小楼里,刘所长领着两人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摊在桌上。 “小张同志,这是土地转让合同,你看看条款,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刘所长把合同推过来。 张诚接过合同,一页页仔细看过去。合同条款很规范,土地用途、面积、年限、价格、付款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合同,点了点头:“刘哥,没问题,我签字。”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的乙方栏里,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刘所长接过签好的合同,拿出公章盖了上去,又签了字。然后把其中一份递给张诚:“这份你收好,以后办厂房手续要用。正式的土地证三天内就能办下来,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太感谢了,刘哥。”张诚接过合同,小心地折好放进内兜。 张诚想着约刘所长吃饭,结果被婉拒了,说今天有事,过两天有时间再呆。让张诚先去交钱。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张诚直接去银行转账。镇上的网点不大,但转账手续还算顺利。半小时后,三十万款项打到了镇财政所的账户上。 从银行出来,张诚拿着转账凭证,长长舒了一口气。 潘伟在旁边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地到手了,你还怕它跑了不成?走,庆祝一下!” 张诚笑着摇了摇头:“不急,刘所长那边,以后还得打好关系。” “忘不了,放心吧。”潘伟摆摆手。 两人开车回到收购站,张诚走进店里,一屁股坐在茶台边的椅子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潘婷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忍不住问:“阿诚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地买下来了。”张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六亩,全款付清,三天后拿证。” “真的?那太好了!”潘婷眼睛一亮。 潘伟在旁边看着,翻了个白眼,却也没说什么。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拿出账本开始记账,嘴里嘟囔着:“得,这下真成一条船上的人了。” 张诚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海面,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厂房设计、设备采购、人员招聘、禁海期的安排…… 第114章 拜访陈永福 土地证办下来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土地所的办公室里,刘所长亲自跑上跑下,盖章、签字、录入系统,一气呵成。 当那个暗红色的本子递到张诚手里时,他掂了掂,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六亩地,三十万,在这个沿海小镇,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出了土地所的大门,张诚没让刘所长走,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刘哥,今天这事儿办得痛快,说什么也得赏个脸,咱们镇上海味楼,我订了个雅间,咱们喝两杯庆祝庆祝。” 刘所长假意推辞了两下,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小张,你这就太客气了,这都是本职工作……” “嗨,什么本职不本职的,没您盯着,这证哪能这么快到手?走走走,我还叫了马书记和周书记,您几位领导平时都忙,今天正好凑一块聚聚。”张诚不由分说,拉着刘所长就上了车。 潘伟在驾驶座上打着火,从后视镜里看了张诚一眼,嘴角直抽抽。这小子,人情世故这块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到了海味楼,马书记和周书记已经在大包厢里坐着喝茶了。见张诚带着刘所长进来,两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张诚赶紧递烟点火,一阵寒暄过后,菜陆续上了桌。 重头戏,自然是那几条清蒸鲥鱼。 海味楼的老板得知张诚要用来招待镇上领导,亲自下厨盯的火候。 鲥鱼出锅时,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姜丝,淋了滚烫的葱油,豉油的咸鲜和鱼脂的浓郁香气瞬间在包厢里炸开。 “各位领导,这可是新鲜的野生鲥鱼,现杀的,尝尝鲜。”张诚笑着用公筷给几位领导一人夹了一块鱼腹肉。 马书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连声赞叹:“好东西啊!这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连鳞片都软糯弹牙,比过年时县里发的那条强多了!” 周书记也连连点头:“老刘,你今天可是跟着小张沾光了,这玩意儿现在有钱都不好找啊。” 刘所长吃得满嘴流油,也不端着了,一边吐刺一边夸:“小张这运气是真没得说,以后咱们镇上的海产招牌,还得靠你打响啊!” 张诚也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鲥鱼的脂肪丰厚,入口即化,带着海鱼特有的甘甜,确实名不虚传。他笑着摆摆手:“几位领导过奖了,我就是个打渔的,以后加工厂建起来,还得靠各位领导多扶持。” 酒足饭饱之后,张诚借口去卫生间,提前让潘伟从车里把东西拿出来。每人两条杀好的鲟鱼,外加两条中华烟。 当张诚把这些东西往几位领导车里塞的时候,刘所长连连摆手:“小张,这可使不得,饭吃了,东西不能拿!” 张诚一把按住他的手,神色坦然:“刘哥,您可别跟我见外。这不值几个钱,就是个伴手礼,拿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个新鲜。鱼咱们自己传出海捞的,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弟弟了。” 马书记和周书记对视了一眼,见张诚态度坚决,而且这些东西虽然稀罕,但也不算贿赂,便顺水推舟地说:“行了老刘,小张一片心意,咱们就收下吧。” 几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握手道别。 望着几辆车远去,潘伟长出了一口气:“这顿饭没白吃,这几个人的关系算是彻底拉近了。地证拿下来了,接下来干啥?找王家兄弟盖厂房?” 张诚摇了摇头:“王家兄弟干不了这事。咱们要建的不仅仅是厂房,还有冷库。王家那哥俩就是村里盖民房的小包工头,冷库的保温层、制冷机组安装这些活,他们根本摸不着门道,万一建好漏冷气,那损失的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潘伟一想也是,挠了挠头:“那找谁?咱们在市里也不认识干工程的人啊……” “你不是说叶总是干房地产的吗?”张诚弹了弹烟灰,“这方面他肯定有资源,我找他问问。” 说到叶总,张诚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陈永福陈叔。 上次因为领导视察见了一面,如今地也批了,加工厂的事也提上日程了,于情于理都该去市里正式登门拜访一趟。更重要的是,他还答应了人家一套海钓装备呢。 想到这,张诚唤出系统面板。 【商城-装备区】 【基础碳纤维远海钓竿套装】:39000积分/套 张诚咬了咬牙,选择了购买两套。 【兑换成功。积分扣除78000,剩余积分:68000】 看着积分余额,张诚心里不住地嘀咕:“我攒点分容易吗?这还要远洋雷达、探鱼器什么的,得攒到猴年马月去啊……” 抱怨归抱怨,两套装备还是实打实地出现在了系统空间里。加上上次剩下的鲥鱼,送礼的门面算是凑齐了。 第二天一早,张诚来到收购站,让潘伟找了两个专用的长条保温盒,里面铺满碎冰,每个盒子里放进去三条活蹦乱跳的鲥鱼,密封严实。剩下的六条,张诚理所当然地留给了未来老丈人和老爹的胃。 “给叶总和陈叔送的?”潘伟看着张诚往车上搬箱子,眼馋得直搓手,“这一箱子可不少钱啊……” 张诚白了他一眼:“我走了,你好好看店吧。” 上了帕萨特,张诚先拨通了叶总的电话。 “喂?阿诚兄弟!”电话刚响两声,叶总爽朗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叶总,我阿诚。这两天出海碰上好货了,给您留了两条鲥鱼,野生的,活鲜。您今天在公司吗?我顺路给您送去。” “鲥鱼?!”叶总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一点没跟他客气,“好小子,真有你的!我在公司看报表呢,你直接来公司找我,地址发你手机上!” 挂了电话,张诚又拨通了陈永福的号码。 “陈叔,我是阿诚。”张诚语气恭敬了几分,“这两天出海上来几条鲥鱼,野生的,鲜得很。我今天正好去市里,您在家吗?我下午顺路给您送过去。” 电话那头,陈永福的声音不急不缓:“阿诚啊,我在家呆着呢,没啥事。你晚上有安排没?没安排就在家吃,让你婶子炒俩菜,咱们爷俩喝两杯。” “那求之不得啊!”张诚赶紧答应。陈叔随后报了个地址,张诚默默记下。 和潘伟打了个招呼,张诚发动帕萨特,一脚油门朝着市里驶去。新上的牌照十分扎眼,几个8连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开在路上回头率极高。 出了镇子,上了国道,路上的车渐渐少了。张诚见四下无人,将车靠边停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两套长长的黑色硬壳装备箱,塞进后备箱里,重新上路。 按照叶总发的地址,张诚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前。把车停好,张诚打开后备箱,抱出一个装鲥鱼的保温盒,又顺手拎起一套海钓装备,大步流星地往公司里走。 刚走到前台,就被一个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拦住了去路。 “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小姐上下打量着张诚,虽然看他开车来的,车牌还是888,但总归是辆帕萨特,而且一身休闲装扮,手里又抱着个土里土气的泡沫箱子,语气里带了几分职业性的审视。 张诚最烦这种打脸那一套,连废话都懒得说,直接掏出诺基亚拨了叶总的电话。 没过两分钟,就听见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叶总西装革履地冲了出来,老远就喊:“阿诚!在哪儿呢!” 前台小姐看傻了眼,刚才还一脸严肃的脸瞬间堆满了笑容,赶紧让开路。 张诚抱着箱子走过去,叶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二话不说就往外拽。 张诚一脸懵逼:“叶总,你家公司你跑什么?有人追你不成?” 叶总一边拽着他往外走,一边苦着脸念叨:“别提了!公司的事基本是我弟在管,今天是他汇报的日子。那报表一页页地翻,看得我脑袋都要炸了!幸亏你来了,算救我一命!” 张诚哭笑不得:“我都不知道你这公司是怎么开这么大的……” 叶总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解释:“我弟弟学的企业管理,能力比我强的多。他一毕业,我就把一半股份给他了,让他去折腾。我呢,就当个吉祥物,平时负责处理下人际关系、搞搞应酬就行了,真让我看那些数据,我能当场睡着。” 两人走到停车场,叶总径直走向一辆霸气的越野车。张诚眼前一亮:“大G?这年头这车可是稀罕物啊,国内还没引进吧?” 叶总得意地拍了拍车头:“国外进口的,费了不少劲。挣钱嘛,不就是为了花!” 张诚打趣了几句,打开大G的后备箱,把保温盒放进去,然后又将那套海钓装备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叶总原本还在盯着鲥鱼,一看见那黑色的硬壳管,眼睛瞬间直了。他一把推开保温盒,双手捧着装备箱,就像抚摸着绝世美女一样,轻轻打开盖子。 碳纤维的竿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精致的渔轮、透明的鱼线……叶总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阿诚,你真是我亲兄弟!”叶总激动得语无伦次,“这玩意儿我做梦都想啊!那天在船上我就惦记上了!” “答应您的,肯定少不了。”张诚笑了笑,“有空试试?” “必须得试!”叶总兴奋得像个孩子,紧接着一拍大腿,“不行,今晚必须得请你吃顿大餐!市里最好的酒店!” 张诚摆摆手:“叶总,饭先欠着,我下午还得去陈叔家一趟。” “陈叔?哪个陈叔?”叶总愣了一下。 “就是上次海钓一起的那个陈叔,陈永福。”张诚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了几分,“他退休前是市委组织部的一把手。” 叶总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卧槽……看着普普通通的老爷子,原来是大人物啊!” 张诚点点头:“所以我打算下午去他家里拜访一下。陈叔的身份在那摆着,在市里高调吃饭怕是不合适。” 叶总也是个玲珑心思,立刻明白了里面的道道:“确实,这种级别的老干部最忌讳张扬。那咱们换个方式?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方不方便,我也想去拜访一下老人家。我不提生意的事,就当是个海钓的老友。” 张诚想了想,觉得叶总这人情商极高,去了反而能让陈叔觉得他圈子广,不是那种只知道巴结的人。于是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永福的电话。 “陈叔,我阿诚。是这样,我这边有个朋友,就是上次一起出海的叶总,他也想找地方躲个清净……您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陈永福哈哈大笑:“躲清净?行啊,让小叶一起来家里吧,就不去外面了,家里自在。让你婶子多加两个菜!” 挂了电话,张诚冲叶总点了点头:“成了,去家里。” 叶总立刻收敛了刚才的随性,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去家里可不能空手。我刚才看你那后备箱还有一套装备,是给陈叔的吧?我家里还有些好茶叶和特产,我回去拿一下。这种分寸我懂,太贵重的东西不合适,就当是个海钓老友的心意。” 张诚竖起大拇指:“我跟着你先去你那拿东西?” “走!” 叶总坐进大G,一脚油门轰了出去。张诚开着帕萨特紧随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繁华的市区。 叶总的家在市里一个别墅区里。车子开进去,张诚在楼下等了不到十分钟,叶总就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下来了,里面装的是极品大红袍和一些高档的营养品,包装低调但不失质感。 “拿这些够了,多了反而不好。”叶总上了车,指了指前面的路,“走吧,去陈叔家。” 陈永福给的地址在市里一个家属院。这里不像商业小区那么喧闹,绿树成荫,透着一股肃穆安静的气息。 张诚把车停好,两人从后备箱把东西拿下来。张诚左手提着装有鲥鱼的保温盒,右手拎着那套海钓装备;叶总则提着自己的礼盒。 敲开二楼的一扇防盗门,陈永福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太极服,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小张,小叶,快进来!”陈永福的精气神极好,一点看不出是在家养老的样子。 屋里布置得很简朴,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最多的就是书。一个头发花白但气质温婉的阿姨从厨房探出头,陈永福介绍道:“这是你婶子。” “婶子好!”两人齐声问好。 阿姨笑着擦了擦手:“你们陈叔念叨一下午了,说小张要来送鱼。快坐,菜马上好!” 在客厅落座,张诚先把手里的保温盒放在茶几上:“陈叔,野生的鲥鱼,离水没多久,还活蹦乱跳呢,您尝个鲜。” 陈永福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连连点头:“好东西!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稀罕物,你有心了。” 张诚紧接着把那个黑色的硬壳管递过去,眼神真诚:“陈叔,那次在船上,答应您和叶总一人一套,以后咱们再一起出海,您就用这个。” 陈永福接过装备箱,眼神微微一动。他轻轻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碳纤维钓竿,手摸了摸竿身,瞬间察觉到了这东西的不同凡响。 作为老江湖,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这套装备的工艺和质感,绝对是他生平仅见。 他抬头深深看了张诚一眼,没有追问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也没有假意推辞,而是坦然地笑纳了:“好,这礼物我收了。你小子,这东西可送到了我心坎上。” 叶总在一旁见缝插针,把自己带的茶叶和营养品递过去… 第115章 总有刁民想害朕? “陈叔,咱也没外人,这是我自家存的一点茶,您平时喝着玩。” 陈永福扫了一眼叶总带来的东西,心里顿时有了数——不显山不露水,但都是顶级的货色,这姓叶的小子也是个会来事的。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陈永福嘴上埋怨,脸上却带着笑,“走,去餐厅,吃饭!” 餐厅里,陈婶已经把菜摆上了桌。简单的四菜一汤,但因为加了张诚带来的鲥鱼,档次瞬间拔高了一大截。清蒸鲥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鱼鳞油亮,肉白如脂。 三人围桌而坐,陈永福拿出一瓶酒,给两人倒上。 这酒包装都泛黄了,一看年份就过10年,张诚看着这酒,突然想起来点别的事,自己心里暗暗记下。 “来,先走一个。”陈永福举起酒杯,“今天只谈风月,只谈钓鱼!” 这话,就给仨人这顿饭局定了个性。不愧是老领导了。 三人一饮而尽。夹起一块鲥鱼肉,陈永福细细咀嚼,忍不住赞叹:“鲜美!这鱼鳞富含脂肪,蒸出来真是好吃。阿诚,你是有福气的人,这鱼都被你碰上了。” 叶总也吃得赞不绝口:“以前在饭店吃的养殖,跟这完全是两个物种。陈叔,阿诚这小子在海上的运气,那真不是盖的。”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陈永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张诚:“阿诚,我听说你在镇上拿了块地,准备建加工厂和冷库?” 张诚心里一惊,老领导的能量果然恐怖,自己昨天才拿的地证,今天他就知道了。他老老实实地点头:“是,陈叔。地刚批下来,六亩,在码头边上。接下来正准备找人建厂房,这不,还得请叶总帮忙牵线搭桥呢。” 陈永福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做实业是正道。不过,建冷库和加工厂,里面的门道多着呢。从图纸设计到施工队资质,再到消防验收,哪一个环节卡住,都能让你脱层皮。” 他转头看向叶总:“小叶,你在市里搞房地产,手里应该有资质过硬的建筑商资源吧?” 叶总立刻正色道:“陈叔您放心,咱自家就有个专门做冷链物流园区工程,资质都是顶级的。明天我就让公司工程部的人带着资料去镇上,给阿诚对接一下。绝不让他走弯路。” 陈永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好。阿诚,做生意,硬件是基础,软件是核心。你那加工厂按照你的想法,以后要面向全国甚至出口,标准和规矩一定要在最开始就立起来。别为了省那点小钱,找些草台班子,最后坑的是自己。” 张诚受教地点头:“陈叔,我记住了。这次肯定按最高标准来建。” 陈永福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其实啊,我退下来之后,最怀念的不是以前在人前的风光,反而是能交到你们这样有冲劲、不浮躁的年轻人当朋友。这酒喝着,踏实。”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推杯换盏的虚伪,三人又约好了,等加工厂图纸什么的订好了,两人忙完这阵,一起出海试试新装备。 从陈叔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夜色下的市区别有一番风情,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张诚和叶总开车出了小区,站在车旁,边等司机边回味着刚才饭桌上的对话。 “阿诚,陈叔这人,不简单,而且真是有格局。”叶总点了一根烟,感叹道,“今天这顿饭,学到不少,比我签几百万的合同都值。” 张诚点点头,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叶总,那厂房的事,我就全拜托你了。设计图和报价出来,你直接让人发给我。” “包在我身上!”叶总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就让他们连夜准备,争取这两天就把初步方案给你弄出来。” “一会咱俩找地方在待会,我安排,还没感谢你这套装备呢!而且想和你聊聊天,晚上就在市里睡吧。” 不一会,叶总找来的两个司机到了。 两人互道再见,各自上车。 张诚坐进帕萨特,降下车窗,让晚风吹散身上的酒气。他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潘伟发来的短信:“大哥他们回来了,货点完了,运气不错,明天有大户要货,价格还能涨点,你啥时候回来?” 张诚笑了笑,回了两个字:“明天。” 又给老爹和大哥各发了条短信说明天再回去,把手机放进口袋。 叶总叫来的司机非常专业,开车非常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和顿挫。 张诚靠在后座上,也不知道要带着他去哪,不过叶总肯定不能害他,索性闭上眼休息一会。 十多分钟后,车子平稳地停了下来。张诚一抬头,看着车窗外那闪着粉色和蓝色霓虹灯的巨大招牌,上面写着“知暖商K娱乐会所”,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暗骂一声:靠,总有刁民想害朕? 叶总也下了车,拉开车门朝张诚走了过来。张诚赶紧摆手,一脸局促地说:“老哥,咱找个烧烤摊就行,这……” 叶总挥了挥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饱了都,咱们聊会天喝点酒。” 看着张诚那张写满抗拒的脸,叶总赶紧笑着解释,“这是我朋友开的,正规的,放心吧!一会叫老板来跟你认识认识,他也是个海钓爱好者。再说了,阿诚,你以后做生意,应酬交际不能总是吃个饭就结束吧?得提前适应适应。” 张诚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自己现在是要建厂做生意的人,以后难免要跟各路人马打交道,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他便没再拒绝,跟着叶总往里走。 一进去,就看见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小青年快步走了过来,微微躬身:“叶总,您来了!包房安排好了,三楼VIP303。” 叶总点点头,边走边吩咐:“把你们王总私藏的威士忌给我拿一瓶送过来。你们王总忙什么呢?” 小青年赶紧跟上步伐,恭敬地回答:“王总在301,有个客户,王总交代了一会他忙完就去303找您。” 叶总“嗯”了一声,带着张诚走进电梯。到了三楼,推开303的包房门,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环形沙发,炫目的灯光矩阵,顶级音响设备一应俱全。 两人刚坐下没两分钟,门开了,进来了两个女生。穿着制服短裙,白衬衫扎在腰间,长得还挺好看,化着精致的淡妆,举止端庄不轻浮。 张诚下意识地身子一僵,正要开口,叶总笑着解释说:“你放心,这个会所的女生只负责倒酒、点歌、递毛巾,不干别的。咱就是聊聊天,有个倒酒的省得自己动手。” 张诚这才稍稍放松,点了点头。 不一会,刚才那个小青年拿着一瓶酒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端着果盘和精致下酒小食的服务生。东西摆好,小青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张诚平时一般只喝白酒和啤酒,对洋酒一窍不通,自然不认识这瓶酒。叶总接过酒,给张诚介绍:“这酒叫麦卡伦18年,被誉为威士忌中的劳斯莱斯,顶级雪莉桶风味,果香浓郁,你尝尝。” 两个美女动作麻利地拿出来两个古典杯,用冰夹各放了一个大冰球进去。叶总把酒递给旁边的美女,美女倾斜瓶身,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流淌,一杯里只倒了一个杯底,刚好漫过冰球的三分之一。 张诚嘴角抽了抽,这酒是喝一口倒一口的吗,张诚的确是不适应这么喝酒。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说自己不喝吧。他学着叶总的样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甜润和橡木的味道,冰球的冰冷压住了部分酒精的冲劲。口感不能说不好,但确实不是自己喜欢的感觉。 他更喜欢白酒那种一线喉,或者是冰啤酒那种大口灌下去的爽快。不过看叶总含着一口酒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张诚也不好意思说换啤酒,心里自嘲:哈哈,可能是自己适应不了高端社会吧。 两人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张诚放下杯子,切入正题:“叶总,资金之前投入在美股里,还没变现,所以我现在的现金流有点紧。我想先盖一个小冷库,把基础运转起来,后期等股票的钱回笼了,再接着盖。所以设计图上,您看看能不能分期规划一下?” 叶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看着冰球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缓缓旋转,默默不语,想了一会。他放下酒杯,看着张诚认真地说:“这样吧,你的实力我知道,你不是差这点钱的人。工程款可以给你垫上,我也不着急用。” 张诚一愣,正要说话摆手,叶总赶紧抬手打断他:“阿诚,你也别不好意思。首先,私人工程本来也是工程结束之后才结账的,这符合规矩;其次,咱俩的交情还不值这几十万吗?你还能赖账不还我不成?” 张诚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叶总说:“叶总,你也不怕我股票赔钱还不上你?” 叶总脸上的笑容收敛,神情严肃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张诚:“阿诚,我觉得如果这世界上有主角的话,你就是其中一个。你的事阿伟和我说过不少,你华清都敢退学,跑到这小渔村从头开始;而且你起家的顺利程度,比我都顺利。我不觉得你还不上我这点钱。” 张诚看着叶总严肃的表情,心里也有点感动。毕竟两人就是交易过两次海鲜,出海一起钓过几次鱼的交情,叶总这么信任他,不仅愿意垫付工程款,还给出如此高的评价,的确是有点让人动容。 张诚犹豫了一下,目光扫向坐在旁边准备倒酒的两个美女。叶总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有话想说,立刻转头对两个女生说:“你俩先出去一下,我们在包厢里聊会事。” 两个女生很识趣,放下酒瓶,轻声说了句“好的”,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张诚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看着叶总说:“叶总,你真心待我,我也不能亏了你。我和你说实话——我用八百万rmb投入到美股做空思科了,25倍杠杆。” 叶总微微一怔,倒吸了一口凉气。八百万rmb,25倍杠杆,这手笔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张诚没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道:“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可以跟点。” 叶总反应极快,立刻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他语速很快:“帮我查查美股思科现在多少钱一股。” 包房里很安静,张诚甚至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动资料和敲击键盘的声音。不一会,叶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张诚,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刚才助理查了,现在是71美元一股,不过顶峰是82美元一股,这些天持续走低。阿诚,你觉得会降到什么程度?” 张诚伸出两根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明年,它会降到12美金左右一股。现在叶总你上车,完全来得及。” 叶总死死地盯着张诚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半点心虚或玩笑的成分,但他只看到了绝对的笃定。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叶总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了决定:“阿诚,这样吧!你的加工厂,除了机器你自己买,剩下需要建造的,地基、厂房、冷库保温,我全包了!我跟你做空思科!如果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加工厂的帐就是我给你的分红!”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如果亏了呢?” 叶总哈哈一笑,向后靠在沙发上,一副无所谓的派头:“那盖加工厂的钱你得给我!” 言外之意就是,亏了算他自己的,不得不说这算是一场豪赌。 张诚看着叶总爽朗的面孔,举着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成交。” 第116章 一…一条龙服务? 叶总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冰球撞击着牙齿,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放下杯子,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决断后的余热,又给刚才那个号打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叶总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明天开盘,帮我做空美股思科80万美金。” 他顿了顿,看了看旁边的张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像张诚那样加二十五倍杠杆,对着电话说:“80万美金,10倍杠杆。” 电话那头,传来助理焦急的声音,在幽闭的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叶总,80万美金将要抽空公司三分之一的现金流,是不是和小叶总商量下?如果有什么意外,公司的资金链……” 话还没说完,叶总就冷冷地打断:“听我的!有意外我自己承担,不用跟他商量!” 挂断电话,叶总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张诚。 张诚默默地看着他。这个人,一旦看准了机会,下手干脆不犹豫,杀伐决断,绝不受条条框框的束缚,的确是能成大事的人。难怪他能在这短短几年内把房地产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叶总端起酒杯,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咱们兄弟俩,就等着纳斯达克崩盘吧!来,走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休闲西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张诚估计这就是这家会所的老板王总了。 他一看见叶总,立刻满脸堆笑地大步走来:“哎呀!老叶!我那客户刚走,紧赶慢赶还是让你等了一会儿,罚酒罚酒!” 叶总笑着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老王,你这生意是真好啊,忙个不停。” “承蒙关照,承蒙关照。”王总笑着点头,随即目光落在张诚身上,有点迟疑,“这位是……” 叶总拉过张诚,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海钓特厉害的朋友,张诚!阿诚,这是王总,我的老哥们,超级海钓发烧友。” 王总眼睛一亮,立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张诚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原来你就是阿诚啊!老叶跟我把你吹上天了,说你海钓简直是神仙附体!前几天海钓的大龙趸,就是你搞上来的?老叶还给我看了照片呢,久仰久仰!” 张诚有些不太适应这种过于热情的场面,但他也见过不少场面了,礼貌地笑了笑:“王总好,叶总夸张了,就是运气好点,碰巧赶上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在海里,没两把刷子,运气来了你也抓不住。”王总直接坐到了两人旁边,挥手叫服务生又拿了个杯子来,“来来来,既然是老叶的兄弟,那就是我老王的兄弟,必须喝一杯!” 服务生迅速摆好杯子,王总拿起那瓶昂贵的威士忌,给张诚倒上,动作豪爽。 三人坐下,气氛变得更加热络。王总不愧是做娱乐行业的,情商极高,几杯酒下肚,三两句话就把关系拉近了不少。 他也不提生意上的事,就聊海钓,聊哪片海域鱼多,聊哪种装备手感好。 张诚身为一个渔民,那是专业对口了,也不藏着掖着,偶尔插几句嘴,都能说到点子上,让王总这个发烧友听得直拍大腿。 聊了一会儿,张诚想起以后村子里想发展旅游业,虽然现在还是八字没一撇,但眼前这位可是市里娱乐业的大佬,正好取取经。 他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问:“王总,您做娱乐行业这么多年,眼光肯定毒。我想请教个事儿,如果在一个风景不错的沿海渔村搞旅游开发,您觉得这路子走得通吗?” 王总愣了一下,但随即来了兴致:“沿海渔村?现在的城里人就稀罕这个!空气好,海鲜新鲜,还能赶海钓鱼,要是配套搞好了,绝对是个金饭碗!怎么,阿诚你有这方面的资源?” 张诚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我老家就是渔村的,那边还没怎么开发,沙滩、海岛都是原生态的。我正琢磨着,光靠捕鱼和加工厂,发展的还是太慢了,想把产业链拉长一点。” 坐在一旁的叶总这时候也来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阿诚,你这是想做度假村?” “是有这个想法。”张诚坦诚道,“不过目前只是个想法,资金还没完全到位。我想的是,明年或者后年,能不能把村里那条海岸线利用起来,搞个旅游度假村,不是那种简单的农家乐,得有点档次。” “那必须得有档次!有档次才能吸引人。”王总一拍沙发扶手,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商人的光,“现在那些农家乐已经过时了,高端的旅游度假才是趋势。阿诚,你那村子靠海,环境是现成的,缺的就是包装和运营。” 叶总也插话道:“老王说得对。而且阿诚那里不光有海,还有山,有滩涂,这种立体资源很难得。要是能整合起来,绝对是个大项目。” 张诚喝了口酒,顺着两人的话往下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搞个综合体的概念,光建酒店不行,还得有配套。比如在建几栋别墅区,可以长租也可以出售;沙滩那一块圈起来做私人沙滩,搞搞水上项目;后山的林地搞个种植基地,游客可以采摘,体验农家生活。” 王总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这思路对!这就叫体验式旅游。现在城里人压力大,周末就想找个清静地儿放松,你这要是搞成了,我第一个带朋友去捧场!” 叶总更是激动,他作为搞房地产的,对这种项目最敏感:“阿诚,光这些还不够。我之前去海边,你那附近是不是有几个无人岛?” 张诚点头:“对,不过离岸边稍微有点远,要是想上岛就要坐船过去。” “那就更有搞头了!”叶总一挥手,像是在空中画了个大饼,“你可以把大一点的岛租下来,在上面建个水上乐园,或者高端的海岛酒店。坐游艇或者是船过去,私密性绝佳,专门针对高端客户群。” 张诚心里其实早就有这个盘算,听叶总这么一附和,更是坚定了信心:“叶总这想法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在海岛上建水上乐园的草图都在脑子里转过,包括珊瑚礁潜水、海钓基地这些项目,都可以慢慢铺开。只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看两人的表情:“这毕竟是个吞金兽,前期投入太大。而且村里情况复杂,地基、审批、老百姓的动员,都是麻烦事。我打算先稳妥一点,明年再开始正式操作。” 王总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立马急了:“明年?为啥要拖到明年?你要是有困难,老叶在,我也能出把力啊!资金?我虽然没老叶那么大体量,但几百万还是拿得出来的。运营管理?这块我最熟!咱们三个合伙干,怎么样?” 叶总也看着张诚,眼神里满是期待:“阿诚,要是资金的问题,咱们好商量。老王刚才说得对,这种好地段,晚一年开发就少赚一年的钱。” 张诚心里暗笑,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但他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摇了摇头:“两位老哥的心意我领了。其实不是钱的事,主要是我这人办事有个习惯,不想太被动。目前我有一大笔资金,大概明年才能回笼。在那之前,我手里的现金流只够支撑养殖场和加工厂的日常周转。要是现在拉你们入伙,我连启动资金都拿不出来,那不成空手套白狼了吗?” 这话一出,叶总和王总对视了一眼,瞬间都明白了。 叶总哈哈一笑,指着张诚:“我就知道你有想法!能成大事!你这个度假村要不带我俩一股?” 王总虽然不知道做空思科的事,但看叶总这反应,也猜到张诚肯定是有个大动作在后面等着,而且是个很有把握的动作。 “行是行,不过现在就是个概念,等要运作我肯定告诉两位老总!” “行!”叶总一拍大腿,“那就等你的资金回笼!到时候要是项目正式启动,算我一股。老王,你娱乐这一块,什么酒水k歌设备什么的,我负责地产开发,咱们把它搞成这个沿海线上的标杆!” 王总也兴奋起来,举起酒杯:“没毛病!到时候阿诚你放个话,我这边随时可以带团队进场!来,为了咱们未来的‘海岛度假帝国’,干杯!” 三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晚,酒局喝到了后半夜。张诚喝得不算多,始终保持清醒,但叶总和王总显然是喝嗨了。 王总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大手一挥,站起身来:“行了行了,光喝酒也累。阿诚,老叶,今晚别走了!我旁边就是自己的洗浴中心,正宗的泰式按摩,技师手法一绝。咱们泡个澡,按个摩,舒舒服服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吃个早茶,咋样?” 张诚不由得琢磨,我靠,我这也算是被一条龙服务了吧? 叶总喝了点酒,脸上红扑扑的,闻言立刻答应:“行!听你的安排!阿诚,你也别走了,体验一下,放松放松。” 张诚本来想拒绝,但看两人兴致正高,而且也确实有些疲惫,便点了点头:“那就听王哥安排。” 三人出了包房,坐电梯直接下楼去了不远的洗浴中心。 不得不说,王总这洗浴中心确实搞得有档次。一进门,一股淡淡的精油香气扑面而来,装修是那种低调奢华的暗金风格,看着就让人放松。 换了衣服,进了泡澡的大池子。温热的水瞬间包裹全身,叶总舒服地长叹一声,整个人滑进水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啊……这就叫生活!阿诚,你以后做度假村,洗浴也得搞一个,绝对吸金。” 张诚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的确是,玩累了泡泡澡简直绝了。” 王总在一旁,也不讲究什么老板架子,显得很随和,“阿诚,我那儿认识些专门搞园林设计的人,回头你要是弄种植基地,我给你推几个,省得你自己瞎找。” “谢了王哥。”张诚笑着道谢。 泡了二十分钟,冲干净身子,服务员领着三人进了按摩房。 三个技师已经在等着了。不得不说,王总这里的技师确实专业,力道拿捏得刚刚好,找准穴位按下去,酸爽得让人直吸气。 张诚躺在按摩床上,技师按着他们后颈和肩膀。几天积累的酸痛感慢慢消散。他听着旁边叶总和王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内容从刚才的度假村项目,慢慢聊到了市里的八卦,又聊到了各自起家的发家史。 王总一边享受着按摩,一边感叹:“阿诚啊,听老叶说你才二十?这脑子也太灵光了。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搬砖呢。” 张诚闭着眼,声音慵懒:“王哥过奖了,我也就是运气好,刚好赶上上了几次好货,才赚到钱。”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叶总在旁边插嘴。“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谦虚,不管是怎么赚钱的,你个人本身就有闪光点。” 按摩结束后,王总直接给安排了三个顶级的休息包房。 “行了,都累了一天了,赶紧睡吧。明天早上我请吃早茶,尝尝咱们这儿的特色虾饺!”王总打着哈欠,挥挥手,晃晃悠悠地往自己房间走。 张诚进了房间,简单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房间很安静,隔音效果极好。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还在复盘今晚的谈话。 叶总的果断入局,王总的渠道资源,这都是他未来布局中不可或缺的拼图。虽然他现在资金还没到位,但他已经在脑海里画好了一张巨大的蓝图。 加工厂只是第一步,度假村是第二步,未来的海洋经济产业链,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至于做空思科的事,他对那个结果有着绝对的把握。那是历史的必然,而他只是那个借势的人…… 第117章 张父潘父的cp挺好磕 第二天七点,张诚就醒了。 他揉揉脑袋,看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天生操劳的命,想睡个懒觉生物钟都不让。 昨晚那顿酒喝得实在,陈叔和叶总都是酒场老将,再加上后来加入的那个做娱乐产业的王总,几个老男人推杯换盏,硬是把一场娱乐局喝成了商务局。 张诚翻身下床,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残存的酒意瞬间消散。 走出客房,走廊里静悄悄的,已经有服务员推着小车在收拾房间了。 “美女,隔壁那两间房的客人起了吗?”张诚随口问了一句。 服务员摇摇头:“还没呢,先生,那两位先生都没按服务铃。” 张诚心想也是,昨晚那几位聊到快两点,叶总和王总最后都是被人扶回房的。他也不去当那讨人嫌的叫早服务,摸出手机,分别给叶总和王总发了条短信:【叶总/王总,镇上有点急事,我先回去处理了。改天再聚。】 收拾妥当,张诚拎着车钥匙下楼,本来想把账结了,结果前台说王总交代了直接挂王总账,张诚一想也是,王总本来就是老板和他抢个屁了。 出了门,钻进停在酒店门口的帕萨特,一脚油门直奔镇上。 车子停在收购站门口,张诚刚推门进去,就迎上了潘伟那双像探照灯一样的眼睛。 潘伟今天依旧是一身大裤衩配老头衫,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正靠在柜台边算账。 看见张诚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停在张诚身上那件有些褶皱的POLO衫上,嘴角一歪,阴阳怪气地拖长了音调:“哟,这不是咱们张大老板吗?您这昨天一宿没回家,在哪儿风流快活去了?是不是市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连村子都不想回了?” 张诚无奈地叹了口气,刚要开口解释,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潘婷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显得清爽利落。 可她脸上的表情却不太正常,那双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正审视般地盯着张诚,眼神里藏着点委屈,又带着点质问,像极了检查老公晚归的妻子。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大舅哥难缠,未来老婆更惹不起。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茶台边,一边倒水一边急切地解释:“别瞎想!我昨天真不是去鬼混的。本来送完鲥鱼就要回来,结果陈叔非要留着喝酒,喝完了本来想回来,结果叶总又拉来一个做娱乐产业的王总,非说大家一起认识认识。都是聊加工厂的事,我一走场面就冷了,硬着头皮熬到半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是件大好事!叶总说了,咱们的加工厂直接一步到位,按照最高标准建!资金这块,咱们完全不用操心!” 潘伟原本还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一听这话,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没拿稳,眼珠子瞪得溜圆:“啥玩意儿?不用咱们管钱?他要投资?那咱俩算啥?” “不是投资。”张诚放下水壶,拉开椅子坐下,一五一十地给潘伟解释了一遍带着叶总做空美股的事,他出建设资金,厂房和冷库他全包,就算是股票的分红了。 咱们只需要负责把机器设备采购好,等厂子建好直接进场就行。这等于是白捡一个现代化加工厂。 潘伟听得嘴巴微张,半晌没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这叶总大气啊!这是真拿咱们当兄弟处!阿诚,你小子行啊,这关系处的,比亲兄弟还铁!” 潘婷站在一旁,原本紧绷的小脸在听到张诚说是忙正事没回来后,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听到后面两人谈论的大生意,心里的那点小别扭早就烟消云散了。她也不插话,默默地转身去了里屋,没一会儿,端着一盆洗好的葡萄走了出来。 “哥,阿诚,吃葡萄。”潘婷把葡萄放在茶台上,顺手扯了几颗递给张诚,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张诚的手掌,两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躲开。 潘伟抓了一把葡萄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阿诚,这加工厂的事算是有着落了,但咱们也不能光指望人家。机器设备这块,得赶紧列个清单,哪些是必须进口的,哪些国产就能对付……” 两人就着葡萄,又把加工厂的设备清单和后续流程细细捋了一遍。 聊得差不多了,潘伟忽然把话题一转,用笔杆敲了敲账本,眉头一竖:“对了,这几天你家的船可没少上好货。鲥鱼、章红、石斑……再不算账,我怕我带着钱款连夜跑路了!” 张诚忍不住笑骂:“跑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潘伟白了他一眼,开始翻账本:“少来这套。” 潘伟算盘打得噼啪响,几分钟后报出个数字:“这些天志哥他们一天没休息,加起来都二十多万了,你那辆帕萨特快出来了。” “你现在要给我转了我就在提一辆帕萨特。”张诚开个玩笑。 潘婷手里剥着葡萄皮,乖巧地听着两人聊天。张诚侧过头,看着女孩恬静的侧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婷婷,”张诚放柔了声音,“这些日子一直忙,都没时间陪你好好逛逛街。要不一会咱们去市里玩会儿?买些衣服?” 潘婷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矜持地摇摇头:“我衣服够穿的,不用买啦。” “那哪行。”张诚一本正经地说,“禁海期一到咱们不是要去北京玩吗?去玩当然得置办几身像样的新衣服!” “我也想去京城!”旁边正转账的潘伟冷不丁插了一嘴,酸溜溜地说,“就知道带我妹买衣服,我那几件破T恤都快穿出包浆了,也没见某人带我去买件新的。” “就这么对待大舅哥,小心以后不让你娶我妹妹!” 潘婷扑哧一声笑了,瞥了她哥一眼,打趣道:“哥,你这语气好像在和我抢人吃醋。” “你个死丫头!”潘伟作势要敲她脑门,潘婷躲在张诚身后咯咯直笑。 收购站里充满了几人快活的空气。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张诚站起身,十分自然地拉起潘婷的手:“走,出发!” 潘婷脸一红,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小声说:“我……我先换个衣服再去吧?” “换啥换,本来就是要去买衣服的!”张诚不容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留下潘伟在后面吹胡子瞪眼。 两人开车到了市里的商业步行街。这一逛,张诚算是见识到了女孩子的战斗力。 从第一家女装店出来,张诚手里已经拎了三个购物袋。 等逛到第五家,张诚两只手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像棵圣诞树。 反观潘婷,依旧步履轻盈,试衣服试得两眼放光,越逛越精神。 张诚气喘吁吁地靠在试衣间门口,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一个天天出海干粗活的汉子,居然能在逛街这项运动上累趴下,简直没处说理去。 潘婷从试衣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贼兮兮地笑:“再试最后一件嘛,就一件!” 一件又一件,等终于逛完,已经是中午一点了。两人找地方吃饭,潘婷难得地提了个要求:“阿诚哥,我想吃西餐。” 张诚一愣,随即笑了:“行,吃牛排去!” 两人进了附近一家西餐厅,点了两份套餐。切着牛排,潘婷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配菜,眼睛闪烁着期待:“阿诚哥,下午咱们去哪玩?” “我想想啊,下午可以去——”张诚刚要提议去电玩城或者公园,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老爹。 “喂,爹,咋了?” “阿诚啊,”电话那头传来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我刚才去养殖场转了一圈,这批鸡鸭长势确实不错,又肥又壮。但跟大山两口子合计了一下,现在全是肉鸡肉鸭。 你看要不要再买一批蛋鸡和蛋鸭?这样的话,以后咱们不仅能卖肉,还能卖蛋。更能把蛋继续孵化,巴拉巴拉……” 张诚一听,这思路对啊!他爹现在是越来越有大局观了。 “爹,您说得太对了,必须买!”张诚果断表态,“我正好在市里,下午就去家禽市场溜达一圈,看看行情。” “那行,你看好就定,这边场地随时能腾出来。” 挂了电话,张诚看向对面正眼巴巴等他说话的潘婷,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老爹说养殖场得加点蛋鸡蛋鸭,下午得去趟家禽市场看看。可能有点脏乱,还要闻饲料味,你……” “我陪你一起去!”潘婷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懂事地擦了擦嘴角,“正事要紧,买鸡鸭也是为了厂子嘛。逛街有的是时间。” 张诚心里一暖,隔着桌子摸了摸她的头:“我家婷婷真懂事。” 两人快速吃完饭,驱车直奔市郊的家禽批发市场。 一进市场,鸡飞狗跳,气味确实感人。 潘婷皱了皱小鼻子,但一句抱怨都没有,紧紧跟在张诚身边。 张诚带着她连着看了好几家,详细询问了品种、产蛋率、抗病性,最后在一家性价比最高、防疫也最正规的档口定下了单子:蛋鸡五百只,蛋鸭五百只。 “老板,留个联系方式,我爹一会给你打电话确认具体送货时间,钱直接转。”张诚利索地付了定金,把老板的号码存好。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张诚走出市场,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连头发丝都沾着点家禽市场味儿的潘婷,心里满是感动和怜爱。 他再次牵起潘婷的小手,语气柔和:“正事办完了,身上都味了,要不咱们去洗个澡吧?” 潘婷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眼睛转了转,俏皮地提议:“没事呀,要不再去看场电影吧?上次看《卧虎藏龙》都没看够呢。” “行,那听你的,走,看电影去!” 两人又去电影院看了最近新上映的一部喜剧片,在影厅里笑得前仰后合,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等电影散场,天色已经擦黑了。 开车回到镇上收购站,刚把车停稳,张诚就感觉到两道犀利的目光射了过来。 潘伟靠在门口抽烟,看见两人从车上下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哟,两位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市里安家了呢。” 而潘国梁则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紫砂壶,笑呵呵地看着他俩,那眼神就像看着自家地里长出了一对水灵灵的大萝卜。 “潘叔,伟哥,我们回来了。”张诚被这两道目光盯得莫名心虚,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红晕,连拉着潘婷的手都下意识地松开了些。 潘婷倒是大方了许多,只是脸颊微红,走过去挽住潘国梁的胳膊:“爹,阿诚哥帮我挑了好多衣服呢,我还跟着阿诚哥去了家禽市场办了正事呢!” 潘国梁端起茶杯,笑呵呵地抿了一口,杯底的茶水映着暖黄的灯光。 他砸吧了一下嘴,笑着感叹道:“我家婷婷长大了。” 放下茶杯,他目光落向张诚:“阿诚,给你爹打个电话,让他一会儿过来喝点。刚才你大哥来电话了,说今天运气不错,多下了几网,回来得晚点。正好等他们靠岸回来,咱们一块儿吃个饭。” “哎,好嘞。”张诚应了一声,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阿诚,啥事?” “爹,别忙活了,直接来潘叔这吧。潘叔找您喝酒呢,等大哥他们靠岸,咱一块儿在这儿吃。” 张诚看了潘国梁一眼,笑着补了句,“潘叔说,想您了。” “这老东西,行,我这就过去。”张建国笑骂了一句,痛快地挂了电话。 张诚收了手机,走到茶台旁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潘国梁慢条斯理地摆弄着紫砂壶,嘴上虽挂着笑,眼皮却耷拉着,闷闷地开了腔:“你爹这人是越活越回去了。自从当上这个村主任,天天左一个会议右一个视察,连坐下喝口茶的时间都挤不出。以前我俩三天两头就得喝一顿,现在呢?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影。” 张诚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听出这老头话里话外泛着酸味,显然是对未来亲家只顾工作不找他喝酒这事儿大有意见。 张诚莫名的感觉有意思,老爹和潘叔好像对cp,还挺好磕。 他忍不住暗笑,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顺着话茬往下接:“潘叔,我爹那是忙养殖场的事儿脱不开身。等过阵子闲下来,我让他拎两瓶好的登门负荆请罪。” “他请个什么罪?我还能真跟他置气?”潘国梁哼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嘴角却不自觉地往撇。 “哪能啊!”张诚赶紧给这未来老丈人顺毛,“我爹前两天还念叨呢,说好久没跟您喝酒了,就是村里那帮人天天围着转,他脱不开身。” 潘国梁斜睨了他一眼,显然很受用这番话,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些,嘴上依旧不饶人:“你小子少拿好话填和。” 张诚连连点头,憋着笑应下。正说着,门外传来动静,潘伟的大嗓门隔着门板就传了进来:“阿诚!你大哥他们靠岸了!我可上船看了,全是硬货!” 第118章 大竹荚鱼 正说着,收购站院外传来三轮货车沉闷的引擎声和工人的吆喝声。 潘国梁把手里的紫砂壶放下,张诚已经起身往门口走,两人对视一眼,对上来什么好货都好奇,脚步齐刷刷地迈出了茶台。 车斗刚在院子里停稳,上面盖着厚厚的隔热棉被,边角还在往外渗着冰水。带头的卸货工人跳下车,搓了搓手,一脸喜色地掀开棉被:“潘老板,张老板,这趟货绝了!” 棉被一掀开,底下的碎冰碴子还没化透,夹杂着海水的咸腥气扑面而来。 冰层最上面,银晃晃的一片极其扎眼——全是个头肥硕的银鲳,鱼身扁圆,银光在夕阳下直晃人眼。 潘国梁眼神一凝,随手从筐顶抓起一条,掂了掂分量:“这品相,一斤半往上了!银鲳这东西,越是大个的越是稀罕,这肉嫩得跟豆腐似的,一包水啊!” 张诚没急着说话,目光往车斗深处探去。底下垫着的几层大网兜里,隐约透出暗褐色的斑驳影子。他伸手一扒拉,拽出一条鱼来。 好家伙,石斑! 这还不是普通的小石斑,一眼看去,四五条两三斤重的红斑和青斑挤在网兜角落,鱼鳃还在一鼓一鼓的,显然是刚出水面不久。 “这还不算什么,最底下那几条黑袋子里的才是稀罕货。”大哥在旁边嘿嘿一笑,麻利地拖出一个黑色厚塑料袋,解开扎口,小心翼翼地往台面上一倒。 “哗啦”一声,几条鱼滚落在不锈钢台面上。 张诚和潘国梁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鱼侧扁而高,背部轮廓陡然隆起,通体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下颌和腹鳍带着隐隐的淡黄色。 随便一条都有小臂长,鱼身肥厚得像是一面盾牌,在台面上猛地一甩尾巴,力气大得差点把旁边的塑料筐扫翻。 潘伟正从屋里拿着计算器走出来,一眼瞥见台面上的鱼,脚底下的步子直接钉在了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卧槽!大竹荚鱼?!这可是皇帝鲹啊!” “皇帝鲹?”张诚看着台面上活蹦乱跳的大鱼,他倒是第一次见这鱼。 潘伟冲过来,像摸金砖一样摸着鱼身,激动得语速都加快了:“这鱼在国内近海极其罕见!市面上见到的基本都是从日本那边引进的。这玩意儿做顶级刺身一绝!肉质弹嫩得像果冻,油脂丰厚,入口即化,这鱼根本不愁卖,市场价少说也能卖到四百块一斤!” 潘国梁也凑近了看,连连咋舌:“阿诚,你这船运气简直绝了。这种级别的皇帝鲹,别说捕捞了,咱们这片码头做了一辈子生意也就能见个一两回。” 张诚盯着那几条肥硕的大鱼,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四百块一斤的顶级刺身级鱼肉,这要是不亲自尝尝,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伸手在鱼背上拍了拍,手感紧实滑腻,转头看向潘伟:“这鱼咱没吃过,留两条打打牙祭吧。” 潘伟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嘴角狠狠一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小子就是属饕餮的,什么都想尝尝!只要是上来的好货,你都得先过一遍嘴瘾。怎么着,门口路过个挑粑粑的你都得拦下来尝尝咸淡是不是?” 张诚哈哈大笑,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潘伟的肩膀:“伟哥,老爹和潘叔一会喝酒,正好拿这两条鱼给他们下酒。再说了,咱们干海鲜的,连顶级货什么味都不知道,出去吹牛都没底气不是?” 潘国梁在旁边听得直乐,也不阻拦,反而顺着话茬往下接:“阿诚说得对,这好东西就得趁鲜吃,这鱼我也馋的慌,就听阿城的!” 潘伟被这一老一少气得直摇头,但也知道这两人决定了的事拦不住,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行行行,反正也是你的货,我心疼个什么劲。” 他话音还没落地,一直蹲在车斗边上听戏的阿宇就动手调鱼了。他可不管什么四百块还是八百块,只要是他阿诚哥说的话,那就是圣旨。 “哥,我来!” 阿宇大喝一声,两手一手一条,直接攥住两条个头最大的皇帝鲹的尾巴,利索地拎了起来,水珠子甩得满地都是,脸上还挂着得意的憨笑:“哥,这两条够肥吧?!” 潘伟看着阿宇那副样,气得直乐:“你小子就知道吃!” 张诚笑着摆摆手,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默默在一旁帮着工人分类杂鱼的陈海身上。 这小伙子干活实诚,一声不吭,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张诚走到他跟前,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随口问道:“阿海,这些日子你跟着出海,提成还没给你分。你不着急用钱吧?” 陈海接过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连摆手:“不急,诚哥!我家里暂时不缺钱,我爹也说了,让我跟着你好好学本事,钱的事不着急。而且之前给的两次够日常花了。” 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诚哥,这会活也干完了,我就先回家了。” “回什么家?”张诚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不轻,“一会一起吃完饭再走,顺带喝一口。” 海边的人,基本都能喝两口,尤其是渔民,天天在海上飘着,身上湿气重,少喝点白酒驱寒祛湿,对身体有好处。 陈海见张诚态度坚决,倒也不推辞了:“哎,那我听诚哥的!” 正说着,收购站大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张诚抬头一看,老爹张建国背着手,悠哉悠哉地晃了进来。 他一进院子,鼻子就抽动了两下,目光精准地越过杂鱼筐,落在了那两条皇帝鲹身上。 “哟,这鱼少见啊。”张建国凑过来,盯着阿宇手里的鱼,“大竹荚?这玩意可有些年没见着了。” “爹,您有口福了!”阿宇献宝似的把鱼往前送了送,“阿诚哥特意给您和潘叔留的!” 张建国斜了儿子一眼,嘴角嗤笑一声:“他那是给我留的?他是自己嘴馋!”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潘国梁端着茶杯迎上去,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走吧,潘伟都算完账了,去饭店,今天这两条鱼,咱们哥俩必须得好好碰两杯。” 潘伟这会儿也麻利地盘完了货,把账本往柜台里一锁,从衣架上扯下外套,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两盒好烟,挨个散了一圈:“走!去海味楼!”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镇上的饭店走去。落日的余晖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阿宇一手拎着两条皇帝鲹,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张建国和潘国梁肩并肩走在中间,两个老伙计不知道聊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两声爽朗的大笑。 到了海味楼,潘伟直接要了最大的包厢点了菜。没一会,菜就流水般端了上来。 重头戏自然是那两道鱼。一大盘晶莹剔透的皇帝鲹刺身,切成厚切的斜片,鱼肉呈现着漂亮的粉红色,纹理间泛着隐隐的油脂光泽,旁边配着紫苏叶、萝卜丝和一小碟现磨的鲜山葵; 另一锅则是用剩下的鱼骨熬的奶白浓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鲜味直冲脑门。再加上清蒸银鲳、辣炒杂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张诚主动夹起一片最肥美的刺身,蘸了点酱油和芥末,直接放进了潘国梁面前的碟里:“潘叔,您先尝尝这洋玩意,看合不合胃口。” 潘国梁也不客气,夹起刺身放进嘴里。鱼肉在齿间刚一咬合,丰腴的油脂瞬间在舌尖爆开,带着海鱼特有的清甜和弹牙的质感,一点腥味都没有。 潘父眼睛一亮:“绝了!这鱼真他娘的绝了!比金枪还够劲!” 张建国也尝了一口,连连点头:“确实好,肥而不腻,有点意思。” 潘伟给张诚和张建国倒了满杯白酒,也不多话,直接举杯:“咱们庆祝这趟大丰收,还有咱们加工厂的事有着落了,干了!” “干!” 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张诚一口闷下半杯白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激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 陈海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抿着辣嗓子的高度酒,脸涨得通红,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这种大伙儿围坐在一起,有鱼有肉有酒有说有笑的日子,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张建国和潘国梁这两个老酒鬼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挽着袖子开始吹嘘年轻时出海干过什么壮举。 潘婷坐在张诚旁边,时不时往他碟子里夹一块肉,眼神交汇时,两人默契地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19章 时光荏苒… 时光荏苒岁月…啊呸,一晃就步入了五月份。 海风一天比一天燥热,休渔期的倒计时就像挂在桅杆上的闹钟,滴滴答答地响在每个渔民的耳朵里。 这几天,张诚也没闲着,跟着大哥、阿宇和陈海,又出海了两天。 收购站里,吊扇在头顶吭哧吭哧地转着,搅动着空气里淡淡的海腥味。 潘伟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作响,指尖几乎要敲出残影。他眉头紧锁,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计算器上跳动的数字,仿佛那上面长了花一样。 “我ca……”潘伟终于按下了等号,看着最终的数字,爆了句粗口,抬头看张诚的眼神像在看个怪物,“阿诚,你确定你和妈祖没血缘关系?” “说归说闹归闹,别拿妈祖开玩笑!”张诚靠在柜台边,手里端着半杯凉茶,挑了挑眉:“怎么,潘大老板还想赖账?” “赖你大爷的账!”潘伟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你自己看!出海满打满算十来天,你那艘破……哦不,你那艘功勋小船,入账五十七万八!五十七万八啊阿诚!这片码头开天辟地以来,就没见过这么赚钱的船!别人家出海两年的利润,你十天干出来了!” 张诚哈哈一笑,这事儿他还真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自个儿带挂下副本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这叫勤劳致富,懂不懂?再说了,也多亏了伟哥你路子野,什么货都能给出好价。” 潘伟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烟盒,扔给张诚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得了吧,你就偷着乐吧。对了,大船过些日子就能到家了吧?” “嗯,是快了。”张诚嘴上应着,心里琢磨一会买个大鱼网给船厂送去。 潘伟掸了掸烟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那你这小船,要不要转手卖了?我跟你说,你现在这小船在这一带可是出名了,码头那些船老大私下午都羡慕坏了,喊话五万、八万的都有人抢着要。趁现在名气大,卖个好价钱,还能回回血。” “不卖。”张诚想都没想,果断摇头,目光看向窗外码头的方向。 “这可是功勋小船啊!咱家起家全靠它,哪怕以后大船下水了,这小船也得留着。近海跑跑钓钓鱼,或者当个交通艇,留着是个念想。” 潘伟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提这茬,耸了耸肩:“行吧,你就是把船供起来也是你的事。五十七万多,大船的尾款这不就直接出来了?” 正聊着天,放在柜台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张诚随手拿起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崔盛杰”三个大字。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划开接听键,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冲着话筒喊道:“找朕干嘛?欠你的钱还不上啊!” 电话那头传来崔盛杰熟悉的笑骂声:“你丫真孙子!借钱时候可不是这语气!再说了我是催你还钱的人吗?” “那你这大忙人找我干嘛?”张诚笑着问。 “废话!你那边是不是禁海了?什么时候来京城?” “李东临和陈宇盼星星盼月亮的等你来呢!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再不来京城就去你家逮你!” 张诚忍不住乐了:“行行行,我这就安排。再等一两天,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我们就过去。对了,可能去的人不少,你那边安排得开不?” “没事!人多热闹!你就算把你们村长带来我也招待得起!”崔盛杰大手一挥,“赶紧来就行了,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酒店我都给你们备好,快点啊!” “得嘞,过两天见。” 挂了电话,张诚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潘伟在旁边翻着白眼,酸溜溜地说:“你是真心大啊。养殖场刚起步,加工厂也刚开工,你倒好,甩手掌柜一当,就要跑去京城潇洒了。” “这不还有你呢么?”张诚嬉皮笑脸地拍了拍潘伟的肩膀,理直气壮地说,“你又去不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北京烤鸭。” 潘伟被戳中软肋,一下子就不说话了,憋屈地吸了口烟,转过身继续对付他那本厚厚的账本。 算完这笔大账,张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通体舒畅。 五十七万八,大船的四十六万尾款绰绰有余; 加工厂那边,现在只需要考虑机器设备的钱就行了,厂房和冷库这种基建项目建起来比较慢,开海后能投入使用已经是烧高香了; 至于崔盛杰那一百万,人家都不催,自己也不着急还。这么一算,手里总算宽松了不少,不用再像前阵子那样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了。 他在心底默默唤了一声,淡蓝色的系统面板瞬间浮现。 【当前积分:584300】 看着暴涨的积分余额,张诚心里有了计较。 大船马上就要交付了,小船上的那张特制渔网虽然好用,但规格毕竟只适合十二米的小船。 大船下水,必须得配更强劲的装备。他琢磨着,干脆再买一张更高规格的渔网,到时候直接送到船厂安装到大船上。 跟潘伟打了个招呼,张诚推门走出了收购站。 他先开车去了镇上的银行,提了三万块钱现金出来。 之前出海的账都是打包算的,陈海作为新加入的正式船员,提成加起来有两万八千九百块,这还没算上这个月的工资。 张诚索性凑个整,三万块钱,一会直接给他。 接着,他在车上打开了系统商城,毫不犹豫地花掉了五万积分,兑换了一张【高强度聚乙烯拖网(大型版)】。意念一动,设定好适合二十五米船的规格,随后开车往村里驶去。 路上经过一段两边都是防风林的无人路段,张诚靠边停车,四下张望确认没人后,迅速打开后备箱,将那卷凭空出现、散发着幽蓝光泽的巨型渔网搬了进去,盖好遮布,这才重新上车。 回到家里,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大哥张志正踩着板凳修剪枝丫,阿宇则哼哧哼哧地在旁边扫地,干得热火朝天。老爹不在,估计又去村委会坐镇了。 张诚走过去,拉了把竹椅坐下,随口念叨了一句:“这两天收拾收拾家里,准备一下,咱们去京城玩段日子,散散心。” “真的?!”阿宇手里的扫帚瞬间扔到一边,蹦起来三尺高,“哥,你要带我去京城?我要爬长城!” “带你个鬼,你扫完地了?”张诚笑骂了一声,转头看向大哥,打趣道,“大哥,老爹给安排相亲的那个姑娘,这两天要不要叫来见见?” 大哥张志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拿着剪子的手都不自然了,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看老爹安排吧……我、我也没经验……” “这有啥没经验的,看对眼就行。”张诚站起身,踹了阿宇一脚,“别乐了,去把陈海叫过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好嘞!”阿宇撒丫子就往外跑,风风火火的。 张诚掏出手机,拨通了老爹的电话。 “阿诚,啥事?”电话那头,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隐隐约约有村民说话的动静。 “爹,这不禁海了嘛,崔盛杰刚才来电话,催着去京城呢。”张诚说,“这两天如果有时间,要不要把给大哥相亲的那个女孩叫来见见?要是合适,咱们带着人家一起去京城玩几天,还能促进促进感情,您觉得咋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建国显然在琢磨:“这…行!一会我就去老朱那问问,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出来见个面。要是人家点头,带去京城转转确实比干对眼相亲强。” “那您去不去京城?”张诚趁机问,“您好歹也是村主任了,天天村里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的,三五天就有吵架的,烦不烦?这些日子让副主任看着呗,您和潘叔一起去溜达一圈,就当休假了,潘叔肯定乐意。” 老爹明显心动了,呼吸都粗重了些,但还是犹豫:“村里这摊子事……我这一走,万一出点什么乱子……” “就一个村,能出什么大乱子?又不是省长,再说了,您这身体也得放松放松啊。您和潘叔在京城逛逛多好。”张诚极力怂恿。 “……行吧,我晚上跟老潘商量商量,看看他怎么说。”老爹终于松了口。 挂了电话没多久,院门被推开,阿宇领着陈海走了进来。 陈海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洗得乌黑发亮,规规矩矩地喊了声:“诚哥。” 张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他从兜里掏出那刚取出来的三万块钱现金,一沓红色的钞票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张诚把钱直接塞到陈海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阿海,已经禁海了,这是之前出海你的提成,两万八千九,再加上这一千块钱工资,我给你凑个整,三万块钱,拿好。” 陈海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钱,手都有些发抖,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诚哥,这……这太多了!我就是个干活的,哪能拿这么多……”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张诚把他按回椅子上,语气不容置疑,“咱们出海,没你这把力气和细心也不行。多劳多得,规矩就是规矩。” 陈海紧紧攥着钱:“诚哥,我……” 张诚摆摆手打断他,笑着问:“对了,过两天我们要去京城玩一圈,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陈海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摇了摇头:“诚哥,我就不去了。这段日子能帮老爹干点活,虽然养殖场的活不累,但老爹终究是腿脚不方便,我多干点,老爹老妈就能少干点。” 张诚看着眼前这个老实憨厚的年轻人,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人品绝对没毛病。 “行,那你就留下。”张诚拍了拍他的后背,“养殖场的活也是活,虽然禁海了,但这三个月的工资照常发给你,每个月一千块,雷打不动。” 陈海一听,急了,猛地站起来:“那不行!诚哥,不干活就领工资,这不合适!我不能要!” “怎么不合适?我让你领你就领!”张诚板起脸,“你留着看家和养殖场,这难道不是干活?就听我的,钱揣好了!” 陈海看着张诚坚定的眼神,喉咙动了动,最终没再拒绝。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三万块钱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看着陈海离去的背影,阿宇摸了摸后脑勺:“哥,你对陈海真好。” “他干活踏实,对咱们掏心掏肺,咱也不能亏待人家。”张诚伸了个懒腰,看着院子里生机勃勃的老槐树,心情大好,“行了,收拾完了明天咱去县里买衣服,顺带看看大船!” 第120章 你爹我身板硬朗着呢 陈海揣着那三万块钱,一路上走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他把钱死死按在贴身的内兜里,两只手还交叉护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半路杀出个劫道的来。 其实从张家院子到自己家,统共也就几百米的村路,大白天的连条野狗都没碰见,他却硬是走出了过封锁线的紧张感。 推开自家院门,陈大山正坐在檐下抽着烟,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儿子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眉头就皱了起来:“干嘛呢?” 陈海没敢吱声,眼神飘忽地往屋里窜。正在堂屋择菜的陈妹英听见动静探出头,一眼就瞅见儿子那副鹌鹑样,没好气地笑了:“你这是在自己家当小偷呢?做贼似的,兜里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海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确信没人串门,这才长舒一口气,反手把堂屋门掩上,又走到八仙桌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沓用报纸裹着的现金掏了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陈大山吓了一跳,手里的梭子都掉了:“你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陈妹英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青豆角掉了一地,声音都劈了:“阿海!你是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你老实说!咱家再穷也不能拿不干净的钱啊!” “娘!爹!你们想哪去了!”陈海赶紧摆手,急得脸通红,“这是阿诚哥给我的!出海的提成和工资!” 陈大山两口子对视一眼,眼里的惊恐褪去,但疑虑更重了。陈妹英走过来,看着那厚厚一沓红票子,手都不敢碰:“阿海,这是三万?是不是阿诚那孩子算错了?” 陈海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也觉得太多了,当时都不敢接。可阿诚哥说没算错,规矩就是规矩,提成百分之五。这还是他给我凑的整,其实提成是两万八千九,加上工资,他直接给了三万。” 陈大山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半个月,两万多提成……阿诚这出海,到底是去捞鱼还是去捞金子啊?” 陈妹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声音发颤:“好人啊……阿诚这孩子,真是咱家的活菩萨。前些日子你爹腿脚不利索,人家不嫌弃,给咱安排养殖场的活;你回来没着落,人家二话不说带上船,还给这么高的工钱……” 陈海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端起凉白开灌了一大口:“阿诚哥还说,过两天他们要去京城玩,问我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去京城?”陈大山愣了一下。 陈海挠了挠头,语气踏实:“我没应。我这刚跟着干几天,还没给人家立下什么功呢,哪好意思跟着去游山玩水。再说了,他们去京城,家里这摊子事、养殖场,总得有人照看。我跟阿诚哥说了,我在家帮你们干干活,替他们看看家,他也答应了。” 陈母一听这话,眼泪再也绷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拍着大腿激动地说:“对!就该这样!人家对咱这么好,咱不能没良心!拿了人家这么厚的工钱,就得把良心掏出来好好给人家干活!” 陈大山也在一旁重重点头,拿起桌上的钱,推到陈妹英面前:“收好,这是阿诚给阿海的,也是咱家翻身的本。明天我去镇上存起来,给阿海留两千零花,剩下的留着给他娶媳妇用。” 陈海看着父母高兴又感恩的模样,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不会辜负张诚… …… 张家院子里,张建国背着手溜达着进了门,脸上还挂着无奈的笑。 张诚正靠在老槐树下剔牙,见老爹这副神情,随口问道:“刚才给您打电话,听那边吵吵嚷嚷的,又忙什么呢?” 张建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缸子灌了口凉茶,叹气道:“村里开小收购站的老叶,跟隔壁的老周吵起来了。老叶说老周占了他半米地界放杂物,老周说那地界本来就是公家的。俩人在村委吵得脸红脖子粗,谁说谁有理。这村里的事,真就是一地鸡毛。” 张诚笑了笑,把牙签扔进垃圾桶:“村里的事,一直处理是处理不完的。除非哪天家家户户都不差钱了,谁还为了这点事吵得吐沫星子乱飞?” “你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建国抬手拍了一下张诚的后脑勺,笑骂道,“不差钱?没有不差钱的时候!” 张诚没躲,顺势往老爹身边凑了凑,笑着怂恿道:“爹,所以说您就更得跟我们一块去京城转转了。您整天扎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里,早晚得憋出病来。和潘叔一起去,爬爬长城,散散心。别等老了,走不动了,哪都去不了,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张建国瞪了儿子一眼:“去去去,你盼我点好!什么老了走不动,你爹我身板硬朗着呢!” 话虽这么说,老爹眼里却冒出光来了。张诚趁热打铁:“那就这么定了!去就去溜达一圈,村里那点破事,让副主任盯几天,天塌不下来。” “行!去!”张建国终于松口,拍了拍大腿,“今就跟老潘说一声,他要是知道能去京城,估计嘴都得乐歪了。” 张诚高兴坏了,刚要接话,张建国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八卦:“对了,晚上咱们去镇上海味楼吃饭。刚才我去村委前,去找老朱了一趟,我让他给女方打电话,人家姑娘同意了,今晚和你大哥见个面。订在海味楼吧,排面点。” 张诚一拍手:“好事啊!那我们晚上是不是得回避一下?我大哥那脸皮薄,我们在旁边他更不会说话了。” “回避什么?老朱也去,正好带着认识认识。”张建国摆摆手。 张诚想了想,摇头道:“爹,相亲这事儿,人多太尴尬。大哥本来就笨嘴拙舌的,一堆人盯着,他更紧张。要不这样,咱们分开吃。让我大哥和人家在一楼大厅或者小包厢,正儿八经聊聊天;您和朱叔跟我们一块在二楼另开一桌。” 张建国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觉得确实在理:“行,那就分开吃。老朱那边我来说,免得他觉得咱们不重视。哎,你大哥人呢?” “屋里呢吧?”张诚冲着堂屋喊了一声,“大哥!爹说晚上相亲,你还穿这身破T恤?赶紧找身体面衣服!” 屋里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紧接着大哥张志红着脸冲出来,急赤白脸地瞪了弟弟一眼:“别瞎嚷嚷!” 张诚看着大哥那副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一会带你去镇上买件新衬衫。相亲嘛,总得捯饬捯饬,别给咱家丢人。” 张建国看着大儿子这副模样,也乐了,挥挥手:“赶紧去吧,别让人姑娘等急了。” 带着大哥和阿宇到镇上,让大哥自己去买衣服,张诚又跑到收购站。 一进收购站就看见自己未来老丈人坐着喝茶呢。 张诚赶紧跑了过去,给潘国梁倒了杯茶,顺势说道:“潘叔,那我和您说个事。刚才我和老爹商量了,想请您和我爹一块去京城玩几天。您整天守着收购站,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潘国梁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这店里走不开……” “走什么开?”张诚立刻打断他,一拍即即合,“店里让阿伟哥盯着就行了也不忙,天塌不下来!你们哥俩大半辈子都在这海边,也该出去溜达溜达了!就这么定了!” 张诚看着老丈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这下好了,不仅大哥的相亲有着落了,连两个老爷子的京城游也敲定了,他这个当儿子的,总算是能尽点孝心了… 第121章 为了吃个醋包了顿饺子? 回村的柏油路上,夜色如墨,只有帕萨特的两道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 张诚单手扶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大哥张志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 那张国字脸上虽然还绷着,但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眼神更是亮得吓人。 “大哥,觉着怎么样?” 张诚打破了车内的安静,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张志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换上了一副淡然的表情,但他那不自然的视线飘忽,立刻出卖了他。 他干咳了一声,视线依旧盯着窗外:“啥……啥怎么样?挺好的,姑娘挺文静。” “得了吧你。”张诚一眼就看穿了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笑着摇摇头,“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谁看不出来?” 张志被戳穿了心事,也不再绷着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的思绪飘回了刚才见面时的场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身影——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年轻时的那些美好幻想。 “哥,坠入爱河了?”张诚见大哥不说话,无奈地伸手指头捅了捅他的胳膊。 “去你的,啥叫坠入爱河。”张志瞪了弟弟一眼,没好气地纠正道,但语气里却没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透着一股子甜味。 张诚也不跟他计较,转头认真问道,“那去京城的事,跟人家说了没?” “说了。”张志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欣喜,“丽萍……她也同意了。说正好没去过京城,想去看看升旗。” “丽萍?”张诚眉梢一挑,啧啧两声,“叫得挺顺口啊。行,咱们这次去,正好带着嫂子好好转转。朱叔那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柳丽萍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姑娘,我看这回他们是真没看走眼。” 张志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车子稳稳停在自家门口,张诚停好车,张建国目光在大儿子身上转了一圈,看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心里就有了底。 “行了,赶紧进屋歇着吧。”张建国摆摆手,没多问细节,只是嘱咐了一句,“去京城前家里这点事都得安排妥当,别到时候一走半个月,家里鸡飞狗跳的。” 说完,老爹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溜达回了老宅,那背影看着都轻快不少。 “哥,你看爹高兴的。” 阿宇从后座钻出来,一把搂住大哥的脖子,笑嘻嘻地打趣道,“这下好了,家里就剩我一个光棍了。” 张志脸一红,一把推开阿宇的脑袋:“去去去,少贫嘴。赶紧睡你的觉去,明天还得早起。” 三人嘻嘻哈哈地进了屋。玩闹了一阵,各自回房。张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诚就把还在被窝里打呼噜的大哥和阿宇拽了起来。 “赶紧的,收拾东西,去县里造船厂。” 三人洗漱完毕,张诚开着那辆帕萨特,一路风驰电掣直奔县里。 到了造船厂门口,还是那个熟悉的铁栅栏大门,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保安大爷坐在门口听收音机。 张诚降下车窗,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大爷就看见了这辆锃亮的帕萨特,再一看车里坐着的张诚,脸上立刻堆起了褶子,笑呵呵地站起来开了侧门:“哎呦,小伙子又来了?车不错啊!新车?” 张诚赶紧下车,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的烟递过去,笑着寒暄:“大爷,前几天买的车。今儿个杨经理在吗?我们来看看船。” “在在在,刚进去没多会儿。”大爷也不客气接过烟美滋滋地揣进口袋,直接挥手放行,“进去吧,直接去车间找他就行。” 车子开进厂区,停在办公楼前。还没进楼,就看见杨宝全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这杨经理今儿个穿了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张诚,老远就伸出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跟朵花似的。 “哎呀,张总!稀客稀客!”杨经理一把握住张诚的手,那热络劲儿就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显然上次的一起“娱乐”活动让他印象深刻,关系拉近了不少。 “杨经理,劳您费心了。”张诚笑着客气了两句,也没废话,直接转身从车后备箱里搬出一个大箱子,“这次来,除了看大船,还有个东西得麻烦您。” 几人进了办公室,张诚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卷泛着幽蓝光泽的渔网。这当然是他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高配版。 “这网,我想装在那艘新船上。”张诚指着那卷网,神色郑重,“这是朋友特意送的,质量没得说,想请您这边的专业师傅给装上去,务必得仔细点,别给我弄坏了。” 杨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网线,脸色也正经起来。他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好货没见过,这网的手感坚韧却不僵硬,确实是上等货。 “放心吧张总,咱厂里的师傅那是老师傅了。我亲自盯着他们装,保准出不了差错。”杨经理拍着胸脯保证。 说完,杨经理带着三人直奔船台。 远远地,就看见那艘25米的大家伙静静地停在干船坞里,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船体已经基本成型,驾驶舱高高耸立,船尾的起网机威风凛凛,看着就气派。 “好家伙!”大哥张志虽然上次定船时见过图纸,但真看到实物,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船,“真漂亮。” 阿宇更是兴奋,围着船转了好几圈,摸摸这摸摸那,恨不得现在就跳上去开两圈。 张诚看着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这不仅仅是一艘船,这是他们兄弟几个的心血。 看完大船,张诚拉着杨经理走到一边,低声说道:“杨经理,还有个事。我之前那艘12米的小船,虽然是旧船,但跟我感情挺深,我想着,能不能麻烦您安排人去给做个大保养?主要是发动机和船底,该修修,该补补。” 杨经理一听,立马点头:“嗨,多大点事!交给我尽管放心。” 说着,张诚把潘伟的电话留给了杨经理:“船在镇上码头,具体位置您到时候联系伟哥,他有钥匙。” 从造船厂出来,张诚没急着回村,拉着大哥和阿宇直奔县里的商场。 “今儿个既然来了,大哥,你那身衣服太土了,去京城,得换身行头。”张诚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往男装区钻。 大哥本来想推辞,被张诚按在试衣间里试了好几身。最后挑了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配上白衬衫,既不显得太正式,又透着股精神劲儿。大哥换上这一身,再梳个头,立马就像变了个人,稳重又大气。 “啧啧,哥,你这要去找嫂子,嫂子还不得被你迷死。”阿宇在旁边竖大拇指。 张诚又想着去京城怎么也得有点表示,拉着两人去了女装区,按照大哥记忆里柳丽萍的身材,挑了两件看起来大方得体的连衣裙,还有一件羊绒开衫。 “这……我买不太合适吧?”大哥拿着衣服,脸又红了。 “啥合适不合适的,早晚得买。”张诚直接刷卡结账,“拿着,到时候送给嫂子。” 等一行人回到镇上收购站,已经是下午了。 潘伟正翘着二郎腿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张诚进来,立马翻了个白眼:“哟,张大老板视察回来了?船怎么样?看着挺精神啊。” 张诚笑嘻嘻地走过去,把保养的单子往桌上一拍,“杨经理说这周带师傅过来给小船做个全身体检,修修补补。我们去京城这阵子,那艘小船的保养就交给你盯着点了。” “合着你们去京城吃喝玩乐,留我在家给你们当苦力看孩子?”潘伟气得把账本往桌上一摔,骂骂咧咧,“你大爷的,劳资不干!” “别啊,这可是发家的功勋船!”张诚赶紧安抚这位舅哥,“回来给你带正宗的北京烤鸭,全聚德的,怎么样?” 潘伟这才哼了一声,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一只不够,得两只。” “行,两只。” 安顿好小船的事,张诚直奔楼上。潘国梁正坐在茶台边喝茶,潘婷在一旁拿着本书看着,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张诚进来,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潘叔,婷婷。”张诚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好都在,把身份证给我一下,我订机票。” 潘国梁放下茶杯,笑着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来:“行,都准备好了。” 潘婷也回屋拿了身份证,递给张诚的时候,指尖轻轻在他手心挠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拿着身份证,张诚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崔盛杰那标志性的阴阳怪气:“喂!大忙人!怎么着,终于想起我来了?” “少废话。”张诚笑着骂道,“我打算定后天的飞机票,准备接驾吧。” “哎呦!真的假的?”崔盛杰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背景里还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显然是激动得站起来了,“我滴个乖乖,总算是来了!我都把酒店给你们看好了,就在三里屯附近,出门就是夜…呸,是商场!你们几个人?” 张诚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七个。我,我大哥,阿宇,我老爹,还有我嫂子,婷婷,和潘叔。”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两秒。 随即传来崔盛杰不可置信的声音:“等等等等!你给我捋捋。你和婷婷早先就眉来眼去的我知道,你啥时候多了个嫂子?” 张诚哈哈一笑:“昨天,嫂子叫柳丽萍,是我大哥的相亲对象,这次正好带着一起去玩。” 崔盛杰彻底懵了,昨…昨天?你大哥怕不是为了吃个醋包了顿饺子吧? 昨天相亲,明天带着来旅游…十个月后抱孩子? “我靠……”崔盛杰在电话那头扶着额头,“昨天相亲今天就叫嫂子?” “那是,办事效率懂不懂?” “服了服了。”崔盛杰无奈地笑骂道,“行,你们定好航班告诉我几点的,我安排车去接机。” “得嘞,回头发你。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张诚看着手里的一摞身份证,长舒了一口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京城,爷来了!!! 第122章 抵京 五月的京城,风里已经带了点初夏的燥热,日头白花花的晃眼。 首都机场接机口的人流熙熙攘攘,可张诚一行人刚推着行李车走出来,老远就看见个穿花衬衫的傻子正跟个弹簧似的蹦着高,胳膊抡得跟风火轮一样,嘴里还扯着嗓子嚎:“诚子!这儿!这儿呢!” 张诚打眼一看,好家伙,崔胜杰身边居然还跟着俩人。一个身板宽厚,戴着副墨镜装深沉;另一个精瘦干练,双手插兜笑得一脸褶子。正是李东临和赵宇。 张诚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直冲脑门,把行李车往大哥手里一塞,赶紧快走了几步迎上去。 李东临一巴掌拍在张诚后背上,震得张诚直咳嗽:“你丫总算舍得露面了!再不来,我就去你家逮你了!” 赵宇更是死死勒住张诚的脖子,使劲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孙子,失联这么久,今天必须罚酒三杯!” 张诚笑着挣扎开,眼眶有些发热,但嘴上绝不饶人:“你俩才孙子!”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别在这儿煽情!”崔胜杰抹了把眼角,目光越过张诚,看向后面的大哥、阿宇和两位老爷子还有女眷,立马换上一副正经样儿,“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先找地方吃饭!边吃边聊!” 张诚应了一声,拉着他们互相介绍:“杰子,东临,赵宇,我大学铁哥们。这是我哥张志,我弟阿宇,这俩是我爹和潘叔,我对象潘婷,还有我嫂子柳丽萍。” 崔胜杰这小子嘴甜得很,立马鞠躬喊人:“大哥好!嫂子好!叔好!婷婷妹子好!”一口一个叫得比谁都亲热,惹得张建国和潘国梁两位老爷子直乐,潘婷更是羞得躲在柳丽萍身后,脸颊通红。 寒暄完毕,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外走。等到了停车场,张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好家伙。只见停车位上,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就是后来人们老说的“虎头奔”。 旁边还并排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宝马7系和一辆银灰色的宝马5系。三辆豪车往那一杵,车漆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 张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兜里那把帕萨特的车钥匙,前几天提车时那点沾沾自喜,这会儿瞬间碎了一地。 合着自己拼死拼活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攒钱买了辆帕萨特还觉得挺风光,到了人家京城大少这儿,连人家的起点都没摸到边。 “愣着干嘛?上车!”崔胜杰拉开车门,冲他扬了扬下巴,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纨绔派头,张诚是学不来。 几人分车坐好,车队直奔全聚德。毕竟是京城招牌,外地来这口烤鸭必须得安排上。 进了包厢,推杯换盏,烤鸭的油脂香混着酒气,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崔胜杰站起身,拿着分酒器给长辈把酒满上,自己倒了杯可乐,清了清嗓子:“叔,诚子,咱们接下来我是这么安排的。” “潘叔,张叔,您二老难得来一趟京城,我让秘书开车,带您二位去天坛、北海、颐和园转转,在去故宫看看皇上住的地方。” 两位老爷子一听,连连点头。张建国端着酒杯乐呵:“行,我们老哥俩溜达溜达就行,你们年轻人不用管我们,多凑凑也是有好处的,我们俩老家伙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那嫂子和婷婷妹子。”崔胜杰转头看向潘婷和柳丽萍,一脸坏笑,“女孩子来京城,肯定要逛街。明天我让秘书带你们去东方新天地、国贸还有西单,那可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看上啥直接刷,算我的!” 潘婷和柳丽萍眼睛都亮了,但立马摆手说不用。张诚在桌底下踢了崔胜杰一脚,示意他别显摆。 “至于咱们哥几个……”崔胜杰目光落到张诚身上,神色郑重了几分,“诚子,明天晚上你必须得空出来。我爸特意推了两个饭局,在家里等你呢。老爷子说了,无论如何得见见你,当面谢谢你思科那事儿。” 张诚心里一动,知道这是正事,当即点头:“那肯定得去!伯父对我的帮助,我心里都有数,明天我登门拜访。” 行程敲定,皆大欢喜。崔胜杰倒完酒,隔着桌子冲张诚挑了挑眉毛,那眼神里透着股“一看就没憋好屁”的促狭。 张诚心里暗骂,但这会儿两位老爷子还在,也只能干瞪眼,不能说什么。 吃饱喝足,车队又把众人拉到了三里屯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到了前台,崔胜杰已经安排好了七间房。 张诚一听,眼皮直跳,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疯了?开七间干啥?两人一间就行!” 崔胜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满脸不屑地拍了拍他的胸口:“到了京城,就特么得听我的!什么双人间,老老实实拿着房卡,一间一间的,敞亮!” 张诚看着他这副霸道总裁的做派,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接过七张房卡。 安排好两位老爹和女士回房休息,崔胜杰、李东临和赵宇也没走,三个跟屁虫似的直接赖进了张诚的房间。 房门一关,李东临最先绷不住,一把揽住张诚的脖子埋怨道:“诚子,你说你够不够意思?来京城联系了杰子,也不联系我俩!要不是杰子说,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赵宇也跟着点头,佯装生气:“就是,当初退学悄无声息的,现在来京城也是,是不是没拿我们当兄弟?” 张诚笑着一人给了一拳,语气诚恳:“真不是那意思!之前家里实在事儿太多,再说了,告诉杰子不就等于告诉你俩了。” 两人也就是发发牢骚,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较真。 李东临话锋一转,凑过来:“对了,思科那事儿,杰子可拉了我们一把。我俩胆子小,没敢像杰子那样跟着你干,但也跟着投了点小钱,现在纳斯达克跌成狗,我俩也是赚得盆满钵满,这都得谢你啊!” 张诚闻言,挥了挥手:“这有啥谢的!带着杰子买,就知道肯定得告诉你们俩。咱哥几个谁跟谁啊,有钱兄弟一起赚!” 这话一出,李东临和赵宇眼圈又有点红,三人直接干了杯里的茶水。 扯来扯去的,话题又绕回了上大学的时候。赵宇突然一拍大腿:“哎,诚子,你还记得咱学校那个对你特上心的姑娘不?叫啥来着……林什么来着?” 崔胜杰一拍脑门:“林晓雅!对对对!当时可没少给你送饭占座。你退学之后,人家那阵子可难受了,到处打听你呢!可惜我几个当时真不知道你具体回哪了,连个信儿都传不过去。”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当初就没和她在一起,现在我有了婷婷,更不会去联系人家了,没事招惹人家干嘛。” 崔胜杰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可别不当回事,人家现在可不简单。没靠家里一分钱,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做互联网外包的,算是咱那届里不靠家里混得最不错的女生了。人家那是真女强人!” 张诚有些惊讶,但也只是随口夸了句“挺厉害”,就岔开了话题。 聊了一会,崔胜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别光扯淡了。诚子,把你大哥和阿宇叫来,今晚带你们领略一下京城的夜生活!” 张诚给大哥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张志和阿宇就过来了。大哥还是穿着张诚给买的那套灰色休闲西装,显得稳重了不少,但神色间还是有些局促;阿宇则是满脸兴奋,眼睛直放光。 张诚想了想,对崔胜杰说:“可以去看看,但别太晚,。对了,我想去趟鬼市瞅瞅,听说京城鬼市挺有名,还没见过呢。” 崔胜杰一听“鬼市”,脸瞬间垮了下来,摆摆手没了一点兴趣:“哎呀,大半夜的去那破地方干嘛?乌漆嘛黑的捡破烂啊?明天白天让我爸带你去,他那堆老物件儿就是鬼市淘的。今天必须去年轻人该去的地方!” 说完,不管张诚同意不同意,拉起人就往外走。 六个人下了楼,三辆车一溜烟开出了酒店。没过多久,车子在一个霓虹闪烁的街角停了下来。 张诚一下车,抬头一看,瞬间乐了。 巨大的招牌上闪烁着粉紫色的霓虹灯,上面赫然写着“Club Banana”。 巴…巴那那? 第123章 潘家园 张诚一巴掌拍在崔胜杰后背上,“你小子就不靠谱!带我们来蹦迪?” 崔胜杰理直气壮:“这可是京城最火的场子!来了就得感受下氛围!走走走!” 几人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瞬间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重低音轰得人心脏都在跟着颤抖。 灯光昏暗,五颜六色的激光束在舞池里乱扫,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着身体,空气里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 张志大哥明显极其不适应,站在角落里双手无处安放,眉头紧锁。 阿宇倒是新奇得很,眼睛滴溜溜乱转,身体还跟着节奏瞎晃悠。 张诚也被崔胜杰硬拽着在卡座里喝了几轮洋酒,又被拉到舞池边扭了半天。玩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张诚实在受不了这震天响的音乐,拉住正在兴头上的崔胜杰大喊:“回吧!明天还得早起!” 崔胜杰意犹未尽,但看张志大哥那脸色确实熬不住,只好点头,带着几人撤出了酒吧。 回酒店的路上,几人都有些微醺。到了酒店大堂,崔胜杰交代道:“诚子,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带你们吃地道的京味早点!” “行,路上慢点。”张诚挥挥手,看着三人上了车,这才转身回房。 这一天舟车劳顿,加上酒精助眠,张诚洗了个澡倒在床上没两分钟,呼噜就响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崔胜杰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一见面,这小子又换了一身行头,精神抖擞的,丝毫看不出昨晚熬夜的痕迹。 “走着,先吃饭去!那俩孙子今有点事,明天再来找你玩。” 一行人在胡同口的小店坐下,焦圈配豆汁儿,除了崔胜杰,其他人喝第一口全吐了,那酸馊味儿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大哥和阿宇苦着脸吃炒肝,倒是潘婷和柳丽萍对豌豆黄和小豆凉皮情有独钟。 吃过早饭,按照昨晚的安排,分头行动。 崔胜杰的秘书是个干练的年轻女孩,开着一辆别克GL8,带着潘婷和柳丽萍直奔东方新天地;两位老爷子则被安排去了天坛遛弯去了。 而崔胜杰则拉着张诚、大哥和阿宇,直奔潘家园。 “不是说去鬼市吗?这大白天的哪有鬼市?”阿宇左顾右盼。 “鬼市那是凌晨开的,现在这叫旧货市场!”崔胜杰一边停车一边解释,“白天来也差不多,好东西也能淘着。” 张诚倒是想起昨晚的话,问崔胜杰:“你爸今天在家吧?晚上几点去合适?” “下午五点半,我爸一般六点吃饭,准时到就行。”崔胜杰把车停好,领着三人往市场里钻,“上午咱们先这儿溜达溜达,下午我带你去个更牛逼的地方。” 潘家园里人声鼎沸,各种古玩字画、核桃手串琳琅满目。 张诚溜达着看着,也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就看个新鲜。 倒是阿宇,看中了一对盘得油亮的文玩核桃,非要买下来给老爹带回去,被崔胜杰一顿砍价,硬是从三百砍到了八十,乐得阿宇嘴都合不拢。 逛到中午,几人在附近吃了顿爆肚冯,下午崔胜杰神神秘秘地把车开进了一片高档别墅区。 “这是?”张诚看着门口的保安和绿化带,心里有了数。 “我家。”崔胜杰轻描淡写地打了把方向盘,“先带你认个门。” “你神经病吧?我给叔带的东西还在酒店!” “一会还回去呢着什么急。” 车子在一栋三层欧式别墅前停下,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葡萄架下浇花。 “爸!”崔胜杰喊了一声,把水壶放下,“诚子来了!” 崔父放下水壶,抬起头,目光落在张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小诚来了?比上次见面更精神了啊。” 张诚赶紧上前两步,恭敬地鞠了一躬:“崔叔,好久不见。杰子直接带我就过来了我都不知道…” “你别怪他,这是我安排的,快进屋。”崔父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很足,“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 进了宽敞的客厅,保姆端上茶水。崔父坐下,没跟几个年轻人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小诚,思科那单子,你小子,眼光毒得很啊!那一波做空,我也跟着吃了不少肉。” 张诚谦虚道:“也是运气好,碰上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崔父摆摆手,显然对这个解释不买账,“纳斯达克崩盘前,多少华尔街的大佬还在唱多,你能提前布局,这不是光靠运气就能解释的。我老崔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小子,有大局观。” 话题一转,崔父问起了张诚在海边的产业。张诚也不藏私,把养殖场和加工厂的计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甚至连海钓度假村的构想也提了一嘴。 崔父听完,微微颔首:“思路很清晰,搞产业链是对的。单纯做初级农产品,利润太薄,容易被上下游卡脖子。加工厂和度假村如果能搞起来,这就是闭环。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资金和人脉,你现在都还欠缺。如果遇到难处,尽管开口。京城这边的资源,只要你需要,我能给你搭上线。” 张诚心里一热,知道这是崔父在释放善意,也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他郑重道:“谢谢崔叔!如果有需要,我肯定不客气。” “行了,你们年轻人聊,晚上留下来吃饭,尝尝你阿姨的手艺。”崔父笑着起身,背着手上了楼。 崔父一走,崔胜杰立马瘫在沙发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诚子,你看我爸对你比对我都好!刚才那眼神,恨不得认你当干儿子!” 张诚踹了他一脚:“你别整天就知道蹦迪就行了!” 几人在客厅闲扯了一阵,下午四点多,崔胜杰接了个电话,说潘婷她们逛完国贸,正准备去西单。 “走,咱们去接家属!”崔胜杰一拍大腿,发动了车子。 在西单路口接到潘婷和柳丽萍,两人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全是战利品。 潘婷还给张诚买了件杰克琼斯的T恤。 傍晚时分,两位老爷子也逛累了,被秘书送回了酒店。张建国和潘国梁那是赞不绝口,就是腿有点酸。 崔胜杰安排秘书操持几人的晚餐,又问了问张诚老爹要不要去家里坐坐,张建国同志以要陪亲家为由拒绝了。不过还是让崔胜杰带个好,然后还说了以后常去海边玩。 到了六点,张诚带着潘婷,拎着给潘父准备的特产,跟着崔胜杰再次来到崔家。 崔父看着张诚拎着东西还埋怨了两句张诚赶紧说这是第一次到家里,下次来肯定不带东西就带着肚子和嘴,哄的崔父哈哈大笑这才作罢。 崔胜杰把张诚拉到院子里,递了根烟:“诚子,晚点还有个客人来。” “谁?”张诚接过烟,有点意外。 “唐叔。”崔胜杰吐了个烟圈,“就是上次去海边收龙涎香的那个唐叔。他是京城最大的几家拍卖行的顾问,你不想去鬼市瞅瞅嘛,给你带个引路的。” “杰子,谢了。”张诚拍了拍崔胜杰的肩膀,语气真挚。 “跟我扯这个?”崔胜杰白了他一眼,“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等了没一会,唐叔就来了。穿一身唐山装,上次见面比较匆忙,这次一看还真有点学者的味儿。 几人落座,崔胜杰开了瓶茅台,晚饭很丰盛,酒也好,气氛融洽,倒是没多喝。 不是酒不管够,主要是一会还打算去夜市瞅瞅不是… 吃饱喝足又喝了盏茶,崔胜杰换了个保姆车,开车带着两位长辈,张诚和婷婷直奔潘家园… 第124章 满天要价就地还钱 潘家园的夜市,和白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2000年的潘家园,还没像后世那样满大街的“上周”货。 那时候的潘家园鬼市,讲究的是“手电照物,不照人脸”,昏黄的灯泡和手电筒光柱交织在一起,人影幢幢,鱼龙混杂。 真要是眼力够毒在这地摊上捡个商周的漏,也不是没听说过的事。 崔父和唐叔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两人走在前头,步伐不急不缓,时不时就跟一些摆摊的老掌柜点头致意,或者停下脚步闲扯两句。 那些摊主看见这二位,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有的还主动招呼:“崔老板,唐老板,今儿闲空?随便瞅瞅,新上了几件硬通货。” 唐叔笑呵呵地拱拱手,崔父则是背着手,目光如炬地扫过地摊上的物件,偶尔拿起个把件盘弄两下,又放下。 张诚牵着潘婷的手走在后面,两人倒像是来逛街的。 潘婷对这充满市井气和神秘感的鬼市极为好奇,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什么都新鲜。 张诚则纯粹是个门外汉,他看着地摊上那些斑驳的青铜器、泛黄的字画,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古玩,他就是个纯正的小白。 不过,张诚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自己有挂啊。 既然系统能在茫茫大海上指出龙涎香和鱼群的位置,那在这个藏着无数真真假假老物件的潘家园,系统难道就毫无用武之地? 想到这里,张诚心头一热,趁着没人注意他,在心底默默唤了一声:“系统。” 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瞬间在脑海中浮现。 然而,让张诚心里一紧的是,系统面板上的那个指南针图标,此刻并没有像在海上那样死死锁定一个方位,而是像个喝醉了酒的陀螺,指针正在疯狂地来回晃动着。 张诚眉头微皱。他明白了,这地方不像大海,海里的好东西是相对孤立的,而潘家园遍地都是老物件,哪怕是残次品或者普通的古董,也多少带着点岁月的沉淀。 这指针乱晃,说明周围值得系统标记的“好货”不止一件,或者说是系统正在过滤那些价值不够高的东西,试图锁定真正的大漏。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跟着感觉走。既然指针乱晃,那他就顺着指针晃动最频繁、幅度最大的方向试探。 “婷婷,咱们往这边走走。”张诚拉了拉潘婷的手,朝着东南角的一个地摊走去。 崔父和唐叔正跟一个卖玉件的老板寒暄,余光瞥见张诚换了方向,对视一眼,也跟了上来。 这是一个专卖瓷器的摊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烟斗,正眯着眼打盹。 地摊上铺着块黑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不少碎瓷片,有青花的、粉彩的,还有些单色釉的残件。 真正完整的器物没几件,也就四五个,孤零零地立在碎瓷片堆里,显得有些寒酸。 张诚走近了,脑海里的指针晃动得更剧烈了,几乎是毫无规律的震颤,但震颤的中心点,死死地锚定在这个摊位上。 老头听见脚步声,眼皮掀了掀,没起身,也没热情招呼,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句:“愿意看就看,cei了就赔钱。” 这话极不客气,但在潘家园这地界,这就是规矩。古玩脆弱,上手有风险,打破了按行规得按要价赔,概不赊欠。 唐叔走在后面,听见这话反倒笑了。他走上前,目光大致一扫,凑到张诚耳朵旁,压低声音说:“这摊倒是有真货,不过看起来都是瓷片,残器居多,不怎么值钱。这老板也是个倔脾气,小伙子,随便看看就成。” 张诚点点头,笑着低声回道:“就是看着热闹,开开眼。” 他目光在摊位上游走,脑海里的指针突然停止了乱晃,“嗡”地一下,死死地指向了摊位最右侧角落里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罐子,造型颇为别致,两侧各有两个连环的如意耳,器身画着繁复的花蝶纹饰,色彩艳丽却又透着一股子内敛。放在那堆碎瓷片里,倒也不算太扎眼。 “老板,这东西能上手看看吗?” 老头瞥了他一眼,从身后的马扎底下摸出一副白棉手套,随手扔了过来:“戴上。” 唐叔在旁边微微点头,轻声道:“还挺专业。” 张诚接过手套,戴上。他没急着去拿那个罐子,而是先从旁边拿起了一块青花碎瓷片,装模作样地端详起来。这碎片釉面温润,画工也精细,看着确实像老东西。 “老板,这块瓷片怎么卖?”张诚随口问道。 老头眼皮都不抬:“五十万。” 张诚手一抖,差点把碎片扔回去。五十万?一块瓷片?他二话没说,乖乖把碎片放回原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摸刚出生的婴儿。 张诚稳了定神,伸手将那个系统指着的罐子拿了起来。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细腻温润的触感。 崔父和唐叔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并不出声打扰。在他们看来,张诚就是个来体验生活的,买不买无所谓,权当学习了。 “老板,这罐子值多少钱?”张诚问。 老头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这叫双儿尊,小伙子,不识货别瞎看。” 张诚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是,我确实不太懂。我就是觉得这花纹挺好看,您要是想出,打算要多少?” 老头伸出一只巴掌,翻了翻:“少五百万不卖。” 五百万! 张诚嘴角抽了抽,耸了耸肩,作势要把东西放回去。 这下轮到老头无语了。一般来潘家园的,听见这报价,要么破口大骂骗子,要么开始疯狂砍价。这小伙子倒好,一句话不说就要放回去。 “哎哎哎!”老头急了,烟斗在马扎上磕了磕,“小伙子,你就不还还价啊?” 张诚苦着脸说:“老板,我要是还价,我怕您站起来打我。” 老头气乐了:“你说说,你想给多少钱?” 张诚认真地说:“我就是看着好看,三千五千的,买了摆在家里当个摆设。” 唐叔在一旁赶紧打圆场,笑着对老头说:“老板,这种尊好多摊位都有,都是大路货,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溜达溜达。” 老头一听“大路货”三个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嗓门瞬间拔高:“谁说这是大路货?我这可是正经玩意!正经官窑出来的!” 一直没吭声的崔父这时候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老板,您这要真是官窑的完整件,就不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摊上摆着了。早进拍卖行了不是。” 老头被噎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半晌,他才愤愤地嘟囔:“你们懂个屁,这叫深藏不露。” 张诚把那个尊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份温润,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系统指着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凡品。但在这种地方,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是铁律。 “老板,一万块。”张诚语气干脆,“一万块我就买了。不过,您还得送我个盒子,我这拿着走也方便。” 老头眼珠子转了转。这尊是他前阵子下乡收货时,在一个老农家里顺手捞的,当时连带一堆破烂一共才给了五百块。 这东西虽然画工艳丽,但看着有些轻浮,不像那些沉穆的古瓷,他一直吃不准路份,一万块?这可比他预期的翻了好几番。 其实这老板也是个棒槌,真真假假半瓶子醋。他心里琢磨着,这小子看着像个冤大头,一万块不少赚了。 “行!一万就一万!”老头不再犹豫,从底下翻出一个铺着红绸的旧木盒,小心翼翼地把尊装了进去,“银子货两讫,规矩懂吧。” 说的规矩,就是古玩这一行的规矩交易全凭自愿,钱货两清,就算是买了假货,也怪自己打了眼不能找回来。 张诚也痛快,直接从包里数出一万块现金,递了过去。 崔父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小诚,这一万算我的,就当我送你的见面礼。” 张诚连连摆手,态度坚决:“崔叔,哪能让您破费。这东西我也就是看对眼了,买个乐意。再说了,要是打眼了,我也认栽。” 崔父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多言,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年轻人,就得有这份愿赌服输的气度。 买完这个尊,张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幸运值:10】 看来这次“捡漏”把今天的好运全给透支了,估计也没啥漏能捡了。系统指针也恢复了平静,不再有指向性的提示。 不过,张诚心里却是无比踏实。幸运值掉得越狠,说明这东西的价值越高。一万块换个天大的漏,这笔买卖赚麻了。 光线实在太暗,唐叔虽然是行家,但刚才也就是草草看了一眼,没往深处想。张诚也不急,等回去了再仔细掌眼不迟… 第125章 清乾隆粉彩花蝶纹如意耳尊 接下来的溜达就纯属陪玩了。四人顺着摊位慢慢逛,张诚没了系统加持,也就不再动买大件的念头,只挑些小玩意儿。 路过一个卖玉饰的摊位时,潘婷的目光在一个小物件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对极小的玉耳坠,玉质通透,雕工精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婷婷,喜欢?”张诚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眼神。 潘婷摇了摇头,但眼底的喜爱却藏不住:“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张诚直接指了指那对耳坠:“老板,这对怎么卖?” 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一看张诚身边跟着个漂亮姑娘,立马笑了:“小伙子好眼力,这是和田籽料的老坑玉,少一万五不谈。” “成交。”张诚连价都没还,直接掏钱。 潘婷吓了一跳,拉住他的胳膊:“阿诚哥,太贵了,我不缺这些……” 张诚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你喜欢就好。千金难买心头好嘛。” 潘婷的脸颊在灯光下泛起红晕,心里甜得像蜜罐一样,低下头,任由张诚把那对耳坠替她换上。 崔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呵呵地对唐叔说:“老唐,你看这小子,给媳妇买东西一点不含糊。” 唐叔也跟着笑:“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不过那对耳坠,一万五确实买贵了,顶多值个七八千。” 张诚听到了,满不在乎地说:“婷婷戴着好看,这钱就花得值。” 一行人溜溜达达,直到凌晨十二点多,夜市的人才渐渐散去。崔父和唐叔显然也很尽兴,这种接地气的淘宝乐趣,比在拍卖行里举牌要自在得多。 回到崔家别墅,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崔胜杰早就困得哈欠连天,一进门就看见他瘫在沙发上等着老爹回来。 张诚却精神抖擞,他把那个装着尊的旧木盒放在客厅的大茶几上,郑重其事地打开。 “唐叔,崔叔,”张诚收敛了在夜市上的嬉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东西买得仓促,光线又暗,您二位受累,给仔细掌掌眼?” 唐叔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见张诚这般郑重,也坐直了身子。崔父也来了兴趣,让保姆去拿了专业的强光手电和放大镜过来。 两人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尊捧了出来。 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将这个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唐叔刚看第一眼,神情就变了。他迅速打开强光手电,贴着器身打了一道光,那釉面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如同凝脂般的质感。他又凑近看那花蝶纹饰,笔触细腻,色彩过渡自然,绝非一般民窑的匠气所能及。 随着唐叔的呼吸逐渐加重,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旁边的崔父也戴上放大镜,死死盯着那如意耳的根部和底部的落款。 足足看了十分钟,唐叔才缓缓放下放大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崔父,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老崔,你看呢?” 崔父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略显沙哑:“胎质洁白细腻,釉面匀净,粉彩色泽鲜妍柔和,我看不像假的。” 唐叔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张诚,目光中既有感叹又有不可思议:“小诚,你小子这运气,简直是不讲道理。这东西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清乾隆粉彩花蝶纹如意耳尊。” 张诚心里一阵狂跳,但面上还装作镇定,“唐叔,这东西真的?” “绝对的。”唐叔指着底部的落款,“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书款,字体工整,笔法遒劲。再看这如意耳,线条流畅,转折处处理得干净利落,这是典型的官窑规制。” 唐叔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惋惜:“不过,这种尊按理说应该是一对的。不知道为什么,只遇见了这一个。若是成对出现,那价值…” 崔父在一旁拍了拍大腿,感慨道:“老唐说得对。但在这古玩行里,能遇见一个真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多少人玩了一辈子,连个官窑的瓷片都摸不着。”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探究。崔父看着张诚,问道:“小诚,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在那种昏暗的环境下,敢花一万块买下来?” 张诚挠了挠头,给出了一个早就想好的说辞:“我一入手,就觉着这东西温润,和旁边那些冰凉的碎瓷片不一样。其实我也不识货,不过一想,也就一万块钱,万一打眼了就当交学费,万一买着玩对了呢?就当捡个乐子。” 这理由虽然牵强,但在古玩行里,“凭感觉”和“看眼缘”往往是捡漏者最常用的借口。崔父和唐叔都是老江湖,知道有些东西解释不清,也就不再深究。 “一万块……”唐叔摇了摇头,苦笑不已,“这要是让外面那些藏家知道,一万块买了个乾隆官窑的如意耳尊,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崔父叹了口气,给张诚算了一笔账:“小诚,这东西如果送拍,虽然是个单只,价值大打折扣,但因为是乾隆官窑粉彩,少说也能卖八百万到一千万。但要是一对齐全,送拍起码三千万起跳,甚至能冲到五千万。可惜了,真的是可惜了。” 张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一万变上万,这哪是捡漏,简直是挖到了金山。 就算是个单只,八百万到一千万也足够骇人了。 “这小子,运气逆天啊。”唐叔由衷地感叹道。 崔父看着那个尊,目光闪烁,随后转头问张诚:“小诚,这东西你打算卖吗?” 张诚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卖。本来就是想赚点钱,放着也怕磕了碰了。” 这回答干脆利落,正中崔父下怀。崔父点点头,沉声道:“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东西就交给我来处理。” 张诚立刻表态:“崔叔,您办事我哪有不放心的?这东西交给您,我最踏实。” 崔父满意地笑了:“好。明天我叫几个靠谱的朋友过来,都是行里的头面人物,让他们开开眼。只要东西真,肯定能给你卖个好价钱。拍卖行那边我也熟,走私下洽购还是上拍,咱们看哪种划算。” 张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确实不懂这行的水深,有崔父这个地头蛇牵头,不仅能省去无数麻烦,还能利益最大化。 事情敲定,崔父的心情显然极好。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听得呆若木鸡的崔胜杰,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明天你带着小诚他们在京城好好玩玩,别整天只知道去酒吧。晚上早点回来,家里有正事。” 崔胜杰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茶几上那个差点被他当成地摊货的罐子,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知道了爸!” 时间已近凌晨两点,张诚和潘婷起身告辞。崔父让司机开着那辆保姆车,送两人回酒店。 车子在深夜的京城中穿梭,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速划过。潘婷靠在张诚的肩膀上,手里摸着耳朵上那对温润的玉耳坠,眼睛亮晶晶的。 “阿诚哥……”她轻声唤道。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发财了?”潘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可思议,“你就像是有神仙保佑一样。” 张诚搂紧了她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哪有什么神仙,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以后跟着哥,保你吃香喝辣。” 潘婷抿着嘴笑了,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我才不图吃香喝辣呢。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开心。” 回到酒店房间,张诚关上门,他没有急着睡觉。 潘家园的这一趟,彻底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系统不仅在海上是神技,在陆地上的古玩行当里,同样是降维打击。 只要幸运值够高,哪怕是完全不懂行的小白,也能在垃圾堆里刨出金山银山。 不过,这种事也只能偶一为之。幸运值也不是天天有那么高。 张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明天跟着崔胜杰在京城转转,后天如果崔父那边有了消息,把这东西出手了,手里可就真有了大几百万的闲钱。 这笔钱,足以让他在海边那个小渔村里的产业布局,彻底提速了… 第126章 两个老狐狸 次日清晨,天刚亮,三里屯附近的五星级酒店走廊里就炸开了锅。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且毫无章法的砸门声把张诚从睡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这才六点半。 “诚子!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门外传来崔胜杰那个欠揍的大嗓门,伴随着李东临和赵宇两个人的坏笑声。 张诚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过去开了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崔胜杰那张大脸就挤了进来,一脸嫌弃地看着张诚那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我靠,你这是咋睡的?怎么跟被薅了毛似的。赶紧的,洗漱收拾,今儿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张诚没好气地打了个哈欠,抓了抓头发:“这才几点啊?你是属公鸡的吗?昨晚几点睡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少废话!”崔胜杰一把推开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屋,顺手拍了张诚屁股一巴掌,“赶紧把阿宇和大哥叫起来。我跟你说,今天这地儿,绝对能让你们玩嗨。” 隔壁屋里,阿宇和大哥张志也被赵宇和李东临用同样的方式叫醒了。两人顶着黑眼圈出来,一脸茫然。 等所有人都收拾停当,坐在了酒店的早茶餐厅里,崔胜杰这才神神秘秘地揭晓了谜底:“咱们今天去石景山游乐园!” 李东临在一旁喝了口豆浆,接话道:“这小子查了半天攻略了,说是什么‘没有女孩子能拒绝游乐园的浪漫’,为了讨好未来弟妹和嫂子,可是煞费苦心啊。” 张诚一听,乐了,用筷子敲了敲碗边:“行啊杰子,有心了。不过跟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去游乐园,怎么这么别扭呢。” “你懂个屁!”崔胜杰翻了个白眼,“不去游乐园难道去爬香山啊?那还不把你们累趴下?赶紧吃,吃完咱就出发。” 张诚三两口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掏出手机给潘婷和柳丽萍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两个姑娘显然还在补觉,听到“游乐园”三个字时,声音虽然带着困意,但明显兴奋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哪还有半点赖床的意思。 “行,那我们在楼下等你们。” 一行人汇合后,两辆大奔一前一后直奔石景山… 与此同时,京城北郊的崔家别墅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客厅里茶香袅袅,坐满了六七个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 这些人一个个看着非富即贵,有的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有的腰带上挂着玉佩,显然都是有些身家的主儿。 崔父坐在主位上,正笑眯眯地给众人倒茶。唐叔坐在他左手边,戴着眼镜,一脸儒雅。 “老崔,今儿这茶,有点陈味儿。”唐叔看时候差不多了开始把话题挑起来:“听说你最近收了个好物件?别藏着掖着了,拿出来给大伙儿开开眼?” 崔父手一顿,笑骂道:“你那鼻子是狗鼻子吧?这么远就闻着味儿了?什么好物件,就是个地摊上瞎淘换的玩意儿,还没鉴定呢,万一是个赝品,我拿出来不丢人现眼吗?” “嗨!你老崔的眼力我们会不知道?”另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插话道,“你都没鉴定就藏得跟个宝贝似的,那八成是大开门的东西。咱老哥几个谁跟谁啊,拿出来瞅瞅!” “是不是打开门,唐教授在这呢,还怕看不明白嘛!” “对对对,老崔,别藏着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起哄,显然都是多年的老交情,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唐叔在旁边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老崔,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致,你就拿出来让大家长长见识呗。” 崔父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叹了口气,放下茶壶:“行行行,你们这群雁过拔毛的主儿,不拿点东西出来你们是不打算放过我了。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啊,这东西我刚到手,还没稀罕够呢,你们也就是过过眼瘾,谁也别想打我的主意,听见没?” “得嘞!快拿出来吧!” 崔父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旧木盒,放在茶几正中央。 在座的人瞬间都坐直了身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等待喂食的鸭子。 随着红布揭开,那尊清乾隆粉彩花蝶纹如意耳尊静静地立在众人面前。 客厅里的水晶大灯打在瓷器表面,釉色温润如玉,粉彩的花蝶纹饰艳丽又不失雅致,两边的如意耳线条流畅,透着一股子皇家气派。 “嚯!” 那个微胖的老李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管什么礼数了,直接凑过去,拿放大镜对着瓷器仔细看,“这胎质……细腻洁白,跟糯米汁似的。看这釉面,宝光内敛,绝不是新烧的那种贼光。再看这画工,蝴蝶翅膀的纹理都画得清清楚楚,绝对是乾隆官窑的精品!” 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老赵也忍不住啧啧称奇:“老崔,这东西有点意思。看这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书,字体工整。这如意耳做得漂亮,转折处利索,没半点拖泥带水。这要是真的,那可是个重器啊!” 唐叔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这个尊,应该是个真品。可惜是个单只,要是成对,那价格还得翻一番。就算是个单只,也是见一件少一件了。” 几个人轮流拿着放大镜看了个遍,一边看一边用行话点评,什么“苏麻离青”、“糯米胎”、“橘皮纹”,听得旁边的保姆一愣一愣的。 等一圈看完,老李把放大镜一放,盯着崔父,眼神直勾勾的:“老崔,这东西,我喜欢。要不你匀给我?我出个吉利数,六百八十万,怎么样?” 崔父一听这话,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把盒子往怀里一拽:“去去去!老李你还好意思说?刚才谁答应不打我主意的?这可是乾隆官窑!六百八十万你就想拿走?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呢?” “哎哎哎,别急眼啊!”老李笑嘻嘻地凑过来,“那我加价,八百万!这可是真金白银,够意思了吧?” “不卖!”崔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这刚到手还没捂热呢,你们一个个就像苍蝇一样盯着。告诉你们,没门!” 旁边几个老友见状,纷纷起哄:“老李,你这就没意思了,老崔还没玩够呢。” 老李却不依不饶,他是真看上眼了,这东西摆在书房里,那是有面子:“行行行,我不还价。你说个数,只要不离谱,我立马转账!” 几个人吵吵闹闹了半天,最后还是唐叔打了圆场:“行了行了,既然老李这么喜欢,老崔你就割个爱?不过这价格嘛……我也说句公道话,这东西虽然是个单只,但品相极佳,流传有序的也不多。老李,你真想拿,怎么也得拿出点诚意来。” 老李一拍大腿:“成!我也不跟老崔磨叽了。一千二百万!!老崔,你要是再不答应,我就赖你这儿不走了!” 崔父听了这个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那是一种既肉疼又不舍,又有点窃喜的复杂表情。 他看了一眼那尊瓷器,又看了一眼老李,最后一拍大腿:“你这老小子……行行行!就一千二百万!真是怕了你了!” “不过咱丑话说在前面,你把玩够了,想出手可不能卖别人,我原价拿回来!” “成!”老李大喜过望,立马掏出手机:“财务!马上给老崔转账一千二百万,对,现在!” 不到两分钟,崔父的手机“叮”的一声响了。看着短信上的那一串零,崔父虽然脸上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把盒子推给老李:“拿走拿走!以后再也不叫你们来喝茶了,全是土匪!走走走我可不管饭!” 老李乐呵呵地把如意耳尊装进盒子,像抱着亲儿子一样:“哎,这就对了嘛。今晚我请客,咱们去全聚德!” 众人哄堂大笑,一个个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等这帮人前脚刚走,客厅里安静下来。 唐叔摘下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崔父也收起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拿起手机,看着上面的转账记录,嘿嘿一笑:“这帮老狐狸,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不演得像点,还真以为我是捡的大漏呢。” 唐叔点点头:“一千二百万,这价格算是很公道了。那小子这运气,真是没得说。” 崔父给崔胜杰发了条短信:【1200万交易完成。晚上带小诚来家里吃饭。】 另一边,石景山游乐园。 过山车的轰鸣声还在耳边回荡,刚刚结束了一轮“空中飞人”项目的几个人,正站在下客区。 李东临和赵宇两个人脸色煞白,扶着栏杆在那哇哇地吐,早上喝的豆浆都快吐出来了。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赵宇摆摆手,说话都有点哆嗦,“这玩意儿……太刺激了,心脏受不了。” 李东临更是直接蹲在了地上,一脸生无可恋:“杰子,你个孙子……你是想谋杀亲爹啊……” 相比之下,张诚、阿宇和大哥张志倒是面不改色。 张诚甚至还给李东临递了张纸巾,拍了拍他的背:“这就不行了?这也就是个小意思。咱们渔民出海,遇上大风浪,船晃得比这厉害多了,习惯了。” 阿宇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手里还拿着两串糖葫芦:“是啊杰哥,这还没咱们船上的摇晃劲儿大呢。” 崔胜杰虽然没吐,但脸色也不太好看,强撑着面子:“切……你们那是惯了,我这叫……这叫体验生活。刚才那个翻滚的时候,我感觉灵魂都出窍了。” 旁边,潘婷和柳丽萍倒是玩得很尽兴。虽然第一次坐过山车吓得尖叫,但下来后反而觉得刺激过瘾,两个人挽着胳膊,脸上红扑扑的,在那嘻嘻哈哈地比划着。 “哎,俩废物。”崔胜杰吐槽了一句,一边从兜里掏出震动的手机。 他本来以为是公司有什么事儿,没好气地拿出来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他猛地抬起头,举着手机冲到张诚面前,那表情比刚才坐过山车还精彩:“诚子……你看这个!” 张诚正喝着水,被他吓了一跳,接过手机一看,眼睛也一下子瞪圆了。 短信内容很简单:【1200交易完成。晚上带小诚来家里吃饭。】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千二百万。 崔叔这办事效率,简直了。昨晚才买的东西,今天上午就出手了,而且还翻了整整一千多倍。 崔胜杰见他不说话,小声的凑在张诚耳边“一千二?!我的天老爷!昨晚那一万块的东西,这就卖了一千二?!” 旁边的李东临和赵宇听到这一嗓子,也不吐了,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凑过来:“啥?啥一千二?” 张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给他们,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抑制的笑容:“昨天一万块钱买了个尊,崔叔帮我卖了,一千二百万。” 几个人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我就知道你小子运气逆天!”李东临也不难受了,一巴掌拍在张诚肩膀上。 赵宇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万变一千二百万……这哪是捡漏啊,这是捡了座金库啊!诚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带着兄弟我也去逛逛鬼市呗!” 大哥张志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也听出了这是个天文数字,憨厚的脸上满是震惊,看着张诚的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潘婷和柳丽萍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看着几个男人兴奋成这样,也凑过来问。 张诚简单解释了一下,潘婷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张诚的眼神里满是小星星。 “行了行了!”张诚按住还要咋呼的几个人,“这事别声张,闷声发大财懂不懂?走,崔叔让晚上回去吃饭,现在才中午,咱们接着玩!杰子,把你刚才说的那个激流勇进安排上,我看你胆子到底有多大!” 崔胜杰一听,也不装了,大手一挥:“走着!一会我请客,咱们去吃最贵的!给诚子庆祝!” 阳光下,几个年轻人的笑声格外爽朗。 张诚看着远处摩天轮缓缓转动,心里那个关于未来的拼图,又多了一块极其关键的碎片。 有了这笔钱,养殖场、加工厂、甚至那个还停留在脑海里的度假村,似乎都变得触手可及了。 而就在这时,张诚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崔父单独发来的一条短信。 他点开:“小诚啊,钱的事你放心,我已经让财务分批给你转过去了。晚上来家里,除了吃饭,还有个事想跟你聊聊。关于你之前提的那个水产品加工厂出货的渠道问题,我或许能帮上忙。” 张诚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感激的弧度。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正午的阳光,只觉得这天,真亮堂。 “走!去玩!”张诚大喝一声,一把揽过崔胜杰的肩膀,大步流星地朝下一个项目走去。 这京城来的,太带劲儿了… 第127章 好像忘了点什么 晚上,崔家别墅的餐厅里,杯盘交错,气氛热烈而融洽。 崔父今天还特意让崔胜杰把张诚的两位长辈请了过来见见面。 张建国和潘国梁两位老爷子今天被崔家的保姆车拉着逛了故宫,走了大半天的路,这会儿腿脚虽然酸,但精神头却出奇的足。 尤其是张建国,看着满桌子精致的京帮菜,再看看一身唐装、满脸红光的崔父,心里对二儿子的本事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能跟京城这种家庭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能让人家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小诚”,证明自己儿子是真的混得不错。 崔父端起手里的分酒器,给张诚面前的酒杯满上,自己也抿了一口茅台。 放下酒杯后,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张诚,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考校与期许:“阿诚啊,你的那个想法,做农副产品加工,把海鲜和鸡鸭做成真空包装和预制菜往全国铺,这个路子很对。” 张诚立刻坐直了身子,筷子停下,认真听着。 “做初级农产品,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钱,受制于人。”崔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把产业链拉长,做深加工,打自己的牌子,这才是能把生意做长久的根本。正好,我有个老朋友,在京城做高端食品供应链的,专门给京城各大高档超市供货。等你的产品出来,我可以牵个线,让你们合作一下。”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分量却重如千钧。京城的顶级供应链渠道,那是多少企业都摸不到的门路。 张诚心里一震,端起酒杯站起身,神色郑重:“崔叔,太感谢您了!这渠道要是能打通,我们的产品就不愁销路了。” “先别急着谢,东西得硬才行。”崔父笑着摆摆手,“我这嘴巴刁着呢,糊弄不得。” “您放心,我们那养殖场,用的是海里的下脚料和贝壳粉做饲料,小鱼小虾喂出来的,肉质绝对比市面上那些吃配方饲料的强得多。” 张诚拍着胸脯保证,“现在鸡鸭还没出栏,等第一批出栏了,我肯定第一时间给您弄一批过来,让您尝尝这吃海鲜长大的鸡鸭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哈哈!吃海鲜长大的鸡鸭?”崔父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我活了这把年纪,山珍海味没少吃,这吃海鲜长大的鸡鸭,还真是头一回听说!行,那我可就等着你的口福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晚饭后,崔父还要处理些公司文件,便让崔胜杰带着张诚他们去玩。 出了崔家别墅,夜风微凉,崔胜杰拉开车门,扬了扬下巴:“诚子,走,找大哥他们去!东临和赵宇那俩孙子已经在饭店等着了,说今晚必须把你放倒。” 张诚坐进副驾驶,笑道:“就他们俩?还早了点。” 车子七拐八拐,停在了一家装修考究的私房菜馆门口。刚一进包厢,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包厢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燥热。大哥张志脱了外套,只穿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脸膛红扑扑的,正跟赵宇碰杯。 阿宇则是不知死活地跟李东临拼酒,结果被一杯接一杯给灌得直翻白眼。 最逗的是柳丽萍,这嫂子才刚跟大哥看对眼没几天,就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到媳妇的角色里了。 她一边自己吃着饭,一边还不忘伸手按住张志的酒杯,柳眉微蹙地数落:“你少喝点!这都第几杯了?胃还要不要了?” 张志憨厚地挠着头笑,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听话地把酒杯放下,连连点头:“听你的,听你的,不喝了。” 潘婷跟着张诚进来,看着这一幕,抿着嘴直乐。 “哟!诚子来了!”李东临和张诚打了个招呼,又转头冲着刚进门的崔胜杰招手,“杰子!快点!就等你俩了!” 崔胜杰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脱了外套扔在椅背上,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李东临和赵宇立刻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一左一右夹击。 “来来来,杰子,走一个!” “今天谁不喝趴下谁不许走!” 崔胜杰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两人凑过来的脸,嫌弃地扇了扇风:“滚滚滚!少跟老子在这儿起哄。刚从家里出来,老爷子盯了一晚上,少喝点。” 他转头看向张诚,眼神一下变得正经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以茶代酒碰了碰张诚的杯子:“诚子,你跟我提的那个什么旅游度假村,我想了想,有点意思。怎么着,带我一个?我也想参一股。” 张诚笑着抿了口茶,反问:“怎么?京城大少爷也看上我们那个小渔村了?” “什么话!那叫稀缺资源!”崔胜杰往椅背上一靠,认真道,“你说的那套玩法我听明白了,你是冲着高端度假去的。原生态海岸、海钓、潜水、高端酒店,这玩意儿在京城富豪圈里绝对有市场。我就问你一句,带不带我玩?” 旁边的李东临和赵宇一听“参股”、“生意”这两个词,原本迷离的醉眼瞬间清明了,赶紧凑了过来。 “什么度假村?诚子,带我一个!”李东临急切道。 “对对对,算我一个!我不差钱!”赵宇也跟着起哄。 张诚看着这三张脸,心里暗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三个人,一个是金融圈的,一个是做实业的,一个是做渠道的,真要带着他们一起搞高端度假村,还真是一些资源。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三人:“行,既然你们都有兴趣,那我就给你们透个底。我老家,海岸线原生态,没被污染过,前面还有好几个荒岛。我的想法是,前期先搞海岛酒店、海钓基地和潜水项目,后期再配套游艇俱乐部和水上乐园。把整条海岸线盘活,做成沿海线上的标杆。”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李东临咽了口唾沫:“这摊子铺得……不小啊。诚子,打算投多少?” “前期至少四千万。”张诚竖起四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四百块。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四千万的盘子,对这三家来说不是拿不出,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 崔胜杰率先反应过来,眼神灼灼:“股份怎么分?” “这项目落地在村里,村服务公司肯定是要占股的,不过他们没钱,用海岸线和地皮入股,我估摸着占个一成半到两成。”张诚有板有眼地算道,“市里那边,有个做房地产的叶总,还有个做娱乐行业的王总,他们也有意向,大概能出一千万。剩下的,就得看咱们这边的了。” 崔胜杰一拍大腿,干脆利落:“我出一千万!这钱我拿得出来!” 赵宇看了看崔胜杰,又看了看李东临,搓了搓手:“我的体量确实没杰子大,这样吧,我跟东临一起,凑一千万!我们俩的渠道和资源打包进去,绝对不拖后腿!” 李东临重重地点头:“没问题!算我俩一股!” 张诚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资金池这下算是彻底丰盈了。他端起酒杯,环视三人:“那行,我也出一千万,市里叶总他们一千万,加上你们的两千万,四千万的盘子就稳了。不过你们别直接用个人名义投,你们仨弄个新公司,直接以公司名义注资进来,这样后面好管理,也省得麻烦。” “懂!那套我们熟!”崔胜杰兴奋地摩拳擦掌,“四千万的投资,这盘子够大了,诚子,你回去可以直接找市里谈了!四千万的招商引资,市政府肯定得把你当财神爷供着,地皮、审批、政策,他们肯定一路绿灯!” 张诚笑着点头,这件事他心里已经有数了。没有政策的支持,度假村根本建不起来。 “稍等,我现在就打个电话。”张诚掏出手机,翻出叶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传来叶总略带疲惫的声音:“喂?阿诚?这么晚了有事啊?” “叶总,我在京城呢。”张诚直入主题,“京城这边的朋友想投资两千万,参与咱们那个度假村的项目。如果你同意,今年就能开始动工运行。你那边还跟不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紧接着叶总的声音猛地拔高,哪还有半点疲惫:“跟!必须跟!阿诚你小子真行啊!两千万的盘子说拉来就拉来?那啥,给我留一千万的股份,我问问老王,他要参与我俩一起,他要不干我自己吃一千万!” “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去细聊。” 挂断电话,张诚冲三人比了个“OK”的手势:“市里那边也敲定了。四千万,稳了。” 几人相视一笑,皆是心潮澎湃。这顿酒喝得前所未有的痛快,连一直喊着少喝点的崔胜杰,最后也被李东临和赵宇灌得找不着北,趴在桌上直哼哼。 酒局散场,张诚把醉得东倒西歪的崔胜杰塞进车里,让代驾开走,自己则步行回了酒店。 到了房间层,他没有回自己屋,而是敲开了老爹的房门。 张建国刚洗完澡,正穿着睡衣在看电视。见张诚一身酒气地进来,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不少吧?赶紧喝口水。” 张诚一口干了水,拉过椅子坐下,把今晚谈妥的度假村投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四千万的资金盘,到村里地皮入股,再到成立合资公司的事。 张建国听完,没吭声,手指在遥控器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消化这个巨大的信息量。 四千万,在2000年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跟这种级别的项目沾边。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阿诚,钱是够了,但村里的事不好办。占村里的地,得让全村人同意才行。咱家现在在村里是有点威望,可一旦牵扯到利益,保不齐有人会眼红使绊子。” 张诚点头,目光坚定:“爹,这我知道。所以这事不能强来,得走正规流程。咱们回去之后,你就发起村民投票,把度假村的规划、投资还有村集体的股份全公开,让他们自己选。只要村里同意了,咱们再拿着这个协议去市里谈政策。” 张建国看着儿子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忐忑慢慢沉淀下来,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行,你看得远,爹信你。回去我就开会,发起投票。” 接下来的几天,张诚一行人在京城痛痛快快地玩了几天。 崔胜杰虽然嘴上不着调,但行动上却是最积极的,开着那辆虎头奔,带着他们逛遍了京城的犄角旮旯,恨不得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转眼到了该回去的日子。 首都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崔胜杰拖着张诚的行李箱,一脸的恋恋不舍,那表情活像是个被抛弃的小媳妇:“诚子,这就走了?不再多待两天?我连长城还没带你们去爬呢!” “爬什么长城,留着力气回去盖度假村吧。”张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之后,你们仨赶紧把新公司注册了,把资金准备到位。等村里这边一走完流程,你们就带钱杀过来。” 李东临和赵宇也凑了过来,李东临拍着胸脯保证:“诚子你放心,公司注册那点事儿我们门儿清,最快一周就能搞定!” 赵宇更是两眼放光:“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个好位置,我要在海边搞个露天烧烤酒吧,绝对爆火!” 张诚大笑:“行!位置随你挑!” 广播里传来了登机的提示音。张诚跟几人用力拥抱了一下,转身走向安检口。 “诚子!有事随时打电话!”崔胜杰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喊。 张诚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飞机冲上云霄,透过舷窗,京城的轮廓逐渐变小,直至消失在云层中。 张诚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京城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不过好像忘了点什么… 算了想不起来的事就是不重要的事… 回村的第一件事,就是市里和村里的双线作战了… 也正好赶上禁海,给自己找点事干。 第128章 零花钱,也就一千多万吧 飞机穿过云层,机舱内平稳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潘婷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张诚。他正偏着头看向舷窗外,眉眼被高空的阳光勾勒得棱角分明,但眼神却有些放空,不像是在看风景,倒像是魂游天外。 “阿诚哥?”潘婷轻唤了一声,见没反应,便伸出小手,不自觉地覆上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轻轻捏了捏,“你是不是不舒服?” 张诚回过神来,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软触感,反手将那只小手包裹进掌心,捏了捏她细腻的指尖,笑了笑说:“不是,我没不舒服,就是在想事情。” 潘婷眨了眨眼,好奇地笑了:“想什么呢?从刚才起飞就看你眉头皱着。” 张诚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认真:“在想怎么赚钱娶你。” 潘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着,“腾”地一下,红晕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羞恼地抽出被握着的手,握成小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张诚肩膀一下,嗔怪道:“你……你净瞎说!谁要你娶了!” 张诚顺势靠近了些,低笑出声。潘婷羞得转过身去不理他,但那泛红的耳尖和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把心里的甜蜜出卖了个彻底。 前排座位上,张建国和潘国梁正闭目养神,将后面这小两口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两位老爷子同时睁开眼,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随后又默契地重新闭上眼,那表情分明是在说:这臭小子,总算干了件正事。 飞机平稳落地,舱门打开的瞬间,潮湿微咸的海风顺着廊桥涌了进来。 刚走出到达厅,张诚就看见了两辆熟悉的车停在出口——自己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还有潘伟的那辆奥迪。 潘伟靠在帕萨特的车门上,见张诚推着行李车出来,二话不说,大步上前就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捶在张诚胸口。 “我让你去京城潇洒!我让你带我妹子吃喝玩乐留我看家!”潘伟满含怨气地吼道,那眼神仿佛张诚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张诚被他捶得倒退半步,也不生气,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伟哥,多大的人了。” 潘伟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慢悠悠走出来的自家老爹,脸色瞬间变了个样,殷勤地迎上去:“爹,玩得怎么样?” 潘国梁摘下帽子扇了扇风,和张建国对视一眼,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张建国中气十足地说:“好!太好了!皇城根儿底下就是不一样,这腿脚虽累,可心里舒坦!” 潘国梁也满意地点头:“吃得好,住得好,长见识了。” 潘伟的小舅子从奥迪车上下来,帮着把长辈们的行李往后备箱塞。张诚拎起自己那个沉甸甸的箱子,冲潘伟晃了晃:“别光顾着抱怨,这里面可是正儿八经的全聚德烤鸭和稻香村糕点,给你带的特产。” 一听有吃的,潘伟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嘀咕了一句:“算你小子有点良心。”随后指挥着众人上车。 一行人分乘两车往镇上收购站驶去。张诚理所应当地坐进了帕萨特的副驾驶,潘伟握着方向盘,一边打转向灯一边问:“赶紧交个底,京城玩的咋样?” “还行吧…”张诚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潘伟一根,自己也点上,吐了个烟圈,“不过这次去,确实碰上点好事。” “啥好事?” “在潘家园溜达的时候,运气好,收了个物件。”张诚轻描淡写地说,“后来找行家看了看,转手卖出去了。” 潘伟漫不经心地踩着油门:“哦,赚了点零花钱?” “嗯,一点零花钱。”张诚掸了掸烟灰,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千多万吧。” “咳咳咳——”潘伟一口烟没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方向盘差点没把稳,吓得后面的潘婷赶紧抓住了前排椅背。 “你再说一遍?多少?!”潘伟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诚。 “一千多万。”张诚重复了一遍,“反正这回是彻底松快了。” 潘伟愣了好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卧槽!张诚你小子命里带金啊!随便逛个街都能捡一千多万?!那崔盛杰那一百万的债岂不是直接清了?大船的尾款也不在话下了!还有家里盖房子的钱,加工厂设备的钱……这特么全齐活了啊!” 张诚闻言,猛地一拍脑门:“坏了!我就觉得从上飞机开始好像忘了点什么,原来是忘了还钱!” 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掏出手机拨通了崔盛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崔盛杰懒洋洋的声音:“落地了?” “落地了,刚出机场。”张诚笑着骂道,“少废话,把你银行卡号发过来,前阵子借你那一百万,现在转给你。” “急什么?”崔盛杰在那头嗤笑一声,“我又没催你,这钱你先拿着周转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然我踏实。”张诚态度坚决,“赶紧发过来。” “行行行,真受不了你。”崔盛杰答应着,又话锋一转,“对了,提前跟你透个底,大概一周后,我可能得去你那边一趟。你赶紧把度假村和村里投票的事谈好,我这次去可是带着真金白银的,别到时候连个响都听不见。” “你放心,保证让你听不见响。”张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没一会儿,车子开到了收购站门口。 众人下车,潘伟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叔,都别走,晚上在镇上找个馆子,好好接个风。” 张建国却摆了摆手,摆出村主任的谱:“过两天吧。阿诚这次在京城拉了笔大投资,打算在咱们村弄个度假村项目,我得赶紧回去组织开村民大会投票。唉,家里有个不老实的儿子,当老子的也得跟着忙活。” 潘国梁一听这话,哪还能不知道这是在显摆?他当即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轰人:“滚滚滚,赶紧干你的正事去,别在这儿碍眼,晚饭我自家吃!” 张建国也不恼,哈哈一笑,带着大儿子张志和阿宇上了帕萨特。 张诚却没有跟着走。他站在收购站门口,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永福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传来陈永福沉稳的声音:“阿诚?” “陈叔,没打扰您休息吧?”张诚恭敬地问,“我这不是刚从京城回来,给您带了点稻香村的糕点和烤鸭。您看明天要是方便,我上您那儿坐坐?” 陈永福在那头爽朗地笑了:“一个退下来的老头子,哪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出去还想着老头子,算你有良心。” “怎么也得尝尝京城的味儿不是。明儿见,陈叔。”挂了电话,张诚又立刻拨给了叶总。 “叶总,我落地了。明天下午有空吗?叫上王总,咱们碰个面,聊聊度假村的事。” 叶总在那头显得很高兴:“行!没问题,王总那边我去联系,订好地方我给你发消息。” 两个电话打完,张诚刚收起手机,就迎上潘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潘伟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车钥匙,打趣道:“呦,张总这是刚落地就忙上了?” 张诚翻了个白眼,笑骂道:“少扯淡,老子这么拼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挣钱娶老婆!” 这句话一出,潘伟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不说话了——提娶老婆他就没词了,毕竟那是自己亲妹妹。 倒是旁边正帮忙搬行李的潘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微红地白了张诚一眼。 张诚没再理会潘伟,走到自己那个大箱子前,咔哒一声解开密码锁,拉开拉链:“来,分赃了。”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塑封好的烤鸭和各色糕点礼盒。张诚手脚麻利地分成三份,一边分一边念叨:“这份是给叶总和王总的,这份是给陈叔的,剩下这份是你的。先放你这明天我来拿。” 潘伟看着那堆东西,哼了一声,但还是默默把箱子提进了里屋。 分完特产,又和潘父聊了会天,和潘婷约好了。明天一起去市里,省的又不让他回家,张诚拍了拍手,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村子里走去。 还没走到村口,大老远就看见村口那棵大榕树下三五成群地聚着不少村民。 见张诚走过来,立马有人热情地招呼:“阿诚!听说去京城玩了?那皇城根儿下好玩不?” 张诚笑着走上前,递了圈烟:“也就那样,红墙黄瓦的,还没咱们海边透气呢。” 另一个村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阿诚,主任刚才广播说明天下午开大会,到底是啥事啊?” 张诚点上烟,深吸了一口,语气随和却笃定:“没多大事,就是去京城拉了一笔投资,人家老板看上咱们村那片海了,打算投钱弄个度假村项目。明天开会,就是听听大家的意见,看看这事儿干不干。” 村民们一听“投资”、“度假村”,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张诚只是微笑着听着,并不多插话。他很清楚,这件事绝不能表现出是自己主导的,只有把自己摘干净,这事儿才好推进。 毕竟,要是村民们知道自己主导的,难免有什么想法不是… 第129章 忙碌的一天 回到家的时候,老爹张建国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听见脚步声,张建国抬起头:“回来了?” 张诚走过去,拉过个小马扎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烟自己也点上,“爹,明天我得去趟市里。” “去市里干嘛?”张建国接过烟,愣了一下。 “去拜访拜访陈叔,通过陈叔看看市里的态度,顺便跟叶总碰个头,把度假村项目成立公司的事儿敲定下来。”张诚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平稳,但眼神里透着精明,“不过爹,有件事我得先跟您交个底。明天开村民大会,不管是村里谁问起,您千万别说这项目是我投的钱。” 张建国夹着烟的手顿住了,皱起眉头:“啥意思?咋还不能说了?” “爹,财不外露。”张诚压低了声音,“村里情况您比我清楚,一听咱们家能拿出一千万现金,保不齐有人要红眼病。到时候征地赔偿,哪怕是一点点小事,村民不满意都会找咱们。咱就说这是京城和市里的老板来投资,咱们村集体以地和海岸线入股,这样村里人只会觉得是沾了光。” 张建国抽了口烟,没立刻搭腔。他在村里当干部,人情世故门儿清。儿子这话虽然听着刺耳,但确实是掏心窝子的实话。虽然这年头不是吃不起饭的年代了,但真要是让人知道张家一夜之间成了千万大户,这日子怕是就没法安生了。 “行,我知道了。”张建国把烟头捻灭,重重地点了点头,“明天开会我就说,是你在京城认识的大老板想来投资,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反正村里只管出地出人,跟着分红就行。” “得嘞,您歇着吧,我明早走。”张诚站起身,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大早,张诚开着那辆帕萨特到了镇上收购站。 刚停稳车,潘婷就已经提着礼盒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换了身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晨风吹过,发丝轻轻拂着脸颊,看着清清爽爽。 张诚下车,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等很久了?” “没有,刚出来。”潘婷抿嘴笑了笑,眼神亮晶晶的,“阿诚哥,我们去市里见谁呀?” “先去陈叔家,把京城带的烤鸭和糕点送过去,顺便跟他老人家汇报一下度假村的事儿。”张诚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车子驶上国道,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张诚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棋局。 到了市里,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家属院楼下。张诚拎着那盒稻香村的糕点和烤鸭,带着潘婷上了楼。 敲门,开门的是陈永福。 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精气神十足。一看见张诚身后的潘婷,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哟,婷婷也来了?快进快进,你婶子刚切了水果。” 进了屋,陈夫人热情地招呼潘婷去吃水果,张诚则跟着陈永福在客厅落座。 张诚把礼品放在茶几上:“陈叔,从京城带回来的,稻香村的糕点,还有全聚德的烤鸭,您尝尝。” 陈永福看了一眼,笑了笑:“你这小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不过这京城的鸭子确实有名,晚上让你婶子片了咱们喝两杯。” 张诚给陈永福倒了杯茶,顺势切入正题:“陈叔,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念叨个事儿。我在京城那边有几个朋友,家里都是做实业的,听我说了咱们渔沧村的原生态海岸线和那几个荒岛,非常感兴趣。我们打算合资弄个大项目,搞个海岛旅游度假村。” 陈永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多大盘子?” “前期投资四千万。”张诚竖起四根手指,语气平静,“京城那边出两千万,市里叶总那边出一千万,我出一千万。打算把海钓、潜水、高端酒店、全包进去,把整条海岸线盘活。” 陈永福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深深地看了张诚一眼。四千万,在2000年初的这地界,绝对是个能砸响的惊天大数。这小子,去了一趟京城,竟然真能拉来这种体量的投资。 “好小子,你这手笔是越来越大。”陈永福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高兴,他是从体制内退下来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能不能给地方上做实事,“你这步棋走得太对了,光是捕鱼和做加工厂,天花板太低,把旅游资源盘活,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郑重起来:“阿诚,四千万的投入,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这种级别的招商引资,市里绝对会当祖宗供着。这事儿你不能自己闷头干,得让政府那边给政策。” 张诚心里一动,要的就是这句话。但他面上还是装作有些迟疑:“陈叔,我也想找政府,但我就是个小渔民,市里领导谁认识我啊?贸然跑去,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 陈永福哈哈大笑,指了点张诚:“你这小狐狸,还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行了,政府方面我来帮你联系。现在的市长老李,当年和我关系好得很,这人务实,只要项目靠谱,政策绝对给到位。你们把项目书准备好,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那太谢谢陈叔了!”张诚立刻站起身,恭敬地给陈永福续上茶。 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陈永福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笑着说:“聊了这大半天,中午就在家吃,让你婶子把那只鸭子烤了,咱爷俩好好喝两盅。” 张诚有些遗憾地摆摆手:“陈叔,今天真不行。我约了叶总,下午还要把成立合资公司的事儿敲定,时间太紧了。” 陈永福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故作不悦地哼了一声:“跟叶总谈事就顾不上陪我这个老头子喝酒了?” 张诚赶紧赔笑,凑近了些半开玩笑地说:“陈叔,您消消气。这也禁海了,我也没别的什么事,度假村的事儿一敲定,我就不忙着到处跑了,到时候我天天来您这儿讨酒喝,您可别嫌我烦就行。” “去去去,少贫嘴!”陈永福笑骂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却重新荡漾开来,起身往门口走,“赶紧去忙你的吧,记得把项目书弄扎实点。” 送走两人,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陈永福站在玄关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老领导的深沉与雷厉风行。 他没有回沙发坐下,而是径直走进书房,拿起书桌上的红色电话听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男声:“呦,陈老,您有何指示?” “老李啊,是我。”陈永福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你那边招商口子最近是不是缺大项目?” “可不是嘛,正发愁呢……” “渔沧村那边,有个叫张诚的年轻人,拉来了四千万的投资,要搞海岛旅游度假村。”陈永福打断了他的诉苦,“我和他聊了聊,可行。这事儿你亲自跟进一下,政策能给就给。别让投资商寒了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立刻答道:“明白!我马上安排人对接!” 又聊了一会,挂断电话,陈永福看着窗外的树影,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出了家属院,张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对副驾驶上的潘婷说:“陈叔这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去叶总那儿。”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叶总的电话:“叶总,我从陈叔家出来了,现在去你公司?” “来吧,我在呢。”叶总的声音懒洋洋的。 二十分钟后,帕萨特停在写字楼楼下。张诚带着潘婷上楼,这次前台小姐算是认识张诚了,还没等张诚走近,就露出职业且恭敬的笑容,主动指引了电梯方向。 推开办公室的门,宽大的老板桌后,叶总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东西看得津津有味,连头都没抬。 “叶总,看报表呢?”张诚走过去打趣道。 叶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慌乱中往抽屉里塞去:“靠!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吓我一跳。” 张诚眼疾手快,早看清了他手里那玩意儿,当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看您这惊慌失措的样子,还以为在看什么商业机密,合着在看网络啊?还以为您真在那儿钻研报表呢。” 叶总老脸一红,强行挽尊:“咳,劳逸结合懂不懂!这书最近特火,写商战的,我看两眼学习学习……行了别揭短了,坐。” 他赶紧起身,给张诚和潘婷倒了茶,又顺带把话题岔开:“婷婷来了啊,喝茶喝茶。阿诚,咱们一会去个地方吃饭,下午去找老王,把这合资公司的事儿彻底定下来。” 张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然后把跟陈叔汇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提了陈叔愿意出面联系政府领导的事。 叶总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有陈老出面,那这事儿就稳了一半了!政府那边只要政策给到位,咱们这项目推进能省一半的力气。” “是啊,所以这两天咱们得把公司框架搭起来。”张诚放下茶杯,说起了眼前的打算。 “前期四千万的资金要分批入场,京城那边是公司注资,咱们这边也得有个实体来对接。我打算再注册一家旅游开发公司,专门用来对接度假村的项目。” 叶总点点头:“这思路对,业务隔离,财务也清晰。对了,说到度假村,海钓和海上项目肯定是重头戏。我认识一个小老板,姓孙,手底下有三艘专业海钓船,虽然吨位不大,但改装得特别好,专门接待高端玩家的。要不要拉过来参一股?” 张诚眼神微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搞度假村,船是必不可少的核心资产,自己那艘25米的渔船用来打鱼还行,做游客接待肯定不够格。 “可以谈谈。”张诚当即表态,“海钓和潜水都需要专业的母船,咱们自己买船改装周期太长,有现成的资源当然最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入股可以,控股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那是自然,他也就算是个带资进组的。”叶总嘿嘿一笑,显然对那个孙老板知根知底。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股权分配和后期运营的细节,眼看快到饭点了,叶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吃完正好去找老王。” 张诚和潘婷跟着叶总下了楼。叶总今天没开他那辆大G,而是坐进了张诚的帕萨特副驾驶,指了指前面的路:“先去‘渔家灯火’,那家海鲜做得地道,而且环境清静,适合聊天。” 车子启动,汇入市区的车流中。张诚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潘婷安静恬美的侧脸,再看看副驾驶上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给王总和孙老板发位置的叶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快感… 从孤身一人在近海打转的穷小子,到现在手握千万资金、政商资源齐聚的操盘手,他这一路走得不可谓不快。 但张诚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他自己,要成为这整片海域的主人… 第130章 股份分成 到了市里的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粤菜馆,叶总熟门熟路地带着张诚和潘婷进了包厢。 刚坐下,叶总就拿过菜单,大笔一挥,点起菜来毫不含糊:“招牌清蒸东星斑来一条,白切葵花鸡一只,鲍汁花胶煲一份,再加个避风塘炒蟹……” “哎,行了行了。”张诚眼疾手快按住菜单,无奈道,“点这么多干嘛?吃不完浪费。” 叶总一把将他的手拍开,撇嘴道:“一会还有两个人呢,你急什么。” 张诚恍然,没再阻拦。服务员退了出去,叶总端起茶壶给两人倒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婷婷,喝什么饮料?我让他们送杯鲜榨果汁过来。” 潘婷乖巧地笑了笑:“我喝茶就行,谢谢叶哥。” 三人喝着茶闲聊,没过十分钟,包厢门被敲响了。门推开,一个肤色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股海风似的干练劲儿。 “老叶,路上稍微堵了下,没晚吧?”来人正是孙老板。 “没晚没晚,刚坐下。”叶总站起身,伸手一引,“老孙,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诚,小老弟,我跟你提过的海钓高手,也是咱们那个度假村项目的牵头人。阿诚,这位是孙老板,手底下几艘专业的海钓船,圈子里绝对的大拿。” 张诚连忙站起身,双手握住孙老板的手:“孙哥,久仰大名,叶总常提起您。” “客气了,叫老孙就行。”孙老板打量了张诚两眼,爽朗大笑,“老叶经常说你,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果然年轻有为。” 几人落座,因为正事还得等人齐了再谈,便只聊了些海钓的趣事。 孙老板一听张诚钓起过百斤巨石斑,眼睛顿时亮了,拉着他追问细节,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又过了一刻钟,门再次被推开,王总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哎呀,老叶,不好意思,刚送走一波客户,来晚了来晚了!” “赶紧坐,就等你了。”叶总招手示意服务员上菜。 随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桌,包厢里的气氛也渐渐从闲聊过渡到了正题。 叶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齐了,咱们就别藏着掖着了,直接说正事。度假村这盘子,阿诚已经拉来了京城两千万的投资,加上他自己的钱,前期四千万是稳了。老王,老孙,你俩怎么想的?” 王总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率先表态:“这项目我看好,没的说。但我现在手头现金都压在新会所的装修上,大几百万还能凑,再多就吃力了。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跟着老叶你搭个车?” 孙老板也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诚:“我也是这意思。说实话,我手头的现金不如你们大老板充裕,但我手里有船。我有三艘十八米的专业海钓船,还有一艘三十五米的豪华海钓母船,全套装备和船长水手都是现成的。这四艘船打包作价,抵资入局,怎么样?” 张诚闻言,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最需要的核心资源之一。海钓和潜水项目如果没有专业船只,单靠买根本来不及,孙老板这算是瞌睡送枕头了。 他转头看向叶总,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叶总心领神会,点点头道:“行,老王,老孙,既然你们都信得过我,那咱们市里这边的资金就挂在我的名下,成立一家投资公司。老王出几百万现金,咱俩凑够一千万的份额,老孙船入股,占股多少,咱们按规矩算。这样进退也方便,你们觉得如何?” 王总和孙老板对视一眼,都痛快地答应了:“没毛病,就按老叶你说的办!咱们这几年的交情,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见这边达成共识,张诚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崔胜杰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张诚也没废话,直接切入主题:“杰子,现在方便说话吗?我这边和市里的几个合伙人碰了个头,关于占股比例,咱们得碰一下。” “方便,你说。”崔胜杰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显然早就在等这通电话。 张诚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地说道:“村里这边,以海岸线和地皮入股,我估摸着先给他们百分之十五的干股,毕竟是属地资源,得让村民见着实惠,后面办事才痛快;市里这边,叶总他们以公司名义出资一千万加船,占百分之二十五;我个人出一千万现金,占百分之二十;你们京城那边出两千万,占大头,百分之四十。后续如果项目需要继续融资,大家再按比例跟投或者稀释股权。你觉得这方案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在做快速的盘算。没过多久,崔胜杰的声音传来:“行,我没意见。村里占百分之十五确实合理,少了容易扯皮;我这边占百分之四十,控股权在我们手里,资金调配也方便。就按你说的暂定。” “妥了。”张诚松了口气,又问,“你们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崔胜杰嘿嘿一笑:“放心吧,项目书我让专业团队在做了,大概五天后,我带着东临和赵宇亲自飞过去考察,到时候咱们再当面细聊。不过阿诚,你那边政府层面的关系得抓紧打通,四千万的盘子,没政策扶持可不好玩。” “这个你放心,我刚才去过陈叔家了,市里那边由他出面协调,估计这两天就有信儿。”张诚稳稳地答道。 “得嘞,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先这样,挂了。” 挂断电话,张诚将商议结果一五一十地通报给了桌上三人。叶总、王总和孙老板听罢,纷纷点头表示没有异议,这股权架构算是初步敲定了下来。 正事谈完,包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几人开始动筷子,这顿饭吃得还算克制,毕竟下午各有事情,谁也没多劝酒。 只是叶总吃饭时,眼神总有意无意地往潘婷身上瞟,那幽怨的小眼神分明在控诉:阿诚啊阿诚,你跟我谈生意还带着老婆,这分明是对我人品的极度不信任啊!有美人在侧,连酒都不陪我喝痛快了! 张诚只能无奈地回以苦笑,假装看不懂他的眼色。 饭后,几人在饭店门口作别。张诚带着潘婷上车,眼角的余光瞥见叶总、王总和孙老板并没有各自散去,而是凑在一块儿低声商量着什么,估计是还有别的项目。 帕萨特缓缓驶离饭店,潘婷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有些歉意地小声说:“阿诚哥,我今天好像什么忙都没帮上,还让你拘束着不能喝酒……” 张诚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什么呢?你今天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要不是你在,就凭叶总和王总那俩酒鬼,我今天下午别想清醒着走出饭店了,现在早就被拉去按脚醒酒了。” 潘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算你嘴甜。” 既然来了市里,张诚也没急着回镇,带着潘婷在商圈逛了逛。给她买了两身换季的衣服,又挑了条精致的丝巾,直到夕阳西下,才驱车返回镇上。 车子稳稳停在收购站门口,两人刚推门进去,就听见茶台那边传来熟悉的说笑声。 张诚一愣,潘叔和自己老爹居然都在。两人正对坐着喝茶,看样子已经聊了一阵了。 “爹,潘叔,你们怎么在这儿?”张诚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潘婷则乖巧地去倒水。 张建国见儿子回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没等张诚多问,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道:“阿诚,下午村里开大会,度假村的事,村民全票通过!” “这么顺利?”张诚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张建国一拍大腿,兴奋道,“我把你交代的那些话一说,什么京城老板投资、村集体入股分红,大家伙儿一听有钱赚,哪还有不同意的?而且,我顺便把拆迁的事儿也透了点风声出去。” 张诚神色微动:“爹,这事儿你提前没跟我商量,怎么就直接提拆迁了?” “你听我说完。”张建国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我就跟他们说,度假村要占地,咱们村现在这布局,一家一户挤在一起,错综复杂,一点都不美观,游客来了看到处是破棚子烂院墙,那像什么话?要想搞高端,就得统一规划。愿意拆的,按面积补偿新房;不愿意拆的,原地修缮但得服从村容管理。结果你猜怎么着?村民们全表态同意!都觉得能住上新房还能拿分红,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潘国梁在旁边笑着接茬:“老张今天在台上一张嘴,那是出息了,村民恨不得把他当财神供起来。不过阿诚,拆迁可是个大工程,安置补偿方案你得提前心里有数,这玩意儿最容易起纠纷。” “潘叔说得对。”张诚点点头,村民同意只是第一步,真正落地时如何平衡利益,才是难题… 不过,既然最难的关口已经打开,剩下的,无非就是步步为营了… 第131章 李市长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张诚从睡梦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都没看屏幕,按下了接听键,声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喂?” “是张诚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中年男声,没有半句寒暄。 张诚脑子里还有点发懵,下意识地答道:“我是。您哪位?” “我姓李,是市政府的。”对方的语气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气势,“是陈永福同志给了我你的电话。” 陈永福?市政府?姓李? 这三个关键词在张诚脑海里瞬间碰撞,原本还缠绵的睡意刹那间烟消云散。他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握着手机的手甚至微微收紧,声音也立刻变得精神抖擞:“李市长您好!我是张诚!” 李市长似乎对他的反应速度很满意,轻笑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听说张诚同志拉来了四千万的投资,要在渔沧村搞旅游度假村?今天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有!当然有!”张诚语速飞快,生怕对方反悔似的,“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马上进城去拜访您!” “不用跑一趟了。”李市长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我正好要下乡调研,大概一个小时后到你们村里,我们直接在渔沧村见。” “一小时……好的好的!李市长,我在村委会等您!” “嘟——嘟——” 电话挂断的盲音传来,张诚依旧保持着手持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胸口因为兴奋而剧烈起伏着。陈叔这效率也太恐怖了,昨天才刚说让他联系,今天市长就直接杀上门来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迅速拨通了老爹张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阿诚,大早上的啥事?我正往养殖场走呢。” “爹!您先别干别的了,赶紧去村委会打扫一下卫生,把那个带空调的会议室门打开!” 张诚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飞快地往腿上套牛仔裤,语速像倒豆子一样,“市里来领导了!李市长!是陈叔介绍的,大概一个小时后就到村里视察,谈谈度假村项目!” “啥玩意儿?!”电话那头,张建国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显然也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市长?来咱们村?” “对!您赶紧去准备,千万别出差错,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张诚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胡乱泼了两把,瞬间清醒。 他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转身冲进衣帽间,翻出那件熨烫平整的浅灰色POLO衫和深色休闲裤,又找出那双白底运动鞋。穿衣、洗漱、拿车钥匙,一气呵成。 十分钟后,帕萨特一路绝尘,稳稳地停在村委会门口。 张诚推门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村委会大门。 只见张建国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副主任擦桌子,连角落里的蜘蛛网都被扒拉得干干净净,地上还刚洒过水,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 看见张诚进来,张建国赶紧把手里的抹布一扔,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阿诚,到底啥情况?你昨天不是说陈叔帮忙联系吗?怎么市长亲自来了?” 张诚理了理领口,长舒了一口气平复心跳:“爹,陈叔的能量比咱们想的大得多。他昨天说跟市长打招呼,估计昨晚就把咱们的事儿递上去了。这李市长直接点名要和我谈,说明这四千万的盘子,市里是真动心了。” 张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那咱们等会该咋说?” “您就实事求是地说,村民支持,村集体入股,其他的交给我来汇报。”张诚拍了拍老爹的手臂,“别紧张,咱们项目靠谱。” …… 两人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沉闷轰鸣声。 张诚心头一震,立刻招呼老爹迎了出去。 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缓缓停在村委会院门外,车身洗得锃亮,没有多余的灰尘。 车门打开,副驾驶座上先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白衬衫一丝褶皱都没有,动作干练地拉开后侧车门。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从车内迈了出来。 他身材中等,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内搭白色带领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犀利却不逼人,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干练气质。 张诚立刻迎上前去,双手微微前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从容:“李市长您好!我是张诚,欢迎您来渔沧村指导工作!” 年轻人快步绕过车头,递上名片,适时介绍道:“张诚同志你好,我是李市长的秘书小吴。李市长特意推掉了上午的几个会,专门过来看看。” “小李不介绍,我也能认出小张同志。”李市长微笑着伸出手,和张诚握了握,力道干脆,“老陈在电话里把你夸出花来了,说你年纪不大,做事却有魄力,四千万的招商项目说落实就落实。” “您过奖了,主要是陈叔指点,加上赶上好政策。”张诚谦逊地接话,随后侧身引荐,“这位是我父亲,渔沧村的村主任张建国。” 张建国拘谨地搓了搓手,连忙上前握手:“李市长好!大老远过来,快进屋歇歇脚,喝口茶吧!” 李市长却没有往村委会走的意思。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目光越过村委低矮的围墙,落在了不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海风吹起他的夹克衣角。 “不进去了,在屋里看海隔着玻璃,没感觉。”李市长摆了摆手,指了指海边的防风林,“走,咱们顺着海边走走,你边走边跟我说说,你这四千万到底打算怎么个花法。” 张诚心里一凛,立刻应道:“好的,李市长,这边请。” 四人沿着防风林间的小径向海边走去。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夹杂着破碎的贝壳,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李市长背着手走在最外侧,目光扫过这片未被开发的原始海岸线,问道:“资金来源我看了报告,京城两家企业出两千万,市里企业家出资加实物入股,你个人出资一千万。小张,你一个村里的年轻人,是怎么把这些资本拧到一块儿的?” “李市长,其实很简单,就是利益捆绑和优势互补。”张诚走在李市长身侧半步的位置,语气沉稳,“京城的资本有拓展高端文旅的需求,但他们缺的是原生态的稀缺资源和基层的社会关系;市里的企业有现成的硬件资源和本地运营经验,但缺大体量的项目盘子;我手里握着村里的海岸线荒岛,还有村民的绝对支持。大家各取所需,这事儿就成了。” 李市长微微颔首,脚步不停:“思路很清晰。那你具体的业务板块是怎么规划的?别光说大话。” “主打高端度假村,水上乐园项目,海钓和潜水。”张诚伸出三根手指,有条不紊地掰扯,“第一,建立海钓基地,引入专业海钓船和母船,对接国内顶级的玩家圈子;第二,荒岛开发,建设高端野奢酒店和海上游乐园,主打原生态体验;第三,配套游艇俱乐部和水上项目。前期四千万主要砸在基础设施、码头扩建、酒店主体和海岛开发上。把这条海岸线盘活,做成咱们省沿海线上的标杆,而不是单纯的农家乐收门票。” 听着张诚的讲述,李市长不时点头,原本审视的目光逐渐多了一分赞赏。做实业出身的领导,最怕听见虚头巴脑的套话,张诚这种一口咬到骨头上的实操派,反倒最对他的胃口。 “有具体的项目书了吗?”李市长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诚。 “目前正在做最后的完善修改。”张诚如实汇报,“过两天,京城那边的合伙人崔总会带着专业的考察团队亲自飞过来,对咱们村进行实地勘察,届时会出具一份详尽的商业计划书。” “好。”李市长眼中闪过一丝果断,“京城来人考察那天,你和我汇报,我亲自出面接待,大家一起碰个面。四千万的盘子,不能让投资者觉得咱们地方上不重视,该给的必须给到位。” 张诚心头大喜,这等于是拿了市长的尚方宝剑,连忙应道:“太感谢您了!有您这句话,投资方肯定底气更足。” 李市长又将目光转向一直跟在后面的张建国,语气温和了些:“建国同志,项目是好项目,但这牵扯到征地、海域使用权。村民们的意见怎么样?工作好不好做?” 张建国见市长问话,原本的紧张褪去了大半,立刻拍着胸脯表态:“李市长,这个您一万个放心!咱们村刚把前任那个贪腐的村主任薛敏给选下去了,现在是人心思变,都想把日子过好。这度假村村集体是占干股的,盈利后,村民年年有分红,昨天我们刚开了村民大会,全票通过支持开发!” “全票通过?”李市长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你这个村主任威望很高,工作做得扎实。” 四人顺着海岸绕了一圈,海风吹散了初夏的微热。李市长看了看表,主动说道:“走,回村委会,我有个东西给你们看看。” 一行人回到村委会会议室,刚才没用上的空调现在派上了用场,冷气呼呼地吹着。李市长没有落座,而是冲吴秘书招了招手。 吴秘书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图纸,在会议桌上铺开。那是一张本市的海域航标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经纬度、等深线和岛屿分布。 李市长走上前,手指在图纸上精准地滑动了一段距离,最后停在一个离岸不远的位置,食指重重地点了点。 “小张,张主任,你们看这里。”李市长推了推眼镜,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 张诚和张建国立刻凑上前去。张建国看得云里雾里,只知道是个岛,张诚却在心里飞速计算起坐标和距离。 “李市长,这是……”张诚眯起眼睛,在脑海中对比着渔沧村周边的地形。 “这是离你们村正南方向大概五海里的翠屏岛。”李市长敲了敲图纸,“这座岛面积大概有两平方公里,岛上有淡水资源,本来一直想开发,毕竟海岛上有淡水是很少见的。不过因为政策原因这几年一直荒着,没划进任何开发红线。张诚同志,你看这个岛怎么样?” 张诚心里一阵狂跳!五海里,按照渔船的航速,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两平方公里,相当于三百亩地,建个高端野奢酒店加配套设施简直绰绰有余! 而且有专属岛屿,这逼格瞬间就拉满了,对高端客户的吸引力呈几何级数暴增! 但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迎上李市长的视线:“那太好了!这个岛的位置和面积简直是量身定制!如果能拿下翠屏岛,我们完全可以把它打造成整个度假村的核心王牌,只对住店客人开放,绝对的高端!” 李市长看着张诚兴奋却又克制的模样,满意地笑了。他收回手,语气郑重地承诺:“如果你们这个四千万的项目能够顺利落地,手续合规,投资到位,这个翠屏岛的开发使用权,市里就交给你们来办。我会让招商局和海洋局给你们开绿灯,尽快走完审批流程。” 这话一出,张建国都听懂了,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搓着手连声说:“谢谢李市长!谢谢领导关怀!” 张诚更是后退半步,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李市长,您放心,这笔投资绝对不会打水漂,我们一定把渔沧村做出个样子来!” 谈完了正事,时间已近中午。张建国赶紧插话:“李市长,你看这都中午了,您要是不嫌弃,就在村里吃个便饭?咱们刚从海里打上来的货,绝对新鲜。” 李市长没有摆架子,爽快地点头:“行,今天就不去镇上饭店了,就在村里吃口家常便饭。老张,别搞特殊,弄点村里的特色就行。” 张建国立刻心领神会,一溜小跑回去安排了。 一行人回到张家的老宅。院子里的大槐树撑起一片绿荫,陈婶早就得了信,手脚麻利地把八仙桌擦得锃亮,端上了刚切好的西瓜。 不多时,饭菜端了上来。没有山珍海味,全是地道的渔家家常菜。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用的是早上刚钓上来的黑鲷,汤面飘着翠绿的葱花;一盘爆炒鱿鱼卷,脆嫩爽口;一盘白灼本地大虾,虾肉紧实Q弹,陈婶拿手的猪肚也上了桌,顺带几个小菜。 张建国给李市长倒了一杯泸州老窖:“李市长,村里条件有限,您多担待。” 李市长却吃得很高兴。他摘下眼镜放在一旁,夹了一筷子猪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忍不住点头称赞:“这猪肚处理得好,没有一点异味,比起那些大酒店里千篇一律的宴席,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家常菜才叫真好吃。小吴,多吃点。” 吴秘书也放下了在领导面前的拘谨,剥着皮皮虾吃得津津有味,对张诚竖了竖大拇指:“阿诚,你们村这海鲜的品质是真的顶,比海鲜市场买的新鲜太多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李市长起身告辞。张诚和张建国一直把他们送到车旁。 临上车前,吴秘书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张诚:“张诚同志,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机号。以后关于项目审批、政策咨询,或者需要市里协调的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李市长交代了,这个项目是咱们市今年的重点盯梢对象。” 张诚双手接过名片,感觉这薄薄的纸片沉甸甸的,全是人脉和资源。他重重地点头:“吴秘书,一定经常向您汇报!” 李市长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冲两人挥了挥手:“好好干,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别克商务车缓缓启动,沿着村道驶出渔沧村,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张建国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儿子,眼里全是不可思议:“阿诚……咱们这就算是成了?” 张诚握着那张名片,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爹,咱们这度假村的船,现在可是装上了大马达。翠屏岛到手,够那些京城大少们看的,他们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片蔚蓝色的海面,此刻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光芒万丈的金矿… 第132章 山海文旅综合体 几天后,隔壁市的机场接机口,张诚和潘伟叼着烟,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出口。 “你说杰子他们几个人来着?”潘伟吐了个烟圈问。 “六个。”张诚掐了掐眉心,“仨少爷,加上仨秘书,我以为就他们自己,本来想开一辆车来的,现在好了,还得麻烦你当司机。” 正说着,自动门滑开,人群涌出。张诚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走在最前面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崔胜杰,李东临和赵宇跟在侧后方,依然是那副墨镜加持的阔少派头。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身后。 李东临身后跟着个踩着高跟鞋、一身职业OL装的精干女秘书,手里推着两个大号行李箱;崔胜杰的秘书也是个年轻姑娘,抱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 唯独赵宇身后,跟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着黑框眼镜、膀大腰圆的年轻小伙。 潘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拿手肘捅了捅张诚:“诚子,我眼没花吧?赵宇那带的是个男秘?” 张诚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看那架势,估计是真‘秘书’。” 几人碰了头,崔胜杰一把搂住张诚的肩膀,一阵猛摇:“诚子!想死哥们了!” 张诚嫌弃地扒拉开他的手,跟李东临和赵宇依次锤了一拳,又客气地跟三位秘书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在赵宇那个男秘书身上,忍不住调侃:“宇哥,你这秘书挺专业啊。” 赵宇推了推墨镜,一本正经地说:“那必须的,小张不仅会是秘书,还是司机,关键时候能当保镖,多功能复合型人才。” 众人哄笑一场,不再废话,分头上了车。张诚开着帕萨特载着崔胜杰三人,潘伟开着他的奥迪载着秘书和行李,一队人马直奔张诚所在的市里。 上了高速,车厢里的气氛活跃起来。张诚边开车边说:“叶总、王总还有孙老板那边,昨天已经把合资公司注册下来了,各项手续全齐。咱们今天先去酒店碰个头,碰一下细节,明天一早直奔市政府汇报。” “汇报?”崔胜杰坐在副驾驶,翘着二郎腿,偏头看着张诚,“诚子,这词儿用的不对。咱们这哪叫汇报啊,这叫谈合作!咱们是带着真金白银的,市长见咱们,那得叫招商洽谈。” 李东临在后座附和:“杰子说得对,姿态得拿出来。咱们不是求着办事,是共赢。” 张诚笑了笑,没反驳这俩大少的咬文嚼字,而是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姿态高点也行,反正市长给了个诚意十足的筹码。项目要是落地,市里给咱们批个岛。” “岛?!”崔胜杰猛地直起身,差点碰倒车顶,李东临和赵宇也瞬间来了精神,“什么岛?多大?” “翠屏岛,离村五海里,两平方公里,上面有淡水。”张诚平淡地说。 车内瞬间炸了锅。崔胜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靠!诚子你真行啊!有专属海岛,这逼格直接拉满了!高端酒店往那一建,再弄个海上游乐园,那还不得把京城那帮大爷的钱包给掏空了?” 李东临也连连点头:“有岛就好办了,这盘子活了。诚子,你这手腕可以啊,市长都能搞定?” “这叫天时地利人和。”张诚笑了笑,“不过有一点不好,咱们这市没飞机场,你们来回还得去隔壁市坐飞机,麻烦得很。” 赵宇在后座哀嚎:“别提了。这破交通必须得改善啊!” “这玩意又不是我说了算的。”张诚无奈地耸肩,“忍忍吧,等咱们度假村火了,说不定市里就有动力建机场了。”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队驶入市里,稳稳停在预订好的酒店门口。 刚进包厢,叶总、王总和孙老板已经等着了。 京城公子哥和市里地头蛇碰面,又是一顿免不了的寒暄握手,互相吹捧。 王总是自来熟,拉着崔胜杰一口一个“崔总”,几人倒是一见如故。 客套话说过,众人落座。崔胜杰冲自己的女秘书使了个眼色。 女秘书立刻站起身,将几本装订精美的项目书分发给在场众人,然后熟练地打开投影仪,连上笔记本,语气清晰、条理分明地开始讲解。 “本项目定位于高端文旅综合体,总投资额四千万元人民币,分两期投入……”女秘书配合着PPT上的数据图表,从项目背景、市场分析、业务板块、收益预测到风险评估,一一道来。 张诚听着听着,忍不住在心里暗竖大拇指。专业就是专业,比起他脑子里那些个零散的想法,这份项目书不仅有理有据,连未来五年的现金流预测都做出来了,数据翔实,逻辑严密,完全不是那种忽悠人的大饼。 他转头看向叶总几人,叶总频频点头,王总更是听得眼睛放光,显然对项目书里的收益模型非常满意。孙老板虽然话少,但看着海钓和潜水板块的规划,也是一脸赞同。 等秘书讲完,叶总率先鼓掌:“专业!真专业。阿杰,你们这团队厉害,这项目书没什么可添加的了,连我以前没考虑到的筹划都写了进去,直接拿来跟政府谈,底气足得很。” “那是。”崔胜杰得意地抖了抖腿,“为了这玩意儿,我让人熬了三个通宵。” 既然项目书没问题,话题很快就跑偏了。叶总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笑着问:“诸位,这项目如果明天谈得顺,市里那边大概两天就能把大框架定下来。等手续一走完,咱们是不是得庆祝庆祝?” “庆祝啥?”赵宇好奇地问。 “出海海钓啊!”叶总一拍桌子,“禁海是不能下网捕鱼,但海钓这类的休闲渔业还是可以的。咱们这帮人,干别的都是外行,钓鱼可是内行。” 孙老板一听这个,立马精神焕发:“钓船我安排!我那艘三十五米的海钓船,正好刚保养完,上面住宿餐饮全套,咱们开出去住两晚,搞个海钓派对,怎么样?” 崔胜杰三人本来就是爱玩的性子,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连声叫好:“必须去!孙哥安排,咱们必须玩痛快了!” 张诚笑着摇头,这帮人,正事还没干呢,就开始惦记着玩了。不过他也确实手痒,上次在远海钓到大石斑的爽感还记忆犹新,当即也点头应下。 中午一顿接风宴吃饱喝足,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重头戏。 第二天一大早,张诚、崔胜杰一行人西装革履,直奔市委大院。 车子停在市委门口,几人下车,正在门卫室登记。张诚刚填完单子,一抬头,眼睛猛地一亮。 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穿着一身休闲中山装的陈永福陈叔走了下来。 张诚赶紧把手里的笔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陈叔!您怎么来了?这大热天的,您不用亲自跑一趟啊。” 陈永福摆摆手,看着张诚笑了笑:“你这小子,这项目是我牵的线搭的桥,关键时候我当然要来听听。再说,有我这个老骨头在,有些政策上的事儿,他们给的时候会松一点。” 张诚心里一暖,感动得不行。陈叔这完全是拿他当晚辈在护犊子。 这时候,李市长的秘书小吴一路小跑着从大院里迎了出来,满头是汗却顾不上擦,先恭恭敬敬地跟陈永福打了个招呼:“领导,您来了!市长在会议室都嘱咐好几遍了,让我务必照顾好您。” 接着,小吴转过身,对张诚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各位老总,市长已经在会议室等了,大家请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小吴往里走,张诚注意到,沿途的市委工作人员看到陈永福,都主动停下来打招呼,眼神里透着敬畏。 有小吴和陈叔双重开道,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进了市委大楼顶层的会议室。 一进门,李市长已经站在长桌的主位旁了,满面红光的。 “老陈,您来了。”李市长快步走上前,先跟陈永福握了握手,态度还挺恭敬。 “我就是来旁听的,你忙你的。”陈永福笑着摆手,被小吴请到了李市长旁边的贵宾座坐下。 随后,李市长又跟崔胜杰叶总等人依次握手。“欢迎各位企业家来我们市投资,我看了你们的初步材料,很震撼啊。” 客套话没说两句,会议直接进入正题。 崔胜杰的女秘书再次上阵,面对一市之长和几位相关部门的一把手,小姑娘丝毫不怯场,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地将项目书的核心内容阐述了一遍。 李市长听得很认真,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等秘书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李市长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好!这个项目,市里不仅要接,还要全力支持!小吴,通知相关部门,对这个山海文旅综合体项目,给予‘三减一免’的政策扶持!企业所得税三年减半征收,相关行政事业性收费减免!” 这话一出,张诚暗自握紧了拳头,崔胜杰和李东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狂喜。这政策力度,的确是不小。 陈永福在一旁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中午,李市长没有安排外出就餐,直接在市政府的小食堂设了便宴。 没有繁文缛节,几盘地道的家常小炒,几瓶本地老酒,气氛却比任何高档酒店都要融洽。 吃完饭,小吴带着一帮人跑手续,各部门一看是市长亲自盯的工程,再加上有陈老在旁边坐镇,效率高得吓人。 《海岛租赁合同》一签三十年,免一年费用用于前期建造;公司执照当场核名发照——公司全称定为“山海文旅综合体开发有限公司”。 拿到执照的时候,崔胜杰看着名字直撇嘴:“诚子,这名字也太土了吧?山海文旅……听着像个乡镇企业。” 张诚懒得理他,把执照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名字好听管屁用,能赚钱就行。赶紧干活。” 第二天,三家合计的四千万注册资金全部打到公司账户上,验资完毕。有了钱,这帮人骨子里的冲动就按捺不住了,当晚就在酒店包了个大会议室,几人凑在一起开始聊开发建造的具体事宜。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崔胜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建造这块,我全权交给叶总了,这方面你是专业的,我们绝对放心。” 李东临和赵宇也点头,他们出钱可以,但这种工程他们确实不懂,也不想懂。 叶总也不客气,早有准备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大图纸,在茶几上哗啦一声铺开。 “大家看看这个。”叶总指着图纸。 张诚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哪是草图,简直就是施工图的精度了!图上,整个渔沧村的地貌被清晰还原,但布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这里。”叶总拿着一支红笔在图上圈画,“第一步,我先在村子北边这块平地,建造统一制式的村落,也就是村民安置区。二层小洋楼,带个小院子,外观风格统一,白墙灰瓦,既好看又实用。赔偿政策也给他们定好了,按老宅面积一比一置换新房,另外每户给一万块的搬迁费。有了这待遇,村民肯定乐意搬。” 张诚咽了口唾沫,这叶总考虑得太周全了,连安抚村民的招数都想好了。 “村民一搬走,现在的村子位置就是黄金宝地。”叶总的笔尖移到原来的村址,“这里靠海,视野好,咱们直接改成高端民宿区;这片地势高的,建星级海景酒店;旁边这几块,直接划成别墅区,长租短租都行。” “还有这儿,阿诚你的养殖场旁边这个山头。”叶总笑了笑,“我把它设计成生态采摘园了,顺着山势往上,种上果树,山顶搞个观景台。最妙的是这面坡,我设计了一片花海,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到时候游客在酒店阳台上一看,半山繁花半山海,这画面,绝了!” 张诚听得头皮发麻,这完全就是把他脑子里的模糊概念给具象化了,而且细节打磨得更加完美。 “码头我也重新规划了。”叶总指着海边,“原来的小码头太寒酸,直接往两侧扩建,建成能停泊五十尺以上游艇的公共码头,配上专用的海钓船只泊位。这样一来,无论是游客还是玩家,下了车就能上船,体验感拉满。” “那海岛呢?”赵宇急切地问。 叶总摊开另一张图纸,上面画着翠屏岛的轮廓,但里面是空白的。“海岛还没设计。毕竟那是核心项目,得看海岛的具体地质勘测数据才能定。不过大方向肯定是高端野奢,这块等咱们上岛实地看过之后再定。” 崔胜杰看着图纸,忍不住拍案叫绝:“叶哥,牛!真他娘的牛!我都想现在就住进去了!” 李东临和赵宇也是连连点头,有这么详细的规划,他们对这个项目的信心直接爆棚。 张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抬起头看着叶总,郑重地说:“叶总,那就辛苦你了,图纸就这么定。咱们明天就开始准备材料,争取早日开工!” 叶总笑着点头,收起图纸:“放心,不出半个月,施工队就能进场。你们就等着大开眼界吧!” 聊完正事,又约着明天上午再镇上码头出发海钓,张诚拍着胸脯说崔胜杰几人的装备他包了,王总和孙总没太在意,毕竟有自己的装备,结果没想到两天后后悔死今天的薄脸皮… 第133章 久违的出海 散场时已经是深夜了。 崔胜杰喝得走路都打晃,被秘书半搀半架着往酒店走,嘴里还喊着“我没醉”。 李东临和赵宇也没好到哪去,互相搂着肩膀,在酒店大堂里唱起了走调的歌。 张诚没喝多少,心里揣着事。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叶总、王总先后上车,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帕萨特。 “诚子,你不留下来?”崔胜杰从秘书肩上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 “回去有点事。”张诚拉开车门,回头冲他笑了笑,“你早点睡。” 张诚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夜风从车窗灌进来,驱散了残存的酒意。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公司注册好了,接下来,就是让村里人也动起来。 张诚在心底默念了一声:“系统。” 淡蓝色面板浮现在眼前。 【当前积分:12642900】 张诚一愣,好嘛,北京赚的也算?之前也没注意啊…这积分能干不少事呢。 他点开商城,直接搜索“海钓装备”。 【基础碳纤维远海钓竿套装】:39000积分/套。买了五套。 【鱿鱼块(系统特制)】:200积分/份。买了二十份。 【混合合成饵】:200积分/份。买了二十份。 【兑换成功。积分扣除203,000,剩余积分:12439900】 张诚满意地关掉商城。出海海钓,这些就是他的杀手锏。 车子下了国道,拐进通往渔沧村的道。路面坑坑洼洼,帕萨特的悬挂吭哧作响。远处海面上隐约有几点渔火,海浪声从黑暗中传来。 张诚把车停在自家院子门口,没急着进屋,绕到后备箱,从系统空间里把那五套海钓装备取出来。又把四十份饵料用塑料袋装好,塞进后备箱角落里。 做完这些,他转身往老宅走去。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张建国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 “爹,还没睡?”张诚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 张建国抬眼看了他一眼,合上本子:“等你呢。今天怎么样?市里那边谈妥了?” “妥了。”张诚抿了口茶,“公司注册好了,叫山海文旅综合体开发有限公司。我占百分之二十,京城那边百分之四十,叶总他们百分之二十五,村里百分之十五。” 张建国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百分之十五,是不是少了点?毕竟是村里的地。” “爹,这个数我算过的。”张诚放下茶杯,语气认真起来,“给多了,其他股东不同意,以后公司融资也麻烦;给少了,村民觉得吃亏。百分之十五,刚好卡在线上——既能让村民每年拿到可观的分红,又不影响公司发展。”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算得比我细。那接下来,就是要让村民签字了?” “对。”张诚点头,“协议已经让叶总那边的法务拟好了,明天一早就能拿过来。您明天张罗着开个会,把协议内容跟村民讲清楚,让他们签字画押。” “那你对村里的规划,具体是怎么想的?跟我透个底,明天我好跟村民说。”张建国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张诚一根,自己也点上。 张诚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把叶总图纸上的规划大致说了一遍。 “第一步,先把村民安置区建起来。在北边那块平地上,统一建二层小洋楼,白墙灰瓦,带个小院子,每家每户按老宅面积一比一置换新房,另外给一万块钱的搬迁费。” 张建国连连点头:“这个好。咱村那些老房子,有的都上年头了,早就该拆了。一比一置换,外加一万块,村民们肯定乐意。” “安置区建好之后,村民们一搬走,原来的村址就成了黄金宝地。”张诚继续说着,把叶总的规划说了一遍。 张建国听得眼睛都亮了,手里的烟忘了弹灰,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注意。 “码头也重新规划了。”张诚说,“往两侧扩建,建成能停五十尺以上游艇的公共码头,配上专用的海钓船只泊位。” “还有翠屏岛。市里把翠屏岛批给咱们了,离岸五海里,两平方公里,上面有淡水,只对住店客人开放,建高端野奢酒店和海上游乐园。” 张建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张诚,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酸。 “阿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得多高兴。” 张诚心里一酸,伸手拍了拍老爹的手背:“爹,别想那些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娘最好的交代。” 张建国点点头,抹了一把眼角,重新端起茶杯:“行,不说那些了。明天一早我就张罗开会,让村民们签字。你那边协议准备好了就送过来。” “知道了爹。”张诚站起身,“那您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 “各位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召开全体村民大会,有重要事项宣布!每家每户至少派一个人参加!” 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渔沧村。 张诚躺在床上听着,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老爹办事他放心,用不着他操心。今天他还有别的事——明天出海海钓,得把大哥和阿宇叫上。 七点多,他起床洗漱。大哥和阿宇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哥,今天干嘛?”阿宇见张诚出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 “明天出海海钓。”张诚走到水龙头边,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京城那帮朋友过来了,带他们出去玩玩。你俩也跟着去,开开眼界。” 阿宇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从台阶上一蹦老高:“海钓?!真的假的?!哥,我也能去?” 大哥张志也站了起来,憨厚的脸上带着笑意:“行,明天跟你去。正好看看那种专业的海钓船是什么样的。” “那你们今天准备一下,把该带的带上。”张诚擦了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我去镇上溜达溜达,下午回来。” 到了镇上收购站,门已经开了。潘伟正蹲在门口整理今天早上收上来的一批皮皮虾,看见张诚的车停在门口,抬头瞥了一眼:“哟,张总大驾光临。” 张诚锁了车,走过去踹了他一脚:“少贫嘴,婷婷呢?” “楼上呢。”潘伟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找我妹。” 张诚笑着往屋里走。 上了楼,潘婷正坐在茶台边,穿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捧着个杯子小口喝水。看见张诚上来,眼睛立刻亮了。 “阿诚哥,你这么早?”潘婷起身去拿茶叶。 “明天出海海钓,京城那几个朋友过来了,带他们出去玩玩。”张诚在茶台边坐下,“你要不要一起去?” 潘婷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又不会钓鱼,去了也是添乱。” “不会可以学嘛。”张诚笑着放下杯子,“又不是什么难事,竿子我给你准备好,你只管甩下去就行。再说了,海上的风景好,就当出去散散心。” 潘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那我……我问问哥。” “你哥那边我去说。”张诚大手一挥,“你就说去不去吧。” 潘婷抿着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去。” “那就这么定了。”张诚站起身,“明天早上五点,在收购站集合。穿轻便点的衣服,记得防晒,海边太阳毒。” “知道了。” 张诚又在收购站坐了一会儿,和潘伟聊了聊明天的安排,然后开车去了市里,取回协议样本。 下午回到家,把协议给老爹过目。张建国戴着老花镜看完,点了点头:“条款写得很清楚,村民一看就懂。明天开会我给他们念一遍,再让他们签字。” 第三天凌晨四点,张诚准时睁眼。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完,推开院门。大哥和阿宇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两人都换了身干净衣服,精神头十足。 “走吧。” 张诚发动车子,直奔镇上收购站。 到了收购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叶总的大G,另一辆是辆银灰色的别克商务车。崔胜杰从收购站里跑出来,穿着一身亮橙色的冲锋衣,头发梳得油亮。 “诚子!你可算来了!我四点半就到了!” 张诚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十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疯了吧?来这么早?” “睡什么睡,兴奋得睡不着!”崔胜杰搓着手,眼睛直往张诚的后备箱瞟,“装备呢?你说的那个牛逼装备呢?” 张诚被他这副猴急样逗笑了,摇了摇头,打开后备箱。五个黑色的硬壳管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旁边还有几个塑料袋,装的是饵料。 崔胜杰迫不及待地抱起一个硬壳管,打开盖子,碳纤维竿身露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睛就直了。 “我靠……诚子,这竿子……这也太轻了吧?” “少废话,赶紧拿着。”张诚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两套,分别递给李东临和赵宇。两人也是一脸震惊。 张诚又招呼大哥和阿宇过来:“大哥,阿宇,这是给你们准备的。” 大哥接过装备,憨厚地笑了。阿宇抱着硬壳管,乐得合不拢嘴。 几人正忙活着分装备,收购站的门帘掀开了。潘伟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潘婷。 潘婷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运动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防晒衣,下面是黑色紧身运动裤,脚上是双白色运动鞋。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张诚看见她,眼睛一亮,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小背包:“东西都带齐了?” “带了。”潘婷脸颊微红,“防晒霜、帽子、墨镜,还有换洗的衣服。” 一行人收拾妥当,三辆车浩浩荡荡地驶向码头。 清晨的码头已经有了人气。几艘渔船正在装冰,柴油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张诚把车停在码头停车场,带着众人往泊位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一艘白色的大船静静地停在码头边。那是一艘三十五米的海钓母船,船身漆着“海龙号”三个蓝色大字。 孙老板站在跳板旁,看见张诚一行人过来,大步迎了上来。 “阿诚!叶总!王总!欢迎欢迎!船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孙哥辛苦了。”张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麻烦什么!走走走,上船!” 众人顺着跳板上了船。甲板很宽敞,铺设着防滑的橡胶垫,两侧船舷上已经架好了钓竿支架。船舱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客房和餐厅,上层是驾驶室和观景台。 “好家伙,这船也太豪华了!”崔胜杰站在甲板上,东张西望,“还有客房?能在上面睡觉?” “那当然。”孙老板得意地介绍,“下层有六间客房,每间都有独立卫生间。咱们这次出去两天一夜,在船上吃住,绝对舒服。” 叶总和王总已经上了船,正靠在船舷边抽烟聊天。看见张诚过来,叶总朝他招了招手。 “阿诚,今天天气不错,肯定能上大货。” “借您吉言。”张诚笑着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给叶总和王总各递了一根。 阿宇一上船就撒了欢,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摸摸这摸摸那。大哥在后面喊:“阿宇,别跟个猴子似的,小心掉海里!” 潘婷跟在张诚身后,安安静静的,但眼神里也透着兴奋。张诚看出她的拘谨,笑着拉过她的手:“走,带你参观一下。” 他带着潘婷从甲板走到船舱,从餐厅走到客房,从驾驶室走到观景台,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又自然。 参观完一圈,回到甲板时,所有人都到齐了。孙老板进了驾驶室,准备开船。 “人都齐了?”孙老板从驾驶室探出头。 “齐了!”叶总喊了一嗓子。 “出发!”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海龙号缓缓驶离码头。螺旋桨搅动海水,翻起白色的浪花,船身平稳地转向,朝着远海的方向驶去… 第134章 反手一个举报… “孙哥,你这船是真不赖。”崔胜杰趴在驾驶室的舷窗边,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海面,由衷感叹,“比某人的船强多了,那船晃得我差点把胃吐出来。” 孙老板握着舵,笑着说:“那可不,我这船改装就花了八十多万,底舱加了减摇鳍,你们随便走,就跟在平地上一样。” 船驶出港口约莫两个小时,海水的颜色从近岸的浑黄变成了深邃的湛蓝。 远处的海平线清晰可见,几朵白云挂在天空,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却让人感到无比舒畅。 孙老板在探鱼器屏幕上扫了一眼,喊了一声:“到地方了!这片水深四十五米,各位,准备家伙吧!” 甲板上瞬间热闹起来。 崔胜杰第一个冲回船舱,把那套黑色硬壳管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取出那根碳纤维钓竿。竿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轻若无物,他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像抱着刚出生的儿子。 “诚子,这竿子也太轻了!”崔胜杰甩了两下,又摸了摸导环,“这材质,这做工,我在都没见过这么牛逼的竿子。” “你那是没见过世面。”张诚笑着怼了一句,拿出自己的那套装备,开始组装。 李东临和赵宇也各自抱着竿子,爱不释手。 大哥张志和阿宇也把自己的竿子组装好了。大哥手法老练,检查了一遍导环和渔轮,点了点头:“这竿子确实好,比咱以前用的强多了。” 阿宇更是激动得不行,抱着竿子在甲板上转圈,恨不得现在就甩竿下水。 张诚从背包里拿出那几袋系统饵料,分给众人。 “这是我买的饵,分成两种,鱿鱼块和混合饵。”张诚指了指两个袋子,“鱿鱼块适合钓大鱼,掠食性鱼类特别爱吃;混合饵广谱,什么鱼都吃,效果都不错。” 叶总接过一袋混合饵,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这味道,跟上次你在海钓船上用的一样?” “对,就是那个。”张诚点头。 “好东西!”叶总立刻把饵料抢过去,生怕别人跟他抢似的。 王总和孙老板对视一眼,将信将疑。他们都有自己的饵料,是常年海钓积累的经验配方,觉得再怎么牛逼的饵料,也不可能比他们的强。 “阿诚,我这饵可是从日本进口的,一包好几百。”王总晃了晃手里那包花花绿绿的饵料,“你那能比这个强?” “试试就知道了。”张诚笑了笑,也不争辩。 所有人挂好饵,各自选好钓位,抛竿入水。 张诚站在船尾右侧,挂了一块鱿鱼块,手腕一抖,钓组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海中。 铅坠带着饵迅速下沉,鱼线顺畅地抽出。他调整好卸力,把钓竿架在船舷的支架上,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给身边的叶总递了一根。 “等着吧。”张诚吐了口烟圈。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传来崔胜杰的惊呼:“我靠!有口了!”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只见崔胜杰双手握着钓竿,竿身已经弯成了夸张的弧度,渔轮发出“滋滋”的出线声。 “别慌!稳住!”张诚赶紧掐灭烟,冲过去帮忙,“先别急着收线,让它跑一会儿!” 崔胜杰脸涨得通红,咬着牙死死握住竿柄,整个人被鱼的拉力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幸好张诚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松点卸力!别硬扛!”张诚喊道。 崔胜杰手忙脚乱地调整卸力,渔轮的出线声渐渐慢了下来。他能感觉到,水下那家伙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挣扎都震得手臂发麻。 “什么鱼啊?这么大劲!”崔胜杰喘着粗气。 “可能是石斑,也可能是红甘。”孙老板走过来,经验老到地判断,“这出线声,鱼肯定不小。你运气不错,开门红!” 崔胜杰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听这些,全神贯注地跟鱼搏斗。张诚站在旁边,不时提醒他调整角度,别让鱼钻到礁石缝里。 折腾了将近十分钟,鱼的挣扎终于开始减弱。崔胜杰开始稳扎稳打地收线,一圈,两圈,三圈…… 当那条鱼破水而出时,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 是一条红甘,体长超过八十厘米,身体肥厚,在阳光下泛着银红色的光泽。它在空中疯狂扭动,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抄网!”张诚喊道。 孙老板早就拿着大号抄网等在旁边了,眼疾手快,一抄网兜住鱼,和张诚合力提上甲板。 “砰”的一声闷响,鱼落在甲板上,还在扑腾,尾巴拍得甲板砰砰响。 孙老板拿起手提秤,挂上鱼嘴一提,秤杆高高翘起:“二十六斤!杰子,开门红啊!” 崔胜杰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喘着粗气,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他看着那条还在扑腾的红甘,又看看手里的钓竿,激动得语无伦次:“诚子!这竿子!这饵料!神了!” 李东临和赵宇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赵宇摸了摸鱼身,感叹:“这也太大了!我钓了这么多年鱼,最大的也就十来斤。” “就这杆子,我拉过一百多斤的。”张诚笑了笑,走回自己的钓位。 重新挂饵抛竿,这次他换上了混合饵。 等待的间隙,他转头看了看潘婷。她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根略短的钓竿,正笨拙地挂饵。张诚走过去,帮她整理了一下线组。 “竿子别握太紧,放松点。”张诚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感受到鱼咬钩的时候,别急着提竿,先等一两秒,让鱼把饵吞进去了再提。” 潘婷脸颊微红,点了点头:“这样对吗?” “对,就这样。”张诚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试试。” 潘婷深吸一口气,学着张诚的样子,手腕一抖,钓组落入海中。铅坠下沉,鱼线绷紧,她小心翼翼地把钓竿架在船舷的支架上。 “就这样等着就行。”张诚站在她旁边,“有动静叫我。” 话音刚落,他自己的钓竿猛地点头,竿身瞬间弯曲。 “来了!”张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竿柄。 力道不小,但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类型,而是一种沉稳有力的对抗——典型的石斑。张诚不急不躁,利用钓竿的弹性化解鱼的冲击,稳扎稳打地收线。 几分钟后,一条青石斑破水而出,目测七八斤。 “好家伙!”叶总凑过来,“阿诚,你这饵也太神了吧?一下竿就有口?” 张诚笑了笑,把鱼放进活舱:“运气好。” 叶总翻了个白眼,你吖总是运气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整条船进入了疯狂的上鱼模式。 崔胜杰又钓上一条十五斤的真鲷,兴奋得在甲板上蹦跶。李东临和赵宇也各自有收获,虽然个头不如崔胜杰,但也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好货。 最让人意外的是潘婷。 她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结果第一竿下去,竿梢猛地一点,她手忙脚乱地提竿,竟然拉上来一条两斤多的黑鲷。 “阿诚哥!我钓到了!”潘婷举着鱼,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兴奋。 张诚笑着帮她摘钩:“厉害,第一次海钓就上鱼,比杰子强多了。” 崔胜杰在旁边酸溜溜地说:“那可不,有师傅手把手教,能不上鱼吗?” 潘婷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大哥和阿宇也收获颇丰。大哥经验老到,钓上来的全是好东西。阿宇虽然手法稚嫩,但运气不错,也上了几条鲈鱼。 叶总、王总和孙老板原本还对自己的饵料信心满满,结果用了张诚的饵料之后,直接把自己的饵扔进了垃圾桶。 “阿诚,你这饵料到底什么配方?”叶总一边收线一边问,手里又一条鲈鱼破水而出,“这也太好用了,下竿就有口,根本停不下来!” 张诚笑了笑,含糊道:“那我那知道。” “小气!”叶总笑骂了一句,也没再追问。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该吃饭了。”孙老板看了看表,“大家收拾收拾,厨房里有食材,谁手艺好,露一手?” 众人面面相觑,崔胜杰摊手:“我就会煮泡面。” 李东临和赵宇摇头,表示只会吃。叶总和王总更是摆手,说自己在家都不进厨房。 张诚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来吧。” “你还会做饭?”崔胜杰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张诚白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燃气灶、烤箱、冰箱、水池,该有的都有。冰箱里塞满了食材——新鲜的蔬菜、鸡蛋、肉类,还有一些孙老板提前备好的调料。 张诚翻了翻冰箱,又到甲板上挑了几条刚钓上来的鱼——一条两斤多的黑鲷,几条巴掌大的鲈鱼,还有几只花蟹和一把皮皮虾。 “阿宇,过来帮忙杀鱼!”张诚朝甲板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阿宇屁颠屁颠地跑进厨房,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从小在海边长大,杀鱼这种活熟得不能再熟,三下五除二就把几条鱼处理得干干净净。 张诚把黑鲷改刀,鱼身两面各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塞上姜片,放进蒸锅。 鲈鱼处理干净,用葱姜蒜爆香,加水炖煮,做成一锅奶白色的鱼汤。花蟹和皮皮虾洗净,直接上锅蒸,原汁原味最鲜美。 他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打了六个在碗里搅散,切了把葱花,做了一大碗葱花蛋饼。再炒了个青菜,煮了一大锅白米饭。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饭菜终于上桌。 甲板上摆了一张折叠桌,铺上干净的桌布。清蒸黑鲷、白灼花蟹、椒盐皮皮虾、葱花蛋饼、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崔胜杰闻着味儿就凑过来了,看着满桌子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诚子,你这手艺......你是被渔民耽误的厨师吧?” “少拍马屁,赶紧吃。”张诚笑着给他递了双筷子。 众人围桌而坐。孙老板开了几瓶啤酒,给大家倒上。 张诚先夹了一块黑鲷鱼腹肉,放进潘婷碗里:“尝尝,刚钓上来的,鲜着呢。” 潘婷脸一红,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鱼肉好嫩!” “那当然,这鱼从出水到上桌,不到两个小时。”张诚得意地笑了笑。 叶总喝了一口鱼汤,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汤绝了!鲜得掉眉毛!阿诚,你这手艺确实可以,以后咱们出海,伙食就交给你了。” “想得美。”张诚翻了个白眼,“偶尔做一次还行,天天做我可没那功夫。” 几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又热闹。崔胜杰讲起在京城酒吧遇到的糗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李东临和赵宇互相拆台,把对方的老底揭了个遍。 大哥张志话不多,但一直在笑。阿宇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偷吃的仓鼠。 潘婷坐在张诚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又迅速移开,嘴角却都带着笑。 吃饱喝足,众人收拾了碗筷,各自找了地方休息。 张诚靠在船舷上,点了根烟。海风把烟雾吹散,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无比踏实。 潘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累不累?”张诚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不累。”潘婷摇了摇头,看着他。 “你做得饭好吃。”潘婷小声说,“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张诚笑了:“这话可别让咱妈听见,不然得打我。” 潘婷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正说着,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渔船。 张诚眯眼看了看,那艘船通体灰色,船身上没有明显的标识,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海上行驶——不是直线航行,而是绕着一个大圈子,缓慢地来回拖曳。 “叶总,你看那艘船。”张诚指了指远处。 叶总正靠在船舷上打盹,听见这话,睁开眼顺着张诚指的方向看去。他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 “那是在下网。”叶总坐直了身子,声音压得很低,“禁海期,下网捕鱼,这是违法的。” “什么?”崔胜杰也凑了过来,“禁海期不是不能捕鱼吗?怎么还有人敢下网?” “总有要钱不要命的。”王总走过来,脸色也不好看,“咱们这片海域,禁海期间一直有人偷偷下网,渔政管不过来。尤其是晚上,摸黑作业,很难抓。” 张诚盯着那艘船,眉头紧锁。 他是渔民,比谁都清楚禁海期的意义。每年的这段时间,是鱼类的繁殖期,让大海休养生息,是为了以后能捕到更多的鱼。可总有人贪图眼前利益,偷偷下网,把还在产卵的鱼一网打尽。 “要不要举报?”崔胜杰问。 众人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张诚身上。 张诚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格——一格,断断续续,根本打不出去。 “没信号。”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这有卫星电话!”孙老板从驾驶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防水电话 张诚接过卫星电话,犹豫了一下。 举报,意味着得罪人。海上的事,水很深。那艘船的船主,说不定在地方上有势力。举报之后,他们会不会被报复? 但如果不举报,他心里过不去。他是渔民,靠海吃饭,比谁都懂得保护海洋资源的重要性。禁海期偷偷捕鱼,这是断子孙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渔政的举报电话。 “喂,是渔政吗?我要举报。”张诚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发现一艘渔船在禁海期间下网捕鱼。船体灰色,目测长度二十米左右,没有明显的船号标识。”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接线员记录着信息。 张诚继续说:“我现在的位置是北纬XX度,东经XX度。我会一直盯着这艘船,随时向你们汇报位置。” 挂断电话,张诚把卫星电话还给孙老板,转头对众人说:“渔政说会尽快出警,让我们远远盯着,别靠近,注意安全…” 第135章 热的… 把那个卫星电话递还给孙老板。 “渔政说会派人过来。”张诚看着远处那艘灰色渔船,语气平淡,“让咱们远远盯着就行。” 叶总靠在船舷上,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看了那船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这种船我见得多了,白天不敢明目张胆,都是晚上摸黑作业。渔政那帮人,不来个三五趟根本抓不着。” “能抓一次算一次。”张诚没多说,转身走回钓位。 崔胜杰倒是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早就回到船舷边继续甩竿了。李东临和赵宇也是,刚才那点小插曲很快被抛到脑后,甲板上又恢复了此起彼伏的上鱼声。 潘婷站在张诚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略短的钓竿,眼神时不时往那艘灰色渔船的方向飘。 “阿诚哥,那种船真的是违法的?” “嗯。”张诚重新挂上饵料,手腕一抖抛入海中,“禁海期,谁都不能下网。那个船主,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就是故意的。” 潘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时间,那艘灰色渔船一直在远处绕圈子,拖网的航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张诚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视线范围内。 渔获倒是没停过。 崔胜杰又钓上来一条十四五斤的章红鱼,兴奋得在甲板上蹦跶,举着鱼非要让孙老板拍照。 李东临和赵宇也各有收获,虽然个头不如崔胜杰那条,但也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好货。 孙老板看着他们上鱼上得欢,心里痒得不行,干脆把船停稳了,自己也拿出钓竿加入了战局。 “阿诚,你那饵料还有没有?”孙老板凑过来,嘿嘿笑着搓手。 张诚从背包里又掏出一袋鱿鱼块扔给他:“省着点用,就这些了。” “够意思!”孙老板接过去,立刻换上,抛竿入水。 不到两分钟,他的竿梢就猛地一沉。 “卧槽!”孙老板双手握竿,脸涨得通红,“这饵料也太邪门了吧?”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夕阳西下的时候,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孙老板把船停在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准备过夜。 “今晚夜钓,谁要参加?”崔胜杰站在甲板上,扯着嗓子喊。 “我我我!”阿宇第一个举手。 “我也来。”大哥张志难得主动开口。 李东临和赵宇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叶总和王总自然不甘落后,只有张诚摆了摆手。 “你们玩,我歇会儿。” 潘婷站在他旁边,小声说:“我也不去了,有点累。” 张诚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确实有些倦意,便拉着她走到船舱的观景台。观景台在驾驶室上方,是个半开放的露台,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海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清凉。 “坐这儿歇会儿。”张诚拉开一把藤椅,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潘婷坐下来,把腿蜷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阿诚哥,”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偷捕的船,会被抓到吗?” 张诚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看运气。渔政要是真来,就跑不掉。” “你好像很不喜欢那种人。” “不是不喜欢,是不齿。”张诚吐了口烟圈,“禁海期是干什么的?是让鱼繁殖的。他们把网下去,连产卵的母鱼都捞上来,这不是捕鱼,这是断子孙的路。” 潘婷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们渔民靠海吃饭,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张诚弹了弹烟灰,“能捕的捕,该放的放,这才叫靠海吃海。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迟早把这片海吃绝了,到时候大家都喝西北风。” 潘婷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张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就是觉得……”潘婷抿了抿嘴,嘴角微微上扬,“你跟那些渔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只想着今天能捞多少鱼,卖多少钱。你想的是以后,是大家。”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如果以后孩子没出息,也要靠大海养活,到时候一网下去没有鱼获,他们会怎么想。”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面上的金光变成了深蓝,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夜空。 远处那艘灰色渔船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灯,融进了夜色里,只有偶尔亮起的微弱光芒才能让人确定它还在。 甲板上传来崔胜杰咋咋呼呼的喊声:“中了中了!这鱼力气大!” 紧接着是阿宇的欢呼:“杰哥稳住!别让它钻礁石!” 张诚听着那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潘婷忽然问:“阿诚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张诚掐灭烟头,“就是觉得,日子挺好的。” 第二天清晨,张诚是被一阵惊呼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船舱的舷窗外还灰蒙蒙的,隐约能看见海面上泛起的鱼肚白。他翻身下床,穿上外套走上甲板。 甲板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崔胜杰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正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李东临和赵宇也凑在旁边,脸上全是兴奋。 “怎么了?”张诚走过去。 “诚子你看!”崔胜杰指着海面。 张诚探头一看,瞳孔骤缩。 船舷下方的海水里,一群银白色的鱼正快速游过。鱼身细长如剑,每一尾都有一米多长,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马鲛鱼群!”孙老板从驾驶室探出头,“这么大一群,少见啊!” 叶总已经拿着钓竿冲过来了:“快!趁着鱼群在,赶紧下竿!” 甲板上瞬间乱成一锅粥。崔胜杰也顾不上换衣服了,光着脚跑回船舱拿出钓竿,手忙脚乱地挂饵抛竿。 张诚没急着动手,先看了看海面的情况。鱼群贴着水面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判断了一下方向,走到船尾右侧,选了个顺流的位置。 挂上鱿鱼块,抛竿。 钓组落入水中的瞬间,竿梢猛地一沉。 力道极大,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咬口,而是一口闷。竿身弯成满弓,渔轮发出尖锐的出线声。 “中鱼了!”张诚低喝一声,双手握竿,身体后仰。 这次的感觉和昨天完全不同。水下那家伙不往深水钻,而是横向冲刺,速度快得惊人。渔轮出线的声音尖锐刺耳,线容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是马鲛!”孙老板在旁边喊道,“这东西冲起来不要命,别跟它硬刚!” 张诚调整卸力,让鱼冲了一段,然后突然收紧,试图改变它的游向。这一招奏效了,鱼被突如其来的阻力干扰,冲刺方向发生了偏移。 搏斗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那条鱼破水而出时,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这条马鲛,体长超过一米二,身体呈流线型,背部深蓝,腹部银白,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卧槽!这得有四十斤吧?”崔胜杰眼睛都直了。 孙老板拿来抄网,和张诚合力把鱼提上来。鱼落在甲板上,尾巴拍得砰砰作响,力气大得吓人。 “三十八斤。”孙老板用手提秤称完,报了个数,“阿诚,你这一竿直接封神了!” 张诚喘着粗气,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摘下墨镜擦了擦汗,重新挂饵抛竿。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海龙号像是踩在了鱼窝上。马鲛鱼群一波接一波,众人你一条我一条,上鱼的速度快得吓人。 崔胜杰又钓上了两条二十多斤的,李东临和赵宇也各有一条。叶总和王总收获颇丰,孙老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大哥和阿宇虽然手法不如他们熟练,但也各上了几条。 最让人意外的是潘婷。 她本来只是站在张诚旁边看热闹,被张诚塞了一根钓竿,结果第一竿下去就中了一条十来斤的马鲛。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收线,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张诚帮忙才把鱼拉上来。 “阿诚哥!我钓到了!”潘婷举着鱼,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兴奋。 “厉害!”张诚笑着帮她摘钩,“比杰子第一次海钓强多了。” 崔胜杰在旁边酸溜溜地说:“那可不,有师傅手把手教,能不强吗?” 潘婷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偷偷看了张诚一眼,脸颊微红。 中午,鱼群终于散了。众人也累得够呛,坐在甲板上喘气。张诚又进了厨房,用刚钓上来的马鲛鱼做了顿午饭——清蒸马鲛鱼段、红烧马鲛鱼块,还有一大锅马鲛鱼丸汤。 崔胜杰吃得满嘴流油,竖起大拇指:“诚子,你要是开饭店,我天天来!” “你倒是想来,来一次机票钱够吃半年的。”张诚笑着怼回去。 下午,船又换了一个钓点。这次是海底礁盘区,水深五十多米,目标鱼种是石斑和真鲷。 张诚换上混合饵,抛竿入水。等了不到五分钟,竿梢就猛地一点。 力道沉稳,不是马鲛那种横冲直撞,而是典型的底栖鱼挣扎方式。张诚不急不躁,慢慢收线。 当鱼破水而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一条真鲷,但体型远超寻常。目测长度超过七十厘米,身体肥厚,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背鳍高高竖起。 “这得有二十斤!”孙老板惊呼,“我钓了这么多年鱼,这么大的真鲷还是头一回见!” 张诚把鱼放进活舱,心里暗暗得意。系统装备加上系统饵料,这组合简直就是开挂。 下午到傍晚,众人又陆续上了不少好货。石斑、真鲷、黑鲷、鲈鱼,品类丰富,个头都不小。 夜幕降临,孙老板把船停在了另一片平静的海域。吃过晚饭,崔胜杰又张罗着夜钓。这次张诚没拒绝,拿起钓竿走到船舷边。 夜钓的感觉和白天下完全不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船上的灯光照亮一小片海面。荧光色的鱼线在黑暗中清晰可见,随着海浪轻轻摆动。 张诚挂了块鱿鱼块,抛竿入水,然后把钓竿架在支架上,点了根烟等着。 潘婷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根略短的钓竿。张诚帮她把饵挂好,手把手地教她抛竿。 “晚上鱼靠嗅觉觅食,饵料的腥味很重要。”张诚站在她身后,低声说,“所以不用抛太远,近岸就有鱼。” 潘婷点点头,专注地盯着竿梢。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竿梢轻轻点了一下。潘婷紧张地握住竿柄,看向张诚。 “别急,等它咬实了再提。”张诚按住她的手。 几秒钟后,竿梢猛地一沉。张诚松开手:“提!” 潘婷猛地抬竿,竿身瞬间弯曲,渔轮发出细微的出线声。她咬着牙,双手死死握住竿柄,整个人被鱼的拉力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稳住!别慌!”张诚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收线,慢慢收。” 潘婷深吸一口气,开始转动渔轮。一圈,两圈,三圈……鱼的挣扎顺着鱼线传递到手上,震得她手臂发麻,但她咬着牙没松手。 几分钟后,一条两斤多的黑鲷破水而出。 “阿诚哥!我又钓到了!”潘婷举着鱼,笑得像个孩子。 张诚接过鱼摘钩,放进活舱,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心里忽然一软。 “婷婷,”他轻声说,“以后经常带你去玩。” 潘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泛红,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站在船舷边,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是崔胜杰他们咋咋呼呼的喊叫声,近处是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 张诚伸出手,握住了潘婷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但手心是温热的。她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上扬。 “阿诚哥,”她忽然小声说,“你手心出汗了。” 张诚脸一红,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那是热的。” 潘婷扑哧一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第136章 缘分妙不可言 第三天早上,船开始返航。 两天两夜的海钓之旅,收获满满。活舱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海鱼:马鲛、真鲷、石斑、黑鲷、鲈鱼……加起来少说有五六百斤。 崔胜杰靠在船舷上,看着渐渐清晰的码头轮廓,忽然叹了口气:“诚子,我不想回京城去了。” “那你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出海。”张诚笑着怼他。 “我也想啊,可我家老爷子那摊子事谁管?”崔胜杰苦着脸,“回去又得开会、看报表、应酬……想想就头大。” “那你就别回去了。”李东临在旁边插嘴,“反正你爸身体还硬朗,再撑几年没问题。” “滚蛋!”崔胜杰踹了他一脚,“你怎么不让赵宇留下来?” 赵宇摊手:“我没意见啊,反正我家的事有我姐盯着。” 几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船靠岸的时候,潘伟已经带着工人在码头等着了。他跳上船,看见活舱里满满当当的渔获,眼睛都直了。 “我靠,你们这是去进货了吧?”潘伟蹲在活舱边,伸手捞起一条二十多斤的马鲛,“这鱼品相绝了!” “少废话,赶紧卸货。”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留几条自己吃的,剩下的全卖了。” 潘伟招呼工人开始卸货,手脚麻利,一筐筐渔获被搬上码头,过秤、记账、入库,一气呵成。 张诚从活舱里挑了几条品相最好的:一条二十多斤的马鲛,两条十来斤的真鲷,还有几条石斑和黑鲷,单独装进保温箱。 “这几条留着自己吃。”张诚对潘伟说,“晚上咱们海味楼聚聚,给杰子他们送行。” 潘伟点点头,转身继续忙活。 张诚走到码头边的台阶上坐下,点了根烟。潘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看着工人们忙碌。 “累不累?”张诚问。 “不累。”潘婷摇了摇头,顿了顿,又小声说,“阿诚哥,谢谢你带我出海。” “谢什么。”张诚笑了笑,“你喜欢就好,以后经常去。” 潘婷抿着嘴笑了,没说话。 一根烟抽完,张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他正准备回拨,潘伟从收购站方向跑了过来。 “阿诚,刚才有个渔政的人来收购站找你。”潘伟擦了擦额头的汗,“镇上告诉他们你常在我这儿,他们就找过来了,说你回来给他们打个电话。”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把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喂,是张诚同志吗?” “是我,您好。” “我是市渔政执法支队的,姓林。你前天举报的那艘非法捕捞船,我们当天晚上就出警了,抓了个现行。” 张诚心里一松:“抓到就好。” “这次能成功抓捕,多亏你提供的准确位置和持续跟踪。”林支队语气里带着赞赏,“按照规定,举报非法捕捞行为是有奖励的。你方便的话,来支队办一下手续,大概两千块。” 张诚笑了笑:“林支队,钱就不用了。禁海期偷偷下网,这是断子孙的路,每个渔民看到都会举报的,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林支队的声音多了几分认真:“你这种觉悟,很难得。不过奖金是规定,该领还是要领的。另外,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您说。” “那艘渔船,不是普通的偷捕船。”林支队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是被一个老板包下来的,专门带着外宾出海。包船的那个老板姓赵,那个外宾是个小日子,姓佐藤。”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总?佐藤? 就是上次在远海海钓船上,那个趾高气昂的建材商人和那个小日子外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叶总。叶总正在跟孙老板聊船的事,感受到张诚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叶总走过来,看见张诚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张诚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林支队,方便问一下,那个包船的老板,全名叫什么?” “赵德胜,做建材生意的。”林支队说,“那个外宾全名叫佐藤一郎,是日资企业的代表。这两人在船上,被我们当场控制住了。” 张诚“嗯”了一声,道了谢,挂断电话。 “怎么了?”叶总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张诚看着叶总,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上次跟咱们一起出海的那个赵总,还有他身边那个小日子佐藤,雇了艘船在禁海期下网,而且就是咱们举报的那艘,被渔政抓了。” 叶总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大笑起来:“我操!报应啊!那姓赵的在船上不是拽得二五八万的吗?还嘲讽咱们是小地方人?这下好了,看他还拽不拽!” 崔胜杰凑过来,不明所以:“怎么了怎么了?谁进去了?” “一个建材商,小日子的狗。”叶总拍了拍崔胜杰的肩膀,“上次在船上,那孙子还嘲讽你兄弟,说咱们是乡下人没见识。” 崔胜杰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假的?那得好好庆祝庆祝啊!晚上我请客!” 张诚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走到码头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德胜,佐藤一郎。 这两个名字,他记着呢。 “阿诚哥。”潘婷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没事吧?” “没事。”张诚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世道,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潘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走吧。”张诚牵起她的手,“晚上海味楼,好好吃一顿。今天,我请。” 码头上,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工人们还在卸货,潘伟扯着嗓子指挥,崔胜杰和李东临在甲板上拍照,叶总和王总靠在船舷边抽烟聊天。 张诚牵着潘婷的手,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嘴角微微上扬。 缘分…妙不可言啊… 第137章 报复来的很快…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 机场候机厅里,崔胜杰站在安检口前,手里还拎着张诚塞给他的特产,脸上的表情像极了被抛弃的小媳妇。 “诚子,我真不想回去。”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京城有什么好的…” 张诚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兜,嘴角带着笑,却没接话。他知道,这少爷也就是嘴上抱怨两句,真让他留下来,他那家公司不出半个月就得乱成一锅粥。 李东临和赵宇站在旁边,倒是没那么多愁眉苦脸。李东临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语气认真:“诚子,项目的事你盯着,有情况随时沟通。” “对。”赵宇也跟着点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张诚笑了笑,伸手跟两人分别握了一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们下了飞机给我发个消息。” 叶总站在张诚身后,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大步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崔胜杰肩膀上:“阿杰,你那个别墅的事我记着呢,等回去我就让设计师把图纸赶出来,保证给你留一栋视野最好的。” 崔胜杰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叶哥,你可不能糊弄我!我要有个大露台,能看海的!” “放心,保证让你满意。”叶总哈哈大笑。 王总也凑过来,搂着崔胜杰的脖子:“下次来,我那个新会所就开业了,到时候带你好好玩玩,不比京城的差。” “得嘞王哥,那咱们可说定了!”崔胜杰笑得合不拢嘴。 孙老板站在边上,话不多,只是伸手跟崔胜杰握了握:“下次来,我换个更大的船,带你跑远点,钓更大的鱼。” “孙哥,就等你这句话了!”崔胜杰用力晃了晃他的手。 大哥张志站在张诚旁边,憨厚地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阿宇倒是自来熟,凑过去跟崔胜杰击了个掌:“杰哥,下次来我给你留两只最大的青蟹,保你吃了还想吃!” “阿宇,你可别光嘴上说,我要吃你亲手抓的!”崔胜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潘婷站在张诚身侧,手里还拎着个袋子,里面是自己做的几盒糕点。她往前走了两步,把袋子递过去:“杰哥,这是我做的糕点,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崔胜杰接过袋子,笑嘻嘻地说:“婷婷,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玩?我全程安排,吃住全包!” 潘婷脸一红,下意识看了张诚一眼,小声说:“有空再说吧。” 崔胜杰瞥了一眼两人的小动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不多说,转身朝安检口走去。 “诚子,走了!”他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李东临和赵宇也跟着挥了挥手,三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安检通道里。 张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收回目光。 “走吧,回去吧。”叶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小子,过不了多久还得来,他那性子,在京城待不住的。” 王总哈哈大笑:“就是,我看他那眼神,恨不得把行李扔了直接住下来。”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张诚牵着潘婷的手,走在最后面。潘婷的手很小,指尖微凉,但手心是温热的。她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笑。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踏实。 村民们倒是忙得热火朝天。 安置区的二层小楼已经开始挖地基了。村民们隔三差五就跑去工地看看,站在自家未来的房子前比比划划,脸上全是笑。 “阿诚,你看我们家那栋位置好,阳台朝南,冬天晒太阳肯定舒服!”村里的老赵头拉着张诚的手,指着最边上那栋楼,笑得合不拢嘴。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只要村民们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比什么好听的话都管用。 叶总那边的别墅区图纸也出来了。 六栋独立小楼,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每栋都带观景露台,院子里种满花草。张诚拿到图纸的时候,崔胜杰正好打来电话,听说别墅区可以开工了,兴奋得在电话那头直嚷嚷,非要让叶总给他留一栋视野最好的。 “我要中间那栋!看海视野最正!”崔胜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连旁边的潘婷都听见了。 张诚听着两人的对话,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少爷脾气…… ——— 不出海的日子,张诚就带着潘婷到处转转。 有时是去海边抽水坑。两人穿着胶鞋,踩在湿漉漉的滩涂上,张诚拿着抄网在前面探路,潘婷拎着塑料桶跟在后面,偶尔捡到几只小螃蟹,就举起来冲张诚喊:“阿诚哥,你看!我又捡到一个!” 张诚回头看她一眼,小姑娘脸上沾了点泥巴,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厉害,我们家婷婷就是运气好。”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螃蟹扔进桶里,顺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泥。 潘婷脸一红,低下头,小声嘟囔:“谁是你家的……” 张诚笑着不说话,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有时是去镇上逛街。潘婷喜欢逛服装店,张诚就陪着她一家一家地逛。她试衣服的时候,他就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等着,手里拿着她的包,百无聊赖地翻手机。 “阿诚哥,你看这件好看吗?”潘婷从试衣间出来,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张诚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看。” “你就知道说好看,都不仔细看。”潘婷撅了撅嘴,但还是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照,最后还是买了下来。 有时只是开着车沿着海岸线兜风。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潘婷坐在副驾驶上,把脚翘在仪表台上,手里拿着杯奶茶,时不时递到张诚嘴边让他喝一口。 “阿诚哥,你说咱们以后老了,还会不会这样?”她忽然问了一句。 张诚愣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样?” “就是……就这样,开着车兜风,喝奶茶,看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张诚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会的。” 潘婷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 这天下午,潮水退得早,大哥张志打电话来,说发现了个新水坑,水深,应该有大货,问张诚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张诚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逗小平安玩的潘婷,“婷婷,换鞋,去海边。” “又去抽水坑?”潘婷放下手里的小平安,眼睛亮了起来。 “嗯,大哥说发现了个新坑,水深,应该有好货。”张诚从屋里拿出两双胶鞋,递给她一双,“走。” 两人换了鞋,坐上大哥的三轮摩托。阿宇和陈海已经在车斗里等着了,抽水机、水管、塑料桶、抄网,家伙事儿摆了一堆。 “哥,我跟你说,那个坑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水色发黑,肯定深得很。”阿宇搓着手,满脸兴奋,“估计能摸到大货!” “你就知道大货。”张诚笑着踹了他一脚,“别到时候摸上来一堆小螃蟹,你哭都来不及。” “不可能!我看得准着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车子一路颠簸到了海边。 那水坑确实不小,比之前去过的都大,四周全是嶙峋的礁石,长满了海藻和藤壶。水色暗沉,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水面偶尔翻起的波纹,说明里面确实有活物。 “这坑不错。”大哥蹲在坑边,用手试了试水温,“水深,估计得抽两三个小时。” “抽,今天不抽干不走。”张诚拍了拍手,指挥阿宇和陈海架抽水机。 几个人忙活了一阵,抽水机轰隆隆地响起来,出水管喷出浑浊的海水,哗哗地往海里流。潘婷蹲在坑边,好奇地看着水面一点点下降,时不时指着水底下冒出的气泡问张诚“那是什么”。 “可能是螃蟹,也可能是八爪鱼。”张诚叼着烟,眯着眼看那水坑。 潘婷被他的回答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两个多小时后,水坑里的水终于见了底。 阿宇第一个跳下去,胶鞋踩进淤泥里发出“吧唧”的声响。他手里的抄网往水底一探,没两下就捞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黑鲷。 “有货!”阿宇兴奋地喊了一声,把鱼甩进桶里。 陈海也跟着下去了,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沿着坑边的礁石缝开始撬。 他干活细致,每撬开一块石头都要仔细检查一遍缝隙,不一会儿就摸出来两只青蟹,个头不大,但活蹦乱跳。 张诚没急着下去。他先扶着潘婷下了坑,让她站在水浅的地方看着,自己才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淤泥没过脚踝,脚底下软乎乎的,偶尔有东西从脚边窜过去,滑溜溜的,不知道是鱼还是螃蟹。他弯着腰,手在水里慢慢摸,顺着礁石的缝隙一点点往里探。 摸了几分钟,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手指顺着那东西的边缘慢慢摸索——圆形的,表面粗糙,微微凸起,像是个大贝壳。 张诚手腕一翻,把那东西从淤泥里抠了出来。 “哗啦”一声,一个巴掌大的海螺被扔进桶里,壳面布满花纹,在水里慢慢探出肉足。 “这什么螺?”阿宇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认识,先收着。”张诚继续摸。 又过了几分钟,他的手指再次触到一样东西。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滑腻的,带着细密的鳞片,还在微微挣扎。 张诚心头一喜,双手合围,猛地一抄。 一条鱼被他从水里捞了起来,浑身灰褐色,带着暗色的斑纹,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锋利的牙齿。 “石斑!哥你摸到石斑了!”阿宇眼睛都直了。 张诚笑着把鱼放进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冲潘婷挑了挑眉:“怎么样,我厉害吧?” 潘婷抿着嘴笑,脸颊微红,小声说了句“厉害”,声音轻得差点被海风吹散。 张诚正要再摸,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愣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水,掏出手机一看。 来电显示:叶总。 “叶总,啥事?”张诚按下接听键,语气轻松。 电话那头,叶总的声音却不像往常那样爽朗,反而带着几分沉重。 “阿诚,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张诚听出他语气不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往旁边走了几步:“方便,你说。” “还记得那个姓赵的吗?”叶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里面有人,打听出来举报他的是咱们。”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而且,”叶总继续说,“他不光知道是咱们举报的,还打听到咱们几个在搞度假村项目。建材采购这块,他联合了几家供应商,统一涨价,比市场价高了整整两成。” 张诚没有说话,但眼神冷了下来。 “我让采购那边的人去问了好几家,报价都差不多,比之前高了将近两成。”叶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后来有个供应商偷偷告诉我,说赵德胜放话了,谁要是敢按正常价给我们供货,就是跟他过不去。” 张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叶总,你觉得这事怎么办?” “我这边在想办法。”叶总叹了口气,“但你知道,建材这行水很深,赵德胜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几年,关系网比咱们想象的要大。我找了几个老关系,人家一听是赵德胜的事,都含糊其辞,不肯松口。” “先别急,我来想想办法。”张诚说。 “行,你那边有消息了给我打电话。”叶总说完,挂了电话。 张诚握着手机,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大海,眉头紧锁。 报复来的很快啊… 潘婷走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阿诚哥,怎么了?” “没事,一点小事。”张诚挤出一个笑,把手机揣进兜里,“你先跟大哥他们摸鱼,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更远的礁石上,掏出手机,翻到吴秘书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吴秘书干练的声音:“张诚同志,你好。” “吴秘书,打扰您了。”张诚语气客气,但直奔主题,“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张诚把赵德胜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举报人身份泄露、建材恶意涨价、项目推进受阻。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我知道了。”吴秘书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明显郑重了几分,“李市长之前特意交代过,你们这个项目是市里重点扶持的,任何阻碍项目推进的行为,市里都不会坐视不管。我这就向领导汇报,你等我消息。” “谢谢吴秘书。”张诚挂了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在礁石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海风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不见。 远处,阿宇还在坑里摸鱼,兴奋地喊着“又摸到一条”。潘婷站在坑边,拎着桶,笑呵呵的看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美好。 但张诚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张诚掐灭烟头,把手机揣进兜里。 “阿诚哥,你打完电话了?”潘婷看见他过来。 “嗯,打完了。”张诚笑了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潘婷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张诚看着她笑,心里的那点火气慢慢散了。 赵德胜么……那咱俩就玩玩好了… 第138章 只有千日做贼的 第二天。 张诚刚把车停在收购站门口,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吴秘书的号码。 “吴秘书,您好。”张诚接起电话,语气客气。 “张诚同志,你反映的那个情况,我跟李市长汇报了。”吴秘书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显然这事儿不是简单过问就完了的,“市里很重视,专门去调查了一下。” 张诚握着方向盘,没接话,等着下文。 “赵德胜这个人,在市里做建材生意做了十几年,规模不小。”吴秘书顿了顿,“他身后……有市政协的人,姓孙,是常务委员,当年赵德胜起家的时候,这位孙常委帮了不少忙。” 张诚眉头微皱。政协的常委,虽然不是实权部门,但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真要是铁了心护着赵德胜,市里也不好硬来。 毕竟,花花架子人人抬,面子都是人给的不是…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吴秘书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语气轻松了些,“李市长的意思是,这事儿最好能坐下来谈。毕竟项目是市里重点扶持的,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你们约个时间,当面把话说开。你觉得怎么样?” 张诚沉默了几秒。 谈?跟赵德胜那种人有什么好谈的?举报他非法捕捞的是自己没错,但他赵德胜禁海期下网、带着小日子外商违规作业,怪得了谁? 但吴秘书说得也有道理。项目刚起步,建材供应链卡住脖子,工期一拖就是白花花的银子。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行,吴秘书,听您的安排。”张诚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好,我让赵德胜那边约时间,定下来通知你。” 电话挂断,张诚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靠在椅背上看车顶。 潘伟从收购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杯子,看见张诚的车停在门口,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干嘛呢?到了不下车,在这儿发什么呆?” 张诚降下车窗,接过潘伟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是凉茶,苦得他直皱眉。 “叶总那边出了点事,建材采购被人卡脖子了。”张诚把杯子递回去,简略说了一遍。 潘伟听完,脸色也不好看:“赵德胜?就是上次海钓船上那个?” “嗯。” “这孙子,自己违法被抓,还有脸报复?”潘伟骂了一句,把杯子往地上一墩,“你打算怎么办?” “市里让谈,那就谈呗。”张诚推开车门下来,伸了个懒腰,“先看看他什么态度再说。” 约谈的地方定在市里一家茶楼。 张诚到的时候,叶总已经在了。他坐在包厢的茶台边,面前的茶杯空了,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显然等了有一阵了。 “来了?”叶总抬头看了他一眼,掐灭手里的烟,“坐,人还没到。” 张诚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见过赵德胜吗?” “见过几次,不熟。”叶总冷笑一声,“建材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这人做事不讲规矩,仗着上面有人,把价格压得死死的,别人想进去都难。我干房地产这么多年,一直绕着他走,没想到这回还是撞上了。” 张诚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不便宜,但泡得有点久,发苦。 两人等了大概一刻钟,包厢门被推开了。 赵德胜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一看就是随行的律师或者助理之类的角色。 “哟,叶总,好久不见。”赵德胜脸上挂着笑,但眼底没什么温度,目光扫过张诚,停了一下,“这位是……张老板吧?上次在船上,还没来得及认识。” “赵总。”张诚站起身,伸出手。 赵德胜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径直走到茶台主位坐下。 张诚也不尴尬,收回手,重新坐下。 叶总脸色沉了沉,但没发作。 “赵总,今天约你出来,是想把事儿说清楚。”叶总开门见山,“建材涨价的事,你知道吧?” “涨价?”赵德胜接过助理递来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漫不经心,“叶总,这你就问错人了。建材价格是市场决定的,我又不是物价局的,管不了这个。” “市场决定?”叶总冷笑,“赵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问了七八家供应商,报价都比之前高了将近两成。有人偷偷告诉我,是你赵总放了话,谁要是按正常价给我们供货,就是跟你过不去。赵总威风凛凛啊!” 赵德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叶总,笑容不减反增:“叶总,你这是听谁说的?我赵德胜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不挡别人财路。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叶总和张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叶总你在市里干房地产也干了不少年了,咱们这一行低头不见抬头头的,怎么从来没见你找我合作过?现在突然要开工了,想起我来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但意思很明白——你叶总这么多年不让我挣钱,现在出了事,就找我,我凭什么给你面子? 叶总脸色铁青,正要说话,张诚按住了他的手臂。 “赵总,”张诚开口了,语气不卑不亢,“建材的事,我们可以再找别的渠道。但我想跟您说清楚一件事——举报您非法捕捞的,是我。”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赵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眼神变了,变得锐利起来。 “我知道。”他看着张诚,一字一顿,“小张,我赵德胜做事,讲究的是有来有往。你举报我,我不跟你计较,那是大度。但你搞项目,我不让你顺当,那也是合理。懂吗?” “懂。”张诚点了点头,“但赵总,有个事您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个项目,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李市长亲自过问,各部门开了绿灯。您卡我们的建材,就是在卡市里的项目。” 赵德胜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张诚看了几秒,又转头看向叶总。 叶总这时候反倒不气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赵总,咱们都是生意人,和气生财。”叶总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你卡我们的建材,我们换渠道,最多多花点时间,多花点钱,项目照样能推进。但你在禁海期带着外宾违规捕捞的事,市里渔政那边可还挂着号呢。真要较真,你赵总的面子也不是万能的。我想外宾还没回国吧?” 赵德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没说话。 他身后的助理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赵德胜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叶总,张总,你们厉害。”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建材的事,我回头跟供应商打个招呼,该什么价什么价,不耽误你们工期。”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叶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做生意,讲究的是长久。这次我给你们面子,下次,希望你们也能给我面子。” 说完,推门走了。 助理跟在他身后,出门前看了张诚一眼,眼神复杂。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叶总长出一口气,端起茶杯一口闷了:“这孙子,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谁知道回去会不会真撤。” “先看看情况。”张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他要是真撤了,那就当这事过去了。要是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赵德胜那辆黑色奥迪驶离的方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接下来几天,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供应商的报价降下来了,虽然还是比原来高了那么一点点,但已经算是在合理范围内。叶总那边加紧备料,施工队已经进场,安置区的地基打得飞快。 张诚每天往工地跑一趟,看看进度,跟叶总通个电话,剩下的时间就是陪潘婷,或者跟大哥阿宇去海边抽水坑。 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但张诚总觉得哪里不对。赵德胜那天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下次,希望你们也能给我面子”——怎么听都不像是服软认输的意思。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想那么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果在出招…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不是。 这天下午,张诚刚从工地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老爹张建国洪亮的笑声。 他推门进去,看见老爹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茶壶茶杯,手里夹着烟,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郑阿奶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也是一脸笑意。 朱峰坐在对面,正说着什么,看见张诚进来,笑着招手:“阿诚,来来来,正好跟你说个事儿…” 第139章 囍 张诚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什么事?朱叔,您说。” 朱峰看了张建国一眼,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喜气:“柳丽萍她爸妈,来打听你大哥的态度了。” 张诚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打听态度?”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朱叔,您是说他家同意了?” “可不是嘛!”朱峰一拍大腿,“人家说了,张志这孩子老实本分,又有本事,跟着弟弟干事业,是个靠得住的人。他爸妈身体不好,就怕以后走了,丽萍没个依靠。现在看张志这条件,也就放心了。” 张诚听得心里一热,转头看向老爹。张建国正端着茶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但眼眶却有些发红。 “爹,您这是高兴还是难过?”张诚笑着问。 “高兴!能不高兴吗?”张建国把茶杯放下,抹了一把眼角,“你大哥那个闷葫芦,我就怕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 张诚哈哈大笑,又转头问朱峰:“朱叔,那他家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得上门提亲吧?” “急什么?”朱峰摆摆手,“先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房子盖好了再结婚,面上都好看。柳丽萍她爸说了,条件什么的都不重要,只要张志对丽萍好就行。” “那肯定的。”张诚站起身,“朱叔,这事儿您帮忙张罗张罗,约个时间,两家人见个面。该走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行,包在我身上。”朱峰拍着胸脯应下了。 见面的日子定在三天后,地点就在海味楼。 张诚那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把大哥张志从头到脚捯饬了一遍。大哥穿着那套深灰色休闲西装,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哥,你今天可得大大方方的,别跟平时似的,闷葫芦一个。”阿宇在旁边嬉皮笑脸地打趣。 张志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少废话。” 张诚笑着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走吧,别让人家等。” 到了海味楼,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张建国坐在主位,旁边是郑阿奶和朱峰。对面坐着三个——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和柳丽萍。 “老柳,这就是我大儿子,张志。”张建国站起身,指了指大哥。 张志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叔叔好,阿姨好。” 柳丽萍的父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脸上的皱纹很深,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显然身体确实不太好。 “坐,坐。”柳父摆了摆手,示意张志坐下。 两家人落座,气氛有些拘谨。服务员上菜,张建国端起酒杯,先敬了柳父一杯。 “老柳,两个孩子的事,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我们家张志,老实本分,干活不惜力。现在跟着他弟弟干,在养殖场和公司都有股份,以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张诚在旁边补充道:“叔,阿姨,我跟你们交个底。我哥在志诚农科占了股份,以后每年有分红。船上也有他的份子,出海赚钱,他拿固定比例。新房三层也在盖,带院子。以后丽萍嫁过来,吃穿不愁,不会受委屈。” 柳母听完,眼眶有些发红。她拉着柳丽萍的手,看着张志,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老两口身体不好,就怕以后走了,丽萍没个依靠。条件什么的,我们不挑,只要你对丽萍好就行。” 张志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张诚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张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着柳父柳母深深鞠了一躬:“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对丽萍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这话说得很笨拙,但倒也真诚。柳父柳母对视一眼,都笑了。 朱峰见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这么定了。先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等房子盖好了,再办婚礼。老柳,你看怎么样?” 柳父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张建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眶又红了。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张建国喝得酩酊大醉,被阿宇扶着回了家。一路上,他嘴里不停地念叨:“老大要结婚了……老二也要结婚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的差不多了……” 阿宇扶着他,哭笑不得:“爹,您喝多了。” “没喝多!”张建国挥了挥手,忽然抓住阿宇的胳膊,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阿宇,你看你大哥和阿诚都要结婚了,你可不能让爹操心,也要抓紧啊。” 阿宇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也红了。 他知道,张建国这是真的把他当亲儿子了。 “爹,我知道了。”阿宇用力点了点头,扶着张建国往院子里走,“我一定给您找个好儿媳妇。” 张诚跟在后面,看着老爹和阿宇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潘婷。 潘婷正低着头笑,脸颊泛红,不知道在想什么。 “婷婷,”张诚轻声叫她。 潘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明天咱们去市里转转。”张诚牵起她的手,“大哥订婚要送礼,你帮我挑挑。” 潘婷脸更红了,但点了点头,没拒绝。 第二天一早,张诚开车带着潘婷往市里去了。 这边订婚有送聘礼的习俗,六样或者十二样,讲究的是“六六大顺”。张诚提前打听好了,该买的一样不能少。 两人先去了金店。潘婷挑了一对金镯子,款式简单大方,不花哨。又挑了一条金项链,吊坠是一朵小小的莲花,寓意“连连得子”。 “这个好看。”潘婷把项链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那就买。”张诚二话不说,直接让店员开票。 接着去了茶叶店,买了两盒上好的铁观音;去糖果店,买了喜糖;去酒行,买了两箱茅台;又去买了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聘礼一样不少,样样精致。 从市里回来的路上,潘婷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那个装金饰的小盒子,嘴角带着笑。 “阿诚哥,你大哥订婚,你比他还上心。”她侧头看着张诚。 张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当然,我大哥那个闷葫芦,我要是不帮他张罗,他连买什么都搞不清楚。” 潘婷抿着嘴笑了。 “再说了,”张诚顿了顿,转头看了她一眼,“我这也是提前练练手。” 潘婷脸一红,把手抽回来,扭头看向窗外,但耳根红得能滴血。 张诚哈哈大笑,一脚油门,帕萨特在沿海公路上飞驰。 海风灌进车窗,带着咸腥的气息,还有初夏特有的温热。 潘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海岸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阿诚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大哥都订婚了,咱们……什么时候?” 张诚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潘婷没再问,也没挣开。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海风的呼啸。 帕萨特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朝着渔沧村的方向驶去。 车子刚进村口,张诚的手机响了。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叶总。 “叶总,什么事?”张诚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叶总的声音有些沉重:“阿诚,出事了。” 张诚心里一紧,把车停在路边。 “什么事?” “咱们的项目,被人告到省里去了。”叶总深吸一口气,“说咱们手续不全,克扣村民拆迁补偿款。”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谁告的?” “匿名举报,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叶总冷笑一声,“赵德胜那孙子,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下黑手。”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海面上翻涌的波浪,沉默了几秒。 “省里什么态度?” “还在调查。”叶总说,“不过这种事,只要查,就肯定能查出问题。你也知道,咱们的手续虽然都齐了,但就怕还有什么漏洞小题大做。” 张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叶总,你先稳住,我这边想办法。”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叶总叹了口气,“赵德胜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张诚没说话,挂了电话。 潘婷坐在旁边,看着他脸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张诚转过头,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挤出个笑:“没事,一点小事。”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进村子。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本来挺高兴的日子,非和我找事? 赵德胜,你既然不守规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140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省里的调查组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三天上午,张诚正在工地看地基浇筑,手机就响了。 叶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了往日的爽朗,透着一股子沉闷。 “阿诚,省里的人到了。一车五个人,直接去了村委会,说是要调阅项目所有的审批文件和拆迁补偿协议。” 张诚站在地基坑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你那边有人盯着吗?” “老王在村委会呢,给我打了电话。”叶总顿了顿,“来的不是市里的人,是省厅直接派下来的。带队的是个处长,姓周,四十来岁。” 张诚“嗯”了一声。省厅直接派人,不是委托市里调查,这说明举报的层级不低,或者说——举报的内容写得很“真”,足够引起上面的重视。 “你先别急,我这就过去。”张诚挂了电话,跟工头交代了两句,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刚走到车旁,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吴秘书。 “张诚同志,省里调查组的事,李市长已经知道了。”吴秘书的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些,但依然保持着公事公派的沉稳,“市里的态度很明确——全力配合调查,澄清事实。你们的项目手续,我们这边都过了一遍,应该没有问题。但拆迁补偿这块,村民的签字材料你们备齐了吗?” 张诚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都同意了,有的签了,有的没当回事,我也没着急,结果也没想到出这挡子事。” 吴秘书说,“调查组要在市里待三天,这三天内能把材料补上,问题就不大。关键是村民的态度,只要他们自己愿意,上面也说不出什么。” “明白了,谢谢吴秘书。” 挂了电话,张诚一脚油门,车子驶出工地,朝村委会方向开去。 村委会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商务车,车牌是省城的。 张诚把车停好,走进院子,就看见叶总站在办公楼门口抽烟,脸色不太好看。 “人呢?”张诚走过去。 “在会议室,正在翻材料。”叶总掐灭烟头,压低声音,“老王在里面陪着呢,我出来透口气。” “省里那个周处长,什么来头?”张诚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叶总一根,自己也点上。 叶总接过烟,没点,捏在手里转了转:“省厅政策法规处的,搞了十几年行政执法,是个老手。我刚才跟他打了个照面,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也客客气气的,但越是这样越不好对付。” 张诚吐了口烟圈,没说话。 他见过这种类型的干部——不跟你红脸,不跟你拍桌子,但每一句话都踩在规矩上,让你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到突破口。 “拆迁补偿的材料,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张诚问。 叶总叹了口气,“本想着等安置区建得差不多了签齐了就行,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光有协议不够。”张诚弹了弹烟灰,“村民得自己愿意签,不能是咱们逼的。这个度,得把握好。” 叶总点了点头,没接话。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叶总立刻迎上去:“周处长,辛苦了。这位是项目的另一个合伙人,张诚。” 张诚上前一步,伸出手:“周处长,您好。” 周处长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张总,年轻有为啊。你们的项目材料我大致看了一遍,总体还是规范的。不过拆迁补偿这块,村民的签字材料好像还没归档?” “正在走流程。”张诚面色不变,“安置区的地基刚打完,我们原本计划等主体起来再让村民正式签约,没想到省里这么快就来指导工作了。既然您来了,我们抓紧把这块补上。” 周处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了会议室。 张诚和叶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周处长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到要害上。这种人,不好糊弄,但也不难对付——只要你的材料是真的,村民是真心的,他就挑不出毛病。 下午,叶总公司的法务把打印好的拆迁补偿协议送了过来,厚厚一沓,码在村委会的办公桌上。 张建国戴着老花镜,一份一份地过目。他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也是经历过事的,对这类文书不陌生。 看完一遍,他点了点头:“条款写得清楚,村民一看就懂。就是补偿金额这块,是按之前商定的那个数?” “对,每户两万搬迁费,面积一比一置换新房。”张诚坐在旁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爹,这事儿得您出面。村民信您,您跟他们把话说清楚,签不签是他们的事,不能强迫。” 张建国摘下老花镜,看了儿子一眼:“这还用你说?我当村主任,什么时候强迫过村民?”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的大喇叭就响了。张建国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渔沧村:“各位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在村委会签拆迁补偿协议。之前开会都说过的,每家每户按老宅面积一比一置换新房,另外给搬迁费。协议都打印好了,大家过来看看,愿意签的就签,不愿意签的也不勉强。”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村委会走。老赵头第一个到,手里拿着老花镜,趴在桌上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问张建国:“建国,这上面写的,真能给一比一置换?我家那老房子都快塌了,也能换新的?” “能。”张建国拍着胸脯,“协议上怎么写,咱就怎么执行。你放心,我张建国说话算话。” 老赵头二话不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就好办了。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过目、签字、按手印。有人问东问西,张建国就耐心解释;有人犹豫不决,旁边的邻居就帮着劝。 一个上午下来,百分之八十的村民都签了字。 剩下的那些,有的是在外地打工没回来,有的是想再观望观望。张建国也不催,让副主任挨个打电话通知,让他们有时间回来看看协议。 周处长全程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脸色比昨天柔和了不少。 第三天,调查组走完了所有流程,临行前,周处长把张诚和叶总叫到了一起。 “你们的项目,总体是规范的。”周处长合上文件夹,看着两人,“拆迁补偿这块,大部分村民已经签了协议,剩下没签的,你们要抓紧跟进。省里的意见是——项目是好项目,能带动地方经济,但程序一定要走到位,不能留隐患。” 张诚点了点头:“周处长放心,剩下的我们会抓紧。” 周处长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张总,你们是不是跟什么人有过节?” 张诚愣了一下,面色不变:“周处长这话怎么说?” “没什么,随口问问。”周处长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白色商务车驶出村委会院子,渐渐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叶总走过来,压低声音。 “意思很明白。”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搞咱们,但不想掺和进来。提醒咱们一声,该处理的内部矛盾自己处理,别闹到省里去。” 叶总沉默了几秒,冷笑一声:“赵德胜这孙子,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张诚没接话,吸了口烟,烟雾在海风中散开。 回到车上,张诚没有急着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赵德胜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狠。不是硬碰硬地卡建材,而是从上面压下来——举报到省里,让调查组来查。这一招,不仅恶心人,还能拖延工期、增加成本。 更麻烦的是,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这次省里查完了,下次说不定换个部门再来。到时候一轮接一轮地查,项目还怎么干? 张诚睁开眼,掏出手机,翻到崔胜杰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崔胜杰懒洋洋的声音:“诚子,想我了?还是项目有啥好消息?” “出事了。”张诚没跟他废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德胜的报复、建材涨价、省里调查组、拆迁补偿协议被举报。 崔胜杰越听越安静,等张诚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崔胜杰炸了。 “我操他妈的!”崔胜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张诚把手机拿远了几寸,“这姓赵的是不是活腻了?禁海期下网被抓,那是他活该!现在还敢报复?他算个什么东西!” 张诚等他骂完,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省里调查组刚走,虽然没查出大问题,但这么搞下去,项目迟早被拖死。” “你想怎么办?”崔胜杰压着火气,声音低沉下来。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几秒。 “我想过了,跟他硬碰硬打擂台,投入太大。”他顿了顿,“他赵德胜不是控制了建材供货渠道吗?水泥、砂石、钢材,他一家独大,我们要打擂台,就得自己签厂家。但跟厂家签约,光保证金就得大几百万,还不算后续的采购款。” “再加上他在本地有关系,有靠山,我们就算把市里的关系用上,也不一定压得住他。”张诚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换个思路——他不是告咱们吗?咱们也在京城告他一下。” 崔胜杰愣了一下:“京城?告他什么?” “举报不正当手段垄断市里建材行业。”张诚语气平静,“省级举报和在京城举报,性质不一样。这放过去,叫进京告御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崔胜杰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你的意思是——把事情捅到部里去?” “对。”张诚说,“部里接到举报,不会直接处理赵德胜,但会转给省里督办。到时候省里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走走过场了,必须给个说法。赵德胜在本地有关系,但在京城,他算个屁。” 崔胜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张诚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还有崔胜杰呼出烟气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崔胜杰开口了:“行,这事儿交给我。甭管了,一天就搞定。” “你确定?”张诚问。 “废话。”崔胜杰的语气恢复了那股子京城少爷的痞气,“他在本地牛,到了京城,那就是个弟弟。你等着,明天这个时候,我让你看他哭。” 说完,电话就挂了。 张诚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微微勾起。 崔胜杰挂了张诚的电话,没耽搁,直接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爸,您在哪儿呢?”崔胜杰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 电话那头,崔父的声音不紧不慢:“在家,看文件。什么事?” “诚子那边出事了。”崔胜杰把张诚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该说的都说了。 崔父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个赵德胜,什么背景?” “本地做建材的,背后有个市政协的常委撑腰。”崔胜杰说,“诚子说他在省里估计也有人脉。” 崔父“嗯”了一声,语气依然平淡:“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诚子想在京城举报他。”崔胜杰说,“不正当手段垄断建材行业,强买强卖,这两条够他喝一壶的。部里接到举报,转到省里督办,省里就不能再和稀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崔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你们几个小子,总算学会动脑子了。” 崔胜杰愣了一下:“爸,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崔父说,“这件事你做对了。在地方上跟地头蛇硬碰硬,输赢难说,成本还高。但从上面压下来,他就没辙了。” “那您…” “材料你准备好,我找人递上去。”崔父语气淡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部里我认识几个人,虽然不是直接管的,但递个材料、打个招呼,还是能做到的。” 崔胜杰心里一松:“谢谢爸。” “少来这套,我是你老子。”崔父笑骂了一句。 挂了电话,崔胜杰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给张诚发了条短信:“搞定。材料准备好了发我,明天递上去。”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进柔软的靠背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忽然笑出了声。 赵德胜,你不是牛吗? 那就看看,你到底有多牛。 第141章 赵德胜的末路 崔胜杰挂了电话之后,张诚没急着回屋,蹲在院子里把那根烟抽完了。 海风不小,烟头烧得飞快,没几口就到底了。他把烟屁股碾灭在青砖缝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叶总的号拨过去。 响了三声,叶总接了。 “阿诚?” “叶总,赵德胜那个事,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实在的东西?”张诚没寒暄,直接问。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指哪方面的?” “证据。”张诚说,“他垄断建材市场、威胁供应商、恶意抬价,能拿得出手的。阿杰那边我打好招呼了,但不能光靠嘴说,得有点真货。” 叶总沉默了几秒。张诚听见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叶总吐烟的气息。 “供货商那边,能有两个老关系愿意作证。”叶总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但人家怕,怕赵德胜事后算账。你是不知道那孙子的手段,以前有个供应商得罪了他,不到半年,被人追尾三四次。” “不用署名。”张诚说,“先把事实写清楚,录音、聊天记录、报价单,什么都行。真要到了那一步,证人保护是办案单位的事,不是咱们的事。” “那行。”叶总顿了顿,又说,“对了,有个事儿我一直没跟你说。之前赵德胜放话卡咱们建材的时候,有个供应商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跟赵德胜的通话录了音。” 张诚手里的烟盒捏了一下。 “录了什么?” “赵德胜在电话里亲口说的,‘谁要是按正常价给叶总供货,就是跟我赵德胜过不去’。”叶总一字一顿,“那个供应商说,他留了个心眼,从第一通电话就开始录。” “东西在你这儿?” “在我这儿,一直存着。”叶总冷笑了一声,“本来是想着他要是太过分,就拿这个跟他谈。现在既然要动他,这东西正好用得上。” “发给我。”张诚站起身,往屋里走,“连同那些供货商的证言,一起发过来。我转给杰子,让他一并递上去。” “行。不过得整理一下,我让法务今晚加个班,明天一早发你。” 挂了电话,张诚推开堂屋的门。大哥张志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阿宇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桌上了。 “哥,明天我去趟镇上,你看着工地。”张诚说。 大哥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这人就这样,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你说他就听,你不说他也不催。 张诚回了自己屋,打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拨号上网的滋滋声在夜里格外刺耳,等了半天才连上。他登录邮箱,页面加载得跟蜗牛爬似的。张诚盯着屏幕上那个转圈的图标,耐心等着。 邮件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张诚刚吃完早饭,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打开一看,叶总发来的短信:“发了,查收。” 他回屋开电脑,下载附件。四份PDF,加起来不到十兆,愣是下了快二十分钟。中间断了一次,又得重新下,气得张诚差点把鼠标摔了。 好不容易全部下完,他转发给崔胜杰,然后拨了他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东西发你邮箱了,你查收一下。”张诚说。 “收到了,正在下。”崔胜杰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录音、供货商证言、报价单对比,可以啊诚子,你这是要把赵德胜往死里整。” “是他自己找死。”张诚靠在椅背上,“这些东西,能递上去吗?” “能,怎么不能。”崔胜杰的语气很笃定,“我爸说了,部里有熟人,直接递到对口司局,不经过省里转手。等省里接到督办通知的时候,部里已经定性了,他们想捂都捂不住。” 张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你那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崔胜杰问。 “暂时就这些。” “行,那就这么着。等消息吧。” 电话挂了。 第三天,张诚在工地上看地基浇筑。 安置区的地基已经打完了,正在绑钢筋。几十个工人密密麻麻地蹲在钢筋网架上,手里的铁丝拧得飞快。叶总从市里调了两个施工队,日夜轮班,进度比预想的快了不少。 张诚蹲在基坑边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看着工人们忙活。 手机响了。 叶总打来的。 “阿诚!!”叶总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省里来人了!直接去了赵德胜的公司!查封了财务室,带走了会计和两个副总!” 张诚站起身,走到人少的地方。 “这么快?” “可不是嘛!”叶总哈哈大笑,“我还以为得等个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才几天就动手了。听说是部里直接下的督办函,省里不敢怠慢,连夜成立的调查组,今天一早就杀过去了。” “赵德胜人呢?” “跑了。”叶总收了笑,“昨天晚上接到风声,连夜开车去了省城。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公司被封了,账户被冻了,他能跑哪儿去?” “他那个靠山呢?” “孙常委?也被叫去谈话了。”叶总嗤了一声,“调查组是直接从省里下来的,市里的人连消息都没收到,等知道的时候,孙常委已经被带走了。” 张诚没接话。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截钢筋头,在泥地上划了两道。 叶总又说:“老王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有个朋友在市政府上班,听说孙常委受贿的事也查出来了,跟赵德胜的公司有关系。工程承揽、项目审批、资质办理,赵德胜这些年没少给他送钱。” “送了多少?” “具体数字不清楚,说是不低于两百万。”叶总顿了顿,“两百万虽然不多,不过也够判个几年的了。” 也是…毕竟是2000年 张诚把手里的钢筋头扔了,站起身。 “行,我知道了。” “你不激动?”叶总有点意外。 “有什么好激动的。”张诚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进去了,项目能顺利推进,这就够了。” 叶总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太像年轻人,太稳重。” 挂了电话,张诚站在基坑边上,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返航,估计是下钩子去了,毕竟禁海也只是禁网类,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再过不久,休渔期就要结束了,他的大船也该下水了。 ————— 赵德胜是在省城一家小旅馆里被抓获的。 消息是王总传过来的。他在市里人面广,消息灵通,那边刚抓人,他这边就知道了。 “阿诚,那孙子是在省城躲了两天,想找人托关系。”王总在电话里说,“结果他找的那个人一听是部里督办的案子,连面都没敢见。他在省城又没什么根基,躲了两天实在没地方去了,缩在一家小旅馆里,被调查组堵了个正着。” “孙常委那边呢?” “正式立案了。”王总说,“市里今天开了会,通报了情况。听说孙常委在谈话室里坐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张诚没接话。 王总又说:“你说这人图什么呢?好好的常委不当,非要去捞钱。两百万,够他花一辈子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张诚说。 “也是。”王总叹了口气,“行了,不说了。改天来市里,我请你喝酒。” “行。” 赵德胜落网的消息,在村里没引起什么波澜。 村民们对这事不感兴趣。他们更关心的是安置区的新房什么时候能盖好,自己家能分到多大的面积,搬迁费什么时候能发到手。 张建国倒是多问了几句。 那天晚上,张诚在老宅吃饭。陈婶炖了排骨,蒸了条鲈鱼,炒了两个青菜。张建国喝了半杯白酒,放下杯子,看着张诚。 “那个赵德胜,进去了?” “进去了。”张诚夹了块排骨,啃了一口。 “判几年?” “还没判,刚抓,得走程序。” 张建国“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阿诚,”他放下杯子,“这事是你干的?” 张诚抬头看了老爹一眼,没说话。 张建国也没追问,只是摆了摆手:“不管是不是你干的,以后这种事少掺和。得罪人的事,能躲就躲。” “爹,我没得罪他。”张诚把骨头扔在桌上,擦了擦手,“是他先惹咱们的。禁海期下网被抓,那是他活该。他不服气,报复咱们,卡建材、告黑状,想把项目搅黄。我不反击,难道等着被他整?” 张建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对。但以后还是小心点,这种人,背后不知道还有什么人。” “知道了。” 张建国不再说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建材供应在赵德胜被抓的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 叶总给张诚打了个电话,语气轻松了不少:“阿诚,水泥、砂石、钢材,价格全降下来了,比赵德胜放话之前还低了百分之五。” “那些跟着涨价的供应商呢?” “一个个打电话来道歉,说之前是误会,价格好商量。”叶总冷笑了一声,“我没为难他们,该什么价就什么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这批人,以后不会再合作了。” 张诚理解。 不是记仇,是不信任。今天能跟着赵德胜涨价,明天就能为了利益干别的事。这种人,用着不踏实。 倒是那几个偷偷给叶总提供证据的供应商,叶总把一部分建材采购份额分给了他们。 “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不能让人家吃亏。”叶总说。 张诚笑了:“叶总,你这格局,比赵德胜大一百倍。” “少拍马屁。”叶总笑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月底,张诚去了一趟市里。 一是去看叶总那边的建材供应情况,二是去陈叔家坐坐。 陈永福还是老样子,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见张诚来了,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搁,摘下老花镜。 “来了?” “陈叔。”张诚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带了点海货,刚上岸的。” 陈永福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又不值钱,自己捞的。” 陈永福笑了笑,没再推辞。 张诚在沙发上坐下,陈婶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又回厨房忙活去了。 “赵德胜的事,我听说了。”陈永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干的?” 张诚没承认,也没否认。 陈永福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说:“这种事儿,以后少干。不是不能干,是没必要。你是做生意的,不是搞政治的。生意场上,能谈就谈,谈不拢再想别的办法。动不动就掀桌子,以后没人敢跟你合作。” 张诚点了点头:“陈叔,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陈永福喝了口茶,“你那个项目,进度怎么样?” “安置区地基打完了,正在浇主体。别墅区图纸也出来了,等安置区那边差不多了就开工。” “海岛呢?” “翠屏岛的地质勘测还没做,得等项目公司正式运转起来再说。” 陈永福“嗯”了一声,放下茶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陈叔。” 从陈叔家出来,张诚又去了一趟叶总的公司。 叶总正在办公室里跟人谈事,见他来了,挥了挥手让他先坐。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了翻,全是房地产的广告,没什么好看的。 等了大概一刻钟,那人走了。叶总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张诚拿起来翻了翻,是建材采购合同。供货商换了两家,价格比之前低了不少,条款也写得清清楚楚。 “这两家靠谱?”他问。 “靠谱。”叶总点了根烟,“都是之前不敢得罪赵德胜、但也没跟着涨价的。我问过了,人家一直想跟咱们合作,就是怕赵德胜报复。现在赵德胜进去了,他们第一个找上门。” 张诚把合同放下:“那就签吧。” “已经签了。”叶总吐了口烟,“我就是让你看看,心里有个数。”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叶总靠在沙发上,看着他:“阿诚,你说赵德胜那孙子,是不是傻?好好做他的建材生意不行吗?非要去搞那些歪门邪道。现在好了,公司被封了,账户被冻了,人进去了,儿子在国外回不来,老婆天天哭。” “他儿子在国外?”张诚问。 “嗯,在外留学。”叶总弹了弹烟灰,“赵德胜前几年就把资产转移出去了,在外国买了房,把他儿子送过去读书。估计是早就有跑路的准备。” “那他怎么没跑?” “舍不得呗。”叶总嗤了一声,“公司在这儿,根基在这儿,他能跑哪儿去?再说了,他可能觉得自己那点事不算什么,顶多罚点款、关几天。没想到会动真格的。” 张诚没说话。 赵德胜这种人,他见过不少。有点钱,有点关系,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以为天塌了有人顶着,以为出了事有人兜着。 但他忘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回村的路上,张诚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回港口。 他掏出手机,给崔胜杰发了条短信:“赵德胜进去了。替我谢谢老爷子。” 没过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崔胜杰回:“客气个屁。” 张诚笑了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往村里开。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渔村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第142章 老丈人等不及了 赵德胜进去之后,日子消停下来,安置房的进度越来越快,叶总居然调了几个工程队白天夜里倒班干。 可看得出来叶总对这个文旅综合体也抱有很大信心。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知不觉也迎来了张家的大事—— 大哥订婚这天,天还没亮张诚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不是他家放的,是村里传下来的规矩,谁家有喜事,什么买车了,盖房了,大伙都放挂鞭炮。 张家在村里现在也挺起腰板来,村里关系也都不错,这家停了那家放的…噼里啪啦炸了足足有半小时。 张诚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脑袋,没捂住,干脆爬起来。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大哥张志穿了身新衣服,深蓝色的夹克,里面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跟个木桩似的,一动不动。 阿宇蹲在台阶上啃包子,看见张诚出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哥,你看大哥,从五点起来就这样了,站那儿跟个傻子似的。” 大哥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根明显红了。 张诚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紧张?” “不紧张。”大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 张诚没拆穿他,去水龙头那儿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今天来的人不少,他得早点去镇上盯着。 海味楼今天被包了场。张建国提前半个月就订好了,村里的,加上女方的把整个海味楼全占了。 张诚到的时候,饭店老板正在门口指挥服务员摆桌子。看见张诚的车停下来,赶紧迎过来。 “张总,您看看这桌布用红色的还是金色的?” “我可不是什么总。”张诚赶紧回绝一句,“红色吧,喜庆。”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张诚走进大厅,四处看了看。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桌上都放了瓜子花生和喜糖。舞台背景是个大红的喜字,两边挂着气球,虽然简陋了点,但在镇上已经算体面了。 他正看着,手机响了。 “诚子,我可到你镇上了。”赵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喘。 张诚愣了一下:“你到了?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那俩孙子忙,让我代表了。”赵宇说,“别说废话了,赶紧告诉我你哪儿呢,我这还拎着行李箱呢。” 张诚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心里还有点懵。他以为京城那边就来个电话祝贺一下完事,没想到赵宇还真跑了这一趟。 出了饭店,站在路边等了没几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跟前。 车门推开,赵宇从后座钻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黑色T恤,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整个人看起来随性又精神。他从后备箱拎出个行李箱,还有一个大号的礼盒,用红色的绸带扎着。 “你怎么不早说?我去机场接你啊。”张诚接过行李箱。 “又不是没腿,打个车就到了,接什么接。”赵宇把礼盒递给他,“给大哥的贺礼,一套茶具,景德镇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张诚接过来,分量不轻。 “你待几天?” “明后天就走。”赵宇跟着他往饭店里走,“这次是真有事,不是跟你客气。” “什么事这么急?” 赵宇四处打量着饭店的布置,随口说:“家里生意上的事,最近进货渠道出了点问题,供货太少,我得去云省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路子。” 张诚脚步顿了一下:“云省?翡翠玉石?” 赵宇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家做这个的,杰子跟我提过。”张诚把行李箱放在前台,让服务员帮忙看着,“怎么,渠道出问题了?” “嗯。”赵宇找了个位置坐下,接过张诚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缅甸那边局势不稳,关口卡得严,原料进不来。国内的存量越来越少,价格涨得离谱。我爸让我去云省转转,看看能不能从本地矿主手里收一批。” 张诚在他旁边坐下,心里动了动。 翡翠玉石这门生意,他不懂,但他知道这玩意儿值钱。上辈子看新闻,动不动就是一块石头拍出几千万。要是能在源头找到稳定的供货渠道,利润空间大得吓人。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先不说这个了,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好好吃顿饭。云省的事,晚点再说。” 赵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客人陆续到了。 朱峰第一个来,带着他老婆。张建国迎上去,两人笑着说了几句,朱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说了几句吉祥话,大哥红着脸应了。 接着是村里的几个长辈,郑阿奶带着小平安,陈大山两口子,还有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张诚一个一个招呼着,递烟、倒茶、安排座位。 潘国梁来得晚一些,进门的时候背着手,笑呵呵的,身后跟着潘伟和潘婷。 潘婷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但张诚一眼就看见她了。 他赶紧走过去,毕竟这是自己未来老丈人:“潘叔,您来了。” “你大哥订婚,我能不来吗?”潘国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忙你的,别管我。” 张诚把潘国梁引到主桌坐下,又回来招呼潘伟和潘婷。潘伟今天难得穿了件衬衫,但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看着还是不修边幅。 “伟哥,你坐那边。”张诚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潘伟没动,看了一眼赵宇,挑了挑眉:“你咋来了?” “本来忙不开,不过我过两天要去云省顺路拐个弯。”赵宇回一句。 “云省…” 两人勾肩搭背的朝着桌子走过去,转身走了。 潘婷站在旁边,看着张诚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带着笑。 “你笑什么?”张诚问。 “没什么。”潘婷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像个管事儿的。” “我哪天不是管事的?” 潘婷没接话,抿着嘴笑了。 客人差不多到齐了,张建国走上舞台,拿起话筒试了试音,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大儿子张志和柳丽萍订婚的好日子。感谢大家赏光,来喝这杯喜酒。”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台边的大哥,“我这大儿子,老实本分,不会说漂亮话,但干活不惜力,对人也实在。丽萍是个好姑娘,能看上我们家张志,是我们张家的福气。”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大哥站在台边,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柳丽萍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嘴角带着笑,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张建国又说:“今天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掌声更响了。 酒席开始了。服务员端着菜鱼贯而出,清蒸鲈鱼、红烧肉、白灼虾、扣肉、烧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酒是泸州老窖,烟是中华,张建国同志这回没省钱,该有的全有了。 张诚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敬到长辈那桌时,郑阿奶拉着他的手,眼圈有点红。 “阿诚,你大哥都订婚了,你也抓紧啊。” “阿奶,快了快了。”张诚笑着应着,余光瞥了一眼潘婷那桌。 潘婷正低头吃菜,没看他。 敬到潘国梁那桌时,潘国梁端着酒杯,笑呵呵地看着他。 “阿诚,你今天可没少忙活。” “应该的,潘叔。”张诚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潘国梁放下杯子,转头看向旁边的张建国,忽然说了一句:“老张,你大儿子的事定了,老二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张建国同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急什么?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咱们当老人的,别瞎掺和。” “我没掺和。”潘国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就是问问。你总得对我有个说法吧?” 张建国看了张诚一眼,笑骂了一句:“这小子想等房子盖好了再提亲,说什么要给婷婷体面。我说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知道体面了?” 潘国梁也笑了,没再说什么,但眼角眉梢都是满意。 两个老爷子拌了几句嘴,又碰了一杯,这事就算翻篇了。 张诚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但面上没露出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潘婷。 潘婷正端着杯子喝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泛红。 酒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客人们陆续散了,朱峰喝得脸红脖子粗,被老婆扶着走的;郑阿奶带着小平安先回去了,小平安走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两大把糖;陈大山两口子帮着张诚收拾了东西才走。 张诚把赵宇安排到镇上的酒店住下,又回来帮着饭店老板结账、清点剩下的烟酒。 忙完已经快四点了。 大哥和柳丽萍被丽萍几个年轻同事拉着去镇上拍照了,阿宇跟着去了,说是帮忙拎东西,其实就是去看热闹。 张诚、潘伟、潘婷、赵宇,四个人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吹着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今天累死我了。”张诚点了根烟,靠在柱子上。 “你累什么?你大哥才累。”潘伟叼着烟,眯着眼看远处的海面,“我看他敬酒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是紧张。”张诚说。 “紧张什么?又不是结婚。” “订婚也紧张。” 两人闲扯了几句,赵宇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张诚转头看他,发现他在看手机,眉头皱着。 “怎么了?” 赵宇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兜里:“家里来的消息,催我赶紧去云省。那边的矿主说最近出了一批高货,但有好几个买家在抢,去晚了就没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赵宇叹了口气,“本来还想多待一天,现在看来没戏了。”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云省那边的情况,你摸清楚了没有?” 赵宇摇了摇头:“没,两眼一抹黑。我爸以前都是跟缅甸那边直接对接,国内这摊子他没怎么碰过。现在缅甸那边卡住了,国内渠道又不熟,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张诚想了想,说:“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赵宇苦笑,“家里就指着这一块吃饭呢。” 潘伟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云省那边水很深吧?我听人说翡翠这一行,没点门路进去就是送钱。” “可不是嘛。”赵宇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愁。” 张诚弹了弹烟灰,忽然说了一句:“要不我跟你去?” 赵宇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去干嘛?你这边一摊子事呢。” 张诚没急着回答。 村里现在确实是一摊子事。工地要盯着,养殖场要管,大船马上就要下水了,还没试航。 但赵宇这边,他觉得是个机会。 毕竟他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如果统子对玉石也有反应的话… 再说了,就算是统子没有反应,就当玩一圈了… 翡翠玉石,这玩意儿上辈子他就知道值钱。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摸清门路,搭上一条稳定的供货渠道,以后不管是自己干还是跟赵宇合作,都是条路子。 而且说实话,他对云省那个地方一直挺好奇的。 “我就是问问。”张诚说,“你要觉得方便,我就跟你去跑一趟。不方便就算了。” 赵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行啊!”赵宇一拍大腿,“有你跟着做个伴,我心里还踏实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说实话我也怵。” 张诚笑了笑,转头看向潘婷。 潘婷正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见他看过来,眨了眨眼。 “婷婷,要不你也一起去?”张诚问。 潘婷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得问问我爹。” “行,那你晚上问问。”张诚说,“要是去的话,咱们明天一起走。” 潘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他这人就这样,嘴上不乐意,但从不真拦着。 夕阳渐渐沉入海面,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海风比白天凉了些,吹在脸上很舒服。 张诚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的大海… 婷婷这边也要给个交代了呢,老丈人都等不及了… 第143章 云省 又折腾了一会,赵宇已经回酒店休息了,潘伟拉着潘婷回收购站。临走的时候潘婷还小声说了句“晚上我问问爹”,然后就被潘伟一把带走了… 张诚笑了笑,把烟屁股碾灭在青砖缝里,转身往家走。 村里这会儿安静下来了,偶尔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张诚走在村道上,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海风把路边的狗尾巴草吹得沙沙响。 进了院子,大哥张志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阿宇趴在对面的长凳上,已经睡着了,口水都快流到凳子面上。陈海不在,估计是回自己家了。 “大哥,还没睡?”张诚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等你呢。”大哥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打算去云省。”张诚抿了口茶,“跟赵宇一起去。”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去吧。家里的事我盯着,你放心。”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大哥这人就这样,话不多,但每次都说在点子上。 他不会问你为什么要去、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说一句“你放心”,然后就把所有事扛起来。 阿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含混不清地问:“哥,你要去云省?带我一个呗?” “带你干嘛?你去了谁干活?”张诚笑着踹了他一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帮大哥盯着工地。” 这次不带大哥阿宇,不是因为不想带着,主要是都走了家里谁看着? 阿宇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明显带着羡慕。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张建国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清明了些… “爹,您还没睡?”张诚起身给老爹倒了杯茶。 张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张诚趁机说了一下打算去云省的事。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你去吧。年轻人多走走看看是好事。”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自己小心点。别惹事,也别怕事。” “知道了,爹。” 张建国又喝了口茶,忽然笑了:“你那个未来老丈人,今天吃饭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说想让你和婷婷的事早点定下来。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道了,等房子盖好了,我就去提亲。” “那还差不多。”张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了,你们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说完,背着手走了。 大哥也站起身,拍了拍张诚的肩膀:“早点睡。” 阿宇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回来给我带块好石头呗?” “成,给你带。” 阿宇嘿嘿笑着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张诚坐在八仙桌旁,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掏出手机,拨通了叶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叶总的声音,带着点疲惫:“阿诚?这么晚了,什么事?” “叶总,我明天要去趟云省,跟赵宇一起。村里的事,您多费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叶总的声音拔高了些:“云省?和赵宇一起…你要去做翡翠?” “先去看看,不一定做。” “行,你去吧。”叶总顿了顿,“那边水深,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在那边也有几个朋友,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大忙,但引个路还是没问题的。” “谢谢叶总。” “少来这套。”叶总笑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张诚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很轻,像是大海在呼吸。 明天,要去云省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诚就醒了。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浅灰色Polo衫,深色休闲裤,白底运动鞋。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 推开房门,大哥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抽烟。阿宇还在睡,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哥,我走了。” 大哥站起身,把手里的烟掐灭,点了点头:“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嗯。” 张诚发动车子,驶出院子。 到了镇上收购站,潘伟正蹲在门口整理今天早上收上来的皮皮虾。看见张诚的车停在门口,抬头瞥了一眼。 “来了?” “婷婷呢?” “楼上。”潘伟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找我妹。” 张诚笑着往屋里走。上了楼,潘婷正坐在茶台边,面前摆着个小行李箱,手里拿着个水杯,看见张诚上来,眼睛立刻亮了。 “阿诚哥。” “准备好了?”张诚走过去,拎起行李箱,“走吧。” 潘婷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下楼。潘伟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知道了,伟哥。”张诚笑了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车门,让潘婷坐进去。 赵宇住在镇上的酒店,张诚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是昨天那身打扮,深灰色休闲西装,黑色T恤,白色板鞋,手里拎着个黑色行李箱。 “走吧。”赵宇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潘婷靠在副驾驶上,手里拿水杯,时不时递到张诚嘴边让他喝一口。赵宇在后座戴着耳机听歌,偶尔看两眼手机。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机场。 停好车,三人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通忙活下来,已经快九点了。 候机厅里,赵宇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手机。潘婷坐在张诚旁边,手里拿着本杂志,随意翻着。 “阿诚哥,你去过云省吗?”潘婷问。 “没去过。”张诚摇了摇头,“你呢?” “我也没去过。”潘婷笑了笑,“听说那边风景挺好的。” “嗯,这次赵宇办完正事,带你去玩玩。” “好。” 登机广播响了。三人起身,排队登机。 张诚的位置靠窗,潘婷坐中间,赵宇坐过道。飞机滑行、加速、起飞,窗外的地面越来越小,云层越来越近。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潘婷的脸上。她侧过头,看着张诚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云省的机场。 走出航站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云省的天气比沿海热得多,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晃得人眼睛疼。 赵宇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戴着墨镜,下车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 “小赵总,去哪儿?”司机问。 “先找地方住,然后去市场。”赵宇说。 车子驶出机场,穿过市区,停在一家酒店门口。酒店不算大,但装修得很别致,大堂里摆着几盆绿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办好入住,张诚把行李箱放进房间,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潘婷住在隔壁,赵宇在对门。 三人汇合,出了酒店,往玉石市场赶。 市场在城郊,车程大概四十分钟。司机把车停在停车场,三人下了车。 张诚站在市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不由得愣了一下。 市场很大,一排排摊位整齐地排列着,摊位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灰的、黑的、黄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 有的石头被切开了,露出里面的绿色或白色;有的还完整地包裹着,等着有人来赌。 人很多,操着各种口音,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蹲在摊位前拿着手电筒照石头,有的站在旁边看热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的味道,混着汗味和香烟味。 “走吧。”赵宇走在前面,张诚牵着潘婷的手跟在后面。 三人沿着摊位慢慢逛。赵宇时不时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块石头看看,又放下。张诚不懂玉石,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两句。 逛了大概半个小时,张诚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唤了一声,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在眼前。那个久违的指南针图标正在缓缓转动,指针晃了几下,稳稳地指向左侧的一个摊位。 张诚心里一动。 果然,系统对玉石也有反应。 他牵着潘婷,跟着指针的方向走过去。 摊位不大,摆着几十块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灰色T恤,皮肤晒得黝黑,正坐在马扎上喝茶。 张诚蹲下身,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石头。脑海里的指针稳稳地指向摊位最角落里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大,比拳头大一圈,形状不规则,表皮是灰褐色的,带着几道细密的裂纹。放在一堆石头里,一点也不起眼。 张诚伸手拿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轻。 “老板,这块怎么卖?”他问。 摊主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千。” 张诚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哟,赵宇?你怎么在这儿?” 第144章 崔胜杰的过去 张诚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站在身后。他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表,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赵宇脸色一变。 “周子轩。”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张诚看了一眼赵宇的表情,心里有了数——这个人,跟赵宇不对付。 周子轩走上前,目光在张诚和潘婷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赵宇脸上,笑得阴阳怪气:“怎么,不做玉石生意了?改行当导游了?” “关你什么事?”赵宇冷着脸。 “不关我事。”周子轩耸了耸肩,目光落在张诚手里那块石头上,嗤笑一声,“这就是你朋友挑的石头?三千块?赵宇,你这朋友怕不是个门外汉吧?这种破石头,扔在地上都没人要。” 赵宇脸色更沉了,正要说话,张诚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周总是吧?”张诚站起身,看着周子轩,语气平淡,“这块石头好不好,跟您没关系。您要是看不上,不看就是了。” 周子轩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张诚一眼:“你是谁?” “张诚。” “没听过。”周子轩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周叔,您给看看,这块石头值不值三千?”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接过张诚手里的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摇了摇头:“料子一般,表皮裂纹多,内部大概率是空的。三千块,贵了。” 周子轩笑得更加得意了:“听见没有?赵宇,这可是我重金请来的专家。” 赵宇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张诚却笑了。 他伸手从那个中年男人手里拿回石头,看着周子轩,语气不紧不慢:“周总,您说的专家,是您的人。他说这块石头不好,那是他的看法。我觉得这块石头好,那是我的看法。石头还没开,谁说了都不算。” 周子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是在教我做事?赵宇,你这朋友挺有意思啊。” 赵宇咬着牙,一字一顿:“周子轩,你够了。” “够什么?”周子轩收了笑,眼神冷了下来,“赵宇,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张诚看着周子轩那张脸,又看了看赵宇铁青的脸色,心里有了计较。 “周总,”张诚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您是做玉石生意的,我也是来看石头的。咱们各行其道,没必要在这儿争个高低。” 周子轩盯着张诚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行,你说是就是吧。”他转头看向赵宇,“赵宇,山不转水转…你有一天会求着我的。” 等周子轩走远了,赵宇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色依然不好看。 “这人谁啊?”张诚问。 赵宇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才开口:“高中同学。以前和杰子我们几个玩得挺好的,后来......出了点事。” “什么事?” 赵宇吐了口烟圈,声音低了下来:“有个女孩,杰子喜欢她,她也喜欢杰子。结果周子轩也喜欢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拒绝了他,得不到就毁掉,用杰子的名义把那个女孩骗了出去…玛德这个畜牲!” 张诚手里的石头捏紧了些。 赵宇继续说:“后来那个女孩退了学,杰子跟他打了一架,我和东临也动了手。学校记了大过,我们三个不服气,就退学了。” “后来呢?” “后来家里运作了一下,我们三个去了华清,就是你认识的那会儿。”赵宇弹了弹烟灰,“周子轩家里也有玉石生意,我们毕业之后没少跟他对着干。但这人没有底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也想彻底把他按死,但总不能不顾家里生意跟他硬碰硬,所以有时候也吃点亏。”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白了。” 潘婷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轻轻拉了拉张诚的袖子:“阿诚哥,那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惹。” “没事。”张诚握住她的手,“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三人继续在市场里逛。张诚又跟着系统的指引挑了几块石头,都不大,价格也不贵,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付了钱,把石头装进袋子里,张诚拎着袋子,心里有了底。 系统对玉石的反应虽然不如对海里的家伙那么强烈,但指针的方向很明确,说明这些石头里大概率藏着好东西。 至于能开出什么,那就看运气了。晚上,三人找了家本地菜馆吃饭。 菜馆不大,装修得很朴素,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赵宇点了几个本地菜——酸汤鱼、炒腊肉、凉拌折耳根,还有一锅菌子汤。 “你尝尝这个。”赵宇给张诚盛了碗菌子汤,“云省的菌子很有名,外地吃不着。” 张诚喝了一口,汤鲜味美,菌子滑嫩,确实不错。 潘婷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亮晶晶的:“好喝。” “那多喝点。”张诚又给她盛了一碗。 三人边吃边聊。赵宇喝了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张诚:“今天那个周子轩,你也看见了。这人不好对付,明天咱们去另一个市场,尽量避开他。” 张诚夹了块腊肉,嚼了两口:“避开他干嘛?他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咱们?” “你不懂。”赵宇叹了口气,“这人做事没底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上次在另一个市场,我跟一个矿主谈好了价格,他转头就加价把人撬走了。” “那就让他撬。”张诚放下筷子,看着赵宇,“咱们做咱们的生意,他撬他的。只要咱们手里有好货,不怕没人买。” 赵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说得轻巧。” 张诚没接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吃完饭,三人回了酒店。 张诚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今天买的几块石头,系统指针都指向了它们,说明里面确实有好东西。至于能开出什么,得等明天找地方切了才知道。 他关掉面板,给潘婷发了条短信:“早点睡,明天带你去玩。” 没过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潘婷回:“嗯,你也早点睡。” 张诚笑了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张诚被手机铃声吵醒。 赵宇打来的:“诚子,快起来,出事了。” 张诚一骨碌爬起来:“怎么了?” “周子轩也去了我爸让我联系的几家,谈好的石头,他今天加价全都买了!”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赵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让人放话,说让我一块石头也买不到。” 张诚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这是把脸凑过来让咱们打啊。” “你还有心思笑?”赵宇急了,“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张诚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去市场,当面打他的脸。” “你疯了?” “没疯。”张诚说,“这种人,治他一次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犹豫:“你确定?” “确定。” “行。”赵宇咬了咬牙,“我信你。” 挂了电话,张诚换好衣服,出门叫上潘婷,三人汇合,直奔市场。 到了市场,赵宇领着他们走到一家门店。周子轩已经在了,身后跟着那两个保镖和那个戴眼镜的专家,身边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看见张诚他们过来,周子轩笑了,笑得特别欠揍。 “哟,来了?”他靠在柱子上,翘着二郎腿,“赵宇,听说你昨天挑了几块好石头?今天带来切了?让大家开开眼?” 赵宇脸色铁青,正要说话,张诚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周总,”张诚走上前,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切石机的台面上,“您不是说我挑的石头不行吗?那咱们今天就赌一把。” 周子轩挑了挑眉:“赌什么?” “就赌我这些石头里,能开出好东西。”张诚看着他,一字一顿,“如果我输了,以后我见了您,叫您一声爷。如果您输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以后您见了赵宇杰子和东临,也叫一声爷。”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兴奋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周子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张诚一笑:“你就说敢不敢。” 周子轩看了看身后的老者,老者点了点头。 随即切了一声,“我要加注,就赌谁输了谁就滚蛋,这次的货让给对方。” “你确定?” “确定。” 张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赵宇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拉了拉张诚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疯了?万一开不出来怎么办?” 张诚拍了拍他的手,没说话。 那个戴眼镜的专家走上前,拿起张诚昨天挑的第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摇了摇头:“这块料子表皮粗糙,裂纹多,内部大概率是空的。开出好东西的概率,不到一成。” 周子轩笑了:“听见没有?专家都说不行。” 张诚没理他,把石头递给切石师傅:“切吧。” 师傅接过石头,固定好,启动了切割机… 第145章 爷!!! 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切割声尖利刺耳,砂轮与石头摩擦溅起细碎的石粉末,呛得人嗓子发紧。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好几层,有蹲着的,有踮着脚的,还有直接爬旁边台子上看的,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结果。 周子轩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专家倒是没笑,皱着眉盯着切割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下巴。 赵宇站在张诚旁边,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脸色不太好。 他看了看切石机,又看了看张诚,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潘婷站在张诚另一侧,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尖泛白。 张诚倒是镇定。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潘婷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切割机,好像那里面切的不是石头,是块普通的豆腐。 切割停了。 师傅端起半截石头,用水冲掉表面的粉末,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涨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瞬间炸了锅。 “涨了?真的假的?” “我看看我看看!让个位置!” “这料子……哟,还真是!” 师傅把石头转过来,让光照在切面上。 那是一片淡淡的绿色,不算浓郁,但种水很好,细腻通透,像凝结的油脂。不是顶级的玻璃种,但也绝对不是便宜货。 “糯冰种,飘点兰花,做牌子、做挂件都合适。”师傅下了结论,抬头看了张诚一眼,“小兄弟,你这眼光可以啊。” 张诚接过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三千块买的,切出来这个品相,少说也值个两三万。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转头看向周子轩。 周子轩靠在柱子上的姿势没变,但嘴角那抹笑已经僵住了。 他盯着张诚手里的石头,眼神复杂,嘴角扯了扯,:“运气罢了。” 张诚没接话,把石头递给赵宇,又从袋子里掏出第二块,放在切石机上。 “接着切。” 第二块比第一块大了一圈,表皮灰黑,带着几道深深的裂纹,看起来比第一块还不堪。 那个戴眼镜的专家这次没开口,只是皱着眉盯着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切割机再次轰响。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周围看热闹的人安静了不少,但眼睛都盯着那飞速旋转的刀片,连呼吸都放轻了。 切割停了。师傅用水冲洗切面,动作比第一次慢了半拍。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度:“又涨了!” 这次不是糯冰种,是冰种。 切面泛着清冷的荧光,通透得像凝固的冰块,几乎没有杂质。虽然面积不大,但种水极好,做几个戒面绰绰有余。 “冰种!真是冰种!” “这块料子漂亮,干净,没裂!” “小兄弟,这块料子卖不卖?我出五万!” “五万?你做梦呢?这块料子至少值十五万!” 张诚还没说话,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出价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把石头递给赵宇。 赵宇接过石头,手都在抖。他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张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小子……” 张诚笑了笑,把第三块石头放在切石机上。 这次他没等师傅动手,自己把石头摆正,冲师傅点了点头:“切。” 第三块石头最小,比鸡蛋大不了多少,表皮灰白,毫不起眼。 放在地摊上,十块钱都没人要。但张诚拎起来的时候,系统指针稳得像钉在了上面。 切割声响起。这次很快,因为石头小,没几下就切开了。 师傅拿起石头,用水冲洗切面,动作忽然顿住了。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举着石头对着光,声音都变了调:“冰种飘花!” 人群炸了。 “什么?!冰种飘花?!” “我看看!让我看看!” “这颜色……这水头……绝了!” 张诚接过那块石头,对着光看。切面通透如冰,里面飘着几缕绿色的花纹,像水墨画里随意泼洒的几笔,灵动又雅致。 这不是普通的冰种,是冰种里上品的飘花料,做出来的东西,一件就能顶一块石头。 “小兄弟,这块料子我出二十万!” “二十五万!卖给我!” “三十万!谁都别跟我抢!” 出价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直接挤到张诚面前,伸手就要抢石头。 张诚把石头往身后一藏,退了两步,赵宇立刻挡在前面。 “别挤别挤!都别挤!”赵宇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还没说要卖呢!” 人群这才勉强安静下来,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张诚手里的石头,那眼神恨不得把石头吃了。 周子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靠在柱子上,双臂不再是抱着,而是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嘴角那抹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表情,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身后的专家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周子轩听完,脸色更难看了,咬了咬牙,挤出几个字:“继续切。” 张诚转头看他,笑了:“周总,三块都切了,还要切?” “少废话。”周子轩盯着他,“你袋子里不是还有吗?切完。”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从袋子里掏出第四块石头。 第四块,普通。第五块,还不错。第六块,又是好料。 七块石头,六块切涨,其中一块糯冰,两块冰种,一块冰种飘花,剩下的两块虽然不是顶级但也值不少钱。 当最后一块石头切完,现场彻底沸腾了。 “七块切涨六块!这是什么运气?!” “不是运气,是眼力!这小伙子是行家!” “赵宇,你这朋友哪找的?介绍介绍!” 赵宇站在张诚旁边,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激动。 他手里抱着两块石头,胳膊都在抖,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潘婷站在张诚身边,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她看着张诚,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 张诚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周子轩面前。 “周总,赌约您还记得吧?” 周子轩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七块石头切出六块,您输了。”张诚看着他,语气平静,“从今天起,您见了赵宇、杰子和东临,得叫声爷。”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叫爷!快叫!” “周总,愿赌服输啊!” “这么多人看着呢,不能耍赖!” 周子轩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盯着张诚,眼神像要吃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他身后的专家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意思大概是先撤。 但周子轩没动,他死死盯着张诚,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张诚没退,也没动,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把这一小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还有人喊着“快叫啊”。 周子轩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身后那两个保镖往前走了一步,赵宇立刻挡在张诚前面,潘婷拉着张诚的衣角的手紧了紧。 张诚拍了拍赵宇的肩膀,示意他让开。赵宇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到旁边,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保镖。 “周总,”张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么多人看着,您要是今天不认这个账,以后在这行就没法混了。名声坏了,生意怎么做?” 周子轩的呼吸更重了,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他盯着张诚,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理智告诉他,张诚说的是对的。 玉石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今天的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市场。他要是赖账,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他咬了咬牙,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赵……赵宇。” 赵宇愣了一下。 “……爷。”这个字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周围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看着周子轩那张涨得紫红的脸,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和口哨声。 周子轩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那两个保镖赶紧跟上,专家也小跑着跟在后面,眼镜都歪了。 人群渐渐散了,但还有不少人围在张诚身边,问这问那,有的要买石头,有的要交朋友,有的非要请他吃饭。 张诚一一婉拒,把石头装进袋子里,和赵宇、潘婷挤出人群。 走出市场大门,赵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腿都是软的。 “诚子,”他看着张诚,眼神复杂,“你刚才……不怕吗?” “怕什么?”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 “怕他耍赖啊,怕他报复。”赵宇抹了把额头的汗,“那孙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张诚笑了笑,吐了口烟圈:“这么多人看着,他不敢。” 赵宇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但看着张诚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只当张诚是运气好,会赚钱,会来事。 今天他才发现,这小子不仅仅是运气好,他是真的有胆。 “走吧,回去。”张诚把烟掐灭,牵起潘婷的手,“今天高兴,找个好地方,庆祝庆祝。” 潘婷被他牵着,脸微微泛红,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她看着张诚的侧脸,这个人永远是那么让人踏实… 第146章 对自己亲哥真扣… 回到酒店,张诚把装着石头的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潘婷去烧水泡茶,赵宇坐在对面,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袋子,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 张诚看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笑了笑:“想看就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宇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起身把袋子拎过来,一块一块把石头摆在茶几上。 六块切涨的料子一字排开,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糯冰种那块的淡绿像初春的嫩芽,冰种飘花那块的纹理如水墨晕开,两块冰种料子通透清亮,拿在手里冰凉滑腻。 赵宇拿起那块冰种飘花,对着灯光看了又看,又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强光手电,贴着石头打了一道光。 光线在料子里散开,飘花的纹理清晰可见,绿的灵动,底子干净。 “诚子,你知道这块料子值多少钱吗?”赵宇的声音有点发紧。 张诚靠在沙发上,接过潘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你说说看。” 赵宇把手电关掉,把石头放回茶几,深吸一口气:“冰种飘花,这么大一块,料子完整没裂,做两个手镯加一套牌子绰绰有余。光是这块,市场价至少四十万。” 他又拿起两块冰种料子,一块稍大,一块小些:“这两块冰种,虽然比不上飘花那只,但种水够老,干净通透,每块至少十五到二十万。糯冰种那块,七八万。剩下两块虽然品相差些,但两三万还是值的。” 赵宇放下石头,抬头看着张诚,眼睛里有光:“七块料子加起来,往低了说,八十万。往高了说,能破百万。你昨天买这些石头花了两万不到。” 张诚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了个底朝天。 他知道玉石值钱,但没想到这么值钱。两万变百万,五十倍的利润,比出海捕鱼来钱快得多,也轻松得多。 但他没让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太久。 “你帮我估个价,是要收?”张诚放下茶杯,看着赵宇。 赵宇一愣,随即摆手:“我收也行帮你找买家没问题,这种品质的料子,在市场上不愁卖。” 张诚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安静喝茶的潘婷。 张诚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料子,你帮我做一批首饰。” 赵宇愣了一下:“做什么首饰?” 张诚转头看向潘婷,潘婷正捧着茶杯小口喝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眨了眨眼。 “婷婷脖子上还空着呢。”张诚笑了笑,又看向赵宇,“我嫂子那边,订婚也没送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批料子,你帮我做两条项链,两对耳环,两只手镯。料子你来定,款式你帮我找设计师。” 赵宇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张诚抬手打断了他。 “剩下的料子,算你的。”张诚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把剩下的菜打包一样,“你家不是货源紧张嘛,有点算点就当是手续费了。” 赵宇愣住了。他盯着张诚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诚子,你知道这批料子值多少钱吗?”赵宇的声音有点哑。 “刚才不是说了吗,八十万往上。”张诚笑了笑,“怎么,嫌少?” 赵宇没笑。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石头,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诚子,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 张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软了一下。 他知道赵宇在想什么。京城那几个兄弟,家里都有产业,就赵宇家的玉石生意这两年不好做。缅甸那边原料进不来,手里有钱都没地方花。 这次来云省,是硬着头皮来的,不来不行啊,再不来铺子就要关门了。 张诚站起身,走到赵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别整那没用的。”张诚的语气轻松,但认真,“这批料子放我手里,也就是堆石头。放你手里,是敲门砖。你以后生意好了,以后我想玩玉石,你还能不帮我?咱们兄弟,算那么清楚干嘛。” 赵宇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他站起来,伸手在张诚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轻。 “行,我不跟你客气。”赵宇的声音还有点哑,“首饰的事交给我,我找京城最好的设计师,用最好的镶嵌工艺,保证让弟妹和嫂子戴上出去有面子。” 张诚被他那句“弟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看了一眼潘婷。小姑娘正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手指绞着衣角,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剩下的料子,”赵宇继续说,语气认真起来,“我不会白拿。我给你个底价…” 张诚摆了摆手,走回沙发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不用还。不过——”他顿了顿,看着赵宇的眼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赵宇坐直了身子。 “以后我要是还有好石头,你可得给我高价。” 赵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刚才的激动,只有一种踏实。 “行,我记住了。”赵宇点头,“有好原料我第一个通知你。你愿意玩就玩。” 张诚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玉石来钱快,但不能贪。贪了就收不住,收了就回不了头。 他是海边长大的人,脚踩在沙滩上、船漂在海面上,心里才踏实。 潘婷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 她想起第一次见张诚的时候,他站在潘家的收购站里,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笑起来有点腼腆。那时候他刚卖了螃蟹,八千块钱揣在兜里,手都在抖。 这才多久,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上百万的玉石送给兄弟去开路。 但有些东西没变。他还是那个把“志诚农科”里大哥的名字放在自己前面的弟弟; 还是那个出海前要去妈祖庙上香的渔民; 还是那个牵着她手时会手心出汗的年轻人。 “诚子,”赵宇把石头一块块装回袋子里,动作轻了很多,像捧着什么宝贝,“这次你来云省,婷婷也来了,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明天我带你们去逛逛,这边的环境风景都不错,吃的更别说,买点特产带回去。” 张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大哥订婚没送什么像样的东西,老爹和老丈人那边也该表示表示。 他点了点头:“行,明天去看看。不过你帮我挑,我不懂这些。” “包在我身上。”赵宇拍着胸脯。 潘婷在旁边小声说:“阿诚哥,不用给我买,我已经有珍珠项链了。” 张诚转头看她,小姑娘低着头,手指摸着脖子上那条珍珠项链。 那是他之前用银唇白蝶贝的珍珠做的,鸽子蛋大小的银白珍珠镶在铂金底座上,简约大方。她一直戴着,连洗澡都不肯摘。 “那是珍珠,这是翡翠,不一样。”张诚笑着说,“再说了,你毕业了,总得有件像样的首饰。以后出去见人,戴着体面。” 潘婷脸更红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听不清。张诚凑过去问“你说什么”,她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理他,但耳朵尖的红出卖了她。 赵宇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崔胜杰说的那句话——“诚子这小子,看起来稳重,其实闷骚得很。” 嗯…杰子没毛病… 第二天一早,赵宇带着张诚和潘婷去了翡翠成品市场。 市场在老城区,一排排店铺鳞次栉比,橱窗里摆满了各种翡翠首饰,手镯、挂件、戒指、耳环,琳琅满目。 赵宇是行家,带着两人直奔几家相熟的店铺。他选东西眼光毒辣,不看标价,只看料子和工艺。 “这条手镯,冰种飘蓝花,圈口适合年轻人。”赵宇拿起一条手镯递给张诚,“送你大舅哥这个尺寸正好。” 张诚接过手镯,对着光看。料子通透,飘着淡淡的蓝色花纹,清爽雅致,不像浓绿那么张扬,但耐看。 他转头看向潘婷,潘婷正盯着橱窗里的一个翡翠吊坠看得出神。 “婷婷,你看这个送给咱哥咋样。”张诚把手镯递过去。 潘婷回过神来,看见那条手镯,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太贵了吧……” “给自己大舅哥有什么舍不得的。” 潘婷低头看着手镯,抿着嘴不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赵宇在旁边看着,又问老板要了几个挂件。三个佛公,一个观音,还有两个平安扣。佛公给老爹潘叔和阿宇那个臭小子,观音给潘伟媳妇,平安扣给大哥和柳丽萍,寓意平平安安。 “这些料子虽然不是顶级的,但胜在工好,寓意也好。”赵宇把东西装进盒子里,“送礼体面,又不至于太贵重让人有压力。” 张诚点头,让老板把东西包起来。结账的时候,赵宇抢着要付,被张诚一把推开。 “你来云省是办事的,不是来给我买单的。”张诚把银行卡递给老板,“等以后你赚了大钱,我不拦你。” 赵宇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张诚的肩膀。 从市场出来,已经是中午了。三人在附近找了家饭馆吃饭,赵宇点了几个本地特色菜,吃得满头大汗。 席间,赵宇接了个电话,是云省这边一个矿主打来的。他挂了电话,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张诚问。 “那个矿主说,缅甸那边的关口又紧了,原料进不来,他手里的存货不多了。”赵宇放下手机,“有好几个买家在谈,价格咬得很死。” 张诚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明天我和你去看看货?” 赵宇一愣,这小子虽然不懂行,但是运气好的没边…要是能给他看看货,那自然好的不能再好,端起杯,“谢了.” 张诚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别谢了,赶紧吃饭。”张诚给他夹了块肉,“吃完了下午我们去逛逛。” 赵宇点头,埋头吃饭。 下午,赵宇带着张诚和潘婷在城里逛了逛。去了几个景点,拍了照片,买了些当地特产。 潘婷买了几包鲜花饼,说是带回去给郑阿奶和陈婶尝尝。张诚又买了几盒普洱茶,准备送给潘叔和老爹。 傍晚回到酒店,张诚收拾今天的收获。潘婷在他房间里坐着,手里拿着那条翡翠手镯,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对着灯光照一照,嘴角带着笑。 张诚看着她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喜欢?” 潘婷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送我哥,太贵了……” 这妮子,对自己亲哥倒是扣起来了。 “喜欢就不贵。”张诚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等你毕业了,再给你买个更好的。” 潘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手镯,耳朵尖又红了。 张诚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147章 茶台 第二天一早,张诚还没睁眼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睡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砰砰砰!砰砰砰!” 那动静不像敲门,倒像有人拿铁锤在砸。张诚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脑袋,但那声音锲而不舍,一下比一下急。 “诚子!诚子!快起来!” 赵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躁。 张诚一把掀开枕头,光着脚跳下床,拉开门。赵宇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早就醒了。 “怎么了?”张诚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周子轩。”赵宇咬着牙,三个字说得又重又快,“他去了我要买料子的那家。我刚接到的电话,人已经在了。” 张诚脑子里的困意瞬间消散。 他转身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冰凉的触感激得头皮发紧,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他抓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套上昨晚就准备好的衣服,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和钱包。 “走。” 两人大步往电梯口走,张诚一边走一边给潘婷发了条短信:“有急事,你先自己吃早饭,晚点联系你。” 电梯还没来,赵宇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孙子,我的人谈了好几天,价格都说得差不多了,他半路杀出来截胡。”赵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就是为了恶心我。” 张诚没接话。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赵宇按了一楼。 “那家货主什么来头?”张诚问。 “本地矿主,姓李,手里存货不少。”赵宇深吸一口气,“我爸以前跟他有过几次交易,但不算太熟。”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快步走出酒店。赵宇叫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中。 车窗外,这座西南边陲的城市正在苏醒。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花的小姑娘骑着三轮车经过,铃声清脆。但张诚没心思看这些,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在飞速转。 周子轩。 昨天在玉石市场打了他的脸,今天他就来截赵宇的货源。这个人的报复心比他预想的还要重,而且动作快得惊人。 “还有多久到?”张诚睁开眼。 “半个小时。”赵宇看了一眼手表。 张诚从兜里掏出烟,想点一根,看了看出租车司机,又塞了回去。 “李老板那个人,”张诚开口,“你了解多少?” 赵宇想了想:“五十来岁,做矿出身,人还算爽快。以前跟我爸做生意的时候,没出过什么岔子。但他这几年生意做得大了,人也比以前精明了不少。” “精明不怕,怕的是没底线。”张诚说。 赵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出了市区,沿着山路开了将近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木,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又拐了几个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几栋建筑错落分布,门口停着好几辆车。 “到了。”赵宇付了车钱,两人下车。 张诚扫了一眼那些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车漆锃亮,一看就是新车。旁边还停着辆宝马X5,还有几辆越野车。他认不出哪辆是周子轩的,但直觉告诉他,那辆大G多半是。 两人往里走。门口有个保安模样的人拦了一下,赵宇报了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才放行。 穿过一个院子,进了正厅。厅很大,装修得倒是朴素,地上铺着石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白布,摆了几排石头。 周子轩果然在。 他坐在长条桌一侧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正笑眯眯地跟对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着什么。身后还是那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那个戴眼镜的专家今天没在。 对面那个男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手指粗壮,一看就是常年跟石头打交道的。他穿着件深蓝色的 Polo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这就是李老板了。 周子轩看见赵宇和张诚走进来,脸上的笑意没减,反而更浓了。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那眼神就像在看两个不速之客。 “哟,赵宇,来了?”周子轩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欠揍的得意,“不好意思啊,我来得比你早。” 赵宇脸色一沉,正要说话,张诚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李老板站起身,脸上带着点尴尬。他看了赵宇一眼,又看了看周子轩,清了清嗓子:“小赵,你来了。那个……你昨天跟我说的价格,我考虑了一下……” “李老板,”周子轩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刚才跟您说的价格,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八百万,比赵宇出的高两百万。这可是实打实的诚意。” 赵宇的拳头攥紧了。 张诚却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长条桌前,看着周子轩,语气不紧不慢:“周老板,您好像忘了点什么。” 周子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忘了什么?张老板,您这话我没听懂。” “昨天在市场上,您输的赌约。”张诚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愿赌服输,这个道理不用我教您吧?” 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老板愣了一下,目光在张诚和周子轩之间来回转。他是个生意人,最看重的是信誉。如果周子轩是个言而无信的人,那今天这笔交易,他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毕竟,价格说得再高,拿不到手不也是白搭? 周子轩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张诚,眼神像淬了冰,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老板,”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两码事。” “一码事。”张诚看着他,语气平淡,“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一个连赌约都不认的人,谁敢跟他做生意?今天他能反悔赌约,明天他就能反悔合同。李老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老板的目光变了。 他看向周子轩,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周子轩的呼吸重了。他死死盯着张诚,胸口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但他身后那两个保镖没动,他知道,在这里动手,丢人的是他自己。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周子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爷。” 赵宇愣住了。他没想到周子轩真会叫。 张诚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周老板言而有信,佩服。” 周子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再看张诚,而是看向李老板,声音恢复了镇定:“李老板,咱们接着谈。我刚才说的价格,您觉得怎么样?八百万,这批料子我全包了。” 李老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宇,又看了看周子轩。 赵宇正要开口,张诚拉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 “八百万。”李老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睛亮了亮,“周总,您确定?” “确定。”周子轩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现在就签合同,定金我当场付。” 李老板转头看向赵宇,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赵,你看……这个……” 赵宇的脸色很难看,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看张诚,张诚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李老板,既然周总出价更高,这批料子就让给他吧。”赵宇的声音很平静,但张诚听得出来,他在咬着牙。 李老板松了口气,赶紧招呼人拟合同。 周子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得意,带着嘲讽,还带着一种“你们拿我没办法”的嚣张。他看了赵宇一眼,又看了张诚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赵宇,谢谢了啊。”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宇没理他,转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张诚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赵宇接过烟,手有点抖。他点了几次都没点着,张诚拿过打火机,帮他点了。 “诚子,”赵宇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这批料子我盯了好几天。里面有好几块品相不错的,要是被周子轩拿走了……” “我知道。”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但那些料子不值八百万。他愿意当冤大头,让他当去。” 赵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不值?” 张诚没解释,只是说:“信我。” 两人坐在旁边,看着周子轩和李老板签合同、转账。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周子轩全程面带笑容,时不时往赵宇这边瞟一眼,那眼神就像在说“看,我赢了”。 等所有手续办完,周子轩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冲李老板伸出手:“李老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李老板握着周子轩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周子轩转过头,看了赵宇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赵宇,下次有好货,我请你来看。看看什么叫眼光。” 说完,他带着两个保镖,趾高气扬地走了。 厅里安静下来。李老板送走周子轩,转过身,看着赵宇,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毕竟赵宇谈了好几天,结果货被周子轩截胡了,他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小赵,那个……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李老板搓了搓手,“周总那边出价太高,我……” “理解。”赵宇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生意嘛,价高者得,不怪您。” 李老板松了口气,赶紧让手下人倒茶。 张诚却没急着坐下。他在厅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张巨大的石质茶台上。 那茶台说是茶台,其实就是一整块大石头搁在那儿。石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长约两米,宽约一米半,还算光滑,上面摆着茶壶茶杯。石头的表皮灰褐色,带着深浅不一的纹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张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触感冰凉,质地坚硬,不像普通的岩石。 张诚心里一动。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声,淡蓝色半透明面板浮现在眼前。那个指南针图标缓缓转动,指针晃了几下,然后稳稳地指向—— 他面前的这块大石头。 张诚的心跳漏了一拍。 幸运值99+ 第二次这么高的幸运值… 指针不是微微偏转,而是死死钉在上面,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老板,”张诚开口,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这块石头挺有意思,放这儿当茶台?” 李老板正在跟赵宇说话,闻言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笑了:“哦,那块啊。前几年矿上挖出来的,太大了,也没什么价值,就是形状好看,我就让人拉回来当茶台了。” “没什么价值?”张诚挑了挑眉。 “嗨,就是块普通石头。”李老板摆摆手,“我找人看过,表皮粗糙,没有蟒带,也没有松花,切开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当茶台还行,卖是卖不掉的。” 张诚点了点头,在茶台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赵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诚子,你怎么还有心思喝茶?那批料子被周子轩截胡了,咱们这一趟白跑了。” “别急。”张诚放下茶杯,拍了拍身边的大石头,“李老板,这块石头卖不卖?” 李老板愣了一下:“你要买这块石头?” “对。”张诚说,“我想买。” 赵宇也愣了,凑过来小声说:“诚子,你疯了?这就是块普通石头,买回去干嘛?” 张诚没理他,看着李老板:“老板开个价吧。” 李老板看着张诚,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这块石头在他这儿放了两年了,来来回回多少拨人,没一个多看它一眼的。今天这个年轻人,一进门就盯着它看,现在还要买。 “小兄弟,我跟你说实话,”李老板走过来,拍了拍那块大石头,“这块料子我找人看过,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实在想要,我送你得了,不值几个钱。不过我可不包运。” “送就不用了。”张诚笑了笑,“您开个价,我买。” 李老板皱了皱眉:“那你说多少?” “十万。”张诚说,“我出十万,您帮我包运输。” 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宇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拉住张诚的胳膊:“诚子!十万块钱买块破石头?你脑子进水了?” 李老板也愣了。他以为张诚在开玩笑,但看着张诚的表情,不像。 “小兄弟,你确定?”李老板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确定。”张诚从兜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桌上,“您包运输,我现在就刷卡。” 李老板盯着张诚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他摇了摇头,冲手下人招了招手:“去,把刷卡机拿来。” 赵宇急了,凑到张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诚子!你到底在干什么?咱们今天…” 张诚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信我。” 又是这两个字。赵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张诚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刷卡机拿来了,张诚接过,输密码、确认、签字,一气呵成。十万块钱,买了一块三吨重的大石头。 李老板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在他看来,这十万块钱就是白捡的。那块石头在他这儿放了两年,除了占地方,屁用没有。 “小兄弟,痛快!”李老板伸出手,跟张诚握了握,“石头你放心,我安排车,明天就给你送到。运费算我的。” “谢谢李老板。”张诚收起银行卡,站起身。 赵宇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那块大石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从李老板那儿出来,两人站在路边等车。 赵宇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浓烟。他靠在墙上,看着张诚,眼神复杂。 “诚子,你跟我说实话。”赵宇的声音闷闷的,“那块石头,到底有什么门道?” 张诚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赵宇的声音拔高了,“你十万块钱买块石头,你不知道有什么门道?” 第148章 高冰正阳绿 下午。 运送那块石头的卡车停在赵宇临时租的仓库门口。 张诚站在仓库门口抽烟,看着工人们用叉车卸石头。潘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时不时递给他喝一口。 赵宇蹲在台阶上,眼睛一直盯着那块大石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诚子,我还是觉得你疯了。”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伸手拍了拍,“就这玩意儿,你买它干啥?” “切了再说。”张诚弹了弹烟灰。 “切?”赵宇转头看他,“你打算在这儿切?” “不然呢?搬回京城切?运费比石头还贵。” 赵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语气急促,跟对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行,我找个师傅过来。”赵宇咬着牙,“但是诚子,这石头肯定没搞头,你别抱太大希望。” “你透视眼?” 赵宇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打电话联系人。 切割师傅来得比预想中快。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赵,跟赵宇是本家,留着山羊胡,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徒弟,抬着切割机、角磨机、手电筒,大大小小的工具装了两大箱。 “赵叔,麻烦了。”赵宇迎上去,递了根烟。 赵师傅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急着点。他绕着那块大石头转了两圈,蹲下来摸了摸表皮,又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电筒,贴着石头打了一道光。 光线在灰褐色的表皮上散开,没有渗透,没有反射,像照在一块普通的岩石上。 赵师傅摇了摇头,站起身,看了赵宇一眼:“小赵,这料子谁让你买的?” 赵宇看了张诚一眼,没说话。 “表皮粗糙,没有蟒带,没有松花,连个癣都没有。”赵师傅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这种料子,在我们行里叫‘白薯’,切开也是白的,十有八九是砖头料。” “砖头料?”张诚问。 “就是废料。”赵师傅把手电筒收起来,语气很直接,“不值钱,切出来也没用。” 赵宇的脸更黑了。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张诚,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专业的都说了。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走到石头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块灰褐色的表皮。 他是真不懂石头。但他懂系统。 幸运值99+。上一次有这个数值,是他捡到龙涎香的时候。 龙涎香卖了多少钱?一千万。 这块石头,不可能比龙涎香差。 “赵师傅,切吧。”张诚拍了拍石头,语气平静,“切垮了算我的,切涨了给您包个大红包。”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宇,见赵宇没反对,点了点头:“行,那就切。你们想怎么切?” “从中间来一刀。”张诚说。 赵师傅愣了一下,皱了皱眉:“从中间切?这可不是切西瓜。万一里面有东西,这一刀下去就毁了。” “没事,切。” 赵师傅摇了摇头,没再劝。他指挥两个徒弟把石头固定好,在中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启动切割机。 切割机轰鸣起来,砂轮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尖利刺耳,石粉末飞溅,呛得人嗓子发紧。潘婷往后退了两步,张诚挡在她前面。 赵师傅的手很稳,沿着画好的线缓缓推进。切割了大概十几分钟,砂轮切透了第一面,他把机器停下来,用水冲洗切面。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切面灰白一片,没有颜色,没有种水,就像一块普通的花岗岩。 赵师傅用水冲了好几遍,用手电筒贴着照了照,摇了摇头。 “白茫茫,什么都没有。继续切?” 张诚面色不变:“切。” 赵师傅又切了第二刀,这次是从侧面切,切进去大概十公分。 还是白的。 赵宇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看了又看,用手摸了摸切面,转过头看张诚:“诚子,算了吧。再切下去也是白切,留块大的当茶台,还能值几个钱。” 张诚没理他,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切面。 99+的幸运值,不可能是这样。 “赵师傅,从这边,再切一刀。”张诚指了指石头另一侧的一个位置,大概离边缘十五公分。 赵师傅看了看那个位置,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兄弟,你确定?这都快切到核心了,要是真有好东西,这一刀下去可就毁了。” “切。” 赵师傅叹了口气,重新启动切割机。 这一刀切得慢,比前两刀都慢。砂轮一点一点往里推进,石粉末飞溅,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灰尘味。 张诚站在旁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飞速旋转的砂轮。 潘婷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拉着他的衣角。 赵宇蹲在台阶上,手里第三根烟已经快烧到滤嘴了,他也没察觉。 切割机停了。 赵师傅用水冲洗切面,动作比前两次慢了很多,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冲了好几遍,然后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涨了!” 赵宇手里的烟掉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来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切面上一片浓艳的绿色,不是糯冰种那种淡淡的绿,也不是冰种那种清透的绿,而是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像要把人吸进去的绿。 颜色正,不偏蓝,不偏黄,是那种标准的正阳绿。种水也好,通透细腻,像凝固的油脂,在手电光下泛着荧荧的宝光。 “这是……”赵宇的声音在发抖。 “高冰正阳绿。”赵师傅的声音也带着颤,“我切了一辈子石头,这种品质的料子,一次也没见过。” 赵宇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张诚:“诚子,你踏马是怎么看出来的?” 张诚笑了笑,把手里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运气。” 赵宇不信,但没追问。他蹲在石头旁边,手轻轻摸着那个切面,像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赵师傅把切面全部清洗干净,用手电筒仔仔细细照了一遍,又拿出卡尺量了厚度和宽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震惊。 “小赵,你这位朋友,眼光太毒了。”赵师傅站起身,摘下老花镜,“这块料子,少说能做二十只手镯。剩下的边角料,做挂件、戒面、珠子,都能出一大批。而且你们看这个裂的走向,几乎没有贯穿性的裂纹,这意味着什么?” 赵师傅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度:“意味着料子的利用率极高!保守估计,光是手镯就值上千万!” 赵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张诚面前,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诚子,我服了。” 张诚被他捶得往后退了半步,笑了笑:“服了就行,赶紧干活。” 赵师傅带着两个徒弟继续切,把整块石头一点一点剥开。每切出一面,都露出一片浓艳的绿色,越往核心走,种水越好,颜色越正。 切到最后,整块料子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块巨大的翡翠原石,核心部分是高冰正阳绿,品质极佳。外围虽然有些杂质和裂纹,但都被巧妙地避开了,整体利用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 赵师傅看着那块料子,手都在抖:“我切了一辈子石头,这辈子值了。” 赵宇更是不堪,蹲在旁边,眼眶都红了。 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激动,还有事跟你说。” 赵宇站起来,抹了把脸:“你说。” “之前那批小料子,帮我卖了吧。” “首饰就用这块大的做,婷婷和我嫂子的,挑最好的料子做。” 赵宇愣了一下:“那块大的做首饰?这料子太珍贵了,做首饰浪费……” “不浪费。”张诚打断他,“婷婷戴着好看就行。” 潘婷站在旁边,听到这话,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赵宇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潘婷,叹了口气:“行,听你的。我找京城最好的设计师,用最好的镶嵌工艺,保准让弟妹和嫂子戴着出去有面子。” 张诚点了点头,又说:“剩下的料子,你帮我处理。卖了多少钱,你给我个整数就行。” 赵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诚抬手打断了他。 “别跟我客气。这批料子在我手里是石头,在你手里是生意。你家不是没货么,这不就有了。” 赵宇盯着张诚看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行。我不跟你客气。这批料子我帮你卖,给你最高价。” 当天晚上。 三个人坐在包厢里,满桌子的菜,赵宇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螃蟹。 “诚子,我跟你说。”赵宇端着酒杯,舌头有点大,“你今天这块石头,不光是救了我,是救了我全家。” “没这么严重。”张诚跟他碰了一下杯。 “就是这么严重。”赵宇一口干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你不知道,我们家今年有多难。缅甸那边的关口卡死了,原料进不来,铺子里的存货快见底了。我爸急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头发白了一大片。”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这次来云省,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的。要是再找不到好料子,家里的生意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张诚听着,没说话。 “结果呢?”赵宇举起酒杯,看着张诚,眼眶泛红,“你一来,先是帮我打了周子轩的脸,又帮我切出这么大一块极品料子。你知不知道,光是这块料子,我们家就能撑过今年。” 张诚放下酒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了,喝酒。” “不,让我说完。”赵宇抹了把脸,“诚子,我赵宇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我服你。你是真把我当兄弟。” 张诚没接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潘婷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菜,时不时给张诚夹一筷子。 吃完饭,三人走出酒楼。夜风微凉,街上的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赵宇走在前面,步子有点飘。张诚走在他旁边,潘婷跟在后面。 “诚子,明天我带你们去玩玩。”赵宇回过头,笑着说,“来云省一趟,总不能一直在市场里泡着。” “行。”张诚点头,“你安排。” 第二天一早,赵宇租了辆越野车,带着张诚和潘婷去了附近的一个古镇。 古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两边是木质的老房子,卖各种手工艺品和当地小吃。游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空气里飘着烤乳扇和鲜花饼的香味。 潘婷很开心,拉着张诚逛了一家又一家店,买了不少小玩意儿。 赵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像个跟班。 逛到中午,三人在一家小饭馆吃饭。赵宇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张诚问。 “周子轩那边。”赵宇放下手机,“他昨天从李老板那儿买的那批料子,切开之后全是砖头料,八百万打了水漂。” 张诚夹了块肉,嚼了两口:“正常。” “正常?”赵宇愣了一下,“你早猜到了?” 张诚放下筷子,“李老板那个人,精明过头了。他不一定会卖假货,但一定会把好的留给自己。” 赵宇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李老板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他卖给周子轩的那批料子,估计是挑剩下的。” “所以我不让你跟他争。”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他当冤大头。” 赵宇笑了,笑得有点幸灾乐祸:“八百万打了水漂,周子轩现在估计气得想杀人。”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三人开车回市区。路上,赵宇接了个电话,是他爸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连张诚都能听见。 “小宇,你发的照片我看过了!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 “张诚,爸,我跟您提过的。” “对对对,张诚!你帮我好好谢谢他!这批料子来得太及时了!” 赵宇看了张诚一眼,笑了笑:“爸,您放心,我会谢他的。” “还有,你跟他说,以后有好料子,咱们家优先收!价格好商量!”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赵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诚子,我爸让我谢谢你。” “不用谢。”张诚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你帮我把首饰做好就行。” “放心。”赵宇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回到酒店,张诚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潘婷发来短信:“阿诚哥,明天咱们去看孔雀好不好?” 张诚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潘婷又发来一条:“阿诚哥,谢谢你。” 张诚看着屏幕,想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傻。”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生气的表情。 张诚笑了,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想着那块石头。高冰正阳绿,赵师傅说能做二十只手镯,剩下的边角料还能做一堆挂件、戒面、珠子。光是手镯就值上千万,更别说那些小东西了。 想着想着,张诚沉沉睡去。 第二天,赵宇开车带着张诚和潘婷去了一个孔雀园。 园子很大,养着几百只孔雀,蓝的、白的、绿的,在草地上踱步,偶尔开屏,美得不像话。 潘婷很开心,拿着相机拍个不停,还让张诚帮她跟孔雀合影。 赵宇站在旁边,接了个电话,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张诚走过去。 “周子轩那边又有动作了。”赵宇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他放话出来。” “说什么什么?” 赵宇深吸一口气,“翡翠原料、加工渠道、客户资源,他都要抢。他说他在京城也有关系,不怕跟咱们硬碰硬。”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让他抢。” 赵宇愣了一下。 “担心什么?”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有八百万打水漂的本事,就有继续送钱的本事。这种蠢货,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 赵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安:“可是……” 第149章 我…我愿意。 “没什么可是的。”张诚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他想出招咱们拦不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别的好办法。除非…”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宇,嘴角勾了勾。 “除非咱们有舍得一身剐也把皇帝拉下马的决心,彻底搞定他。不然只能防着。” 赵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琢磨了几秒,点了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他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眼神有点放空。这几天折腾下来,他也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周子轩这个人就像块狗皮膏药,撕不掉,甩不脱,时不时蹦出来恶心你一下。 “行了,别想了。”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咱们就回吧。你这状态玩也玩不痛快,我也要回去看看大船了,大船要下水,我还没去看过。” 赵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回。正好我爸那边也催,说是料子到了要赶紧开工。” 潘婷正蹲在孔雀园的铁丝网外面,举着相机拍一只开屏的白孔雀,听见两人说话,转过头来:“明天就回去?” “嗯。”张诚走过去,“玩够没?” 潘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眼睛亮晶晶的:“够啦,该买的都买了,该看的也看了。” 张诚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相机翻了翻,里面存了几十张照片,有孔雀,有古镇,有花海,还有不少是他的单人照。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 “拍得不错。”他把相机递回去。 潘婷抿着嘴笑,接过相机小心地装进包里。 三人从孔雀园出来,打车回酒店。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路边花摊的香味。 到了酒店,赵宇打电话让人买好三人的机票,跟两人打了声招呼就回了自己房间。 张诚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刷开门,走了进去。他正要把东西往桌上放,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潘婷跟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袋子。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咋了,不回去收拾东西?” 潘婷把门带上,背靠在门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那个小袋子的提手,耳朵尖泛着红。 “我……我收拾完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差点被窗外的车流声盖住,“东西不多,没什么好收的。” 张诚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拎着的小袋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那坐会儿?”他拉着她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潘婷乖乖地坐下来,但坐得很靠边,跟他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耳朵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张诚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潘婷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困惑,还有点紧张。 “没什么。”张诚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好看的。” 潘婷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熟透的番茄。她想低下头,但张诚的手指还停留在她耳边,没来得及收回去。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潘婷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移开,轻轻放在张诚的手背上,指尖微凉。 张诚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阿诚哥……”潘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嗯?” “我……” 她没说完。 张诚没让她说完。 他微微侧头,吻住了她。 潘婷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她的手从张诚手背上滑到他肩膀,攥着他的衣领,指尖微微发抖。 窗外的车流声、远处的喇叭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 张诚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点重。 潘婷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脸颊绯红,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婷婷。”张诚的声音有点哑。 “嗯……”她睁开眼,眼神有些迷离,看着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张诚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坐直了身子。 潘婷愣了一下,睁开眼,看着他。 “阿诚哥?” 张诚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房间里那点暧昧的温度。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潘婷。 “婷婷,我送你回屋吧。”他说。 潘婷看着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动作很轻很慢。 “阿诚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我愿意的。” 张诚心里一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但我想等到结婚那天。” 潘婷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是认真的,不是随便玩玩,是要娶她的。 “我不着急。”张诚笑了笑,伸手抹了抹她眼角那点湿意,“一辈子的事,着什么急。” 潘婷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张诚送她回房间。两个房间隔得不远,几步就到了。潘婷站在门口,拿着房卡,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诚哥,晚安。” “晚安。” 房门关上了。 张诚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低头看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得,今晚又得冲凉水澡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酒店大堂汇合。 赵宇今天换了身衣服,深蓝色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看信息,看见张诚和潘婷下来,抬起头。 “走吧,车等着了。” 张诚把房卡交给前台,三人拖着行李出了酒店。赵宇叫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帮他们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 去机场的路上,赵宇接了个电话,是他爸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连前排的司机都能听见。 “小宇,你那个朋友的料子,我已经安排人开工了!昨天切了一刀,品相极好!我跟你说,这批料子要是做好,咱们家今年的压箱底的货就不用愁了!” 赵宇看了张诚一眼,笑了笑:“爸,您别激动,慢慢说。” “我能不激动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这种品质的料子有多难找?别说买了,见都见不着!你那个朋友,你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知道了爸,我会谢的。” “还有,你跟他说,以后有好料子,咱们家优先收!价格好商量!不,不用商量,直接给他最高价!” “行,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赵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头看张诚,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爸那个人,就这样,一激动嗓门就大。” “理解。”张诚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赵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通忙活下来,离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 三人在候机厅找了个位置坐下。赵宇翘着二郎腿看手机,潘婷靠在张诚肩膀上打盹,张诚闭着眼睛养神。 广播响了,登机。 张诚和潘婷的登机口在A区,赵宇的在B区,两个方向。 赵宇站起来,拎着行李箱,看着张诚。 “诚子,我不跟你客气了。”他伸出手,“到了给你发消息。” 张诚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行,到了说一声。” 赵宇又看了潘婷一眼,笑了笑:“弟妹,保重。” 潘婷脸一红,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赵宇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没几步就拐进了B区的通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张诚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收回目光,牵起潘婷的手:“走吧,咱们也该登机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刺眼。张诚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潘婷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了。她侧过头,看着张诚的侧脸。他的轮廓在舱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不像平时那么锐利。 她想起昨晚的事,耳根又有点发热。 “阿诚哥。”她轻声叫他。 “嗯?”张诚没睁眼。 “你睡着了?” “没。” “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养神。” 潘婷抿着嘴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张诚睁开眼,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潘婷把杂志放回座椅袋里,靠在他肩膀上,“就是叫你一声。” 张诚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嗯。” 潘婷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张诚没睡。他看着舷窗外那片刺眼的白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50章 小日子的比赛 下午,飞机降落在隔壁市的机场。 走出航站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云省的天气虽然热,但干爽,不像沿海这边,闷得人喘不过气。 张诚拖着行李箱,潘婷跟在他旁边,两人往外走。还没到出租车候车区,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停在路边,潘伟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正百无聊赖地看手机。 看见两人出来,他把烟掐灭,大步走过来。 “哟,两位总算舍得回来了?”潘伟接过张诚手里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晒黑了?” “云省的太阳毒。”张诚笑了笑,拉开后座车门,让潘婷先坐进去,自己坐进副驾驶。 潘伟发动车子,驶出机场。 一路上,潘伟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问云省好不好玩,一会儿问买了什么特产,一会儿又问赵宇怎么没跟着回来。 张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潘婷在后座安静地听,偶尔插两句嘴。 车子开到镇上收购站,已经是下午了。 潘伟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下车帮张诚拿行李。张诚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给潘伟的特产,一个装着给潘父和潘伟媳妇孩子的。 “这是给你的。”张诚把一个袋子递给潘伟,“云省的特产,鲜花饼、普洱茶、还有些小玩意儿。” 潘伟接过袋子,往里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满意:“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还有这个。”张诚把另一个袋子递过去,“给潘叔的茶叶,还有给嫂子和孩子的。” 潘伟愣了一下,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又抬头看张诚,眼神复杂。 “你小子,连我媳妇孩子的都买了?” “废话,嫂子和孩子虽然没见过,但礼不能少。”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你媳妇孩子什么时候过来?” “六月份吧,孩子放暑假就过来。”潘伟把两个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备箱,关上盖子,“到时候你见见,我儿子可聪明了,考试回回第一。” “那是随嫂子。”张诚笑着说。 潘伟翻了个白眼,没跟他计较。 张诚跟潘父打了个招呼,又跟潘婷说了几句,就开着潘伟车往村里赶。 车子刚进村口,张诚就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 村北边那片安置区,楼板都开始浇筑了,工人还在脚手架上忙活,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整个工地热火朝天。 他赶紧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叶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叶总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阿诚?回来了?” “到村里了。”张诚握着方向盘,眼睛还盯着工地,“叶总,安置区的房子都开始盖第二层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快吗?”叶总在那头笑了一声,“我又调了两个工程队,白天黑夜轮班干,一天没停过。村民们也都支持,暂时没人告咱们扰民,哈哈哈。” “哈哈,那就好。”张诚笑了笑,“不过速度快归快,质量得保证。” “放心吧,我亲自盯着的,用的全是好料,偷不了工减不了料。”叶总顿了顿,“你明天在不在村里?我也过去,咱们碰个面。” “行,明天见。” “对了,”叶总忽然想起什么,“海岛开发的设计图也出来了,带给你看看,别老当甩手掌柜。” “成,明天一起看。” 张诚正要挂电话,叶总又说了一句:“对了,四天后有个海钓比赛,你要不要参加?” “海钓比赛?”张诚挑了挑眉,“算了吧,我打算在家休息休息。” “哼哼,一个小日子的公司,叫什么丸红株式会社,在咱们市里搞了个钓鱼俱乐部,组织了这次比赛。”叶总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前三名都有奖励,第一名奖励一百万。” 张诚沉默了两秒。 “去。”他说,语气干脆利落,“赚的就是小日子的钱。” 叶总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那我帮你报名,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挂了电话,张诚发动车子,往家里开。院子门口,大哥张志正蹲在地上抽烟,阿宇和陈海坐在台阶上,三个人面前摆着一副扑克牌,地上散落着几块钱的零钱。 张诚推门进去,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哥!你回来了!”阿宇第一个蹦起来,扑过来就要抱他。 张诚一把推开他的脸:“离我远点,一身汗味。” 阿宇嘿嘿笑着,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他:“哥,你怎么晒黑了?” “云省的太阳毒。”张诚把行李箱拎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扑克牌,“你们仨倒是闲得很,斗地主呢?” 大哥掐灭烟头,站起来,憨厚地笑了笑:“出不了海,本来想去抽水坑,结果阿宇今天犯懒。” “我那不是犯懒,是累!”阿宇辩解,“前几天抽了好几个坑,胳膊现在还酸呢。” 陈海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笑着。 张诚看了他一眼:“养殖场那边怎么样?” 陈海赶紧说:“鸡鸭涨势特别好,第一批蛋已经开始孵化了。因为吃的都是海鲜饲料,营养好,所以鸡鸭都很健康,孵化率也高,能到百分之九十了。” 张诚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你爹妈干活,我放心。”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个袋子,递给陈海:“这是给你们带的特产,拿回去给你爹妈尝尝。” 陈海接过袋子,有点不好意思:“诚哥,又让您破费……” “少废话,赶紧拿回去,一会儿再回来吃饭。”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海知道张诚的脾气,也不客气,拎着袋子出了院门。 张诚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袋子,一个递给大哥,一个递给阿宇。 “这是给你们的,自己看看。” 阿宇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包鲜花饼、两盒普洱茶,还有几样云南的小工艺品。他拿起一个木雕的小象翻来覆去地看,乐得合不拢嘴。 “哥,这小象真好看!” “喜欢就行。”张诚又转头看大哥,“大哥,那个红色的盒子里是给柳丽萍的,你明天给她送去。” 大哥接过那个红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冰种飘花,不大,但很精致。他看了两眼,合上盖子,小心地揣进兜里,耳根有点红。 “谢了,阿诚。”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张诚在台阶上坐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忽然说:“大船什么时候下水?” 阿宇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凑过来蹲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地说:“哥,大船可好看了!白色的船身,驾驶舱特别大,船尾的起网机也装好了,杨经理说再过几天就能试航了!” 张诚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笑了笑:“你去看了?” “当然见过!前两天我和大哥去船厂看的,还上去转了一圈呢!”阿宇搓着手,“哥,什么时候咱们开出去试试?” “快了。”张诚弹了弹烟灰,“对了,四天后有个海钓比赛,你们去不去?” “什么比赛?”阿宇问。 “小日子的公司组织的,第一名奖励一百万。” 阿宇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百万?去!当然去!” 张诚转头看大哥:“大哥,你呢?” 大哥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为啥?”阿宇急了,“一百万啊哥!” 大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根红了。 张诚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你不去就不去。阿宇,你跟我去。” 阿宇用力点了点头,转头看大哥,忽然明白了什么,嘿嘿笑起来:“大哥是舍不得嫂子吧?” 大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废话。” 三个人都笑了。 陈海送完特产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两条鱼,说是他爹早上刚从养殖池里捞的,让他带过来晚上加菜。 鱼处理了,又让阿宇去买了点卤菜和啤酒,几个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酒过三巡,阿宇喝得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拉着张诚问他去云省的事。 张诚挑了些能说的讲了,什么古镇、孔雀园、鲜花饼,翡翠的事一个字没提。 不是要瞒着他们,是没必要说。那些石头的事,说了他们也听不明白。 大哥话不多,坐在旁边安静地喝酒,偶尔给张诚夹一筷子菜。 陈海更安静,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笑笑。 张诚看着他们,心里很踏实。 这些人,是他最亲近的人。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回到这个院子,坐在这张桌子前,吃一顿家常饭,喝两杯酒,什么烦心事都能放下。 吃完饭,陈海帮着收拾了碗筷,跟张诚打了个招呼,回了自己家。 阿宇喝得有点多,被大哥扶回屋睡觉去了。 张诚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看着头顶的星空。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还有工地那边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他掏出手机,给潘婷发了条短信:“早休息,明天见。” 没过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潘婷回:“嗯,你也早点睡。” 张诚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看大船,看设计图… 但此刻,他想坐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海风、星空、海浪声。 还有烟。 这就够了。 第151章 一…一个亿? 第二天,张诚正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就炸了。 不是张诚定的闹铃,是电话…催命似的、一遍接一遍地响,好像在说“你不接我就一直打打到天荒地老”。 张诚闭着眼睛摸过手机,看都没看就划了接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喂……” “阿诚!你不会还没起呢吧?”叶总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中气十足,震得张诚耳朵嗡嗡响,“我都到村里了!” 张诚愣了两秒,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闷声说:“大哥,你来这么早干啥?” “不来早点又该被我弟弟拉着开会了!” 叶总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是不知道,那小子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早上八点准时堵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报表,看见我就开始念——‘哥这个季度的利润率又跌了’‘哥咱们的周转率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三’‘哥你看看这个数据’——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张诚忍不住笑了,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像在放屁:“所以你就跑我这儿躲清闲来了?” “什么叫躲清闲?我这是视察项目!”叶总理直气壮,“赶紧起床,我请你吃早饭,村口那家肉燕店开着没?” “开着你直接去就行……” “不行,等你一起。”叶总顿了顿,语气变得贱兮兮的,“再说了,我到你家门口了,你不出门我吃不下。” 张诚一把掀开枕头,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愣了两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到我家门口了?” “对啊,你出来看看。” 张诚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稳稳当当地停在他家院门口,车身在晨光下锃光瓦亮,叶总正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冲他挥了挥手,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张诚气笑了,松开窗帘,转身去找拖鞋。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电话那头的叶总听见:“你都到家门口了你不进门,你还打电话叫我?你是不是有病?” “嘿嘿,怕你不方便嘛。”叶总的笑声贱得能滴出油来。 “我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睡觉你又不是没见过!” “那不是在船上嘛,再说你现在不是有对象了吗?” 张诚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大哥和阿宇还在睡,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工地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推开院门。 晨光洒在村道上,空气里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味,混着早点摊飘来的香。 张诚走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屁股坐进去,系上安全带,全程面无表情。 叶总看着他,嘿嘿一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你说呢?”张诚翻了个白眼,“我昨天刚从云省回来,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到家都快累散架了。本来想睡个懒觉,结果你七点多就来砸门。” “我不是砸门,我是打电话。”叶总纠正道,语气一本正经。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砸门是扰民,打电话是礼貌。” 张诚被他这套歪理气笑了,懒得再跟他掰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走吧,吃早饭。村口那家,肉燕和海蛎饼。” 两人拌着嘴,车子很快就到了村口的早餐店。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塑料凳,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全是肉燕和海蛎饼的香味。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系着个沾满面粉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张诚从一辆大奔上下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阿诚,这谁的车?看着真气派。” “朋友的。”张诚走过去,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李婶,来两份肉燕,两份海蛎饼。” “好嘞!”李婶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煮肉燕,又从油锅里捞出海蛎饼,装在盘子里端过来。 肉燕皮薄馅大,汤头清亮,撒着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海蛎饼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能听见“咔嚓”声,里面是满满的海蛎和韭菜,鲜得掉眉毛。 张诚夹起一个海蛎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含混不清地说:“嗯……还是这家的好吃。” 叶总也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确实不错!这海蛎新鲜,肉也实在,比市里那些强多了。” “那当然,咱们这靠海,最不缺的就是新鲜海蛎。”张诚喝了口汤,滚烫的肉燕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两人埋头吃了一阵,风卷残云,盘子里很快就见了底。张诚又让李婶加了一份海蛎饼,两人分着吃。 叶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卷图纸,在桌上展开。 图纸很大,铺开来占了半张桌子,边角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张诚赶紧按住一角,低头看。 “这是翠屏岛的开发设计图。”叶总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语气变得正经起来,“我让设计师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弄出来的,你看看。” 张诚的目光顺着图纸移动。岛上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最显眼的是岛中央那片建筑群,标注着“酒店”和“海上木屋”。酒店设计成流线型,面朝大海,每间房都有观景阳台。海上木屋则建在浅海区域,用栈桥连接,散落在碧蓝的海面上,像一串珍珠。 “这个好。”张诚指了指那些海上木屋,“住这儿,推开窗就能钓鱼。” 叶总笑了:“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设计师说了,木屋底下是镂空的,可以直接看到海底,还能投食喂鱼。” 张诚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游乐园的占地面积比酒店还大,分为好几个区域。 陆地区有海盗船、海上过山车、摩天轮,标注着“进口设备”“高耗电”等字样。 海上有摩托艇、拖伞、冲浪区,还有一大片标注着“潜水区”的水域,旁边写着“珊瑚礁移植”。 最让张诚意外的是,图纸上还有一块标注着“淡水乐园”的区域,里面有漂流河、造浪池、水滑梯,甚至还有个儿童戏水区。 “淡水乐园?”张诚抬头看叶总,“这岛上有淡水?” “有啊,你忘了?当初李市长说翠屏岛有淡水资源,我让地质勘探队去测过,地下水量充足,水质也好。”叶总顿了顿,有点心虚地笑了笑,“所以我在岛上设计了一个小型自来水厂,自己净化自己用,不用从陆地引水。” 张诚沉默了两秒,目光从自来水厂移到旁边一个方方正正的标注上——“发电厂”。 “发电厂?”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这不是游乐园耗电大嘛。”叶总搓了搓手,像做错事的孩子,“海盗船、摩天轮、过山车,这些都是吃电大户。还有酒店、木屋、淡水乐园,哪个不需要电?要是从陆地拉电缆过来,成本更高,还不如自己建一个。” 张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又低头看图纸。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我亲爱的叶总,这得多少钱?”他的声音很平静。 叶总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点尴尬,又带着点期待:“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前期投入的四千万,可能……不够。” 张诚睁开眼,看着他:“不够是多少?” 叶总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 叶总摇头。 “一千万?” 叶总还是摇头。 “你别告诉我是一个亿。”张诚的声音有点发紧。 “那倒不至于。”叶总赶紧摆手,“我让造价师粗略算过,全部建起来,大概需要…五千多万。不过这是包括所有设备、装修、绿化、运营前期的全部费用。再算上咱们开发村里的…在追投四千万差不多了…” 好嘛…在追投四千万就是八千万了,直奔一个亿了!2000年一个亿的投资啊… 张诚没说话,端起已经凉了的肉燕汤喝了一口,刚还好喝呢,现在苦的。 他放下碗,看着桌上那张铺开的图纸。 海上木屋、淡水乐园、潜水区、过山车、摩天轮、发电厂、自来水厂……每一个标注后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但他心里清楚,叶总说得对。既然要搞,就一步到位。建到一半发现钱不够再追加,还不如一开始就把盘子做大。 “追加投资的事,不是咱们两个人说了算的。”张诚开口,语气平稳,“得叫股东们商量。” “我知道。”叶总点头,“所以我才来找你,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张诚站起身,把图纸卷起来收好:“走吧,先回家。我打个电话问问杰子他们的意思。” 两人上车,叶总掉头往张诚家开。车子在村道上晃晃悠悠,张诚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拨了崔胜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崔胜杰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诚子,咋的了?想爷了?” 张诚翻了个白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正经点,有事和你说。” “嘿嘿,行,你说。”崔胜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坐起来,“正好我也有事和你说呢,你先说吧。” 张诚把海岛开发需要追加投资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具体数字,只说叶总算过了,四千万不够,大概需要翻一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崔胜杰的声音传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就这?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追加就追加呗,这项目我从一开始就看好,投多点投少点无所谓。晚点我联系下东临和赵宇,问问他们的意思。不过赵宇那边最近资金有点紧,要是他拿不出,我帮他垫上。” 张诚心里一暖:“行,那你联系他们,有消息给我电话。” “成。”崔胜杰应了一声,又说,“对了,我刚才说有事跟你说呢。” “你说。” “咱们做空的那些股票,这两天有点回暖。”崔胜杰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些,“纳斯达克指数跌了这么多,我以为已经到底了,结果这两天又往回弹了一点。虽然幅度不大,但我有点慌啊,诚子。” 张诚握着手机,嘴角微微勾起。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会回暖。2000年纳斯达克崩盘不是一蹴而就的,中间有过几次技术性反弹,每次反弹都有人以为是底部到了,冲进去抄底,然后被下一轮暴跌埋得更深。 “慌你可以抛啊。”张诚说。 “嘿嘿,我这不是先问问你这个财神爷嘛。”崔胜杰的笑声有点心虚,“你就给我透个底,到底能跌到多少?” “十一二美金。”张诚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背答案,“还有很大的空间。放心吧,等到十一在抛,没问题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信你。”崔胜杰的声音变得踏实了,“那我就捏着不放了。对了,东临和赵宇那边我也帮你问,晚点给你回话。” “谢了。” “谢个屁,挂了。” 电话挂断,张诚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叶总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杰子怎么说?” “他说追加投资不是问题,他联系另外两个问问。”张诚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赵宇那边最近资金有点紧,杰子说要是他拿不出,先帮他垫上。” 叶总点了点头:“杰子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其实最讲义气。” 车子停在张诚家门口,两人下车。叶总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文件夹,递给张诚:“海岛的图纸,你拿回去慢慢看。我先去工地转转,一会儿回来找你。” 第152章 小日子能翻起什么浪花? 一进院子,大哥和阿宇已经起了。 大哥蹲在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张诚进来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阿宇更绝,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拿一盆凉水直接从脑袋上浇下来,嗷嗷叫着甩头发,水珠子溅了一地。 “你能不能正常点?”张诚侧身躲开,把手里拎着的早餐袋子往石桌上一撂,“给你们带的早饭,肉燕和海蛎饼,趁热吃。” 阿宇立马不叫了,湿着脑袋凑过来,伸手就要掏袋子。大哥也赶紧漱了口,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坐下。 张诚把从叶总那儿拿来的图纸随手放在桌上,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就听见阿宇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哥!这是啥玩意儿?” 张诚端着水杯回头,看见阿宇已经把图纸展开了,摊在石桌上,两只湿漉漉的手在上面按出了两个水印子。大哥也凑过去看,两个人脑袋挤在一起,像两只抢食的鹅。 “海岛开发的设计图。”张诚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翠屏岛的。” 阿宇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标注往下划拉,最后停在那一排海上木屋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哥,这房子咋建在海里了?涨潮了不得淹了啊?” “那是海上木屋,底下有柱子撑着。”张诚喝了口水,“住里面推开窗就能钓鱼。” 阿宇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假的?!哥!这个好!睡醒就能钓鱼!这他妈不就是我梦想中的生活吗?!” 大哥在旁边也是一脸震惊,手指摸着图纸上那个摩天轮的标注,声音都发飘:“这岛上还有游乐场?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张诚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你就说以后带柳丽萍来玩,她高不高兴吧。” 大哥的脸“腾”地红了,耳根子烧得能煎鸡蛋,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你...你少拿我说事。” 阿宇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笑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张诚:“哥,这岛上的鱼多吗?” “还没开发呢,谁知道。”张诚翻了个白眼,“等建好了,你就是第一个去钓的,行了吧?” 阿宇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研究图纸,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木屋的位置好...这边水流急肯定有货...哥你看这儿,这片海域水深......” 张诚看着他手指在图纸上瞎比划,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海边长大的,看什么图纸第一反应都是找鱼。 三人正说笑着,张诚搁在石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是赵宇的名字,不是崔胜杰。 张诚划开接听键,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赵宇激动得发飘的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诚子!石头切完了!你猜出了多少?” 张诚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多少?” “四十个镯子!四十个!还没算吊坠和耳坠!我跟你说,这批料子的品质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好,高冰正阳绿,市面上根本见不着这种货!我爸说了,光这些镯子,保守估计一千五百万往上!” 张诚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一千五百万。 而他买那块大石头只花了十万块钱,加上之前几块小料子的两万,总共投入才十二万。 两百倍的利润。 这他妈比抢银行来钱还快。 “诚子?你听见了吗?”赵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不确定,“是不是信号不好?” “听见了。”张诚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婷婷和我嫂子的首饰,你那边设计好了没?” “好了好了!我正要跟你说这个!”赵宇的声音又兴奋起来,“我找了京城最好的设计师,用这批料子里最顶级的几块,给你设计了一套首饰。婷婷那条项链用的是一块完整的高冰正阳绿料子,做出来的吊坠是水滴形的,颜色浓得化不开。我给你嫂子做了一对耳环和一只手镯,也是用同料。” “款式你先看看,要是婷婷不满意我再让设计师改。” 张诚“嗯”了一声:“行,你把效果图发我。对了,你卡号给我,我把钱转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赵宇的声音变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诚子,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批料子是你自己的,我帮你加工而已,收什么钱?” “加工不要钱?设计师不要钱?镶嵌不要钱?”张诚弹了弹烟灰,“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该多少是多少。” “那也不至于......”赵宇还想说什么,张诚打断了他。 “行了别磨叽了。你要是不收钱,这批首饰我就不做了,石头你拉回来我自己拿锉刀搓。” 赵宇被噎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行行行,你厉害。那我成本价收你的,不过得是你给我卡号,我给你料子钱,我直接在里扣就行了。” “成交。”张诚笑了笑,“对了,崔胜杰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赵宇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些,“说海岛开发要追加投资。本来我还担心钱不够,想着要是追投的金额太大,我就去银行贷点款。结果杰子说不用,他帮我垫上,让我慢慢还就行。” 张诚心里一暖。 崔胜杰这个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嘴上没个把门的,但真到事儿上,从来不掉链子。 “行,那你听他的。”张诚说,“有困难就说,别自己扛着。” “我知道。”赵宇顿了顿,“诚子,谢了。” “谢个屁,挂了。你把效果图发我,我给婷婷看。”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看着图纸上那些标注发呆。 大哥和阿宇在旁边听着,虽然没完全听明白,但也知道是好事。阿宇凑过来,小声问:“哥,又赚钱了?” “嗯。”张诚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赚了点。” “点?”阿宇撇了撇嘴,“哥你现在说话跟那些大老板一样了,几百万也叫点。” 张诚被他逗笑了,正要说什么,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赵宇发来的彩信,两张首饰效果图。 第一张是一条项链,吊坠是水滴形的翡翠,颜色浓艳欲滴,镶嵌在白金底座上,周围点缀着细碎的钻石。设计简约大方,不花哨,但看着就贵。 第二张是一对耳环和一只镯子,耳环是小巧的如意造型,镯子是圆条的,通体一色,没有杂质。 大哥坐在旁边,手里还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肉燕,低着头慢慢吃。张诚看着他,忽然说:“哥,给柳丽萍的那对耳环,跟镯子,过些日子打好了你给人送去。” 大哥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又红了:“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张诚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张诚站起身,把图纸卷起来收好,正准备回屋放起来,院门被推开了。 叶总溜达着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冰棍。他一进门就往石凳上一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凉了你不会自己烧?”张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叶总嘿嘿一笑,也不跟他计较,又从兜里掏出一根冰棍递过去:“给你带的,绿豆的。” 张诚接过冰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得牙疼,但大热天的确实舒坦。 两人坐在院子里,一个啃冰棍一个喝茶,大哥在旁边安静地吃肉燕,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出奇地和谐。 一根冰棍吃完,叶总把棍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忽然开口:“对了阿诚,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海钓比赛吗?” 张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随口说:“不是说前三名有奖励吗?第一名一百万。” “那是其中之一。”叶总放下茶杯,看着张诚,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还有个原因。” 张诚挑了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你记得佐藤吗?” 张诚手里的冰棍棍儿顿了一下:“海钓船上见过那个小日子?” “对,就是他。”叶总点点头,“他就是这次比赛的赞助商之一。” 张诚喝茶的手顿住了。 冤家路窄了么不是。 他放下茶杯,看着叶总:“具体说说。” 叶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次比赛全名叫'丸红杯国际海钓邀请赛',主办方是丸红株式会社,就是佐藤那个公司。比赛地点在咱们市外海,四天三夜,参赛选手主要是国内的海钓爱好者,也邀请了日本、韩国的几个选手。” “比赛规则很简单,钓获总重量最高的前三名获奖。第一名奖金一百万,第二名五十万,第三名二十万。” 张诚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一百万奖金,四天三夜的包船费用,加上工作人员、裁判、食宿、宣传,这一场比赛下来,丸红株式会社至少得投入两三百万。 佐藤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他花这么多钱办一场比赛,不可能只是为了“促进中日友好”。 “叶总,你觉得佐藤身为一个商人,为什么会出钱出力的办这个比赛?”张诚放下茶杯,看着叶总,“尤其是包远海的钓船,可不便宜,更别说比赛奖金了。” 叶总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对啊...为什么呢?你不说我都没往这方面想。” “我就是觉得这小日子看着不顺眼,想赢他的钱出口气。但你这么一说...” 大哥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但很实在:“还用想吗?人家肯定有挣钱的地方呗。不然谁闲得没事干,花几百万办比赛玩?” 张诚和叶总同时转头看他。 大哥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吃肉燕,含混不清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张诚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大哥说得对。佐藤不是傻子,他办这场比赛,一定有他的目的。 要么是为了打名声,要么是为了卖什么东西。 但打名声的话,丸红株式会社在业内本来就有知名度,不需要花几百万来打。卖东西的话,直接打广告就好了,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办比赛? 张诚想不明白。 叶总也想不明白。 两人坐在院子里,喝着凉茶,脑袋转着,像两台生锈的老机器,嘎吱嘎吱响就是转不动。 这时候张诚的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崔胜杰。 “说曹操曹操到。”张诚划开接听键,“怎么了?” “诚子,追投的事我问过东临和赵宇了。”崔胜杰的语气难得的正经,“东临没问题,赵宇那边你也知道,最近资金有点紧。我跟他说了,他的那份我先垫着,等他缓过来再还。” “行,那具体金额咱们碰一下。”张诚顿了顿,“你那边大概能出多少?” “你要方便咱们。还按原来比例。来?” 张诚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行,那就这么定。”张诚说,“对了,有个事咨询你一下。” “你说。” 张诚把佐藤办海钓比赛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比赛规则、奖金设置、参赛选手,还有佐藤可能的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崔胜杰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确定:“要么就是纯打名声,要么就是想卖什么海钓装备。但要是卖装备的话,直接打广告就好了,不应该花钱办比赛。” “我也这么想的。”张诚说。 “我想不明白。”崔胜杰的声音有点烦躁,“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这样吧,我让秘书查查这个丸红株式会社和佐藤的背景,看看他们最近在搞什么名堂。” “行,有消息给我电话。” “嗯,挂了。” 电话挂断,张诚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叶总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杰子怎么说?” “追投没问题。”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至于佐藤的事,他也想不明白,说让秘书查查。” 叶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张诚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大哥还在吃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肉燕。 “叶总,你一会干啥去?”张诚收回目光。 叶总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无赖样:“没事干,今天就赖你这了。” 张诚翻了个白眼:“你没事我有事啊。我去县里看大船去。” “我也去!”叶总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得像见了鱼的猫,“好久没出海了,去看看你的新船过过眼瘾。” “你去干嘛?你又不懂船。” “谁说我不懂。”叶总嘿嘿一笑,“我去帮你掌掌眼,万一有什么毛病呢?” 张诚被他这套歪理气笑了:“你一个盖房子的,给我掌眼看渔船?” “盖房子的怎么了?盖房子的也是搞工程的!”叶总理直气壮,“钢结构、焊接、防水,哪样我不懂?你那船不也是铁打的?” 张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行行行,服了你了。” 叶总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了就闭嘴,一句话不说。” 张诚看着他那一脸“我保证不说话但我肯定不会闭嘴”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 得,这不粘包赖嘛。 院子外面,大G的引擎声再次响起,张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村道,心想今天这大船怕是看不消停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潘婷发来的短信。 “阿诚哥,项链和耳环都好好看!我都想要!>_<” 张诚看着那个颜文字,忍不住笑了。 这妮子,连短信都发得这么可爱。 他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潘婷秒回:“好!” 张诚笑着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海风不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踏实又安稳。 至于佐藤那点破事,爱咋咋地吧。 小日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五十五年前就给你们打的投了降,更别说现在2000年! 不管在什么方面也要碾碎你! 第153章 第二艘大船 阿诚你这船真不错啊。 叶总伸手敲了敲船体,铝合金的板材发出沉闷厚实的回响,又蹲下去看了眼焊缝,抬头时眼里全是赞许:“这焊接工艺,平整、均匀,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张诚站在船头,手插在裤兜里。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我也不懂好坏,反正杨经理说好,那就是好吧。” “你这话说的,几十万的船,不懂好坏你就买了?”叶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脸无语。 大哥张志站在船舷边,手摸着冰凉的栏杆,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阿宇更是不堪,早就钻进驾驶舱了,一会儿摸摸船舵,一会儿拉下船笛,兴奋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哥!这驾驶舱比咱那艘大了一倍!还有空调!卧槽这椅子还是真皮的!” 张诚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杨经理。 杨宝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笑眯眯地看着张诚。 他在这儿干了十几年,见过的客户不计其数,但像张诚这样的,还真不多见——二十出头的年纪,出手就是几十万的大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杨经理,”张诚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上次送来的那套渔网,装上去了吧?” “装了装了,您放心。”杨经理赶紧点头,“师傅专门按您的要求调试的,网纲、沉子、浮球全都匹配好了,绝对没问题。那网的质量,说实话,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那么好的料子。” 张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驾驶舱扫到船尾,从起网机扫到活水舱,心里那点不踏实感慢慢散了。 这艘船,从下定金到现在,他总共也没来过几次,全程都是杨经理在盯。但今天亲眼看见,确实比想象中还要好。 “大哥,阿宇,过来。”张诚朝两人招了招手。 大哥从船舷边走过来,阿宇也从驾驶舱里蹦出来,两人站到张诚面前,一个沉稳一个跳脱,像两极分化。 张诚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说,咱们要不要再定一艘?” 大哥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看张诚的表情,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艘还没下水的新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才开口:“阿诚,你说什么?” “我说,再定一艘。”张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这艘还没下水呢,又定一艘,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张诚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手里不紧张了,定得起。” 大哥还想说什么,阿宇已经蹦了起来。 “再定一艘?!哥你说真的?!”阿宇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那我要当船长!我自己开一艘!” 张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你当船长?我还海贼王呢。” 阿宇嘿嘿笑着躲开,也不恼,还在那儿美滋滋地幻想:“那我就当副船长!反正我要开船!” 大哥站在旁边,看着这兄弟俩闹,眉头还是没松开。他这人就这样,一辈子省吃俭用惯了,让他花钱比让他赚钱还难。 张诚看出他的心思,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哥,你想啊,以后加工厂建起来,得大量收海鲜吧?咱们自己捕的,肯定不够。到时候就得从别的船收,人家凭什么便宜卖给咱们?” 他顿了顿,看着大哥的眼睛:“手里有船,说话才硬气。多一艘船,多一份产能,这也是置产业,不是瞎花钱。” 大哥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那艘还没下水的新船,最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张诚笑了,转身朝杨经理走过去。 “杨经理,”他走到杨宝全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我还想定一艘一模一样的。你们船厂这边,有没有什么优惠?” 杨经理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看张诚的表情,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艘还没交付的新船,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才开口:“你是说……再定一艘?” “对,一模一样的。”张诚点头,“配置、尺寸,都跟这艘一样。” 杨经理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船厂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有讨价还价的,有分期付款的,有拖了半年才付尾款的,但像张诚这样,第一艘还没下水就定第二艘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张总,”杨经理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跟您说实话,现在原材料涨价涨得厉害,钢材、铝合金、柴油机,全都在涨。您这艘船的价格,现在,真拿不下来了。” 张诚挑了挑眉:“涨了多少?” “光材料成本就涨了将近百分之十。”杨经理翻开文件夹,指着上面的数字给他看,“而且工期也得往后延,现在订单排得满,最快也得一百五十天交付,年前能下水就不错了。” 张诚看着那些数字,没说话。 杨经理以为他在犹豫,赶紧又补了一句:“张总,我说句实话,就您现在这艘船,要是有人出价,八十万我都敢卖。还没下水就升值了,您想想。”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叶总,叶总正靠在船舷上抽烟,见张诚看过来,弹了弹烟灰:“阿诚,你要真想再定一艘,我建议你考虑考虑海钓船。你这又是养殖场又是加工厂又是度假村的,弄艘专业海钓船,以后接待客人也方便。” 张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捕鱼才是主业,别的都是爱好。归根结底,我就是个渔民。” 叶总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你见过哪个渔民投资两千万搞旅游度假村的?” 张诚嘿嘿一笑,没接茬。 他转过身,拉着杨经理往办公室走:“杨经理,咱们坐下聊。” 两人进了办公室,杨经理赶紧让座倒茶。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直奔主题:“杨经理,您给我算算,同样的船,现在定,需要多少钱。” 杨经理也不废话,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计算器的按键声和张诚喝茶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浮。 叶总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杨经理抬起头,把计算器转过来给张诚看。 “张总,算完了。”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同样的配置,同样的尺寸,现在定,最少七十九万八。这还是不赚钱的价格,要是再涨,我也没办法了。” 张诚看着计算器上那个数字,没说话。 七十九万。比几个月前定的那艘贵了十三万多。 十三万,在2000年,够在镇上买一套小房子了。 但他心里清楚,杨经理说的是实话。原材料确实在涨,而且以后只会越来越贵。现在不定,明年说不定就是九十万。 “七十九万太贵了。”张诚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杨经理,“七十八万,吉利。行的话,我今天就把这艘船的尾款和第二艘船的定金一起付了。” 杨经理眼睛一亮,但脸上还是那副为难的表情:“张总,七十八万真不行,这个价格我们连成本都……” “杨经理,”张诚打断他,笑了笑,“您这船厂开了这么多年,老客户回头,您不得给点优惠?再说了,我一下子定两艘,以后维护保养、配件更换,不都找您?这是长久的生意。” 杨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想了想,又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最后抬起头,咬了咬牙:“行!七十八万!就按您说的办!不过张总,这个价格我真不赚钱,就当交您这个朋友了。” 张诚笑了,从兜里掏出银行卡,放在茶几上:“那就这么定了。这艘船的尾款,加上第二艘船的定金,您算算一共多少,我现在就刷。” 杨经理赶紧拿起计算器又算了一遍,报了数字。张诚点了点头,杨经理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会计室的号码。 “喂?老李,你现在拟两份合同,对,一份是之前那艘船的尾款结算,一份是新船的定金合同。价格?七十八万,对,七十八万……” 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张诚坐在沙发上刷卡、签字、按手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都不眨一下。 他想起几个月前,家里还欠着十五万的外债… 而现在,他弟弟坐在这儿,几十万说刷就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大哥的眼眶有点热,他偏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船舶照片。 合同签完,杨经理亲自把张诚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摇了又摇:“张总,您放心,这两艘船我亲自盯着,保证按时按质交付。” “麻烦您了,杨经理。”张诚客气了一句,转身上了叶总的车。 车子驶出船厂,上了国道。叶总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张诚一眼:“阿诚,你大哥和阿宇还在后头呢,你不等他们?” “让他们多待会儿,那俩比我还稀罕那船。”张诚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大哥和阿宇确实没跟出来。阿宇又钻进驾驶舱了,说是要研究研究那些仪表盘上的按钮是干什么用的。大哥站在船头,拿着手机拍照,估计是要发给柳丽萍看。 “叶总,您认识卖车的吗?”他忽然问。 叶总愣了一下:“你要买车?你不是有那辆帕萨特吗?” “我大哥和阿宇还没车呢。”张诚说,“我爹现在开我那辆,大哥出门办事不方便,阿宇也不能总蹭车。左右今天都花钱了,干脆花个痛快。” 他顿了顿,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当初我跟阿宇说,跟着哥,哥带你过好日子。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不能食言。” 叶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开了将近半个小时,拐进了一条宽敞的马路,两边全是卖车的店铺,各种品牌的招牌花花绿绿的。 叶总把车停在一家规模不小的车行门口,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车行里快步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肚子微微发福,但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叶总!好久不见!”中年男人伸出手,跟叶总握了握,又转头看向张诚,眼神里带着点好奇,“这位是?” “我兄弟,张诚。”叶总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跟你还是本家呢,也姓张。” “哎哟,那可真是缘分!”张老板眼睛一亮,赶紧伸出手,“张总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张诚跟他握了握手,笑了笑:“张老板客气了,我就是个打鱼的,不是什么总。” “打鱼能打出这么大的生意,那更是本事!”张老板哈哈大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走走,进去聊,外面热。” 第154章 让你吃的时候你不吃 三人走进车行,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停着十几辆展车,擦得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光。张老板一招手,一个穿着职业装的销售姑娘立刻小跑着过来。 “张总,客人想看什么车?”销售姑娘笑得职业又热情。 张诚没急着回答,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几辆展车的标价,心里有了数。 “帕萨特,1.8T自动挡高配,要两辆。”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买白菜,“再要一辆奥迪A6,配置最高的。” 销售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笔都差点没拿稳。 “两辆帕萨特,一辆奥迪A6?”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有点发飘,“张总,您确定?” “确定。”张诚点头,“不过我今天要开走,没现车的话就不考虑了。” 销售姑娘赶紧翻开报价单,语速飞快地介绍起来。帕萨特多少钱、奥迪多少钱、配置有什么、颜色有什么、现车有什么……张诚听着,偶尔点个头,大部分时间不吭声。 他对这些车其实早就了解过了,该看的配置、该对比的价格,心里都有数。今天来,就是谈价的。 销售姑娘介绍完,眼巴巴地看着张诚。张诚没说话,转头看向张老板。 张老板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种时候该自己出场了。他清了清嗓子,拿过销售姑娘手里的报价单,看了一眼,又放下。 “张总,您第一次来我这儿,又是叶总的朋友,我不跟您玩虚的。”张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辆车,打包价,一百零五万。送三年保养、全车贴膜、脚垫、行车记录仪,油加满。这个价格,您去市里任何一家店都拿不到。” 张诚心里一动。 一百零五万。比他预想的还便宜了好几万。 但他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张老板爽快。不过车今天能开走吗?” 张老板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销售姑娘。销售姑娘赶紧翻了翻库存表,摇了摇头:“张总,帕萨特有现车,但颜色不全。奥迪A6要等一周。” 张诚皱了皱眉。 叶总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插了一句嘴:“阿诚,你又不急用,等交车了我找人给你开回去。又不差这几天。” 张诚想了想,也是。他转头看向张老板:“行,那就这么定了。刷卡。” 大哥和阿宇从船厂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按照张诚发的位置赶到了车行。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张诚正坐在沙发上签字,叶总靠在旁边喝茶,张老板笑眯眯地站在一旁。 “哥!”阿宇跑过来,“你上这干嘛来了?” “给你买了辆车。”张诚头也不抬,继续签字。 阿宇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给我……给我买车?” “嗯。”张诚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阿宇,“帕萨特,黑色的,咱哥三一样。以后出门办事方便,不用总蹭车了。” 阿宇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当初跟着大哥和诚哥,就是为了口饭吃,顺带报答老爹的恩情… 没想到现在房有了…车也有了… 亲哥哥都做不到这程度。 大哥站在旁边,看着阿宇那副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声音有点哑:“愣着干嘛?还不谢谢你哥。” 阿宇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走到张诚面前,声音哽咽:“哥……谢谢你。” 张诚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谢个屁,少给我丢人。” 大哥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他转头看向张诚,刚要开口,张诚就抬手打断了他。 “哥,你的车也买了。”张诚指了指旁边的一辆帕萨特,“这辆是你的。” “奥迪是给爹买的,不过咱们现在开不走,这都是样车。你可以去看看。” 大哥愣住了。 他看着那辆奥迪,又看了看张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阿诚,你疯了?这车得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张诚站起身,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你是当大哥的,出门开辆车,体面。再说了,丽萍嫁过来,你总得有个像样的车接她吧?” 大哥的眼眶也红了。 他偏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最后伸出手,在张诚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轻。 “行,我不跟你客气。” 张诚笑了笑,转身对张老板说:“张老板,那三辆车就拜托您了。交车的时候给我电话。” “您放心,张总。”张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到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从车行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张诚站在车行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叶总站在他旁边,也点了根烟,两人吞云吐雾,谁都没说话。 大哥和阿宇站在后面,一个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阿诚,”叶总弹了弹烟灰,忽然开口,“你今天是真花痛快了。” 张诚笑了笑,吐了口烟圈:“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以前穷的时候,被人看不起。现在有钱了,不花,谁知道你有钱?” 叶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歪理,一套一套的。” 张诚没笑。 他看着远处那片海,想起几个月前,他还穿着破胶鞋在滩涂上挖沙虫,一天赚几百块钱就高兴得睡不着觉。 而现在,他坐在这儿,刷卡刷了一百多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是他变了,是日子变了。 感谢能重活一世,也感谢那个高冷的系统…… “走吧。”张诚掐灭烟头,转身往停车场走,“回家,晚上让陈婶做顿好的,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叶总跟在后面。 “庆祝咱们又多了两艘船,三辆车。”张诚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庆祝日子越过越好。” 叶总发动车子,大G的引擎声低沉有力。 大哥和阿宇坐上车,跟在后面。阿宇坐在后座,手还不自主的翻来覆去,像个刚得到玩具的开心点不得了的孩子。 大哥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看你那样吧,有这么高兴?” “高兴!”阿宇把钥匙攥得更紧了,“大哥,这是真的吧?我不是在做梦吧?” 大哥伸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 “哎哟!”阿宇疼得直叫,“你掐我干嘛?” “让你知道不是做梦。”大哥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夕阳,嘴角微微上扬。 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初夏的温热。张诚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潘婷发来的短信:“阿诚哥,我爹和我哥晚上有事,没人管我,你晚上吃什么?” 张诚笑了笑,回了一个字:“你。”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 潘婷回了一个生气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不正经。让你吃的时候你不吃,吃不到了满嘴胡话!” 张诚哈哈大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叶总侧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笑什么呢?” “没什么。”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夕阳,“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第155章 小日子的心思 晚饭时候,老宅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十几个人围着两张八仙桌拼起来的长桌,椅子不够,又从屋里搬了几把板凳,挤得满满当当。 陈婶炖了一锅排骨,蒸了两条鲈鱼,炒了好几个菜,灶台上还煮着一大锅海蛎豆腐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张建国同志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原因无他——柳丽萍和潘婷今天都在。 两个准儿媳妇一左一右坐在桌边,一个文静一个爽利,把他这张老脸衬得倍儿有光。 张建国喝了两杯酒,话也多起来了,一会儿给柳丽萍夹菜,一会儿又招呼潘婷多吃点,忙得不亦乐乎。 陈婶本来要回家吃,张诚死活不让,非说人多热闹。 陈婶拗不过他,只好坐下来,但屁股刚沾凳子又站起来,跑去厨房端汤。郑阿奶坐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平安坐在她旁边啃排骨,啃得满脸油光。 叶总也没走,赖在张诚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一点没有大老板的样子。 “阿诚,你这陈婶手艺真不错。”叶总嘬了嘬手指头,“比市里那些饭店强多了。” “那当然。”张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以为呢。” 大哥张志坐在柳丽萍旁边,整个人绷得跟根棍子似的,筷子都不敢乱伸。 柳丽萍给他夹了块排骨,他脸就红了,低着头闷声吃,一句话不说。 阿宇坐在对面,看着大哥那副怂样,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张建国又喝了一杯,放下杯子,抹了抹嘴,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活了大半辈子,家里从来没过过这么热闹。 “爹。”张诚忽然开口了。 张建国转过头,看着二儿子。 张诚放下酒杯,语气比平时正式了几分,像是斟酌过:“我有个事想和您商量。” 张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还商量。” 张诚没接话,转头看向大哥,又看了看柳丽萍,像是在确认什么。大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大哥也在呢。”张诚说,“趁着嫂子也在,当着嫂子的面,我把话说清楚。”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阿宇不笑了,陈婶端着汤碗的手顿住了,连叶总都放下了手里的鸡腿,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柳丽萍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潘婷坐在张诚旁边,手里握着杯子,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张建国皱了皱眉,放下酒杯:“什么事这么严肃?” 张诚看着大家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摆了摆手:“别紧张,不是坏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开口:“之前呢,咱们兄弟三个挣的钱都放在我这儿。以后大哥要成家了,再放我这儿就不合适了。” 大哥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张诚,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紧:“阿诚,你什么意思?” 张诚没理他,继续说:“我打算给大哥和阿宇一人二十万。” 话没说完,大哥就急了。 “不行!”大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哐当作响,“我和阿宇没挣多少,哪能拿这么多?” 阿宇也赶紧跟着点头,急得脸都红了:“哥,你要分钱分给大哥就行,咱家钱都是你挣的,我和大哥就出个海哪能有这些?再说了你还给我买了车……” “买车?”张建国手里的酒杯顿住了,眉头拧成了疙瘩,“买车是什么意思?” 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诚看了阿宇一眼,阿宇缩了缩脖子。 张诚叹了口气,放下酒杯,看着老爹:“爹,我今天去县里看大船了,顺便又定了一艘。” 张建国眼睛瞪圆了。 “然后又定了三辆车。”张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辆?!”张建国“噌”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你个败家子!家里那辆帕萨特还不够你开的?你定三辆车干嘛?你家开停车场啊?” 张诚被老爹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坐在那儿老老实实挨骂。 潘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伸手拉了拉张建国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叔,您别着急,阿诚哥不是乱来的人。” 张建国被潘婷这么一劝,火气倒是消了大半。 不是张诚的话有道理,是潘婷的面子他得给。 再说了,小儿子对自己兄弟好,自己一个当爹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么说不也是为了给潘婷个态度嘛… 毕竟这是未来的二儿媳妇。 他瞪了张诚一眼,弯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没好气地说:“你说,怎么回事。” 张诚松了口气,看了潘婷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感激。潘婷抿着嘴笑了,低下头假装喝茶。 “爹,”张诚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我去云省赚了点钱……” “你去云省不是陪赵宇办事吗?怎么还赚钱了?”张建国打断他。 “碰巧了,买了几块石头,切出来值点钱。”张诚没细说,一笔带过,“反正手里宽裕了,我就想着把家里的车配齐。大哥和阿宇出门办事方便,您出门也体面。” 张建国哼了一声,没接话。 张诚趁热打铁:“我又定了两辆帕萨特,一辆奥迪。奥迪是给您定的,我们哥仨开一样的就行。” “我不要。”张建国斩钉截铁,连想都没想,“我大小算个干部,开奥迪像什么话?正赶上村里开发,我还不让人戳脊梁骨?我就开你那辆帕萨特,奥迪你开。” 张诚愣了一下,好家伙!一个村干部好像有多大限制是的…… “没商量。”张建国摆了摆手,“你也是要订婚的人了,有辆好车,婷婷脸上也有光。” 这话一出,潘婷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张诚看了她一眼,心里软了一下,但没在桌上表现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老爹,笑了笑:“行,听您的。那帕萨特给大哥和阿宇,奥迪我开。” 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诚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认真地说:“大哥,咱们分小家不分大家。我说这些呢,就是给嫂子吃个定心丸。车扔家里,谁开哪辆都一样,又不是分家。” 柳丽萍端着酒杯,沉默了几秒,然后站了起来。 她看着张诚,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很稳:“阿诚,我不在乎这些。阿志对我好,我看在心里。钱以后一起赚,日子也一起过。” 这话说得不华丽,但实在。 张建国坐在主位上,听完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抹了抹嘴角,声音有点哑:“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 桌上的气氛又热起来了。 阿宇第一个端起酒杯,笑嘻嘻地说:“嫂子,我敬你一杯!以后我大哥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柳丽萍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口酒,脸更红了。 大哥在旁边窘得不行,伸手拍了一下阿宇的后脑勺:“少废话。” 陈婶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着这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笑得合不拢嘴。 郑阿奶给小平安擦了擦嘴,小平安又伸手去抓排骨,被阿奶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多大了还不爱用筷子! 叶总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看着张诚,笑着说:“阿诚,你们家这气氛,比我那别墅强多了。别墅大是大,冷清。” “那你以后常来。”张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必须的。”叶总一口干了,放下杯子,“我今天不就赖着没走嘛。” 众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话题从买车变成了聊家常。 郑阿奶念叨着安置区的房子盖得快,天天去看,一天一个样。 张建国同志喝得脸红扑扑的,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听大家说话,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张诚端起酒杯正要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放下杯子,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崔盛杰”三个字。 都快九点了,这小子怎么这时候来电话? 张诚心里一动,站起身,跟桌上的人打了个招呼:“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吃。” 他拿着手机走到院子外面,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他靠在院墙上,按下接听键。 “喂?杰子,这么晚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崔盛杰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但语气还算稳:“诚子,我查到点东西,我想你会有兴趣。” 张诚心里一紧:“查着什么了?” “你和我说了比赛的事,我就查了查那个丸红株式会社,还有佐藤。”崔盛杰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让人这么一查,还真挖出来不少东西。” 张诚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丸红株式会社是日本一家综合商社,业务范围很广,能源、金属、机械、食品,什么都做。”崔盛杰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他们在咱们这边的业务主要是海产进出口,规模不算大,但一直在扩张。” “佐藤一郎是这个劳什子会社的驻华代表。” 张诚“嗯”了一声,这些信息他大概都知道,没什么新鲜的。 “但是,”崔盛杰话锋一转,“我查到他们最近有个收购计划。”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收购什么?” “一家渔具厂。”崔盛杰一字一顿,“就在你们市。”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张诚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着。 丸红株式会社要收购本地的渔具厂。佐藤在这个时候花几百万办海钓比赛。 不是巧合…… 第156章 连根一块割掉! “杰子,你确定查清楚了?”张诚的声音压得很低。 “废话,我让秘书查了半天,连丸红株式会社去年的财报都翻出来了。” 崔胜杰在那头顿了顿,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这家公司这几年一直在布局咱们这边的市场,海产进出口做得不温不火,但渔具这块,他们盯了很久了。” “华威渔具,你听说过吗?” 张诚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我对渔具品牌不熟。” “也是,你用的都是没牌子的……”崔胜杰说到一半,赶紧刹车,干咳了一声,“咳,反正就是你们市本地的一家渔具厂,规模不算大,但技术底子不错,尤其是碳纤维钓竿这块,在国内算得上第一梯队。” 张诚靠在树干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碳纤维。 他想了想自己手里的钓竿。系统出品的那根,材质就是碳纤维,轻、韧、耐用,比市面上任何品牌的钓竿都好用。 但那是系统给的,不是国产的。 如果小日子把华威渔具收购了,就等于在国内的碳纤维渔具市场插了一根钉子。 到时候技术、渠道、品牌,全捏在他们手里,国内的渔具厂就只能给他们打工。 “诚子?”崔胜杰见他不说话,喊了一声。 “听着呢。”张诚弹了弹烟灰,“你接着说。” “丸红株式会社现在已经开始收购华威渔具的股份了,动作不大,很隐蔽,估计是想在二级市场慢慢吸筹,等拿到足够多的筹码再公告。” 崔胜杰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但他们低估了咱们这边的信息渠道。我让人查了华威渔具的股东变动,近三个月,有好几个小股东的股份被同一家离岸公司收购了。顺着往上查,就是丸红株式会社。” 张诚皱了皱眉:“他们想控股?” “不止。”崔胜杰冷笑了一声,“他们想的是绝对控股,然后把华威渔具变成他们在国内的碳纤维生产基地。你也知道,碳纤维这玩意儿不光能做钓竿,还能做很多东西。” 张诚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碳纤维,军用、民用,哪个领域都是高精尖。 小日子要是借着渔具的名义,在国内建起碳纤维生产线,以后能做什么,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想到这…张诚又想起另一个渔具厂和…索具厂!!! “你怎么想的?”张诚问。 “我想的是,他们不是想收购吗?那咱们就在股市上赚他们一笔。” 崔胜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一边买入华威渔具的股份,等他们溢价收购的时候股价大涨,咱们出货走人; 另一边做空丸红株式会社在日本的股票,他们收购要花大笔现金,市场肯定不看好,咱们顺手再割他们一波韭菜。” 张诚听完,没急着表态。 他在脑子里把崔胜杰的方案过了一遍,逻辑没问题,操作上也说得通。但有个问题。 “我现在手头没什么资金了。”张诚弹了弹烟灰,“赵宇那边刚给我打了一笔石头的钱,但海岛开发那边还要追投,钱放那儿不能动。” “你不会拉着老叶一起干?”崔胜杰的语气理所当然,“他那边的现金流比你宽裕多了。你们市里的几个合伙人,哪个不是身家千万的主儿?还差这点钱?” 张诚愣了一下。 对哦。 他光想着自己的钱了,忘了还有叶总和王总。那两个才是真正的金主。 “海岛开发的事不着急这一两个月。”崔胜杰继续说,“地在那儿又跑不了,图纸画好了又不会飞。你先拿钱来割一波韭菜,等赚了再投进去,不是一样的?” 张诚听完,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算账。” “那当然,我是学金融的,专业的。”崔胜杰得意地哼了一声,“对了,还有个事得提醒你。” “说。” “你要是想买华威渔具的股票,那海钓比赛就不能拿第一了。” 张诚手里的烟顿了一下:“为什么?” “小日子办比赛是为了打广告,提高丸红株式会社在国内海钓圈的知名度,顺便给华威渔具造势。你要是拿了第一,风头全被你抢了,他们的广告效果大打折扣。”崔胜杰顿了顿,“当然,你要是无所谓,当我没说。” 张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我还能不知道这?” 他当然知道。 佐藤花几百万办比赛,不是为了做慈善,是为了在收购华威渔具之前,先把品牌名声打出去。到时候公告一出来,股价涨得更凶,他们赚得更多。 如果他拿了第一,风头确实会被抢,但也只是让佐藤少赚点。改变不了大局。 但如果他不拿第一…… “行了,我知道了。”张诚掐灭烟头,“你先别挂,我去问问老叶。” 他拿着手机走回院子。饭桌上还在热闹,叶总正啃着排骨,满嘴油光,跟阿宇吹牛说自己年轻时候多能喝。 “叶总,出来一下。”张诚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叶总愣了一下,把手里的骨头放下,擦了擦嘴,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大哥和阿宇对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没跟出来。 两人走到院墙外面,张诚把手机贴在耳边,对崔胜杰说:“杰子,你再说一遍,我开免提。” “行。” 张诚按下免提键,把手机举到中间。崔胜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把事情又简单说了一遍:丸红株式会社收购华威渔具、股市操作方案、海岛开发资金暂时挪用。 叶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海风中散开。 “杰子,你说的那个华威渔具,我好像有点印象。”叶总弹了弹烟灰,“是不是在我们市里开发区那边?厂房不大,但看着还挺正规。” “对,地图上位置就是那家。”崔胜杰说,“叶总,您觉得怎么样?” 叶总没急着回答,又吸了口烟,想了想,然后笑了:“我觉得行。” 张诚看了他一眼。 叶总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很:“追投的钱放在账上也是放着,不如先拿去买股票。等赚了再投进去,一样的。” 张诚嘴角勾了起来。 他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杰子,我们商量好了。”张诚拿起手机,关了免提,贴在耳边,“明天我和叶总把资金打过去,你那边操作。” “多少?”崔胜杰问。 张诚转头看向叶总。叶总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头。 “两千万。”张诚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崔胜杰的吸气声:“再算上我的,咱们这是要把小日子往死里整啊。” “他们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张诚笑了笑,“对了,这笔钱你分三十到四十个账号操作,别扎堆,容易被盯上。” “这还用你说?”崔胜杰的语气里带着点被小瞧的不满,“我学金融的,还能不懂这个?” 张诚笑了:“行,你看着办,我坐等收钱。” “你就不怕我给你亏了?”崔胜杰笑骂。 “亏了你就把内裤卖了赔我。”张诚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叶总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甩手掌柜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倒是对他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张诚把手机揣进兜里,“杰子这人,虽然嘴上没把门的,但办事靠谱。” 两人站在院墙外面,又抽了根烟,聊了几句股市的事。叶总虽然搞房地产的,但对金融也不陌生,毕竟做生意的,哪个不懂点资本运作。 “对了,”叶总忽然想起什么,“你要是不拿第一,那比赛怎么办?就让小日子赢了?” 张诚嘴角一勾,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叶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们花了这么大代价,不就是为了名声?”张诚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我如果拿了第一,你觉得他们会顺利让我当第一吗?” 叶总瞪大了眼睛:“你说的什么意思?我居然没听懂…” “这都不明白?”张诚把烟掐灭,“小日子投入这么大,不会为了钱把名声丢了,如果我威胁到他们,你说他们会不会花钱把第一买回去…” 叶总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不过上了船就是小日子地盘……” “什么小日子的地盘?”张诚嗤笑一声,“那是咱们的海域。他们办比赛,咱们去参加,赢了拿奖金,天经地义。” 叶总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一肚子坏水。” “彼此彼此。”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进去吃饭,菜都凉了!” 既然是割韭菜的活,又不指望韭菜地长第二茬,那还不如连根一块割掉… 第157章 赌约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张诚凌晨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翻身下床。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初夏特有的潮湿。 他简单洗漱完,换了身轻便的速干衣,又往背包里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 系统装备昨晚就准备好了,黑色的硬壳管立在墙角,擦得锃亮。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阿宇蹲在水龙头边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张诚出来含混不清地喊了声“哥”。 他今天难得穿得利索,一身深蓝色的速干衣,脚上是双新买的运动鞋,头发也洗过了,还打了点发胶,看着精神了不少。 “收拾好了?”张诚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好了!”阿宇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擦了把脸,“哥,你说咱能拿第几?” “还没出门就想着拿第几?”张诚笑着踹了他一脚,“先上船再说。” 大哥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张诚那套装备。他把硬壳管递给张诚,又检查了一遍拉链和扣子,确认没问题才松手。 “路上小心。”大哥的话一如既往地少,但语气里透着认真。 “知道了哥。”张诚接过装备,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家里的事你盯着点。” 三人走出院子,天还没亮透。村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工地传来机器运转的声响。安置区的楼已经盖到第二层了,脚手架密密麻麻,在晨曦中像个钢铁森林。 张诚发动车子,帕萨特驶出村口,上了国道。阿宇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自己的装备,一会儿摸摸硬壳管,一会儿看看窗外,兴奋得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哥,你说小日子那边请的什么高手?” “不知道。”张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什么高手低手的,到了海上都一样。”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了市区。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早点摊冒着热气。 张诚按照叶总发的定位,把车开到了约定地点——一家茶餐厅门口。 叶总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黑色的大G在阳光下锃光瓦亮。 他站在车旁抽烟,穿着一身亮橙色的冲锋衣,脚上是双登山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张诚把车停在旁边,降下车窗:“叶总,您这是要去登山还是钓鱼?” “少废话。”叶总笑骂了一句,掐灭烟头走过来,“我这叫专业装备,懂不懂?你看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速干衣?你以为你是去健身房?” “海上穿这个舒服。”张诚推门下车,打开后备箱,把自己的装备拎出来。 叶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黑色硬壳管,又看了看自己后备箱里一模一样的装备,忽然笑了。 “咱仨拎着一模一样的东西出去,跟团建似的。” 阿宇也把自己的装备拎了出来,三人站成一排,三根黑色的硬壳管齐刷刷地立着,确实像批发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贱兮兮的,透着一股“老子今天就是来搞事情”的嚣张。路过的大爷看了他们一眼,拎着鸟笼子绕道走了。 “咱这笑得跟反派似的。”叶总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 “反派不反派的无所谓,能赢就行。”张诚把装备背好,拍了拍背包,“走,先吃早饭,吃饱了上船。” 三人进了茶餐厅,叶总点了一桌子早茶,虾饺、烧卖、肠粉、凤爪,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阿宇吃得最欢,一口一个虾饺,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叶总夹了个凤爪啃着,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阿诚,鱼饵带了吗?” 张诚拍了拍放在脚边的背包,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系统饵料:“那必须的必。” 叶总松了口气,又啃了两口凤爪,忽然有些担忧地问:“这次可能出海比较远,甚至会有钓到金枪鱼的机会,咱这杆子……能行吗?” 张诚撇了他一眼,把嘴里的大虾饺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笃定得像在背答案:“你把心放肚子里,就算是拉个鲸鱼,我也拉给你看。” 叶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把嘴里的凤爪喷出来:“你就吹吧,牛都上天了。” “吹不吹的上手见分晓。”张诚放下茶杯,“吃完了没?吃完了走。” 三人结了账,出了茶餐厅。叶总开着他的大G,张诚把帕萨特停在茶餐厅门口,坐进副驾驶。阿宇坐在后座,怀里抱着装备,眼睛亮晶晶的,就差在脸上写“兴奋”两个字了。 车子驶出市区,朝着码头的方向开去。越靠近码头,路上的车越多,大部分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这么多人?”阿宇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一辆接一辆的车。 “这次比赛规模不小,来了不少海钓爱好者。”叶总握着方向盘,“丸红株式会社那边宣传力度大,奖金又高,报名的自然多。” 车子拐进码头停车场,还没到入口,远远就看见了路边的指示牌。蓝色的底,白色的字,上面写着“丸红杯国际海钓邀请赛”,旁边还有日文和英文的翻译。指示牌一路延伸到码头入口,隔几十米就有一个,路边还拉着横幅,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赞助商的logo。 “排场不小。”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横幅。 “那可不,花了几百万呢,能没排场吗?”叶总找了个车位停好车,熄火。 三人下车,拎着装备往码头走。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手里都拎着各式各样的钓竿。有的看起来是专业钓手,装备精良,一身行头好几万;有的看起来就是来凑热闹的,拎着竿子,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入口处摆了几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给参赛选手登记发号码牌。张诚三人排了十来分钟的队,轮到他们时,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递过来三张号码牌。 “请问三位是同一组吗?” “对,同一组。”叶总接过号码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号码牌分为三种颜色:红色、蓝色、黄色。他手里的是红色的。 “颜色什么意思?”叶总问。 小姑娘解释道:“因为参赛人数比较多,我们分三艘船同时出发,去相同的海域。红色是一号船,蓝色是二号船,黄色是三号船。” 叶总点了点头,把红色号码牌分给张诚和阿宇,三人一人一个,别在胸前。 “来得早就是好,能上一号船。”阿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号码牌,美滋滋的。 “走走走,上船。”叶总一马当先,拎着装备往码头里面走。 一号船停在码头最外侧,是一艘五十多米长的专业海钓船,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着光,船身上印着“丸红丸”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日子的文字。 一看就是刚喷上没两天。 “这船名字起得……”阿宇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管它叫什么,能钓鱼就行。”张诚走上跳板,回头看了阿宇一眼,“别磨蹭,赶紧的。” 三人上了船,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在整理装备,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船舷上抽烟。张诚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便拉着叶总和阿宇往船舱方向走。 还没走到船舱门口,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佐藤一郎。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那个穿着专业的海钓装备,帽子、墨镜、手套,一应俱全;矮胖的那个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佐藤看见张诚三人,脸上的笑意没减,但眼神明显变了。他停下脚步,开口说了一串日语,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身后那个西装革履的矮胖男人立刻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翻译道:“佐藤先生说,没想到和两位这么有缘分,又见面了。” 张诚看着佐藤那张脸,嘴角扯了扯,哼哼冷笑了一声:“缘分谈不上,孽缘倒是算得上。” 翻译脸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翻。 佐藤看着翻译那副为难的样子,就知道张诚没说好,皱了皱眉,又问了一句。 翻译硬着头皮说:“佐藤先生说……几位有没有兴趣赌一把?” 张诚挑了挑眉:“赌什么?” 翻译把话翻过去,佐藤说了几句,翻译转过来:“佐藤先生说,你们是三位钓手,我们也是三位。就分成两组,比谁钓的单尾最重。怎么样?” 张诚看了佐藤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高瘦的专业钓手,嘴角勾了勾:“没兴趣。” 佐藤听完翻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客气了些,但眼神里的挑衅更浓了。 翻译说:“佐藤先生说,张先生是因为没有彩头吗?还是怕了我们日子高手?他可以拿出一百万当彩头,不知道阁下有没有兴趣。” 叶总往前凑了一步,拉了拉张诚的袖子,压低声音:“阿诚,我可听说了,这老小子高价聘用了两个海钓高手,据说在国际比赛上都拿过名次。你要是觉得不稳……” 张诚没等他说完,笑着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看着佐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百万没兴趣。咱们赌二百万。” 翻译愣了一下,赶紧把话翻过去。 佐藤听完,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标准的商务微笑。他正要开口,张诚又补了一句。 “还有,小日子的钱还没冥币值钱呢。如果你说的是日元,我没兴趣。” 这话一出口,叶总先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阿宇更是直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翻译脸都绿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张诚,又看了看佐藤,喉咙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话翻了过去。 佐藤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那种刻意维持的商务微笑,变成了一种阴沉的表情。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盯着张诚看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说了几句日语。 翻译赶紧说:“佐藤先生说,好,就二百万,你们的钱。希望阁下的技术能和阁下的嘴一样厉害。” 张诚看着他,笑了笑:“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绕过佐藤,大步往船舱里走。叶总和阿宇跟在后面,三人头都没回。 走进船舱,张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装备放在脚边。叶总在他旁边坐下,阿宇坐在对面。 叶总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浓烟。他看着张诚,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 “阿诚,我跟你说,对面请来的那两个高手,我打听过。”叶总弹了弹烟灰,“一个叫山本,一个叫田中,在国际海钓比赛上都拿过名次。尤其是那个山本,据说专门钓大型鱼,金枪鱼、旗鱼、马林鱼,都钓过不少。” 张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没接话。 叶总又吸了口烟,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咱这装备虽然好,但对面也不差。人家是专业的,咱是业余的,真要比起来……我是有点担心的。” 阿宇坐在对面,听完这话,立刻不乐意了。 “叶哥,你别担心。”阿宇坐直了身子,拍着胸脯说,“到了大海上就是我哥到家了。我在海边这么多年,不管是赶海还是钓鱼、出海捕鱼,就没遇见比我哥运气好的。” 叶总转头看向张诚。 张诚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看着窗外那片海,目光平静。 “叶总,你信不信妈祖?”张诚忽然问了一句。 叶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张诚没回答。 他把烟掐灭,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的光点跳跃着,海鸥在桅杆间盘旋。 “妈祖在上,”张诚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如果我赢了,那二百万,我一分不留,全给您修缮庙宇。” 叶总愣住了。 阿宇也愣住了。 船舱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外面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然后叶总猛地一拍大腿,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船舱里回荡,震得舷窗嗡嗡响。 “好!好!好!”叶总连说了三个好,眼眶都有点红了,“怪不得妈祖喜欢你!有骨气!有国人的骨气!” 张诚转过身,靠在舷窗边,笑了笑:“废话。咱们在自己的海域钓鱼,还能让小日子骑在头上拉屎?” 叶总站起身,走到张诚面前,伸出手。 张诚看了他一眼,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干他奈奈的。”叶总咬着牙说。 “干他奈奈的。”张诚重复了一遍。 阿宇也凑过来,把手搭在两人手上,脸涨得通红:“干他奈奈的!” 船笛声响起,低沉而悠长。 海钓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远海的方向驶去。阳光洒在甲板上,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张诚站在舷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 佐藤那二百万,他要定了。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胸中那口气… 第158章 祁学文 三人拎着装备走到自己的舱坐下,船舱里的冷气开得足,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头顶的喇叭忽然“嗞啦”响了一阵,接着一个女声开始循环播放比赛规则。 “各位参赛选手请注意,本次比赛有效鱼种为二十厘米以上海鱼,不足二十厘米请即刻放生。有效鱼每公斤计一积分,单尾最重者额外奖励二十万元。晚六点到达钓点后不得下杆,次日早七点正式开赛,下午三点半结束。统计收获。最后一天为半天赛程,中午十二点准时起杆返航……” 阿宇蹲在地上,把那根黑色硬壳管打开,碳纤维竿身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他一边组装一边念叨:“二十厘米,那不得一巴掌大?小杂鱼都不算数呗。” 叶总坐在对面,手里也忙活着,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人家花几百万办的比赛,能让你拿小杂鱼凑数?想什么呢。” 张诚没搭腔,手里动作没停。渔轮、导环、主线、子线,一样一样装配,每一下都卡得精准。这套装备他用了不是一次两次了,闭着眼都能装好。 “阿诚。”叶总忽然叫他。 “嗯?” “今天也不能钓鱼,钓了也不算成绩,咱们干嘛?”叶总把组装好的钓竿靠在椅背上,往椅子里一瘫,“干坐着多无聊。” 张诚把最后一颗导环固定好,抬头看了他一眼:“斗地主?” 阿宇眼睛一亮,手里的竿子差点没拿稳:“这个好!叶哥,斗不斗?” 叶总想了想,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斗就斗,输了贴纸条,不许耍赖。” “谁耍赖谁是孙子。”张诚把装备收好,从背包里翻出一副扑克牌。 三人把折叠桌板放下来,铺开牌就开始了。 张诚手气一般,第一把就让叶总抢了地主。叶总得意洋洋地把最后三张底牌翻起来,一张K一张Q一张10,凑成一把顺子,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 “俩人牌都不行,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叶总甩出一串连对。 张诚看着手里那手烂牌,面无表情地过了。 阿宇也过了。 叶总又一串顺子,张诚继续过,阿宇继续过。 叶总剩最后四张牌的时候,张诚终于开口了:“炸。” 四个小2拍在桌上。 叶总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张诚接着甩出一串三带一,手里就剩一张牌了。叶总瞪着眼看他出完最后一张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四张还没打出去的牌,脸都绿了。 “你……你不是说你牌不好?”叶总指着张诚,手指头都在抖。 “我说过吗?”张诚一脸无辜,转头看向阿宇,“我说过我牌不好?” 阿宇憋着笑,使劲摇了摇头。 第一把结束,叶总脸上多了两根纸条。白色的卫生纸条贴在脑门上,风一吹就飘,看着跟唱戏似的。 第二把,叶总又输了。这回贴了三根。 第三把,叶总还是输。纸条从脑门贴到了脸颊,又从脸颊贴到了下巴。 ……… “不玩了不玩了!”叶总把牌一摔,整个人往后一靠,气呼呼地瞪着张诚,“你小子是不是出老千?” 张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牌理好:“我出什么老千?你自己牌技不行,怪谁?” 阿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指着叶总那张贴满纸条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叶哥,你……你这样看着好像拖把!布条的那种!” 叶总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纸条,扯下来几条扔在桌上,又气又笑,一把抓住阿宇的手腕:“你小子笑什么笑?你也贴了不少!” 张诚把牌收起来,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行了,不打了。叶总,现在信我的运气好了吧?” 叶总靠在椅背上,满脸纸条,一脸生无可恋:“信了信了,彻底信了。以后你就是妈祖的亲儿子,行了吧?” 阿宇哈哈大笑,笑声在船舱里回荡,引得外面的选手纷纷侧目。 叶总站起身,把脸上的纸条一把薅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走,我请你俩喝酒去。” “船上还有酒吧?”阿宇眼睛一亮。 “有,上船的时候我看见了,就在餐厅旁边隔出来一小块。”叶总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虽然不大,但啤酒管够。” 三人穿过走廊,走进餐厅。餐厅不算大,摆了十来张桌子,这会儿还没到饭点,没什么人。靠墙的位置用玻璃隔出了一小块区域,上面挂着块小牌子,写着“酒吧”两个大字。 说是酒吧,其实就是个吧台,后面摆着几排酒架,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啤酒和洋酒。吧台旁边有个小冰柜,里面码着几排啤酒。 叶总走到吧台前,敲了敲台面。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从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先生需要点什么?” “三瓶啤酒。”叶总指了指冰柜里的啤酒。 服务生从冰柜里拿出三瓶啤酒,放在吧台上。叶总掏出挂在脖子上的手牌,服务生接过去刷了一下,递回来。 “请慢用。” 三人一人拎着一瓶啤酒,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张诚撬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阿宇也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四处张望。目光扫过角落时,忽然顿住了。 “哥,你看那边。”阿宇用胳膊肘捅了捅张诚,朝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 张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吧台最里面的角落,一个年轻人正独自坐在那儿。 那人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蹬着双旧运动鞋,面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瓶,手里还拿着一瓶正在喝。 仰头,咕嘟咕嘟,一瓶又没了。 服务生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先生,您已经喝了不少了……” “再给我来一瓶。”年轻人把空瓶往吧台上一放,语气平静。 服务生摇了摇头:“先生,船上有规定,每人限购六瓶。您已经买过六瓶了,不能再卖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排空瓶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张诚三人身上。 他站起身,端着空杯子走过来,站在三人面前,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几位大哥,打扰一下。” 张诚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我叫祁学文,闽省上大学的。那个……船上卖酒一人只能买六瓶,我看几位大哥也没怎么喝,能不能……帮我买几瓶?我给钱。” 张诚挑了挑眉。 闽省上大学的?这比赛还真是啥人都能参加。 叶总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祁学文一眼,忽然笑了:“多大点事。”他转过头,冲服务生招了招手,“再拿六瓶啤酒,刷我的。” 服务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冰柜里拿出六瓶啤酒,放在吧台上。叶总把手牌递过去,刷完,指了指那堆啤酒:“小兄弟,这些算我请你的。” 祁学文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大哥,这不行,我给钱……” “给什么钱?”叶总摆摆手,“我还不至于请新朋友喝几瓶啤酒都舍不得。” 祁学文看着叶总那正经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笑眯眯的张诚和一脸好奇的阿宇,忽然笑了。他不再推辞,把啤酒拎起来,坐到三人旁边。 “谢谢几位大哥。”祁学文撬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瓶子,长舒一口气。 张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来的?” “嗯。”祁学文点了点头,“马上毕业了,还没出过海,正好看见这个比赛,就报了名。” “会海钓?”阿宇插嘴。 祁学文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为了玩,但主要还是为了省钱。参赛只要报名费和自己交保险,比专门坐船出海便宜多了。我还买了一套海钓竿,到时候带回家当个纪念。” 张诚看了他一眼。 一个学生,为了省点钱,一个人跑来参加海钓比赛。这胆子倒是不小。 “你是哪的人?”张诚问。 “青省的。”祁学文又喝了一口啤酒,“离这儿远着呢。” 青省。内陆,不靠海。 张诚靠在椅背上,端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那你可得小心点,海上不比内陆,浪大了晕船可不好受。” 祁学文笑了笑:“我不晕船,以前在湖上坐过船,没事。” “湖和海不一样。”阿宇在旁边插嘴,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湖上是浪,海上是涌。浪是一下一下的,涌是晃来晃去的,晃得你胃里翻江倒海。” 祁学文愣了一下,端着啤酒瓶的手顿住了。 张诚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别听他瞎说,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你不一定晕。” 祁学文松了口气,又灌了一口啤酒。 四人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叶总从吧台要了几碟小零食,花生米、火腿肠、小鱼干,摆在桌上,下酒正好。 祁学文话不多。张诚问他学什么专业的,他说学的是水产养殖。张诚愣了一下,多看了他两眼。 “水产养殖?”张诚放下啤酒瓶。 “嗯。”祁学文点头,“从小就对海感兴趣,可惜家在青省,离海远。毕业了想往沿海这边找工作。” 张诚没接话,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叶总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嘴,调侃道:“你一个学水产养殖的,来参加海钓比赛,专业也算对口啊。” 祁学文笑了。 阿宇剥着花生米,忽然问了一句:“祁哥,你买的那套钓竿什么样?拿出来看看呗?” 祁学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去拿。” 他起身回了船舱,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根崭新的钓竿。张诚接过来看了看,国产的牌子,入门级,不算贵,但也不差。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够用了。 “挺好的。”张诚把竿子还给他,“第一次海钓,这根竿子足够了。” 祁学文接过竿子,小心地放回包装袋里,笑了笑:“谢谢张哥。” “谢什么。”张诚靠在椅背上,“你要是喜欢海,以后常来玩,我带你出海。” 祁学文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张诚端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我就是个渔民,别的没有,船还是有几艘的。” 祁学文愣了一下,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旁边笑而不语的叶总和一脸得意的阿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碰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祁学文端起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四个人喝着酒,聊着天,气氛轻松又自在。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驶离了港口,岸线在身后越来越远,只剩下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阿宇剥着花生米,忽然想起什么:“叶哥,你刚才不是说请我们喝酒吗?怎么光喝啤酒?洋酒呢?” 叶总瞪了他一眼:“你还想喝洋酒?你知道船上洋酒多少钱一瓶吗?” “你不是说你是总吗?”阿宇理直气壮。 叶总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张诚笑着摇了摇头,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窗外的海面上,几只海鸥追逐着船尾的浪花,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祁学文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握着啤酒瓶,目光透过窗户看着那片海。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祁哥,你是青省哪儿的?”阿宇忽然问。 “西宁。”祁学文收回目光,“高原上的城市,海拔两千多。” “海拔两千多?”阿宇瞪大了眼睛,“那你们那儿是不是空气特别稀薄?” “也不算特别稀薄,就是比平原氧气少一点。”祁学文笑了笑,“你们去了可能会有点不适应,多待几天就好了。” 张诚听着,心里动了动。 青省,西宁。那是个好地方。 “以后有机会去你们那儿玩。”张诚说。 “行啊!”祁学文眼睛一亮,“张哥你来了我请你吃手抓羊肉,喝青稞酒。” “一言为定。”张诚端起啤酒瓶。 “一言为定。” 两只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船继续往前开。海面从浅蓝变成了深蓝,远处的天际线模糊在薄雾里。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海,嘴角带着笑… 又认识个新朋友。 第159章 比赛开始 第二天一早,张诚是被阿宇叫醒的。 “哥!哥!快起来!天都亮了!” 张诚睁开眼,船舱的舷窗外透进来一片白晃晃的光,也不知道是几点。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 昨晚喝了点酒,睡得倒是踏实,连梦都没做。 “别叫了,起了。”张诚坐起身,揉了揉脸,套上衣服。 阿宇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深蓝色速干衣,头发梳得油亮,精神得不像话。 叶总也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完脸。 “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 三人简单洗漱完,到餐厅随便吃了口。自助餐,馒头、稀饭、咸菜、煎蛋,谈不上多丰盛,但管饱。 阿宇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稀饭,抹了抹嘴:“哥,吃完了,走不走?” “走。” 三人回舱房拎了装备,往甲板上走。 出了舱门,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清晨特有的清凉。太阳刚从海平面爬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跳跃。 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钓位沿着船舷一字排开,每隔几米一个,有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钓竿架在支架上,主人蹲在旁边整理饵料箱。 有人抽烟,有人聊天,有人靠在船舷上发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表情。 张诚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船尾右侧的一片区域。 “那边。”他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拎着装备走过去。 那个位置不错——避风,水流稳定,离发动机的噪音源也远。叶总和阿宇跟在他身后,三人在船舷边站定,把装备箱放在脚边。 张诚刚把硬壳管打开,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哥!叶哥!宇哥!” 祁学文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他那根新买的钓竿,另一只手还举着半块面包,嘴里还嚼着,含混不清地喊人。 他跑到跟前,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喘了两口气:“我还怕来晚了没位置呢。” 张诚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站这儿,挨着我们一起。” “哎!谢谢张哥!”祁学文眼睛一亮,赶紧把装备放下,三两口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蹲下身开始组装钓竿。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看得出提前做过功课,每个步骤都按部就班,不慌不忙。 阿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指点了两句:“你这个导环装反了,反过来。” 祁学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脸一红,赶紧拆下来重装。 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 钓位一个接一个被占满,有人为了争一个好位置还拌了几句嘴,被工作人员劝开了。 各种品牌的钓竿在晨光下闪着光,有进口的,有国产的,有几千块的,也有几万块的。 张诚扫了一眼,没看到佐藤和他那两个高手。估计是在船的另一侧,或者还没出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几袋饵料,分给叶总和阿宇,又递了一袋给祁学文。 “这是我自己配的饵,你试试。” 祁学文接过袋子:“张哥你自己配的?” “嗯,朋友给的配方。”张诚含糊了一句,没细说。 祁学文也没多问,小心地把饵料挂上钩,手法虽然生疏,但态度很认真。 四人各自准备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紧张不?”阿宇一边绑钩一边问。 “有点。”祁学文老实回答,笑了笑,“第一次海钓,还是比赛,怕钓不到鱼丢人。” “怕啥,有我们呢。”阿宇拍了拍胸脯,“等会儿你看我怎么钓,学着点。” 叶总在旁边嗤笑一声:“你教人家?你自己都半斤八两。” “我怎么了?我跟诚哥出海这么多次,哪次空手回来过?”阿宇不服气。 “那是你哥厉害,不是你厉害。” 阿宇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绑钩。 张诚听着他们拌嘴,手上动作没停。主线、子线、八字环、铅坠、钩子,一样一样装配,每个结都打得结实。 广播突然响了。 “各位参赛选手请注意,比赛将于十分钟后正式开始。请各位选手做好准备,在裁判宣布开赛后方可下竿。提前下竿者,成绩作废。” 广播重复了两遍才关掉。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变了。原本还在聊天、抽烟、发呆的人,全都开始检查装备,调整卸力,挂饵料。 有人深吸一口气,有人活动手腕,有人闭着眼默念着什么。 张诚把最后一颗钩子挂好,抬起头看了看海面。 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风向稳定,水流平缓。 他打开系统面板,淡蓝色的界面浮现在眼前。 幸运值:41。 不算高,也不算差。 张诚嘴角勾了勾,关掉面板。 “各就各位——”广播里传来裁判的声音,拖着长音。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比赛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十根钓竿同时扬起,鱼线划破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铅坠带着饵料落入海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张诚手腕一抖,钓组精准地落在他预判的位置。 铅坠下沉,鱼线顺畅地抽出,他调整好卸力,把钓竿架在支架上,手指搭在线杯上,感受着水下的动静。 阿宇的动作比他快,钓组已经沉底了。 他双手握着竿柄,眼睛死死盯着竿梢,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猎犬。 叶总不紧不慢,挂饵、抛竿、架竿,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 祁学文是最后一个。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张诚的样子手腕一抖,钓组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海中。位置偏了点,但好歹没缠线。 “不错。”张诚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抛成这样,可以了。” 祁学文松了口气,把钓竿架在支架上,眼睛盯着竿梢,呼吸都放轻了。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发动机低鸣。 所有人都在等。 等鱼咬钩。 不到三分钟,阿宇的竿梢猛地一点。 “来了!”阿宇低吼一声,双手握住竿柄,猛地抬竿。 竿身弯成一道弧线,渔轮发出“滋滋”的出线声。水下那家伙力气不小,挣扎得鱼线嗡嗡响。 “稳住,别硬拉。”张诚在旁边提醒。 阿宇咬着牙,调整卸力,让鱼冲了一段,然后开始收线。 一圈,两圈,三圈,他的动作虽然不算细,但胜在力气大,硬生生把鱼从水里拽了上来。 一条两斤多的黑鲷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开门红!”阿宇把鱼提上来,得意洋洋地举着,冲张诚和叶总晃了晃。 旁边的参赛选手纷纷侧目,有人羡慕,有人不屑,有人嘀咕“运气好罢了”。 工作人员走过来,给鱼打了标签,记录在册。 阿宇把重新挂饵抛竿,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怎么样,哥?”他冲张诚挑了挑眉,“第一条!”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竿梢还没动静。但他不急,急也没用。 叶总的竿梢忽然动了。 不是猛烈的拉扯,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点头,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叶总没急着提竿,手指搭在线杯上,感受着水下的动静。 几秒钟后,竿梢猛地一沉。 叶总抬竿,力道沉稳,不急不躁。他控鱼的经验比阿宇丰富得多,没几下就把鱼遛到了水面。 一条三斤多的真鲷。 “不错。”叶总把鱼提上来,递给工作人员打标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祁学文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阿宇上鱼,叶总上鱼,连旁边几个不认识的选手也陆续有收获,唯独他的竿梢,一动不动。 像钉在海里一样。 祁学文盯着竿梢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旁边张诚那根同样安静的钓竿,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但张诚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脸上全是茫然。 “怎么......怎么我的没动静?”祁学文忍不住问。 “急什么。”张诚没回头,“钓鱼要有耐心!” 阿宇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你别光盯着竿梢看,得感受。鱼咬钩不是光用眼睛看的,得用手感觉。”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自己的钓竿,动作自然流畅:“你看,线杯稍微松一点,让饵自然飘。别绷太紧,鱼也是会警觉的。” 祁学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按照阿宇说的调整了卸力。 又过了几分钟,他的竿梢终于点了一下。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就跑了。 祁学文的手猛地握紧竿柄,但没敢提,转头看向阿宇。 “别急,等它咬实了。”阿宇压低声音。 祁学文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线杯上,感受着水下的动静。 几秒钟后,竿梢猛地一沉。 “提!”阿宇喊了一声。 祁学文猛地抬竿,竿身瞬间弯曲,渔轮发出出线声。他的动作有点猛,鱼被钩住的瞬间拼命挣扎,线杯疯狂转动。 “别慌!稳住!”张诚走过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松点卸力,别跟它硬刚。” 祁学文手忙脚乱地调整卸力,出线声慢了下来。他能感觉到水下那家伙的力量,每一次挣扎都震得手臂发麻。 “收线,慢慢收。”阿宇在旁边指挥。 祁学文咬着牙,开始转动渔轮。一圈,两圈,三圈——鱼挣扎的力道顺着鱼线传递到手上。 当那条鱼破水而出时,祁学文愣了一下。 是一条一斤多的黑鲷,不算大,但活蹦乱跳,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我钓到了!”祁学文举着鱼,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我真的钓到了!” 阿宇在旁边笑得比他还要开心,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我就说你能行!” 祁学文把鱼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相机。 “阿宇哥,帮我拍张照!” 阿宇接过相机,举起来对着他。祁学文把鱼举到胸前,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咔嚓。” 照片定格。 旁边几个参赛选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有的一脸不可思议,有的憋着笑,有的干脆翻了个白眼。 这是国际海钓邀请赛,来的不说全是高手,至少也是有些经验的海钓爱好者。结果混进来一个钓鱼小白,钓到一条一斤多的黑鲷就兴奋得拍照留念,这画风怎么看怎么不对。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钓手摇了摇头,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比赛档次也降得太低了,什么人都能来。” 旁边的人笑了笑,没接话。 祁学文听见了,但没在意。他把相机小心地收好,重新挂饵抛竿,动作比刚才流畅了不少。 “张哥,谢谢你。”他转头看向张诚,眼神真诚。 “谢我干嘛,鱼是你自己钓上来的。”张诚靠在船舷上,目光盯着自己的竿梢。 “要不是你和阿宇哥教我,我连钩都挂不好。” 张诚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手里的钓竿猛地一沉。 力道极大,不是试探,是一口闷。竿身瞬间弯成满弓,渔轮发出尖锐的出线声,线杯疯狂转动,线容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张诚脸色一变,双手握住竿柄,身体后仰。 “大家伙!”叶总喊了一声,放下自己的钓竿凑过来。 阿宇也冲了过来,手里拿着抄网,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周围的参赛选手纷纷侧目,有人站起来往这边张望,有人低声议论。 “这力道,不小啊。” “看那竿子的弧度,少说二十斤往上。” “说不定是马鲛,这季节马鲛多。” 张诚没工夫理会这些议论。他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手中的力道,水下那家伙不往深水钻,而是横向冲刺,速度快得惊人。 是马鲛。 只有马鲛才有这种爆发力。 他调整卸力,让鱼冲了一段,然后突然收紧,试图改变它的游向。 这一招奏效了,鱼被突如其来的阻力干扰,冲刺方向发生了偏移。 张诚开始收线。渔轮一圈一圈转动,鱼线一寸一寸收回。 水下那家伙不甘心,又开始冲刺。但这次力道明显弱了,刚才那轮爆发消耗了它不少体力。 搏斗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当那条鱼破水而出时,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 第160章 怎么也得给小日子上一课 一条大马鲛,体长超过一米,身体呈流线型,背部深蓝,腹部银白,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它在空中疯狂扭动,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卧槽!”阿宇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抄网差点没拿稳。 叶总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抄网,和张诚配合,一抄网兜住鱼,两人合力提上甲板。 “砰”的一声闷响,鱼落在甲板上,还在扑腾,尾巴拍得甲板砰砰响。 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给鱼打上标签,记录手牌号,称重。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二十一公斤!”工作人员报出数字,声音都带着点兴奋。 甲板上又炸了。 “二十一公斤?那不得四十多斤?” “这比赛才刚开始,就上这么大的?”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张诚喘着粗气,把鱼放进活水舱,擦了擦额头的汗。阿宇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灌了两口。 祁学文站在旁边,看呆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张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张诚笑了笑,没说话。 叶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阿诚,你今天这状态,是要拿冠军啊。” 张诚靠在船舷上,目光往船的另一侧扫了一眼…… 佐藤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站在船舷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身后站着那两个高手——山本和田中。山本手里握着钓竿,竿梢还架在支架上,显然刚才那一阵没有收获。田中正在收线,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佐藤转过身,跟山本说了几句日语。语速很快,语气不算好。 山本低着头,听完之后,脸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回了几句。 “佐藤先生别着急,比赛才刚刚开始。大货都在下午开口。我有信心超过那个人。” 佐藤听完翻译,脸色才好看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语气缓和了不少。 “佐藤先生说,那就拜托山本先生了。” 山本微微鞠躬,重新挂饵抛竿,动作精准而流畅,一看就是老手…… 张诚收回目光,靠在船舷上,点了根烟。 “你说那个山本,真能超过咱们?” 叶总嗤笑一声,也点了根烟:“超不超得过我不知道,但他要是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厉害,也不至于到现在一条像样的都没钓上来。” 阿宇在旁边插嘴:“就是,嘴上说得厉害,手上没活儿。”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他吐了口烟圈,看着远处那片海。 比赛才刚开始。 下午才是重头戏。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张诚又上了两条鱼,一条五斤多的真鲷,两条三斤多的黑鲷。叶总也陆续有收获,虽然没有早上那条大,但数量不少。 阿宇运气不错,又钓上来一条两斤多的石斑,乐得他合不拢嘴,举着鱼非要让张诚给他拍照。 祁学文又钓上来一条一斤左右的黄鳍鲷,虽然不大,但他高兴得像中了彩票,又拿出相机拍了张照。 中午休息的时候,四人坐在船舱里吃饭。自助餐,有鱼有肉有菜,味道一般,但饿了大半天,什么都好吃。 阿宇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了一句:“哥,你说佐藤那边,上午钓了多少?” 张诚夹了块鱼肉,嚼了两口:“不知道,没注意。” “我注意了。”叶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山本钓了两条,一条两斤多的黑鲷,一条三斤多的真鲷。田中钓了三条,最大的四斤左右的鲈鱼。”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加起来还没你那条马鲛重。” 阿宇嘿嘿笑了:“就这?还国际高手呢?” “别轻敌。”张诚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下午才是关键。他们经验比咱们丰富,后半程发力是常有的事。” 祁学文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插嘴。他低头扒着饭,但耳朵竖得老高。 吃完饭,四人休息了半个小时,又回到甲板上。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毒辣,海面上泛着白光,晃得人眼睛疼。张诚戴上墨镜,把防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重新挂饵抛竿。 阿宇学着他的样子,也戴上了墨镜,但没拉防晒服,袖子一撸,露出两条胳膊,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 “你不怕晒?”叶总看了他一眼。 “怕啥,我又不是小姑娘。”阿宇满不在乎。 “等晚上你就知道了,脱一层皮。” 阿宇撇了撇嘴,没当回事。 下午的鱼情比上午慢。 也许是太阳太大的缘故,鱼不太开口。整个甲板上安静了许多,偶尔有人上鱼,也是些小杂鱼,不够称重的那种。 张诚的竿梢一直没什么动静。他不急,靠在船舷上,点了根烟,慢慢等着。 阿宇倒是有点坐不住了,一会儿调整饵料,一会儿换个位置抛竿,折腾了半天,还是没收获。 “哥,今天下午怎么回事?鱼都睡觉了?” “可能中午吃太饱,午休去了。”张诚随口说了一句。 阿宇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叶总在旁边笑出了声:“你哥逗你呢。” 阿宇这才回过味来,翻了个白眼,继续盯着自己的竿梢。 祁学文倒是沉得住气。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钓竿,眼睛盯着海面,一动不动。偶尔竿梢点一下,他也不急着提。 张诚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下午一点刚过,张诚的竿梢终于动了。 竿身瞬间弯曲,渔轮发出出线声。 张诚握住竿柄,感受着水下的力道。不是马鲛那种横冲直撞,而是沉稳的、持续的拉扯,像是石斑。 他调整卸力,不急不躁,利用钓竿的弹性化解鱼的冲击。水下那家伙几次想往礁石缝里钻,都被他巧妙地引导开来。 几分钟后,一条青石斑破水而出。 不大,五六斤的样子,但品相极好,鳞片完整,颜色鲜艳。 工作人员过来打标签、称重、记录,动作熟练。 叶总也上了一条,三斤多的真鲷。阿宇终于打破了下午的沉寂,钓上来一条两斤左右的黑鲷,乐得他直咧嘴。 祁学文下午没收获,但也不着急,安静地坐在那儿,偶尔调整一下饵料,耐心得像在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发生。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广播响了。 “各位参赛选手请注意,第一比赛日将于十五分钟后结束。请各位选手做好准备,最后十五分钟可以继续作钓,但结束后不得再下竿。” 甲板上又热闹起来。有人抓紧最后的时间换饵抛竿,有人开始收拾装备,有人靠在船舷上抽烟聊天。 张诚没再抛竿。他把钓竿收起来,靠在船舷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叶总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今天成绩不错。” “还行。”张诚接过水,喝了一口。 阿宇蹲在活水舱边,看着里面自己的渔获,美滋滋地数着:“一条黑鲷,一条石斑......还有那条小的......够本了够本了。” 祁学文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钓竿,但没再抛。他看着远处那片海,眼神平静。 “今天感觉怎么样?”张诚问。 祁学文转过头,笑了笑:“挺好的。虽然只钓了两条,但很开心。” “明天继续。” “嗯!” 广播又响了。 “比赛结束!请各位选手收拾好自己的装备,将渔获交由工作人员统计。明日赛程安排将在晚些时候广播通知。” 甲板上的人开始散去。有人拎着装备回舱,有人去统计处看成绩,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张诚三人收拾好东西,往船舱走。祁学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他那根新买的钓竿,脚步轻快。 走到船舱门口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佐藤。 他身后跟着山本和田中,三人刚从统计处那边过来。佐藤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脸色算不上好看。 看见张诚,他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佐藤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带着山本和田中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张诚听见山本低声说了句日语。语速很快,他没听懂,但语气里透着一股不甘心。 张诚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进船舱,叶总一屁股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成绩。 “阿诚,你那条马鲛,今天单尾最重。” 张诚把装备放好,在床边坐下,点了根烟:“意料之中。” “佐藤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叶总嘿嘿笑,“你是没看见,刚才在统计处,他盯着你那成绩,半天没说话。” 阿宇从卫生间探出头,牙膏沫子糊了一嘴:“活该!让他嘚瑟!” 祁学文站在门口,没进来,笑了笑:“张哥,那我先回舱了,明天见。” “明天见。” 祁学文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诚靠在床头,吐了口烟圈,看着天花板。 第一天结束了。 明天,后天,还有两天。 他掐灭烟头,闭上眼睛,怎么也得给小日子上一课不是。 第161章 把吗去咯! 比赛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诚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船身的摇晃晃醒的。夜里起了点浪,不算大,但比起昨天那种平稳得像在湖面上的状态,今天这船明显有了起伏。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完,套上速干衣走出舱门。 甲板上已经有人了。几个参赛选手蹲在船舷边整理装备,有人叼着面包,有人端着咖啡,脸上都带着早起特有的倦意,但眼神里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阿宇比他起得还早,这会儿正蹲在活水舱边,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嘴里念念有词。 张诚走过去踹了他一脚:“看什么呢?” “哥!你看咱昨天那条马鲛,还活着!”阿宇指着活水舱里的鱼,语气兴奋得像发现新大陆。 张诚懒得理他,走到船舷边,点了根烟,看着海面。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泛着鱼肚白,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天际线模糊在灰蓝色的雾气里。 海风比昨天凉了些,带着咸腥味和清晨特有的湿润。 广播响了。 “各位参赛选手请注意,早餐将于七点开始供应,比赛将于八点正式开始。请各位选手提前做好准备。” 张诚掐灭烟头,转身往餐厅走。叶总已经在里面了,端着盘子在挑早餐,看见张诚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阿诚,过来吃。” 张诚拿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坐到叶总对面。阿宇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满满一盘,馒头、煎蛋、咸菜、粥,堆得像小山。 “你吃得完吗?”叶总看着他那盘东西,嘴角抽了抽。 “吃得完,饿着呢。”阿宇一屁股坐下,抓起馒头就啃。 三人埋头吃饭,没怎么说话。餐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讨论昨天的成绩,有人在研究今天的策略,还有人在抱怨昨晚的浪太大没睡好。 张诚喝了口稀饭,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佐藤正好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商务微笑,身后跟着山本和田中。 山本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专业海钓服,帽子、墨镜、手套,全套装备齐全。田中穿的是浅灰色,两人站在一起,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佐藤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张诚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带着山本和田中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山本说了几句,佐藤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浓了些。 张诚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吃完饭,三人回到舱房拿装备。祁学文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拎着他那根新买的钓竿,看见张诚出来,眼睛一亮。 “张哥,今天咱们还站昨天那个位置?” “站。” 四人拎着装备往甲板上走。到了昨天那个位置,张诚把装备放下,靠在船舷上开始组装钓竿。 今天的海况比昨天复杂,浪虽然不大,但涌很明显。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人站在甲板上能明显感觉到脚下在晃。 “今天浪不小。”叶总把钓竿架好,看了一眼海面。 “预报说下午风会更大。”阿宇蹲在旁边绑钩,头也没抬。 张诚没接话,把最后一颗导环固定好,挂上饵料,手腕一抖,钓组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海中。 铅坠下沉,鱼线顺畅地抽出。他调整好卸力,把钓竿架在支架上,手指搭在线杯上。 比赛开始了。 早上的鱼情比昨天还慢。 整个甲板上静悄悄的,偶尔有人换饵,偶尔有人调整位置,但就是没人上鱼。那种安静不是悠闲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的安静。 阿宇坐不住了,又开始折腾饵料。换了一种又一种,从鱿鱼块换到混合饵,从混合饵换回鱿鱼块,折腾了半天,竿梢还是一动不动。 “哥,今天怎么回事?鱼都跑哪儿去了?” “急什么。”张诚靠在船舷上,目光盯着海面,“这才刚开始。” “都一个小时了。”阿宇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坐回去,没再折腾。 叶总倒是沉得住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搭在线杯上,像是在打盹,但竿梢但凡有一点动静,他眼睛立刻睁开。 祁学文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钓竿,眼睛盯着海面,一动不动。今天他比昨天沉稳了不少,不再盯着竿梢看,而是学着张诚的样子,感受线杯上传来的细微震动。 太阳渐渐升高,海面上的薄雾散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晃得人眼睛疼。张诚戴上墨镜,把防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靠在船舷上,耐心等着。 忽然,船的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 “中了!中了!不小!不小!” 张诚转头看过去。几个参赛选手围在一起,有人拿着抄网,有人蹲在船舷边,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水面。 那位置离得不远,张诚能清楚地看见人群中间站着的------田中。 山本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抄网,正在帮忙。佐藤也过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带着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得意。 张诚眯起眼睛,盯着水面。 鱼出水了。 那是一条金枪鱼,通体深蓝,腹部银白,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体型不算特别大,但线条流畅,肌肉紧实,一看就是深海高速游动的掠食者。 “黄鳍金枪鱼!”有人喊了一声。 甲板上瞬间炸了锅。 “这玩意儿可不常见啊!” “多大?看着不小!” “得有五六十斤吧?” 田中把鱼提上来,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打标签、记录手牌号、称重,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黄鳍金枪鱼,八十八点六斤!” 人群又炸了。 “八十八斤!我的天!” “这成绩,直接冲到第一了吧?” “小日子还是有两下子的。” 佐藤站在旁边,听完翻译报的数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张诚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佐藤嘴角勾了勾,微微点头。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怎么样? 张诚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盯着自己的竿梢。 叶总脸色不太好。 他走过来,靠在船舷上,压低声音:“阿诚,那条黄鳍金枪鱼八十八斤。你昨天那条马鲛才四十多斤,这一下就被超了。” 张诚没说话,手指搭在线杯上,感受着水下的动静。 “怎么办?”叶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现在咱们这边最大的就是你那条马鲛,四十多斤。对面一下子八十八斤,这差距......” 张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急什么。” “能不急吗?二百万赌注呢!” “八十八斤很多吗?”张诚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海面,“下午还没到呢。” 叶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张诚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焦虑消了几分,但眉头还是皱着。 阿宇也凑过来了,脸色同样不好看:“哥,那金枪鱼八十八斤,咱们......” “我知道。”张诚打断他,语气平静,“别慌,该干嘛干嘛。” 阿宇看着他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钓位,重新挂饵抛竿。 祁学文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钓竿,目光从张诚脸上扫过,又移回海面。 张诚靠在船舷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淡蓝色面板浮现在眼前。 幸运值:84。 他嘴角勾了勾,关掉面板。 八十四点幸运值,还怕赢不了一条黄鳍金枪鱼?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的浪比上午大了些,船身起伏更明显了。张诚的竿梢一直没什么动静,偶尔点一下,也是小鱼在试探,轻轻碰两下就走了。 他不急,靠在船舷上,慢慢等着。 叶总倒是沉得住气,虽然脸色还不太好看,但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守着自己的钓位,偶尔调整一下饵料。 阿宇坐不住了,又开始折腾。换了位置,换了饵料,换了钓组,折腾了一轮又一轮,竿梢还是一动不动。 “哥,今天怎么回事?咱们这边怎么一口都没有?” 张诚没理他。 “哥,你说是不是咱们的位置不对?要不要换个地方?” “换哪儿?”张诚终于开口了,转头看了他一眼,“整个船都一样,又不是只有咱们没口。” 阿宇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坐回去,继续盯着自己的竿梢。 祁学文今天特别安静。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钓竿,眼睛盯着海面,偶尔调整一下线杯的松紧,其余时间一动不动。 张诚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伙子,心态比阿宇强多了。 中午,广播响了。 “各位参赛选手请注意,午餐将于十二点开始供应,请各位选手合理安排时间。” 张诚收竿,拎着装备往船舱走。叶总和阿宇跟在后面,祁学文走在最后。 四个人坐在餐厅里,面前的饭菜冒着热气,但谁都没怎么动筷子。阿宇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饭没吃。 “哥,你说下午......” “吃饭。”张诚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语气平淡。 阿宇看着他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叹了口气,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叶总放下筷子,看着张诚,欲言又止。 张诚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阿诚,我跟你说实话。”叶总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是真有点急了。佐藤那边八十八斤,咱们这边最大的才四十多斤。这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张诚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叶总,你信我不?” 叶总愣了一下:“信,当然信。” “信就安心吃饭。”张诚放下水杯,重新拿起筷子,“下午还没到呢,急什么。” 叶总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他端起碗,开始吃饭。 阿宇看着叶总那副忽然放松下来的样子,又看了看张诚,挠了挠头,也端起碗埋头扒饭。 吃完饭,四人休息了半个小时。 张诚靠在床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没睡,脑子里在快速盘算。 八十四点幸运值,不可能是这个结果。上午没口,说明大货还没开口。下午,才是重头戏。 他睁开眼,翻身下床:“走,上甲板。”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还毒辣。 海面上泛着白光,晃得人眼睛疼。浪比上午大了不少,船身起伏明显,人站在甲板上要扶着船舷才能站稳。 张诚挂上饵料,手腕一抖,钓组落入海中。铅坠下沉,鱼线顺畅地抽出。他把钓竿架在支架上,手指搭在线杯上。 “哥,下午能行吗?”阿宇在旁边小声问。 “把吗去咯!” 第162章 还得瑟不?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下午特有的燥热。甲板上安静极了,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等着下午的鱼情。 阿宇的竿梢忽然动了。 竿身瞬间弯曲,渔轮发出出线声。阿宇双手握住竿柄,猛地抬竿。 “中了!” 他咬着牙,开始收线。水下那家伙力气不小,挣扎得线杯嗡嗡响。 几分钟后,一条十斤多的真鲷破水而出。 “还行。”阿宇把鱼提上来,递给工作人员打标签,脸上带着点笑意,但明显不满意。 叶总也上了一条,两斤多的黑鲷,不算大,但总算开了张。 祁学文的竿梢一直没动静。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钓竿,眼睛盯着海面,一动不动。 张诚的竿梢也一直没动静。 他不急,靠在船舷上,手指搭在线杯上,感受着水下的细微震动。 张诚的竿梢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就走了。 张诚的手指搭在线杯上,没动。 几秒钟后,竿梢猛地一沉。 力道极大,竿身瞬间弯成满弓,渔轮发出尖锐的出线声,线杯疯狂转动。 张诚双手握住竿柄,身体后仰。 “中了!”阿宇喊了一声。 叶总也放下自己的钓竿,冲了过来。 张诚没说话,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手中的力道。水下那家伙的力量大得惊人,不是马鲛那种横向冲刺,也不是石斑那种往礁石缝里钻,而是一种持续的、不容置疑的拉扯。 它不冲,不钻,就是在往下沉。 像要把整个钓组拖进海底。 渔轮还在出线,线容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张诚调整卸力,试图减缓出线速度,但水下那家伙的力量太大了,卸力调到极限,线还是在往外走。 “阿诚,什么鱼?”叶总蹲在旁边,眼睛盯着水面。 “不知道。”张诚咬着牙,“但肯定不小。” 鱼线已经出了大半,再这样下去就要清杯了。张诚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猛地加大卸力,让鱼承受更大的阻力。 这一招奏效了。水下那家伙被突如其来的阻力干扰,下沉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张诚趁机快速收线,挽回了一些优势。 但鱼的体力几乎没有消耗。 它只是暂停了几秒,又开始发力,继续往下沉。这次的方向不是垂直向下,而是斜着往船底钻,试图把线缠到船底的障碍物上。 张诚拼命抬竿,试图改变鱼的游向。钓竿弯成了夸张的弧度,几乎要折断的样子,但系统装备的韧性超乎想象,硬是撑住了。 “这什么玩意儿?力气这么大?”叶总的声音都有点发紧。 “不知道。”张诚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阿宇拿着抄网站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手里的抄网攥得紧紧的。 祁学文也放下了自己的钓竿,站在后面,看着张诚和那条看不见的鱼搏斗,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鱼的体力终于开始下降了。它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发力,而是开始被动地随着收线的节奏移动。 张诚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了。他咬着牙,一圈一圈地收线。渔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上来!上来!上来!”阿宇在旁边念叨,声音都在发抖。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 张诚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甲板上。他的胳膊在发抖,肩膀在发酸,腰在发僵,但他不敢松手。 水下那家伙还在挣扎,虽然力道比刚才弱了不少,但依然在坚持。 “阿诚,不行就换我来!”叶总在旁边急了。 “不用。”张诚咬着牙,继续收线。 六十分钟。 鱼终于浮出了水面。 那一瞬间,整个甲板都安静了。 海面上浮着一个巨大的身影,青黑色的背脊,尖锐的吻部,强壮的尾鳍。它在水面上缓缓游动,偶尔甩一下尾巴,激起一片水花。 “卧槽......”有人喃喃道。 “这是什么鱼?” “旗鱼!是旗鱼!” “不对,不是旗鱼,是剑鱼!你看那吻部,是剑鱼!” “这么大?!这他妈得一百多斤吧?” 阿宇手里的抄网差点没拿稳。叶总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祁学文站在后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张诚深吸一口气,继续收线。 鱼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被鱼线拖着缓缓往船边移动。阿宇回过神来,赶紧把抄网探出去,叶总也帮忙,两人合力把鱼兜住。 “一、二、三!起!” 鱼被提上甲板。 “砰!” 一声闷响,甲板好像都震了一下。那条剑鱼躺在甲板上,身体还在微微扭动,尾巴偶尔拍一下甲板,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张诚松开钓竿,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胳膊在发抖,肩膀酸痛,腰僵得直不起来,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蹲下身给鱼打标签,记录手牌号,然后过称。 几个工作人员合力把鱼抬上秤。 数字跳动,定格。 “一百六十七点四斤!” 甲板瞬间炸了。 “一百六十七斤!我的天!” “这比赛还有悬念吗?” “这哥们是职业的吧?” “职业的也没这么猛啊!一百六十七斤的剑鱼,你见过几个?” 张诚靠在船舷上,接过阿宇递来的水,灌了两口,喘着粗气。 叶总蹲在旁边,看着那条剑鱼,眼眶都有点红了。他转过头,看着张诚:“阿诚,你踏马真行。” 张诚笑了笑,没说话。 祁学文站在后面,看着那条巨大的剑鱼,又看了看张诚,眼神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周围的参赛选手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凑过来问张诚用的什么饵料、什么装备。 张诚一一应付着,态度客气,但没多说什么。 人群外面,佐藤站在那里。 他脸色铁青,嘴角那抹标准的商务微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表情。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嘴唇抿成一条线。 山本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田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佐藤走过去。 两人对视。 张诚挑了挑眉毛。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还嘚瑟不? 佐藤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了一句日语。 翻译赶紧说:“佐藤先生说,别得意,还有半天。” 张诚笑了。 “行,那就等最后半天。”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钓位,留下佐藤站在那儿,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碎金般的光点在浪尖上跳跃。张诚靠在船舷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海风中散开。 阿宇蹲在活水舱边,看着里面那条巨大的剑鱼,嘴都合不拢:“哥,你说这鱼,得吃多久?” “你就知道吃。”叶总笑着踹了他一脚,但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条剑鱼。 祁学文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说话,嘴角带着笑。 这时候 广播响了。 “各位参赛选手请注意,第二比赛日已结束。请各位选手收拾好自己的装备,将渔获交由工作人员统计。明日赛程安排将在晚些时候广播通知。” 张诚掐灭烟头,拎着装备往船舱走。 叶总跟在后面,忽然问了一句:“阿诚,你说佐藤那边,还有什么招?” 张诚头也没回:“管他什么招,来了接着就是了。” 第163章 顾客是上帝 佐藤出招的速度比张诚预想的还要快。 晚上八点多,四人正窝在船舱聊着天。 阿宇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瓶啤酒,还在回味下午那条剑鱼,翻来覆去地说,叶总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被他念叨得直翻白眼。 祁学文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他们聊天,手里握着啤酒瓶偶尔喝一口。 张诚靠在窗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忽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甲板上的那种。 几秒后,舱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张诚转过头,叶总也收了笑,阿宇闭上嘴,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门上。 “进来。”张诚说。 门被推开,佐藤那个矮胖的翻译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他身后走廊里空荡荡的,佐藤本人没来。 翻译清了清嗓子:“张诚先生,佐藤先生想和您聊聊。” 张诚靠在窗边,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看着他,笑了。 “我没兴趣。” 翻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往前迈了半步:“张先生,佐藤先生是诚心想和您谈——” “想谈让他来找我。”张诚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又不是我求着他。” 翻译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舱门关上,阿宇第一个憋不住了,把手里的啤酒瓶往桌上一放:“哥,佐藤找你干嘛?” 叶总也坐直了身子,眉头微皱,盯着张诚。 张诚把那根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雾,笑了。 “送钱来了。” 阿宇更懵了:“送钱?什么意思?” “佐藤想和咱们聊,证明他已经问过另外两艘船的收获了。”张诚弹了弹烟灰,“他是主办方,花了这么多钱办比赛,为的是什么?名声。他要的是丸红株式会社拿第一,可现在呢?他那边最大的鱼才八十多斤,咱们这边一百六十七斤。” 他顿了顿,嘴角勾了勾:“他想拿第一,就必须扫清挡在他面前的障碍。现在看来,咱们就是那个障碍。” 阿宇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所以他想让咱们退赛?” “退不退赛另说,但肯定想让我把那条剑鱼处理掉。”张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不管是买走还是别的什么方式,总之不能让那条鱼出现在成绩单上。” 叶总听完,没说话,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放下瓶子,盯着张诚看了好几秒。 “所以你不去见他,让他来见你。” “对。”张诚弹了弹烟灰,“如果我跟着翻译去见佐藤,那气势就弱一分。凭什么?又不是我求他。必须让小日子来见我。” 叶总看着他,眼神变了。 那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张诚似的。 他认识这小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大大咧咧,说话做事直来直去,看着没什么心眼。 可今天这一出,他才发现,这小子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怎么了?”张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叶总收回目光,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小子心眼子还挺多。”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阿宇在旁边嘿嘿笑:“叶哥,你现在才知道?我哥心眼子多着呢,要不怎么把我们哥俩从穷坑里拉出来的。” “你闭嘴。”张诚笑着踹了他一脚。 祁学文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手里握着啤酒瓶,目光从张诚脸上扫过,又移回桌面。 等了没多久,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 皮鞋踩在甲板上的声音,沉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舱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张诚靠在窗边,没动。 叶总也没动。 阿宇看了张诚一眼,见他没反应,也坐着没动。 “进来。”张诚说。 门被推开。 佐藤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商务微笑。 他身后跟着翻译。 佐藤站在门口,目光在舱里扫了一圈,落在张诚身上,微微点头,用日语说了一句。 翻译赶紧开口:“佐藤先生说,打扰了。” 张诚看着他,没站起来,也没让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是的。” 佐藤的脸色微变了一瞬。 但他没发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舱里,在沙发上坐下。翻译坐在他旁边,山本站在门口,没进来。 张诚靠在窗边,手里夹着烟,看着佐藤,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佐藤开口了,语速不快,语气尽量保持平和。翻译跟着翻译:“张先生,佐藤先生想买您今天下午钓到的那条鱼,不知道您有没有卖的打算?” 张诚听完,笑了。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样。 “卖啊。”他把烟叼在嘴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卖白菜,“为什么不卖?” 佐藤眼睛一亮。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那副商务微笑浓了几分。他转头看了翻译一眼,翻译立刻开口:“佐藤先生说,不知道张先生想卖多少钱?” 张诚靠在窗边,弹了弹烟灰,大手一张。 “五百万。” 舱里安静了一瞬。 佐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粑粑,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但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 翻译也愣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头看向佐藤,等着他发话。 佐藤深吸一口气,说了几句日语。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语气明显变了,带着压抑的火气。 翻译硬着头皮翻译:“佐藤先生说,张先生,我看不到您的诚意。” 张诚笑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插兜,看着佐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佐藤先生,首先,你找到我,证明如果没有意外我已经是这次比赛的第一名了。对不对?” 佐藤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第一名,奖金一百万。”张诚伸出第二根手指,“单条鱼最重,也有奖金,对不对?” 佐藤的嘴角抽了抽。 “再加上咱们打赌的二百万。”张诚伸出第三根手指,“这三样加起来,已经超过三百万了。对不对?” 佐藤的脸色更难看了。 张诚笑了笑,把三根手指收回去,重新伸出手。 “我卖你五百万,多出来的,是你让我灰溜溜走的封口费。”他看着佐藤,一字一顿,“我不管你怎么操作,反正我要我该得的。没毛病吧?” 舱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佐藤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指节泛白。他盯着张诚,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佐藤深吸一口气,开口了。这次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翻译跟着翻,声音都有点发紧:“佐藤先生说,四百万。这是他能接受的最高价格。” 张诚看着他,摇了摇头:“五百万,一分不能少。” 佐藤的脸色更沉了。 两人对视,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叶总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啤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阿宇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祁学文更是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这是我一个学生能听的??? 佐藤又开口了,这次语速快了不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翻译硬着头皮翻:“佐藤先生说,张先生,您这是在趁火打劫。” 张诚笑了,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佐藤先生,您花几百万办这场比赛,为的是什么?名声。丸红株式会社的名声。如果您输了,这几百万就等于打了水漂。我多收您的钱,跟您投进去的比,算个零头吧?” 佐藤的呼吸重了。 他盯着张诚,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理智告诉他,张诚说的是对的。 比赛是他办的,奖金是他设的,赌约是他主动提的。现在骑虎难下的是他自己。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佐藤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转过头,看了翻译一眼,点了点头。 翻译松了口气,赶紧说:“佐藤先生同意了。” 佐藤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又放下。他转头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对张诚说:“佐藤先生问,您的银行卡号是多少?” 张诚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银行卡信息,递过去。 佐藤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语速很快地说了几句日语。挂了电话,他把卫星电话放在茶几上,看着张诚。 翻译说:“佐藤先生说,钱已经安排人转了,大概十分钟到账。” 张诚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拿起佐藤的卫星电话,拨了大哥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大哥张志的声音,带着点意外:“阿诚?这么晚了,什么事?” “大哥,你放下手头的事,去银行自助机一趟。”张诚握着手机,语气平静,“看看我的卡上到账五百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五百万?”大哥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嗯,我和小日子做了个买卖,信不过他们,你帮我去确认一下。” 佐藤坐在对面,听完翻译的转述,脸色更黑了。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声和偶尔传来的发动机低鸣。 阿宇坐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喘,眼睛在张诚和佐藤之间来回转。 叶总倒是自在,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慢慢喝着手里的啤酒,嘴角带着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将近半小时后,张诚又给大哥打了过去。 “阿诚,到账了,五百万整。”大哥的声音有点发飘,“你到底在干嘛?怎么这么多钱?” 张诚笑了笑:“回去再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佐藤,点了点头。 佐藤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等着张诚握住。 张诚低头看了看佐藤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铁青的脸,笑了笑。 “没必要。” 说完,他转身走到窗边,靠在舷窗上,点了根烟。 佐藤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盯着张诚的背影,呼吸重了几分,胸口起伏着。翻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佐藤收回手,转身就走。 翻译赶紧跟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舱门关上。 阿宇第一个憋不住了,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住张诚的胳膊:“哥!五百万!就这么到手了?!” 叶总靠在椅背上,端着啤酒,看着张诚,笑了:“阿诚,咱应该对上帝态度好点,毕竟人家消费了五百万,算是顾客来的。” 张诚靠在窗边,叼着烟,嘴角勾了勾。 阿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对对对,顾客是上帝!” 祁学文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拘谨,但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这个新朋友,有点意思。 叶总站起身,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走,喝点。今天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张诚翻了个白眼,“钱还没捂热呢。” “五百万呢,请顿酒怎么了?”叶总理直气壮,“再说了,你赢的钱,不该你请?” 阿宇也跟着起哄:“对对对,哥,你请客!我要喝洋酒!” 张诚看着他们那副兴奋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行,我请。” 四人出了舱门,往餐厅走。 餐厅旁边那个小酒吧还开着,服务生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四个人进来,笑着打招呼。 叶总走到吧台前,敲了敲台面:“来箱啤酒,再拿一瓶威士忌。” 服务生愣了一下:“先生,威士忌很贵…咱们没必要…” “刷他的。”叶总指了指张诚,笑得一脸贱样。 张诚翻了个白眼,把手牌递过去。 服务生接过手牌,从酒架上拿下一瓶威士忌,又从冰柜里搬出两箱啤酒。 四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黑沉沉的海面,偶尔有浪花拍打船身的声音传进来。 阿宇第一个拿起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哥,你说佐藤现在什么表情?” “你管他什么表情。”张诚端起啤酒喝了一口,“钱到手了就行。” 叶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看着张诚:“阿诚,你今天这一出,我是真服了。从打赌到钓鱼,从钓鱼到谈价,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张诚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运气?”叶总嗤笑一声,“你管这叫运气?” 张诚没接话,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海面漆黑一片,偶尔有一点渔火在远处闪烁。 明天的比赛,他已经不打算认真钓了。鱼护里那条剑鱼已经卖给佐藤,成绩单上不会再有自己的名字。随便钓几条应付一下,凑个热闹就行。 反正该拿的钱,一分没少。 局内外的钱都挣了,爽歪歪。 阿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喝得脸红扑扑的,话也多起来了:“哥,你说佐藤回去会不会气得睡不着觉?” “睡不睡得着是他的事。”张诚靠在椅背上,“咱们喝咱们的。” 祁学文坐在角落里,端着啤酒,小口小口地喝。他话不多,但一直在听,嘴角带着笑。 叶总端起酒杯,看着张诚:“来,阿诚,敬你一杯。敬你给咱们国人长脸。” 张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敬小日子掏钱。”阿宇也凑过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小日子掏钱。”张诚笑了。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的海面漆黑一片,船舱里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佐藤不知道的是,这次的活动,里外都被张诚算计了个透…… 第164章 妈祖像 第二天早上,张诚是被广播叫醒的醒的。 他睁开眼,舷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舱壁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摸过手机一看——八点四十。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居然睡到这么晚。可能是昨天跟那条剑鱼搏斗耗了太多体力,也可能是因为昨晚那瓶威士忌。 反正比赛已经不重要了。 他慢悠悠地坐起来,发现阿宇的床铺空着,叶总也不在。 张诚不着急,靠在床头点了根烟,慢慢抽完,才起身洗漱换衣服。 等他上了甲板,比赛已经开始了快一个小时。 阿宇站在昨天的老位置上,手里握着钓竿,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海面。叶总在旁边的钓位上,姿态悠闲得多,一边钓鱼一边跟旁边一个参赛选手聊天。 祁学文也在,坐在小马扎上,看见张诚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哥,醒了?” “嗯,起晚了。”张诚走过去,靠在船舷上,看了一眼阿宇,“怎么样?” 阿宇头也没回,但语气里带着得意:“哥,我已经上了两条了!一条两斤多的黑鲷,一条三斤多的真鲷!” “不错。”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他连装备都没拿,就靠在船舷上看着阿宇钓。叶总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没问为什么不下竿。 三人心照不宣。 昨天的戏已经唱完了,今天的比赛不过是走个过场。 佐藤那边倒是很积极。山本和田中一早就占据了船头最好的位置,两个人全神贯注,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次饵料,忙得不可开交。 张诚远远看了一眼,嘴角勾了勾,没说什么。 中午,广播响了,宣布比赛结束。 阿宇拎着自己的渔获去统计处称重,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哥,今天一共钓了十来斤,虽然不多,但够本了。” 叶总也把自己的渔获统计完,走过来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走吧,收拾东西,准备靠岸。” 张诚点了点头,转身往船舱走。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参赛选手们纷纷拎着自己的渔获下船,有人兴奋有人沮丧,热闹得像赶集。主办方在码头上搭了一个临时的颁奖台。 佐藤站在颁奖台旁边,身边围着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核对最终成绩。 张诚连看都没看一眼,招呼阿宇和叶总,找了一辆等在码头外面的货车。 “师傅,帮我们把渔获搬上去,送到兴旺水产收购站。”张诚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货车司机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装卸工帮忙搬货。 几人动作麻利,不到半小时就把所有渔获都搬上了车。除了卖给佐藤的那条剑鱼,剩下的那些石斑、真鲷、黑鲷、马鲛,品相都不错,加起来也有不少分量。 货车发动,突突突地驶出码头。 阿宇看着货车远去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哥,那条剑鱼要是没卖就好了,我想尝尝。” “有什么好尝的。”张诚笑着踹了他一脚,“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时候,叶总凑过来,一把揽住张诚的肩膀:“阿诚,急什么?今天别急着回去。” 张诚愣了一下:“不回去干嘛?” “咱们在市里放松放松呗。”叶总嘿嘿一笑,“这几天在船上都没睡好,你没看我都黑眼圈了?再说了,你也好几天没好好洗澡了,船上那点淡水,洗个脸都不够。” 张诚想了想,确实。这几天在船上,洗澡就是奢侈,每天拿湿毛巾擦一擦就算完事,浑身都不自在。 “阿宇,你觉得呢?”张诚转头看阿宇。 阿宇眼睛一亮:“行啊哥!反正今天也没事了!” 张诚掏出手机,拨了潘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潘伟懒洋洋的声音:“喂?海上漂够了?舍得回来了?” “伟哥,我先不回去了。”张诚靠在车上,点了根烟,“我联系了辆货车,把渔获拉回去了,你帮我接一下货,都是好货,石斑真鲷什么的,你看着处理就行。” “行,我知道了。”潘伟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婷婷昨天还念叨你呢,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张诚嘴角勾了勾:“知道了,晚点就回去。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行行行,你们玩吧。”潘伟挂了电话。 张诚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看向叶总:“走吧,去哪?” 叶总早就等这句话了,拉开大G的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拍了拍方向盘:“跟我走就完了!” 叶总开车带着张诚和阿宇进了市区,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上。 街边的建筑不算新,但看着干净整洁。叶总把车停好,三人下车,张诚抬头一看。 招牌上写着“碧水湾”三个大字,字体不算张扬,但门口的装修看着挺有档次。 “这地方我常来,环境好,服务也周到。”叶总走在前面,推门进去。 一进门,一股热气混着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叶总,立刻笑着打招呼:“叶总,好久没来了!” “这几天忙。”叶总笑着应了一句。 小姑娘麻利地开好手牌,递了过来。叶总接过,分给张诚和阿宇一人一把,三人往更衣室走。 阿宇一路上东张西望,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叶哥,这地方真气派!比镇上那个大富豪强多了!” “那当然。”叶总得意地哼了一声。 张诚没说话,但心里也承认,这地方确实不错。装修不算奢华,但细节做得很好,从地面的防滑瓷砖到墙上的实木装饰,处处透着用心。 三人换了衣服,进了浴区。 三个大池子,温度不同。最热的那池水汽氤氲,张诚试了试水温,有点烫,但还是咬牙坐了进去。 热气瞬间包裹全身,毛孔舒张,连日来的疲惫像是被热水一点点泡了出来。 “啊——”阿宇发出一声拖长的感叹,整个人滑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靠在池壁上,眼睛眯成一条缝,“舒坦。” 叶总也泡了进来,靠在张诚旁边,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怎么样?没骗你吧?” 张诚靠在池壁上,闭着眼,没接话。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确实舒服。 三个人就这么泡着,谁都没说话,浴区里安静得只有偶尔的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圆形灯罩,忽然开口:“叶总,你说在海里盖个妈祖雕像,得多少钱?” 叶总睁开眼,转头看他:“你要盖妈祖雕像?” “嗯。”张诚靠在池壁上,手指在水面上轻轻拨了拨,“度假村不是要开发嘛,我想着在海边或者岛上盖一座妈祖雕像,也算是给村子加一个景点。游客来了,除了吃喝玩乐,还能拜拜妈祖,求个平安。” 叶总听完,没急着说话,从池边拿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这个想法不错。妈祖本身就是沿海地区的信仰,你要是能在度假村里立一座妈祖雕像,确实能吸引不少游客。尤其是那些信妈祖的,专门冲着拜妈祖来,吃住玩都在你这儿,一举两得。” “所以我才问你,盖一座大概多少钱。”张诚也拿过烟盒,点了一根,吐了口烟圈。 叶总弹了弹烟灰,靠在池壁上:“我帮你问问,这方面我也不太懂。” “你还干房地产的!”张诚吐槽一嘴。 叶总拿起放在池边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叶总,什么事?” “老刘,我问你个事。”叶总靠在池壁上,语气随意,“在海边盖一座妈祖雕像,大概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声开口了:“普通花岗岩的,大概十四万一米。要是用好点的料,比如汉白玉那种,就要二十二万一米了。” 叶总听完,看了张诚一眼,对着电话说:“行,我知道了,回头再聊。” 挂了电话,叶总把手机放在池边,看着张诚:“听见了?普通的十四万一米,好点的二十二万一米。” 张诚嘴里叼着烟,算了算。 十四万一米,盖十米就是一百四十万,盖二十米就是二百八十万。五百万听着不少,但真要盖个像样的,也就盖个二十来米,也就够个中等个头。 “五百万也不够啊。”张诚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池边的烟灰缸里,“我本来还想着盖一个比米国那个自由女神像高的呢。” 叶总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没夹稳,盯着张诚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你是真敢想。” “怎么了?”张诚靠在池壁上,一脸无辜。 “怎么了?”叶总坐直了身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知道自由女神像多高吗?从地面到火炬尖顶是九十三米!你要是盖这么高的妈祖雕像,别说五百万,一千万都不一定够!” 阿宇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眼睛瞪得溜圆。 张诚咂了咂嘴,没说话。 叶总看着他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池壁上,语重心长地说:“而且我跟你说,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盖雕像不是光有钱就行,得审批。” “审批?”张诚转过头看他。 “对。”叶总伸出三根手指,“你先得跟当地文旅局申请,他们得评估你这个项目的文化价值和旅游效益。然后还得跟民宗局报备,妈祖是道教的神明,涉及到宗教信仰,这块管得严。” 张诚皱了皱眉。 叶总继续掰着手指头说:“你要是盖个十几米的小雕像,可能市里就能批。但要是超过三十米,那就得报省里的住建厅了。而且还要跟省里的宗教局报备,这块更难,得论证你这个雕像的宗教意义和文化内涵,不是你说盖就能盖的。” 阿宇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叶哥,这么麻烦?” “这才哪到哪。”叶总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无奈,“你要是想超过自由女神像,那就更难了。超过八十米,就需要国家级报备了。住建部、国家宗教局,甚至文旅部,都得过一遍。而且还需要备案复核,流程走下来,没个一年半载想都别想。” 张诚听完,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叶总说的话。 三十米以下,市里批。三十米以上,省里批。八十米以上,国家批。 五百万,连三十米都盖不到。更别说八十米了。 阿宇看着张诚那副沉默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哥,要不咱们就盖个差一点三十米的?不用太高的,二十米也行了。” 张诚摇了摇头。 “盖就盖好的。”他的语气笃定,“钱不够可以慢慢攒,但是如果不一步到位,以后想增高就不好弄了。雕像这东西,一旦建好了,再想改动,比重新盖还麻烦。” 叶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想盖多高的?” 张诚想了想,说:“至少不能比自由女神像矮。” 叶总深吸一口气,靠在池壁上,闭上眼想了想,然后又睁开眼,看着张诚:“阿诚,你要是真有这个心,我倒是有个建议。” “你说。” “咱们可以先申报试试。”叶总的语气认真起来,“以妈祖文化民俗地标雕塑的名义申报,这个名头比单纯的旅游景点要好批得多,而且妈祖信仰在沿海地区有很深的群众基础,政审这块相对容易过。” 张诚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如果申报过了,钱的事好说。”叶总弹了弹烟灰,“你出一部分,我出一部分,杰子他们那边也可以出一部分。实在不行,还可以申请文旅专项资金,妈祖文化这块,省里每年都有预算。” 张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拿起池边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氤氲的水汽中缓缓散开。 “又要麻烦吴秘书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庆幸。 叶总笑了:“你才知道?这种跟政府打交道的事,没有吴秘书帮你跑,你自个儿去,门都找不到。” 张诚靠在池壁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罩,脑子里开始盘算。 五百万不够,那就再赚。股票那边还有一波,等收割了,资金就能宽裕不少。 度假村的项目也在推进,等建好了开始运营,现金流就稳定了。 实在不行,还可以找银行贷款,话说以我现在的资质,银行应该愿意放贷。 阿宇在旁边听着,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张诚那副认真盘算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这哥又开始琢磨大事了。 他也没多问,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继续享受热水的包裹。 浴区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水声和三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热气蒸腾,水汽氤氲,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张诚闭着眼,手指在池壁上轻轻敲着。 盖妈祖雕像的事,他不急。 钱可以慢慢赚,审批可以慢慢跑,但方向得先定下来。 既然要盖,就盖好的。这是给渔沧村立一个百年地标,不是随便竖个石头应付事。 他睁开眼,看着窗玻璃上那层薄雾。 “叶总。”他忽然开口。 “嗯?” “回去之后,你帮我问问,盖一座108米左右的妈祖雕像,大概需要多少钱。让他给个详细的报价,包括材料、施工、设计,全算上。” 叶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问。” 张诚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顺便帮我问问申报流程的事,需要什么材料,找哪些部门,大概多长时间能批下来。” “你这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了?”叶总笑着摇了摇头,“行,我都帮你问。不过阿诚,我得提醒你,这种事急不得。跑审批比盖房子还磨人,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张诚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不急,慢慢来。” 浴区里又安静了。 阿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靠在池壁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叶总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用胳膊肘捅了捅张诚:“你看看阿宇,睡得跟小猪似的。” 张诚睁开眼,看了阿宇一眼,也笑了:“这几天他也累坏了。” 两人不再说话,靠在池壁上,任由热水浸泡着身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 第165章 信我一次 渔沧村的妈祖庙不大,普通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是海边小庙最常见的样子。 庙门口两棵老榕树年头不短,树冠铺得极开,把整片庙门都遮得严严实实。垂下来的气根密密麻麻,跟挂了一层层帘子似的。 这里香火不算旺,但从没断过。村里世代靠海吃饭,不管老人年轻人,只要要出海,都会过来上柱香,不求别的,就求个海上平安,顺顺利利归来。 张诚和他爹张建国,一人捏着三根细香,并排跪在蒲团上。 庙里烟雾袅袅,淡淡的檀香味飘在空气里。 张诚闭着眼睛,老老实实开口:“妈祖娘娘,弟子张诚,多谢您一直庇佑。我这阵子挣了点小钱,想给您重塑金身,手续已经递上去申请了。要是能批下来,我就立像;要是批不下来,我就把这庙好好修缮一遍,绝不糊弄,说话算数。”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娘娘要是觉得可行,就保佑我这申请顺顺利利的。” 旁边的张建国听得嘴角微微一抽,心里暗自吐槽儿子还带讨价还价的,但也没出声。 他把香举到眉毛高度,认认真真拜了三拜,心里默念了几句阖家平安、出海顺遂的老话,才睁开眼。 父子俩一起起身,把香稳稳插进香炉,退后两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庙门。 刚出庙门,正午的大太阳猛地照过来,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张建国眯着眼,抬手挡了挡阳光,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安置区,轻轻叹了口气。 “阿诚,你说咱村这变化,是不是太快了?”他语气满是感慨,“这才多久功夫……” 张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安置区的楼房全都封顶了,工人正在刷外墙,白花花的墙面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一圈脚手架围着楼栋,上面的工人来来往往,远远看着小小的,跟蚂蚁似的。 “快吗?”张诚笑了笑,“我还嫌慢了。” 张建国没接话,背着手慢慢往前走。张诚跟在他身边,父子俩沿着村道慢悠悠散步。 “爹,等度假村彻底建好,咱们村优先招人干活。”张诚说道,“保洁、保安、服务员,都是轻松活。村里那些闲着没事干的,还有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的,都能去上班,拿份工资。” 张建国脚步顿了下,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藏着明显的欣慰。 “你小子,想得还挺长远。” “那可不。”张诚笑得实在,“咱村守着大海,以后游客多了,吃住玩一站式搞定。村里的海鲜、干货、土鸡土鸭,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能做成一条产业链,让村里人都跟着赚钱。” 张建国默默听着,嘴上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他活了五十多年,年轻跑远洋、做买卖,亏得底朝天,也颓废酗酒过。 他从来没想过,破败的渔沧村能有今天的样子,更没想过,带来这一切的,是自己以前不起眼的儿子。 这时候,张建国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眼,接起电话:“嗯……行,我知道了……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对张诚说:“村里有事,副主任找我,我先过去了。” “行,您忙。”张诚摆了摆手。 张建国背着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往村委会走去,半点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张诚站在原地,看着他爹的背影拐进巷子消失,才收回目光,自己顺着村道往前走。 墙上一个个大红的“拆”字格外显眼。有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拆了一半,砖头瓦片堆在路边,空地长满了野草。老村子的痕迹,一天天在消失。 再往前走,就是新的安置区。 一栋栋新房整整齐齐的,白墙灰瓦,看着干净又舒服。几个工人坐在吊篮里刷外墙,刷子来回动,白色的涂料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干活有条不紊。 张诚站在路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也就几个月前,他还穿着破胶鞋,在滩涂上挖沙虫,一天挣个几百块就能开心好久。这才多久,眼前就是一排排新楼房,村子一天一个样。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感慨、欣慰都有,只觉得日子过得太快,所有的辛苦都没白费。 他掏出手机,刚想给大哥打电话,没事干抽抽水坑看看有没有惊喜。 屏幕先亮了,来电是崔盛杰。 张诚愣了下。他太了解崔盛杰了,这人没事从不主动打电话,一找他肯定有事。 他接起电话:“怎么了?” “诚子,对方开始动手了。”崔盛杰语气很正经,“昨天的海钓比赛上新闻了,佐藤他们拿了第一,说全程用的都是华威渔具的杆子,把华威带火了。” 张诚靠在路边的树干上,点了根烟,淡淡吐出口烟:“意料之中。” “现在华威的股价已经慢慢往上走了,涨幅不大,但趋势稳得很。”崔盛杰说道,“估计用不了多久,日方那边就会发收购公告。” “你看着操作就行,不用事事跟我汇报。”张诚语气随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这边忙着呢。”张诚又补了句。 “你忙个屁!”崔盛杰瞬间炸了,满肚子怨气,“你在海边吹风晒太阳,我在京城天天盯盘!这几天熬得我眼睛都快瞎了,天天对着一堆数据!” 张诚把手机拿远一点,任由他吐槽,等他发泄完了,才重新贴回耳边。 崔盛杰还在气头上,“我这是尊重你,特意跟你说一声,你还跟我摆谱?” “行行行,辛苦你了,下次继续啊。”张诚笑着哄了一句。 崔盛杰直接被噎得没话说。 “还有事没?没事我挂了。”张诚弹了弹烟灰。 “没了。”崔盛杰语气还是闷闷的,但气消得差不多了,“你忙你的吧,大忙人。” “嗯。”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树干把烟抽完。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日方开始造势,华威股价稳步上涨,等收购公告一出,股价肯定会暴涨。到时候他们把手里的股票一抛,又是一大笔收入。 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原本打算叫大哥去抽水坑的心思也没了,干脆转身,慢悠悠往镇上走。 从村里走到镇上也就二十来分钟。张诚走得不急不缓,路上碰到几户村民,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都热情打招呼,他一一回应。 到了镇上,水产收购站的大门半开着,冷冷清清的。 没有卸货的渔民,也没有忙碌的工人,跟平时热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张诚推门走了进去。 潘伟趴在柜台上,脑袋埋在胳膊里睡得正香,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嘴角还挂着点口水,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张诚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谁?!”潘伟猛地惊醒。 “你爹。”张诚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 看清是张诚,潘伟瞬间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抹掉嘴角的口水,没好气地瞪他:“你有病啊?吓我一跳!” “看店都能睡着,心这么大,不怕别人把你店搬空了?”张诚掏出烟,丢给他一根。 潘伟接住烟点上,深吸一口,懒洋洋摆手:“现在禁渔期,没人赶海,也没渔船出海,一整天都没几单生意,不睡干嘛?” 张诚扫了一圈店里,空荡荡的,没人没动静,安静得很。 “婷婷呢?” “跟我爹去县里买东西了。”潘伟眼皮都没抬,随口回道。 张诚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安静坐着。 店里静得离谱,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响。两人一个抽烟,一个发呆,就这么静静待着。 一根烟抽完,张诚掐灭烟蒂起身:“关门,去加工厂看看。” 一听这话,刚才还蔫蔫的潘伟瞬间精神了,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走走走!早说啊!” 他快步跑去门口,按下开关,卷帘门哗啦啦落了下来。又仔细检查了窗户和后门,确认锁好了,才跟着张诚出门。 午后的太阳毒得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都有点黏脚。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连路边的狗都躲在屋檐下吐舌头乘凉,只有树上的知了拼命叫着,吵得慌。 加工厂在码头北边,离收购站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 老远就能看见一圈施工围挡,上面刷着蓝色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围墙里面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钢筋碰撞声、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大门敞开着,两人直接走了进去。 冷库主体已经彻底完工,灰白色的墙体结实厚重。 旁边的厂房也建得差不多了,屋顶彩钢瓦铺了大半,剩下的边角盖着蓝色防雨布,风一吹哗哗直响。 工人们各司其职,有的在脚手架上拧螺丝,有的在下面递材料,忙而不乱,进度很稳。 “这进度可以啊。”张诚抬头看了看,随口说道。 “那可不,叶总找的施工队靠谱。”潘伟弯腰捡起一小截钢筋,在手里掂了掂,“主体建筑简单,主要是后期冷库设备进场调试麻烦,费时间。” 张诚点点头,没反驳。 两人在工地里转了整整一圈,冷库、厂房、原料库、污水处理区,挨个看过去,进度、质量、安全都没问题,心里都有数了。 准备走出工地的时候,张诚忽然开口:“我在村里的房也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要开始装修了。” 潘伟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他外表看着没变化,走路姿势都一样,但那一瞬间的滞涩,张诚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张诚侧头看他。 潘伟勉强扯了扯嘴角,笑的有点别扭:“没什么。” 他顿了两秒,才老实说道:“就是突然有点不习惯,以后你就不是我兄弟,是我妹夫了,称呼得改,有点别扭。” 张诚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啥?”潘伟瞪了他一眼。 张诚收了笑意,眼神认真下来:“放心,我会好好对婷婷的,信我一次。” 潘伟沉默几秒,看着他,闷闷地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两人并肩往外走,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安静了一会儿,张诚又问:“孩子什么时候接过来?” 潘伟愣了下,随即笑开了,刚才那点别扭一扫而空:“再过一周就暑假了,到时候就过来。” 他挑了挑眉,故意打趣:“到时候你可得给孩子包个大红包,小了我可不答应。” “多大算大?”张诚问。 “怎么不得万八千的,要不配不上你身份。”潘伟嘿嘿一笑。 张诚白了他一眼:“我有个屁的身份。” 两人一路拌嘴,慢悠悠往回走,两个身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慢慢晃着。 回到收购站,潘伟重新打开收购站的门,继续守着他的小店。 张诚坐在茶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 窗外太阳依旧毒辣,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 张诚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潘婷回来。看时间快五点了,他也不再等,跟潘伟打了声招呼就走。 “这就走了?”潘伟喊住他。 “嗯。”张诚头也没回。 “明天过来吃饭不?婷婷还念叨你呢。”潘伟靠在柜台上,夹着烟调侃道。 张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下:“行,明天过来。” 他推门走出小店,一头扎进傍晚的夕阳里。 暮色从海面缓缓漫上来,天边铺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一整天的燥热。 张诚慢悠悠往村里走。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潘婷发来的短信:“阿诚哥,我回来了,你在哪?” 张诚笑着回了两个字:“路上。”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来看你。” 对方秒回:“好!” 张诚看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往家赶。 天色慢慢暗下来,村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远处安置区工地的探照灯亮得刺眼,白晃晃的光柱划破暮色。新盖的楼房在灯光下暖融融的,像一排排守着村庄的卫士。 回到家,推开院门,就看见大哥张志蹲在院子里抽烟,阿宇坐在台阶上剥花生。两人看见他回来,同时抬头。 “回来了?”大哥掐灭烟头站起身。 “嗯。”张诚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接过阿宇递来的花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吃饭没?”大哥问道。 “没。” “陈婶给留了饭,我去给你热。”大哥转身走进厨房。 张诚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晚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 “大哥!明天出海玩一圈吧!” 第166章 突然觉得有点累 大哥端着热好的菜放到张诚面前,一盘红烧排骨,一碗海蛎豆腐汤,还冒着热气。 张诚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啃了一口,汁水浓稠,炖得烂糊,一抿就脱骨。他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陈婶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大哥在旁边坐下,没接话茬,点了根烟。 张诚又喝了口汤,抬头看他:“你刚才说啥?我没听清,明天不行?” “嗯。”大哥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很,“明天丽萍她爸妈来,老爹打算谈谈婚期。” 张诚嘴里那口汤差点没喷出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瞪大眼睛看着大哥:“这么快?老爹都没和我说。” 大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那笑里有点无奈:“咱俩也主不了啊,听老爹的呗。”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又补了一句:“再说你也该定日子了。就算房子还没好,但是可以先定下来。至少潘叔那边是个交代不是?” 张诚被这话说得愣了一下,嘴里嚼着排骨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含糊不清地说:“那明天我问问老爹。对了,大船我看也差不多了……” 话没说完,大哥就接了过去。 “就算开回来,现在不能下网,也不知道船的功能好使不好使啥的。不如等禁海期过了再开。”大哥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诚摇了摇头,把筷子搁在碗上:“没事,开回来也行。毕竟还有一艘船在建呢,还怕如果有问题船厂不认啊?” 大哥抬眼看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首航不得拉两网看看嘛?” 张诚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扒饭,没接话。 心里却在腹诽:系统出的船网,还能差哪去? 这个没法跟大哥解释,解释了他也不信。 大哥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追问,掐灭烟头站起身,把桌上的空碗收了,端进厨房。 张诚吃完饭,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搅在一起,大船、加工厂、度假村、大哥的婚期、自己和婷婷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像渔网上的绳结,缠在一起。 不由得考虑自己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快了。 他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强迫自己闭眼。 第二天一早,张诚是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半。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完,套了件干净T恤走出院子。 老爹张建国正站在院子里浇花,手里提着个塑料水壶,嘴里叼着根烟,看见张诚出来,眼皮抬了一下:“醒了?” “嗯。”张诚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接过老爹递来的烟,点上。 “今天你大哥对象她爸妈来。”张建国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 张诚吐了口烟圈:“我知道,大哥昨天跟我说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 张诚坐在台阶上把烟抽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正准备出门,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老爹的声音。 “你干嘛去?” 张诚回头:“去镇上啊。” 老爹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嫌弃得很:“多大人了,就知道瞎跑。” 张诚无奈地笑了笑,双手插兜,靠在门框上:“爹,我打算带你儿媳妇去玩。” 张建国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原本还带着嫌弃的表情立马收了回去,换上一种正经的神色。 “今天别出去了。”他走过来,站在张诚面前,语气认真起来,“今天打算把你大哥结婚的日子定下来,你也别出去玩了。叫上你潘叔,一起吃个饭,怎么说以后都是一家人。” “行。”他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收购站。” “去吧。”张建国摆了摆手,“到时候直接去海味楼。” 张诚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院子。 他没开车,帕萨特留在家里给老爹用,自己步行往镇上走。 清晨的村道上没什么人,路两边的野草沾着露水,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走了二十来分钟,远远看见收购站的蓝色铁皮屋顶,在晨光下泛着光。 还没走到门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叶总。 “喂,叶总。”张诚接起电话,脚步没停。 “阿诚,你之前定的车都到了。”叶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邀功的意思,“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张诚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那几辆车他定完就忘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他想了想,说:“你送到潘伟收购站吧,今天我家有点事,我们全家都去镇上。” “行。”叶总爽快应下,“那我就不去给你们添乱了,我安排人开过去。” “改天你来,咱们海钓去。”张诚笑了笑。 “得嘞,等你这话呢。挂了。” 电话挂断,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往前走。 到了收购站,门已经开了。潘伟趴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本,看得津津有味,一条腿搭在凳子上抖着,嘴里还嗑着瓜子,惬意得很。 潘国梁坐在茶台后面,面前摆着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喝茶。看见张诚进来,他放下茶杯,朝他招了招手。 “阿诚,过来坐。” 张诚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潘叔,今天我大嫂家来人,我爹说咱们一起吃个饭。”他放下茶杯,看着潘国梁。 潘国梁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哼了一声:“算你爹有点良心,还能想起我。” 张诚嘿嘿一笑,给潘国梁续上茶:“哪能忘了您啊。” 两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潘国梁问了几句大船的事,张诚简单说了说进度,又聊了几句加工厂的施工情况。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诚哥!” 潘婷从楼上跑下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她跑到张诚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我听见你说话就下来了。”她拉了把椅子,在张诚旁边坐下,离他很近。 张诚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头发:“今天不能带你出去玩了,家里有事。” 潘婷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什么事?” “我大嫂家来人了,商量婚期。”张诚解释道,“我爹让我过来叫潘叔一块去吃饭。” 潘婷“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虽然不能出去玩有点小失落,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两人聊天。 张诚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样子,心里又软了一下。 几人正说着话,收购站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潘伟抬起头,把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往外走:“谁啊?大清早的。” 张诚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 三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并排停在收购站门口,车漆在阳光下锃光瓦亮,一字排开,整整齐齐,看着气势十足。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从打头的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到张诚面前,恭敬地递过来:“张总,叶总让我们把车送过来。这是钥匙和手续,您清点一下。” 潘伟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他围着三辆车转了一圈,摸摸车头,看看车尾,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卧槽……阿诚,这……这都是你买的?” 张诚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签了字,把文件夹递还给年轻人:“辛苦了。” 年轻人接过文件夹,客气了几句,转身走了。 潘伟还愣在原地,眼睛在三辆车之间来回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张诚看着他,笑了笑:“给老爹和大哥阿宇一人买一辆。” 潘伟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张诚,眼神复杂得很:“你小子……是真有钱了。” 潘国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那三辆崭新的车,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张诚,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满意,“你就先开帕萨特吧,等你和婷婷结婚,我给你买辆新的。” 张诚愣了一下。 这是老丈人给添嫁妆了? 他没客气,嘿嘿一笑,说:“那谢谢潘叔。”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下子。 潘伟从后面踹了他一下,嘴里骂骂咧咧:“不要脸!还没娶我妹呢,就开始惦记嫁妆了?” 张诚笑着躲开,揉了揉后脑勺,也不生气。 潘婷站在旁边,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红到耳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潘国梁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店里。 “行了,别闹了。阿诚,你爹说几点吃饭?” 张诚跟在他身后走进去:“没说具体时间,就说中午,海味楼。” 潘国梁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茶台后面,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张诚在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潘伟把那三辆车的钥匙收好,走进来丢在柜台上,又拿起那本继续看,但明显心不在焉了,眼睛盯着书页,半天没翻一页。 潘婷坐在张诚旁边,安静地喝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碰上,又迅速移开。 收购站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张诚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升高。 中午,海味楼的包厢里,圆桌上摆满了菜。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葱爆海参、蒜蓉粉丝蒸扇贝……满满当当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张建国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大哥张志和柳丽萍。柳丽萍的父母坐在对面,柳父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色不太好,带着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柳母穿着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看着很利索。 张诚坐在老爹旁边,潘国梁坐在他旁边,潘伟和潘婷坐在靠窗的位置。 酒过三巡,张建国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看着柳父柳母。 “老柳,两个孩子的事,咱们今天就定下来。”他的语气认真,带着点激动,“张志这孩子,老实本分,不会说漂亮话,但干活不惜力,对丽萍也是真心实意的。你们放心,丽萍嫁过来,我们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柳父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声音有点虚,但很稳:“建国,我看得出来,张志是个好孩子。丽萍跟着他,我放心。”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柳丽萍,眼眶微微泛红:“我们就这一个闺女,从小捧在手心里。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平安安,日子过得顺心。” 柳母在旁边抹了抹眼角,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张建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眶也有点红:“老柳,你放心。房子马上就好了,三层的,带院子。装修随丽萍心意,想怎么装怎么装。” 柳父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桌上的气氛热烈起来。阿宇端起酒杯,笑嘻嘻地敬了柳父一杯,说了几句吉祥话,逗得两位老人直笑。 柳丽萍坐在大哥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嘴角带着笑。大哥更是不堪,全程绷着,筷子都不敢乱伸。 张诚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感慨。他转头看向潘婷,潘婷正端着杯子小口喝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潘婷脸一红,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潘国梁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张建国喝得脸红扑扑的,脚步都有点飘,被大哥扶着走出饭店。 柳父柳母被柳丽萍挽着,走在前面,两位老人脸上都带着笑,显然对这桩亲事很满意。 张诚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上车离开,才转身往回走。 潘国梁走在他旁边,背着手,步子不急不慢。 “阿诚,你大哥的事定了,你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潘国梁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张诚点了点头:“潘叔,我知道。等房子装修好,我就上门提亲。” 潘国梁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我可等着你。” 潘婷走在后面,听见这话,脸又红了,低着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潘伟走在最后面,手里夹着烟,看着前面那几个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得,这妹妹算是白养了。” 一行人走回收购站,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张诚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站起身告辞。 “潘叔,我先回去了。” 潘国梁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潘婷送他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阿诚哥,明天你有空吗?” 张诚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空,明天带你出去玩。” 潘婷眼睛一亮,笑着应了一声:“好!” 张诚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和傍晚特有的清凉。 他开的不快,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几件事的先后顺序。 大船该开回来了,不能下网没关系,试试航、检查设备、熟悉操作,都是正事。 加工厂那边快完工了,设备得提前订,不能等建好了再想。 还有妈祖像的审批,吴秘书那边还没消息,得跟进一下。 桩桩件件,都得他盯着…… 突然觉得有点累呢。 第167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阿诚!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对面叶总的大嗓门震得张诚耳朵发麻。 张诚正牵着潘婷的手,慢悠悠晃在市区步行街的人流里,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他单手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散漫地应:“在市里呢,带婷婷逛街。” “那可太巧了!”叶总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透着藏不住的喜气, “咱们之前报的妈祖雕像申请,市里领导特意点名要听听你的想法!我刚从吴秘书那儿得到的信,这事十有八九能成!你今天有空不?赶紧过来一趟!” 张诚的脚步猛地顿住,侧头看向身边的潘婷。姑娘正踮着脚尖,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路边橱窗里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得格外入神。 他对着电话沉声说:“行,我知道了,下午过去。” “得嘞!我在这边等你,到了直接给我打电话!”叶总兴冲冲地挂了电话。 张诚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轻轻捏了捏潘婷的手腕,温声说:“下午得去市政府开个会,还是妈祖雕像那事,领导要听方案汇报。” 潘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过身,伸手细心地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眼底满是理解:“正事当然重要,逛街什么时候都行,我又不是不懂事的人。你安心去,我自己在这边逛逛就好。” “不用你一个人。”张诚反手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跟我一起去。” “我跟着去……合适吗?”潘婷微微蹙了下眉,有点犹豫,“毕竟是正式的工作会议,我一个外人在旁边,会不会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合适的,”张诚笑了笑,拉着她往步行街出口走,“就是汇报想法,又不是涉密会议,你陪着我,我还踏实点。走吧,先去吃口午饭。” 两人在街边找了家干净的小餐馆,简单吃了碗面,下午两点半,张诚开车载着潘婷到了市政府大楼。 在门口做完登记,两人跟着指引进了三楼的小会议室,吴秘书已经到了,正坐在长桌旁翻看文件,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 “张总,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吴秘书笑着上前伸手握了握,目光落到潘婷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张诚侧身让过潘婷,从容介绍:“吴秘书,这是我对象,潘婷。今天正好跟我在市里办事,就带她一起过来了。” “潘小姐好,快请坐,别客气。”吴秘书连忙热情招呼,伸手示意旁边的座位。 三人刚坐下没两分钟,会议室门就被推开,叶总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潘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婷婷也来了?” “叶哥好。”潘婷笑着起身打了个招呼。 叶总挨着张诚坐下,身子微微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把婷婷带来开会了?这可是跟市里领导谈事。” 张诚斜了他一眼,淡淡反问:“怎么,带自己对象来,还犯法了?”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有点意外。”叶总嘿嘿一笑,也没再多问,靠在椅背上整理起面前的资料。 没等几分钟,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李市长走了进来,一身深蓝色夹克搭配白衬衫,精神矍铄。 吴秘书立刻站起身,张诚和叶总也紧跟着起身致意。 “李市长。”张诚主动上前伸出手。 李市长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张,好久不见,最近忙得很吧?”目光顺势扫过旁边的潘婷,微微顿了一下。 张诚连忙顺势介绍:“不忙不忙,李市长,这是我对象,潘婷。今天正好在市里,就带她一块过来了。” 潘婷往前轻轻迈了半步,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轻声问好:“李市长好。” 李市长与她握了握手,笑容温和:“小潘好。小张可是咱们市年轻企业家的标杆,踏实能干有担当,你眼光很不错。”潘婷的脸颊微微泛红,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几人依次落座,吴秘书把叶总提前准备好的项目资料分发给众人。李市长接过资料翻了两页,便轻轻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张诚,开门见山。 “小张,别拘束,说说你的真实想法,为什么一定要建这座妈祖雕像?” 张诚立刻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又恳切: “李市长,我主要想讲两点。第一,妈祖是咱们沿海百姓世世代代的信仰。咱们这儿祖祖辈辈靠海吃饭,渔民出海前拜妈祖求平安,平安归来谢妈祖护佑,这是传了几百年的老习俗。现在村里的妈祖庙太小了,香火又旺,每到初一十五,村民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建一座大型雕像,底下配套修个广场,既能给本地渔民一个正经的精神寄托,逢年过节办祭拜活动也方便,平时还能对外开放,一举两得。” 李市长微微颔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 张诚继续说道:“第二,咱们文旅发展缺一个硬核地标。现在度假村已经开始建设了,游客过来除了吃住玩,总得有个能打卡、能留念的标志性景观。妈祖雕像建在海边,体量够大、视觉够震撼,游客来了必然会拍照分享,这就是最实在的免费宣传。而且妈祖文化本身就是咱们沿海的特色名片,文旅特色。” 李市长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插话。 叶总在旁边适时接话,补充道:“李市长,我这边让专业设计师做过调研,沿海几个做文旅的城市,有大型民俗文化地标的,年游客量比没有的至少高出两成。这东西不只是信仰象征,是真能实打实拉动经济、带动消费的。” 李市长点了点头,依旧没表态,转而看向张诚:“你心里打算建多大规模?” 张诚语气坚定:“初步规划,一百零八米。”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李市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目光直视着他:“一百零八米,你清楚这是什么概念吗?” “我清楚。”张诚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个高度比自由女神像还要高,放在国内现有的妈祖像里,也能排进前列。正因为要做,就得做到极致,建个十几米的小雕像,没人会专门跑来看。要建就建一座让人过目不忘的,游客看完回去主动跟亲友推荐,口碑一传十、十传百,这比花几百万砸广告都管用。” 李市长没说话,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神色若有所思。 吴秘书在旁边翻了翻手里的参考资料,轻声插了一句:“领导,如果咱们这座一百零八米的雕像建成,就是全国最高的妈祖雕像,对咱们市的文旅品牌宣传、城市形象提升,确实有重大意义。” 李市长看了吴秘书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张诚身上,抛出最关键的问题:“资金呢?这么大的项目,资金你打算怎么解决?” 张诚显然早有准备,语气从容:“雕像主体的建设资金,我个人全额出资。前段时间运气不错,项目上赚了一笔钱,我全部投进去。后期的广场、绿化、配套设施,由度假村项目公司负责出资,全程不用市里财政出一分钱。” 李市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叶总连忙在旁补了一句:“李市长,阿诚的为人您是了解的,说话算话,从来不放空炮,说出资就绝对不会含糊。” 李市长没接叶总的话,盯着张诚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张,你这是要把家底都砸进去啊?” 张诚也笑了,眼神坦诚又坚定:“李市长,我还年轻,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建妈祖雕像这种事,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既能圆了村民的心愿,又能帮市里发展文旅,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李市长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吴秘书,缓缓问道:“小吴,你从工作层面看,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 吴秘书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斟酌着措辞,认真说道:“我认为这个项目完全可行。首先,完全契合咱们市今年的文旅发展战略;” “其次,投资方资金有明确保障,不占用财政资金;第三,建成后对城市旅游形象、周边经济拉动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唯一需要攻克的,就是省里的审批流程,但这个我们可以全力配合对接。” 李市长听完,靠回椅背上,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桌面。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连一直安静旁听的潘婷,都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包。 片刻后,李市长坐直身子,目光直视张诚,一字一句地说:“小张,这个项目,市里同意了。” 张诚悬着的心猛地一松,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眼底泛起喜色。 “不过——”李市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郑重,“这事还得报省里审批。妈祖雕像涉及宗教文化、土地规划、文旅合规,光市里点头不算数,必须经过省文旅厅、宗教局、自然资源厅层层审核。这个流程,快的话三四个月,你心里要有底,不能急。” 张诚郑重点头:“我明白,审批流程我都清楚,愿意等。” 关关难过关关过,张诚有信心。 李市长看着他,嘴角带着赞许的笑意:“但市里会全力支持你们。这个项目对咱们市文旅产业的带动作用显而易见,我会让相关部门全力配合你们跑审批,尽量缩短流程。不过材料一定要准备扎实,尤其是文化价值论证、项目可行性分析这两块,省里最看重,不能出半点纰漏。” 他顿了顿,又特意叮嘱:“另外,你回去第一时间跟村里通个气。雕像建在你们村的海边,村民的支持是根基。该开的村民大会要开,该签的知情同意书要签,千万别等到后期村民有意见,闹到省里去,那就被动了。” 张诚立刻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语气诚恳:“谢谢李市长!您放心,村里的工作我回去立刻落实,绝对不给市里添麻烦。” 李市长与他重重握了握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别急着谢,事还没彻底成呢。等省里批文下来,你再摆酒谢我也不迟。” 说完,他转头看向吴秘书:“小吴,你后续专门跟小张对接,他们项目上需要市里协调的,能办的尽量办,全力支持。” “好的李市长,我记下来了。”吴秘书立刻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 李市长又看向叶总,问道:“叶总,施工方面你这边有把握吗?一百零八米的雕像,技术、安全都不能马虎。” 叶总瞬间坐直身子,拍着胸脯保证:“李市长您放心!施工方面绝对没问题,一百零八米的雕像技术上完全成熟,我找的都是有甲级资质、做过大型地标项目的专业团队,质量安全、工程进度,绝对严守底线,不出任何问题。” 李市长满意地点头:“质量安全是红线,也是底线,不管项目多好,这一点绝不能放松。” “您尽管放心!”叶总语气铿锵。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李市长又仔细问了项目选址、后期运营、游客承载量等细节,张诚都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 潘婷全程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却一直认真听着,眼神里满是对张诚的认可和崇拜。 会议临近尾声,李市长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小张,回去抓紧把申报材料准备好,小吴后续会跟你联系,咱们一起去省里对接。” “好的,李市长,我们一定尽快准备好。”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李市长先跟张诚、叶总握了手,最后目光落在潘婷身上,笑着打趣:“小潘,下次来市里,让小张多带你逛逛街、尝尝小吃,别总跟着来开会,委屈了。” 潘婷脸颊微红,笑着应道:“谢谢李市长关心,我知道了。” 李市长离开后,吴秘书送他到门口,折返回来跟张诚约好下周三一起去省里,叮嘱他提前把所有材料备齐。 从市政府大楼的台阶上走下来,张诚站在阳光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在心里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叶总跟在后面,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重重拍了拍张诚的肩膀:“成了!这事总算成了一半!走,今晚我做东,找家好馆子好好庆祝一下!” 张诚转头看向身边的潘婷,姑娘站在暖阳里,手里拎着包,紧绷了一下午的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眉眼弯弯。 “刚才在里面,是不是特别紧张?”张诚笑着问她。 “紧张死了!”潘婷拍了拍胸口,吐了吐舌头,“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领导,全程都不敢乱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就怕说错话、做错事给你添麻烦。” 叶总在旁边哈哈大笑:“没事没事,以后跟着阿诚多见见就习惯了!走走走,带你们吃顿好的!”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下台阶,朝着停车场走去,午后的阳光打在身上,好像给张诚加了个特效,好像迎接一位常胜将军…… 第168章 闻着味来的? 回镇上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来时还叽叽喳喳讨论着哪条裙子好看、哪个首饰精致的潘婷,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窝在副驾驶座上,身子侧向车窗,下巴抵着安全带,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半天没吭一声。 张诚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她落寞的侧脸,心里不禁犯了嘀咕。刚才吃饭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上车就这副模样? 等红灯的间隙,张诚腾出右手,径直伸过去,一把将潘婷搭在膝盖上发呆的手拉了过来,掌心覆上去,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潘婷没回手,也没挣扎,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她白皙的侧脸,半晌才听到她闷闷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阿诚哥,你现在……越来越优秀了。” 张诚一愣,随即笑了,手指把玩着她柔软的指节,语气透着股浑然天成的自得与讨好:“那不证明你眼光好?当初那么多镇上的小伙你不看,偏偏看上我这个赶海的。” 若是换作平时,潘婷准得红着脸啐他一句“少臭美”,可今天,她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不是的……阿诚哥,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张诚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她。 这一眼看过去,张诚心底猛地一沉,潘婷的眼圈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一层刺目的薄红,眸子里水汽翻涌,一颗泪珠摇摇欲坠地挂在睫毛尖,倔强地没掉下来。 “瞎说什么呢!”张诚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又恼,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将她的手攥得更牢,“好好的怎么冒出这种傻话?” 潘婷吸了吸鼻子,鼻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视线依旧固执地避开他,盯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市区轮廓: “我没瞎说……我还记得最一开始见你的样子。那时你刚退学回来,每天风吹日晒在滩涂上赶海,卖了几千块钱的货,数钱的时候高兴得不行,连手都在抖……可是现在呢?你现在几百万的投资说投就投,跟市长坐在一块儿谈笑风生,刚才开会的时候,领导看你的眼神,满眼都是满意……”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和惶恐:“我算什么呢?就是个还在实习的普通中专生,连以后的工作都还没着落。你走得那么快,我……我害怕我跟不上你的步子了。”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潘婷的话还没来得及全盘倒完,张诚突然一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地靠边,停在了路边上。 不等潘婷反应过来,张诚直接松开方向盘,双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身子侧过来,逼着她的视线不得不落在他脸上。 他眉头拧得很紧,眼神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无比的郑重和认真:“婷婷,你听好。我张诚不管有几百万还是几千万,骨子里我还是那个赶海的渔民。”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肌肤,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你说我走得快,说我越来越优秀,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我努力奋斗,不就是为了能早点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家吗?我要是不往前奔,拿什么盖大房子?拿什么给你买漂亮的裙子?难道让你跟着我一辈子在滩涂上踩泥巴?” 潘婷愣住了,眼里的泪水被这番直白滚烫的话生生逼了回去,只余下错愕和震动。 张诚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心下无奈又柔软,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脸颊边的一滴泪轻轻拭去:“再说了,没有你爹和你哥帮衬,没有你在背后安安稳稳地守着,我张诚拿什么底气去折腾这些事?你是我的主心骨,懂不懂?别再胡思乱想了。” 车厢里静默了几秒。潘婷呆呆地看着他,眼底的惶恐与自卑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亮光。 由悲转喜的情绪转换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整理表情,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嘴角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绽放出一个破涕为笑的生动模样。 “讨厌……”她轻声嗔怪着,抽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张诚肩膀上捶了一下,脸颊红扑扑的,再没多说什么,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却没了半点阴霾。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剩下的一路,潘婷没再提配不配得上的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目光黏在张诚专注开车的侧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回到镇上,帕萨特稳稳地停在收购站门口。 车刚停稳,潘婷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脚步轻盈得像只踩在云朵上的燕子,蹦蹦跳跳地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跑,先前的愁云惨雾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张诚锁好车跟进去,刚跨过门槛,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候,潘伟多半是瘫在柜台后面,要么算账要么看,嘴里不是嗑瓜子就是叼着烟,今天倒是不见他。 柜台后面坐镇换成了潘国梁。老爷子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色汗衫,正拿着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见张诚进来,眼皮微抬,神色淡定。 “叔。”张诚走上前,熟门熟路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潘国梁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张诚环顾四周,随口问道:“伟哥呢?不看店,跑哪去了?” “今天有人钓上来条大石斑,活蹦乱跳的,品相极好。”潘国梁伸手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过个白瓷杯,拎起水壶给张诚倒了杯热茶,不紧不慢地说,“镇上海味楼的要,你伟哥给送去饭店了。” “石斑啊,那确实是好货。”张诚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潘婷这会儿已经绕到潘国梁身后,乖乖地伸出手,手法熟练地给自家老爹捏起了肩膀,笑盈盈地看着张诚插话道:“爹,我们今天去市里逛街了,我还跟着阿诚哥去开会了呢!” “开会?开什么会?”潘国梁捏着茶盖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诚。 张诚放下茶杯,赶紧解释道:“就是之前跟您提过的妈祖雕像的事。今天市里领导特意点了名,要听个汇报,我去讲讲方案。” 潘国梁闻言,神色微肃,手里的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缓缓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大功德。庇佑一方海域平安,市里能支持,那是再好不过。” 说到这儿,潘国梁话锋一转,看了张诚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你爹今天来镇上了一趟,给我送了两只鸡。本来我都备好酒了,想拉着老张喝两杯,结果他说村里有事,坐都没坐就走了。” 张诚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般叹了口气:“哎呀,这些日子光顾着忙活度假村和开会的事,脑子都乱了,居然把养殖场那边给忘了!估计是鸡鸭到了出栏的时候,我爹这是亲自来送成品给您尝鲜呢。” “我也还没尝过自家养殖场出的肉呢。”张诚挠了挠头,略带遗憾。 潘国梁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子,连自家养的是什么味儿都不知道!不过那鸡确实不错,你爹挑的都是最精神的公鸡,潘伟刚去送货,我顺手就把那两只鸡交给他处理了,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在锅里炖着了。” 潘婷在后面捏着肩膀,也跟着凑热闹:“爹,怎么做的呀?” “一只做白切,一只做香露全鸡。”潘国梁眼里闪着老饕才有的光。 这白切就不必多说了,吃的就是原汁原味,皮脆肉嫩,蘸点沙姜酱油,那滋味绝了。 重点是这香露全鸡,整只鸡清蒸,鸡肚子里塞满发好的金华火腿、香菇和几粒丁香,上锅前再淋上一小盅顶好的高粱酒去腥提香。蒸出来那叫一个原汁原味,醇香不腻,连骨头嗦着都有味! 张诚光是听着这做法,脑子里就已经有了画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狠狠咽了口唾沫。 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在市里跟领导开完会,又被叶总拉着吃了顿丰盛的便饭,这会儿肚子撑得连口水都喝不下,完美错过了老爹送来的头批自家鸡。 他脸色一垮,五官都纠结到了一起,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肚子,长叹一声:“亏了,太亏了!我竟然吃饱了才回来!” 潘国梁斜睨着他那副懊恼的模样,哪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促狭和幸灾乐祸:“你小子,这就叫没口福啊,好东西自然要趁最饿的时候吃才香。” 潘婷站在潘国梁身后,看着张诚吃瘪的样儿,扑哧一声乐了,眉眼弯弯地打趣道:“阿诚哥,没关系呀,一会你少吃一点,剩下的我替你吃。” 正说笑着,门外传来一阵大步流星的脚步声。 “爹!拉门吧!饿了饿了!” 潘伟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嚷嚷开了,伴随着门被一把推开的动静,他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大概是在饭店里结账交货忙出了一身薄汗,他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进门就直奔茶台想找水喝。 结果刚一迈进门坎,视线扫到坐在柜台前喝茶的张诚,潘伟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那股急匆匆的饿劲儿还没收回去,错愕的神情就爬了上来,指着张诚半天蹦出一句:“你小子……闻着味儿来的?” 第169章 我又不是贼跑毛线 潘国良舀起一勺鲜美的鸡汤,吹了吹热气抿入口中,回味片刻后放下汤勺,脸上满是赞许。 “阿诚,不得不说,你这套用海产杂料搭配喂养的法子是真管用。这鸡肉肉质紧实不发柴,皮下几乎没多余油脂,寻常家禽那股腥膻味半点都没有,细细品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海鲜咸香,口感和味道都高出一大截。” 桌边的潘伟早吃得热火朝天,筷子来回翻飞,鸡腿、鸭肉轮番往嘴里送,整张脸都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压根抽不出空搭腔,只一个劲埋头猛吃,光是咀嚼的声响,就能看出这饭菜有多合他胃口。 张诚看着两人的模样,嘴角扬起笑意,顺势开口问道:“潘叔,以您多年做水产、跑市场的眼光来看,这种特色鸡鸭推向市面,能不能站稳脚跟?” 潘国良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放下杯子认真分析道:“绝对没问题。这两年大伙手头都宽裕了,饮食观念早就变了,不再只图便宜管饱,更看重食材品质和独特口感。” “你这鸡鸭风味独到,就算定价比普通家禽高出一截,也不愁客源。城里的酒楼、生鲜市场、送礼的主顾,都会盯上这种特色货,完全踩在了当下的消费风口上。” 坐在侧边的潘婷晚饭早就吃过了,可满桌鲜香实在勾人,她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嫩鸡肉细细品尝。 肉质弹牙,咸香入味,独特的海鲜风味让人眼前一亮,她轻轻点头,眼底也露出认可之色。 一桌家常晚餐吃得其乐,几人又顺着鸡鸭养殖的话题聊了聊销路、供货量等细节。 张诚陪着潘国良小饮了一杯低度白酒,闲话了几句家常,见夜色渐深,便起身告辞。 夜色笼罩着海边渔村,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海水气息,吹在身上清清凉凉,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张诚发动车子,故意放慢车速,摇下车窗任由晚风迎面拂过。 一路行至村里的安置区,往日里彻夜不停的机械轰鸣、工人吆喝声全都消失不见,整片工地安安静静,连片照明灯都只留了几盏应急灯,和平时截然不同。 他心里生出几分纳闷,安置区的工期一直卡得很紧,几乎是昼夜赶工,怎么今晚突然停工了?思索片刻,他停稳车子,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叶总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就传来喧闹的人声和说笑的动静,显然对方身处热闹的场合。 “阿诚?这么晚打电话,有啥事?”叶总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松。 张诚直截了当说明来意:“叶总,我刚路过安置区,发现今晚没有动工,特意打电话问一问情况。咱们工期本来就赶,突然停工我还有点意外。” 电话那头的叶良哈哈笑了起来,语气十分随和:“嗨,这事不怪你不清楚。安置区的主体框架、墙体早就全部完工了,接下来就要进场做室内外装修。” “咱们这边靠海,空气湿度大,墙体和水泥内部都积了潮气,要是不等通风干透就着急装修,用不了多久墙面就会返潮发霉、墙皮起皮脱落,到时候返工更耽误功夫。所以特意停几天工,让房子充分通风散湿。工期虽然紧,但工程质量绝对不能打折扣。” 听完解释,张诚恍然大悟,忍不住自嘲一笑:“原来是这么回事,是我考虑不周。一心只惦记着赶进度,反倒忘了海边建房最忌讳潮气这件事。” “这有啥,你常年赶海,不了解工地的门道太正常了。”叶良顿了顿,热情发出邀约,“我现在就在你们县这边,跟王总还有几个朋友聚一聚,离这边不远,你要是没事就过来坐坐,喝两杯聊聊天?” “多谢叶总好意,不过天色太晚了,我就不过去打扰了。”张婉言谢绝,又简单寒暄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缓步走到安置区围栏外,借着微弱的灯光望向一栋栋崭新的楼房。 看着初具雏形的新居,他心底满是踏实与舒畅。 如今手里有稳定的海产货源,特色养殖也走上了正轨,渔船、养殖厂,加工厂、新房一一落地,日子正一步步朝着预想的方向稳步前行。 除了这片安置区,村西头自家筹建的三栋独栋小楼也在装修,一大家子往后的生活,算是彻底有了保障。 张诚掏出烟点燃,指尖夹着烟卷静静伫立,思绪慢慢飘远。 就在他出神的间隙,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束骤然从工地方向射来,直直照在他身上,紧接着一道警惕的大喝声划破夜晚的宁静。 “谁在哪!大半夜的站在这里干什么?” 张诚下意识的就要往车里钻…结果一想,我特喵的又不是贼…我跑毛线! 第170章 偶遇大虎 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剧烈晃荡,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跑得不慢。 没几分钟,一道人影就从工地深处窜了出来,到张诚面前才刹住脚,喘着粗气。 张诚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人身板结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袖子撸到肩膀,露出一条带着纹身的胳膊。 脸看着面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张总!”来人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语气又惊又喜,嗓门大得在夜里格外响亮,“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工地转悠?” 张诚愣了一瞬,手里的烟顿在半空:“你认识我?” 那人一拍大腿,咧嘴笑了:“您看,贵人多忘事不是?我是跟着虎哥的,叶总让我们这帮人晚上来盯这点工地。我还跟着虎哥给您干过活呢,您叫我赵老二就行,兄弟们都这么叫我。” 赵老二说着,伸出粗糙的手掌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意思是——那一趟,您懂的。 张诚脑子转得飞快,虎哥、干活、赵老二……这几个关键词一碰撞,他瞬间就明白了。 上次阿宇被打,他找大虎帮忙收拾赖皮那帮人,这赵老二应该就是那晚跟着去的其中之一。 张诚脸色微微变了变,把手里的烟掐灭,赶紧问了一句:“虎哥也在?” “在在在!”赵老二连连点头,侧身指着工地深处,“虎哥亲自带队呢,晚上不敢马虎。叶总重视这工程,材料堆了不少,虽然附近没闹事的,但总得有人盯着才放心。” 张诚“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大虎这人,他虽然只打过一次交道,但印象很深。 那晚的事办得干净利落,没留后患,事后也没撤有的没的,是条汉子。 叶总能把看守工地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说明两人交情不浅,大虎的为人也确实靠得住。 既然碰上了,不过去看看说不过去。 张诚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大哥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大哥张志沉稳的声音,带着点疑惑:“阿诚?这么晚了,什么事?” “大哥,你现在去买点啤酒和白酒,再买点卤菜和烟啥的,多买点,人不少。” “带着阿宇来安置区这边,上次阿宇住院帮忙的兄弟们都在这。我先过去看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哥没多问,干脆利落地应了:“行,马上到。”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进兜里,冲赵老二扬了扬下巴:“走吧,带路。” 赵老二应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工地深处的简易板房里,灯亮得刺眼。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男人的笑骂声、扑克牌甩在桌面上的脆响、塑料凳子腿刮水泥地的嘎吱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赵老二推开门,侧身让张诚先进。 张诚一只脚刚迈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没屏住呼吸。 不大的板房里烟雾缭绕,几盏白炽灯泡的光线被烟雾切割成一道道灰白色的光柱,天花板上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根本抽不过来。 好家伙,跟进了仙境似的。 张诚眯着眼往里一瞅,板房正中间摆着张折叠桌,几个人围坐成一圈,手里攥着扑克牌,桌上散落着零钱和烟盒。 大虎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嘴里叼着根烟,手里捏着牌,正皱着眉琢磨出哪张。 听见门口的动静,大虎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张诚。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嘎吱一声响。 “张总!”大虎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客气。 张诚也愣了一下。 好么,这才几个月没见,之前还喊“阿诚”,现在就变成“张总”了? 物是人非这一套也轮到自己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赶紧挥了挥手:“别,别叫什么总。都是兄弟,跟以前一样,叫我阿诚就行。” 旁边一个眼尖的小弟已经麻利地站起来,从墙角拖过一把干净的椅子,拍了拍椅面上的灰,放到张诚身边。 “张总,您坐。”小弟笑着招呼。 张诚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烟,挨个散了一圈。 大虎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上下打量了张诚一眼,咧嘴笑了:“兄弟,你咋过来了?” “这不我家么。”张诚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外面,“路过看看进度,结果正好碰上赵老二。叶总怎么给你发配到这地方来了?” 大虎摆了摆手,把烟夹在指间,语气随意:“嗨,叶总重视这个工程,我们也不敢出岔子。这段时间不是停工通风嘛,怕有人偷材料,就让我们过来盯几天。” 张诚点了点头,又问:“吃饭了没?” 一帮人七嘴八舌地应了。 “吃了吃了!” “村主任下午给炖的鸡块和鸭子,可好吃了!” “那鸡块炖得烂乎,一抿就脱骨,香得很!” 张诚一听,哈哈笑了起来:“村主任是我爹,鸡鸭是我养殖场出来的。”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大虎嘴里的烟差点没叼住,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张诚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好家伙,村书记是你爹? 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但心里已经在暗自庆幸,幸亏刚才进屋没说什么有的没的,不然这脸可就丢大了。 旁边几个小弟更是不堪,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震惊。 张诚没在意他们的反应,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让人一会送点吃喝过来,兄弟们晚上吃点夜宵。” 大虎赶紧挥手,指了指墙角:“不用不用,我们这啥都有。” 张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家伙——墙角摞着好几箱方便面,旁边还堆着几箱火腿肠,码得整整齐齐,跟批发仓库似的。 “你们就吃这个啊?”张诚皱了皱眉。 大虎笑了笑,语气坦然:“晚上巡逻队轮着巡逻,有饿的兄弟就泡个面垫吧一口。白天出去买着吃,不耽误。” 张诚正要再说什么,板房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小轿车平稳的低响,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估计是大哥来了。 张诚听着车声就往外走。 一帮人也跟着站起来,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出了板房。 两束车灯从工地入口方向照过来,刺破夜色,一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稳稳停在板房前面的空地上。 引擎熄火,车门推开。 大哥张志先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阿宇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张诚赶紧走上前,侧身让过大哥和阿宇,对着身后跟出来的大虎介绍:“虎哥,这是我大哥,这个是我弟弟。上次那事,就是因为我弟弟。” 他又转头看向大哥和阿宇:“大哥、阿宇,这是大虎。阿宇上次的事,就是人家帮忙的。” 阿宇一听“上次那事”四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记得。那晚被人套了麻袋,打得浑身是伤,躺在沟里人事不省。要不是张诚找人帮忙,那口气他这辈子都咽不下去。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走上前两步,对着大虎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发紧:“虎哥,上次的事,谢谢您。” 大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礼数弄得一愣,随即伸手拍了拍阿宇的肩膀,哈哈笑了:“多大点事,别整这没用的,你要把我们当兄弟,你就不用客气。” 大哥也走上前,伸出手跟大虎握了握,话不多,但态度诚恳:“虎哥,辛苦了。” 大虎握着大哥的手晃了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辆崭新的帕萨特,咧嘴笑了:“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几句话的功夫,几个大老爷们之间的生分就散了大半。 男人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三言两语,一根烟,一瓶酒,之前没见过面也能聊得跟老熟人似的。 大哥转身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好家伙——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啤酒一箱一箱码着,还有两箱白酒摞在旁边,卤菜袋子堆得老高,还有几条烟,包装都没拆。 大哥这人实在,张诚说“多买点”,他就真往多了买。 后备箱一打开,几个眼尖的小弟就凑了上来,也不用张诚几人动手,七手八脚地开始搬东西。 啤酒整箱整箱往板房里扛,卤菜袋子拎在手里,香气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 一个瘦高个的小弟搬着一箱啤酒从张诚身边过,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张总,您这也太客气了,我们就看个工地,哪用得着这么破费。” “少废话,搬你的。”张诚笑着踹了他一脚。 板房里又热闹起来。 折叠桌被擦干净,啤酒一瓶一瓶撬开,卤菜拆了袋子倒进盆里,花生米哗啦啦撒在桌上,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把烟拆了,挨个发了一圈。 “都少喝点,还有巡逻的兄弟们呢,一会替换着点,喝酒也别耽误事!” 这句话一出来,张诚就知道大虎是个靠谱的。 大虎招呼张诚在主位坐下,自己坐旁边,端起一瓶啤酒,对着张诚举了举:“兄弟,走一个。” 张诚也端起瓶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大虎放下瓶子,抹了抹嘴,看着他:“兄弟,说真的,你这养殖场的鸡鸭,是真好吃。下午咱爹送来的那锅,我们十几个人吃得连汤都没剩。” 旁边一个小弟插嘴:“可不是嘛,那鸡肉炖得烂乎,骨头都能嚼碎了咽。” 另一个小弟也跟着附和:“我活这么大,头一回吃这么好吃的鸡。” 张诚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逗笑了,摆了摆手:“爱吃就行。回头我跟我爹说一声,让他隔三差五给你们送点过来,反正养殖场离这儿也不远。” 大虎赶紧摆手:“别别别,哪能老让你们破费。” “破费什么,自家养的。”张诚语气随意,“兄弟们大老远跑来帮我们看工地,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心里过意不去。” 大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张诚,眼神变了变,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激,有佩服,还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端起酒瓶,跟张诚又碰了一下,没再多说,仰头灌了一大口。 板房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阿宇端着酒瓶,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弟凑一块儿,聊得热火朝天。 他平时就话多,这会儿喝了酒更是收不住,从出海捕鱼聊到抽水坑,从抽水坑聊到海钓比赛,添油加醋的吹着牛,唾沫横飞,把一帮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哥话不多,坐在张诚旁边,安静地喝酒,偶尔跟大虎碰一下杯,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瓶啤酒见底,张诚又开了一瓶,倒进杯子里,端着站起身,对着满屋子人举了举。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板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大晚上的还得在这盯着,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张脸:“多的不说了,都在酒里。”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好!”赵老二第一个站起来,也干了杯里的酒,抹了抹嘴,脸涨得通红,“张总,您这人,够意思!” 一屋子人跟着站起来,酒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板房外面,夜色深沉,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和初夏特有的温热。 工地里的探照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光柱打在崭新的楼房上,把白色的墙面照得发亮。 张诚站在板房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潘婷发来的短信:“阿诚哥,到家了吗?” 倒是忘了和这妮子说一声到家了。 张诚嘴角勾了勾,回了一个字:“到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早点睡,明天带你去玩。” 潘婷秒回:“好!晚安!” 张诚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板房。 第171章 阿禾,阿和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院门没关,堂屋的灯还亮着。大哥和阿宇没去睡,三人坐在八仙桌旁,一人面前一杯水,就唠起来了。 “这个大虎,人看着挺豪爽。”大哥先开了口,“说话做事也利索,不拖泥带水。” 阿宇跟着点头,手里捧着水杯,一脸认同:“是啊哥,虎哥那帮人也实在,一点不矫情。” 张诚端着水杯,笑了笑。 “这种江湖中人,豪爽是肯定的。”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但是……还得再看看。” 大哥和阿宇对视一眼,都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昏黄的灯泡上,语气不急不慢:“咱们那度假村,以后建起来了,游客多、流水大,不可能没个安保。大虎那帮人,还算合适。无非是江湖气重了一些,不过看着还算靠谱。”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再说了,这种人用好了,比那些花架子强得多。” 大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这人就这样,张诚说行,那就行,从来不问为什么。 张诚放下杯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大哥一眼,忽然笑了:“哥,你也快结婚了,老爹有没有吩咐准备点什么?” 大哥被这话问得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老爹能吩咐什么,无非就是准备点好酒好烟,到时候招待亲戚。” 张诚一听,当即拍板:“我去准备。” 大哥赶紧拦住他,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在桌上推过来:“我这有钱,你给我的二十万还没用呢,哪能让你出。” 张诚把卡推回去,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车房都安排好了,你结婚我也不知道买点什么。烟酒这点东西,我就出了。你就安心准备当新郎官,别的不用操心。” 大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着张诚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把银行卡收好,点了点头。 阿宇坐在旁边,手里转着水杯,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哥,那我结婚的时候……” 话没说完,张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先找个对象吧!” 阿宇捂着屁股往旁边躲,嘴里“哎哟”了一声。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怼回来,结果这次他居然没反驳,反而低下头,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大哥看着阿宇那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你笑啥?”阿宇瞪了大哥一眼,但底气明显不足,声音都发飘。 大哥收了笑,抹了抹眼角,看着张诚说:“就这两天,阿奶还跟我说阿宇的事呢。阿奶说咱们村里开小收购站的那家闺女,长得水灵,想给阿宇说说。”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继续道:“阿奶托人去打听了一下,人家一听也乐意。毕竟阿宇的条件在咱们村里,也算顶格的了。” 张诚挑了挑眉,转头看向阿宇。 阿宇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蹭来蹭去,耳朵红得能滴血,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是……阿诚哥对我好。” 这句话说得声音很小,但张诚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暖,嘴上却没饶他,笑着踹了他一下:“算你有点良心。” 张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来了兴趣:“叫什么?我跟村里人打交道不多,说句不好听的,大部分人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 大哥想了想,开口道:“女生叫许禾。我见过几次,长得不错,也是个明事理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爸许国勇,在咱们村里开收购站的,给的价格也算公道,风评还不错。她妈在镇上的超市上班,当收银员,家里条件也算挺好的。” 张诚点了点头,忽然皱了皱眉:“那怎么没去上学,反而在村里?” 大哥面上露出一丝犹豫,嘴巴张了张,没开口。 倒是阿宇说了出来。 “这女孩太老实了。”阿宇放下水杯,叹了口气,“村子里就一个小学,还只教到三年级,只能去镇上。结果去了被欺负,后来就不愿意上学了。” 他低下头,手指搓着杯壁,声音闷闷的:“那女孩哪都好,就是不太爱说话,可能是……胆子有点小。” 张诚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阿宇,语气认真起来。 “阿宇,哥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阿宇抬起头,看着他。 “你性子跳脱些,坐不住,爱热闹。”张诚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要觉得人家好,看得上人家,以后慢慢的,你的性格会影响她,会越来越好,如果你只是觉得人家好看,一时兴起,那咱就不能祸害人家姑娘。” 阿宇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哥!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嘛!”他攥着拳头,胸脯起伏着,“你和大哥把我当亲弟弟,咱爹也把我当亲儿子。我要做了什么错事,就算是爹不打我,你还不打我嘛!我可不敢!” 张诚看着他急成那样,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把阿宇按回椅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急什么,我就随口一说。” 阿宇坐下,气还没消,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闷闷地说:“哥,我是真心觉得她挺好的。” 张诚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有了谱。 看来,阿宇是真心喜欢那个叫许禾的女孩。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里琢磨着,有机会得见见这个许禾,替阿宇把把关。 堂屋里安静下来,三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 张诚端着水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烟的事好办,中华、小熊猫,都是硬通货。村里办喜事,这两样拿得出手。 倒是酒…… 他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前世张诚记得清清楚楚,茅子的股票可是没少涨。算上送股和分红再投资,涨幅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九十倍左右。 一百九十倍。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张诚的手指在杯沿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不过现在的茅子好像还没上市。 他眯起眼睛,在脑海里搜索着记忆。2000年……茅子好像是明年上市?还是后年? 记不太清了。 但方向没错。这玩意儿,值得记下来,到时候买一些,就当是养老钱了。 张诚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对面正低头玩水杯的阿宇身上。 阿宇。 阿和。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之前和叶总出海海钓,船上那个水手,叫阿和。干活实在,话不多,但眼里有活。那天晚上在船舱走廊里,船长训他,说他不收小费、不会来事,挣不到钱。 张诚当时留了他的电话。 现在大船下水在即,光靠他们四个,根本忙不过来。更别说他还时常不能下海,得盯着度假村、加工厂、妈祖雕像那一摊子事。 人手,得提前备好。 张诚放下水杯,转头看向大哥。 “大哥,我之前海钓的时候,遇上过一个水手,叫阿和。”他顿了顿,“咱们大船要下水了,光靠咱们四个,忙不过来。更别说我还时常不能下海,你觉得……” 话没说完,大哥就挥了挥手。 “你看着来就行。”大哥语气随意,“只要人靠谱,你安排就好。我就干活开船,别的你定。” 张诚被这一句话噎得够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着大哥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哥,你这也太甩手掌柜了。” 大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又不懂那些。” 阿宇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嘿嘿笑,被张诚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 张诚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得,大哥和阿宇一个比一个像甩手掌柜,自己这个当弟弟的,反倒成了操心的命。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阿和的号码。 存了几个月了,一直没打过。 张诚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打。 夜风吹动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堂屋里的灯光昏黄,映着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张诚端着水杯,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烟,大哥结婚用。酒,也备上。 阿和,明天打电话问问,看能不能过来。 许禾…… 有机会得见见。 他喝了口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日子,怎么越过越忙了? 第172章 我家婷婷还等着你呢 第二天一早,张诚就麻利地起了床。 窗外天色刚亮,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清晨特有的清凉。他坐在床边揉了揉脸,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阿宇还在睡懒觉,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大哥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张诚出来,愣了一下。 “你咋起这么早?”大哥含混不清地问。 张诚一笑,走到水龙头边拧开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我去趟阿奶那,然后去镇上,今天带着婷婷给你准备烟酒去。” 大哥点点头,倒也没说什么,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拿毛巾擦了把脸。 张诚简单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抬脚就往外走。 “不吃饭了?”大哥在身后喊了一声。 “一会到镇上吃。”张诚头也没回,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院门。 清晨的村道上没什么人,路两边的野草沾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亮。张诚开得不快,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车子拐进郑阿奶家那条巷子,停在院门口。 院门没关,半开着,张诚推门进去,就看见阿奶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择菜,面前摆着一盆刚掐下来的空心菜,绿油油的,水珠子还在叶子上滚。 “阿奶。”张诚喊了一声。 郑阿奶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立刻笑成了一条缝,放下手里的菜就要站起来。 张诚赶紧快走了几步,到她旁边蹲下,伸手拿起一把空心菜,帮着择了起来。 “你这么早咋过来了?”郑阿奶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张诚笑呵呵地说:“阿奶,你别怪我,我这些日子忙,也没来看看您。” “忙点好。”郑阿奶摆了摆手,又拿起一根空心菜择了起来,“再说我一个老婆子,啥事没有,看我干嘛?我现在有低保,国家政策好,再说了我吃饭也不花钱,都让你小子给我解决了。倒是你,也没一起吃过几顿饭。” 张诚嘿嘿一笑,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低着头说:“今天来还真是有点事。” 郑阿奶看了他一眼,笑了:“我就知道。你说吧,啥事?” 张诚放下手里的菜,搓了搓手指上沾的泥,看着阿奶说:“我听说您给阿宇张罗个对象?” 郑阿奶一听,哈哈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是,许家的丫头。许禾,人家就这么一个孩子,长得水灵着呢。” 张诚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有机会我得把把关。不是说咱眼光高,再怎么说这也是一辈子的事。” 郑阿奶放下手里的菜,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你说的对。不过话说回来,阿宇没爹没娘的,全靠你撑着。说句难听的,你又当哥哥又当爹……” 张诚一听这话,赶紧挥手打断,脸色都变了:“阿奶,这话可不兴说,让我爹听见不得打我。” 郑阿奶笑了,摆了摆手:“这村里,谁都清楚怎么回事。人家许家也是看你拿阿宇当亲弟弟,才放心把姑娘交给阿宇。你可管好阿宇,不能让阿宇犯浑。” “那是肯定的。”张诚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郑阿奶顿了顿,又说:“你要没事,去许家收购站说一声也行。让人家也放心,也能表达咱们重视。” 张诚犹豫了一下:“直接去还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郑阿奶一摆手,“我和他家里沟通了,他家也说让两个孩子处处看。你也不用拿东西,就直接去表个态就行。” 张诚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那阿奶,我先去一趟。” “去吧去吧。”郑阿奶挥了挥手,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张诚走出院子,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开出巷口,他琢磨了一下,不行,还是买点东西好。两手空空去总归是不太好。 他方向盘一打,没往村里拐,直接往镇上开。 张诚一边开车一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好几个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拘谨。 “我叫张诚,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嘛?”张诚笑着说。 对面沉默了一秒,随即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明显的惊喜:“记得记得!张老板!您这是......” 张诚笑了笑:“阿和,我这大船要下水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跟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张诚能听见阿和的呼吸声,急促了些,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也没催,单手握着方向盘,等着。 过了几秒,阿和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张老板,我......” “没事,你先考虑。”张诚打断他,语气轻松,“今天不出海吧?” “不出海。”阿和赶紧说。 “那你可以下午来找我,咱俩面谈。”张诚笑着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阿和这次没犹豫,语气笃定了几分:“张老板,我去哪找您?” 张诚想了想,把收购站的地址报了过去:“兴旺水产收购站,就在镇码头边上。你下午四五点左右来就行,我还有点别的事。” “好的好的,张老板,我下午一定到。”阿和连声应着,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行,那下午见。”张诚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车子正好开进镇上,他远远看见街边那家卖海蛎煎的店,门已经开了,老板正站在灶台前忙活,热气腾腾的,香味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张诚把车停在路边,又掏出手机,拨了潘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阿诚哥?” “婷婷,吃饭了吗?”张诚问。 “还没呢。”潘婷的声音清醒了些,“正准备起来。” “你别买了,我到卖海蛎煎这了,我买好给你带过去。”张诚推开车门下车,“我正好也没吃。” “好。”潘婷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笑意。 张诚挂了电话,走到摊位前,老板正在铁板上煎海蛎煎,滋滋冒着油,金黄色的蛋液裹着饱满的海蛎,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老板,来四份。”张诚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又往铁板上倒了面糊。 等了七八分钟,四份海蛎煎打包好,张诚拎着袋子回到车上,开车直奔收购站。 到了收购站门口,门已经开了。潘伟正蹲在门口点货,面前摆着几桶刚送上来的花蟹,水珠子还在壳上滚,一看就是早起赶海的人送来的。 张诚把车停好,拎着海蛎煎走过去,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买了海蛎煎。” 潘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点货,嘴里念叨着:“放桌上吧,我点完这点就吃。” 张诚应了一声,推门走进收购站。 潘国梁正坐在茶台后面,手里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潘婷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个杯子,头发还披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看见张诚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阿诚哥。”她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潘叔。”张诚叫了一声,走到茶台边坐下。 潘国梁点了点头,从茶台下面拿出个白瓷杯,拎起水壶给他倒了杯热茶,推过来:“吃了吗?” “没呢,这不正好一起。”张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潘婷已经把海蛎煎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的小碟子里,四份,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她又转身去厨房拿了几双筷子,摆在碟子旁边。 三人围坐在茶台边,边吃边说话。 张诚夹了一块海蛎煎放进嘴里,外皮酥脆,里面的海蛎鲜嫩多汁,烫得他直吸气,但舍不得吐。 “婷婷,一会跟我去县里买点东西。”他含混不清地说。 潘婷也没问买什么,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潘国梁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张诚:“买啥去?还需要去县里?” 张诚咽下嘴里的海蛎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去县里买点烟酒,大哥要结婚嘛。” 潘国梁破天荒地翻了个白眼,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就知道给别人操持。我家婷婷还等着你提亲呢。” 这话一出,潘婷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筷子在碟子里戳来戳去,不敢抬头看人,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张诚被这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放下筷子,看着潘国梁,语气认真:“潘叔,房子装修好,我就上门提亲。您放心,亏不了婷婷。” 潘国梁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但脸上那点不满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意。 潘婷坐在旁边,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吃着海蛎煎,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张诚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伸手给她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慢点吃,别噎着。” 潘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碰上,又迅速移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三人把海蛎煎吃得干干净净,张诚又喝了两杯茶,看了看手机,快八点了。 “走吧,婷婷,咱们去县里。”他站起身。 潘婷也站起来,跟潘国梁打了个招呼:“爹,我走了。” 潘国梁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潘婷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张诚扭头看着潘婷,心里不由得美了起来,这么好看的小媳妇,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第173章 上过新闻的茅子 2000年还没有专营某种品牌的酒店,一般就是糖烟酒公司。 县里的糖烟酒公司的门面不算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瓶样品,落了一层薄灰。张诚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一股混合着烟草、酒曲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潘婷跟在他身后,好奇地四下打量。 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女服务员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单据,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立刻挂起职业性的微笑:“先生,需要点什么?” 张诚走到柜台前,手搭在玻璃台面上,开门见山:“我想买点酒,可能买的有点多,能不能有优惠?” 这话一出口,服务员脸上的笑容虽然还挂着,眼神却微妙地变了,张诚这种人她可见过太多次了,无非是觉得来了个想占便宜打个折的,嘴上说要得多,真掏钱时就变成三瓶五瓶了。 她没急着报价,目光在张诚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动,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冷不热的味道:“那您要买多少?” 张诚听出了那点不屑,但懒得计较。沉吟了一下,左右是办喜事,大哥这辈子就结一次婚,买点上档次的挣个面子,便说道:“我要一百件酒,茅子或者五粮液,你能给我什么价格?” 服务员的笔尖戳在单据上,顿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着张诚,眼神里的不屑还没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变成一种滑稽的错愕,声音都有点发飘:“多……多少?” “一百件。”张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服务员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起来,一百件酒,这一单下来别说这个月了,这个季度的业绩都有了着落。 她脸上那点残留的不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堆起满脸的笑,声音都甜了几分:“先生,五粮液我们这边能给到一百八一瓶,茅子二百二。这个价格已经是批发价了,您要是拿一百件,我去跟经理申请一下,还能再——” “便宜多少?”张诚打断她。 服务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个……得看经理……” 张诚摇了摇头,语气不重但很直接:“根本没便宜多少,你还是叫经理来吧。” 这话一出来,服务员的脸色变了。她当然不想叫经理,这么大的单子经理来了就没她什么事了,业绩算经理的,提成也归经理。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笔,指节都泛白了,脸上还维持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先生,经理这会儿不在……” 张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他走到旁边的柜台前,另一个年轻服务员正在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是要干什么,毕竟店面就这么大,正常说话还能听不到? 张诚语气平静:“帮我叫一下你们经理,我要买点东西,数量不小。” 这个服务员明显比刚才那个机灵,二话没说,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往后面跑去。 先前那个服务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等了没两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圆脸,微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老远就朝张诚伸出手,脸上堆着笑:“您好您好,我是经理,姓包,您叫我老包就行。” 张诚伸手跟他握了握:“我姓张。” “张总,您这边请,咱们坐下聊。”包经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包经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张总,听小周说您要买不少酒?” 张诚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百件,茅子或者五粮液,你能给到什么价格?” 包经理沉吟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五粮液一百六,茅台二百。张总,这个价在咱们这儿到底了,您去市里也拿不到。” 张诚没急着表态。一百六的五粮液,二百的茅台,这个价格在2000年确实不算贵。 但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五粮液大哥结婚用就够用了,茅台囤着以后升值,或者是留着自己喝,毕竟现在买便宜不少,稳赚不赔。 “一百件五粮液,五十件茅台。你能凑齐吗?”张诚问。 包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凑得齐!仓库里现成的就有,不够的我从市里调,三天之内保证全部到位!” 张诚点了点头:“烟呢?中华,要四十条。” 包经理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目光落在张诚旁边的潘婷身上,笑着问:“张总,您这是有喜事啊?” 张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潘婷一眼,潘婷正端着茶杯小口喝水,脸颊微微泛红。张诚笑了笑:“不是我,是我大哥。不过我也快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 包经理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当即大手一挥:“张总,烟酒的价格确实是到底了,不能再降。不过您需要的糖算我的,算是我一片心意,您放心,肯定给您拿最好的糖,数量也给您准备足足的。” 张诚刚要张嘴拒绝——老爹是打算在村里摆流水席的,糖算下来怎么也要两三千块。 包经理没等他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您就别跟我客气了,顾客是上帝不假,但一锤子买卖不是长久。您以后多从我这买点酒就行了。” 张诚看着他,咧嘴笑了。这人会做生意,懂得让利,懂得做长线。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张诚从沙发上站起来,“不过我能不能去酒库看看?” “当然当然,您这边请。”包经理立刻侧身做请的手势。 先前那个服务员一直站在柜台后面竖着耳朵听,见包经理说要去酒库,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跟了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张总,我给您带路——” 张诚脚步一顿,扭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用你跟着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帮忙叫经理的年轻服务员,朝她扬了扬下巴:“你过来帮帮忙吧。” 那个年轻服务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压不住的笑,赶紧小跑着过来,声音都带着雀跃:“好的张总,您这边请。” 原来那个服务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四个人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走进仓库。一排排木质货架整齐排列着,上面码着成箱的烟酒。张诚走过去,随手打开一个五粮液的箱子,拿出一个瓷瓶在手里掂了掂,品相没得说。 看来酒的质量也不需要担心。 边看边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一排货架时,张诚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货架最上层,一个黄色的纸盒静静地立在那里,盒面上印着五个大字,贵州茅台酒。 但颜色不对,不是普通的茅台酒盒,这个却是纯黄色的,纸质也比普通包装厚实。 这酒张诚在后世新闻上可见过…… 张诚把酒盒拿了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错就是新闻上的那款! 不过还是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嘴:“包经理,这是?” 第174章 上不封顶 包经理哈哈一笑,从货架上把那瓶黄色包装的茅台拿下来,在手里颠了颠,语气里透着股无奈: “这是新出的一款,新世纪珍藏款,小白龙。嗨,说实话张总您也别笑话,这酒一瓶一千块,上面给的任务,一个县卖几件。咱们县还是好的,就给了三件指标,可是愁死我了,卖不出去完不成任务,就要自己掏腰包了。” 张诚接过酒瓶,翻来覆去看了看。包装确实精致,比普通茅台讲究得多,瓶身上的龙纹浮雕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他心里腹诽,得了吧,卖不出去大不了压仓库,再说了这要是你自己买了留着没喝,以后可赚大了。 但他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嘛?” 包经理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赶紧转身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前,从上面又拿下两个盒子。 “还有这款,千年吉祥珍品,是今年的专属。”包经理把盒子递过来,手指在包装上点了点,“这酒也是一个价,一千块一瓶。” 张诚接过来看了看,包装比那款小白龙还要精致,打开盒子,里面的瓷瓶是深棕色的,摸上去手感温润。 他合上盖子,抬头看着包经理,语气随意:“都有几件?” 包经理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一样三件!您这是——” “我都要了。”张诚打断他,语气笃定,“不过有个事麻烦你啊。” 包经理心里美坏了。这可不是解决一个麻烦,这是业绩,超过所有经理的业绩!别说有个麻烦了,就说现在让我趴下给你擦皮鞋我都干啊。 他赶紧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声音都带着几分谄媚:“张总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张诚靠在货架上,双手插兜,看着包经理:“你发动下你认识的经理,这两款酒,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话一说出来,不止包经理愣了,连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潘婷都呆住了。 她站在张诚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拎着包,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买这么多酒干什么?她心里犯嘀咕,但也没说什么,毕竟男人在外面面子重要。再说了,张诚做事向来有谱,她信他。 包经理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张诚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两瓶酒,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才开口:“张总,您说的是......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张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包经理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起来。他在糖烟酒公司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但像张诚这样,上不封顶收珍品茅台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张诚看着包经理没说话,以为他为难,不由得接着补了一句:“没事包经理,能收到多少算多少,实在不好收…” 话没说完,包经理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张诚的手,力道大得张诚都愣了一下。 “张总,您可帮我解决大麻烦了!”包经理的声音都在发飘了,“还能让不少人欠我个人情,哈哈哈!” 他笑了一阵,忽然又收敛了笑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不过您打算收多少?别我到时候收太多,咱不方便收藏......”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怕收多了张诚不乐意,毕竟一件六千块,可不是小数目。 张诚哈哈一笑,拍了拍包经理的手背,语气笃定得像在背答案:“上不封顶。” 说着,他扭头就往外走。 包经理赶紧跟上,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步子快得差点绊倒。他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手里攥着笔,等着张诚发话。 两人走到外面的柜台前,张诚靠在台面上,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包经理立刻会意,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起来。 一百件五粮液,五十件茅台,四十条中华。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抬起头:“张总,五粮液一百件,每件六瓶,一百六一瓶,一共九万六。茅台五十件,每件六瓶,二百一瓶,一共六万。中华四十条,四百五一条,一共一万八。加起来——十七万二。” 张诚点了点头,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价格在2000年绝对公道,包经理没坑他。 “那六件珍品茅子呢?”张诚问。 包经理又算了一遍:“六件,每件六瓶,一千一瓶,一共三万六。” 张诚沉吟了一下,晚点想去许家看看,烟酒不如直接在这一起拿了。 他抬起头:“我再要一件五粮液和两条中华,现在带走。还有那六件珍品茅子,也一起带走。” 包经理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又加了几笔,算完报了个总数。 张诚从兜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柜台上:“单子上的货,你需要给我送了。我先把钱付了,你安排人送货就行。然后我再预付十万收那两款茅台的定金,不够随时联系我。” 包经理接过银行卡,手都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转身走到POS机前,刷卡、输密码、确认,一气呵成。(2000年的确有pos机了。) 交易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包经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他把银行卡递回给张诚,又从抽屉里拿出几份单据,工工整整地填好,双手递过来:“张总,这是单据,您收好。货我下午就安排人送。您给我个地址?” 张诚接过单据,折好放进内兜。 掏出手机,翻到潘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潘伟懒洋洋的声音:“喂?阿诚,咋了?” “伟哥,咱家还有没有仓库啊?”张诚靠在柜台上,语气随意,“我买了点酒,没地方放。”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潘伟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买了多少?” “不少。”张诚含糊了一句。 潘伟没追问,沉默了两秒,说:“后院有个房间一直空着,以前堆杂物的,我收拾收拾就能用。你先放那吧,我去垫点木托,省得受潮。” “行,谢了伟哥。”张诚笑了笑。 “谢个屁。”潘伟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张诚把地址写在纸上,递给包经理:“包经理,货送到这个地址,到了打我电话。” 包经理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放进兜里,拍着胸脯保证:“张总您放心,货我亲自盯着装车,保证一件不落、一件不坏地送到。” 两人又互留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向潘婷。 潘婷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包,看他忙完,才笑着问:“阿诚哥,现在走吗?” “走。”张诚拎起那件五粮液和两条中华,又看了看那六件珍品茅子,皱了皱眉。 东西太多,一次拿不了。 包经理眼尖,立刻招呼旁边那个年轻服务员:“小周,帮张总把东西搬到车上去。” “好的经理!”年轻服务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搬起两件酒,跟在张诚后面往外走。 先前那个服务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整理单据,手里的笔攥得指节泛白。 包经理带着服务生把酒帮张诚搬到车里,笑得合不拢嘴。 等东西都装好了,张诚拉开副驾驶车门,让潘婷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包经理站在车旁,弯腰凑到车窗边,脸上堆着笑:“张总,路上慢点,货到了我给您打电话。” “行。”张诚点了点头,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包经理站在原地,看着帕萨特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店里。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头看向那个一直跟在张诚后面的年轻服务员,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周,从今天起,你就是销售组长了。” 年轻服务员愣了一下,手里的单据差点没拿稳,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包经理摆了摆手,继续说:“今天的业绩算你一半,好好干。” 小周回过神来,眼眶都有点红了,连连点头:“谢谢经理!谢谢经理!我一定好好干!” 包经理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将近三十万的单子,加上那六件珍品茅子,今天一天的业绩顶得上平时一个月。 更重要的是,张诚说了,上不封顶。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到通讯录,开始拨号。 “喂,老李啊,我老包。你那边那几件珍品茅台还在不在?在?好,我要了,全要......对,全要......我让人去拉...咱俩谁跟谁啊,能卖出当然先想着你,改天请我喝酒啊。”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下一个。 “喂,老王,我老包。你那边那几件......” 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包经理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今天,是他来糖烟酒公司这么多年,最痛快的一天。 第175章 许家 “阿诚,你为什么买这么多酒啊?” 潘婷坐在副驾驶上,纳闷地问着,手里还攥着刚在糖烟酒公司顺手拿的几颗喜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张诚嘿嘿一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留着慢慢喝呗。” 潘婷翻了个白眼,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不以为然地说:“那随时喝随时买呗,囤这么多干嘛?占地方不说,万一放坏了呢?” 张诚吐了口烟圈,透过车窗看着前方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好酒会升值的。” 潘婷又翻了个白眼,把叠好的糖纸塞进车门储物格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她心里想的是,一个白酒能升值到哪去,又不是金子银子,放几年还能翻倍不成? 张诚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也没多解释。 有些事,现在说了她也不信,等以后就知道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潘婷还会不会这么想。 车子在县里又转了一圈。 张诚把车停在商场门口,打算带着潘婷进去逛了逛买了点奶什么的。 毕竟打算去许家也不能光拿烟酒不是。 潘婷挑了两盒上好的茶叶,又选了一箱牛奶,张诚拎着东西去结账,回头看她正站在保健品柜台前,拿着一盒燕窝看说明。 “这个也拿着?”潘婷举起来冲他晃了晃。 张诚看了一眼价格,三百多,点点头:“拿着吧,又不贵。” 两人大包小包拎着走出商场,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张诚发动车子,往镇上开。 路上没什么车,路两边的行道树飞速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车里,光影斑驳。 张诚握着方向盘,想起刚才在糖烟酒公司那一通买,忍不住笑了笑。一百五十件酒,四十条中华,这排场在村里绝对是头一份了。大哥结婚,怎么也得风风光光的。 “阿诚哥,”潘婷忽然开口,侧过头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个许禾,长什么样啊?” 张诚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那你就这么去了?”潘婷坐直了身子,一脸不可思议,“你连人家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去给阿宇说亲?” 张诚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了捏她的手:“我就是去表个态,又不是去定亲。长什么样重要吗?阿宇喜欢就行。” 潘婷“哦”了一声,靠回椅背上,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的兴奋:“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那个许禾长什么样。” 张诚侧头看了她一眼,琢磨了一下。又不是什么正事的见面,就是去表明个态度罢了,潘婷跟着也没什么。 “行,一起去。”他点了点头,“不过你别乱说话,人家姑娘脸皮薄,别给吓着。” “我哪有那么不靠谱!”潘婷瞪了他一眼,又靠回椅背上,嘴角带着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出了县城,拐上回村的路。远处能看见海面上隐约的渔船影子,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说阿宇那性子,能对人家姑娘好吗?”潘婷忽然问了一句。 张诚想了想,摇了摇头:“阿宇就是小孩子脾气,跳脱些,但不是没良心的人。再说了,有我和大哥盯着,他不敢乱来。” 潘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拐进了渔沧村的村道。 张诚没往家开,直接拐向了村里的小码头。 渔沧村有小码头,在村东头,只有两个泊位,停的都是村里的小渔船。 许家的收购站就在小码头边上。 张诚把车停在收购站门口,熄火,拔下钥匙,转头看了潘婷一眼:“到了。” 潘婷解开安全带,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收购站不大,两间平房,门口堆着几个塑料筐。 铁皮招牌挂在门头上,红底白字,写着“许记水产收购站”四个大字,边角已经生锈了,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张诚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后备箱,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拎出来。烟酒、茶叶、牛奶、燕窝,大包小包,两手拎得满满当当。 潘婷也下了车,接过他手里两个轻一些的袋子,跟在他身后。 两人往收购站里走。 一进门,一股咸腥味扑面而来。地面是水泥的,湿漉漉的,墙上挂着几件旧雨衣和一顶破草帽,墙角堆着几个空塑料桶,空气里弥漫着海鲜特有的腥味。 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整理几个塑料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黝黑的手臂。 手指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一看就是常年跟海鲜打交道的。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手里动作没停,嘴里说了一句:“卖货啊?今天不收小杂鱼了。” 张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笑着说:“许叔,我,阿诚。” 男人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转过身,看清是张诚,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意外和一丝局促。 “哎哟,阿诚!”他把手里的鱼扔进筐里,快步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你咋来了?快,抽根烟。” 张诚把手里东西往地上一放,接过烟,叼在嘴里。 张诚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笑着说:“许叔,您忙您的,别客气。” 许叔这才注意到张诚旁边还站着个姑娘,手里也拎着东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这是……你对象吧?真俊!” 潘婷脸微微红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许叔好。” “好好好,快进来坐,别站着。”许叔侧身让开,招呼两人往里走,又朝里屋喊了一声,“阿禾!倒茶!” 张诚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拎起来,跟着许叔往里走。 收购站里面隔出一小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放着茶壶茶杯,看着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张诚刚走进去,就看见里屋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皮肤很白,不像海边常吹海风的人,倒像是养在深闺里的。五官清秀,眉眼弯弯,看着很舒服。 她看见张诚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张诚心多细啊,一眼就看出她紧张了。 那眼神里的慌乱和躲闪,不是防备,是怯。是那种长期不怎么跟外人打交道,见了生人本能地想躲的本能反应。 张诚没有盯着她看,自然地移开目光,把东西放在桌上,扭头看向许叔,笑着说:“许叔,这就是阿禾妹子吧?” 许叔点点头,冲着那个姑娘说:“去倒杯茶,这是你阿诚哥,阿宇的哥哥。” 许禾听见“阿宇”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那抹紧张还没散去,又添了几分羞涩,耳根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走进里屋,脚步轻快又慌乱。 张诚收回目光,拉开椅子坐下。潘婷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脚边。 许叔也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看着桌上那堆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不安。 “阿诚,你这是……”他指了指那些烟酒,眉头微微皱起。 张诚摆了摆手,语气认真:“许叔,我今天来,就是看看您。顺便跟您表个态。” 许叔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桌上都没察觉。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叔,声音不大:“阿宇是我弟弟,跟着我干活挣钱,这村里人都知道。我把阿宇当亲弟弟,我的公司给阿宇和我大哥都留了股份。以后您不用担心,日子差不了。” 许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诚抬手打断了他。 “其次,”张诚继续说,“我也交代阿宇了,妹子性格好,不许欺负妹子。” 他顿了顿,看着许叔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是叔,您也知道,不管是搞对象还是过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阿宇虽然就比我小几个月,但还是小孩子脾气,要是有什么犯错犯浑的,您就跟我说,我打他。” 这话说得直白,不绕弯子,不画大饼,但实在。 许叔听完,愣了好几秒。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烫了一下手指,赶紧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他笑了。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眼底带着光。 他伸手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不轻:“阿诚,你这话说得,我心里踏实了。”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张诚,语气认真起来:“我看阿宇那孩子不错,性子虽然跳脱些,但是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再说了,有你爹和你当榜样,阿宇还能浑到哪去?”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许叔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脸上的表情又纠结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犹豫了一下,说:“不过这东西我可不能收,这太贵重了……” 话没说完,张诚就站了起来。 他伸手拉住潘婷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大。 许叔急了,赶紧站起来追:“哎!阿诚!你茶水还没喝呢!” 张诚头也没回,一边往外走一边嚷嚷:“叔,您就自己用着,没几个钱!我还有事呢,回头再来看您!” 许叔追到门口,看着张诚拉着潘婷已经走到车旁边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留中饭的话还没说出来呢。 许叔站在门口,看着帕萨特的尾灯在村道上越来越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收购站。 里屋,许禾端着茶杯走出来。 她站在八仙桌旁边,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门口,小声叫了一声:“爹。” 声音很轻。 许叔看着她,笑了。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粗糙的手指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语气温柔又感慨:“闺女,你也别害羞,也别害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是能和阿宇在一起,也没出村,爹才能放心。”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而且你也看了,人家条件也不差,态度和人品也让人放心。” 许禾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颊红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微微往上翘着。 许叔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里有了数。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是的,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张诚拉着潘婷上了车,发动车子,挂挡,一脚油门,帕萨特驶出小码头,拐上回镇的路。 潘婷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跑得可真快,许叔都愣住了。” 张诚握着方向盘,笑了笑:“不跑等着他给我塞回来?那多尴尬。” 潘婷想起刚才在屋里见到的那个姑娘,忍不住说:“那个许禾,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的,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跟阿宇那咋咋呼呼的性子正好互补。” 张诚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错,看着就乖。” 潘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忽然叹了口气:“阿宇要是敢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诚笑了:“放心,有我盯着呢。” 车子开到镇上,停在收购站门口。张诚熄火下车,潘婷也跟着下来。 张诚走到后备箱,打开盖子,里面堆着六箱酒。 他往收购站里看了一眼,潘伟正趴在柜台上看,一条腿搭在凳子上抖着,惬意得很。 张诚喊了一声:“伟哥!出来帮忙搬酒!” 潘伟抬起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懒洋洋地站起来,把往桌上一扔,嘴里嘟囔着:“你就不能小点声?跟喊驴似的。” 他慢悠悠地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后备箱里那堆东西,翻了个白眼:“你在大点声我在京城就能听见了,就这几件酒还让我给你腾仓库。” 张诚嘿嘿一笑,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件五粮液,递过去:“我拉回来的是咱们喝的,定的货还没送到。我定了一百五十件酒,你说用不用仓库?” 潘伟接过酒,手一沉,差点没拎稳。 他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张诚:“多少?” “一百五十件。”张诚又拎出两件茅台,往收购站里走。 潘伟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看了看手里那箱酒,又看了看张诚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你小子,是真有钱了。” 张诚头也没回:“少废话,赶紧搬。” 潘婷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拌嘴,忍不住笑了。她转身走进收购站,去找潘国梁喝茶去了。 阳光洒在收购站门口,暖融融的。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味,还有远处渔船马达的轰鸣声。 张诚和潘伟一趟一趟地把酒从车上搬进后院那间空置的仓库,潘伟垫了木托,又铺了防潮膜,把酒一箱箱码好。 张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箱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开一箱,咱尝尝!” 第176章 想简单了 潘伟把那瓶小白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瓶身上的龙纹浮雕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看着张诚问:“这酒和普通的有什么区别?” 张诚被问得一愣。他总不能说,这酒以后能翻几十倍,放着比存银行还赚钱。这年头说了也没人信,没准还以为他魔怔了。 他只能嘿嘿一笑,把酒瓶从潘伟手里抽回来,随口糊弄了一句:“这酒贵,一瓶一千块呢,普通的才两百。” 潘伟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败家玩意儿”,倒也没再追问。他对酒这东西本来就没多大兴趣,再好喝也是辣的,还不如冰啤酒来得痛快。 张诚怕他继续问下去自己圆不回来,赶紧岔开话题,指了指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箱子说:“等我家房子弄好了,这些酒再搬过去,这段时间就先放你这儿了。你帮我看着点,别受潮,别让老鼠啃了。” 潘伟点了点头,也没说啥。他这人就这样,答应的事从来不磨叽,哪怕张诚把整个仓库堆满了,他也只会骂两句然后照办。 两人一人拎着两瓶小白龙从后院往前面走。刚穿过走廊,正赶上潘国梁从楼上下来。老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汗衫,手里捏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紫砂壶,慢悠悠地踩着楼梯。 潘国梁一眼就看见张诚手里拎着的酒,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伸手从张诚手里接过去一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酒好啊!”潘国梁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前些日子我去市里找老朋友,他拿出来显摆了半天,说这是什么珍藏款。你别说,这酒确实好喝,醇厚回甘,还带着一丝甜味,喝完嘴里不干不涩,回味悠长。”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张诚,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你这是拿着酒干嘛去?” 张诚笑着说:“我能干嘛,我买了几箱,这两瓶是拿出来晚上喝的。本来就是要给您尝尝的。” 潘国梁一听这话,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张诚肩膀上,力道不轻:“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说完,他也不理张诚和潘伟了,自顾自地走到茶台边,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放,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拿起那瓶小白龙又端详了一遍,嘴里啧啧称奇。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老潘,啥事?” “晚上过来喝点!”潘国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跟捡了宝似的,“你儿子搞了两瓶好酒,我尝过,好东西!你赶紧过来,别磨蹭。” 电话那头张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句:“行,晚上过去,我倒要看看什么好酒把你美成这样。” 挂了电话,潘国梁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那表情跟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 张诚和潘伟对视一眼,同时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个老爹凑一块儿,简直跟老小孩似的,见了面就掐,不见面又想,喝顿酒能聊到半夜,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说。 潘伟靠在柜台上,把手里那瓶酒放下,看着张诚说:“对了,加工厂的机器我联系了好几个厂家,有本省的,也有外省的。报价单我都收着呢,你自己挑挑看?” 张诚随口说了一句:“你看着买就行。” 潘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眉头一拧,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好意思当甩手掌柜吗?你是老板,机器采购这么大的事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张诚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笑着打圆场:“你也有股份啊,怎么能叫甩手掌柜?再说了,机器这一块我也不了解,咱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强多少。你就挑吧,挑好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潘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张诚说得还真没错。他虽然是搞水产收购的,但对加工设备也是一知半解,顶多知道哪个牌子听说过、哪个厂家离得近,真要让他说哪种机器好用、哪种性价比高,他也是一脸懵。 他叹了口气,靠在柜台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嘟囔了一句:“也是,咱俩都是门外汉。” 张诚见他松了口,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事咱想简单了。” 潘伟抬起头:“什么事?” 张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语气认真起来:“咱们想要做大,就缺一个专业的经理。咱俩都不是干这行的料,而且都有别的事要忙。我这边别说了,你这收购站也不能丢,光靠咱俩抽空盯,迟早得出岔子。” 潘伟听完,沉默了。他靠在柜台上,手指在烟盒上敲了敲,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反驳。他这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张诚说得在理。 张诚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机器的事你看着挑,但挑之前多问问、多比比,别急着定。回头我跟阿杰说一声,让他帮忙找一个职业经理。他在京城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找个人才比咱自己瞎摸索强得多。” 潘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就知道找阿杰,人家是你家保姆啊?” 张诚嘿嘿一笑:“他能者多劳嘛。” 潘伟被他这副无赖样气笑了,摇了摇头,懒得再跟他掰扯。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究着机器的事,其实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无非是你一句“这个牌子我听过”、我一句“那个厂家离得近”,纯属瞎聊。 正说着,潘婷从前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朝张诚说:“阿诚哥,包经理来了。” 张诚一愣,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包经理?” “就是糖烟酒公司的那个。”潘婷笑着说,“人家亲自送货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张诚拍了拍脑门。扭头看了潘伟一眼,潘伟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跟着潘婷往前面走。 出了门,就看见包经理站在收购站门口,身后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门开着,几个工人正站在车旁边等着卸货。包经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额头上挂着汗珠,脸上却带着笑。 张诚赶紧走上前,伸出手:“包老哥,你怎么亲自来了?有送货的工人,哪用得着你跑一趟。” 包经理双手握住张诚的手,用力晃了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张总,本来是打算叫人送的,但这么多货,我不放心啊。万一磕了碰了,或者少了几件,那多不好交代。我跟着过来看看,心里踏实。” 张诚心里暗自点头,这人做事确实靠谱。他侧身让过,伸手一引:“包老哥,进屋坐,喝杯茶歇歇脚。” 包经理也不客气,跟着张诚走进收购站。张诚扭头朝潘伟喊了一声:“伟哥,这是包经理,糖烟酒公司的。” 潘伟走上前,伸出手跟包经理握了握,笑着说:“包经理,辛苦了,快坐。” 包经理笑着应了,在茶台边坐下。潘伟转身去拿茶叶,烧水泡茶,动作麻利。 张诚在包经理对面坐下,随口问了一句:“包老哥,货都齐了?” “齐了齐了!”包经理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放在桌上推过来,“一百件五粮液,五十件茅台,四十条中华,一件不少。” 张诚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没细看,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婷婷,你帮着点一下货,看着工人卸,别磕了碰了。” “好嘞!”潘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拿着本子走到门口,开始指挥工人卸货。她做事仔细,每卸下一箱就勾一笔,还在旁边特意留了一个能过人的过道,免得堆得满满当当连路都走不了。 几个工人手脚麻利,搬的搬、码的码,没一会儿就把货车上的货卸了大半。 张诚收回目光,给包经理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包老哥,喝茶。” 包经理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环顾了一圈收购站,笑着说:“张总,您这地方不小啊。后面还有仓库?” “这我大舅哥的收购站,不是我的,后院有个空仓库,正好放酒。”张诚指了指后面,“要不是伟哥帮忙腾地方,我还真没处搁这些东西。” 潘伟端着茶杯在旁边坐下,摆了摆手:“少来这套。” 包经理听了,哈哈笑了起来。 三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包经理问了问张诚的生意,张诚就说自己是个渔民,没往深里聊。 包经理也是个有眼色的人,见张诚不愿多说,也不追问,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家长里短上。 正聊着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张老板嘛?” 张诚转过头,往门口看去…… 第177章 这哪是招工,这是养死士呢! 一扭头,张诚一愣,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短袖,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处有明显的褶皱,脚上蹬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帮子泛着黄,一看就是刷了无数遍的。 是阿和。 这小子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手里什么也没拿,就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指不停地在裤缝上抠着,指节泛白,眼神四处张望,带着一种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局促。 张诚赶紧站起来,脸上露出笑,朝门口招手:“阿和!来了?快进来坐!” 阿和听见招呼,身子明显绷了一下,迈步往里走,步子又轻又慢。他走到茶台边,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潘伟和包经理,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张老板。” 然后就站在那儿,没敢坐。 他可看得真真切切,门口那几个工人一趟一趟往院子里搬的,全是整箱整箱的好酒。 五粮液,茅台,中华烟,哪个不是硬通货?再看坐着的这几个人,穿着体面,气定神闲,面前摆着紫砂壶,茶杯都是白瓷的,跟他在用的搪瓷缸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阿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洗得发白的短袖,膝盖发皱的裤子,鞋帮子都泛黄了,哪好意思往那椅子上坐? 张诚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站起身绕过茶台,伸手拉住阿和的胳膊,语气不容商量:“站着干嘛?坐,坐下说。” 他不由分说地把阿和按在椅子上,转身朝潘伟说了一句:“伟哥,这是我想招的船工,阿和。上次海钓认识的,干活实在。” 又转头看向阿和,指着潘伟:“这是潘伟,你就跟我一样,叫伟哥就行。” 阿和赶紧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大:“伟哥好。” 潘伟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坐,别客气。” 张诚又指了指旁边的包经理:“这是包经理,来给我送点货的。” 阿和又朝包经理点了点头:“包经理好。” 包经理笑着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阿和身上扫了一圈,但没多说什么。 阿和这才重新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边儿,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子的布料。 潘伟拿起一个空杯子,拎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到阿和面前:“喝茶。” 阿和赶紧双手捧起杯子,指节都攥白了,低声说了句“谢谢伟哥”,端起来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动作轻得像怕杯子会碎。 张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阿和,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阿和,你现在出海稳定吗?” 阿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现在不太稳定了,要不我也不能想着换工作。”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老板赏饭吃,我不能对不起人家不是?可是现在水手多,有的时候需要排班,出海一天一百块,不出海就没钱。我这三个孩子,实在是困难,我才......” 阿和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可三个孩子要吃饭,要上学,家里揭不开锅。他怕张诚觉得他是个二五仔,这边还没辞工就跑来问下家,传出去不好听。 张诚听完,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又笃定:“这都什么时代了,不是过去给地主干活的时候,主家赏饭吃了。你有困难,想换个活法,天经地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阿和的眼睛:“阿和,我想叫你跟着我,主要是看你老实。上次在船上我观察过你,话不多,但眼里有活,该做的从来不偷懒。” 阿和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诚继续说,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咱先说好了,海钓船和我们这种捕捞船可不一样。捕捞船累,出海一趟拉网、分拣、装箱,一刻都闲不下来。你可想清楚了。” 阿和赶紧接话,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带着急切:“我不怕累!张老板,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能有稳定收入,干啥都行!” 张诚笑了笑,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别激动:“行,那我说说待遇。基本工资呢,和另一个船工一样,一个月一千块。另外拿百分之三的海货提成。我也不瞒你,之前的船工跟着久了,拿百分之五。你先跟着干,以后慢慢来。” 阿和听完,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张老板,我就要工资就行,一千块不少了!哪还能要提成?” 他这话是真心的。他现在出海一天一百块,不出海就没钱,原先水手少,一个月还能勉强一千五,现在一个月到头能挣一千块就烧高香了。张诚开口就是一千块底薪,这已经是铁饭碗了,他哪还敢奢望别的? 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潘伟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放下茶杯,拍了一下桌子,看着阿和说:“兄弟,阿诚的船的提成你可别不要,后悔都来不及。”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出海一趟就是好几万,多的时候十好几万,货都是我帮忙卖的。百分之三你算算是多少?你不要提成,肠子都能悔青了。” 这话一出来,别说阿和愣了,旁边一直安静喝茶的包经理都愣住了。 包经理手里端着茶杯,动作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潘伟,又看了看张诚,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一趟好几万?多的时候十好几万? 他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张诚刚才在他那儿买酒,将近三十万的单子,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当时心里还犯嘀咕,这位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出手这么阔绰。现在听潘伟这么一说,他总算明白了。 好嘛,合着人家没跟他说瞎话,真是渔民。 只不过这个渔民,一趟出海顶别人干一年的。 包经理把茶杯放下,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心里暗暗庆幸,幸亏今天亲自跑了一趟,没让手下人糊弄。这种客户,得罪不起,也怠慢不得。 张诚被潘伟这一通吹捧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笑意。他放下杯子,看着阿和,语气认真起来: “阿和,现在不光是老板挑员工了,员工也要选老板的。我这个人,没什么架子,跟我干的都是兄弟。以后你也别叫张老板,就叫我阿诚,或者阿诚哥,都行。”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阿和:“你要觉得我给的待遇还可以,就可以辞职了。早点过来,早点熟悉船上的人,大船下水了,咱们就要开干了。” 阿和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指节攥得泛白。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淡黄色的茶汤,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诚,眼神里有犹豫,有纠结,但更多的是坦诚。 “阿诚哥,我不是不想跟你干。”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现在禁海你也出不了海,我再干一段时间再辞职,你看行吗?我实在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三个孩子要上学,家里等着米下锅,他不敢断了自己的收入。哪怕只是多干一天,多挣一百块钱,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天。 张诚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头看向潘伟。 “伟哥,给我拿六千块钱。” 潘伟二话没说,连问都没问一句,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身就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噔噔噔的声响在安静的收购站里格外清晰。 张诚收回目光,看着阿和,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是你现在开始到今年年底的工资。提成另算,一趟一结。” 阿和愣住了。 他看着张诚,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张诚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发飘:“阿诚哥,这......这怎么行?哪有还没干活就拿工资的道理?” 他连连摆手,手都在抖:“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我等干了活再拿钱,您别这样......”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潘伟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崭新的现金,走到茶台边,往桌上一放,也没多说什么,退后两步靠在柜台上,点了根烟。 张诚拿起那沓钱,数都没数,直接放到阿和面前。钞票是崭新的,在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微微翘起,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你先拿着用,家里安顿好。”张诚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容商量,“过些日子大船下水了,叫你,你可要随叫随到。” 阿和看着面前那沓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低下头,盯着那沓钱看了好几秒,猛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看着张诚,声音沙哑: “阿诚哥,您放心。您叫我,我随叫随到,绝不含糊。” 张诚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潘伟靠在柜台上,夹着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地打趣道:“阿和,你可记住了。阿诚的船,可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阿和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沓钱小心地拿起来,放进贴身的内兜里,按了按,又按了按,生怕掉了。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局促和不安,而是一种踏实。 包经理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心里暗自感慨。 这个张诚,年纪不大,做事却老练得很。对人真诚,不画大饼,该给的待遇一分不少,还提前预支工资解决人家的后顾之忧。这种人,跟着他干的人,能不死心塌地? 这哪是招工,这是养死士呢啊! 包经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暗暗决定,以后张诚这边的事,他得亲自盯着,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张诚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五点了。他转头看向阿和:“晚上别走了,一起吃个饭。潘叔和我爹都要过来,正好认识认识。” 阿和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看了看张诚,张了张嘴:“阿诚哥,我这......” “这什么这?”张诚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吃顿饭还推辞?” 阿和看着张诚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哎,那我就不客气了。” 潘伟从柜台上直起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拍了拍手:“我去饭店订个包厢。你们先聊着。” 说完,他拿起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 张诚转头看向包经理:“包老哥,晚上你也别走了,一起喝两杯。” 包经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张总,下次,下次一定。今天还有事,我得赶回县里,晚上还有个饭局,推不掉。” 他也不全是客套。今天收了这么多货,回去还得记账、安排后续的调货,确实忙。而且张诚这边明显是家宴,他一个外人掺和进去不合适。 张诚也不强留,站起身伸出手:“行,那包老哥,改天专门请你。” 包经理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张总,客气了。应该是我请你,货的事您放心,我那边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麻烦包老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包经理松开手,又跟潘伟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出收购站。 张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巷口,才转身走回来。 阿和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张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阿和,家里孩子多大了?” 阿和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大的上小学了,小的还在上幼儿园。” “那压力不小。”张诚点了点头。 阿和叹了口气,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是啊,光学费一年就不少,再加上吃喝穿用,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我媳妇在家带孩子,也没法出去打工,全靠我一个人。”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以后就好了,跟着我干,虽然累点,但收入稳定。” 阿和用力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阿诚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潘伟打完电话走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订好了,海味楼,最大的包厢。我爹和张叔那边我都通知了,他们一会儿就到。” 他又看了阿和一眼,笑着说:“阿和,今晚可得喝两杯,别推辞。” 阿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伟哥,我酒量不行,怕喝多了出丑。” “出什么丑?”潘伟一摆手,“都是自己人,喝多了倒头就睡,没人笑话你。”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了不少。阿和也渐渐放开了,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局促,偶尔还能插一两句话。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 第178章 败家子 海味楼的包厢里,气氛热闹的很。 潘伟一家子,潘国梁、潘伟、潘婷。张诚一家子,张建国、大哥张志、阿宇,围坐在另一侧。 陈海挨着阿宇坐,阿和坐在张诚旁边,手指还攥着茶杯,指节泛白,显然还没完全放松。 菜还没上齐,张诚就拉着阿和站了起来。 “来来来,我给大伙介绍介绍。”张诚一手搭在阿和肩膀上,带着他绕桌走了一圈,“这是阿和,以后跟着咱们干,在大船上当船工。阿和,这是潘叔、伟哥,你见过了。这是我爹,你叫张叔就行。” 阿和微微弯腰,喊了一声:“张叔好。” 张建国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了句:“小伙子精神,好好干,跟着阿诚亏不了你。” 阿和赶紧应了一声,腰弯得更低了。 张诚又指了指大哥:“这是我大哥,张志。这是阿宇,我弟弟,你在船上少不了跟他打交道,他要是偷懒你跟我说。” 阿宇一听就不乐意了,放下手里的花生米,瞪着眼:“哥,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一桌子人都笑了。大哥张志话不多,只是朝阿和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阿和赶紧喊了声“志哥”,又冲阿宇喊了声“宇哥”。 阿宇一听这称呼,嘿嘿笑了两声。 张诚拉着阿和走到陈海旁边:“阿和,这是陈海,比你早来几个月,现在在养殖场帮忙,以后大船下水了,他也跟着出海。你俩以后多亲近,一条船上干活,互相照应。” 陈海早就在张诚站起来的时候就跟着站了起来。他伸出手,跟阿和握了一下,笑得真诚:“和哥,以后多关照。” 阿和赶紧摆手,脸都红了:“别别别,你比我早来,该你关照我才对。你叫我阿和就行。” 陈海心里有数。这满桌子人,出了他和阿和,剩下的可以说是一家人了。 他刚回来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的,生怕融不进去。但张诚对他好,大哥和阿宇也没把他当外人,慢慢地他就习惯了。现在来了新人,他自然得多照顾着点。 潘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夹着烟,看着阿和笑着说:“阿和,你别紧张,阿诚这人没架子,桌上也没外人。以后你就知道了,跟着他干活,累是累了点,但心里踏实。” 阿和点了点头,端起杯,朝潘伟举了举:“伟哥,敬您一杯。” 潘伟摆了摆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行,随意。”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排骨、葱爆海参……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最中间摆着一条蒸好的鲈鱼,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姜丝,淋了热油,滋滋冒着响,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潘国梁拿起桌上那瓶小白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瓶身上的龙纹浮雕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他凑近了看,嘴里啧啧称奇。 “这酒好啊。”潘国梁把酒瓶放下,拿起分酒器,拧开瓶盖,酒液缓缓倒入,琥珀色的酒液在透明的玻璃器皿里微微晃动,挂壁明显。 张建国坐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鼻子抽动了两下:“这酒闻着就不一样,普通茅台没这个味儿。” 潘国梁倒了一杯,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闭着眼品了几秒,然后抿了一口。酒液在口腔里打了个转,他才慢慢咽下去,睁开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醇厚,回甘,还带着一丝甜味,喝完不干不涩,回味悠长。”潘国梁把杯子放下,转头看向张建国,“大国,你尝尝,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张建国接过杯子,也抿了一口。他年轻的时候跑远洋,后来做买卖,什么好酒没喝过?这些年虽然落魄了,但嘴里的记忆还在。酒液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神就变了。 “好东西。”张建国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又端起杯子看了眼里面的酒液,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这酒叫什么?以前没见过。” 潘国梁哈哈一笑,拿起酒瓶指着上面的标签说:“你当然没见过,这是新出的,叫什么小白龙。我也是前些日子去市里找老郝,他拿出来显摆了半天,我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张建国夹菜的手顿住了。 他把筷子放下,转头看向潘国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郝?” 潘国梁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对,就是他。前些日子我去市里办事,顺道去看看他,他就拿这酒招待的我。你别说,这老小子现在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张建国没接话。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眼睛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不知道在想什么。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动。 张诚坐在旁边,早就注意到老爹走神了。他放下筷子,侧过头,轻声问了一句:“爹,认识这个老郝?” 张建国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嗯,认识。年轻的时候一起跑远海的,一个船上待了好几年。” 说完这句,他就没再往下说了。 张诚心里犯起了嘀咕。老爹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从不会无缘无故走神。这个老郝,肯定不只是“一起跑远海”那么简单。 他正想再问,潘国梁就开了口。 潘国梁身子微微前倾,凑到张建国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声音很小,小得坐在旁边的张诚都没听清。 潘国梁说完,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笑了一声:“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了一个误会也不是大事,行啦。” 张建国听完,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端起酒杯跟潘国梁碰了一下,仰头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张诚耳朵竖得老高,愣是一个字没听着。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阿宇,阿宇也是一脸懵,显然也没听见。大哥就更不用说了,闷头吃菜,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张诚心里痒痒的,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追问。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潘伟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小白龙,咂了咂嘴,转头看向张诚:“阿诚,这酒多少钱一瓶?喝着确实不错,改天我也买几瓶存着。” 张诚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随口说了一句:“一千块钱一瓶。”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潘伟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合拢。他看了看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又看了看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小白龙,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点发飘:“多少?” “一千。”张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阿宇正在啃排骨,听到这话,手里的骨头差点没拿稳。他抬起头,嘴巴上还沾着油,眼睛瞪得像铜铃:“哥,一千块钱一瓶?这一瓶酒顶好几条好鱼!” 他本来想说顶阿海他们一个月工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了说法。 陈海坐在旁边,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看了看桌上那瓶酒,又看了看张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一个月工资一千块。这一瓶酒,就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阿和更是直接愣住了。他手里端着酒杯,刚抿了一小口,这会儿杯子里还剩大半。他盯着杯子里那琥珀色的酒液,喉咙滚动了一下。 一千块钱一瓶。他以前在海钓船上,一个月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还得看有没有活干。这酒一口下去,就是几十块钱。 他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靠在椅背上,不敢再喝了。 潘伟回过神来,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张诚,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小子是真有钱了,一千块钱一瓶的酒,说买就买?” 潘国梁坐在旁边,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他放下酒杯,看着张诚,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不满:“阿诚,我知道你现在赚钱了,但也不能这么败家。一千块钱一瓶的酒,你是喝着能长生不老还是怎么着?飞天茅台才二百二,你这倒好,五倍价钱。” 张建国也放下筷子,看着张诚,眉头拧成了疙瘩:“就是,你买这么贵的酒干嘛?普通茅台不够你喝的?两百块钱一瓶,喝着也不差。你以前也不是没喝过,能有多大区别?” 张诚被两个老爷子轮番轰炸,缩了缩脖子,赶紧赔笑:“爹,潘叔,这酒不是我喝的,我是囤着。这酒以后能升值,放几年价格能翻好几倍。” 潘国梁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张建国也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这败家玩意儿”。 桌上其他人更是不敢吱声了。陈海和阿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无奈。 一千块钱一瓶的酒,他们别说喝了,见都没见过。 潘伟倒是没两个老爷子那么大的反应。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摇了摇头:“行吧,反正钱是你挣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不过阿诚,这酒确实好喝,以后有这种好事想着我点,我也囤几瓶。” 张诚笑了笑:“行,回头我让包经理给你留几件。” 潘伟一摆手:“别,一件就行了,多了买不起。” 包厢里的气氛被这一千块钱搅得微妙起来。 潘国梁和张建国虽然嘴上骂张诚败家,但喝起酒来一点不含糊。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小白龙见底了,又开了一瓶五粮液,喝得脸红扑扑的,聊起了年轻时候的事。 陈海和阿和就不行了。 两个人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生怕喝快了浪费。阿和每次抿一小口,都要把酒杯放下,拿起茶杯灌一大口茶,像是在稀释酒里的钱味儿。陈海比他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一杯酒喝了半天,还剩大半。 阿宇倒是没这个顾虑,端着酒杯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了还嚷嚷着“再来一杯”,被张诚踹了一脚,老实了。 大哥张志还是老样子,话不多,闷头吃菜,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但动作很慢。他这人就这样,不管什么酒,喝起来都是一个节奏,不急不慢。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酒喝了好几瓶,菜吃得干干净净。 散场的时候,潘国梁喝得脸红扑扑的,被潘伟扶着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这酒确实不错,就是太贵了”。 张建国也好不到哪去,走路有点飘,被大哥扶着,跟潘国梁肩并肩往外走,两人还在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张诚站在海味楼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才转身看向阿和…… 第179章 阿和家 “阿和,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阿和应了一声,走到停在路边的摩托车旁,跨上去,发动车子,突突突地驶入夜色中。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阿和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回放今晚的饭局。 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张诚拉着他挨个介绍,没有一个人拿架子。 潘伟跟他碰杯,笑着说“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陈海阿宇虽然咋咋呼呼的,但看得出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心眼。大哥张志话不多,但每次看他都带着笑。 还有张建国和潘国梁,两个长辈虽然没跟他说几句话,但每次看他都是笑眯眯的,一点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 阿和心里暖烘烘的。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被人当人看了。 他骑车拐进自家那条巷子,远远看见屋里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熄火,拔下钥匙,推开院门走进去。 堂屋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阿和推门进去,就看见自己老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旧衣服。衣服摊在膝盖上,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缝得仔细。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阿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灯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细密的眼角纹,还有手指上那些被针扎过的痕迹。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阿和知道她生气了。他从进门到现在,连个招呼都没打,下午自己闷着头就跑了出去,问去哪也没说,主要是也没敢说自己跳槽的事。 让她等到现在,回来还满身酒气。 他尴尬地笑了一声,搓了搓手,没话找话:“孩子呢?” 这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 阿和媳妇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委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都睡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也不看看几点了。阿和,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什么苦都吃过了,我没怨言。但是今天我真的生气了。” 她把衣服放在一边,针插在线团上,转过身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今天闷着头就跑出去了,问你你也不说,我等到现在你满身酒气地回来。你喝酒抽烟我不拦着你,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是……” 她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阿和看着自己媳妇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赶紧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没挣开,但也没回应,就那么让他握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子上。 阿和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沓厚厚的人民币,放在她膝盖上。 崭新的钞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泽。他今天从潘伟那儿拿了六千块,张诚说这是到过年之前的工资,他揣在怀里揣了一晚上,揣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阿和媳妇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沓钱,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把卧室门关上,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似的。然后走回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慌张和不敢置信:“你干什么去了?哪来的这么多钱?你不会是……违法了吧?” 她的手都在抖,指着那沓钱,声音发飘:“阿和,咱穷但是咱不能干那种事,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指望你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的就行……” 阿和赶紧站起来,一把搂住她,把她按回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双手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又快又急。 “我没犯法,你别瞎想。我今天去找工作了,我不去海钓船了。” 阿和媳妇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去海钓船了?那咱以后怎么办?而且你什么工作一下午就拿回来这么多钱?你跟我说清楚。” 阿和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海钓船上认识的张老板,张老板的大船要下水了缺人手,张老板知道他家困难,这是到过年的工资,以后每次出海还有提成。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了。 “以后咱家不会这么困难了。”他说完这句,声音都有点发飘。 阿和媳妇听完,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不是委屈,是高兴。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了一把,手背擦得眼睛都红了,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看着阿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真的?” “真的。”阿和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沓钱拿起来,塞进她手里,“你数数,六千块,一分不少。” 阿和媳妇捧着那沓钱,手指都在抖。她低下头,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二十张的时候手就抖得数不下去了,又从头开始数。 数了三遍,六千块,没错。 她把钱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按了按,又按了按,然后转过身,看着阿和,眼泪又下来了。 “阿和,咱们还没干活呢就给这么多钱,人家看上你哪了?不会是……以后拉着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她越说越害怕,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攥着阿和的衣角,指节泛白。 阿和挥了挥手,打断她的话:“你别瞎想。张老板今天拉着我吃了饭,一大家子人都在,还有别的船工。人家喝的酒一瓶一千块钱,你说人家能看上我这点?人家就是看我老实,干活实在。” 阿和媳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阿和,明天你抓两只鸡给老板送去。人家看得起咱们,咱们不能没良心。人家老板有钱可能看不上咱家的东西,但是咱也不能没个表示。咱家也就那几只鸡还拿得出手……” 阿和笑了笑,伸手搂住她:“我今天跟张老板聊天,知道人家还有养殖场呢,就是养鸡鸭的。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以后好好给老板干活,就算报答人家了。” 阿和媳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靠在阿和肩膀上,轻轻说了一句:“阿和,咱们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阿和搂着她,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灯光昏黄。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在替这个家数着往后的日子。 阿和媳妇把枕头底下那沓钱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小心地放回去,然后拿起刚才没补完的衣服,继续缝。 阿和坐在旁边,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别补了,买新的。” 阿和媳妇头也没抬:“这衣服还能穿,补补就行了。省下来的钱给孩子们买点好的。” 阿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初夏特有的温热。 远处海面上有几盏渔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想起张诚说的话——“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阿和靠在窗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这一次,日子是真的要好起来了…… 第180章 停工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小半个月。 阿和这人闲不住,海钓船那边已经辞了工,大船还没下水,他就像没了根儿的浮萍,浑身不自在。 隔三差五就往张诚这儿跑,来了也不闲着,看见什么活就干什么活。 张诚跟他说过好几回,说养殖场那边有陈家两口子盯着,不缺人手,让他安心在家歇着,陪陪老婆孩子。 阿和嘴上应着,第二天照样骑着那辆突突响的摩托车出现在养殖场门口,车还没熄火人就跳下来了,袖子一撸就开干。 张诚拿他没办法,也就由着他去了。 这下可苦了陈大山两口子。 养殖场的活本来就不多,喂食、清扫、看护,两个人干刚刚好。结果陈海回来了,陈海干完活没事做,就抢着干他爹妈的活。 现在又多了个阿和,四个人围着一个养殖场转,跟抢饭吃似的。 陈婶跟张诚念叨了好几回,说阿诚你可得说说阿和,这孩子太实在了,活都让他干了,我们两口子成什么了?白拿工资不干活,这不是让我们做蜡吗? 张诚听完哈哈大笑,说婶子您别急,我回头说他。 说了,不管用。 阿和第二天照样出现在养殖场,手里还多了一把新买的铁锹,说是看养殖场的工具太旧了,顺手换一把。 陈婶站在旁边,看着阿和挥汗如雨地铲鸡粪,脸上的表情又感动又无奈。 张诚拍了拍陈婶的手背,笑着说,婶子,您就让他干吧,他不干心里不踏实。您要觉得过意不去,中午给他多做口饭就行。 陈婶叹了口气,转身进厨房剁鸡去了,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案板剁穿。 这天下午,张诚在安置区那边转悠。 新房已经开始装修了。叶总调来的施工队效率确实高,装修的进度也快的不行。 张诚站在楼下仰头看,阳光从楼顶照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窗户还没装玻璃,一个个黑洞洞的洞口排列整齐,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这时候手机响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来一看,是王家兄弟里的王鹏。 “阿诚哥,你在村里不?”王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工地上的嘈杂背景音。 “在呢,安置区这边。”张诚往阴凉处走了两步,“怎么了?” “我们哥俩找你有点事,你现在方便不?” 张诚笑了笑,“方便,你们过来吧,我在大虎那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张诚转身往工地旁边的板房走。大虎那间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个饮水机,桶装水已经没了半桶。 大虎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见张诚推门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躲个懒。”张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王家兄弟找我有点事,借你宝地聊几句。” 大虎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起身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又从饮水机接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张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空调的冷风吹在身上,浑身的燥热都散了。 这些天也不忙,他就到处溜达,今天格外的热,他差点在沙发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进来。”大虎喊了一声。 门推开,王磊和王鹏兄弟俩走了进来。王磊走在前面,手里还拎着个安全帽,额头上有汗珠,工装袖子卷到小臂,裤腿上沾着白色的墙灰。 王鹏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张诚坐在沙发上,咧嘴笑了:“阿诚哥,你这地方找得好,凉快。” 张诚坐直身子,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坐下说。” 兄弟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王磊接过张诚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王鹏比他哥爽快,直接开了口:“阿诚哥,今儿来主要是跟您说个事。” 张诚靠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烟,给两人各扔了一根:“说。” 王鹏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弹了弹烟灰:“我们哥俩本来琢磨着,您不着急住,年前盖好就行,这样能省不少工钱。这不是想着给咱省点嘛。” 张诚点了点头,没接话。 王鹏继续说:“结果没想到村里拆迁的动静这么大,安置区一天一个样,眼看着就要完工了。我们哥俩要是还磨磨蹭蹭的,等安置区都住上人了,咱那三栋楼还没盖好,那不是让人笑话嘛。” 他顿了顿,看了王磊一眼,王磊点了点头,他才又说:“所以我们就加了把劲,把进度提上来了。现在主体都好了,内部装修也开始了。” 张诚听完,笑了笑:“这是好事啊,你们兄弟俩效率高,我还得谢谢你们呢。” 王磊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闷,带着点不好意思:“阿诚哥,话是这么说,但是……” 他看了王鹏一眼,王鹏接过话茬:“但是钱有点不凑手了。本来想着慢慢盖。现在一加快进度,工人一多,手头的钱就不太够了。” 王鹏说完,兄弟俩都看着张诚,脸上的表情又窘迫又忐忑。 王磊搓了搓手,补充道:“阿诚哥,您别多想,我们不是催您,就是跟您说一声。您要是方便就给我们转点,要是不方便也没事,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张诚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兄弟俩更慌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张诚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拍了拍王磊的肩膀,又拍了拍王鹏的:“你们啊,就加快进度,别担心钱的事。我大哥等着新房子结婚呢,你们要是给我耽误了,我饶不了你们。” 王磊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拍着胸脯保证:“阿诚哥您放心,进度和质量我们绝对给您盯死了,绝不含糊!” 张诚点了点头,脸色认真了几分:“进度快了,质量可不能次了。房子是住人的,不是看的。你们要是给我偷工减料,到时候别怪我翻脸。” 王鹏赶紧摆手:“阿诚哥您这话说的,我们哥俩在村里干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口碑。您放心,每一道工序我们都盯着,用的全是好料,您到时候验房,要是有半点不满意,我们立刻返工!” 张诚看着他俩那副着急表态的样子,又笑了:“行了行了,我信你们。走,跟我去镇上,我给你们转钱。”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张诚转身跟大虎打了个招呼:“虎哥,我们先走了,改天请你喝酒。” 大虎笑着摆了摆手:“去忙吧。” 三人出了板房,上了张诚的车。张诚发动车子,驶出安置区,往镇上的方向开。王鹏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王磊坐在后座,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 车子开到镇上,张诚没去收购站,直接开到了银行门口。他让兄弟俩在车里等着,自己进去办了转账手续。 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回执单递给后座的王磊。 “转到账上了,你们查收一下。” 王磊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眼皮跳了一下,把单子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王鹏在旁边忍不住说了一句:“阿诚哥,你给我转这么多,你还方便么?我们还能再匀匀……” 张诚发动车子,头也没回:“不够再跟我说,先把活干好。”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回村里,张诚把王家兄弟放在工地门口,自己掉头又往镇上开。既然到了镇上,不去收购站转转说不过去。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潘婷。 收购站的门半开着,张诚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的是潘国梁,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看账本,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潘叔。”张诚喊了一声。 潘国梁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来了?潘伟不在,去加工厂了。” 张诚愣了一下,走到茶台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去加工厂干嘛?机器到了?” 潘国梁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是机器的事,好像出了点麻烦。刚才工人打电话来,说有人不让干了,潘伟就着急过去了,婷婷也跟着去了,说是去看看。” 第181章 混不吝 张诚手里的茶杯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不让干了?为什么?” “电话里没说清楚,你过去看看吧。”潘国梁摆了摆手,“我就不跟着去了。你们年轻人处理。有事给我打电话。” 张诚放下茶杯,站起身,跟潘国梁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出收购站。 加工厂离得不远,开车几分钟就到。张诚把车停在门口,就看见几个工人站在大门外抽烟聊天,百无聊赖的样子。 “怎么了?”张诚走过去问。 一个工人把烟掐灭,往里面努了努嘴:“来了个人,说咱们施工影响他家了,不让干。伟哥在里面跟他谈呢。” 张诚点了点头,快步往里走。 进了加工厂的院子,远远就看见潘伟站在厂房门口,面前站着一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男人。 那人看着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皮肤被晒得黝黑,头发乱糟糟的,正挥舞着手臂跟潘伟说着什么,情绪很激动。 潘婷站在潘伟身后,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张诚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挽住了张诚的胳膊。 “阿诚哥,你来了。” 张诚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问:“怎么回事?” 潘婷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个年轻男人:“那个人说咱们施工导致他家电压不稳,空调开不了。工人刚才干活,他就跑过来不让干了。我哥跟他讲道理,他不听,非要咱们赔钱。” 张诚皱了皱眉,松开潘婷的手,朝潘伟走过去。 潘伟正被那人吵得头疼,看见张诚过来,松了口气,侧身让了让。 那个年轻男人还在说,语速很快,越说越激动:“你们知道这些天我损失了多少钱吗?中午最热的时候,客人进店一看没空调,转身就走!我跟人家说了多少好话?人家都不领情!你们施工我不管,但不能影响我做生意!” 张诚走上前,伸手拦了一下:“兄弟,你先别激动。” 年轻男人转过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谁?” “我也是这儿的老板,姓张。”张诚语气平和,伸手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 年轻男人没接,但情绪明显缓了一些,抱着胳膊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张诚也不在意,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那人:“你说的情况我知道了。电压不稳这事,是供电所的问题,我们停工也解决不了啊。” 年轻男人一听这话,又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们解决不了?你们解决不了就别施工!你们一开工,我家空调就嗡嗡响,时转时不转,找供电所的人来看过,人家说是你们这边负荷太大,影响了周边电压!”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着厂房里那些设备:“你们停工,我空调就好了。你们一开工,我空调就罢工。这账不算在你们头上算谁头上?我这快餐店就指着中午这俩小时挣钱呢,大热天的没空调,你让客人怎么吃饭?” 潘伟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兄弟,我们也是合法施工,手续都齐全。再说了,我们白天不干,晚上干,周围住户还不得炸锅?到时候更麻烦。” 年轻男人哼了一声,抱着胳膊不说话了,但脸上那表情分明是“你们自己想办法”。 张诚沉吟了一下,弹了弹烟灰,看着那人:“你开快餐店的?在哪儿?” 年轻男人朝外面努了努嘴:“就隔壁,挨着码头那个路口。” 张诚想了想,那个位置确实有个快餐店,中午工人吃饭的时候人不少。 他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兄弟,我这停工一天,损失可不小。工人工资照发,设备租赁费照付,工期往后延,后面的活都得跟着往后推。” 年轻男人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手指着张诚:“你的损失跟我说不着!是你施工影响到我,不是我去找的你!我跟你说,这么多天了,我这空调一阵一阵的,你知不知道我跟客人说了多少好话?人家都烦了!我的损失谁来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脸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旁边的工人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诚看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心里明白,这人吃准了他们急着赶工期,想讹一笔。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掐灭,看着那人,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兄弟,你听我说。你先回去,等我跟镇上沟通一下,看怎么解决。你这样堵着门不让干,对谁都没好处。” 年轻男人一听这话,眼睛一瞪,更不乐意了:“我回去了你们继续施工,我怎么办?你们嘴上说得好听,等我一走,你们还不是照样干?我可不是三岁小孩,被你们几句话就打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威胁:“我跟你们说,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谁都别想干活!” 张诚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这人越说越离谱,已经不是在讲道理了,是在耍横。 潘伟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往前走了两步,脸色沉了下来:“你要什么说法?我们手续齐全,合法施工,你有什么意见去找镇里,找供电所,找我们来闹算什么?” 年轻男人被潘伟这一怼,愣了一下,随即更激动了,手指着潘伟的鼻子:“我找你们闹?你们影响了我,我找你们不应该?你们要是不给我解决,我就去告,去镇里告,去市里告!我就不信没人管!” 潘伟脸色铁青,正要再说什么,张诚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张诚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兄弟,你要是想好好谈,咱们就好好谈。你要是想闹,那咱们就闹。你告到哪我都不怕,我的手续齐全,你告不赢。但是你的快餐店开在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觉得这样闹下去对你有好处吗?” 张诚见他没再说话,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样,你先回去,我下午就去镇上找供电所的人,让他们来看看,到底是不是我们施工的问题。如果是,我负责解决。如果不是,你也别再来了,行不行?” 年轻男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我信你一回。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解决不了,你等着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大,T恤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潘伟看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潘婷。 潘婷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见张诚看过来,她走上前,轻声问:“阿诚哥,怎么办?要不要去找供电所?” 张诚点了点头:“去,现在就去。” 他顿了顿,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潘伟:“伟哥,你先让他们复工,别耽误工期。我去趟镇上,找供电所的人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潘伟犹豫了一下:“他要是再来怎么办?” 张诚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镇上领导的号码:“我给领导打个电话,让他跟供电所说一声,咱们这边手续齐全,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停工。” 潘伟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工人们继续干活。 张诚拉着潘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拨通了领导的电话…… 第182章 职业经理人 “马书记,我是阿诚,对,有点事想和您反映下,我在镇上……” 张诚把手机贴在耳边,把刚才加工厂那边有人闹事、说施工影响电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马书记听完,明显愣了一下。 “还有这种事?你手续都齐全,施工也是合规的,他凭什么不让干?” 张诚苦笑了一声:“马书记,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快餐店的老板,说我们一开工他店里空调就转不动,客人待不住,影响他生意了。我也理解,大热天的没空调确实不好受。” 马书记沉吟了片刻,语气放缓了些:“行,我知道了。我跟供电所说一声,让他们派人去看看,到底是不是负荷的问题。你先别急,该施工施工,要是再有人闹,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哎,谢谢马书记,麻烦您了。” “不麻烦。”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潘婷坐在后座,探过身子,轻声问:“阿诚哥,马书记怎么说?” “他说跟供电所打个招呼,让去看看。”张诚发动车子,挂挡,驶出加工厂的大门,“先回去再说吧。” 车子开到收购站门口,张诚熄火下车,潘婷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潘国梁正坐在茶台后面,手里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看见两人进来,他放下茶壶,看了张诚一眼:“怎么样了?什么情况?” 张诚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笑着说:“没啥大事,潘叔,您别担心。” 他顿了顿,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 潘国梁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诚知道他想说什么。之前村里的事、镇上的事,哪一桩不是潘叔帮忙跑前跑后? 现在自己手里有了点底子,也该自己扛事了。总不能什么事都让老人家操心。 潘国梁看着他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追问。 潘伟从柜台后面绕过来,在张诚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扔给张诚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马书记怎么说?” “他说跟供电所打个招呼,让去看看。”张诚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雾。 潘伟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那就等消息吧。” 三个人坐在茶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潘婷去厨房洗了一盘葡萄端过来,挨着张诚坐下,把盘子放在他手边,自己拿起一颗塞进嘴里,眼睛亮晶晶的。 张诚伸手也拿了一颗,甜汁在嘴里爆开,清凉解暑。 正聊着加工厂的事,手机响了。 张诚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他接起电话:“喂,您好。” “阿诚吗?我是供电所的赵安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爽朗,“马书记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那边有点情况?” 张诚赶紧坐直身子,语气客气了几分:“赵哥您好,我是张诚。对,加工厂那边施工,隔壁快餐店的老板说电压不稳,空调转不动,影响他生意了。” 赵安邦听完,笑了笑:“这事我大概知道,那片区域的变压器确实有点老了,负荷一大就容易波动。这样吧,你过来一趟,我让人给你看看,怎么解决。” 张诚连忙应下:“好的赵哥,我马上过去,麻烦您了。” “不麻烦,来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张诚站起身,转头看向潘伟:“伟哥,走,去供电所。” 潘伟也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拍了拍裤子:“走。” 潘国梁放下茶杯,看了两人一眼:“去吧,早点解决早点安心。” 张诚点了点头,跟潘国梁打了个招呼,又看了潘婷一眼。潘婷站起来,把果盘往桌上一放,轻声说:“路上慢点。” “知道了。” 张诚和潘伟出了收购站,上了车,直奔供电所。 供电所在镇政府的旁边,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镇供电所”的牌子。张诚把车停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赵安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哥,我到了,在门口。” “行,你等着,我让人出来接你。” 没两分钟,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从楼里小跑着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张诚和潘伟,笑着迎上来:“是张总吧?赵所让我来接你们,这边请。” 张诚笑着应了一声,跟着年轻人往里走。 楼里的走廊不长,两侧是几间办公室,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正在忙活。年轻人领着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赵所,人到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得很。 赵安邦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过来,笑着伸出手:“你就是阿诚吧?马书记跟我说过你,年轻有为啊。” 张诚赶紧伸手握住,力道不轻不重:“赵哥您过奖了,我就是个渔民。” “渔民能把加工厂开起来,那也是本事。”赵安邦哈哈一笑,又转头看向潘伟,“这位是?” “赵哥,这是潘伟,我合伙人,也是我大舅哥。”张诚侧身让过潘伟。 潘伟上前一步,伸出手:“赵哥好。” 赵安邦跟他握了握,点了点头:“坐,坐下说。”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赵安邦亲自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阿诚,你的事马书记跟我说了。”赵安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张诚,语气认真了几分,“那片区域的情况我清楚,变压器确实老了,负荷一大就容易出问题。” 张诚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赵安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那个加工厂,以后设备一进场,用电量肯定不小。光靠现在这台变压器,别说你隔壁的快餐店了,你自己都可能带不动。” 潘伟皱了皱眉:“赵哥,那怎么办?” 赵安邦看了他一眼,笑了:“简单,加装一台高压变压器,再配个稳压器,电压稳了,你加工厂的设备也能正常运行,周边住户也不受影响。” 张诚眼睛一亮。他当然知道高压变压器和稳压器是好东西,这年头大型变压器和三相电的管理还没那么严格,手续好办,等过几年政策收紧,想装都装不了。 “赵哥,那可太好了!”张诚赶紧说,“这玩意儿怎么装?手续麻烦不?” 赵安邦摆了摆手:“不麻烦,我这边给你开个条子,你交了钱,明天就安排人给你装上。” 他顿了顿,看了张诚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阿诚,我得提醒你,这玩意儿不便宜。” 张诚笑了笑:“赵哥,钱的事您别担心,该多少是多少。” 赵安邦看着他这副痛快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站起身走到办公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刷刷几笔填好,又盖上公章,走回来递给张诚。 “拿着这个,去楼下财务交钱。交了钱把回执单拿回来,我安排人明天去给你装。” 张诚接过条子,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谢谢赵哥。” “谢什么,应该的。”赵安邦摆了摆手,“赶紧去交钱吧,一会财务该下班了。” 张诚和潘伟站起身,跟赵安邦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办公室。 两人下了楼,找到财务室,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会计正坐在电脑后面整理单据,看见两人进来,抬起头:“办什么业务?” 张诚把赵安邦开的条子递过去:“交钱,装变压器。” 女会计接过条子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报了个数。张诚从兜里掏出银行卡递过去,刷卡、输密码、签字,一气呵成。 女会计把回执单打印出来,连同条子一起递回来:“好了,明天会有人联系你们去安装。” 张诚接过回执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出了财务室。 回到赵安邦办公室,给了回执单,张诚客气着说一起吃个饭,赵安邦倒是没应下来,嘴里说着上班呢。 张诚一看也不像假客气,没办法,相互留了电话,约了晚上一起吃饭,这才带着潘伟往外走。 潘伟跟在他后面,出了供电所的大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解决了。” 张诚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走,回去。” 车子开到收购站门口,张诚熄火下车,推门走进去。 潘国梁还坐在茶台后面,手里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看见两人进来,他放下茶壶:“怎么样?” 张诚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笑着说:“解决好了,潘叔。加装一台高压变压器,再配个稳压器,明天就来装。” 潘国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就好。” 他顿了顿,看了潘伟一眼,站起身,背着手往外走:“你看店,我去遛弯。” 潘伟应了一声,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张诚看着潘国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笑了:“潘叔这是闲得无聊,找人唠嗑去了。” 潘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可不是嘛,天天在家待着也没事干,出去转转也好。” 张诚也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圈。潘婷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台上,挨着张诚坐下,拿起一块递给他。 “阿诚哥,吃西瓜。” 张诚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甘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赶紧拿纸巾擦了擦,含糊不清地说:“甜。” 潘婷看着他这副吃相,忍不住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着。 潘伟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人这副腻歪样,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聊着聊着,话题扯到了加工厂的经理上。 张诚放下手里的西瓜皮,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伟哥,你说咱这加工厂,机器马上就到了,厂房也快好了,可这经理还没着落。” 潘伟弹了弹烟灰,皱了皱眉:“我也愁这事呢。咱俩都不是干这行的料,硬撑着迟早得出事。” 张诚点了点头,忽然一拍脑门,从兜里掏出手机:“差点忘了这茬,我给杰子打个电话,让他帮忙找找。” 他翻到崔胜杰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崔胜杰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喂?诚子,咋了?” 张诚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多,这家伙居然还在睡。 “你刚醒?”张诚忍不住问了一句。 “昨晚忙到凌晨,困得要死。”崔胜杰打了个哈欠,声音清醒了些,“说吧,什么事?” 张诚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开口:“杰子,你帮我找个职业经理人,加工厂用的。懂管理、懂运营、懂食品加工的最好,实在不行懂其中一样也行,其他的可以慢慢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加工厂的经理?”崔胜杰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那个加工厂还没投产呢?” “快了,机器马上就到,厂房也快好了。”张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跟我大舅哥都不是干这行的料,不找个专业的来管,迟早得出乱子。” 崔胜杰听完,嘿嘿笑了两声:“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帮你问问,有合适的推给你。” “谢了。” “谢个屁。”崔胜杰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对了,诚子,跟你说个事。”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事?” “华威渔具那边,日方开始动手了。”崔胜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昨天发了收购公告,今天早上一开盘,华威的股价就开始往上窜,成交量也放大了,明显是有资金在吸筹。” 张诚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让秘书查了一下,买盘里有几个账号是离岸账户,跟之前丸红株式会社用的那批高度重合。”崔胜杰冷笑了一声,“小日子这是等不及了,一把把股价拉上去。” 张诚沉吟了片刻,问了一句:“你觉得什么时候是高点?” 崔胜杰想了想,语气笃定:“最多一周。等他们吸筹吸得差不多了,股价还会再冲一波。那时候咱们就可以出货了。” “行,你盯着。”张诚说,“有动静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崔胜杰应了一声,忽然又笑了,“诚子,你说咱这一波,能赚多少?”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潘伟坐在柜台后面,夹着烟,看着张诚:“杰子怎么说?” “他说帮咱们找。”张诚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还说,华威那边,日方开始动手了。” 潘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眉头微微皱起:“这么快?” “不快了。”张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海钓比赛结束不短时间了,再不动手热度过去了,趁着热度还在,他们当然要趁热打铁。” 潘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对股票的事一窍不通。自然也没什么兴趣。 潘婷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没插嘴。她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张诚,轻声说:“阿诚哥,别光说话,吃西瓜。” 张诚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伟哥,你说晚上用不用叫上马书记一起?” “我觉得你打个电话叫一下,毕竟通过人家认识的赵所长…” 听见潘伟这么说,张诚叹口气,又掏出手机来…… 第183章 林晓雅 "喂,马书记,您忙呢吗?"张诚坐在茶台边,手里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夹着根没点的烟,语气里带着报喜的意味。 "对对,解决了,赵所长那边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派人来给装变压器和稳压器。我这不是寻思着跟您汇报一声嘛。" 电话那头马书记声音敞亮:"那就好!老赵这人办事靠谱,他答应的事你放一百个心。" "可不嘛,这不还得多亏您打招呼。"张诚笑着应承,目光扫过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的潘伟,话锋一转,"对了马书记,晚上您有时间没?方便的话出来坐坐?" "有,正好今儿没什么事。" 张诚心头一喜:"那我订海味楼?" "海味楼行。"马书记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哎,我问问老周有没有空?" 张诚差点没笑出声:"那敢情好啊!我刚还打算给您打完电话,就给周书记发过去呢,您代劳我求之不得!" "成,那我联系他,你订好包厢给我发个消息。"马书记那边传来翻本子的声音,"五点半下班,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嘞马书记,那晚上见!"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往茶台上一搁,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扭头就冲潘伟喊:"给海味楼打电话,订个大包厢。" 潘伟应了一声,摸出手机拨号。 张诚侧过身,看向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潘婷。她正端着杯凉茶小口抿着,白皙的手指搭在杯壁上,睫毛低垂,看着分外乖顺。 "婷婷,晚上一起?" 潘婷放下杯子,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我去合适吗?你们谈正事……" 张诚笑着摆摆手:"有什么不合适的,市长你都见过了,一个镇书记你怕啥?再说了,就是吃顿饭,又没外人。" 潘婷抿着嘴笑了,脸颊泛起一层薄红,轻轻点了下头:"那行吧,我跟你们去。" 对面潘伟挂了电话,冲张诚比了个"OK"的手势,正要开口说什么,张诚的手机又响了。 张诚低头一看来电显示——崔盛杰。 他皱了皱眉,这小子今天怎么电话一个接一个? "喂,杰子?"张诚接起来,语气随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崔盛杰的声音,明显比平时沉闷了几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诚子……跟你说个事。" 张诚听出他语气不对,坐直了身子:"怎么了?股票亏了?" "那倒不是,赵宇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崔盛杰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酝酿措辞,"他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你那批首饰他做好了,打算亲自跑一趟给你送过来。第二件……" 他顿住了。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等着。 崔盛杰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有人在打听你。" 张诚一愣:"谁?" "林晓雅。" 这个名字落在耳朵里,张诚的表情僵了一瞬。 脑子下意识地掠过几帧旧画面——图书馆里隔着一张桌子的那张脸,食堂排队时冲他笑的那个姑娘,还有退学前那个傍晚,站在宿舍楼下没说话的那个身影。 但那些画面只闪了那么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 张诚语气平淡得不像有事:"她打听我干嘛?" "我怎么知道。"崔盛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气,"赵宇那孙子在电话里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才跟我说实话。林晓雅不知从哪听说他跟你有联系,就找上他了。赵宇那货嘴跟漏斗似的,没两下就被套出话来了。" 张诚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崔盛杰接着说:"我骂了他一顿,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但也架不住啊,你说我要真不告诉她,她自己也能找到。赵宇那边嘴不严,指不定还跟她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张诚问。 "然后……"崔盛杰的声音变得古怪起来,带着点心虚,"然后她直接给我打电话了。" 张诚挑了挑眉:"她有你电话?" "赵宇给的呗!"崔盛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十足的咬牙切齿,"我前脚刚骂完他,后脚人家电话就给我打过来了,我骂他一点不冤!我改天非过去把他摁在地上抽!" 张诚被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逗得嘴角一抽:"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崔盛杰哼了一声,"她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开了养殖场加工厂,还跟我和赵宇李东临一起搞了旅游公司。她说赵宇都和他说了,我说那老小子嘴就漏风。" 张诚听着,嘴角抽得更厉害了。崔盛杰损起人来是一套一套的,估计是明明是他自己多嘴,嘴上还能把赵宇卖得干干净净。 "然后呢?"他又问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崔盛杰的声音低下来,少了几分咋呼,多了几分试探:"然后……她问你快结婚了是吗……她说赵宇告诉她了。" 张诚眉梢微挑,屁,这话肯定不是赵宇说的,以张诚对赵宇的了解,赵宇最多说一个崔胜杰和自己有联系,剩下的肯定都是崔胜杰嘴大,不由得有点气恼:"你告诉他这个干嘛?" "我这不是帮你挡事儿嘛!"崔盛杰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她自己问的!她问你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她就问那你成家了没有,我这不寻思实话实说嘛。结果她听完直接不说话了,沉默了好半天。" 张诚没接话。 崔盛杰等了几秒,见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她后来说……能不能把地址给她。" 张诚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咸湿气息。茶台对面的潘婷正低头剥着一颗葡萄,浑然不觉他在接什么电话。 崔盛杰小心翼翼地问:"诚子,你要是不想见她,我就说你不方便。她总不能顺着网线爬过来吧?" 张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把地址给她。"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拍:"啊?你确定?" "确定。"张诚语气笃定,"她要是真想来,那就来。但你帮我说清楚,来了我以朋友身份招待,别的没戏。有婷婷在,我心里有数。" 崔盛杰沉默了两秒,然后松了口气:"行,我明白了。那我跟她说。" "嗯。"张诚顿了顿,"对了,让赵宇别急着自己跑一趟,等他那边安顿好了再来,到时候好好招待他。" "行,我转告他。"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茶台上,低头拿起杯子喝了口凉茶。 潘婷刚好剥完那颗葡萄,抬头看他:"阿诚哥,谁的电话?怎么接这么久。" 张诚笑了笑,伸手从她手心里把那颗剥好的葡萄接过来塞进嘴里,汁水爆开,甜得很:"杰子的,说赵宇那边首饰做好了,过两天送过来。" 潘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坐直了:"真的?我的项链和耳环都好了?" "嗯,说是做得特别好。"张诚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时候你戴上给我看看。" 潘婷脸颊微红,点头笑了:"好。" 京城那边,崔盛杰挂了电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一个女声传来,干净利落,不多不少:"崔盛杰?" "是我。"崔盛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我问过诚子了。他说……没关系,你要去就去。我把他地址发你手机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林晓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他……没有不高兴?" 崔盛杰想了想,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好:"他说你来了他以朋友身份招待你。另外……他有对象了,感情很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崔盛杰握着手机,没催,等着。 过了好几秒,林晓雅的声音重新传来,比之前平静了很多:"我知道,你在电话里说过了。我就是想去看看他过得怎么样,没别的意思。" "那就行。"崔盛杰松了口气,"地址我短信发你。不过他最近忙得很,不过赵宇最近要过去,你可以提前跟赵宇说一声,别到时候扑了空。" "好,谢谢你,崔盛杰。" "不客气。" 挂了电话,崔盛杰把手机放下,抹了把脸。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张诚发了条短信:"地址她知道了。她说就是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然后他又把手机捞起来,翻出赵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赵宇的声音就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心虚:"杰子……" "你大爷的赵宇!"崔盛杰直接开骂,"你卖我卖得挺顺手是吧?我前脚刚骂完你,后脚你把我电话给出去了?" 赵宇在那头嘿嘿笑,笑声越来越虚:"我这不是……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吗……" "你信不信我现在过去揍你?" "别别别!我错了!"赵宇赶紧求饶,"下次我不给了还不行吗?" "你还想有下次?" "没了没了,绝对没了!" 崔盛杰又骂了两句,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哼哼着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他叹了口气,心想诚子那边最近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又冒出这么一出,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他对张诚的了解,那小子心里门清。该怎么做,用不着他瞎操心…… 第184章 别告诉你哥 张诚手指还搭茶杯边缘没放下来,整个人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就那么坐在茶台边,目光落在茶壶上,半天没动。 潘婷剥完那颗葡萄,抬头看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残留的果汁,拿纸巾擦了擦,轻声叫了他一句:"阿诚哥?" 张诚没反应。 潘婷眨了眨眼,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阿诚哥?" 张诚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啊?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呢?"潘婷歪着头看他,眼睛里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挂了电话就魂不守舍的。" 张诚还没开口,对面柜台后面就传来潘伟懒洋洋的声音,像是随口一问:"是啊,发什么呆呢?电话谁打的?看你那表情,跟丢了钱似的。" 张诚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杰子打的,说赵宇那边首饰做好了,过两天亲自送过来。" 潘伟听完,手里的瓜子都没停:"就这事?你至于发半天呆?我还以为股票亏了呢。" "这不是想着婷婷戴上好不好看嘛。"张诚顺嘴扯了个谎,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 潘伟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低下头继续嗑瓜子。 张诚表面上在喝茶,脑子里却转得飞快。崔胜杰在电话里说的事,他不能跟潘伟说。 潘伟这人什么都好,唯独在自家妹妹的事上,那心眼比针尖还小。要是让他知道有个大学同学找上门来,哪怕只是单纯的朋友叙旧,他也能脑补出一整部连续剧来。 不能告诉他。 但是得告诉潘婷。 张诚放下茶杯,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潘婷。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捧着果盘,正慢悠悠地吃着一块西瓜,嘴角还沾着一点西瓜汁,浑然不觉他刚才在心里过了多少道弯。 这事得跟她说清楚。而且得赶在潘伟不在的时候说。 他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开口,忽然觉得手被攥住了。 张诚一愣,低头一看,潘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果盘放下了,右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掌心微凉,搭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阿诚哥,"潘婷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点认真的意味,"你怎么了?挂了电话就魂不守舍的。你跟我说实话。" 张诚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又带着点执拗,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散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潘伟正低头看手机,嘴里还叼着根烟,百无聊赖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轻轻反握住潘婷的手,在她手背上捏了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事,就是杰子多说了几句闲话。一会,我跟你细说。" 潘婷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张诚松开她的手,咳了一声,提高声音冲着柜台那边喊:"伟哥!" 潘伟抬起头:"干嘛?" "去库房拿两瓶小白龙,晚上喝。" 潘伟放下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我去拿。" 他转身往后院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张诚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后门方向,转过椅子,面对潘婷,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握紧了。 "刚才杰子打电话来,说了一件事。"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我大学的时候,有个女同学,叫林晓雅。" 潘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没抽回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时候我跟她关系还行,就是普通同学,一块上过课,吃过几顿饭,后来我退学了,就没再联系过。"张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刚才杰子跟我说,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了,想过来看看。" 潘婷安静地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他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些。 张诚赶紧补了一句:"她跟杰子说,就是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我也跟杰子说了,她要是真来,我以朋友身份招待。但我和你说实话,我跟她没什么,连手都没牵过,就是同学。" 潘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你刚才发呆,就是在想怎么跟我说这事?" 张诚老实点头:"嗯。" "你怕我不高兴?" 张诚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怕。" 潘婷看着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初春化冻的溪水一样:"你要是真跟她有什么,你就不会主动跟我说了。" 张诚松了口气,但潘婷下一句话就让他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不过我有点不高兴。" 张诚心里一紧:"哪儿不高兴了?" 潘婷低下头,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画着圈,声音闷闷的:"凭什么你谈过恋爱,我第一个遇见的就是你。" 张诚差点没被这句话噎住。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攥紧她的手:"我没跟她谈过恋爱!真的!就是同学!一块上过课,吃过几顿饭,她给我占过座那种!" "那她为什么还要来看你?" "我也不知道啊。"张诚真的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她来了我就带着你一起接待,你全程跟着,行不行?" 潘婷抬头看他,嘴角憋着笑,但眼睛已经弯起来了:"你怕我哥知道?" 张诚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后门方向,压低声音说:"这事你别告诉伟哥,不然他能把我揍死。" 潘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差点喘不上气。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张诚那张又急又窘的脸,终于放过了他:"行了行了,我不告诉我哥。" 张诚长舒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后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什么别告诉我?" 潘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紧接着就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他拎着两瓶小白龙走回来,一边走一边把酒瓶放在桌上,狐疑地看着两人…… 第185章 那小崽子又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诚就起了床。 窗外的天色还带着一层灰蓝,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清晨特有的清凉。 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洗漱完推门出去,大哥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手里还攥着手机在看什么。 阿宇还在屋里扯着呼噜,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大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张诚一眼,含混不清地问了句:"这么早,去哪?" 张诚走到水龙头边拧开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拿起毛巾擦了擦:"去趟市里,看看陈叔,再去叶总那边坐坐。" 大哥点了点头,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擦了把脸,没再追问。他这人就这样,你说了他就听着,从来不刨根问底。 张诚换好衣服,拿了车钥匙,推门走出去。帕萨特就停在院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院门,拐上通往镇上的村道。 他没直接往市里开,先拐到了镇上收购站。潘伟正蹲在门口点货,面前摆着几个塑料桶,里面装着今天早上刚收上来的皮皮虾和花蟹,还在活蹦乱跳。 听见汽车引擎声,潘伟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张诚的车停在门口,又低头继续点货,随口问了一句:"大早上的,拿个箱子干嘛?" 张诚推开车门下来,走到冷库门口,熟门熟路地拉开冷库的门,弯腰从里面挑了几条品相好的鲈鱼,鳞片完整银白发亮,又捞了两斤大虾,虾须还在轻轻摆动。 他找了一个干净的保温箱,把鱼虾码好,又塞了两只活蟹进去,合上盖子,拎着箱子走到车旁,拉开后备箱放进去。 "去市里办点事,顺道拿点新鲜海货。"他盖上后备箱盖子,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变压器的事你盯着点,赵安邦那边说今天派人来装,我就不等了。" 潘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接过张诚递来的烟点上,吸了一口:"行,你去吧,这边有我看着。" 张诚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又想起什么,探出头说了一句:"要是他再来,别跟他吵,等我回来处理。" "知道了,赶紧走吧你。"潘伟摆了摆手,低头继续点他的货。 张诚发动车子,驶出收购站,拐上通往市区的国道。清晨的道路上车辆不多,路两边的行道树还带着露水,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车窗摇下来一半,晨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烟味。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了市区。他拐进家属院,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拎出保温箱,又从后座拿出那两瓶用礼盒装好的小白龙,一起拎着上了楼。 不是他扣,本来想着抱一件来,但是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马书记喝着小白龙,说了一句,张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开玩笑,不过洗洗一琢磨,东西不是越贵越好,什么人面前放什么东西,这事是张诚忽略了。 所以今天改成带了两瓶。 敲了三下门,等了十几秒,门开了。陈永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个紫砂壶,看见张诚拎着东西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小子,还知道来看看我这个糟老头子?"陈永福侧身让开,声音洪亮敞亮,带着几分调侃几分高兴。 张诚笑着跨进门,把保温箱和礼盒放在茶几上,弯腰换鞋:"陈叔,您这话说的,我不是忙嘛,一得空不就来看您了。再说,我婶子做饭那么好吃,我来蹭顿饭也赚啊。" 陈永福的妻子从卧室探出头,看见张诚,脸上也堆起笑:"阿诚来了?中午别走了,婶子给你做鱼。" 张诚笑着应道:"婶子,菜我都给您带来了,您看着做就行。" 陈永福哼了一声,这小子倒是不认生,不过这附近倒是让人喜欢。 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紫砂壶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一个空杯子,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张诚面前。 张诚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漫上来,他在陈永福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茶,等着陈永福先开口。 陈永福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看了张诚一眼,语气随意的问了一句:"最近忙什么呢?村里那边怎么样了?" 张诚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把村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安置区主体已经封顶了,已经开始装修了,每户再给一笔搬迁费,大伙都没什么意见。等安置区那边一完工,村民搬进去,老村址就能腾出来搞开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进度比我预想的还快了半个月。叶总那边施工队给力,白天晚上两班倒,几乎没停过工。" 陈永福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满意,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了,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雕像的事呢?到哪一步了?" 张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把最近的情况如实讲了出来:"陈叔,这事我正想跟您说。之前吴秘书说要带我去省里做汇报,材料我都准备好了,连PPT都让人熬夜赶出来了。结果省里那边过了一下我写的报告,就通过了,直接上报国家审批了,压根没让我过去。" 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不解:"我当时还挺纳闷,觉得省里效率怎么这么高。按理说这种大型雕像项目,涉及宗教文化、土地规划、文旅合规,至少得让我当面解释一下方案思路。结果人家连问都没问,直接就给过了。" 陈永福听完这话,手里的紫砂壶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张诚一眼,目光带着几分深意。他慢悠悠地放下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那是市长给你使劲了。" 张诚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确实隐约猜到了这个可能性,但听陈永福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陈叔,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之前还纳闷,怎么这么顺,原来是市长在背后帮我推了一把。" 陈永福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审视和期许:"你知道就行,不用挂在嘴上。李市长看好你这个项目,也看好你这个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张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陈永福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几分:"大船什么时候下水?" 张诚放下茶杯,应道:"禁渔期一过就能下海了,也就这几天的事。船厂那边已经通知我了,随时可以提船。" 陈永福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兴致:"下水那天你告诉我一声,我也去凑个热闹。在岸上待久了,骨子里还是想闻闻海腥味。" 张诚笑了,语气笃定:"陈叔您放心,下水前我提前联系您,到时候您上船看看,正好试试船的性能。" 陈永福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行,那我等着。你婶子最近老说我闷在家里不出门,正好借你船出海透透气。" 张诚笑着点了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潘婷发来的短信,问他到市里了没有。他回了一句"到了,办完事回",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从村里的事聊到最近海上的鱼情。陈永福问了几句加工厂的进展,张诚都一一答了,没说大话也没隐瞒难处,就是实话实说。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张诚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他站起身,跟陈永福告辞:"陈叔,我先走了,还有点事要办,改天再来看您。" “还没吃饭呢…” “我改天再来,叔,我不和你客气,是真有点事。” 陈永福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有事别自己扛着,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底下那么多人指着你吃饭呢。" 张诚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陈永福,郑重地点了点头:"陈叔,我知道。" 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车子,驶出家属院。他没往镇上开,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叶总的公司。 到了写字楼下,停好车,锁好车,快步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张总,叶总在办公室呢,刚还问您来没来。" 张诚点了点头,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叶总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叶总的声音。 "这些文件你拿去给项目部,让他们今天下班前理完。"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几分无奈:"叶总,这些文件都要今天理完?" "对,今天理完。" "那……您呢?" "我有重要合作伙伴要接待。" 张诚推开门,就看见叶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对面站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姑娘,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习以为常,显然这种场景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看见张诚进来,叶总眼睛一亮,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就往外走。他走到那个年轻姑娘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的理直气壮:"辛苦你了。这些文件你拿去给项目部,让他们今天下班前理完,我跟张总去办点事。" 那个年轻姑娘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叶总,您又让我顶雷。每次张总一来,您就把文件全推给我,小叶总那边肯定又要念叨了,说您又出去躲清闲了。" 叶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干咳一声,拉着张诚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你说什么呢!张总是重要合作伙伴,我能不陪同吗?项目部那边要是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那个年轻姑娘在后面摇了摇头,弯腰抱起那摞文件,又看了一眼门口,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往项目部走了。 张诚被叶总拽着走到电梯口,忍不住笑了一声:"叶总,你这是又拿我当挡箭牌了?" 叶总按下电梯按钮,侧过头,一脸理所当然:"什么叫拿你当挡箭牌?我这是合理利用资源!再说了,你来都来了,我总得抽时间陪你聊聊天吧?项目部那堆文件哪有你重要?" 张诚被他这套歪理堵得说不出话,笑着摇了摇头。两人走进电梯,叶总靠在电梯壁上,侧头看着他:"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去看了陈叔,顺道过来看看你。"张诚双手插兜,语气随意。 叶总挑了挑眉,来了兴趣:"陈叔说什么了?" 张诚把陈永福说市长在背后使劲的事提了一嘴,叶总听完,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语气正经了几分:"市长这是真看好你这个项目,不然不会在背后使劲。" 张诚叹了口气,说出心里的盘算:"所以我琢磨着怎么感谢人家。" 叶总想了想,摇了摇头:"你现在跟市长的关系,还没到能直接来往的程度。你贸然送东西,反而显得刻意。" 张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出大堂,叶总自然而然地往停车场方向走,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张诚走到自己的帕萨特旁边,拉开驾驶座车门,又看了一眼叶总:"你车呢?" "没开。"叶总一脸理所当然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今天你去哪我去哪。" 张诚握着车门把手的手顿住了,低头透过车窗看着叶总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又没开车?那你来公司干嘛?" "我这不是看你要来么。"叶总靠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冲他咧嘴一笑,"走吧,回镇上,正好看看加工厂那边的进度。" 张诚深吸一口气,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帕萨特在市区穿行,上了国道,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车厢里晒得暖融融的,叶总靠在副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翘着腿,转头看着张诚。 "阿诚,你那个雕像的事,市长在背后使劲,我琢磨着找个机会还个人情。"叶总侧着头,语气认真了几分,"你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方式,我这边也有人脉,可以帮着运作运作。" 张诚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度假村建起来了,再想这个也不迟。人家帮咱们,也没图咱们现在回报什么。" 叶总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在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又聊了几句公司的进度,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着想法。 车子在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路两边的行道树飞速后退,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开到半路的时候,张诚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潘伟。张诚看了一眼,单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喂,伟哥?" 电话那头传来潘伟急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阿诚,那个小崽子又来了……" 第186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张诚挂了电话,不由得暗骂一声这b崽子不讲究。 昨天刚跟马书记通过气,赵安邦那边今天一早就来装了变压器和稳压器。 该走的程序走了,该花的钱花了,结果这小子今天又来了,还带了人。 他踩下油门,帕萨特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速猛地提了上去。 叶总坐在副驾驶上,被这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吓了一跳,手抓住车顶扶手,偏过头看他:"怎么了?踩油门跟踩地雷似的。" "加工厂那边那个快餐店老板又来了。"张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伟哥刚打电话来说,对方带了几个人,堵在门口不让干。" 叶总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不是都让马书记跟供电所打过招呼了吗?变压器稳压器今天装是吧?他来闹什么?" "所以说这b崽子不讲究。"张诚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我昨天跟他客客气气说了,今天一早就解决。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带人来闹。这明摆着不是冲着电压来的,就是冲着钱来的。" 叶总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车子在国道上飞快地行驶,路两边的行道树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过了一会儿,叶总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阿诚,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种事儿,报警都没用。" 张诚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叶总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不急不慢:"他咬死说你加工厂施工影响他营业,警察来了也就是批评两句,或者和稀泥让你们自己协商。他今天来闹,明天再来闹,后天还来闹,你每次都得放下手里的事赶回来处理?你这加工厂还开不开了?" 张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刚才不是没想过报警,但叶总说的确实是实情。 这种邻里纠纷,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调解不成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你说怎么办?" 叶总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认真变成了那种张诚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模样。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叶总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话:"喂,我在去镇上的路上,带着你的人去加工厂,有人闹事。"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张诚,咧嘴笑了:“恶人自有恶人磨。” 张诚看着他那副表情,又看了看他揣回兜里的手机,心里大概有了数。他也没多问,只是也咧嘴笑了,那笑容透着股说不出的默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桀桀桀"地笑了出来,活脱脱两个准备干坏事的反派。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拐上了通往镇上的路。张诚把车停在收购站门口,推开车门下去,快步往店里走。 潘婷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张诚,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露出担心的表情。 "阿诚哥,你回来了?"潘婷放下账本站起身,"我爹跟着我哥去了加工厂,说是对方来了好几个人,我爹不放心,跟着过去看看。" 张诚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潘叔年纪大了,万一对方情绪激动动了手,潘叔要是有个闪失,他没法跟潘伟交代,更没法跟潘婷交代。 "你在店里待着,别乱跑。"张诚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我去看看。" 潘婷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小心点",他已经拉着叶总出了收购站,上了车,一脚油门往加工厂的方向开去。 加工厂离收购站不远,开车几分钟就到了。还没到门口,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男人的叫骂声、东西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隔着围墙都能听出火药味。 张诚把车停在门口,推开车门跳下去,快步往里走。叶总跟在他身后,步子也不慢。 一进院子,张诚就看见工人们拿着扳手、钢筋之类的东西站在潘伟身后,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神不善,显然是被对方激出了火气。 对面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拎着木棍铁管之类的家伙,为首的那个正是昨天来闹事的快餐店老板。他身后站着一个跟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年纪比他大几岁,看着更壮实,眼神也更横。 潘国梁站在潘伟旁边,老爷子脸色沉着,但没有半点慌乱,手里还攥着手机,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报警的准备。 张诚快步走过去,挡在潘伟前面,看着快餐店老板,语气还算平和:"兄弟,昨天说好了今天装变压器稳压器,我们这安好了,不影响你营业了,事情不是解决了?你这又是干什么?" 快餐店老板没说话,但他身后那个长得跟他很像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你说解决了就解决了?之前那么多天的损失怎么办?我弟弟那小快餐店,空调时转时不转,客人全跑了,这些天的损失谁来赔?" 张诚一听这话,心里那点火气反而下去了。他明白了,对方根本不是冲着电压来的,就是冲着他来的。看他年轻,觉得他好欺负,想从他身上敲一笔。 他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的:"那你说,想怎么办?" 那个男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个面又愣了一下收回去俩手指头:"三万块。你给我们三万块,这事就算完了,以后我们再也不来。" 张诚忍不住笑了,是真的被气笑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七八个拎着棍子的壮汉,慢悠悠地说:"你那小破快餐店,一年能挣三万块吗?" 这话一出口,对面瞬间炸了。 "你他妈说什么?" "看不起谁呢?" "小子你是欠揍!" 七八个人同时往前涌,举着手里的木棍铁管,指着张诚的鼻子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差点飞到他脸上。工人们也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扳手钢筋攥得更紧了,两边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片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还有一道洪亮的嗓门,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了:"叶总!张总!听说有人闹事啊?" 两方人同时往后看去。 只见大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乌泱泱四五十号人,浩浩荡荡地涌进院子。那些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虽然没拿家伙,但光是那阵势,就够让人腿软的。 他们迅速散开,把快餐店老板那七八个人团团围住,却没人动手,就那么站着,像一堵人墙。 快餐店老板那帮人手里的木棍铁管还举着,但已经开始发抖了。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嚣张劲儿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 张诚看着这一幕,摆摆手,示意工人们把家伙放下,然后走上前两步,看着快餐店老板,语气依然平和:"兄弟,三万够不够?" 快餐店老板的腿已经开始哆嗦了,像面条一样软得站不直。他身后那几个人更是不堪,手里的棍子都快拿不住了,一个个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不要了不要了......"快餐店老板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飘,"一分钱都不要了,这事就算了吧......" 张诚看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从随身带的包里数出三沓现金,走到快餐店老板面前,塞进他怀里。 "三万块,我给你。" 快餐店老板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那三沓钱,又抬头看着张诚,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懵又怕又不敢相信。 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兄弟,别乱花。" 然后他转过身,朝大虎扬了扬下巴,提高声音说:"虎哥,这是法治社会,快散了。兄弟们还没吃饭吧?快去吃饭,散了散了。" 大虎看了张诚一眼,又看了一眼快餐店老板怀里那三沓钱,咧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四五十号人就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院子的寂静和快餐店老板那帮人茫然错愕的表情。 快餐店老板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那三沓钱,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走该留。 张诚笑呵呵地走过去,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拉地带着他往外走:"走走走,兄弟,回去好好开店。以后有问题直接来找我,别带人来了,伤和气。" 他把快餐店老板送到门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挥手送别。 快餐店老板走出加工厂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恐惧,连忙加快了脚步,带着那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等那帮人走远了,潘伟才走过来,一把拉住张诚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你干嘛给他钱?三万块!他配吗?" 张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潘国梁也走了过来,老爷子皱着眉头,手里还攥着手机,看了张诚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阿诚,这钱给得不明不白。他今天拿了钱走了,明天再来要怎么办?" 张诚嘿嘿一笑,朝着潘国梁招了招手:"潘叔,您别急,咱们上车说。" 他又朝潘伟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跟上。潘伟虽然一肚子火,但还是跟着上了车。叶总早就在副驾驶上坐着了,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张诚发动车子,驶出加工厂,却没往收购站的方向开,而是拐了个弯,往码头那边绕了一圈。等车子驶离加工厂那段路,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伟哥,他那个快餐店的位置还不错吧?" 潘伟愣了一下:"什么位置?" "挨着码头,工人中午吃饭都在那边。"张诚握着方向盘,语气不急不慢,"你说,要是咱们在那边开个快餐店,生意会不会好?" 潘伟还没反应过来,潘国梁的眼睛先亮了。老爷子靠在座椅上,嘿嘿笑了起来,拍了拍膝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潘伟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自己老爹那副"我明白了"的表情,猛地一拍大腿。 "你小子......"潘伟指着张诚,手指头都在抖,"你这是要把人家往死里整啊!" 张诚笑了笑,没有否认:"他那快餐店位置确实是好,既然他经营不好……"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潘伟:"那咱自己开一个呗。" 四人回到收购站,潘国梁去茶台边坐下泡茶,潘伟却还站在柜台后面,抓着一把瓜子在那儿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张诚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着窗外。 快餐店的老板从后门回到店里,把那三沓钱锁进柜子里,心里却怎么都不踏实。 那钱拿在手里的时候是烫的,他当时没敢不要,但现在越想越害怕,张诚那句"别乱花"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怎么听都像是警告。 他大哥跟着他进了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老二你怕什么?钱都到手了。大不了以后咱不去闹了,他能把咱们怎么样?" 旁边几个跟着去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安慰他:"是啊二哥,那钱人家都给了,还能再拿回去不成?" "就是,他要是敢来要,咱们就报警。" "人家那排场你也看见了,不差这三万块钱。" 快餐店老板听了这些话,心里的不安稍微压下去了一些。他走到后厨,系上围裙,准备中午的菜。 不一会她媳妇就进来了,他正在摘菜,见媳妇进来,抬起头问了一句:“怎么了?前面打扫干净了?” "前面来了一帮人,把桌子都坐满了,也不点餐,就坐着。" 快餐店老板手里的剪刀顿住了:"什么?" "就几个人,坐了好半天了,也不点菜,也不说话,就坐在那看着。" 快餐店老板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菜,快步走到前面。他撩开门帘往外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靠窗那几桌坐着的,正是刚才在加工厂围住他们的那帮人。 大虎坐在最中间,手里夹着根烟,翘着二郎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猫看着一只已经被摁住的老鼠。 快餐店老板的腿又开始抖了。他终于明白过来,张诚那三万块,根本就不是赔偿…… 第187章 这可怎么办 快餐店老板站在门帘后面,腿肚子抽筋似的抖着。靠窗那几桌坐得整整齐齐,大虎翘着二郎腿坐在最中间,手里夹着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猫盯着一只已经被摁住的老鼠。 快餐店老板硬着头皮从门帘后面走出来,走到大虎桌前,干笑了一声:"大哥,您这是......" 大虎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兄弟,刚才你没听见我们还没吃饭?我们来你这吃饭不欢迎?" 快餐店老板一愣,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大哥,您这也不点单......" 大虎一挥手,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考虑考虑不行吗?菜单还没看完呢,你催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一个穿着工装的工人,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码头干活的,手里还攥着几块钱零钱,一进门看见靠窗坐着的那帮人,脚步立刻顿住了,目光在大虎那帮人身上扫了一圈,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外走。 快餐店老板急了,赶紧追过去,一把拉住那工人的胳膊:"老哥!别走啊!你吃什么?" 那个工人被拽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里面那帮人,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你这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吃什么?" 快餐店老板张了张嘴,看着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无奈,又变成了憋屈,最后他转过身,走回大虎那桌,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哥,你看......你们也不点单,我这来个人也没地方坐......" 大虎把烟灰弹在地上,抬眼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是客人?" 快餐店老板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大虎那副"我就坐着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桌同样姿势的壮汉,到嘴边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大哥,那你们先考虑着......" 说完,转身走回后厨。 他媳妇正蹲在灶台边择韭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咋了?前面咋回事?" 快餐店老板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捂着脸,沉默了好半天,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昨天去加工厂闹事,到今天带人堵门,再到张诚给了三万块,最后到大虎带着人坐进店里......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媳妇听完,手里的韭菜"啪"地扔在案板上,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她走到墙角,抄起那根擀面杖,对着自己男人后背就是一下。 "啪!" "哎哟!你干嘛!"快餐店老板被打得往前一窜,捂着后背扭头看她。 "人家给你钱你也敢收?!"他媳妇气的声音都在抖,擀面杖指着他的鼻子,"你也不想想,人家那么多人把你围起来,还给你钱,那是怕你吗?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敢收人家的钱?你长没长脑子?!" 快餐店老板被骂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缩在椅子上,后背还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媳妇那张气红了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办?" 他媳妇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扔,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干嘛?"快餐店老板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 "报警!"他媳妇甩开他的手,已经开始按键了,"让派出所的人来解决!" "别!"快餐店老板急了,赶紧去抢手机,"你先别打!万一......" "万一什么?"他媳妇瞪着他,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人家都在门口堵着了,你还想着万一?你怕什么?" 快餐店老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拦住。他媳妇已经拨通了派出所的号码,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走过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指着自己男人的鼻子说:"等着。" 快餐店老板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不到十分钟,门口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年轻些,看着二十七八岁,后面的那个年纪大点,四十出头。 快餐店老板媳妇赶紧迎上去,指着靠窗那几桌,声音又快又急:"警察同志,就是他们!他们在我们店里坐着不走,也不点单,影响我们做生意!" 走在前面的年轻警察皱了皱眉,走到大虎面前,站定,看了看他那副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的架势,又扫了一眼旁边那几桌同样姿势的人,语气公事公办:"你们怎么回事?" 大虎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掐灭,抬眼看了警察一眼,咧嘴一笑,语气不紧不慢:"警察同志,我们是来吃饭的。这不是看着菜单上菜太多,考虑考虑吃什么嘛。我们这还没考虑好呢,老板就把警察叫来了。这年头考虑考虑都不行了?" 年轻警察被他这话怼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看了看大虎,又看了看快餐店老板那副又急又怕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点了什么?" "还没点呢,这不是在考虑嘛。"大虎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警察同志,我们这还没犯法吧?坐在这儿不犯法吧?" 年轻警察被噎得说不出话,回头看了一眼年长的同事。年长的警察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是谁我清楚,不是第一次了。前面加工厂那边的事,我们也听说了。" 大虎脸上的笑容没变,摊了摊手:"警察同志,您说的什么加工厂?我不认识什么加工厂,我们几个是市里一家正规房地产公司的,正在你们镇上搞项目开发。我们有正规手续,都是合法经营的。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给我们领导打电话。" 年长警察的脸色变了一下。市里搞房地产的,还是开镇上开发费,那可不是能随便招惹的主儿。 他看了看大虎,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壮汉,语气放缓了几分:"那你们在这儿坐着,确实影响人家正常经营了。要是真吃饭就点菜,不吃饭就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大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快餐店老板,慢悠悠地开口:"警察同志,这老板刚才还敲诈勒索我们工程队的老板,要了三万块钱的赔偿。我们老板怕麻烦,不想惹事,就给了。结果刚给了钱,他转头就把警察叫来了。哎,这年头老实人真没法过了。" 这话一出来,快餐店老板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媳妇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手指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白。 年长警察看了看快餐店老板那副表情,又看了看大虎那副悠哉游哉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沉默了几秒,转过身,对快餐店老板说:"人家说的是不是事实?你收了人家三万?" 快餐店老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现在说没拿那纯扯淡,只能干咽了一口唾沫。 年长警察看了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明白了,转头对大虎说:"要是收了,那就不对。你们没点菜确实不对,但做生意要先讲理。你这边的情况我清楚了,我会让所里处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是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坐着,确实影响人家做生意。这样,你们先离开,有什么事走正规渠道处理。" 大虎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年轻警察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年长警察拦了他一下,掏出手机走到门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李所长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什么事?" 年长警察压低声音,把情况简要说了说,包括加工厂的纠纷、快餐店老板收三万、以及这帮人在店里坐着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所长问了一句:"你说那个加工厂的老板姓什么?" 年长警察想了想:"姓张,叫张诚。"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李所长的声音传来,明显比刚才沉了几分:"你先把他们稳住,我问个电话。" 挂了电话,年长警察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帮人,心里有些犯愁。 镇上搞房地产的可不是小事,尤其是市里来的,背后指不定有什么背景。他一个小派出所的,夹在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 收购站里,张诚正坐在茶台边喝茶。 潘国梁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刮着茶叶沫子,潘伟翘着二郎腿靠在柜台上看手机。叶总坐在张诚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潘国梁聊着镇上最近的事。 四个人有说有笑,茶香袅袅。 潘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侧头看了一眼张诚,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虎那边怎么样了?不会真让警察带走吧?" 张诚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带走又怎么了?他犯了什么法?没点菜犯法?" 潘伟被他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张诚放在茶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勾起。来电显示:李所长。 他接起电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唠家常:"李所长,您怎么还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所长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语气,有点为难,又有点试探:"阿诚,你说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你的人,在你旁边开快餐店的那个小老板店里闹事,人家都报警了,你不知道吗?" 张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李所长,别闹,我和人家可没闹事。快餐店老板厉害得很,刚从我这要走三万块赔偿。我都按了变压器了,影响不了他营业了,他怎么还污蔑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又说了两句。。 张诚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哦,你说大虎啊?大虎不是我的人,人家是市里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是来咱们镇上搞开发的,我和他就是偶然间认识,可说不上一句话。再说了,他要是真在人家店里吃顿饭,也不犯法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李所长显然没想到是这么回事。他原本以为张诚是仗着自己生意做大了,不把法律放在眼里了,想先礼后兵,以他的了解,张诚应该不是那种人。 结果呢?人家根本就不是他的人。 还有他那手下,没问清楚怎么回事就给他打电话,他这电话打过去不是兴师问罪,是自找没趣。 李所长干咳了一声,语气明显比刚才软了几分:"那个......阿诚啊,我也是接到下面人汇报,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既然不是你的问题,那就没事了。" 张诚笑了笑,语气依然客气:"李所长,您说得对。那您看,我这边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 "行,你先忙。" 挂了电话,李所长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恼火,又拿起手机,翻到刚才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一通,他直接开口,声音又沉又冷:"你们事实都没搞清楚就给我打电话?人家也没动手也没闹事,坐在店里考虑吃什么还不行?赶紧走完手续回来!没事少给我添乱!" 说完,"啪"地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骂骂咧咧地嘀咕了几句。 年长警察站在快餐店门口,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愣了好几秒,收了手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店里。 他走到大虎面前,语气平静:"你们考虑好了没有?考虑好了就点菜,没考虑好就先回去。" 大虎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警察同志,我们都考虑好了,这家店没什么想吃的,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一会再说。走了。" 他一挥手,那几桌的人齐刷刷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走得整整齐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口。 快餐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帮人走了,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紧绷着。他媳妇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那三万块钱呢…" 大虎走了,警察也走了。但他的心里那阵慌乱却更加厉害了。 快餐店的灯还亮着,后厨的锅里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但没人去看。前厅靠窗那几把椅子,刚刚还坐着一帮大汉,现在全空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烟草味。 他把那三沓钱放在柜台上,盯着看了好半天,嘴里反复琢磨着大虎临走时那句话。 "一会再说。" 那是信号,意味着这帮人,警察走了还会回来…… 这三万块现在就算是想还回去也没可能,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人家加工厂老板干嘛还给他? 这可怎么办啊…… 第188章 你看你那贱样 "阿诚,还有几天就开海了,你打算开海当天开船回来嘛?" 潘伟坐在茶台后面,手里的紫砂壶盖子轻轻磕着壶沿,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张诚正站在柜台边看着潘婷这几天没事晒的一批虾干,抓起一条扔进嘴里嚼了嚼,咸鲜味在舌尖炸开。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头也没回地说:"开海第一天开正好出海下网试试,现在开回来也不能下网,开回来干嘛?" 潘伟听了,嘿了一声:"你倒是不着急。人家定了新船的,早早就开回来搁码头摆着,天天擦三遍,跟伺候祖宗似的。你倒好,船厂那边都通知提船了,你连去看都不去看一眼。" "船又不会跑。"张诚转过身,走到茶台边坐下,端起潘伟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再说了,禁渔期最后这几天,我事儿多着呢。加工厂那边机器马上进场,安置区装修盯了一半,还有雕像的批文要跟进。船开回来也没用,又不能下网,搁码头生锈?" 潘伟正要怼他两句,店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先探进来半个脑袋,然后又缩了回去。过了几秒,门帘又被掀开了一些,一张脸露了出来,又干又瘦,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蔫茄子。 是快餐店老板。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门帘,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张诚和潘伟身上,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又干又涩:"张老板,潘老板,在忙吗?" 张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脸上挂起一个礼貌的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呦,兄弟,怎么了?有空来我这?" 潘伟比他直接得多。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靠在柜台上,双臂抱胸,上下打量了快餐店老板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能滴出醋来:"哎哟,这不是隔壁大老板嘛?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坐坐了?你那快餐店生意不是好得很嘛?几天就赚三万块。" 快餐店老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干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苦瓜。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这才把手从背后抽出来。众人这才看清,他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张诚不用猜都知道是什么。 快餐店老板走到茶台边,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来,喉咙里挤出一句:"张老板,我已经好几天没营业了......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裤缝上蹭了蹭,又攥紧了,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张诚看了一眼桌上那袋东西,又抬眼看他,笑了笑:"老板,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营业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潘伟差点没绷住,嘴角使劲往下压,但肩膀还是抖了一下。 他赶紧转过身假装看柜台上那排皮皮虾,手指在塑料筐边缘上敲了两下,掩饰住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他可是听镇上的人买鱼的时候说过这几天的事。 大虎那帮人天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快餐店门口,专挑饭点时候进去,一桌坐五六个人,先把菜单翻个遍,最后点一盘子炸花生米。然后就开始点菜,专挑店里没有的菜点,什么清蒸东星斑、红烧鲍鱼、葱烧海参、佛跳墙,全是不在菜单上的菜。 那不是废话么,人家是快餐店,为了卖给码头的工人,怎么可能上这些高端菜。 老板说没有,大虎就"啊?没有啊?那我自己去买吧。"然后就让人出门买去,顺带还拎回来几瓶酒,摆满了桌子,吃吃喝喝,一坐就是一下午。 老板躲在后厨,透过门缝往外看,那帮人吃得比谁都香,喝得比谁都欢,他的店门口一个客人都没有,全被那帮"吃饭的"给吓跑了。 最绝的是,有客人想进店吃饭,拉开椅子刚一坐下,旁边那桌大虎的人就笑眯眯地看过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客人往往坐不了两分钟就站起来走了,连菜单都没翻开过。 有人打电话报了警,警察来了,大虎的人理直气壮——"我们吃饭来的,菜我们都点了,你们家没有,我们自己买了带过来,犯法吗?花生米还是在你们家买的呢。"警察看了看桌上那盘花生米,又看了看后面那桌摆满的外带菜和酒瓶子,一句话都没法说。 不让人自带酒水?那条法律也没规定去饭店吃饭不能自带酒水啊。再说了,人家确实点了一盘花生米,又不是不给钱,消费是实打实的,你能说人家是来捣乱的? 潘伟本以为这小子也就熬个三两天的,结果生生熬了一个星期才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快餐店老板站在茶台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张老板,我知道错了......您就别整我了,给我条活路吧。我店里七天没开张了,再这样下去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张诚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看着快餐店老板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语气依然客气:"这您可找错人了。你店里的事我听说了,我也很同情你。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老板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快餐店老板一听这话,整个人瞬间精神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声音也拔高了些:"张老板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张诚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这样吧,你这快餐店我看也是经营不下去了。我发发善心,五万块,我收购了。" 话音未落,快餐店老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容直接冻在了原地,眼神从急切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急切。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张老板,虽然我这店每年挣不了多少钱,但是我还有一家子要养活,您就给五万块......" 张诚挥挥手打断他要说的话,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袋子你拿回去。这是我的赔偿,你拿回来干嘛?" 这句话就像一把软刀子。 意思很明显了——那三万块就是给你的,你别想还回来。现在想走回头路?那就得加码。五万块嫌少?那你把那三万揣好,继续熬着。看是你熬得住,还是大虎那帮人熬得住。 快餐店老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张着,眼珠子转了又转,脑子飞速地转着。 他看看张诚,又看看桌上那袋钱,手指在裤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 他明白张诚的意思了。三万块送不回去了。要么收下那三万,继续被大虎那帮人磨着,直到熬不下去关门大吉,一分钱都拿不到; 要么再添五万,加起来八万块,把店卖给张诚,拿钱走人。 八万块换一个店。 他那个快餐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靠着码头,工人中午吃饭都往那边走。 位置确实值点钱,但这些年他也攒不下什么钱,每年扣掉水电人工,能落个两三万就不错了。八万块,等于他三年多的纯利润。 快餐店老板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回家跟老婆商量商量。" 说完,他也没拿桌上那袋钱,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乱,鞋底蹭着地面,差点绊到门槛。门帘被他甩得老高,啪嗒一声又落下来,在门口晃了两下才停住。 张诚看着门帘还在晃动,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潘伟终于憋不住了,从柜台上直起身,走到茶台边坐下,抄起桌上那袋钱掂了掂,又放回去,看着张诚:"没看出来啊,你还挺黑心。" 张诚翻了个白眼,把茶杯放下:"我怎么黑心了?" 潘伟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他那地方不大,但是位置不错——挨着码头,正对着那条工人下工走的路,以后咱们加工厂开了,员工中午吃饭都往那边走。就算以后不开快餐店,那门面还能干点别的,租出去也行,自己干也行。你八万块就想拿下来?" 张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理所当然:"爱卖不卖。不卖就抱着那三万块钱过去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是他既然先来惹我,那我也不是好脾气的人。" 潘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笑了:"你这一套一套的,是真够损的。" "损什么?"张诚理直气壮,"我给他留活路了好吧?他要不卖,那就继续熬着。大虎那帮人,看着像会自己走的样子吗?" 潘伟想了想大虎那帮人坐在快餐店里,对着空盘花生米喝自带的白酒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也是。那帮人白天也没啥事干。" 张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桌上那袋钱,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放了进去:"行了,这事先不管了。他要是真不卖,那就继续熬着,反正急的不是咱们。" 张诚坐回茶台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味和初夏特有的温热。 潘伟走到门口,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渔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说他会卖吗?" 张诚端着茶杯,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要是聪明,他就会卖。" "要是他不聪明呢?" "那就继续熬着。"张诚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反正大虎那边闲着也是闲着。" 潘伟嗤笑一声,没接话,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面。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伟哥,你说咱们加工厂开起来之后,员工中午吃饭去哪?" 潘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随即咧嘴笑了。 "你这算盘打得真响。八万块钱拿下那个店,转手就能给加工厂当员工食堂,还能顺便对外营业,一举两得。"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 潘伟把烟掐灭,走回茶台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张诚,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说真的,阿诚。你要是真拿下那个店,打算怎么弄?" 张诚想了想,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划了一圈:"简单,装修一下,干净整洁就行。找两个靠谱的厨师,做快餐,中午工人吃,晚上对码头工人也卖。不求赚多少钱,能保本就行,主要是方便自己人。" 潘伟点了点头:"这个思路行。加工厂那边的工人,以后少说也得几十号人,加上码头上的零工,要是饭菜做得干净实惠,不愁没生意。" 张诚喝了口茶,又说:"不过前提是,那小子愿意卖。" 潘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会卖的。" "你这么肯定?" "你刚才也说了,那帮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大虎那帮人往他店门口一坐,他一天不开张,一天就得往里搭钱。他能撑几天?"潘伟嗤笑一声,"除非他把店关了跑路,不然早晚得来找你。" 张诚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开海在即,大船下水,加工厂设备进场,安置区收尾,快餐店收购,桩桩件件,都得在这几天定下来。 门帘又动了一下。 张诚和潘伟同时抬头。 门帘掀开,快餐店老板又站在门口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碎花的短袖,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快餐店老板走进来,他媳妇跟在他身后,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没往里走。 快餐店老板走到茶台前,手里的手机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潘伟,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 "张老板,我卖了。" 张诚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想好了?" 快餐店老板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媳妇在后面轻轻叫了一声:"当家的......" 快餐店老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张诚:"我回去跟我老婆商量了。她说......与其被你们这么整下去,不如拿钱走人。八万就八万,卖给你们。"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也没反驳,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让人去你那过户,手续办完,钱一分不少打给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把店里收拾干净,东西该搬的搬走,别留一堆破烂。" 快餐店老板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垮了几分。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张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张老板,那三万......" 张诚摆了摆手,语气干脆:"那三万我明天一起打给你。" 快餐店老板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跟他媳妇走出了收购站。 门帘在他们身后落下,又晃了两下。 潘伟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忽然笑了:"你小子,够可以的。" 张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 潘伟指着他的鼻子,笑得肩膀直抖:"你看你那贱样。" 张诚也跟着笑了,笑声在收购站里回荡开来…… 第189章 还是得努力赚钱 “叶哥,你看看这个想法怎么样?”张诚站在那间转手过来的快餐店里,用鞋底蹭了蹭地面上的一块油渍,“把后厨的这堵墙砸了,换成大玻璃,让外头的人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怎么炒菜、怎么洗菜。” 叶总闻言,把脑袋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重构这间店的平面图,手掌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你说的是那种……开放式厨房?跟外国那种档口似的?” “对,就那个意思。”张诚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那面油腻腻的隔断墙,“现在的人在外面吃饭,最怕什么?不是贵,是怕不干净。你把厨房亮出来,洗菜切菜颠勺,油烟子怎么往外抽,地板每天刷几遍,都让人家看得清清楚楚。客人心里有底了,自然就愿意进来吃。” 叶总听完,绕着那面墙走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房顶的横梁结构,用手背敲了敲墙面:“行是行,不过得先确认这堵墙是不是承重墙。要是承重墙的话,砸了就得加柱子,成本就上去了。” “那你帮我看看,你是专业的。”张诚拍了拍叶总的肩膀,脸上带着笑,“反正装修这摊子事,我是交给你了。” 潘伟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咯嘣咯嘣地磕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他那眼神儿明显是来看热闹的,听到张诚说要给快餐店换玻璃时,眼皮都没掀一下。 张诚看潘伟这副样子,斜了他一眼,下巴朝他那把瓜子点了点:“你点个屁的头?你听懂了么?” 潘伟被这话一说,嘴角那点懒散劲儿猛地僵了一下,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在手心里,瞪圆了眼睛,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小瞧的不服气:“嘿!我这点还是能听明白的吧?不就是把后厨亮出来么,不过我也觉得你这想法确实挺厉害的。” “那肯定的。”张诚嘿嘿一笑,竖起一根手指,“也不看看是谁想出来的。” 潘伟翻了个白眼,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兜里一揣,往店内走了两步,踩了踩地板:“行了行了,别光说这个。你说的那厨房,油烟怎么排?你总不能让人家看着你炒菜,还闻着满屋子的炒菜味儿吧?烟道得装大功率的。” “这我早想过了,”张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转身指了指靠近窗户的那面墙,“油烟机出口从这边走,管道贴着墙角出去,上面再用吊顶封住。我连灶台的位置都定了,就放在玻璃墙正中间,炒菜的时候客人一进门就能看到锅里翻腾的火苗。” 他越说越来劲,又指了指靠门那块位置:“这边放一个长条桌,客人打包的、站着吃的,都方便。里面靠墙摆几套卡座,给愿意坐下来慢慢吃的。菜单就写在黑板上,每天更新,什么食材新鲜就写什么。” 张诚一边说一边走到后厨门口,指了指灶台的位置:“灶台就放在最前面,紧贴着玻璃,这样人一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厨师颠勺。后面的操作台放切配,冷柜放食材,流线得顺,不能让人来回跑。洗碗池单独隔出来,放在最里面,客人看不见,但咱们自己得方便。” 他转过身,又指着前厅:“收银台放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一进来就能看见,不用绕。长条桌贴墙放,挤一挤能坐七八个人,打包的客人站在这儿等就行。卡座我算了算,能放八套,中午高峰期够用了。” 叶总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画图,不时点一下头:“墙面呢?你这厨房亮出来了,墙面上可不能光秃秃的。” “贴白色小方砖,好擦好洗,看着也干净。”张诚把手插进兜里,语气笃定,“地面用防滑的灰色地砖,耐脏,也不显油。顶上做集成吊顶,把烟道和新风系统都藏进去,外面看着就是一个平整的顶面。” 叶总听完他这一套安排,不由得眯了眯眼:“你这快餐店想法真是前卫。” “你还真说对了。”张诚扭过头来,眼睛里带着光,“现在镇上哪有这种店?我要的就是这个头一份。码头工人也好,过路的也罢,走进来一看厨房这么干净,心里那根弦就松了。回头再一吃,味道也不差,他下次还想来。” 叶总点了点头,他这人做事讲实际,看见张诚能把一个收购来的小破店安排得这么细,心里反而踏实了:“行,那我让人明天先把那面墙拆了,看看结构。要不是承重墙,玻璃尺寸定好,我让人直接下料。” 张诚抬手指了指那面墙的宽度:“三米二左右,要整块的,不要拼接,不然显得小气。玻璃上面留一截通风口,不影响视线。” 叶总记下了,又问:“操作台呢?你打算用什么材质的?” “不锈钢的,全包边。”张诚比划了一下台面高度,“灶台旁边留一个调料架,伸手就能够到,不用转身。锅铲、漏勺、炒勺全挂在上面的横杆上,取用顺手,看着也整齐。” 潘伟在旁边听着,不知不觉把兜里剩下的瓜子又掏出来了,一边磕一边点头:“你这是一点都没少琢磨啊。” “那当然,”张诚转过身来,“开饭店看着简单,实际上门道多了去了。我要是连这点都想不明白,那这店开了也是白开。” 他说完,又把目光落回叶总身上:“叶哥,装修工期你估计要多久?” 叶总掐着指头算了算:“拆墙加砌新结构,两天。玻璃安装一天。水电改造和烟道排布同时做,三天。贴砖吊顶加上设备进场,再过三天。满打满算十天左右就能交给你。” “十天能搞定?”张诚有些意外,“这么快?” “这种小店又不需要打地基,也不需要改主体结构。”叶总笑了笑,“只要钱到位,人到位,十天我还能给你往前赶一赶。” “行,那就交给你了。”张诚拍了拍叶总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痛快,“这店弄好了,以后加工厂的工人吃饭就有着落了。” 潘伟站在一旁,把最后几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八万块拿下店,转手改成员工食堂,还能对外营业,一举两得。” 张诚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天色已经不早了。明天要早起去县里提船,得早点回去歇着。他刚准备开口说要走,又想起一件事来。 “叶哥,”他转过头,“我明天去县里开船回来,后天就要出海试试了。店里装修的事,你盯紧点。” 叶总摆了摆手:“你放心,等你出海回来,这店保证已经砸完墙了。” 张诚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店面,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线:明天提船正式出海捕捞了。等船上手了,回头一看,这店也差不多该装好了。 一切都在往正轨上走。 他出了店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阿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阿和的声音,带着点拘谨:“诚哥?” “阿和,明天咱们该出海了。”张诚语气平稳,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安排劲儿,“你早点到收购站这边来,咱们一起去县里把船开回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阿和明显提起来的声音:“哎!诚哥,我明天一早就到!几点?” “五点半吧。”张诚估摸了一下时间,“早点去,早点办完手续。” “好嘞诚哥!我准时到!” 张诚听着电话那头阿和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骑车注意安全,明天风不小。” “诚哥放心,我骑车稳当着呢。”阿和的声音里透着股干劲,“那我今晚早点睡,明天不耽误事。” 挂了电话,张诚又翻到大哥的号码。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了,传来大哥那张志特有的低沉嗓音:“阿诚?” “大哥,明天就开海了。”张诚靠在门框边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按捺住的兴奋劲儿,“我明天去县里把大船开回来,你和阿宇还有陈海,把出海的家伙事儿都准备好。咱们出海试试船,看看性能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大哥沉稳的声音:“行,东西我都提前备好。阿宇今天一早就在折腾那套新渔网了,我看他那劲头比过年还积极。” 张诚听到这话不由得乐了:“让他折腾吧,闲着也是闲着。对了哥,你记得检查一下发动机的机油和冷却液,还有船上的消防设备,这些都是杨经理叮嘱过的。” “我知道,明天早上我再看一遍。”大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海那边我也通知了,他说没问题。” “行,那我先和船厂那边联系,你早点休息,明天有的是活干。” 挂了电话,张诚又拨通了船厂杨经理的号码。杨宝全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喜悦:“张总,就等您电话了。船昨天已经重新检查过一遍了,发动机、导航、起网机、活水舱、冻舱、消防设备,一切正常。您明天随时可以来提船。” “好,辛苦杨经理了,明天一早我就过去。”张诚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杨经理,试航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杨经理在那头笑着说:“新船磨合期,前几个小时转速别拉太高,让发动机慢慢跑开。起网机也先用轻负载试几次,等机械部件磨合好了再加大负荷。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您这船上装的都是好东西,放心用就是了。” “行,那明天见。”张诚挂了电话,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收了手机,转身走回收购站。潘伟正蹲在柜台后面收拾今天剩下的几筐皮皮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那根牙签:“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张诚走到茶台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明天你跟我去县里。我把船开回码头,你帮我把帕萨特开回来,停收购站门口。” 潘伟把最后一筐虾搬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到茶台边坐下:“行。车钥匙你留好。” 张诚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在桌上推了过去:“你拿着,明天早上你直接开我车去县里,省得还得换车。” 潘伟也没客气,拿起钥匙揣进兜里:“那明天早上我在收购站等你,阿和也过来?” “嗯,阿和五点半到。”张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跟我一起去县里提船,顺便让他熟悉一下大船的操作。” 张诚一个人坐在茶台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远处码头的灯光在海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倒影,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一条碎成无数段的线。 这些日子村里的进度快得他自己都有点吃惊。 安置区那边,装修已经收了尾,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有些心急的村民已经开始往屋里搬东西了。 叶总手下的施工队效率没得说,王家兄弟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把那三栋楼赶在开海前收尾,天天在楼里干到天黑。 张诚前两天去看了一趟,大哥那栋楼的客厅已经铺好了地砖,厨房的橱柜也安装到位了,就差洁具和灯具进场了。 至于那个盖妈祖雕像… 国家层面的正式批复今天下午已经到了镇上了,从上报到批准,速度快得不正常,但张诚心里明白,这背后是谁在使劲。 李市长那边听说已经打过两回招呼了,省里的文旅部门和宗教局也罕见地开了绿灯,连地质勘测报告和环境影响评估都一路放行。 可批文下来了,钱的问题也摆到了明面上。 叶总让人算过,一百零八米的妈祖像,光是花岗岩主体和底座就得将近两千万,再加上周边广场、绿化、灯光、步道,整套下来没有大几千万根本打不住。 他现在手头的钱,勉强够付材料定金和第一批施工款。后期的装修、配套、绿化,还差着一大截。 “还是得努力挣钱啊。”张诚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第190章 开海 正想着,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瞅,屏幕上跳动着“崔盛杰”三个大字。张诚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又压不住的笑声。 “阿诚!咱们坑小日子的股票抛完了!你猜扣完手续费什么的赚了多少钱?” 张诚一听这语气就知道稳了,故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像是在躲什么噪音,然后把话筒凑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讨好:“哎呀杰哥,我这脑子可算不明白账,你直接说呗,我哪知道赚了多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崔盛杰哈哈大笑的声音,那笑声里满是得意和满足:“有事杰哥,没事孙子是吧?” “哪能啊!”张诚赶紧接话,脸上挂着一副贱兮兮的表情,“这不给您递话呢么?” 崔盛杰笑够了,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翻了整整一倍,一倍!连手续费啥的都扣完了,能用的现金落袋了小两千万。你这下子雕像的钱起码凑得差不多了!” 张诚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浑身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冲散了。他靠在柜台边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刚才还在发愁雕像的缺口,这边钱就到了。不至于让叶总那边夹在中间难做。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轻快:“杰子,你这效率可以啊,说抛就抛了?” 崔盛杰在那头哼了一声:“那是,我是谁啊?你以为我天天在京城闲着,就是陪老爷子喝喝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诚子,说正经的,这波赚得确实痛快。小日子那边的收购价拉得越高,咱们出得越爽。现在华威的股价已经稳在高位了,咱们这一走,他们自己玩去吧。” 张诚心情大好:“那剩下的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分批转,快的话后天第一笔就到。”崔盛杰的语气正经了几分,“不过诚子,我得提醒你一句——钱到手了别急着全砸进去。雕像那边工期长,分批付款的,你手里得留点流动资金。 万一加工厂那边设备进场出了岔子,或者船上有什么临时开支,你手里没钱就抓瞎了。” 张诚听他这么说,心里那股冲动劲儿稍微压了压:“你说得对,我琢磨琢磨怎么分配。” “行,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对了,”崔盛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赵宇那小子说首饰做好了,他这几天就过去找你。你自己安排时间接一下。”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回裤兜里,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旁边的潘伟正好从后院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事把你美成这样?” “赚钱了。”张诚也没细说,但声音里的轻快劲儿骗不了人。 潘伟“哦”了一声,没追问,走到茶台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赚了多少?” “够雕像主体开工了。”张诚也没藏着掖着。 潘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张诚,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只憋出一句:“那确实不少。” 现在基本盘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大船明天开回来;加工厂设备进场后,再调试一阵子就能投产; 安置区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搬进去了,村里的老房子陆续腾出来,就等着度假村的开发进场。 至于那尊妈祖像,钱的事虽然还有缺口,但这笔意外之财至少把最麻烦的第一步给走稳了。 他混到现在,应该不算给穿越重生的人丢脸吧? 张诚轻轻吐出一口烟圈,把烟蒂摁灭在门框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店里。 “伟哥,明天五点半,收购站集合。”他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别忘了。” “忘不了。”潘伟头也没抬,正在那儿翻一本旧杂志,“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整天有的折腾。” 张诚应了一声,出了收购站,往停车的地方走。今晚的海风格外温顺,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气。他走在镇上的老街里,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无情分割线——— 海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咸腥味,又腥又鲜,是张诚最熟悉的那种味道。 禁渔期这几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加工厂、安置区、妈祖雕像,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人,虽说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可一踏上船,一闻到这海味儿,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活过来了。 这些天在岸上跑东跑西,浑身的皮都绷得紧紧的,连骨头缝里都像塞满了琐碎事,这船一离港,海风一吹,整个人才彻底松快下来。 "阿和,感觉咋样?" 张诚站在船中,手扶着船舷,回头看向正蹲在甲板上整理渔网的阿和。阿和抬起头,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笑,露出一口白牙:"诚哥,你放心,我本来就是水手,啥船都上过,这船稳当得很,我这浑身都是劲儿!" 旁边陈海正蹲在阿和对面,两人手里攥着网纲,正在把网衣从头到尾捋顺。他笑着接话:"诚哥,和哥干活贼利索,刚才一上船就看了一圈,把起网机检查了一遍,比我细心多了。" 阿宇正在船尾那儿捣鼓新买的电磁炉和锅碗瓢盆,塑料筐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潘婷和柳丽萍给置办的船上用具。 他听见这话,扭头喊了一嗓子:"和哥昨天半夜还给我发短信问船上要注意啥,我看他比我还紧张!" 阿和被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理网,耳根有点红。 张诚看着他们三个凑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心里舒坦极了。他转身往驾驶舱走,推开半掩的门,大哥张志正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舵轮上,左手夹着根烟,目光看着前方的海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这艘二十五米的新船,铝合金船体,双发动机,驾驶舱宽敞亮堂,座椅是真皮的,仪表盘上各种表盘指示灯一目了然。 这是张诚花了几十万置办的家当,但现在正稳稳当当地跑在这片海域上。 "大哥,感觉咋样?"张诚拉过旁边的小椅子坐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大哥接过烟叼在嘴里,又腾出手来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缓缓喷出来,眼睛依然盯着前方的海面,嘴角那点笑意却加深了几分。"好,咋能不好。"大哥的声音低沉稳重,带着渔民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这船开着稳当,比咱那艘十二米的小船强了不知道多少,油门一给,船就往前窜,一点不费劲。"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哥的侧脸。脸上的轮廓比前些年硬朗了许多,以前那张被穷日子压得木讷的脸,如今有了光亮,眼角虽然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纹路,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大哥抽了口烟,忽然叹了口气:"阿诚,我没想到咱们会有这么一天。" 张诚把烟夹在指间,挑了挑眉:"什么叫会有这么一天?这话说得跟咱犯了什么事儿似的。咱这是光明正大挣钱买船出海捕鱼,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 大哥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伸手指了指前方的海面,又扫了一圈驾驶舱,语气放缓了些:"我是说……几个月前咱们一天能赚一百块就烧高香了。你再看看现在,这船,这架势,跟做梦似的。" 大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点潮,但他很快转回去盯着海面,声音恢复了平稳:"有点感慨。" 张诚没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你就等着看吧,大哥,咱们这船,这趟,收获肯定差不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刚才上船的时候他就查了系统,幸运值67,方向已经确认过了,往东南偏东方向开。 六十七的幸运值不算顶尖,但绝对够用,足够让这一趟满载而归了。 大哥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吸了口烟,点了点头,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散开,露出一个憨厚踏实的笑来。 张诚站起身,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转身走出驾驶舱。 他走到甲板上,海风迎面撞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咸腥味儿钻进肺里,浑身的疲惫和这些天的紧绷感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差不多了!该下网了!" 张诚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海风里传出去老远。 阿和和陈海同时从甲板上站起来,两人手里攥着网纲,已经准备好了。阿宇也从船尾那边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锅铲,嘴上还沾着点面汤,显然刚尝了一口锅里煮的汤。 "来了来了!"阿宇把锅铲往塑料筐里一扔,袖子一撸,快步跑到船尾。 四个人在船尾站定。大哥在驾驶舱里听到了动静,手上轻轻拨动舵轮,油门收了一些,船速降下来,稳稳地保持在拖网所需的巡航速度上。 张诚站在最前面,手按在网纲上,感受着船速和水流的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和陈海和阿宇,三个人脸上都带着劲头,眼神发亮,连阿和这个刚来的人,此刻也站得稳稳当当,手指攥着网纲的力道恰到好处。 "准备好了!"阿和喊了一声。 "下!" 张诚一声令下,四个人同时发力,渔网顺着船舷滑入水中。网衣展开,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点,沉子带着网底迅速沉入水下。整张网在海中缓缓张开,像一只巨手,悄无声息地兜住这片海域。 "下网大吉!"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声音落在海风里,飘向远方,混着海浪声和引擎的低鸣,融进这片无边无际的碧蓝里。 船速已经稳稳地降了下来,拖网状态。渔网在船后拖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静静地潜伏在水下,等着鱼虾自己撞进来。 张诚站在船舷边,从兜里掏出烟,挨个扔了过去。阿和接住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瞬间扯散。 "阿宇。"张诚吐了口烟圈,"你刷锅去,中午随便吃点东西。面下锅煮上就行,别整太复杂的,吃完咱们还得起网。" 阿宇应了一声,麻溜地跑回船尾,弯腰从塑料筐里搬出那套新锅碗瓢盆。潘婷和柳丽萍置办得很齐全,电磁炉、不锈钢汤锅、碗筷、勺子、洗洁精、抹布,一样样装在密封袋里,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阿宇把电磁炉接上船上的电源,汤锅里装上淡水,放在炉子上,按下开关,水很快咕嘟咕嘟冒起了泡。他打开塑料筐,里面装着挂面、鸡蛋、几根火腿肠,还有一小袋干紫菜,是潘婷特意塞进去的。 陈海走过来帮忙,把挂面拆开,小心地分了几把放进锅里,又打了几个鸡蛋进去,最后掰了两根火腿肠扔进汤里。阿和也凑过来看,蹲在锅边,手里还夹着烟,脸上带着笑:"这伙食可以啊,比我在以前船上强多了。以前出海,中午就是啃馒头就咸菜,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陈海扭头瞪了他一眼:"那是你以前跟的老板抠门!咱诚哥啥时候亏过兄弟的嘴?这是没起网呢,这要是起了网,阿城哥肯定把最好的货挑出来咱们自己先尝尝。" 阿和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把烟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站起来接过陈海递来的碗筷。 四个人围在锅边,一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蹲在甲板上吸溜吸溜地吃着。 张诚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含混不清地说了句"香",又埋头继续吃。 他吃得快,三两下就把一碗面干完了,把碗筷往塑料筐里一放,端起另一碗,转身往驾驶舱走。 推开舱门,大哥正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侧头看着窗外那片海。张诚把面碗递过去:"大哥,吃点。" 大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婷婷买的碗?" "嗯。"张诚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她和柳丽萍一块儿去买的,连洗洁精都备了。女孩子细心,比咱们自己弄强多了。" 大哥没接话,低下头开始吃面。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的,不像张诚那样狼吞虎咽。 张诚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大哥吃完那碗面,把空碗接过来,转身走出驾驶舱。 "收碗收碗!"张诚回到船尾,朝蹲在地上剔牙的阿宇喊了一声,"赶紧刷了,准备起网!" 四个人手脚麻利,片刻间就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碗筷收进塑料筐,电磁炉装回密封袋,甲板上重新恢复整洁。 "起网了!" 张诚走到船尾的起网机旁,阿和和陈海已经站在绞盘两侧,手扶着起网机的控制杆,眼睛盯着水面。阿宇攥着网纲的末端,调整着渔网出水的角度。 起网机启动,钢丝绳绷紧,发出一阵低沉的绞拉声。渔网一寸一寸地往船上收,水下的阻力清晰地通过钢索传递上来,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拉扯感。 "有货!"阿和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分量不轻!" 陈海手上加了一把劲,绞盘转动得更快了。渔网终于破水而出,网兜胀得鼓鼓囊囊,水花四溅。 "卧槽!"阿宇眼珠子都瞪圆了。 渔网落在甲板上,绳扣一松,里面的渔获"哗啦"一下倾泻出来,银光闪闪的鱼群在甲板上疯狂蹦跳。带鱼、鲳鱼、蓝圆鲹、真鲷,还有几只大花蟹在鱼堆里横冲直撞,抓瞎似的到处爬。 张诚蹲下身,捡起一条通体银白、体长将近半米的真鲷,掂了掂分量,少说四五斤。 他还没开口,阿和已经先炸了:"诚哥!这太多了!我干了这些年船,头一回见第一网就这么猛的!" 陈海更是已经蹲在地上开始分拣了,手速快得不像话,一条鱼一条鱼地往筐里扔。 张诚暗暗攥了一下拳头,转身朝驾驶舱喊了一声:"大哥!出来看看!" 驾驶舱门推开,大哥张志走出来,低头往甲板上看了一眼,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这……"大哥张了张嘴,低头看着满甲板还在蹦跳的渔获,声音都有点发飘,"这第一网就这么猛?" "这算啥,后面还有好几网呢。放心吧大哥,今天收成差不了。" 大哥目光扫过满甲板银光闪闪的鱼,又看了看张诚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刚才的担心终于放下心来,毕竟是新船的第一网,还是讲究个吉利的。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松开,露出一个笑得舒展开的表情…… 第191章 今天这货够杂的 阿和把最后一条鹰鲳小心地放进活水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目光扫过甲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鱼筐:"诚哥,差不多了。真鲷、金鲳、红鲷、鹰鲳、斗鲳都在活水舱里了,大石斑单独占了半个活水舱。带鱼、马鲛、海鲈、黄姑鱼、金线鱼、鲻鱼、豆腐鱼、海鲶都装筐了。巴浪和鲳鱼混在一起放后面,沙尖鱼和丁香鱼单独装了一筐。火点鱼和红友鱼也分开放了,那两条品相好,得单独过秤。" 张诚蹲在船舷边,听他报完这一串清单,忍不住笑了:"可以啊,阿和,你这脑子比账本还好使,一样没落。" 阿和咧嘴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点上,靠着船舷坐下来:"以前在船上分拣分惯了,别的本事没有,记鱼的本事还是有的。" 阿宇从船尾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热水,递给阿和:"和哥,喝口水,我看你嘴都干裂了。" 阿和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又递还给阿宇:"谢了,兄弟。" "客气啥。"阿宇把碗放回船尾的塑料筐里,又凑过来蹲在两人旁边,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面,"哥,今天这收获,少说也上万了吧?" 张诚弹了弹烟灰:"差不多。光那条大石斑就值好几千,加上那些稀罕货,上万是肯定的。" 阿和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目光落在海面上:"诚哥,你说这海,到底能养活多少人?" 张诚想了想,吐了口烟圈:"养活一代又一代人。前提是咱们别把海给吃绝了。" 阿和愣了一下,没接话。阿宇在旁边挠了挠头,显然没完全听懂,但也没追问。 陈海在船尾收拾完最后几件工具,走过来坐下,四个人蹲成一排,看着海面上渐渐变暗的光线,船舱里飘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引擎声,平稳而持续。 "下一网啥时候下?"阿宇问了一句。 张诚看了看远处的海面,又看了看天色:"在下几网就返航了,正好天黑前收完。" 25米的船已经具备可以在海上作业几天的条件了,但是今天张诚并不打算在海上过夜。 毕竟是新船第一次下海,算是试船其次就是东西没准备的很齐全。 "好嘞!"阿宇一下子站起来,"我去理网!" 陈海也跟着站起来,两人走回船尾,蹲下去把渔网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把缠结的网纲理顺,沉子和浮球一一归位。 张诚站起身,把烟掐灭,朝驾驶舱喊了一声:"大哥,再往东南偏东开一海里,水深一点的地方再下一网。" 大哥张志的声音从驾驶舱透出来:"行。" 船头微微偏转,发动机转速提起来,船尾翻出白色的浪花,朝着更远的方向驶去。 海水颜色越来越深,从深蓝变成了近乎墨蓝,浪涌也明显大了不少,船身随着波浪起伏,幅度比之前明显。 渔网下水的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阿和和陈海攥着网纲两侧,阿宇在中间调整网衣入水的角度,三个人配合默契,网头入水的声音干脆利落,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条白线,沉子带着网底迅速沉入深蓝。 "下网大吉!"阿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渔船转为拖曳状态,速度降下来,发动机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平缓。四个人靠在船舷边,各自抽着烟,等着水下的渔网慢慢收网。 这一网拖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起网。起网机启动的瞬间,张诚就感觉到钢索上的拉力比之前任何一网都要沉,那是一种均匀而沉稳的拉扯感,不像是鱼群在挣扎,更像是网底拖住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这网分量不轻。"阿和也感觉到了,走到起网机旁边,手按在控制杆上,"慢点起,别把网拉破了。" 钢索一寸一寸收紧,渔网缓缓浮出水面。水花四溅,网兜破水的那一刻,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网兜里不是普通的鱼群,而是一团漆黑的、巨大的、还在缓慢蠕动的东西。 "卧槽!"阿宇第一个喊出来,"那是什么玩意儿?!" 渔网被拉上甲板,绳扣松开的瞬间,那东西"啪"地一声落在甲板上,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砸在船板上。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只巨大的章鱼,触手粗壮有力,吸盘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触手内侧,在甲板上缓缓蠕动着,试图往船舷方向爬。 "大章鱼!"陈海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么大个儿?!" 阿和冲过去,手伸向那团还在蠕动的黑色触手,却又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犹豫了。这玩意儿他认识,但也仅仅是认识,知道是大章鱼,知道能吃,可这么大个儿的,他确实头一回见。 他转过头,看向张诚:"诚哥,这是大章鱼,本地叫八带。这玩意儿能吃,肉质紧实有嚼劲,炒着吃或者白灼蘸料都行。这么大个儿,估计得有三四十斤,能卖个好价。" 张诚蹲下身,伸手按了按章鱼最粗的那条触手,触感滑腻冰凉,吸盘还在微微蠕动。"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阿和挠了挠头:"大章鱼价格不算特别高,但这么大个儿,品相完整,估计能卖个几百块。" 阿宇已经凑过来了,手里攥着一根长柄铁钩,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章鱼的身子:"哥,这东西怎么弄?" 张诚站起身,琢磨了一下,"先放冻舱,反正这玩意儿也不靠活卖。" 几个人合力把那大章鱼抬起来,放进一只空筐里,盖上盖子。章鱼在筐里蠕动了好几下才安静下来,触手沿着筐壁搭出来,又被阿宇用盖子压了回去。 "阿和,你以前船上碰见过这么大的章鱼没?"陈海蹲在筐边,伸手隔着筐壁戳了一下。 "没有。"阿和老老实实摇头,"以前在船上见过最大的也就十来斤,这么大的章鱼,头一回见。" 阿宇嘿嘿笑了两声:"那以后跟着咱诚哥,有的是头一回。" 张诚没接话,目光已经落回渔网剩下的部分。刚才光顾着处理大章鱼,网底还有一堆东西没倒出来。他弯腰扯开网绳,剩下的渔获哗啦一声倾泻在甲板上,比前几网少了不少,但种类依然杂。 阿和蹲下去,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三两下就把鱼群分了出来。他拎起一条通体暗红、背脊微隆的鱼,鱼身带着模糊的暗色条纹:"这是赤鯮,跟真鲷是近亲,肉质差不多,价格也接近。这鱼品相不错,能卖个好价。" 他又翻了翻,从底下扒拉出几条细长如带、通体银白的鱼:"这个就是带鱼,不用多说了。不过这几条特别肥,油脂厚,做红烧或者干煎都好吃。" "还有这个。"阿和从角落拎出两条身形短粗、通体暗褐色的鱼,嘴巴很大,鳃盖边缘带着一圈暗红,"这是土魠鱼,也叫马鲛鲳。肉厚刺少,适合红烧,价格比普通鲳鱼高一些,但比不了真鲷。" 阿宇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和哥,你这些鱼名都是从哪学的?我在这海边长这么大,好些名字听都没听过。" 阿和笑了笑,把土魠鱼放进筐里:"以前在船上跟一个老师傅学的。那老师傅跑了三十多年船,南海北海都去过,见得多就记得多了。他说这些鱼名每个地方叫法不一样,但鱼就是那些鱼,认准了就行。" 张诚蹲在旁边,把阿和指过的鱼一样样看过。阿和拎起一条体型偏小、通体银白带细碎黑点的鱼:"这是鲭鱼,跟马鲛像但个头小,肉质略粗,适合做咸鱼或者煎炸。价格不高,但量大,走货快。" 他又翻了翻网底,拎出一条通体淡黄偏褐、身形侧扁的鱼:"这是三线鱼,也叫黄鸡鱼。肉质细嫩,适合清蒸,价格适中,属于大众货。" 陈海从旁边扒拉出几条体型很小的鱼,通体银白透亮,只有手指长:"和哥,这是不是丁香鱼?" "对,丁香鱼。"阿和接过来看了看,"这鱼全身都能吃,油炸最香,鲜得很。卖不上大价钱,但留着自己吃是顶好的。" 阿和把最后一条鱼分完,站起身拍了拍手:"诚哥,这一网除了那个大章鱼,剩下的都是常见货,没有太稀罕的东西。赤鯮和土魠鱼算好货,鲭鱼和三线鱼都是大路货,丁香鱼留着自家吃就行。" 张诚点了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 阿宇凑过来看了一眼冻舱里的章鱼筐,又回头看了看活水舱里那些还在游动的鱼:"哥,今天这些东西够杂的,够潘伟哥忙活的了。" "让他忙活去。"张诚走到船舷边,点了根烟,"他忙活说明咱们挣钱。" 几个人收拾好甲板上的工具,把最后一筐鱼码进冻舱,活水舱的盖板盖好。阿和走到船尾的水龙头边洗手,冰凉的海水冲在手上,冲掉了一整天的鱼鳞和黏腻。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海岸线,夕阳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海面上的碎金一层一层荡开。阿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头搓了搓手上的鱼鳞碎屑。 张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递过去一根烟:"今天累坏了吧。" 阿和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累啥,累得值。" 张诚笑了笑,没接话。两人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码头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被穿起来的珠子,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诚哥,"阿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以前我在船上,从来没觉得干完活想跟人聊两句。今天不一样。" 张诚看了他一眼,弹了弹烟灰:"那就多聊聊。" 阿和没接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嘴角的弧度在海风里晃了晃,没散开。 第192章 我媳妇都怕我犯法 傍晚的风带着咸腥味,混着柴油和湿渔网的气息,从码头方向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潘伟站在收购站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工人一筐一筐往院子里搬货。 “我靠,阿诚,你们今天这货怎么这么杂?”潘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弯腰从筐里拎起一条赤鯮翻来覆去看了看,“石斑、赤鯮、土魠、带鱼、巴浪、鲳鱼……连大章鱼都有?” 张诚正蹲在车斗旁边洗手,水桶里的海水已经被染成了浑浊的灰白色。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怎么,货杂就不收了啊?” 潘伟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把赤鯮扔回筐里,走过来捅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重:“你那不是放屁呢嘛。” “那不就得了。”张诚把毛巾搭回肩上,走到筐边踢了踢筐沿,“你看谁家出海捕鱼就一种渔获的?除非是遇上鱼群,那才可能一网全是同一种。但咱今天这是试船,拖了好几网,海区都不一样,货能不杂吗?” 潘伟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筐,像是被提醒了什么。 他这才反应过来,以前张诚的货确实没那么杂,而且品相也靓,他收惯了那种“精品货”,下意识就觉得张诚每次出海捞上来的就该是那么几样。 “也是。”潘伟摸了摸下巴,“以前你那货太规矩了,我脑子都形成惯性了,觉得你出海捕捞的品类就那么几样。今天这一杂,我还真有点不适应。” “那以后你得多适应适应。”张诚走到台阶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大船不比小船,跑得远,待得久,下网的地方多,货自然就杂。” 潘伟也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他手里的烟盒也给自己点了一根:“明天接着出海?” “出。”张诚吐了口烟,点头,“今天不是大船下海第一天嘛,试试水。明天出海我打算两三天再回来,东西都提前备好了。” 潘伟夹着烟,往收购站里看了一眼:“那你得看天气预报。这几天风平浪静,再过两天可不好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弹了弹烟灰:“看好了,未来几天天气都不错。” 潘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渔民的规矩他知道——天气好就拼命干,因为不知道哪天风浪就来了。近海还好,出了远海,海上的天气那是说变就变,远洋巨轮也不是没被浪头卷翻过,更别说他们这种二十几米的小渔船。 “不过有个事跟你说。”张诚把烟叼在嘴里,侧过身,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我又订了一艘二十五米的船,跟这艘一样的。你那边要是有合适的船工,帮我留意着。” 潘伟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又订了一艘?” “对。”张诚把手机揣回去,“大船多了,人手也得跟上。” “行,我帮你留意着。”潘伟点了点头,吸了口烟,“不过你干嘛不在你们村子里找?你们村那么多人,还愁找不到几个出海的?” 张诚叹了口气:“村里没有太合适的。要么年纪大了,上了船我还得当小辈,干活也不好使唤。要么就是在外面打工呢,看不上我们这些留在村里的小年轻。不然我也不至于发愁。” 潘伟斜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我看就是你人缘不好。” 张诚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滚犊子。” 潘伟笑着躲开,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进屋喝口水,我看你这一整天嘴都干裂了。” 两人说着往收购站里走。 阿和跟在他们后面,走得不快,目光一直在几个工人身上扫。他从船上下来之后,就一直站在台阶边上看着工人卸货,犹豫了半天,还是快走了两步,凑到陈海身边,压低声音问:“海哥,咱们不用管卸货的事吗?” 陈海正蹲在墙根旁边整理自己带来的渔线包,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搬筐的工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笑着说:“你习惯就好。咱们基本上不用管卸货,潘伟哥会安排好。你刚来,不知道规矩,咱们的船靠了岸,卸货、过秤、入库这些活,潘伟哥那边都是现成的人手。” 阿和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工人,个个手脚麻利,搬筐的、抬网的、拖水管的,流水线一样,没人闲着。 “那咱们干嘛?”阿和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咱就等着。”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收购站里面,“进去歇着,喝口水,等潘伟哥算完账,没有特殊情况,会直接发提成,咱就能走了。你要是觉得自己闲得慌,就帮我理一下那些渔网,网纲上还有点碎线头,我刚才没来得及扯干净。” 阿和点了点头,跟着陈海往收购站里走。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工人——他们正在把最后一筐渔获搬进仓库,动作麻利,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严丝合缝。 阿和心里琢磨着,这待遇、工资又高、事还少,虽然在船上忙起来的时候累得够呛,但靠了岸是什么活都安排好了。这年头,上哪找这种老板去? 他不由得攥了一下兜里张诚今天给他的那包没拆的烟,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收购站里,潘伟已经把账本摊在柜台上了,一边翻一边摇头:“阿诚,你这杂货是真难算。品类太多,单价不一样,我好几个都得现查,还得问价,你这趟可给我找了不少活。” 张诚靠在茶台边,端着刚倒的热茶喝了一口:“难算你也得算,反正跑不了你的。” “跑不了我的,也跑不了你的。”潘伟头也不抬,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你那个大章鱼我单独记了,个头确实大,品相也完整,卖不上太高价,但上千块钱还是有的。” “行,你做主就行。”张诚放下茶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问了一句,“对了,算完了,除了阿海和阿和的我要现金,剩下的打我卡里。” “行。”潘伟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算账。 张诚又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朝正在理渔网的陈海和阿和招了招手:“明天一早还得出海。阿和,你明天多带件厚衣服,海上晚上冷。” 阿和赶紧点头:“诚哥放心,我回去就准备好。” 张诚又看了一眼站在车斗旁边擦发动机的大哥张志和阿宇:“大哥,你跟阿宇也早点回去歇着,明天出海可能要待两三天,跟老爹说一声,让他帮忙准备点被子啥的。” 大哥点了点头,把擦布叠好放回工具箱里:“行,我回去跟爹说。” 张诚安排完这些,转身往收购站里走,路过潘伟柜台的时候,伸手敲了敲柜台面:“伟哥,还没算完。” 潘伟头也没抬:“马上,别催。”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潘伟才算完帐,今天货杂是杂了一点,但是重量可不少,完全是重量取胜。 一顿加下来居然也弄了个十来万,潘伟摇摇头感觉不满意,虽然十万相对别人的船算大丰收,不过要是张诚… 张诚倒是挺满意,换了大船,感觉运气值都值钱了,毕竟运气值只消耗了30多,都没用完就回来了。 让潘伟点好阿和跟阿海的分成,张诚拿着现金找到两人。 “阿和,你刚上船,分成比阿海少一点,后期看你表现再考虑给你调整,你要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可以现在说……” 张诚还没说完话,阿和就摇着手:“你快别说了哥,就这收入我回去都怕我媳妇说我犯法!” 一帮人哈哈的笑着。张诚又拿出来分好的杂鱼,给阿和拿了点。毕竟渔民缺什么都不缺海鲜。 张诚出了收购站,沿着街往码头外面走。 他走得不快,路过海味楼门口的时候,厨师正蹲在台阶上杀一条鲈鱼,看见他路过,抬起头打了个招呼:“阿诚,今天收获咋样?” “还行。”张诚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改天来吃饭。” “好嘞,等你。” 张诚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海风比下午小了一些,吹在身上带着凉意,却不让人觉得冷。 他远远就看见老爹院里的灯亮着,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炖鱼的香味,从院子里飘出来,热气腾腾的。 他推门进去,看见老爹张建国正端着一盆鱼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还放了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 “回来了?”张建国看了他一眼,“正好,刚炖好的鱼,你陈婶特意给你留的。” 张诚走过去,在石桌旁边坐下,接过老爹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张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听说今天收获不错?” “还行。”张诚又夹了一筷子菜,“明天准备出海待两三天,东西都安排好了。您晚上帮我准备点被子啥的,船上夜里凉。” 张建国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张诚:“那你出海注意安全,天气预报我看了,说是这几天好天气,但你也知道,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别跑太远。” “知道。”张诚低头喝了一口汤,“跑不远。” 张建国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一个吃鱼,一个喝酒。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晚风把桌上的鱼汤吹出一层细细的波纹,又散了…… 第193章 阿禾,不是阿和 大哥稳稳把着舵轮,船头微微偏转,朝着张诚说的方向切进浪涌。 引擎声低沉平稳,在驾驶舱里嗡嗡回响。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把大哥握在舵轮上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驾驶舱里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诚,你心里有谱吗?" 张诚正靠在副驾驶座上看手机,这年头还是提前下载的,听见这话抬起头,把手机揣回兜里。"大哥,你看我哪次说的方向不靠谱?" 大哥没接这个话茬。他盯着前方的海面,手指在舵轮上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我不是说这个。" 张诚看他一眼,坐直了身子:"那你说的是哪个?" 大哥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海面从浅蓝变成深蓝,浪涌推着船身微微起伏,驾驶舱里安静得只剩引擎的低响。 大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方向盘旁边的铁盒里弹了弹烟灰,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是说......这是咱们头一回在海上过夜。" 张诚没急着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海面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是啊,头一回。" "我心里不踏实。"大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但张诚听得出来,大哥是真的在担心。 他这个人向来稳当,从不说没把握的话,能让他开口说"不踏实",说明这事确实在他心里搁了有一阵了。 "为啥不踏实?"张诚问。 大哥想了想,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他握着舵轮的手稳了稳,声音带着那种常年跑船的人才有的沉:"咱们以前出海,都是早出晚归,天不亮出门,天黑前靠岸,从来没在海上待过一整夜。你让阿宇他们几个睡船舱倒是没事,可你打算晚上也不停,轮着开船....."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过了几秒才接着说:"人是能轮着歇,可船不能歇。发动机连着转,晚上视线又不好,万一碰上什么意外情况,到时候几个人都迷糊着,手忙脚乱,容易出岔子。"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十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大哥,你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你想,咱们第一次在海上过夜,这次不练,下次还得练。总得有第一回。再说了,这不是12米的船了。" 他顿了顿,往外瞥了一眼,阿和、阿海和阿宇正蹲在船尾的阴影里,三人凑在一起,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牌,看表情是斗地主,阿宇脸上还贴着两张纸条,风一吹呼啦响。"晚上轮着开船,四小时一网,白天正常下网。这样安排的好处是,就算有意外情况,船上始终有人清醒着,不至于手忙脚乱。" 大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又吸了一口,把烟头摁灭在铁盒里。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些:"行,听你的。" 张诚站起身,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转身走出驾驶舱。 一出舱门,海风迎面撞来。船尾那边三个人正蹲在阴影里打得入神,阿宇脸上的纸条已经贴到下巴了,陈海手里攥着一把牌,阿和正往地上甩对子。 张诚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牌。阿宇先看见他的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专注变成了心虚,手忙脚乱地就要把牌往身后藏。 张诚弯腰,把阿宇手里那张还攥着的牌抽出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回牌堆里。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收起来。" 三个人动作麻利,片刻间就把地上的牌捡干净了。阿宇把纸条也扯了,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看着张诚,等着他开口。 张诚没急着说话。他靠在船舷边,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目光在三张脸上扫了一圈。"在岸上怎么玩都行,打牌也好,喝酒也好。但是在海上,不行。" 阿宇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小声嘟囔了一句:"哥,我们就是闲着没事......" "闲?"张诚弹了弹烟灰,"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次出海暂定三天。晚上轮着开船,四小时起一网,几乎睡不了多久。你们现在把精力耗光了,晚上轮到你们值班的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出了岔子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不重,但语气里带着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阿宇不吭声了,陈海也低着头,阿和坐在最边上,手里的牌已经放回兜里了,腰板挺得笔直。 张诚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语气稍微松了一些,弹了弹烟灰:"有时间就养精蓄锐,别等到晚上该值班的时候打瞌睡。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海上夜里出状况,不是靠你们运气好就能糊弄过去的。" 阿宇第一个点头:"哥,我知道了。" 陈海也跟着说:"诚哥,我们记住了。" 张诚的目光落在阿和身上。阿和迎着张诚的目光,坐直了些,开口说:"阿诚哥,我想跟你说个事儿。昨天我把钱和鱼拿回去,我媳妇哭了,说让我好好谢谢您。她还让我带句话,说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但就是家里地方小,怕请不起您......" 张诚抬手打断了他,动作干脆利落:"行了,别说了。" 阿和愣了一下,后半截话噎在嗓子眼里,张着嘴看张诚。 张诚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把事情一码归一码说清楚的意思:"你媳妇的心意我领了,但不用专门来谢我。你把活干好,就是最好的谢。不过有一点我得说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咱们虽然是兄弟,彼此照应,但在船上还是要遵守规矩。这是公事,没有商量余地。你们在船上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阿和重重点了点头,心里也清楚这是为他们好:"诚哥,你放心,我一定记住。" 张诚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松下来,带着几分随意:"行了,都去休息会儿。一会下网我叫你们。" 阿和应了一声,站起来,跟陈海一起往船舱走。船上的休息舱不大,六个床位,跟老式火车卧铺一样分上中下三层,铺着干净的床单和薄被。阿和走在前面,推开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陈海跟在他后面,见他不进,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阿和,大概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他伸手拍了拍阿和的肩膀,笑着说:"和哥,别客气了,你先挑。反正这船是咱们的,还那么多空铺呢,你不躺也是空着。" 阿和被他这么一说,也没再推让,低头钻了进去,爬上了上铺。陈海选了中间那层,两人各自躺下,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从脚下传来。 张诚看着他们进去了,转过身,发现阿宇还站在原处。他低着头,脚在地上蹭着,手指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张诚靠在船舷边,把烟抽完最后一口,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看着他那副扭捏样:"怎么了?有话就说。" 阿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脸憋得通红,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哥......阿禾她有个亲戚,没工作......" 张诚愣了一下:"阿和?刚干嘛不自己和我说,让你和我说?" 阿宇的脸更红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声音又小了几分:"不是阿和,是阿禾。" 张诚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乐了一声。这小子,这点事就红脸,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阿宇,起了逗逗阿宇的心思,手指在船舷上敲了敲:"不就是阿和?" 阿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张诚是故意的,急得脸更红了,赶紧摆手:"不是!是我对象的亲戚!不是阿和的!" 张诚看着他急成那副模样,哈哈大笑,笑声在海风里传出去老远。 张诚笑着摇了摇头,靠在船舷边,看着阿宇:"说吧,怎么回事?" 阿宇缓了一口气,站直了些:"阿禾她有个表弟。阿禾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寻思咱船上不是刚五个人嘛......" 他说到这又卡住了,抬眼看了张诚一下,又低下头,手指在裤兜里攥得更紧了:"哥,你看咱船上还收人不?" 张诚靠在船舷边,没有立刻回答。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伸手拨了一下,目光在阿宇脸上停了几秒。 "我问你个事。你俩最近处得怎么样?" 阿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挺好的。阿禾她性子安静,平时话也不多,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多说几句。她还会给我做吃的,上次做的那个海蛎煎,比镇上海味楼的好吃。"他说到后面,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张诚点了点头:"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阿宇被这话问得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么远的事。他挠了挠后脑勺,支吾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等你和大哥先结完婚吧。你和潘婷姐的事定了,大哥的房子也好了,到时候再轮到我。不然我怕把顺序弄乱了,爹那边不好交代。" 张诚看着他,没接话。这小子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心里倒是在惦记这些事。 他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工作的事我答应了。跟阿和一个待遇,分成也一样。不过话说在前面,咱船上的规矩你应该清楚,可以不会,但得肯学肯干,人品也要信得过。" 阿宇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哥你答应了?!" "答应了。"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要跟他说清楚,上了船就得听安排,不能因为是你媳妇的表弟就搞特殊。要是犯了规矩,该说我说,该罚我罚,到时候阿禾别心疼。" 阿宇立刻点头如捣蒜:"哥你放心!我会跟他说清楚的!他要是在船上偷懒耍滑,不用你说,我自己就把他踢下去!" 张诚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行了,你也去休息会儿。一会下网我叫你们。" 阿宇应了一声,转身往船舱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哥,谢了啊!" 张诚摆了摆手,阿宇便钻进了船舱。 甲板上安静下来。张诚站在船舷边,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转身走回驾驶舱。 推开门,大哥还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姿势几乎没变过。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张诚一眼:"你刚才在甲板上笑什么呢?我在舱里都听见了。" 张诚拉过那把副驾驶座旁边的折叠椅坐下,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阿宇替许禾表弟找工作开始,到阿宇说等他和大哥结完婚再轮到自己,一五一十地说了。 大哥听完,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握着舵轮的手没动,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海面,但嘴角那点微不可查的弧度说明他听进去了。 "你说了算就行。"大哥说。 张诚靠在椅背上,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我知道我说了算。但你听我说完,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问问大嫂那边,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亲戚。" 大哥手里的舵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咱们还有一艘大船没下水呢。"张诚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一艘船至少得五六个人才忙得过来。现在这艘船,我、你、阿宇、阿和、陈海,五个人,勉强够用。那艘新船要是下水了,至少还得再招三四个人。你问问大嫂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亲戚,知根知底,用着放心。" 大哥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的海面,语气依然平稳,但张诚听得出来,他是在认真琢磨:"行,我回头问问丽萍。" 张诚笑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窗外的海面上飘着几朵白云,海鸥在远处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海水从深蓝慢慢变成墨蓝,浪涌的幅度比之前稍微大了一些,船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但大哥握着舵轮的手始终稳稳的。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云,慢慢出了神。 四十分钟过去了,大哥开口打破了驾驶舱里的安静:"差不多了。" 张诚回过神,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行,我去叫他们。" 他走出驾驶舱,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咸腥味。他走到船舱门口,伸手拍了拍门板,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 "起来了,该干活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阿宇的声音:"来了来了!"然后是阿和翻身下铺的声响,陈海穿鞋的动作。 三个人从船舱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但眼神已经清醒了。阿宇揉了揉眼睛,走到张诚面前:"哥,下网?" "下网。"张诚转身往船尾走,三个人跟在他身后。 船尾的甲板上,渔网已经提前理好了,网纲整整齐齐地码在甲板上,沉子和浮球各归其位。 阿宇走过去,攥住网纲的一端,陈海站在他旁边,阿和蹲在船尾边缘,检查网衣有没有打结的地方。 张诚站在最前面,手扶着船舷,看着前方的海面。水流的方向、船速、水深,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 "准备好了?" 三人齐声应道:"好了!" "下网!" 话音落下,四个人同时发力。渔网顺着船舷滑入水中,网衣在水面上展开,沉子带着网底迅速下沉,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点,顺着船行的方向缓缓漂开。 张诚站在船舷边,看着渔网完全没入水中,纲绳绷紧的弧度说明网已经拖稳了。他直起腰,朝驾驶舱的方向喊了一声:"大哥,稳着走。" 船速略微降了一些,转为拖曳状态,稳稳地拖网前行。 阿宇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跟陈海和阿和并排站在船舷边,三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都亮着,显然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活。 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温热,混着柴油和湿渔网的气息。张诚靠在船舷边,又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他吐了口烟,回头看了一眼驾驶舱的方向。大哥的身影透过玻璃窗,依然稳稳地坐在那把椅子上,腰背挺直,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第194章 海豚 "你说一会第一网能上来什么鱼?" 阿宇蹲在船舷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海面,问得一脸认真。 海风把他那件旧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歪歪扭扭的帆。 张诚靠在船舷上,烟夹在指间,听到这个问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我那知道?你真把我当妈祖亲儿子了?" 这话本来是随口说的,带着几分自嘲和玩笑的意思。 可阿宇没笑,反而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盯着张诚看了两秒,然后开口:"难道不是吗?" 张诚嘴里的烟顿了一下。 旁边蹲着整理网纲的阿和没憋住,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网纲差点没捏住。 陈海站在船尾另一端,本来正低着头检查沉子有没有缠住,听见这话也抬起头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哥,"阿宇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看着张诚那张无语的脸,又补了一句,"你说咱从有了船,哪一网差了?我觉得今天也差不了。" 张诚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弹了弹烟灰,手指在船舷上点了两下,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少拍马屁。等你上了鱼再说。" 阿宇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转回去继续盯着海面,嘴边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 阿和笑够了,把手里的网纲理顺,抬头看了张诚一眼,笑了一下:"诚哥,阿宇说得没错。我在船上干了好些年,也跟过不少船老大,唯独你这船,一上去就觉得稳当。可能就是你说的那种……踏实。" 张诚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烟上掸了掸,没有接话。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温热,混着柴油和湿渔网的气息。 他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蹲在船尾边上的阿和:"对了阿和,你有船证吗?" 阿和正低头检查沉子有没有缠住,听见这话抬起头,愣了一下:"船证?" "对。"张诚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可以开船的驾驶证。" 阿和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诚哥,我能开船,但没有船证。以前跟着老板干,船老大只管你干活,从来不问这些。我开是能开,但正儿八经的证确实没有。" 张诚点了点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船舷边上弹了弹灰:"行,那你记着,靠岸之后提醒我一下。我让伟哥给你办一个,他那边的路子你不用担心,很快就能下来。" 阿和愣了一下,手里的沉子攥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想问办那个干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另一句:"诚哥,办船证挺贵的吧?我这刚上船没多久,要不还是……" 张诚打断了他:"我给你办船证,你说办不办就行了。" 阿和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办。" 张诚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站在船尾另一侧的陈海,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阿海,我不给你办是因为…" 陈海正在把整理好的浮球归位,听见这话抬起头,脸上没露出什么意外,反而笑了一下:"诚哥,我知道。我刚接触这一行,还没摸清楚,确实用不上。等我多学一阵子再说。" 张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阿和:"阿和,你虽然上船晚,但你是老水手了。什么鱼怎么分,什么网怎么下,起网机的操作,你比阿海熟悉得多。给你办船证不是让你闲着,是有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阿和脸上停了一下:"咱们还有一艘25米的船在造。那艘船下水之后,我想让你和阿宇过去。" 阿和手里的沉子"啪"地一声掉在甲板上。 他赶紧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张诚,嘴唇动了两下,声音都有点发飘:"诚哥,你说……让我和阿宇去开那艘新船?" "对。"张诚语气很平,"这边大哥和阿海搭档,我放心一些。你过去,正好跟阿宇互补。阿宇干活,劲儿是有的,就是不稳当,有时候脑子一热就往前冲。你在旁边帮着把把关,他心里也有底。" 阿和站在原地,手里的沉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诚哥,我才上船几天,这……这……" "几天不是问题。"张诚打断他,"你能干多少活,我心里有数。你以前跑了那么多年船,经验比阿宇丰富。阿宇那小子是咋咋呼呼的,做事也快,但有时候毛躁,你正好补他那一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你船证,是让你有资格开船。新船下水之后,你就算那边的副船长。待遇跟阿海一样。之后再来船员,一律就按百分之一的提成给了。" 这话一出来,阿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沉子,海风吹过来,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吹得贴在后背上。 他干过那么多年水手,跟着的老板换过好几个,从来没有谁跟他说过"你当副船长"这种话。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跟他说,你过来,你来开船当船长。 阿和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低下头,盯着手里那颗沉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诚哥,你放心。我肯定把事办好。" 张诚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陈海站在船尾另一边,一直听着没插话。等他俩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意:"和哥,我就说跟着咱诚哥错不了吧。" 阿和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检查网纲,嘴角却一直压不住。 阿宇从船舷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张诚面前,挺了挺腰板:"哥,你是不是怕我胡来?" 张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阿宇"切"了一声,转头看向阿和,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和哥,以后咱俩可是一条船上的了。你多担待,我有时候确实想一出是一出。" 阿和被他这一拍,终于彻底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一条缝:"行,到时候你冲太快了我拽你一把。" 四个人站在船尾,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劲儿。 就在这时,驾驶舱的窗户被推开了,大哥张志探出半个身子,右手还搭在舵轮上,冲着他们喊了一声:"差不多能起网了,这网拖了有会儿了。" 张诚应了一声,把烟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转身朝船尾走:"起网。" 三个人同时动了起来。阿和走过去启动起网机,陈海站在绞盘旁边攥住钢索,阿宇走到船尾边缘攥着网纲的末端,调整出水角度。张诚站在三人中间,手扶着船舷,看着水下的渔网被慢慢拖上来。 新船的起网机动力比老船强得多,绞盘转动平稳,钢索被一点点收回,水下的阻力清晰地通过船体传递上来。渔网从深水中缓缓上升,网兜在水面下鼓起来,显然这一网分量不轻。 张诚看着水面上浮起来的白沫,转头朝阿宇喊了一声:"去解网兜。" 阿宇应了一声,快步走到船尾边缘,蹲下身,等渔网完全出水,网兜搭在船舷上的时候,伸手握住网兜的底部的绳扣。 他动作利索,一拉一拽,绳扣松开,渔获"哗啦"一声倾泻而出,噼里啪啦砸在甲板上,银光闪闪的鱼群在甲板上疯狂蹦跳。 张诚还没弯腰去看,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网兜里滚了出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整个砸在了甲板上。几个人同时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东西上。 那是一条大鱼。至少一米五长,身体呈流线型,背脊深灰色,腹部浅一些,吻部突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它落在甲板上之后先是挣扎了几下,但挣扎的幅度不大,不像其他鱼那样疯狂扑腾,更多的是在甲板上轻轻摆动着尾巴。 阿和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那条鱼身上轻轻碰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声音都有点结巴:"这……这怎么可能会上来?" 阿宇也凑了过来,弯腰看了看:"这是海豚?" 阿和点了点头,目光一直盯着那条鱼:"这是宽吻海豚,聪明得很,都赶上虎鲸了。按理说,不可能被拖网网住的。它们机灵得很,知道躲网,怎么会……" 张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转身走到船舷边,往海面上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船尾附近的海面上,好几道灰色的背鳍正在缓缓浮沉,绕着渔船游动,不下七八只。 张诚心里一紧,回头喊了一声:"大哥,停船。" 驾驶舱里传来大哥的声音:"怎么了?"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已经比声音快了一步,舵轮轻轻一打,油门收回来,船速迅速降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低沉。 大哥从驾驶舱里走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到甲板上,顺着张诚的目光往地上看了一眼。他整个人顿住了,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低声爆了一句国粹:"塞林木,怎么捕上来这玩意儿?" 张诚没接话,已经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条海豚。他注意到海豚左侧的胸鳍上缠着一圈东西,细看是鱼线,缠了好几圈,勒得很紧,线已经嵌进皮肤里了,伤口边缘能看见一点血丝。 张诚抬头喊了一声:"阿宇,拿把剪刀。" 阿宇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看看张诚,又看看甲板上那条海豚,犹豫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哥,这东西不能吃吧?"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转身就给了阿宇一脚,力道不大,但踹在他大腿上,把他踹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快去!" 阿宇"哦"了一声,转身就跑,钻进船舱又很快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剪刀,跑过来递到张诚手里。 张诚重新蹲下身,左手轻轻按在海豚的胸鳍根部,感觉到它的皮肤在微微颤动。海豚没有挣扎,尾巴偶尔摆动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圆而亮,正侧着脑袋看着他。 张诚拿着剪刀,没有立刻动手。他蹲在那儿,手里的剪刀悬在鱼线上方,看着海豚的眼睛说了一句:"我不会伤害你。一会我把线剪开就送你下去。你要同意就别动。" 站在他身后的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阿宇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它能听懂什么……" 话音未落,那条海豚忽然安静了下来,身体完全放松,连尾巴都不摆了,就那么侧躺在甲板上,胸鳍微微张开,像是主动把缠着鱼线的位置亮了出来。 阿宇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条海豚,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张诚没工夫搭理他们,低下头,剪刀轻轻探进鱼线和皮肤之间的缝隙,找准角度,一剪刀剪断了一圈鱼线。海豚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没有挣扎。 他一点一点地剪,手指尽量避开它的皮肤,把缠在胸鳍上的几圈线一根一根地剥离下来。有的地方线已经勒得比较深了,拆的时候能看见血丝渗出来,但海豚始终没有挣扎,只是偶尔尾巴轻轻摆一下,像是在忍着疼。 张诚把最后一段鱼线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甲板上,低头看了看它的胸鳍。伤口不算太深,但有几处已经磨破了皮,有明显的渗血。 阿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诚哥,这是不是需要上药?" 张诚看了看那几道伤口,皱了一下眉:"咱们也没有专业药,人用的能用吗?" 大哥张志站在驾驶舱门口,一直没插话,这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要不还是报警吧,让专业的人来处理。别到时候弄巧成拙。" 阿宇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应该没事吧?推下去它自己慢慢就好了。" 张诚没有接话。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条海豚侧躺在甲板上,眼睛微微闭着,胸鳍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隔了几秒,他站起来,把手上的血水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你们先分拣鱼。大哥,你把卫星电话拿过来。阿宇你打桶水给他浇点水,注意躲开伤口。" 大哥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驾驶舱,隔了没两分钟就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部黄色的防水卫星电话,递到张诚手里。 张诚接过电话,看他没走,又低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条海豚,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笑了一声:"不着急。本来就要出海几天的,不差这点时间。耽误不了多久。" 大哥听见他这么说,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才松下来,嘴角扯了一下,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回驾驶舱。 张诚拨通了渔政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被人接了起来,他大概把事情说了一下,报了坐标和船号,又说了海豚的伤情,挂了电话,走到船边。 船尾附近的几只海豚还在绕着游,偶尔有一只探出水面看他一眼,又沉下去。张诚转头朝陈海喊了一声:"拿几条杂鱼过来。" 陈海正蹲在甲板上分拣鱼获,听见这话,从手边的筐里拎出几条巴掌大的杂鱼,快步走过来递到张诚手里。 张诚接过鱼,弯腰,把手伸到船舷外面,一松手。杂鱼落进海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几只海豚从水下浮上来,其中一只探出脑袋,把那条鱼叼住了,然后沉了下去。水面恢复平静,几秒后又有一只探出头来,看着他,像是也在等。 张诚把手里的另一条鱼也扔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起身,朝那条海豚说了一句:"你们别着急,我叫人来了。治好了伤,它就回去和你们团聚了。" 阿宇蹲在船尾,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来得及放进筐里的鲳鱼,听着这话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哥,你还真觉得它能听懂啊?" 张诚转身走回甲板,看了他一眼,“好好浇你的水吧。” 那条海豚还是安静地侧躺在甲板上,胸鳍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呼吸平稳,眼睛半闭着,尾巴偶尔轻轻摆一下。 船尾海面上,那几只海豚还在绕着圈,偶尔探出水面看一眼,又沉下去。水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第195章 海洋生物研究所 渔政船靠过来的时候,张诚正蹲在船舷边抽烟。 那船比他的渔船小一圈,白色船身,船舷刷着蓝条,船头立着一根短旗杆,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响。 船速降下来,柴油机的轰鸣声从高亢变成低沉,船头微微偏转,靠向渔船的左舷。 两船之间的距离缩到两三米的时候,对方船上有人扔过来一根缆绳,阿和接住,利索地绕在船舷的铁桩上。 两船靠拢,对方搭过来一块跳板,窄窄的,横在两船之间,底下是翻涌的海水。 四个人从跳板上依次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渔政制服的人。浅蓝色短袖衬衫,肩章上绣着徽章,裤线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俩人年纪都不大,一个看着三十出头,另一个稍微年轻些,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穿便服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灰蓝色polo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银白色手提箱。 另一个年轻些,三十来岁,穿深色T恤,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勒进肩膀里。 四个人先后踩着跳板走过来,脚步都挺稳。穿制服的两人一上甲板目光就往张诚这边扫,像是提前有人交代过了。 “谁叫张诚?”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渔政人员开口问了一句。 张诚把手里的烟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我是。”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公事公办:“刚才电话是你打的吧?海豚在哪儿?” 张诚侧身让开,朝甲板中间努了努嘴:“那边。胸鳍上缠了鱼线,已经剪断了,不过我不确定伤情,你们看看。” 他说着,已经伸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打开,递给那两个渔政人员。俩人对视了一眼,年轻那个先摆了摆手,年纪大些的倒是接过一根,夹在耳朵后面:“先看海豚。” 说话间,那两个便服的男人已经绕过他们,快步走到甲板中间,蹲下身,打开了那个银白色手提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药瓶、棉签、纱布和一把小剪刀。 戴眼镜的那个男人动作麻利,戴上手套,轻轻按住海豚的身体,另一只手拨开它的胸鳍看了看伤口,又低头闻了一下,点了点头:“处理得可以,线已经剪干净了。”他抬头看了张诚一眼,“你上的什么药?” “我没敢上药”张诚说,“船上没有专门的药。” 那人听完着,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喷雾瓶,对着海豚的伤口喷了几下,又用棉签蘸了药水抹了一圈。 另一个年轻些的便服男人已经在给海豚测量体温了,动作熟练,海豚很安静,只是偶尔尾巴轻轻摆一下。 他测完体温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翻了翻海豚的眼睑,转头对戴眼镜的说:“体温正常,眼睑没有充血,精神状态也算稳定,应该问题不大。” “可以了。”戴眼镜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放回去吧。” 几个人一起动手,托着海豚的腹部把它抬到船舷边。海豚入了水,尾巴猛地一甩,划出一道弧线,沉下去。 几秒后又浮上来,绕着渔船游了一圈,然后朝着远处的那群同伴游过去,背鳍在海面上切出一道细线,越来越远。 张诚站在船舷边看着,直到那几道背鳍彻底消失在海面上,才转过身。 两个渔政人员正站在甲板靠边的位置抽烟,年纪大些的那个已经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拿下来点着了。张诚走过去,又给两人点了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你是哪个村的?”年纪大些的那个渔政人员开口问了一句。 “渔沧村的。” 那人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张诚一眼:“渔沧村的?哎呦那可好,你们村开发了吧?我听局里人说过,说是要建什么旅游项目。” 张诚点了点头:“在建了,度假村。” “那你还这么辛苦出海捕鱼?”旁边年轻些的那个渔政人员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闲聊的意思,“开发了不是应该分钱了嘛?” 张诚被他问得一愣,弹了弹烟灰:“开发是按平米换小院,还是在本村,补偿金有倒是不太多。”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是那种把整村推平全搬走。 年轻渔政人员听了这话,嘴快接了一句:“靠,还以为整个村子拆了把人都迁走呢。那这开发商有点小家子气,怎么不直接发钱让村民去县里买房。”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语气里还带着点替村民抱不平的意思。但张诚一听,嘴角那点笑意就收了几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那人一眼,语气没有多冲,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怎么小家子气了?” 那人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继续道:“开发还不直接给钱?村民拿着钱去县里买房,生活多方便。” 张诚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首先,地基以后肯定越来越值钱。我在本村给他们建房,村民住得好了,土地面积没少,宅基地还是他们的。其次,”他顿了顿,“我们村大部分都是渔民,让他们去县城住,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发愣:“你给他们建房?” “对。”张诚点了点头,“我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家子气的开发商’。” 阿宇也有点不开心,插了一句嘴,“我哥还开了养殖场和加工厂呢!” 这句话一出来,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轻渔政人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从耳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 旁边年纪大些的那个手里的烟差点没夹住,赶紧拿稳了,目光在张诚身上扫了一圈,又迅速移开,假装看远处的海面。 但蹲在旁边给海豚处理伤口的两个便服男人已经憋不住了——戴眼镜的那个先笑出来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棉签差点没拿稳。年轻些的那个更是直接,往后一坐,拍了一下大腿,笑出声来。 “噗——哈哈——”年轻便服男人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背挡住嘴,但还是能看见眼睛弯成两条缝。 连阿宇都笑了。他蹲在船舷边浇了一个多小时的水,胳膊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这时候反而笑出了声,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水桶差点没端稳。 张诚看着那个年轻渔政人员,摆了摆手:“开玩笑的,没事没事。” 那人这才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笑了一下:“张老板,抱歉啊,我嘴快,不知道情况。” 张诚把烟夹在手指间,摆了摆手:“没事,开发商的活儿确实是我干的,但我本来就是个渔民。这艘船是我的,出海捕鱼也是我的主业。”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那两个便服男人,语气随意了几分:“顺便说一句,我在海岛上还建了个游乐园。两位要是方便,不妨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放假了可以带孩子来玩。” 戴眼镜的便服男人把棉签放回箱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游乐园?海岛上的?” “对,正在建。”张诚说,“以后开放了,欢迎来。” 年纪大些的渔政人员已经从刚才的尴尬里缓过来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张老板,我姓刘,这是我名片。以后在海上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 张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兜里:“刘哥,麻烦了。” 刘哥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渔政:“这是小周。” 小周也赶紧递了根烟过来:“张老板,刚才真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情况……” “没事。”张诚接过烟,笑了笑,又转向那两个便服男人,“两位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来度假村玩,我安排。” 戴眼镜的男人这时候已经把手套摘下来了,站起身,走到张诚面前,伸出手:“张总,认识一下,我是市海洋生物研究所的,姓林。这次是来县里办点事,正好碰上你们这个报警,就跟着一块儿过来了。” 张诚伸手握住,力道适中:“林老师好,辛苦了。刚才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林老师笑了笑,又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些的,“这是我同事,小孙。” 小孙也走过来,跟张诚握了握手:“张总,您那海豚处理得确实好,线剪得干净,伤口也处理及时。还知道浇水。说实话,我们平时出外勤,经常碰见那种往鱼身上乱抹东西的,您这个操作已经算很专业的了。” 张诚摆了摆手:“瞎弄的,也就是运气好。” 林老师这时候已经从兜里掏出纸,写了自己电话,递给张诚:“张总,咱俩留个电话。今天这事麻烦你了,改天你靠岸了,我请你吃饭,算是感谢你对海洋生态环境的支持。” 张诚也给留了自己的号码。“林老师客气了,应该的。” 他正要开口客套两句,林老师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给他推辞的机会,转头看了小孙一眼,又转回来:“张总,你大概什么时候靠岸?” 张诚想了想:“我们刚出海,预计大后天。” “那行。”林老师点了点头,“到时候你给我打个电话,我过去找你。正好,我有些事也想跟你聊聊。” “行。”张诚应下来,也没多想。 但林老师那眼神里明显还藏了别的东西,他又补了一句:“张总,刚才听你弟弟说,你还有养殖场和加工厂?” 张诚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阿宇。阿宇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个水桶,一脸“我说错什么了?”的表情。 “对,有。”张诚转回来,“刚建起来的,还没正式投产。” 林老师和小孙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事儿有戏”的意味,张诚看出来了,但没挑明。 林老师笑着说:“那赶巧了,我们这次来县里,本来是想谈个事。结果还没着落,倒是先碰见你了。” 张诚挑了挑眉:“什么事?” 林老师看了小孙一眼,像是在确认要不要说。小孙点了点头,林老师才开口:“我们所里一直想在这边建个海洋生物研究分所,主要研究东星斑和青石斑的繁育。沿海这片水域条件合适,本地也有种苗资源,县里其实也支持。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无奈:“所里财政紧张,拿不出太多钱来建所。县里那边觉得这个项目投入大、见效慢,不太愿意投钱。所以这事儿就卡在这儿了。”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像是在想什么。 林老师见他不说话,又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张总,不是找你投资的意思,你别多想。就是觉得巧,刚好碰上了,随口聊聊。” 张诚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林老师,你这个研究所,计划建在什么地方?” 林老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之前跟县里谈的是在码头北边那块空地,离码头近,取海水方便。但是县里一直没批地,说是要优先保障其他项目。” 张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几个人又在甲板上聊了几句,林老师和小孙收拾好工具箱,重新跨过跳板,回到渔政船上。刘哥和小周也跟了过去,临走时刘哥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张总,下次再碰见什么事,你直接打我们电话,别自己动手了。” 张诚笑了笑:“行,下次直接找你们。” 跳板收回去,缆绳解开,渔政船缓缓驶离。白色的船身在海面上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融进远处的天际线里。 张诚站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甲板。阿和和陈海已经开始收拾分拣完的鱼筐了,活水舱的盖板已经关上,冻舱的门也锁好了。阿宇站在船尾,手里还拎着那个水桶,桶底还剩一点水,他正弯腰往外倒,把桶放回墙角。 张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浇水浇了多长时间?” 阿宇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没完全散去的抱怨:“一个多小时呗。本来想着分拣完货就能换人了,结果刚分拣完你们渔政的就来了,我就一直没停。”他说着甩了甩胳膊,“手腕都酸了。” 张诚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拿着。” 阿宇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哥,你那句话说的可真够劲的。” “哪句?” “‘我就是那个小家子气的开发商。’”阿宇学着张诚的语气,嘴角咧着,“那渔政的脸都绿了。” 张诚靠在船舷边,没接话,只是笑了一声。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的海面上,那几道海豚的背鳍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粼粼的波光。 “哥,”阿宇忽然开口,“你说那个林老师,是不是想找你投资?” 张诚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听出来了?” “我又不傻。”阿宇靠在船舷边上,“他说到所里没钱的时候,那眼神一直往你身上瞟。” 张诚没有接话,他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面,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到时候再说吧。” 阿宇也没再问,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点着,吸了一口。两个人站在船尾,各自抽着烟,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海面,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落在海面上,碎金一样铺开来。 驾驶舱的门被推开,大哥张志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天不早了,还下网吗?” 张诚把烟掐灭,转头朝驾驶舱回了一句:“下。再拉两网,看看有什么好货,吃午饭!” 第196章 我觉醒能力了? “哥,你看那是什么?” 阿宇站在船舷边,手指着船头右前方的海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张诚正蹲在甲板上,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记录第一网分拣出来的品类和重量,听见阿宇这嗓子喊得比平时都高,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起初他还没看明白。海面上有几道灰蓝色的背鳍正呈弧线形朝他们船这边游过来,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编队,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张诚眯着眼多看了两秒,脸色猛地一变。他认出来了。 “海豚?怎么这么多?” 他把本子和笔往甲板上一扔,快步走到船头,手扶着船舷往下看。那群河豚少说有十多条,大小不一,圆滚滚的身子贴着水面游动,背上的灰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它们聚成一群,正在船的前面缓缓移动,像是在兜圈子。 张诚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念头。这玩意儿是群居性的,十多只在一起很正常。但这群河豚明显异常,不是被什么东西赶过来的,就是被什么东西引过来的。他正要回头喊大哥停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更远处的海面上又浮起了几道背鳍。 这回他看清了。是那群刚才被他们救助放归的那只宽吻海豚,正跟在队伍的最前面,贴着水面游得飞快。 它们呈扇形散开,从河豚群的外侧包围过来,速度比河豚快得多,像是一队训练有素的牧羊犬正在驱赶羊群。 更让张诚愣住的是,那些海豚在靠近渔船的时候,领头的那只大个体型比别的都大一圈,背鳍高高竖起,它游在最前面,快到船头的时候忽然一个加速冲刺,像是要撞上船身。 张诚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那只大海豚却精准地擦着船舷侧身滑了过去,紧接着整群海豚都沿着它划出的弧线从船头方向绕了过去,像是给渔船让出了一条通道。那条通道正好对着河豚群最密集的方向。 张诚盯着海面上那个近乎完美的包围圈,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猛地反应过来,难道那些海豚是在帮他们驱赶鱼群。它们利用船体作为障碍物,把河豚群往渔船的方向赶,让它们无处可逃,只能撞进渔网的范围里。这个动作太有组织性了,根本不是偶然。 “哥,你发什么呆呢?”阿宇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海面上看,“那些海豚是刚才咱救的那群吧?” 张诚没回答他,猛地转身朝船尾喊了一声:“阿和!阿海!起网!” 阿和正蹲在船尾整理下一网用的网纲,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一脸不解:“诚哥?咱们才下了二十分钟啊,这么早起网?” “听我的,起网。”张诚的语气很笃定,不带半点犹豫,“快快快!” 阿和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陈海。陈海已经站起来了,虽然也是一脸疑惑,但他没多问,已经走过去握住起网机的控制杆了。阿和见状也不再多说,把手里的网纲放下,快步走过去站在绞盘旁边。 起网机启动,钢索开始收紧,绞盘缓缓转动。水下的渔网被一寸一寸地拉上来,钢索上传来的阻力明显比平时重得多,那种沉甸甸的拉扯感透过船体传递上来,连站在船头的张诚都能感觉到船尾的甲板在微微下沉。 “有货!”阿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这分量不对啊,这才下了多久?” 钢索越收越紧,渔网破水而出。网兜鼓得满满当当,撑得网衣上的网眼都张开了,里面的渔获在拼命挣扎,水花四溅。 阿和和陈海两个人合力才把网兜拉上船舷,绳扣一松,渔获哗啦一声倾泻在甲板上,银光闪闪的鱼群在甲板上疯狂蹦跳,挤挤挨挨铺了半张甲板。 陈海第一个蹲下去,伸手扒拉开最上面那层鱼,愣了愣,又扒开一层,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大黄鱼吗?怎么这么多!” 阿和也蹲下去,抓起一条看了看,又扔回鱼堆里,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讶:“塞林木,不是大黄鱼群,是小黄鱼群。不过底下还有大黄鱼,我看见了!” 张诚没急着去分拣鱼。他转身走回船头,手扶着船舷,低头往海面上看。那些海豚并没有走远,正跟在渔船旁边游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领头的那只大海豚就在最前面,时不时浮上来换口气,背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那只被救助的小海豚就贴在大海豚身边,游得格外欢快,时不时还跃出水面翻个身,溅起一小片水花。 像是察觉到了张诚在看着它们,那只大海豚忽然减速,从侧面绕过来,靠近船舷两三米的位置,探出半个脑袋,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声音不像之前那样低沉急促,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节奏感,像是在打招呼。 张诚蹲在船舷边,看着它那张带着天然弧度的嘴,忍不住笑了一声:“谢谢你们啊。” 那只大海豚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拉长了一些,尾鳍在海面上轻轻拍了两下,溅起几滴水花。然后它转过身,带着那群海豚沿着船行的方向游了一段距离,又绕了回来,像是在给他们开路。 阿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张诚旁边,一脸看稀奇的表情:“哥,你刚才跟它说话了?” “对啊。”张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它回我了。” “回你了?”阿宇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哥,你能跟海豚说话?我怎么听它们叫声都一样?” 张诚正准备随口回一句“这叫声多欢快你听不出来?”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他确实能听出来。那种叫声里的短促与拉长,带着的节奏变化,甚至每一次尾鳍拍水的时机都有不同。他不是靠听力分辨的,他是直接感知到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诚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想法:难道我觉醒了什么特殊能力?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他脑子里转开,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扯淡,先不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就光说运气都是系统给的。以前能靠系统看方向、看幸运值、买装备…… 张诚下意识地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在眼前,但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面板中央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进度条,熟悉的显示样式——系统正在更新。 那些之前显示过的幸运值、方向指针、商城图标全都消失了,面板上干干净净,只有那条进度条在缓慢地往前爬,像是加载到一半的程序。 张诚盯着那条进度条看了好几秒,心里翻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他刚才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觉醒了异能,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大概就是系统这次更新的内容。只是他不确定,这个“能听懂海豚叫声”的功能是这次更新临时开放的,还是在更新的间隙里意外启用的。如果是后者,那等更新完成后,这个功能会不会消失?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陈海又惊又喜的喊声:“诚哥!大黄鱼!” 张诚关掉面板转过身,快步走回船尾。甲板上已经堆了小半堆鱼,阿和和陈海正蹲在那儿分拣,阿宇也蹲在旁边帮忙,三个人手速飞快,把鱼一条一条地往筐里扔。 陈海看见张诚走过来,指着旁边两个已经装满的鱼筐,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诚哥,你看,这都是小黄鱼!里面还混了好几条大黄鱼,我刚才翻出来三条!”他说着,从手边拎起一条通体金黄的鱼,“这条少说有三斤!” 张诚走过去蹲下身,接过那条大黄鱼看了看,鱼身完整,鳞片锃亮,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他把它放进旁边的空筐里:“先分拣,别混了。”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小黄鱼有多少?” 阿和已经蹲在那儿埋头分拣了,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光小黄鱼目测就有四百多斤了,大黄鱼少,翻了半天也就四五条。”他一边说,一边把一条小黄鱼扔进手边的筐里,“不过小黄鱼品相好,这筐货也值不少钱。” 张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蹲下身,伸手扒拉了一下鱼堆,底下的鱼还在挣扎。他抓起一条小黄鱼看了看,鳞片完整,品相确实不错。 阿宇已经把分拣好的鱼筐搬到了船舱边,又蹲回来继续分拣,嘴里还念叨着:“哥,你说那些海豚是故意把鱼往咱们网里赶的吧?刚才那个架势,我看着就是咱们船开过去,鱼群往哪跑它们就往哪堵,最后全被赶到网里了。” “你才看出来?”陈海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马后炮的意思,“刚才起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这网才下了多久,能有这么多鱼?肯定是有东西在帮忙撵鱼。” 阿和一直没说话,低头分拣的动作很稳。等阿宇说完,他才抬起头看了张诚一眼:“诚哥,刚才你蹲在船头跟那海豚说话,它真听懂了吗?我怎么看着像……” “可能听懂了吧。”张诚打断他,语气随意,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反正鱼是实实在在地上来了。” 阿和愣了一下,看了张诚一眼,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干活。 几个人把甲板上的鱼分拣完,足足装了八大筐。陈海把它们分开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长出一口气:“这一网值了。光是小黄鱼少说也能卖个好价,更别说那几条大黄鱼了。” 张诚正蹲在旁边看阿和收拾渔网,听见这话头也没回,随口说了一句:“中午挑两条大黄鱼做汤喝。” 陈海愣了一下:“诚哥,这鱼这么贵,留着卖多好……” 阿和抬眼瞅了陈海一眼,笑了一声小声说:“吃什么大黄鱼,挑几条个头大的小黄鱼就行了,估计阿诚哥也吃不出来。” 陈海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确实这么回事,最后挠了挠头,没再吭声。 随即阿和应了一声,好像是答应了张诚吃大黄鱼。 然后把手里的网纲理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船尾的简易厨房走去。他路过陈海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分拣那几条大黄鱼单独放,别跟小黄鱼混在一起,回头靠岸了好卖。” 陈海点了点头,弯腰把那几条大黄鱼从筐里挑出来,放进另一个空筐里,又用湿布盖好。 阳光已经爬到了头顶,海面上的光线亮得有些晃眼。张诚站在船舷边,背对着甲板上的热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海面上。那些海豚已经游远了,只剩下几道若隐若现的背鳍在海面上划出细长的弧线。 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刚才那个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还在他脑子里转,不知道这次更新要多久,也不知道更新完会多出什么来。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这次更新之后,系统可能会变得不太一样。 但他现在想不明白,也不想硬想。反正进度条在走,等它走完了自然就知道了。 “哥。”阿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和问你中午汤里放豆腐不?” 张诚回过头,看了船尾方向一眼:“告诉他放。” 阿宇应了一声,转身朝阿和喊了一句:“和哥!我哥说放豆腐!” 船尾传来阿和带笑的声音:“行!正好带了两块嫩豆腐!” 张诚站在船舷边,把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转身走回甲板中央:“都别愣着,准备在下一网。” 阿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鳞:“哎,下网喽!” 第197章 海豚又不知道值不值钱 午后海面上只剩一片亮晃晃的蓝,太阳升到最高点,晒得甲板发烫。引擎低鸣着,船身随着浪涌轻轻摇晃,节奏平缓得像在摇篮里。 船舱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鲜香,混着姜片和葱段的味儿,顺着风散开。阿和蹲在船尾那个简易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已经泛白,浓稠得像牛奶。 “开饭了。”阿和喊了一声,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灶台旁边一块垫了木板的地方。 几个人陆续围过来。大哥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还夹着半截烟,看了一眼锅里的汤,又看了一眼灶台边摆着的碗筷,没说话,蹲下来端起碗。 “你别说这刚上来的鱼炖汤就是鲜。”大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张诚也端着碗蹲在旁边,筷子伸进锅里捞了块鱼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汤。他放下碗,转头看了一眼阿和:“不是说吃大黄鱼嘛,怎么成小黄鱼了?” 阿和正端着碗低头喝汤,听见这话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假装没听见,又喝了一口汤。 旁边的阿海正蹲在灶台另一侧,用筷子夹着一块鱼肉蘸了蘸酱油塞进嘴里,听见张诚这句话,嘿嘿一笑,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诚哥,和哥说大黄鱼太贵了,他说你吃不出来,就用小黄鱼炖了。” 这句话一出来,大哥和阿宇同时抬起头,先是愣了半秒,然后同时咧嘴笑了出来。大哥端着碗偏过头去,笑得肩膀直抖,阿宇更直接,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但眼睛弯成两条缝。 张诚端着碗,转头看向阿和。阿和已经放下筷子了,抬头看了张诚一眼,嘴巴张开又闭上,脸上带着一种“被当场抓获”的表情,干笑了一声。 张诚看着他,语气不重,但带着点意味深长:“阿和,我怎么说也是个渔民,大黄鱼小黄鱼我吃不出来?你多少有点瞧不起我了啊。” 阿和赶紧放下碗,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认真解释:“诚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琢磨着……那几条大黄鱼品相太好了,要是炖了汤有点可惜,小黄鱼炖出来味道也不差,我就想着留两条大的,到时候卖个好价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实在,眼神也坦诚。张诚端着碗,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两秒,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认真地看着阿和。 “阿和,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 阿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想了想,才回答:“为了挣钱吧。” 张诚点了点头,没反驳他,又问了一句:“挣钱为了什么?” 阿和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为了……过好日子?” “好。”张诚又点了点头,“那你说衣食住行,穿衣服多贵也是遮身,住的地方多好睡觉也是一张床,现在这社会出门就算没车也能坐公交打车,远门有火车。就剩下吃,你说吃什么能一样吗?”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停住了。阿宇端着的碗放在膝盖上,陈海也放下筷子,阿和手里的碗停在嘴边,没再喝。 张诚扫了一圈几人的脸,继续说下去:“吃好点,身体健康,心情愉悦,是不是更有力气去干活挣钱?你省下一条大黄鱼,卖了钱,确实多了几百块,但你少喝了顿好汤,心情差了,干活也没劲,回头腰酸背痛得歇两天,那几百块还不够医药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几个人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阿和端着碗,嘴里还含着半口汤,一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阿宇最沉不住气,先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阿和:“哥说得有道理。” 大哥扶着额头,偏过头去笑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得,又开始了。”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了,除了脑子好用,就是那张嘴能说。偏偏每次说的吧,还不是瞎掰,听着有那么几分道理,让人反驳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阿和把手里的碗放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张诚,张诚正端着碗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阿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诚哥,你说得对。我以前的老板总跟我说——钱要省着花,干活要往死里干。时间久了,我就觉得省下来的才是自己的,也没想过为什么干活。我今天算是明白了,累死累活一辈子,要是连口好汤都喝不上,那确实白干了。” 张诚看着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笑着说:“那晚上吃什么?” 阿宇想都没想,大声接了一句:“吃大黄鱼!” 陈海也跟着点头,阿和更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吃大黄鱼。” 张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这还差不多。” 几个人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阿海把碗筷收了,码在水桶旁边,等会儿统一洗。张诚把空碗放回灶台边,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站起来,目光扫过远处海面,忽然顿了一下。 远处海面上有几道黑色的影子,正在贴着水面快速移动,速度快得不像是一般的鱼群。张诚眯着眼多看了几秒,发现那几道黑影正在朝他们船的方向靠近,速度很快,几乎是直线冲过来的。 “那是什么?”阿宇也看见了,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光,眯眼看了半天,“大鱼?” 阿和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走到船尾边缘,朝那个方向张望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看着像……鲨鱼。” 张诚手里夹着根烟,没有急着接话。他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几道黑影越游越近,最近的一只在船头左前方约莫二三十米的地方浮上来换了一口气,海面上拱起一个灰黑色的背鳍,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不是鲨鱼,是海豚。”张诚说。 阿宇凑过去多看了几眼,忽然“哎”了一声:“还是之前那几只吧?游在最前面的那个,好像是咱们救的那只!” 那只海豚似乎像是听见了阿宇的声音似的,在离船头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浮在水面上,探出半个脑袋朝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又浮上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张诚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只海豚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没有急着回应,只是看了它几秒,然后转身往甲板中间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听见:“准备起网。” “起网?”阿和一愣,“这不才下了没多久嘛,又起?” “对,起。”张诚的语气笃定,“快。” 阿和没再多问,和陈海快步走到起网机旁,启动机器。钢索开始收紧,绞盘缓缓转动,水下的渔网被一寸一寸往上拉,阻力比预想的大得多,那种沉甸甸的拉扯感明显不是普通鱼群能产生的。 钢索越收越紧,渔网破水而出的瞬间,阿和先愣住了。网兜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银灰色的鱼,个头都不大,大多在二三十厘米左右,身形侧扁,尾部有力,挤挤挨挨在网里疯狂挣扎,水花溅了半船。 “炮弹鱼。”阿和蹲下身,抓起一条看了看,又放回网里,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甘,“全都是炮弹鱼——这是巴鲣鱼,腥味重,肉质粗,不值钱。” 陈海也蹲下身扒拉了两下,又翻开底层的鱼看了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期待变成了无奈:“全是炮弹鱼,没有别的。” 阿宇蹲在船舷边看着那堆鱼,上一网的好心情像被人泼了盆冷水,肩膀都垮下来了:“上一网那么好,这一网怎么全是这个?” “海豚知道咱们要鱼,但是人家又不知道什么鱼值钱。”他蹲在鱼堆边上,拿起一条炮弹鱼看了看——鱼身完整,鳞片锃亮,品相确实不差,但阿和说得没错,这玩意儿腥味重、肉质粗,在市场上确实卖不上价。普通渔民碰上这种东西,要么倒回海里,要么拉回去做鱼粉饲料,几乎没有别的出路。 他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鱼放回鱼堆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没事,这鱼不分大小了,直接入库。” 阿和抬头看他:“入库?” “对。”张诚点了点头,“入库。到时候如果潘伟哥不收,就拉养殖场去喂鸡鸭。反正养殖场那边正缺好饲料,这玩意儿虽然人不爱吃,磨碎了做成蛋白饲料鸡鸭肯定爱吃。” 阿和愣了愣,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不甘变成了恍然,随即又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那倒也是。” 几个人蹲下身,把那堆炮弹鱼分拣好,一筐一筐地码进冻舱里。这鱼不值钱,但量大,光是这一网就装了十几筐,冻舱几乎被塞满了大半。 张诚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鱼筐,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行了,先歇会儿。阿宇,你把碗洗了,好好洗,别跟上回似的,洗完碗底还有油。” 阿宇正蹲在船舷边歇气,听见这话站起来,去灶台边拎起水桶和洗碗布,嘴里嘟囔着:“我上次洗得挺干净的好吧?” “干净?”陈海在旁边笑了一声,“上回我拿碗盛饭,碗底滑得跟没洗一样。” “那是凉水的事!”阿宇不服气。 “水温和洗不洗得干净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热水洗才能去油,我用冷水洗的!” 张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嘴角挂着笑意,靠在船舷边把烟点上。 阿和站在船尾,阿海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发什么呆呢?”阿和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海风里散开。他看着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在想刚才阿诚哥说那番话。”阿海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阿和弹了弹烟灰:“我以前在船上干活,老板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他只管我干了多少活,有没有偷懒,扣不扣工资。我干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这些。” 阿海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爸妈当初被村里人欺负的时候,是诚哥帮的忙。结果他也惹上了麻烦——阿宇被打了一顿。”阿海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我当时心里还想,诚哥这下肯定得缩回去了。一般人碰上这种事,肯定就躲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果他没躲。他不但没躲,还把村霸给扳倒了,后来还给我爸妈安排工作。那时候我就想,这人值得跟。” 阿和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烟烧出一截长长的灰,轻弹了一下。阿海又吸了一口烟:“咱们俩其实都差不多。诚哥要找人干活,满大街都是人,为什么偏偏是咱们?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但后来我就不想了。反正他想不明白的事,他想明白了自然会说。” 阿和点了点头:“是啊,想不明白的事,想了也没用。” 两人蹲在船尾,各自抽着烟,谁都没再说话。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湿渔网的气息。 阿和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朝甲板中央那个正在码鱼筐的背影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正埋头洗碗的阿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船舱,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铺位上,又走出来,蹲在灶台边开始收拾中午用过的锅碗瓢盆。 阿海看着他收拾东西:“你歇会儿啊,刚忙完。” “闲着也是闲着。”阿和头也没抬,把锅擦干净放回原位,“早点收拾完,下午好干活。” 甲板上几个人各忙各的,阿宇蹲在水桶边洗碗,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陈海在整理剩下的渔网;大哥靠在驾驶舱门口抽烟,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张诚站在船舷边,把烟掐灭在铁皮罐里,转过身,朝船尾喊了一声:“歇够了没?在下一网了!下完网午休一会。” 阿和把擦干净的锅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声音带着干劲:“来了!” 第198章 夜间安排 接下来的几网确实不太尽如人意。 张诚站在船尾,看着起网机把渔网缓缓拉上来,网兜刚破水的时候,阿宇还伸着脖子往前凑了一步,眼神里带着期待。 可等网兜被拉到甲板上,绳扣松开,里面的渔获哗啦一声倒出来的时候,那点期待很快就散了。 鲅鱼,全是鲅鱼。 八九百斤鲅鱼在甲板上堆了半人高,银灰色的鱼身在阳光下泛着光,鱼尾还在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船板。 鲅鱼不算便宜,市面上能卖到十来块钱一斤,这一网八九百斤,搁在平时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可阿宇脸上没什么表情,蹲在鱼堆旁边扒拉了两下,抬头看了张诚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是鲅鱼……”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拎起一条鲅鱼掂了掂分量,转头对阿和说:“鲅鱼好,红烧下酒、做鱼丸都合适。” 阿和应了一声,蹲下身开始分拣。陈海也跟着蹲下去,两人手上的动作没停,一筐一筐地往船舱里码。 阿宇坐在船舷边,腿垂在船外,手里攥着一条鲅鱼的尾巴,把它拎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数数。 接下来的两网也好不到哪去。第三网上来的时候还是以杂鱼为主,零星有几条值钱的黄姑鱼和红鲷,品相倒是不错,但数量少得可怜。 张诚蹲在鱼堆旁边数了数,黄姑鱼拢共才六条,红鲷四条,剩下的全是巴浪和带鱼之类的大路货。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扫了一眼甲板上的筐。阿和和陈海正蹲在那儿分拣,阿宇已经站起来走到船舷边,靠着栏杆抽烟,侧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诚心里清楚,这反应也正常。第一网太肥了,上来一堆小黄鱼大黄鱼,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在等着第二网、第三网也能爆。 结果接连几网都是平平无奇的货色,落差感摆在那儿,谁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阿宇旁边,掏出烟盒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你这是一副什么表情?” 阿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哥,鲅鱼能卖多少钱?” “十五块左右一斤。”张诚弹了弹烟灰,“八九百斤,一万多块钱。” “那也还行。”阿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张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什么叫还行?别人家的船出海,一网鲅鱼能上两三百斤就烧高香了。咱一网上来八九百斤,你还在这‘还行’?” 阿宇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低着头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船舷边,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不是不一样嘛,你不是妈祖亲儿子嘛。” 这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被蹲在甲板上分拣鱼的阿和听见了。阿和抬起头,忍不住笑了一声:“阿宇你这话说的,我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阿和接了一句:“那咱以后出海也别看雷达了了,直接拜拜妈祖就行。” 陈海在一旁附和:“对对对,该上的鱼自然会来,不该上的拜也没用,是吧阿宇哥?” 阿宇被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脸都红了,转身就要去踹陈海:“你俩少拿我寻开心!”陈海赶紧往旁边一躲,手里还攥着一条带鱼的尾巴,晃来晃去的。 张诚站在旁边看着三个人闹,没有拦,也没有笑。他靠在船舷上,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行了,别闹了。” 三个人同时停下来,都看着他。阿宇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陈海把带鱼放进筐里,阿和也直起腰来,等着张诚发话。 张诚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人家的船要是能有咱这收获,今晚能在码头放一挂鞭炮庆祝。你们倒好,一网鲅鱼还把你们给钓蔫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这段时间跟着我,已经习惯了好货。觉得每网都该有大黄鱼、有石斑、有值钱的货。” 阿宇挠了挠头,没接话。 “可海上的事不是那么算的。”张诚弹了弹烟灰,“你要是天天指望一网上来全是值钱货,那你趁早别干了。那你不是捕鱼,是做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味道,但字字都落在实处。阿宇低着头没再吭声,阿和把手里最后一筐鱼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又像是根本没打算接这个话茬,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陈海站在鱼筐旁边,手里的带鱼已经放进去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鱼鳞,抬起头看了张诚一眼:“诚哥,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飘了。”他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自嘲的意思,“刚才看见鲅鱼那几网,我心里还寻思,这怎么跟第一网差这么多……”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教。他低头把烟掐灭,转身朝船尾看了一眼:“行了,不说这个了。天快黑了,把甲板和渔网收拾了,一会做饭。” 这一句话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阿和第一个动起来,走到船尾水龙头旁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又弯腰把散落在甲板上的网纲拢到一起。陈海也跟着站起来,把码好的鱼筐逐一盖好,推到船舱边固定住。阿宇从船舷边下来,走到船尾捡起地上的几截断线头和废弃的铅坠,扔进墙角一个空桶里。 三个人各忙各的,甲板上很快恢复了整洁。 张诚站在船舷边,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太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还剩一片橘红色的余晖,海面上的碎金也在慢慢收拢,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进驾驶舱。大哥还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只是腰背比下午的时候稍微弯了一些,像是撑着那股劲已经撑了一整天。他手里的舵轮握得依然稳当,但张诚注意到他握着舵轮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肩膀也绷得有些紧。 张诚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大哥,累了吧?” 大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还行,就是眼睛有点酸。” “晚上不用你开了。”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刚才跟阿和说了,晚上他开船,我跟他一组。吃完饭他开四个小时,起一网,然后换你和阿宇。” 大哥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先是把船速降了一些,然后偏过头看了张诚一眼:“阿和行吗?” “我跟他一组。”张诚说,“他开船,我跟着。” 大哥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行。” 张诚又说:“陈海晚上负责跟着分拣渔获,不起网的时候睡觉。” 大哥没再多问,目光转回前方的海面,握着舵轮的手微微松了松,肩膀也往下沉了些许。 张诚站起来,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我出去跟他们说一声,你一会先别急着关发动机,等吃了饭再换班。” 大哥“嗯”了一声,没回头。 张诚转身走出驾驶舱。甲板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渔网重新理好了码在船尾,鱼筐也盖好了固定住了。 阿和正蹲在船尾水龙头下面洗手,阿宇坐在船舷边的凳子上拿着手机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陈海在整理船尾的缆绳,把盘好的绳子挂在铁钩上,正在打着最后一个结扣。 张诚走过去,站在三个人中间:“晚上安排一下。”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阿和,你晚上开船。”张诚看了阿和一眼,“咱俩一组,你开四个小时,我跟着。四个小时起一网。然后换阿宇和大哥一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样轮着来,都有休息的时间。” 阿和听完,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行,没问题,诚哥。” 陈海站在旁边,手里的缆绳已经盘好了。他听完安排,歪着头想了想,问了一句:“阿诚哥,那我呢?” 张诚看着他:“你不起网的时候睡觉,起网的时候分拣渔获。” 陈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马上说出来。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挠了挠后脑勺,终于还是开了口:“阿诚哥,要不我跟阿和一组吧,你去休息。” 张诚看了他一眼:“你会开船?” “我不会开。”陈海老老实实摇头,“但我在旁边学着,跟阿和学学怎么开船。你白天忙了一天了,也该歇歇。阿和开四个小时,我在旁边看着,要是有啥事我能搭把手,不会让船出问题。”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阿和一眼,阿和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开口说了一句:“诚哥,陈海说得在理。开船不算难,我带着他,四个小时下来他能学个七七八八。你就放心去休息吧。” 张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心里清楚,阿和是老水手,开船对他来说确实不是难事。陈海虽然刚上船没多久,但干活踏实,学东西也快。要是真能趁这个夜班学会开船,后面用人的时候会轻松很多。 “行。”他点了头,“那陈海跟阿和一组。” 陈海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一样,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诚哥放心,我肯定好好学!” 张诚又转头看了阿和一眼:“四个小时起一网,起了网就换人,别硬撑。” 阿和点了点头:“我知道,困了就换,不硬扛。” 张诚又看了一圈:“饭呢?谁做?” 阿宇已经站起来了,把手机揣进裤兜:“我做。” “你会做啥?”阿和笑着看他。 “我会烧水煮面。”阿宇理直气壮。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都笑了。陈海笑得蹲下去,阿和靠在船舷边,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张诚也没绷住,嘴角扯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阿宇:“你先去做饭,别管我做啥。” 阿宇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就往船尾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哥,你想吃啥?” 张诚想了想:“中午吃面了,晚上喝点粥吧,放点螃蟹煮粥吧。再红烧个鲅鱼,下酒。”他又看了阿和一眼,“阿和,你去挑两条大黄鱼。” 阿和正要应声,站在旁边的阿宇却先开口了:“哥,大黄鱼留着卖吧,咱随便弄点鲅鱼吃吃就行了。” 张诚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阿宇,阿宇站在船尾方向,手插在兜里,脸上那副表情看不出多少心思,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平时多了一层意思。张诚心里有数了,这仨人在他进驾驶舱之前,多半已经嘀咕过一轮了。 其实张诚也知道,几个人是想多卖点钱,但是多卖这几百分到手里也没几块钱,不是舍不得吃,是想让自己多赚点。 他没急着接话,目光转到阿和身上。阿和站在船舷边,手里正拿着一条大号的鲅鱼,指尖捏着鱼鳃的位置正在掂分量。他听见阿宇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有抬头附和,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话没说。 旁边的陈海已经把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从塑料袋里取出来了。他是最不会掩饰的,已经把一条鲅鱼拎到案板上了,菜刀也拿出来了,正准备开膛破肚。 张诚看了看阿宇,又看了看阿和,笑了一声:“行了,想吃啥就吃啥。” 这话说得不重,轻描淡写的,但落在阿和耳朵里,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了张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在琢磨张诚是不是已经看出他们在打什么算盘了,但张诚的表情不像是在试探。 阿宇已经转过身去翻找塑料袋里的螃蟹和生姜了。他蹲在案板前,动作麻利地把几只花蟹刷干净扔进锅里,又切了几片姜丢进去,嘴上还在念叨:“那锅粥得熬得稠一点,晚上海上凉,喝口热粥胃里舒服……” 阿和站在案板边,低头看着手里的鲅鱼,又抬眼看了看张诚的背影。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鲅鱼放在案板上,转身从船舱里又拎出一条相同大小的鲅鱼,两条并排码好。 陈海本来已经蹲下来准备处理那条鲅鱼了,看见阿和又拎了一条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和哥,两条够吗?” “够。”阿和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鲅鱼红烧下饭,咱五个大老爷们,两条够了。” 陈海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剖鱼。他手快,刮鳞剖肚掏内脏一气呵成,水龙头冲了两遍,鲅鱼就干干净净地码在盘子里了。 阿宇已经把锅端到电磁炉上了,锅里加了水、米、姜片,正在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泡。他把几只刷干净的花蟹掰开,连壳带肉一起扔进锅里,又撒了一小把干贝进去,搅了两下,盖上了锅盖。 锅里的粥很快就翻滚起来,米香混着蟹肉的鲜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船尾的空气中散开。 张诚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白粥,又转头看向站在案板前切葱花的阿和,闻到那股味道脚步顿了一下,多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白粥:“粥熬得不错。” 阿宇听见这话,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没停:“那是,也不看看谁熬的。” 张诚没接话,走到驾驶舱门口,拉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大哥,粥快好了,吃饭吧?” 大哥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完全反应过来。他握着舵轮的手没动,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不用管我,你们先吃。” 第199章 彻底麻了 看着饭菜快好了,张诚朝着阿宇喊了一声,“你去拿瓶酒出来!” 阿宇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边一搁,转身就往船舱里钻。张诚听见他翻箱倒柜的动静,没回头,蹲在灶台旁边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粥,米粒已经熬开了花,蟹壳被沸水顶得上下翻动,干贝的鲜味混着姜丝的辛辣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船尾的空气里弥漫开。他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让它慢慢收着汁。 阿和已经端着两盘红烧鲅鱼走过来了,盘沿还烫手,他垫着块抹布把盘子放在灶台边的空板上,又转身回去端另一盘。 阿宇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瓶白酒,瓶身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放在船舱角落阴凉处存着的。他走到灶台边,把酒瓶放在盘子旁边,又伸手从塑料筐里拿了五只碗,一字排开。 "哥,倒多少?"阿宇问。 张诚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一眼几个人,伸手拿过酒瓶,拧开盖子,先是给大哥的碗里倒了小半碗,酒液在碗底晃了晃,微微泛着光。 又给阿和和陈海的碗里各倒了浅浅一个底儿,刚好能盖住碗底的量。最后给自己也倒了同样浅的一层,酒瓶往桌上一放,顺手把盖子拧回去。 "大哥多喝一点,他开了整整一天船了。"张诚把大哥那碗往旁边推了推,"阿和、阿海,你俩一人一小口就够了。不是舍不得酒,是晚上你们还要开船,喝多了万一在船上脚下不稳,晃一下就是掉海里的事。" 阿和听见这话,笑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浅浅的一层酒液:"阿诚哥,你不用解释这么多,咱们心里明白。"他端起碗,没有急着喝,先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轻轻晃了晃碗身,酒液在碗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海上喝酒确实得有个度。我以前在别的船上见过,有个水手晚上喝了半斤白的,夜里起网脚一滑,整个人差点从船舷上翻下去,幸亏旁边的人手快拽住了。那之后,船老大就定了规矩,谁在船上喝多了第二天直接结账走人。" 阿海端着碗坐在对面,也笑了一声:"和哥说得对。咱海上讨生活,一根绳子一条命,马虎不得。"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又放下,砸了咂嘴,"这酒不错,等回了岸上,我多敬诚哥两杯。" 阿宇已经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鲅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这鱼好吃。" 阿和没接话,低头端起碗喝了一小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一小片温热。他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没有急着吃,先放在了张诚面前的盘子里:"诚哥,你尝第一口。"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鲅鱼肉质紧实,红烧的酱汁裹得均匀,咸淡合适,葱姜的香味也进去了,确实入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咸淡正好。" 这句评价像是什么信号,几个人同时动了筷子。陈海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又舀了一勺粥,粥里混着蟹肉碎和干贝丝,他吹了两下热气,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好喝"。 阿宇吃得最快,一转眼半碗粥就下去了,又夹了一块鱼,筷子在他手里翻飞。阿和吃得慢一些,但不耽误他夹菜的速度。张诚端着粥碗慢慢喝着,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阿和正低头喝粥,侧脸被灶台边的灯光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嘴角没有明显地扬起来,但整张脸上的神情比下午松弛了不少。陈海坐在他旁边,端着碗的姿势还没完全习惯船上的摇晃,偶尔会晃出几滴粥汤,他自己也注意到了,但不怎么在意。阿宇吃得最香。 张诚收回目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粥喝了大半碗,张诚放下碗,伸手拿起酒瓶,给大哥面前的碗里又添了一点:"大哥,你多喝两口。"大哥端起碗,没有推辞,仰头抿了一口,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张诚自己碗里那点酒还没动。他端起碗抿了一口,白酒的辛辣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在胃里化开一小团温热。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几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各自埋头吃饭,偶尔有人伸筷子去夹对面的菜。粥锅见了底,阿宇又盛了一碗,喝完后把碗往灶台边一放,伸手去夹最后一块鱼。 一顿饭吃了不到半个小时,风卷残云。锅里空了,盘子里也空了。阿宇站起来,把空碗收拢到一起,摞成一摞,又从灶台边拿了洗碗布和洗洁精,蹲在水桶旁边开始洗碗。水龙头的水流不大,但冲在碗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张诚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拉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大哥,吃完了,你进屋睡。一会儿阿和开。" 大哥没有立刻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把舵轮往左打了半圈,船速降下来,然后转过身走出驾驶舱。 张诚侧身让开路,看着大哥从他身边走过。大哥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腰背微微弯着,肩膀也有些塌。他走到船舱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张诚一眼:"夜里起雾了喊我。" "知道。"张诚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大哥钻进船舱,在铺位上坐下,弯腰脱鞋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耗着力气。他把鞋子放在铺位边沿,侧身躺下,脸朝里,没有再说一个字,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 张诚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大哥躺在铺位上闭着眼,确认他已经睡了,才转身走回船尾。 阿和正站在驾驶舱旁边,手扶着舱门框,正在弯腰看仪表盘上的几个指针。阿海站在他旁边,手揣在兜里,也在看那些表盘。 张诚走过去,在驾驶座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阿和也坐下然后朝着阿海说:"你先摸熟了再开。仪表盘从左到右依次是转速表、水温表、油压表、电压表。你开船的时候主要看转速表,油门给多少,转速就上到多少,不要突然拉太高。" 他说着,伸手在仪表盘上点了点:"转速上了两千,你稍微收一点油门,让船平稳下来。转速太低也不行,太低了船速跟不上,拖网的效果会差。" 张诚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里抽了一口:"你先开半小时试试,我在旁边看着。" 阿海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驾驶舱角落的铁皮罐里,又在水杯旁边蹭了两下手指,然后伸手握住舵轮,手掌贴着舵轮边缘,调整了一下手掌的位置,才缓缓转动,船头微微偏转,朝着左前方切进浪涌。 "看着那个罗盘。"张诚指了指驾驶台上方那个刻度盘,"保持方向就行。船速不用太快,保持四五节就够了,这个速度拖网最稳。" 阿和点了点头,目光在罗盘和前方的海面之间来回移动,手握着舵轮的动作比刚才稳定了些。 张诚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见阿海确实能稳住了,站起来走出驾驶舱。阿和见他出来,掐灭烟头:"诚哥,你去歇着吧,我看着。"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船舱走。 走进船舱,关上门,外面的引擎声和海浪声都被隔绝了大半。他靠着舱壁坐下,没有躺下,先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在眼前,和下午那个进度条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界面上只有两个大图标,一个是"搜索",一个是"技能"。 张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搜索功能是他之前就猜测过的,但技能这个选项完全不在他预想之内。他伸手虚点了一下"技能"的图标,界面切换,出现一个新的列表,每一栏都带着价格标签,单位是"功勋点"。 看看介绍才知道,功勋点是用积分换的,一百积分一功勋点,张诚看着自己进亿的积分,陷入沉思…… 本以为积分肯定够用了,结果又来一个吃积分的大项目。 他往下翻了翻,第一页只有五个技能,价格一个比一个离谱。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叫"力大如牛",标价一万功勋点。 往下翻,后面的几个分别标注为三万、八万、十五万、二十五万。越往后翻,技能栏里的东西越不像是普通人用的——他看见"格斗精通"后面标着十五万,"枪械掌握"后面标着二十五万。再往后翻,有些技能的名称他已经看不太懂了,标注的价格也到了他暂时不想去想的程度。 他退回第一页,目光在"力大如牛"那个栏上停了两秒,没有犹豫,意念一动点击了兑换。 【兑换成功。功勋点扣除一万。】 几乎在他点下去的同一瞬间,一股温热从胸腔中心扩散开,沿着肩膀流向手臂,漫过腰背,最后沉进四肢百骸里。那感觉不像是被什么东西灌进来的,更像是身体里原本就有的什么东西被释放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节和虎口处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当他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收缩感,像是每一根手指的力道都比刚才集中了一些。 他又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那种温热的感觉很快退去,身体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但握拳时那种力道集中的触感还在,像是身体记住了什么新的东西。 看向系统面板,发现多了一个状态栏,上面写着: 宿主:张诚 技能:力大如牛lv1 张诚一愣,lv1什么意思,点进去一看,靠!还需要加点升级! 升级也需要功勋点…一级一万… 那是不是意味着贵的技能升级也贵? 这下子张诚是彻底麻了… 第200章 一天只能用一次 张诚关了系统面板,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舱壁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功勋点。又是功勋点。 他本以为积分攒到上亿已经算财务自由了,结果系统反手就给他开了个新坑。 一百积分换一功勋点,他那一亿多积分换算下来也就一百多万功勋点。 看着不少,可技能栏里随便一个就几万十几万的,还分等级,一级一万,二级不知道多少万。这么算下来,一个技能升满级怕不是得掏空他半个家底。 张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火气慢慢落下去,变成一种带着无奈的了然。 这系统从来就不是什么慈善家。他早就习惯了,高冷,抠门,有什么功能也不说明白,全靠自己试。就跟技师一样,有什么项目还得自己聊。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铺位上,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让脖子能舒服一些。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个搜索功能的用法。搜了大黄鱼,显示了几十个红点,零零散散分布在方圆几海里的范围内,没有聚集在一起的。要是按这个密度去捞,确实得一条一条找,累死也挣不了几个钱。 但换个思路呢?搜贵的比如金枪鱼。 结果弹出提示框,一天只能用一次。气的张诚差点骂出声。 搜之前你也没告诉我一天只能用一次啊。 看来这东西得用在刀刃上。比如搜一条就顶一网的那种。或者说,搜某种鱼的鱼群。但系统又没说清楚,到底能不能搜鱼群。它只说了"搜索精准鱼类",那鱼群算不算"精准"? 张诚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决定等下次靠岸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搜索功能怎么用。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休息。白天忙了一整天,晚上还要轮班,他现在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从船底传上来,隔着铁板,嗡嗡的。隔壁铺位上大哥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张诚听着那些声音,困意终于漫上来,意识慢慢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深处走。他没有做梦,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呼吸平稳。 这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他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脚步声从船舱门口的方向传来,不重,但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舱门被推开的声音,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夜里的凉气。 "诚哥。"陈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犹豫,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醒了,"和阿和商量了一下,多拉了半个小时网,现在该起了。" 张诚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灯还亮着,光线昏黄。他撑着坐起来,嗓子有点干,像是睡得太沉了,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他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凌晨一点。 睡了将近三个小时。不算多,但对于一个渔民来说,已经够把精神续上了。他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小的脆响。 "怎么了?船没什么事吧?"他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陈海赶紧摆手,"阿和教我开船,我开了快两个小时了,方向稳着呢,没偏。" 张诚点了点头,弯腰穿上鞋,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陈海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得挺快。" 陈海被他这一拍,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咧嘴笑了笑:"阿和教得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船舱。夜里的海风比白天硬得多,灌进领口,带着一股透骨的凉。 张诚被风吹得激灵了一下,困意彻底消散。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满天繁星,银河横贯天际,没有一丝云。 驾驶舱的灯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阿和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搭在膝盖上。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朝张诚点了点头:"诚哥,醒了?" "醒了。"张诚走到驾驶舱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罗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指着一个方向,没有偏。 "阿海开得怎么样?"张诚问。 阿和还没开口,阿海先接话了:"和哥说我开得还行,方向没偏,转速也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前方的海面,没有回头。 阿和在旁边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确实不错。我教了一遍,他就记住了,比当初我学的时候快多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他讲了鱼探和定位怎么用,他说他会了,我刚才看着,确实会了。"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阿海握着舵轮的操作动作——虽然不是特别熟练,但已经知道该怎么稳住了。 他开口说:"起网吧。拉了四个半小时,够久了。" "好嘞!"阿海应了一声,朝阿和喊道,"和哥,你开船,我去起网。" 张诚看着他把船速降下来,然后转过身往船尾走,脚步比之前快了几分。 阿海已经站在船尾了,正弯腰检查起网机的钢索有没有缠住。阿宇也在甲板上,正蹲在船舷边揉眼睛,刚被叫醒,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看见张诚走过来,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哥,几点了?" "一点多。"张诚说,走到船尾起网机旁边,手扶在船舷上,"起网吧。" 阿海已经启动起网机了。钢索开始收紧,绞盘缓缓转动,那种均匀而沉稳的拉扯感透过船体传递上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分量。 "有货。"阿海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手上加了一把劲。 钢索越收越紧,渔网破水而出。网兜鼓得满满的,撑得网衣上的网眼都张开了,水花四溅。 阿海和阿宇两个人一左一右攥着网纲的边缘,把网兜拉上船舷,绳扣松开,渔获哗啦一声倾泻在甲板上。 银光闪闪的鱼群在甲板上疯狂蹦跳,在昏暗的船尾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张诚蹲下身,伸手扒拉开最上面那层鱼,第一眼就愣住了。 底下的鱼身形侧扁,银白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背部微微隆起,尾鳍分叉,每一条的体型都很匀称,三四斤上下,品相极好。 阿海也蹲下来了,他伸手拎起一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白鲳?全是白鲳?" 张诚没有回答他。他已经看见了——那一网白鲳,少说也有六七百斤,密密匝匝地铺了大半张甲板。 白鲳在市场上虽然不是顶级货,但肉质细嫩,价格稳定,走量快,这一网下来,光是白鲳就能卖好几万。 阿和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怎么样?" "全是白鲳。"张诚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少说六七百斤。" 阿和手里的舵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这一网值了。" 阿宇已经蹲下去了,手速飞快,把一条条白鲳往筐里码。他嘴上还在念叨:"这个好,这个好,白鲳清蒸多好吃。" 阿海也在旁边蹲下,动作比阿宇慢一些,但条理分明,先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放进一个筐,品相差一些的放进另一个筐,不慌不忙,像是一个干了很多年的老手。 张诚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阿海虽然上船没多久,但分拣的动作已经有模有样了,跟刚来的时候比起来完全不一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朝驾驶舱的方向喊了一声:"阿和,起完网之后你歇着,换我开。" 驾驶舱里传来阿和的声音:"好嘞。" 甲板上,阿海和阿宇还在继续分拣。张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鱼堆——白鲳挤挤挨挨铺了大半张甲板,尾鳍还在微微摆动,说明离水时间不长。他伸手拎起一条看了看,鳞片完整,鱼眼清亮,品相确实不错。 "阿海,这个多少钱一斤?"阿宇一边往筐里码鱼,一边问。 "白鲳的话,品相好的二十出头一斤。"阿海边分拣边说,头也没抬。 阿宇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那这一网下来不得上万?" "上万?"阿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这一网少说六七百斤,一斤二十,那就是八九千。品相这么好,潘伟哥那边肯定能给出高价,说不定能破一万五。" 阿宇嘿嘿笑了两声,把又一条白鲳码进筐里,没有接话,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张诚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忙活,也不插话。他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含着,靠在船舷边,看他们分拣。 夜色很深,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船尾的灯光照亮这一小片甲板。鱼鳞反射着灯光,像是在甲板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远处的海面上偶尔有一道细长的光带,那是月光被海浪揉碎了洒在海上,又被夜风吹散,像是铺了一路细碎的银箔。 "诚哥。"阿和的声音从驾驶舱那边传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征询的意思,"起完网之后,要不要拉一会儿再下一网?还是直接下?" 张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驾驶舱的方向:"等你歇完再说。起完网你先歇会儿,不用急着下。"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阿和的应声:"行,那我歇会儿。" 张诚走回驾驶舱门口,阿和站起来,侧身让出驾驶座,但脚步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座椅旁边,看着张诚坐下来,才开口说了一句:"诚哥,我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张诚侧过头看他:"说。" 阿和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阿海学习能力很强,我想着能不能也给他办个证。"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本来也打算给他办,你觉得他自己能开船吗?和你一起办?" "不急。"阿和摆了摆手,"等新船下水再说。这段时间我把他带出来,多教教他。现在他单独开船我也不担心。" 张诚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安排。" 阿和没再多说,站起来走出了驾驶舱。张诚听见他在船尾跟阿海说话的动静,声音不大,隔着铁板听不太清,但语气里带着教人的劲儿。 张诚没有转头去看,握着舵轮,目光落向前方的海面。夜里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特殊的东西。 他开着船,目光偶尔扫过仪表盘,确认一切正常,脑子里开始琢磨那个搜索功能到底怎么用最划算。 一天只能用一次,那就得用在最值钱的鱼上。金枪鱼当然值钱,但一天一条,谈不上划算。他需要的是鱼群,是那种一网下去能捞上来几百斤的大货。 但系统那个"精准"两个字又让他拿不准了。"精准"是指精确到鱼的种类? 如果是后者,那他搜大黄鱼的时候看到的那些红点,就是每条大黄鱼的实时位置。 那些红点确实零零散散的,没有聚集的迹象。这说明在搜索范围内,大黄鱼的数量并不多。 那他下次搜的时候,就得换个思路。搜那种喜欢成群活动的鱼,比如鲣鱼、黄鳍金枪鱼、或者某类洄游性鱼类。 一搜出来就是一大片红点,那他一网下去就能捞个盆满钵满。 张诚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决定下次靠岸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试。眼下还是先把这一夜开过去再说。 过了一会儿,阿海和阿宇把甲板上的鱼分拣完了。张诚听见他们把鱼筐码好、盖上湿布、固定位置的动静,然后是洗手的哗啦水声。 阿海走到驾驶舱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诚哥,都收拾好了。下一网?" 张诚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海面:"下网,下完网你们就睡觉,留阿宇陪我,让我大哥多睡会。" 阿海应了一声,转身走回船尾。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张诚握着舵轮,想着那几千万的积分,想着那个刚兑换的"力大如牛"技能,想着搜索功能到底该怎么用才划算。 光是"力大如牛"一级的效果,他就还没试过。 他握了握拳,感受了一下那种力道集中的感觉——确实比平时紧实一些,但具体到能搬多重的东西、能拉多沉的网,还得实际试了才知道。等靠岸了得找机会试试。 他收回思绪,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海面上。夜还很长,这一班要开到天亮… 第201章 爆仓 时间一晃两天就过去了。 张诚本来的计划是出海三天两夜,船上也备了足够五个人吃的粮和淡水,连换洗衣服都多带了两套,想着在海上好好待几天,把新船的性能摸透。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是鱼太多了。 多得船舱装不下,多得阿和蹲在甲板上分拣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每多一网货,船只的吃水就深一截,压得船身稳稳的。 到最后连阿海都察觉不对劲了,站起来活动蹲麻的腿,看了一眼船舱方向,转过头朝张诚说:“诚哥,不能再下了,再下就装不下了。” 张诚站在船舷边,叼着烟,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甲板,脸上带着笑,点了一下头:“收网,不下了,全速返航。” 这句话一出,甲板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是那种带着踏实劲儿和喜悦的笑,没人大喊大叫,但那种满足感在几个人之间无声地流动着。 说起来张诚找到了搜索功能的使用方式,也费了他不少工夫。其实也不复杂,就是琢磨透了搜索功能该用在什么地方上。 “精准”搜索鱼类,不代表只能搜某一条鱼。 它搜的是该鱼种,只要范围内有这种鱼,就会以红点标注出来。 只不过标注的方式取决于鱼群的密度。第一次搜大黄鱼时红点零零散散的,一个点一个点各占一处,彼此离得老远。 那是因为大黄鱼本身就稀少,想靠一次搜索找到成群的野生大黄鱼,几乎不可能,除非运气逆天。 但其他鱼不是这样。比如带鱼。 带鱼是典型的群居性鱼类,洄游期更是成群结队,密集程度远超想象。 张诚琢磨清楚了这点之后,第二天中午就试了一把。 当时系统面板上新一天的搜索次数刚好刷新,他坐在驾驶舱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意念一动启动了“搜索”功能,目标:带鱼。 面板弹出的瞬间,张诚差点没从座椅上弹起来。 整个搜索范围内,密密麻麻全是红点,多得像有人拿了一把红豆撒在地图上,一个叠一个,一个挤一个,铺成一片近乎实心的红色区域,浓密得连底层的海图都看不清了。 那些红点覆盖了至少两海里的范围,中心区域的红点密度高得像是整片海都被带鱼塞满了。 张诚盯着那片红色区域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推门出去,朝着船尾喊了一声:“阿和!阿海!准备起网!” 他站在船舷边,给大哥指了个大致方向,然后开始下网、拖网、起网。 接下来的一天多时间里,他们在那片海域来回兜圈,方向都不用变,就绕着那片红色密集区走。 三四十分钟起一网,每一网倒出来,甲板上铺满了银白色的带鱼,细长的鱼身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带鱼一条条堆叠起来,叠得半人高。分拣的时候阿和的手就没停过,阿宇更是蹲在那儿,一条一条往筐里码,筐满了就抬进船舱,空筐再拎出来。如此往复,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一天半的时间,船舱从空到满,从满到溢,最后实在装不下了,只能把最后两网带鱼用塑料布裹好堆在甲板上,免得直接曝晒,回来都臭了。 一直到返航,全速往回走,他们才真正停下来喘口气。 回程的航道上,船头破开海面,带起一道白色的浪痕。海风迎面灌进驾驶舱,把张诚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大哥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舵轮,比前几天放松了很多,肩膀松弛下来,腰板也挺得没那么僵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张诚,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轻松:“咱还有两个小时就靠岸了。” 张诚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侧着身,一条胳膊搭在驾驶台边缘,目光落在前方海面上,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平过。 “嗯。”他应了一声,吐了口烟。 大哥又说:“你要不要先给潘伟打个电话?咱这么多货,他那边是不是得提前联系冷库?” 张诚被他这么一提醒,琢磨了一下,也对。带鱼保鲜要求不高,毕竟带鱼上了海面很少能存活,但数量太大,靠岸之后需要大量货车和工人来拉走,否则堆在码头的时间一长,折损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转身走出驾驶舱,拿起挂在舱壁上的黄色防水卫星电话,拨通了潘伟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那头传来潘伟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阿诚?你回来了?” 张诚靠在船舷边,把烟掐灭在铁皮罐里,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两个小时之内靠岸。船爆仓了,基本是带鱼,你看看是不是需要联系个冷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潘伟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明显的大嗓门:“你说什么?爆仓了?” “对。”张诚又重复了一遍,“基本全是带鱼。你那边要是联系冷库来得及就联系,来不及就找大车直接拉走。” 潘伟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劲儿:“冷库不用找了,带鱼我直接联系几个老板,给你拉走。剩下的杂货咱自己的库装得下嘛?” 张诚偏头估算了一下:“装得下,别的货不多,也就三千来斤。” “行!”潘伟的嗓门又亮了几分,“你到了直接靠卸货位就行,我安排人和车在码头等着你!”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急急补了一句:“你别挂,我算算啊,你25米的船,爆仓怎么也得三十吨吧?你这趟可赚海了!” 张诚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那头又传来潘伟的声音,像是已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冲着旁边说话:“爹!阿诚爆仓回来的!全是带鱼!” 然后是一阵慌乱又兴奋的动静,隐约还能听见潘国梁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带着几分明显的不相信:“多少?全是什么?” 潘伟又朝那边喊了一嗓子:“全是带鱼!爆仓!” 紧接着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又像是椅子腿刮过地面,连带着潘国梁带着几分惊奇的声音:“25米的船出海两天就爆仓?你看看你那样子!你把茶洒了!” 潘伟顾不上那边,又对着话筒喊:“阿诚!你别挂!我安排完人再打给你!” 张诚笑了一声:“行,你忙你的。我到了联系你。” 挂了电话,张诚把卫星电话挂回舱壁的挂钩上,转过身走回驾驶舱。 大哥已经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了,正侧着身弯腰活动肩膀,把手臂举过头顶拉伸了几下,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看着张诚:“怎么说?” “伟哥说不用冷库,直接联系大车拉走。”张诚在副驾驶座上坐下,往后一靠,把腿伸直,“他安排人和车在码头等着。” 大哥点了点头,转回去重新坐下,握着舵轮的手调整了一下角度,目光落向前方,像是已经在心里算着什么了:“三十吨带鱼,按十块钱一斤算,这趟光带鱼就能卖个六十万。”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十块?阿伟哥敢给我十块?带鱼大个一点的,品相好的,能卖到十二三块一斤。咱们这些带鱼品相大部分都不错,大的多,小的少,算下来应该能比十块高一些。” 大哥沉吟了一下:“那得看潘伟联系什么老板了。要是市里的大贩子直接拉走,价格会给得痛快,但不一定最高。要是分散卖给几个小贩,价格能高一点,但时间长。” 张诚点了点头:“看伟哥怎么安排吧。他做这行这么多年,心里有数。”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剩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张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上,没有说话。 他又在心里唤了一次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浮现在眼前,搜索功能的倒计时显示还有十一个小时才能使用。他关掉面板,目光回到前方的海面上,心里盘算着靠岸之后的事。 阿和这一次的提成应该不少,阿海的也是。阿宇就不用说了,张诚不会亏待他。大哥的就更不用说了。 然后还有养殖场的事。这几天没在岸上,不知道陈婶子他们忙得怎么样。加工厂的设备应该也快进场了,叶总那边盯得紧,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快餐店那边的装修进度他也还没问,叶总说十天左右能交工,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桩桩件件,都等着他回去处理。 船又往前开了一段,海岸线越来越清晰了。远处的码头轮廓逐渐从海面上浮现出来,先是模糊的灰蓝色剪影,然后慢慢变得清晰,能看见码头上停着的渔船和岸边成排的仓库屋顶。 阿海从船舱里钻出来,走到船尾,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甲板上那几堆用塑料布裹好的带鱼,确认绑绳没松,又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朝岸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回驾驶舱门口:“诚哥,快到了。” “嗯。”张诚应了一声。 阿海没有多问,转身又走回船尾,站在阿和旁边,两人各占了一边船舷,都在往码头方向看。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码头越来越近了,能看清上面停着的车辆和走动的人影。张诚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抬手挡了一下迎面照来的阳光,眯着眼朝码头方向看。码头上停着几辆冷藏车,车头朝外,车厢门开着,旁边还停着一辆小货车。 冷藏车旁边站着五六个人,穿着工装,手里有的拎着绳子,有的拿着铁钩。潘伟站在那些人中间,正朝海面上张望,手里夹着根烟,看见张诚的船正在往码头靠过来,抬手朝他们挥了两下。 张诚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对大哥说:“靠泊吧。” 大哥应了一声,手上开始调整舵轮的角度,船速缓缓降下来,柴油机的轰鸣声从高亢变成低沉,船身平稳地朝着泊位滑过去。 船靠岸的时候,缆绳先扔上去,阿和和阿海各站一边,把缆绳在铁桩上绕了两圈,固定住。跳板搭上码头,阿宇第一个跳下去,脚踩在水泥地上,长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张诚从驾驶舱走出来,沿着跳板上了码头,站在潘伟面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潘伟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先是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可以啊,两天半就爆仓回来,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25米的船出海两天就爆仓的。” 张诚笑了一声:“运气好。” “运气好?”潘伟嗤了一声,抬手朝船舱方向指了指,“你这叫运气好?人家出海六七天都不一定能爆仓,你两天半就拉回来了,你管这叫运气好?” 张诚没有接话,侧身让开,让潘伟能看到船舱里的全貌。那些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鱼筐从舱底一直码到舱口,上面还有几筐是临时塞在过道里的,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带鱼。”张诚说了一句,简短,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潘伟站在码头边上,探头往船舱里看了几眼,然后又收回目光,摸出手机拨了个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转头朝旁边几个工人挥了挥手:“开始卸货。” 工人们应了一声,几个人分工合作,动作麻利,先把最上面几层鱼筐抬下来,码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又有人进船舱把下层的筐往外递,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 潘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张诚:“你船上那两千斤杂货怎么弄?要不先拉我收购站去?” 张诚摇了摇头:“那两千斤杂货先不急着,留点大家也都分一分,我回去先看看冷库,要是能放下就拉过去。” 潘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转身走到那辆冷藏车旁边,跟司机说了几句,司机发动车子,把车厢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工人可以直接把鱼筐搬进车厢里码好。 阿和和阿海在船尾忙着解缆绳、收跳板、整理工具,干活的间隙阿和看了一眼码头上的情形,又低头继续干活。 阿宇蹲在船舷边,一条腿搭在岸边,手里攥着一瓶水,正在慢悠悠地喝。 张诚站在码头边上看了一会儿工人卸货,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估算着这车货卸完大概得两三个小时。 他转身走回船上,找到阿和:“阿和,你把船上的杂货整理一下,等带鱼卸完了,咱们把杂货拉冷库去。” 阿和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缆绳,转身钻进船舱。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湿渔网的气息,混着带鱼的腥味,还有码头上特有的那种杂糅起来的咸味。 张诚站在船舷边,点了根烟,看着工人们把一筐一筐的带鱼搬进冷藏车,一车装满,货车开走,另一辆空车倒进来。 阳光照在码头上,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的桅杆在靠近码头的位置并排停泊着,像一排整齐的手指从水面伸出来。 张诚站在船舷边,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转身走下码头。 他刚踏上水泥地面,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林老师”三个字…… 张诚不由得左右看了看,自己刚下船电话就打了过来,这人不是在我身上安了监控吧…… 再说了,先不说怎么知道我靠岸的,就光说无缘无故就这么热情,非要请客吃饭就不正常。 如果真的是为了救助那海豚的事,有政府出面就行了,无非送点奖金给个锦旗,这个林老师这么主动,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张诚一边想着一边接起电话,打定主意,不管什么原因,自己只是个渔民,在对方没出招之前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第202章 张诚,你大爷 "张总运气真是不一般啊,听说今天爆仓回来的。" 海味楼的包间里,林老师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张诚,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拉近距离的热络,脸上的笑意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标准。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端着茶,跟着点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却在张诚身上来回扫。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里也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笑,但笑容底下藏着几分无奈。他呵呵一笑,语气随意:"什么运气不运气的,碰上了鱼群,捡了个便宜。" 林老师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碰巧?哪有那么多碰巧。我打听了一下,你这一趟出海,光是带鱼就拉了三十多吨。三十多吨带鱼,在近海能碰上这么大的鱼群,那可不是碰巧。" 张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心里已经有点烦了。 从坐下到现在,这师徒俩就没停过嘴。先问船多大,又问出海频率,再问加工厂规模,连养殖场养了多少只鸡鸭都问了一遍。就差直接问银行卡里存了多少钱了。 张诚琢磨着,这俩人到底是研究所的还是人口普查办的? 坐在旁边的潘伟低着头,手指在桌下划拉着手机屏幕,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张诚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也没抬头,心里更加笃定这饭局不能再拖了。 林老师又开口了:"张总,像你这种年轻有为的企业家,确实应该多关注一些新兴领域,比如海水养殖这一块,前景就很广阔。我们研究所做了好几年石斑鱼人工繁育的研究,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林老师。"张诚放下茶杯,笑着打断他,语气客气但干脆,"你看咱们酒足饭饱,也聊了这么久。要不今天就到这?明天我还要出海,得早点回去休息。"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确——在不说正事,我就要走了。 林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年轻人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林老师的脚,林老师回过神来,赶紧说:"张总,别急着走,咱们再坐坐,再坐坐。" 张诚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了,正要站起来,林老师话音未落,旁边的年轻人已经端着茶壶站了起来,动作麻利地把张诚面前的茶杯续满,又给潘伟也添了茶,然后清了清嗓子。 "张总,其实是我让我老师联系您的。"年轻人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不少,声音也稳了几分,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们手里的项目,是培育人工养殖石斑鱼的,本来已经取得了一些突破,但因为水源问题,始终无法扩大实验规模。"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观察张诚的反应。张诚没急着接话,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刚续满的茶喝了一口。 年轻人继续说:"我们本来想向市里申请在你们这边建一个分所,但市里和县里的预算都紧张,连续两次申请都被驳回了。那天听说您有养殖场和加工厂,我就想着……能不能请您帮个忙,资助建一个研究所。"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白了。 张诚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没有立刻回答。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 张诚当然听得懂这话的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没钱,你出钱,建个研究所给我们用,到时候研究出来了成果是国家的。我们能给你个锦旗。 张诚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意还在,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两人:"林老师,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们是想让我掏钱,建一个研究所。然后研究成果归国家,我什么也落不着?" 这话问得直接,不加修饰。 小孙的脸色变了一下,林老师也坐直了身子。两人对视一眼,小孙赶紧摆了摆手:"张总您误会了,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您能资助我们建研究所,我们当然可以优先为您提供石斑鱼苗。等养殖技术成熟了,您的养殖场就能拿到稳定优质的鱼苗来源,加工厂也能获得稳定的供货渠道,这对您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张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我读过书你可别骗我的意味。 他放下茶杯,看着小孙:"林老师,小孙,你们刚才也说了,你们是搞科研的,我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讲究投入产出比。我出钱建一个研究所,少说几十万跑不掉。你们研究出来鱼苗,就算给我免费用,我得卖多少石斑鱼才能把建研究所的钱赚回来?"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一个研究所,从选址到基建到设备采购再到人员配置,没有一百万下不来吧。你们给我免费供鱼苗,一条鱼苗能省多少钱?卖多少条鱼才能补上这一两百万的缺口?这账我算得过来。" 包间里又安静了。 林老师和小孙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变。林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小孙一个眼神按住了。 张诚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已经有数了。这俩人确实是搞科研的,不是来坑蒙拐骗的。 问题是他们不懂生意,以为免费供鱼苗就是天大的人情,却不知道在生意人的账本上,免费供应和"回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张诚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说了一句:"不过我有个想法,你们二位不妨听听。"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研究所我可以出钱建,归在我的加工厂名下。你们二位来我这儿上班,我给你们发工资,工资肯定比你们现在高。研究出来的石斑鱼苗,归我卖。你们拿销售分红。"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补了一句:"这样你们没有后顾之忧,也不用担心项目中断。专心研究就行。"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林老师和小孙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变了变,从刚才的急切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意动和犹豫的神情。 林老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几秒,林老师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斟酌:"张总,你这个提议……很有诚意。不过我们毕竟还在研究所任职,突然转到一个私企下属的研究机构,涉及职称、编制这些东西,不是三两天能解决的事。" 张诚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可以先和所里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的诚意摆在这儿了,你们要是愿意来,待遇好说;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就当今天交个朋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催促的意思,也没有急着要答复。但那种"话已经说到位了,剩下就看你们自己的"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林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点了点头:"行,张总,这事我们回去好好商量一下。不管成不成,都给你一个准信。" 张诚笑了笑:"行,那就不急。你们慢慢商量。"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朝两人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明天还要出海,得早点回去休息。改天再聊。" 林老师和小孙也站了起来,送他到包间门口。张诚走出门的时候,林老师又补了一句:"张总,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能来。" 张诚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客气了。" 潘伟跟在张诚身后走出包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海味楼的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码头特有的柴油气息,把包间里残留的酒气冲淡了大半。 两人沿着街道往收购站的方向走,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了几十米,潘伟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一整晚终于能说出来的舒坦劲儿:"你小子是真能忍。那俩人拉着你聊了半天,我坐旁边都快长毛了。" 张诚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潘伟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不是能忍,是得听他们把话说完。不然我站起来就走,显得太不给面子。" 潘伟接过烟点上,弹了弹烟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打算建个研究所?"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走了几步,才开口:"要是真能培育出适合人工养殖的石斑鱼,对咱们来说确实是个好事。加工厂那边现在只能收海货,海货这东西不稳定,天气不好就出不了海,出海了也不一定有好货。要是自己能养,等于多了一条稳定的供货渠道。" 潘伟听完,手指在烟上掸了掸,沉默了一会儿才接话:"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建个研究所投资不小,又是设备又是场地又是人员工资的,少说几十万打不住。你一个人扛,压力不小。" 张诚笑了一声,侧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一个人扛了?" 潘伟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才跟上:"什么意思?" 张诚弹了弹烟灰,"加工厂有你一份,研究所建在加工厂名下,自然也有你一份。你不拿钱谁拿钱?" 潘伟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指着张诚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你大爷的!你早就算计好了是吧?刚才在包间里答应人家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拉我下水?" 张诚嘿嘿一笑,没接话,快步往前走。 潘伟站在原地骂了两句,才快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行,算你狠。不过话说回来,这事确实值得琢磨一下。要是他们真能把石斑鱼的人工养殖搞出来,咱们的加工厂就有了稳定的货源。" 张诚点了点头:"所以我才给他们留了考虑的时间。他们要是愿意来,我就建;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这话。要让我真金白银的捐,我累死累活出海捕鱼可不是给别人干的。" 第203章 你们哥仨别出海了 收购站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门前的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亮。 张诚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国梁正坐在茶台边,手边放着他那把永远不离身的紫砂壶。 老爷子没在看电视,也没看报纸,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壶盖上。 "叔,还没睡呢?"张诚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自己拿起另一个空杯子倒了杯茶。 潘国梁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接话,端起茶壶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开口:"这刚几点?那边谈得怎么样?" "谈完了。"张诚喝了口茶,把刚才在包间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的很平淡,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什么。潘国梁听完,手里的茶壶盖子在杯沿上刮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既没有特别赞成,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你们年轻人,多闯闯。就算是赔了,又不是活不起。自己考虑就行。" 他顿了顿,放下茶壶,看了张诚一眼:"我老了,就等着抱外孙。" 这话说完,茶台旁边正端着杯子小口喝水的潘婷猛地呛了一下,"噗"的一声,一口水全喷在了面前的桌面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连张诚的手背上都落了几滴。 潘婷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热水。她"噌"地站起来,手里的杯子都没来得及放下,转身就往楼上跑。 步子又快又乱,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一直响到楼上,然后是一声门被关上的轻响,紧接着就安静了。 潘国梁坐在茶台边,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又端起茶壶抿了一口。 张诚坐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莫名神色。 他干咳了一声,放下茶杯,又干咳了一声,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的话。 "那个……叔,明天我还得出海,得早点回去歇着。"张诚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改天我再来看您。" 潘国梁点了点头,没有留他:"去吧,路上慢点。" 张诚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站稳之后头也没回,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码头特有的柴油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张诚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感觉刚才那点尴尬劲儿终于散了一些,才迈步往村里走。 路灯昏黄,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潘国梁那句话——"我老了,就等着抱外孙。" 这话听着是在催婚,但张诚心里清楚,他和潘婷的事的确也差不多该定下来了。 张诚边走边琢磨,想着等安置区的房子彻底弄好之后,就把提亲的事正式办了。彩礼、酒席、日子,桩桩件件都得提前准备。 他走了一阵,拐进通往村里的那条路,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还开着,里面亮着灯。 灯光从堂屋的门缝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张诚心里犯了一下嘀咕,大哥他们出海回来之后应该累得够呛,按理说早就该睡了,怎么这个点了灯还亮着?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堂屋的门果然开着,大哥和阿宇坐在八仙桌两边,老爹张建国坐在主位上,三个人排排坐,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 大哥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像是在想什么事。阿宇倒是抬着头,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也没说话。 张建国坐在中间,腰板挺直,脸上的表情板着,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有什么话压在嘴边很久了,正在酝酿该怎么开口。 张诚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转。这阵势,怎么看怎么像三堂会审,他心里把最近的事快速过了一遍——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也没惹什么祸。 他走上前两步,叫了一声:"爹。" 张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张诚更纳闷了,拉开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看着老爹:"爹,你这是咋了?" 张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诚,村里又多了个孤儿。" 张诚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大哥和阿宇,两人都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无奈,显然他们也是刚知道这事,还没来得及细问。 "咋回事?"张诚转回来看向老爹。 张建国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像是在攒着劲儿说话。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放慢了一些:"村东头陈老三家,两口子出海五天了,没回来。一艘十米小船,本来他家是早上去晚上回的,结果五天没回来。报了警也没消息,现在孩子放假回来了,哭了一下午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张诚听完,没有说话。他伸手从桌上拿起烟盒,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升到灯光下,被光晕照得泛黄,又慢慢散开。 "唉……"他叹了口气,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无奈和习惯,像是见过太多次这种事,情绪已经不会炸开了,但胸口那口气还是堵着。 海上的事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阵风会从哪个方向来,也不知道下一波浪会多高。 渔船上岸的人,没有一个敢说自己一辈子平安无事。张诚从小在海边长大,这种事听过太多,也见过太多,但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沉一下。 张建国没有催他,抽完手里那根烟,又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才继续说下去:"我是这么想的,这孩子马上高中毕业了,村里帮衬帮衬,给孩子个活路。他家老大老二家条件也一般,不是不愿意养,是的确困难。如果这孩子高中毕业能上个好大学,村里供几年,到时候毕业赚钱还村里。" 张诚听完,点了点头:"爹,这你看着办就行。实在不行咱家借他。" 张建国听了这话,却没有接茬。他又拿起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他没有看着张诚,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灯泡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我来找你,不是这个意思。" 张诚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张建国把烟放下,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他说得每个字都清楚,像是在心里已经盘算过很多遍了:"我想跟你商量,不行多招几个船工。你们哥三少赚点就少赚点,别出海了。" 这句话一出来,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大哥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阿宇也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张建国身上。张诚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一截,没有弹。 他看着老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语气里带着那种故意岔开话题的味道:"爹,我们哥三是渔民,不出海还能行?再说了,都说我是妈祖的亲儿子,妈祖娘娘护着我呢。" 他说完这话,没给老爹接话的机会,转头看向大哥:"大哥,你去整俩菜,咱和老爹喝两口。" 又转头看向阿宇:"阿宇,你去把那个孩子叫来,就说村主任找他。" 大哥站起来,没有多问,转身往厨房走。阿宇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诚,张诚朝他摆了摆手,阿宇便出了门,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张诚和张建国两个人。张建国坐在椅子上,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目光落在张诚脸上,没有移开。 张诚靠在椅背上,主动开了口:"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陈老三两口子的事,我也难受。但咱不能因为别人出了事就不出海了,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张建国没有接话,手里的烟燃着,烟雾从指间升起来。 "再说了,"张诚继续说,"陈老三那艘船才十米,咱们这艘二十五米,铝合金船体,双发动机,设备和救生装备都是船厂新配的,抗风浪能力完全不一样。而且咱出海都是看天气预报,风大的时候不出,浪高的时候不出,能出的都是安全窗口期。不会跟陈老三那样摸黑出的。"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爹,我不说我有多厉害,但咱家这船,这配置,确实是安安全全的。" 张建国坐在那里,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把手里那根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才开口说了一句:"那你们答应我,每次出海都看天气预报,风大浪高就歇着,不硬撑。" "行。"张诚点头答应,"这个不用你说,我们本来也这么干。" 张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大哥切菜的声响,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张诚转头往外看,阿宇推开院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袖子有点短,露出半截手腕,能看见上面沾着一点灰迹。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脚上是一双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先是扫了一圈院子,然后落在堂屋里。 阿宇侧身让开,朝堂屋方向努了努嘴:"进来吧,我哥他们都在。"年轻人这才迈步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当。 他走进堂屋,站在八仙桌前,目光在张诚、大哥和张建国脸上依次扫过,像是不确定该先看谁,最后落在了张建国身上。他开口叫了一声:"张叔。" 声音不大,听着干净利落,没有预想中的哽咽或发颤,但张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张建国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就好,先坐。" 年轻人没有推辞,在张建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像是习惯了这种坐姿。张诚注意到他的手指还是微微攥着,但比刚进门的时候松了一些。 "孩子,你叫什么?"张诚问了一句。 年轻人转过头看向他:"陈立。" "立这个字好。"张诚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放轻松一些,像是在聊家常,“三十而立。” 陈立没有接话,但攥着的手指又松开了几分。张建国在旁边坐下,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先喝口水。" 陈立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然后又放回桌上。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停了,紧接着是炒锅被端起来摇晃的声响,油锅的滋啦声和葱姜下锅的爆香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 张诚坐在椅子上,看着陈立,没有急着说话。他在脑子里想着,这孩子看着确实大了,不行自己给他个活干。 又等了一小会儿,大哥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阿宇也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张诚站起身,招呼了一句:"来吧,先吃饭。" 第204章 打虎亲兄弟 "阿立,你打算大学学什么?" 张诚给陈立倒了一杯啤酒,玻璃杯里的黄色液体冒着细密的白沫,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陈立面前的杯子还没动过,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在酒杯和桌面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最终落在自己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尖上。 大哥张诚坐在旁边,手里端着半杯白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张开之后又合上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盯着杯沿。 阿宇更是一反常态,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低着头,也不夹菜,也不喝酒,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忘了搬走的塑像。 "阿诚哥,我不上大学了。"陈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了,"我打算高中毕业就去打工了。家里的钱……" 他没说完,但后半句不需要说完。张诚听得懂,大哥也听得懂,连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老爹张建国也听得懂——家里没钱了,父母已经没了,剩下的那点积蓄根本撑不起一个大学生三年的开销。 张诚没有急着接话。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麦芽苦味。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看向陈立。 "阿立,我是这么考虑的,你听听?" 陈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你该上学上学,继续高考。如果考得不好,你怎么选择我不管——那是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但如果高考成绩能够上大学,你大学学费我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刻意拔高声音,也没有刻意放缓语速。 陈立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他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 "阿诚哥,我知道你和张叔都是好人。"陈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依然稳,像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回应,"但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这话说得客气,说得懂事,说得张诚听得出来他是在推辞。 张诚没有立刻反驳他,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他隔着烟雾看了陈立一眼,开口说:"别想这么多。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好意思,我给你用多少钱,你工作之后在还我不就行了?" "还"这个字一出来,陈立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他从刚才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攥着的手指缓缓松开,目光从张诚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啤酒上。他盯着杯子里那层细密的白沫看了几秒,像是在反复咀嚼张诚说的那句话。 工作之后还。 不是施舍,是借。有借有还,天经地义。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伸手端起那杯啤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灌进喉咙的速度太快,他呛了一下,猛地咳了两声,咳嗽带出来的力道震得他肩膀都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分不清是被酒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放下空杯子,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又蹭了一下眼睛,但没完全蹭干净——那层水光还挂在睫毛上,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张诚看着他咳成那样,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你慢点喝,第一次喝酒吧,都呛着了。" 陈立没有回答,低着的头也没抬,只是用手背又蹭了一下眼角,吸了一下鼻子,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旁边的张建国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就听阿诚的,吃饭喝酒。" 他这一巴掌拍得不重,但力道正好能把僵住的气氛拍散。他又转头看向陈立,语气比刚才放柔了几分:"阿立,你也不小了,以后没事就来你阿诚哥这待着。好好学,别落下功课。" 陈立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回应。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诚一眼,没再多说,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饭桌上重新安静下来,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的声响很轻,像是谁都不忍心弄出太大动静。 张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余光扫过旁边,忽然注意到阿宇坐在那里,碗里的饭几乎没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个固定的点,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平时吃饭最积极,今天却连筷子都没怎么动。 张诚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陈立的事就像一根针,扎在了阿宇心里最软的地方——当初他也是这样,父母出事之后,无依无靠,是张建国把他拉进这个家门的。 现在陈立坐在他旁边,处境和他当年几乎一样,他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震得他坐都坐不住。 张诚没有立刻开口劝,也没有伸手拍他肩膀让他"别多想"。 这种事就像一道坎,别人怎么劝都没有用,只能自己慢慢迈过去。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转头跟大哥聊了一句明天出海的时间。 阿宇还是没动筷子。坐在他旁边的陈立咳嗽完缓过来之后,伸手拿起酒瓶,给阿宇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半杯啤酒。动作很慢,没有抬头看阿宇,倒完就把酒瓶放回去了。 阿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杯酒,又偏过头看了陈立一眼。陈立没有看他,正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阿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端起那杯酒,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两个人谁都没看谁,但那股拧着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化开了。 一顿饭吃得不快不慢,桌上的菜陆续见底了。张建国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完,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 "行了,我回去了。你们也早点歇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张诚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张诚坐在桌边,目送老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陈立面前的碗。 "阿立,你还吃点什么不?" 陈立摇了摇头。"那行,阿宇,你送阿立回去。"张诚朝阿宇扬了一下下巴。 阿宇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陈立旁边,等他站起来才一起往外走。两人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堂屋里的灯光和桌面上还没收拾干净的碗筷。 张诚站起来,弯腰收拾桌上的空盘空碗。大哥也站起来,端了两只空碗往厨房走。 两人在灶台旁边各自忙碌,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谁都没说话,只有水流冲在碗沿上的声响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里,张诚正弯腰拧上水龙头,背后传来大哥的声音:"阿诚。" 张诚转过身。大哥站在灶台边上,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却没有拿抹布擦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张诚,开口说了一句:"要不以后你就别上船了。" 张诚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住了:"大哥你什么意思?" 大哥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灶台边上,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过了几秒他才开口:"爹说得对,咱一家子都在船上,如果真有点什么事……" "呸呸呸——"张诚连吐了三声,声音不大,但动作很干脆,"你瞎说什么呢?" 大哥没有被他打断,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没有让步:"我是说真的。你把船交给我带,我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我有经验。你在岸上盯着加工厂和养殖场那些事就够了。" 张诚看着他,把手里的抹布扔在灶台上,往桌边走了一步:"凭什么不是你别上船了?你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要我说你才应该在岸上歇着,反而不让我上船?" 大哥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来了:"因为你比我有出息。"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落在安静的堂屋里都很清楚。 张诚被他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剩下的一只空碗,把它放进碗架里,没有回头。 "大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别让老爹把你带歪了。"他语气放得缓了一些,但意思很坚决,"你要是不让我上船,那你和阿宇也别上了,咱三就在岸上待着,让阿和干,你觉得能行吗?" 大哥被他这个反问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行了。"张诚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这破事以后再说。一会阿宇回来了就早点睡觉,明天还出海呢。"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大哥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阿宇回来的时候,张诚已经把桌上剩下的碗筷收拾干净了,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喝茶。 大哥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前的茶杯都冒着热气,谁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等阿宇回来之后再商量什么,又像是纯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宇推门进来,在门口站定,没有走过去坐下,先开口说了一句:"大哥,阿诚哥,你俩要不别上船了。" 张诚手里的茶杯顿住了,大哥端着杯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两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阿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太像平时那个说话没正形的阿宇了。 他往桌边走了一步,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刚才送阿立回去的时候,一路上都没说话,快到他家门口他才开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张诚放下茶杯:"他说什么?" 阿宇停了一下,像在回想那句话的用词。他学着陈立的语气,把声音压低了三分:"他说,他没爹没妈了,张叔愿意帮他,能遇到你们,是他的运气。" 说完这句话,阿宇沉默了几秒,"我本来想安慰他两句,但还没等我想好怎么说,他就推门进去了,关上了门。" 他说完这话就不吭声了,低着头站在桌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像是在等张诚开口,又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大哥,大哥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杯里,也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他吐出一口白雾,弹了弹烟灰:"那你想说什么?" 阿宇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我说了不算,但你们俩能不能别都上船?留一个人在岸上也行。阿立说得对,能遇到你们是他的运气。但要是出了什么事,咱爹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直接,没有拐弯抹角,语气里带着平时很少有的严肃。 张诚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阿宇,沉默了好几秒,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没有接阿宇的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开口:"阿宇,你觉得陈立那个孩子怎么样?" 阿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挺好的,看着挺正,像是个老实孩子。" "他爹妈没了,家里也没什么底子,高中毕业要是出去打工,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但他要是能上大学,出来之后做份正经工作,几年时间就能把日子过起来。"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你懂我意思吗?" 阿宇站在原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先是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张诚,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还在琢磨:"哥,我懂了。"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行了,睡觉去吧,明天还要出海。" 阿宇没有再反驳,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张诚和大哥说了一句:"哥,那你也别太晚睡。"然后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张诚和大哥两个人。对面的大哥也站了起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张诚一眼,开口说了一句:"阿宇心情也不好。" 张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那根刚点上的烟,目光落在大哥脸上,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几分:"你说呢?" 大哥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张诚独自坐在堂屋里,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他在心里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陈立、阿宇、大哥、老爹,每个人的话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张诚知道他们都担心,但这份担心对他来说很沉重,沉重到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们都是为他好,可他是个渔民,不让他出海,那自己能干点什么? 再说了,系统在呢,出海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屋。 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月亮,但星星铺满了天幕,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在白绒布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的大哥和阿宇也没睡着…… 第205章 研究所合作项目 第二天张诚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透着鱼肚白了。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进眼里,他愣了一下。 五点四十。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里的困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像是被人从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里往上拽了一把,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靠在床头缓了两秒,才意识到昨晚自己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陈立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清醒,一直到凌晨也不知道几点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他揉了揉脸,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推门出去。 张诚第一眼看见的,是蹲在院子里整理渔网的大哥。 大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袖,袖子卷到小臂,正低着头把网纲一圈一圈地绕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干了很久了。 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阿宇,手里拎着一根备用的浮球绳,正在把上面缠着的一截断线头拆下来,拆得挺专心,连张诚推门出来都没抬头。 张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看了看院子里的两人,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俩啥时候起的?" 大哥手里的动作没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没睡。" 张诚又看向阿宇。阿宇把手里那截断线头扯下来扔进墙角的空桶里,抬起头,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精神头还行:"哥,我和大哥一晚上没睡着。想着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趁早把出海的东西收拾好。" 张诚听完这话,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先是看了看大哥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又看了看阿宇眼底下那一层明显的青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不行今天不出海了。" 大哥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网纲放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没事。让阿和开船就行,我们俩在船上歇着。他又不是不会开,你也说了他开得稳当。" 阿宇也在旁边接话:"是啊哥,阿和哥开船稳当得很,我跟大哥在船上眯一会儿就行。再说了,拉网的时间拉长一点,反正又不赶时间。" 张诚看着他俩那副模样,心里清楚,大哥是铁了心要趁着天气好多出两趟海,阿宇也跟着一条道走到黑。 他没再劝,转身回屋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 院子里大哥和阿宇已经把出海用的东西都归拢好了,渔网、浮球、铅坠、备用绳、工具箱,一件一件码在三轮车斗里,整整齐齐的。 张诚走过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东西,正弯腰把最后一捆备用的网绳塞进车斗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海到了,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背着一个小包,进门就喊了一声:"诚哥,志哥,阿宇哥。" 张诚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来了?今天阿和开船,你和阿和一组。" 陈海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走到车斗旁边,弯腰帮大哥把固定渔网的绳子又扎紧了一道,动作麻利,显然已经习惯这种活计了。 四人出了院子,大哥骑上三轮摩托,车斗里坐着陈海和阿宇,张诚自己开着帕萨特跟在后面。 一前一后驶出村口,拐上通往镇上的路。晨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味。 到了码头,几人先把出海用的东西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样一样送上船。大哥带着阿宇和阿海先在船上忙活着把渔网铺开,阿海把工具箱放进驾驶舱,确认发动机油位和冷却液都正常。 张诚站在码头上,目光扫了一圈船上的情况,确认没什么纰漏,才转头对大哥说:"大哥,阿和到了就出发。" 大哥从船舱里探出头,朝他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张诚出了码头,骑着三轮摩托往收购站去。到了收购站,他把三轮车骑到后院,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后院的小铁门。 那扇门不大,铁皮面有些生锈了,但锁是新换的。潘伟上个月说怕他来得早进不了门,专门给了一把后院的钥匙。张诚把三轮车停好,穿过铺着水泥板的窄廊,从前面的侧门进了收购站的大厅。 潘伟正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面前摆着一碟子花生米。他看见张诚从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就皱起来了:"你昨晚干嘛去了?眼睛里面全是血丝。" 张诚走到茶台边,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说:"村里出了点事。" 他把陈立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陈老三两口子出海未归,到孩子放假回家发现父母没了,到村里就剩他一个人。 潘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半杯茶喝完,又倒了一杯,才接话:"唉,这就是命。干这行,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能平安一辈子。" 张诚点了点头,没接话。 大哥和阿宇他们应该是已经到了船上了,阿和还没到,收购站里就他和潘伟两个人,一个坐着喝茶一个剥花生,谁也没多说话。 张诚正想着怎么开始和林老师谈,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林老师"三个字。他愣了一下,接起电话:"喂?林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林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点赶时间的喘气声,像是边走边打的电话:"张总,还没出海吧?" "还没。"张诚说。 "那就好。"林老师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我怕你出海早扑个空。我昨天和单位汇报了一下,大体上是同意了,不过还有一些细节想当面和您聊聊。您看方便吗?" 张诚拿着手机,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心想细节无非就是条件的具体化。他打断林老师的话:"林老师,我现在在镇上潘家收购站,你方便的话今天过来找我吧。" "方便方便!"林老师连声应着,"那我现在就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到。"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回桌上,转头看向正盯着他看的潘伟:"那个林老师,一会儿过来谈事。" 潘伟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把手里那盘花生米往茶台中间推了推:"那得聊一会儿吧,你吃点东西垫垫。" 张诚看了一眼那盘花生米,伸手捏了两颗扔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大哥和阿宇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船上了,阿和应该也快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正看见阿和骑着那辆旧摩托车从街口拐过来,车后座绑着一个小包,车停在收购站门口的时候还没熄火,人已经跳下来了。 "诚哥,我来了。"阿和把摩托车支好,快步走过来。 "阿和,我一会有事,今天我不上船了,你带队出海。昨天大哥和阿宇一夜没睡,你先开船,起网的时间拉长点,让他俩轮着休息休息。" 阿和接过清单愣了一下:"诚哥,怎么了?" "镇上有点事要处理,你带他们去,不能超过三天。如果三天没回来,下次我就不让你带队了。" 阿和点了点头,把清单折好放进兜里,又问了一句:"往哪个方向开?"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淡蓝色半透明面板浮现在眼前。搜索功能已经刷新了,但今天他不在船上,也不知道还好用不好用。 他看了一眼方位指示,指南针的针尖稳稳指向东南偏东的方向,幸运值八十一,不算顶尖,但足够用了。 他关掉面板,对阿和说:"东南偏东方向,往深水区走。你们开过去之后自己判断下网位置,渔获应该还行。" 阿和听完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往码头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张诚一眼:"诚哥,那我们先走了,你这边有事给我打电话。" 张诚朝他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 阿和的身影拐过街角,很快就看不见了。张诚站在门口,听见码头方向传来柴油机启动的声音,低沉的轰鸣从远处传过来,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像是船正在离港。 潘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门口发什么呆呢?人还没来,进来坐着等。" 张诚转身走回茶台边坐下,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潘伟坐在柜台后面,剥着花生,随口问了一句:"你说那个林老师,今天来是谈什么的?" "估计单位大体上同意了,但还有细节要商量。"张诚把茶杯放下,"估计是想提条件。"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先听听他说什么。要是合理就谈,不合理就算了。反正我又不指着他们吃饭。" 潘伟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张诚的手机再次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林老师的声音:"张总,我到了,在收购站门口。" 张诚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林老师正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旁边站着小孙,穿着深蓝色T恤,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跟上次见面的打扮差不多。 张诚侧身让开:"林老师,小孙,进来坐。" 两人跟着他走进收购站,在茶台边坐下。潘伟已经自觉地挪到了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杂志,低头翻着,像是没在听他们说话。 张诚给两人倒了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林老师,你说的细节,具体指什么?" 林老师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张总,我昨天就赶回去和所里领导汇报了。他们对你提出的合作方案很感兴趣,毕竟能在不占用财政预算的情况下推进研究工作,对双方都有利。不过所里也提了几点建议。" 张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林老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第一,研究所可以建在你的加工厂名下,设备场地都由你出资。所里可以派我和小孙还有几个研究员过来常驻,同时提供技术支持,包括石斑鱼繁育的核心数据、技术路线、种苗培育方案,这些都能共享。" 他顿了顿,像是给张诚留了消化时间,然后继续说:"第二,研究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双方共同所有。换句话说,培育出的鱼苗和技术专利,你和研究所各占一半。育苗你拿去卖也好,自己养也好,所里不干涉。但所里要用这些技术写论文、申报课题的时候,你这边也要配合提供数据支持。但是技术层次的事是不能外泄的。" 张诚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表态。 小孙在旁边补了一句:"张总,我们这边也开了会讨论过。既然您想做的是长期合作,那研究所这边也得对您有所交代。把知识产权分割清楚,对双方都有保障。" 张诚放下茶杯,看着两人:"林老师,小孙,你们的条件我听了。知识产权共有这一点,我没意见。但我也有个条件。" 林老师坐直了身子:"张总您说。" "研究所既然建在我的加工厂名下,主要研究方向必须优先服务于我的需求。"张诚竖起一根手指,"石斑鱼繁育是重点,这个是定下来的。将来如果要拓展到其他品种的研究,得先和我商量,不能擅自更改方向。毕竟钱是我出的,我总得知道钱花在什么地方了。" 他放下茶杯,端起茶壶给两人续了水,语气放得随意了些:"林老师,你觉得呢?" 林老师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小孙一眼,小孙微微点了下头,他才转回来说:"这个要求合理。研究所既然在加工厂名下,研究方向自然要优先考虑您这边的需求。这一点我同意。" 张诚端起茶杯:"那就这么定了。研究所在加工厂名下设立,你们常驻,研究石斑鱼繁育,成果共有,方向商量着来。细节你们拟个合作协议,我看完没问题就签字。" 林老师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行,那我回去就拟。"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张总,研究所的场地和设备不是太便宜,你那边有初步的估算吗?" 张诚想了想:"我先找人帮忙找块地,不会太远,就放在码头附近。也就是两个实验室加一个育苗池。设备的事,你回头列个清单。至于预算,只要是正规使用范围内的,我都能接受。" 林老师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张总,那就麻烦你了。" 张诚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客气了。" 林老师和小孙没有多留,又喝了两口茶就起身告辞了。张诚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茶台边坐下。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拿起桌上那份林老师留下的文件翻了翻,上面的条款写得比他想象的正式,像是提前就准备好的。他合上文件,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潘伟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本旧杂志:"谈完了?" "谈完了。"张诚靠在椅背上,"他同意把研究所建在加工厂名下,双方共有成果。我提的条件他也答应了。" "那他提了什么条件?" "占用研究所技术资源是共享的,估计还要我负责场地的设备和常驻人员的工资。"张诚停顿了一下,"其他的细节还没谈完。但我感觉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 潘伟听完,"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低头继续翻他那本旧杂志。 张诚坐在茶台边,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拖得很长,在海风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起大哥和阿宇脸上明显的血丝。他放下茶杯,掏出手机,翻到大哥的号码,想在交代一下多休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船已经出发了,按阿和的性子,应该会听自己的吧… 第206章 以后你管钱 潘伟正看着呢,忽然听见躺椅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夹着一点极轻的鼾声,像是累极了的人终于撑不住,彻底松弛下来的那种动静。 他放下杂志,探过头看了一眼。张诚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自然垂着,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心那点一直拧着的纹路终于松开了。 潘伟看了两秒,没出声,又拿起杂志,翻回刚才那页,继续看。 他没叫醒他,就那么让他睡着。收购站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和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而缓,踩在木板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潘伟抬起头,看见潘婷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穿着一件浅黄色的短袖,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像是刚睡醒不久,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晕。 她走下一半楼梯的时候,目光往茶台那边扫了一眼,然后就顿住了。 她看见张诚歪在躺椅上睡着了,整个人蜷在椅子里,衬得那张躺椅都大了几分。她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脚步停了片刻,然后转身又往上走,脚步比下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潘伟没说话,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又低下头继续看杂志。过了没两分钟,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快了一些。 潘婷走下来,怀里抱着一张叠好的薄毛毯,浅灰色的,边角洗得有些发白了。她走到躺椅旁边,弯下腰,动作极轻地把毛毯展开,盖在张诚身上。 毛毯的边缘正好搭在他胸口的位置,没有盖到脖子,也没有盖住脸,她退后半步看了一下,又伸手把毛毯边缘往下抻了抻,然后才站直身子。 潘伟把杂志放低了一点,露出半张脸,看着她做完这一套动作,嘴角扯了一下,酸不溜丢地开口:”哟,你倒怕他冷着。我在店里看了一早上也没见你问我冷不冷。” 潘婷转过身,脸颊微微红了一点,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就跑。她走到柜台前面,靠在边上,看着她哥,无奈地叹了口气:”哥,你别闹了,阿诚哥怎么没出海?” 潘伟把手里的杂志合上,往柜台上一扔,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昨晚村里出了点事,他睡得晚,今早就没去。” 他把陈立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陈老三两口子出海未归,孩子放假回来发现父母没了,张诚昨晚连夜跟老爹商量怎么帮那孩子。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件发生在别人家的事。但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烟一直没点,就那么在指间转着。 潘婷站在柜台对面,安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她低下头,手指在柜台边缘上轻轻划了两下,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个孩子,多大了?” ”快高中毕业了。” 潘婷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躺椅上睡得正沉的张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收了回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哥说的:”命运真是不公平……好好的一个家,说没就没了。” 潘伟没有接话,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 潘婷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哥,我出去买点早饭。阿诚哥醒了要是饿了,还能吃点东西垫垫。” 她说完,不等潘伟回应,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潘伟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玻璃门晃动了几下才停住,又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盖着毛毯的张诚,抽了一口烟,没有再说话。 收购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张诚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连翻身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按进了深水区,一时半会儿浮不上来。 他这一觉睡得踏实,梦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渔船,没有海浪,没有那些压在心头的琐碎事。 他就那么躺在椅子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呼吸均匀,眉心的纹路一直松着,没有重新拧起来。 等张诚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了。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躺椅、茶台、墙上的挂钟、柜台后堆放整齐的塑料筐,是收购站里那把他经常坐的椅子。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长短针夹角已经不大了。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他从早上坐到中午,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撑着扶手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毛毯,边角洗得发白,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不是店里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毛毯,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收购站里没有别人,只有潘国梁坐在茶台旁边,手里端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喝茶。他面前的茶杯里还冒着热气,显然刚续了水。 潘国梁听见动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醒了?” 张诚坐直了身子,毛毯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膝盖上。他揉了揉脸,嗓子还有点干,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叔,我睡了多久了?” ”没多久。”潘国梁端起茶壶抿了一口,”潘伟说你睡得沉,让我别叫醒你。我看着时间差不多,你要是再睡下去,午饭就没得吃了。” 他说完这话,没有追问张诚为什么会在店里睡着,也没有问昨晚的事,只是又端起茶壶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 张诚把毛毯叠好放在躺椅扶手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他看了一眼潘国梁面前的茶杯,又看了一眼柜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空筐,开口问了一句:”叔,伟哥呢?” ”去加工厂了。”潘国梁放下茶壶,”今天来了两台机子,说是要调试。你没事可以去看看。” 张诚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流划过皮肤,把最后那点困意彻底冲散了。他拿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转头看了一眼潘国梁:”叔,那我过去看看。” ”去吧。”潘国梁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张诚把毛巾挂回去,绕过柜台,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午间的阳光直直照下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调整了一下视线,然后迈步往码头方向走去。 加工厂离收购站不远,步行也就七八分钟的路程。他拐过街角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厂房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门还开着,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围在车尾卸货。 他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潘婷。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袖,手里握着一把大扫把,正在厂房中央清扫地上的灰尘。 厂房里已经立起了两套设备,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像两头沉默的兽蹲在地面上。 几个工人正蹲在设备旁边调试管线,手里的扳手偶尔磕在金属外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诚走过去,在潘婷身边停住脚步。她正低着头专心扫地,扫把刚把一堆碎屑推到墙角的纸箱旁边,才察觉到旁边有人。她抬起头,看见张诚站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阿诚哥,你醒了啊?” ”醒了。”张诚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那堆扫出来的灰,又看了一眼厂房里已经立起来的两套设备,”你别扫了,这地方还没正式投产呢,等过几天设备全部进场了,我再找几个人一起做个大扫除就行。你一个人扫到天黑也扫不完。” 潘婷听了这话,握着扫把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扫把靠在墙边放好:”那也行。正好我胳膊也有点酸了。” 她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抬头看向张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阿诚哥,你昨晚没睡好吧?眼睛里面还有血丝。” ”还行。”张诚说,”补了一觉好多了。” 潘伟正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蹲在设备旁边,跟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说着什么。 他听见身后的动静,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张诚来了,便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得正好,你过来看看这两台机子。” 张诚跟着他走过去。潘伟指着左边那台设备说:”这台是杀菌机,不锈钢内胆,高温循环,食品级标准。以后做即食海鲜这类产品就靠它。”他又指了指右边那台:”这台是真空包装机,配套的,跟杀菌机一进一出。” 张诚绕着杀菌机转了一圈,弯腰看了一眼铭牌上的参数,又伸手摸了一下外壳表面,点了点头。潘伟见他没说什么,又问了一句:”后面还有几台设备,过两天陆续送到。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张诚想了想:”先把这两台调试好,后面的到了再说。设备再多也得有人会用,等人来了再说。” 潘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跟那个蓝工装师傅说了几句,又走回来,站在张诚旁边,朝厂房门口努了努嘴:”对了,我正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潘伟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像是在琢磨措辞,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想把收购站的零卖停了。” 张诚愣了一下,手里的烟盒停在了半空中:”为什么?” ”现在常合作的渔船有七八艘,大部分货都是成批走,一筐一筐地过秤装车,省事省力。零卖虽然单价高一些,但一天也卖不了多少。”潘伟抬起头,”镇上的收购站也不少,都零卖,天天守着摊子不值当。还不如停了零卖,专心做批量。”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设备旁边,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看了一眼厂房里那两套立着的设备,又收回目光看向潘伟:”你是想把零卖的货也转到加工厂来?” 潘伟点了点头:”靓货可以卖给市里那些老板,大路货就拉来加工厂。反正你这边以后也要收原料,我这边也省了天天盯着摊子卖的功夫。” 张诚琢磨了一下:”你决定就行。” 潘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正准备转身继续跟师傅沟通设备的调试细节,张诚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张诚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赵宇”两个字。他接起电话:”喂?赵宇?” 电话那头传来赵宇的声音,带着一点赶时间的喘气:”阿诚,我后天到你那边去。这两天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了,正好过去看看工地进度,顺带也把首饰给你送过去。对了,还有,崔胜杰那边说你缺个管加工厂的人?他让我带个人过去,我后天一起带过去。” 张诚握着电话,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厂房里那两套正在调试的设备,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潘伟,才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行,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加工厂的事不急,你要忙先忙你的事。” ”甭管了,那后天见。”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设备旁边,目光落在厂房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空地上。 午后阳光从敞开的厂房大门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几个工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晃动着,像是被风揉碎又聚拢。 潘婷已经从墙边走过来了,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张诚看了她一眼,顿了顿,说了一句:”后天赵宇来,带个人过来管加工厂。到时候带你见见,以后加工厂的账你也得学着上手。” 潘婷愣了一下:”我?” 张诚点了点头:”加工厂以后要管账目总得有个自己人盯着。过段时间项目都开始运转了我就把银行卡给你,到时候你管钱。” 她站在原地,听完这话没有立刻接,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我学。” 张诚看着她,笑了一下:”行。” 潘伟已经跟师傅交代完了设备的调试要点,正往这边走,一边走一边拍手上的灰。他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两人最后几句对话,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自己妹妹一眼,又看向张诚:”你俩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张诚直起身子,”后天赵宇来,带个人管加工厂。到时候让婷婷学着管账。” 潘伟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潘婷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沉默了两秒,开口说了一句:”那倒也行。”然后转身走回设备那边,蹲下来继续跟师傅说话。 潘婷站在原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刚才握着扫把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虎口处磨红了一片。她搓了搓那处发红的皮肤,没抬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了一句:”那我得好好学学才行。” 张诚站在厂房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207章 你好,我叫林晓雅 机场到达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把张诚额前那几缕被海风吹惯了的头发吹得翘起来。 他站在接机口,右手牵着潘婷,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目光在出口处涌动的人流里来回扫。 潘婷站在他旁边,穿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吊带,头发扎成松散的丸子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机场的冷气把她胳膊上激出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没吭声,只是往张诚身边靠了靠,把那只空着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赵宇几点落地来着?"潘婷侧过头问了一声。 "十点半。"张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起头往出口方向扫了一眼,"差不多了,这个点应该已经落地了。" 潘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在原来的位置。张诚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侧头看了她一眼:"冷?" "有一点。"潘婷笑了笑,"没事,一会出去晒晒太阳就好了。" 张诚刚要说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他看见赵宇正从出口通道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黑色T恤,脚上蹬着一双白底板鞋,手里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正低着头看手机,走得不快,像是还没从飞行的疲惫里缓过来。 张诚刚要招手喊他,目光却在他身后顿了一下。赵宇身后跟着一个人。黑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长度刚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她走路的姿势很稳,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刻意放慢脚步给自己留一点缓冲的空间。 张诚握着潘婷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潘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张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出口方向,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 从见到赵宇时的自然笑意,到看见后面那人的瞬间凝固,再到一种压下去但没完全压住的慌乱,最后停在一种尽量维持平静的僵硬上。 我超威!贼子误我!!! 潘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是看见了赵宇,然后看见了赵宇身后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 她看得很清楚,那人目光的方向一直都落在张诚身上,从出口出来之后就没有移开过,像是被什么线牵着一样,精准地、安静地落在他脸上。 潘婷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了张诚的手。动作不快,但很干脆,像是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 张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迎向赵宇,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脸上挂着自然又妥帖的笑。 "赵宇!这边!辛苦你跑一趟!" 赵宇被这一声喊得抬起头,看见潘婷正笑着朝他挥手,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潘婷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个还站在原地没动的张诚,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但嘴上已经条件反射地接上了:"婷婷!好久不见!变漂亮了!" 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想尽快缩短这段尴尬的距离。 潘婷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侧过身,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身上,笑容没变,语气也依然自然:"这位是?" 赵宇的脚步彻底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又咽了一下口水,才挤出一句:"这是林晓雅,张诚大学同学。" 潘婷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林晓雅身上。她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笑容妥帖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这种场面一样:"你好,我叫潘婷,张诚的未婚妻。欢迎你来闽省玩。" 林晓雅站在赵宇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后退。她听见潘婷说的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握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握住了潘婷的手,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你好,我叫林晓雅,是张诚和赵宇的大学同学。冒昧跟过来,打扰了。" 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表一样,干净、克制、不带多余的情绪。潘婷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手心是凉的,不像是被机场的空调吹的,更像是从身体深处带出来的那种凉。 "不打扰。"潘婷松开手,侧过身,"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阿诚哥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念叨你,怕你飞机晚点。" 林晓雅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目光在张诚的方向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赵宇已经拉着行李箱走到张诚面前了。他站在张诚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赵宇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错了但我有苦衷"的复杂,张诚的表情则是一种"你等着"的意味。 赵宇没敢直视张诚,先低头干咳了一声,又抬起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做贼心虚:"诚子,我能不能有个解释的机会?" 张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落在赵宇耳朵里跟刀子差不多:"你说。" "她找到我,说就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赵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快得像是要把这句话快点说完,"她说就看一眼,不打扰你们。我寻思她都追到闽省来了,我要是不带她来,她肯定自己也能找到,到时候更麻烦。" 张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赵宇又补了一句:"她后天的机票回去,说就是想看看你。"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诚子,我没骗你,她真是这么说的。" 张诚听完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赵宇的肩膀,落在已经走到潘婷身边的林晓雅身上。她正侧着头听潘婷说什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张诚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握着包带,指节还是微微泛白的。 "走吧。"张诚收回目光,伸手接过赵宇手里的行李箱,"先上车再说。" 四个人走出航站楼,阳光涌上来,把机场停车场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 赵宇跟在张诚后面,行李箱被张诚拖着走,他两手空空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好插进裤兜里,走路的姿势透着一股不太自在的劲儿。 潘婷和林晓雅走在一起,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潘婷侧着头问她:"你以前来过闽省吗?" "没有。"林晓雅摇了摇头,"第一次来。" "那正好,这边海景挺好看的。"潘婷的语气依然自然,"反正赵宇要待几天,让他带你们四处转转。" 林晓雅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潘婷也没有继续追问,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张诚把赵宇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合上盖子的瞬间,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正在系安全带的潘婷,又看了一眼正拉开后座车门的赵宇,和正准备弯腰坐进后座的林晓雅。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挂挡,驶出停车场。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平稳行驶,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在车厢里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张诚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看后视镜。 赵宇坐在后座右侧,林晓雅坐在左侧,两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像是一条刻意留出来的分界线。 赵宇低着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半天没点开一个应用,明显是在装忙。林晓雅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窗外,目光落在飞速后退的景物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潘婷坐在副驾驶上,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张诚嘴边:"喝口水。" 张诚侧过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潘婷把瓶盖拧好,放回储物格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前方的路面移开后视镜,在后视镜里和林晓雅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赵宇,你这次过来除了送首饰,还有什么事吗?"张诚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赵宇像是被这一声从什么状态里拽出来,把手机关了,抬起头:"首市那边的事基本处理完了,过来看看工地进度,顺带休息两天。你是不知道,杰子那小子天天催我,说我再不来送首饰,顺带看看工程进度,他就要亲自跑一趟了。"他说到后面语气松快了一些,像是找到了可以聊的话题。 张诚笑了一声:"催什么催,他又不着急。" "他是替你急。"赵宇靠在座椅上,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他终于找到了能缓解气氛的话头,"毕竟咱们投资不小,他在京城担心很正常。" 潘婷在后视镜里笑了一下,没接话。后座左侧的林晓雅依然侧着头看窗外,像是对这些对话并不在意,但张诚在后视镜里注意到她握着包带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车子开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镇口的石板路晒得泛白,路边几家店铺的遮阳棚半拉着,在路面投下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阴影。赵宇把头探到前排来:"诚子,咱去哪?" "先吃饭。"张诚打着方向盘,"海味楼,订好包厢了。吃完饭把你们安顿到酒店。" 他把车停在海味楼门口,熄火,拔出钥匙。四个人下了车,张诚锁好车门,走在前头带路。潘婷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的距离。赵宇和林晓雅走在后面,赵宇压低声音不知道跟林晓雅说了句什么,林晓雅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步子依然不紧不慢。 包厢在二楼靠里的位置,不大,但胜在安静。一张圆桌摆在中间,上面已经摆好了凉菜和茶壶。张诚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潘婷在他左手边坐下,赵宇挨着潘婷坐,林晓雅在张诚右手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服务员进来倒茶,又退了出去。门关上之后,包厢里安静了一瞬。赵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口说:"诚子,我还是先说正事吧。" 他侧过身,从随身带的那个黑色双肩包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绒面盒子,放在转盘上,轻轻转了一下,盒子停在张诚面前。 "首饰都做好了。"赵宇的声音正经了几分,像是在汇报一件重要的工作,"婷婷那条项链用的那块料子是整批料子里最顶级的,高冰正阳绿,颜色正,种水老,设计师做了好几版方案,最后定了这个水滴形吊坠的款,白金镶钻。耳环和手镯用的同料,但耳环是如意造型,镯子是圆条的,尺寸是按婷婷之前量的数据做的。" 他伸手把盒子打开。深红色的绒布衬底上,三条项链、两对耳环、两只手镯依次排开,在包厢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中间那条项链的吊坠是一颗水滴形的翡翠,颜色浓艳欲滴,在白金镶钻的底座上安静地躺着,像是凝固的一滴深绿色的水。 潘婷的目光落在那条项链上,没有说话,但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漫上来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吊坠表面,凉润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然后又缩回手,转头看了张诚一眼。 张诚看着她,笑了笑:"戴上试试?" 潘婷犹豫了不到一秒,伸手拿起那条项链,解开搭扣,绕到脖子后面,手指摸索着想要扣上,试了两下没对准。 张诚放下茶杯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手指接过她手里的搭扣,指尖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了。他低下头,把搭扣对准扣眼,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轻响。 "好了。"他说。 潘婷低下头,指尖碰了一下锁骨下方那颗冰凉的吊坠,又松开手,抬起头看向张诚。张诚站在她身后,没有急着回座位,就站在那儿,目光从吊坠上移到她脸上,没有收回。 赵宇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林晓雅坐在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目光没有落在潘婷脖子上那条项链上,也没有落在张诚身上,而是落在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茶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潘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目光越过张诚的肩膀,在林晓雅的方向落了一瞬,然后又收回来,伸手理了一下项链的位置,笑着说:"好看,我很喜欢。赵宇,谢谢你的眼光。" 赵宇放下茶杯,摆了摆手:"谢我干嘛,是阿诚出的料子。我就是个跑腿的。" 张诚松开潘婷的肩,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赵宇脸上:"阿杰说还要带个人过来管加工厂?人呢?" 第208章 崔胜杰误我 赵宇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话,但喉咙里那根刺始终没咽下去,憋得脸都微微涨红了。 他看了一眼张诚,又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只茶杯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又放下来,再抬起来看张诚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躲闪。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只已经空了茶杯,目光落在赵宇脸上,没移开。他把茶杯放下,语气还是尽量压着,但嗓子眼里那股子不满已经渗出来了:"我问你人呢?你嗯啊半天,是没找到还是怎么着?没找到就说没找到,我还能吃了你?咱认识多久了?你跟我在这卡嗓子?" 赵宇的脑袋低得更深了,像是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子和桌子的缝隙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诚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了,正要再说什么,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林晓雅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足够清晰。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动作不急不慢,然后伸手拿起放在脚边的那个黑色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不算厚,里面装着几页纸,边角整齐,像是刚打印不久。 张诚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浓了起来,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窜。 林晓雅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张诚面前,把文件袋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然后退后半步,语气平静:"张总,这是我的个人简历。" 包厢里安静了。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透明文件袋,又抬起头看了林晓雅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落在旁边正端着茶杯小口抿茶的潘婷脸上。 潘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没听见那句话一样,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紧不慢的。 张诚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伸手拿起那个文件袋,手指碰到塑料表面的瞬间指尖微微发凉,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第一页是标准的简历格式,姓名、年龄、毕业院校、工作经历,一行一行的字排得整整齐齐,像是精心整理过很多遍的版本。 他低头看着那些字,手指捏着纸页边缘,轻轻抖了一下,纸页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不是说好了来看看就走吗?"张诚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笑意带着一种明显的勉强,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偏过头看着林晓雅,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那点光已经变了。 林晓雅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张诚。 张诚手里的纸页又抖了一下。 他没立刻接话,低头又看了一遍简历上那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机械地、缓缓地,转过去看向潘婷。 潘婷正看着他。她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嘴角的笑意依然挂着,但张诚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但此刻她眼底那点亮光和平常不太一样,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笑意底下还压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情绪。 "看我干嘛?"潘婷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看简历啊。" 张诚的喉咙干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几页纸放回桌面上,然后转过头,看向林晓雅,嘴角那点勉强的笑还挂着,但语气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只是稳得很刻意:"这个……听说你自己开了公司?" 林晓雅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又补了一句:"公司运营状况良好,有稳定的客户渠道和供应链资源。不过公司被人看上了,卖了。交接手续已经办完了,不影响接下来的工作。"" 张诚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没急着接话,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涩味在舌根处蔓延开来。他放下杯子,笑了一下,笑得不重,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我去下卫生间。"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在桌下狠狠踹了一下赵宇的小腿。力道不算轻,赵宇的膝盖往前磕了一下,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硬是没吭声,只是弯腰揉了一下膝盖,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张诚的背影。 包厢门在张诚身后关上。 赵宇坐在椅子上,低头揉了揉膝盖,又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林晓雅,又看了看旁边正端着茶杯慢慢喝茶的潘婷,干咳了一声:"那个……我也去一趟卫生间。"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快步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张诚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火星明灭。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等赵宇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冷意让赵宇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 "你听我解释。"赵宇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口气倒出来,"这真不是我的意思!我就是个跑腿送首饰的!崔胜杰那个孙子让我带个人过来,我说行啊你把人安排到我这就行,结果到了机场我才看见是她!连机票都是崔胜杰定的!我发誓!" 张诚手里夹着烟,没有接话。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目光依然落在赵宇脸上,像是要从他表情里找出任何一点说谎的痕迹。 赵宇看着他这副表情,又补了一句:"我真不知道是她!他说给我安排个人带过来,也没说是谁!我以为是哪个猎头推荐的职业经理人!" 张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又吸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崔胜杰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然后被挂断了。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又按了一次。依然是响了两声,然后挂断。他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没有动。 赵宇站在旁边,看着张诚的表情从冰冷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几乎要咬碎后槽牙的沉默。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打一个试试?" 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朝他伸出手。 赵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张诚接过来,翻到崔胜杰的号码,按下拨出键。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拨号音。一声,两声,然后是熟悉的挂断提示音。 张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递还给赵宇。 赵宇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看了张诚一眼,张诚靠在窗台上,手里夹着那根还没抽完的烟,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某个点上,没有看赵宇。 张诚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根线越理越清晰,越清晰越让他心里冒火。 崔胜杰不是那种随意出卖兄弟的人。他不接电话,赵宇的电话也不接,这是摆明了在躲。 他为什么要躲?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摆在张诚面前,张诚一定会找他算账。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崔胜杰看上了林晓雅的公司,而且已经完成了收购,否则以林晓雅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干脆地卖掉自己一手做起来的心血。 张诚把那口烟吐出来,烟头在窗台上摁灭,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他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胸口那团火气压下去一点,然后转身走回包间门口。 赵宇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做错事的大型犬,垂着头,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诚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婷正端着茶杯和林晓雅说着什么。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潘婷侧着身,林晓雅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她说,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张诚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伸手拉过潘婷的手,放在桌面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林晓雅。 "是这样的,"他的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不少,像是在心里已经整理过一遍措辞,"我需要的是一个擅长拓展销售渠道的人。加工厂那边刚刚起步,产品还在试产阶段,销售这块确实是短板。" 林晓雅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张诚继续说:"但是加工厂的规模还不大,前期需要对接的主要是本地市场。你得想清楚,这种活你肯定不擅长。" 林晓雅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我擅长。我的公司从零到百万销售额,都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渠道、供应商、客户关系,都是我自己一点点谈下来的。我看过你们的加工厂资料,产品方向是对的,只是销售这块需要有人在前面铺路。" 张诚看着她,没有打断她的话。他说完那些关于销售的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说出口:"你的公司是卖给崔胜杰了吧。" 这句话来得突然,像是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林晓雅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继续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她放下杯子,看着张诚,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情:"他出的价格合适,我觉得可以接受,就卖了。"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宇。赵宇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耳朵竖得老高,明显在听这边的对话。 张诚收回目光,又看向林晓雅,语气放得缓了一些:"这样吧,你先玩几天,看看这边的环境。加工厂的事,等你适应了再说。不着急。" 林晓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行。" 潘婷把手从张诚掌心里抽出来,端起茶壶给林晓雅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放下茶壶,笑了一下:"先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张诚看着潘婷,她脸上那个笑容依然挂着,眼睛里带着一层浅浅的光,但张诚还是读出了那层光底下压着的一点东西。他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尝尝这个,刚上岸的。" 潘婷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鱼肉,没有说什么,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张诚又给赵宇夹了一筷子菜,赵宇接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张诚没看他,已经转回去继续夹菜了。赵宇端着碗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晓雅,林晓雅正在低头吃面前那碟青菜,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给其他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包厢里的气氛在无声无息地变化着。四个人各吃各的,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响,隔着饭菜的热气,谁都没有开口提简历的事、工作的事、公司的事。 张诚夹了两口菜,吃得不快,但也不慢,像是给那几句对话留出一段自然过渡的距离。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潘婷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又看了一眼林晓雅碟子里几乎没有动过的菜,收回目光,像是做了个决定。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目光看向赵宇,语气恢复正常:"一会先送你们去酒店,放好东西歇口气。明天起床,你先到村里看看工程的进度,然后带你出海钓鱼玩两天。" 赵宇抬起头,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行行行,听你安排。" 林晓雅也抬起头来,看了张诚一眼,又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潘婷,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那点微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张诚的手机又响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崔胜杰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哥们真不是我故意,她公司确实优质,而且价位给的真的合适,你们合作绝对双赢,电话我就不接了,过两天再聊。" 狗日的崔胜杰…… 张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回。 第209章 因为那个人是你 张诚的帕萨特停在酒店斜对面那棵老榕树底下,车头朝着镇口的方向,引擎已经熄了,但空调还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挡风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坐在驾驶座上,身子侧向副驾驶,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在给自己酝酿什么措辞。 副驾驶上的潘婷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看着那些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的叶子,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发火。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嘴唇微微抿着,眼圈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兜了一圈又被她硬压回去了,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在睫毛根部,被透过车窗的日光一照,泛着细碎的光。 "婷婷,"张诚还是先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什么受了惊的小动物,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林晓雅会跟着赵宇来,我也不知道她是想在加工厂上班的,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之前都和你说了,就是大学同学,连手都没牵过。" 潘婷没有转头看他,依然看着车窗外面那棵榕树,但攥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张诚看见了,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崔盛杰那孙子办事确实是操蛋,事先连我都没通知一声。赵宇就是被他当枪使了,那家伙在机场看见林晓雅的时候,表情比我还懵。" 潘婷终于转过头来了,她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一些,但没有哭,只是那层水光还挂在睫毛上,映着车窗外的天光。 "我知道你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鼻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然你也不会提前告诉我她的事了。" 张诚愣了一下,刚要接话,潘婷又接着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就是难过。你兄弟们肯定是想瞒着我的,如果不是你非要带我去接机,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有这个人来过。他们信不过我。" 这句话一出来,张诚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伸手越过中控台,拉住了潘婷搭在膝盖上的手,把她的指尖握进掌心里。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着颤,被他握住之后也没有挣开。 "你想多了。"他的语气认真了不少,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他们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我。怕我处理不好,也怕惹你生气。" 潘婷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那她不也比我优秀吗?她大学毕业就开始创业了,自己开了公司,还卖了那么多钱。我什么都不会。"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她从来没说出口过的柔软与不安。张诚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就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偏过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上。 "婷婷,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你多优秀、多能干、多漂亮。而是因为这个人是你。" 潘婷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光线由暗变明,连带着她整个人的表情都从刚才那种微微紧绷的状态松了下来。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张诚嘿嘿一笑,松开她的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恢复了他平时那种带点懒散的调子:"我实话实说。" 潘婷被他这话逗得彻底笑了出来,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那你想怎么办?" 张诚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他想了片刻,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如果她的能力确实可以,我用她也不是不行。不是因为我跟她有什么想法,是咱们确实缺个能跑销售的人。我堂堂正正的,你应该明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她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潘婷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但手指已经不攥着膝盖了。她沉默了两三秒,像是把张诚说的话在脑子里慢慢嚼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软和:"你看着办就行。不过要是你敢对不起我,我就去告诉我爹,让他打你。" 张诚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心软了还要强撑着凶他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他侧过身,一只手撑着中控台,另一只手在潘婷的后颈轻轻带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吻住了她。 潘婷整个人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垂下了睫毛。她没有推开他,只是攥着他前襟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在安静的帕萨特车厢里,空调的冷气还在从出风口往外冒,把车厢内的温度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清凉。 张诚松开她的时候,潘婷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红,连耳根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她低着头,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声音闷闷的:"说归说,你别动手动脚的……" 张诚重新靠回椅背上,笑了一声,伸手把空调的风向调了一下,不让冷风直吹她的脸:"那我不动嘴了。" 潘婷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眼底那层水汽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光。她伸手把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旖旎也一并清走:"明天怎么办?" "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张诚坐直了身子,伸手把车钥匙插进锁孔里,但没有立刻发动,"先带他们去加工厂看看,然后再回村里转转。赵宇也得看看工地进度,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着头看窗外那棵老榕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把什么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张诚发动了车子,空调出风口的风力随之增大了一档,吹在脸上带着一阵轻微的凉意。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已经彻底亮了。张诚把车停在收购站门口的时候,潘婷正站在台阶上等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 张诚降下车窗看着她:"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没起呢。" 潘婷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把塑料袋放在中控台上:"我爹今天起得早。赵宇他们还没起吧?" 张诚看了一眼手机:"我刚给赵宇发了短信,还没回。估计还在睡。" 他把车开到酒店楼下停稳,又给赵宇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赵宇带着明显睡意的沙哑声音:"喂……" 张诚笑了一声:"起床了。楼下的早餐店开着,你带林晓雅下来吃早饭,我们在这等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赵宇含糊不清的应答声:"行行行,马上……十分钟。" 说十分钟,结果将近三十分钟后赵宇才带着林晓雅出现在酒店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但精神头已经缓过来了。 林晓雅走在他旁边,穿了一件黑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依然披着,但换了一双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放松了不少。 四个人在楼下的早餐店坐下,张诚和潘婷已经吃过了,就叫了两碗豆浆慢慢喝着。赵宇点了两屉小笼包和一碗馄饨,也不客气,端上来就埋头吃。林晓雅要了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吃得慢条斯理,偶尔抬头看一眼店里的布置。 张诚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放下手里的豆浆杯:"先带你们去加工厂看看,然后回村里。" 赵宇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行,走。" 四个人出了早餐店,张诚和潘婷一辆车,赵宇和林晓雅坐后面。车子穿过镇上的街道,拐上通往码头方向的路,不到十分钟就停在了加工厂门口。 厂房的大门已经开了,里面传出冷库的低沉嗡鸣。张诚带着三人走进去,杀菌机和真空包装机已经立在了指定位置上,不锈钢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旁边还堆着几台还没拆封的设备,纸箱上印着产品参数和厂家的标志。 张诚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随手拍了拍设备的金属外壳:"这是杀菌机和真空包装机,后面还有几台陆续到。现在基本框架已经搭起来了,设备也到位了,就等着产品出来就可以开工了。" 赵宇跟在旁边,东看看西摸摸,像个来参观的学生:"这规模可以啊,比我想象的大。" 林晓雅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步子不快,但目光一直没有停下来过。她在杀菌机前面停了一下,弯下腰看了一眼铭牌上的参数,又直起身转到侧面看了看进料口的结构,然后又走到真空包装机旁边,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按下任何按键,只是看了一遍面板上的按钮分布。 张诚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打断她。他带着三人继续往里走,走到厂房靠里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是临时搭建的办公区。桌面上摊着一张简易的平面图,旁边放着一叠还没拆封的产品包装设计稿。 张诚站在桌边,等三个人都站定了才开口:"加工厂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设备基本到位了,产品方向也定下来了,主要还是做海产品深加工,初期以即食海鲜和真空冻品为主。后期看市场反应再决定要不要拓展品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晓雅:"销售这一块,你有什么想法?" 林晓雅没有急着回答。她往前走了两步,拿起桌上那叠包装设计稿翻了几页,又放回原处,然后转过身,看着张诚,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包装设计方向是对的,但细节需要调整。开口方式不利于消费者重复使用,标签信息也应该更突出产品卖点。其次,出货渠道不能只盯着本地市场。你们的产品定位是高于普通水产加工品的,本地市场消化不了多少。" 张诚听完,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林晓雅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在平面图上轻轻点了一下:"前期应该先铺本地的餐饮和酒店渠道,这些渠道对品质要求高,但对新品接受度也高。同时可以尝试线上渠道,搭建一个简单的电商页面,不需要多复杂,先把品牌认知做起来。等本地渠道稳定了,再往周边城市拓展。周期大概半年左右。"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片刻,像是在给张诚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从刚才的讲解状态切换成了谈论正事的状态:"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后期有扩展意向我也有心理准备。前期规模确实不大,但我可以留下来。" 张诚靠在桌沿边,手里转着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签字笔:"有什么要求?你说。" 林晓雅看着他,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不要工资,但要一成分红。而且我要在销售这块有不可置疑的话语权。如果你和我起了冲突,你的意见我会视情况决定是否采纳,但销售方向的最终决策权在我手里。" 这话一出来,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赵宇先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着。潘婷站在张诚旁边,安静地听完这番话,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目光在林晓雅脸上停了一瞬。 张诚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那支签字笔放回桌面上,伸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厂房明亮的日光灯下缓缓散开。他隔着那层淡薄的烟雾看向林晓雅,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试探:"那这加工厂以后我说了不算?" 林晓雅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语气依然平静:"决策权是销售方向的。你依然是老板,财务大权都在你手里。我的权限只在管理这一块,不越界。" 张诚又吸了一口烟,弹了一下烟灰,然后把烟头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摁灭了。他偏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潘伟。潘伟从进来之后就一直靠在设备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听完了全程,没有插过一句话。见张诚看他,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我干嘛?你定就行。" 张诚点了点头,转回来看向林晓雅:"这一成分红我给你,销售方面的决策权也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加工厂以后的拓展方向需要我定。" 林晓雅看着他,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张诚站直身子,朝她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合作愉快。" 林晓雅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合作愉快。" 赵宇站在旁边,看见两人握手言和,终于松了口气,把手里的豆浆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从加工厂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张诚站在厂房门口,眯着眼看了一眼天色,转头对赵宇说:"走吧,回村里看看工地进度,正好你也看看你投资的钱花在哪儿了。" 赵宇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行啊,正好看看那几栋别墅盖成什么样了。" 几个人上了车,车子沿着镇道往村里开。路两边的田野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绿,海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第210章 大船归港 村头的老槐树底下,张诚和赵宇并肩站着,面前是一片白墙灰瓦的小洋楼,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像列队的士兵。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崭新的墙面晒得微微反光。 赵宇的下巴都快砸到地上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靠,阿诚,你这也太快了!我以为也就刚开始装修,连墙都没刷完呢!"赵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最近一栋楼的外墙,指尖在白色的涂料面上蹭了一下,"这……这是真盖好了?" 张诚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两手插在兜里,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了一声:"叶总调过来不少工程队,白天晚上轮班干。加上家家户户的面积都差不多,格局也一样,图纸都不用改,工人干顺手了,进度自然就快了。" 赵宇转过身来,抬手指了指最前排那几栋挂着晾衣绳的楼:"那几家已经住进去了?" "嗯,急的。"张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的老房子年头太久,就先搬过来了。剩下那些不着急的,还在老屋里住着,打算等房子彻底晾干了再搬。" 赵宇点了点头,目光从小洋楼上收回来,转向村子另一侧。那边还有几排低矮的老房子,墙皮斑驳,屋顶的瓦片有的已经碎了大半,跟眼前崭新的小洋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了几秒,又收回目光,落在张诚身上:"那岛上呢?" 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海风里散开:"岛上已经开始做鱼排民宿了。游乐园的设备不太好运,得等天气好、海面平的时候才能用吊船往岛上送,进度比岸上慢一些。不过小型的供电厂已经做好了,是市里供电局帮忙做的,以后岛上用电不用愁。" 赵宇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海面上,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张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除了点头不会别的了?从我刚才说安置区,你就一直点头,点了快十分钟了,脖子不酸?" 赵宇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笑了:"那我还能说什么?我又不会盖房子,也不会搞供电厂。崔胜杰那孙子让我来主要是看看进度,替他拍几张照片回去交差。我又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张诚听他提起崔胜杰,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这孙子不敢接电话。" 赵宇脸上的笑意也收了收,干咳了一声:"那个……他可能是有点心虚。" "心虚?"张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旁边的树皮上摁灭,"连个招呼都不打自己给我安排好了,现在心虚了?" 赵宇搓了搓手,凑过来小声说:"他跟我说过一嘴,说林晓雅的公司确实优质,价格也合适,而且她本人能力强,放在你那边肯定能帮上忙。他就是……没好意思直接跟你说。" 张诚把烟头扔进旁边一个空罐头盒里,转过身看着赵宇:"他是没好意思直接跟我说?他是有脸直接跟我说吗?" 赵宇被他这一句话堵得没词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张诚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继续这个话题,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他了。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赵宇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刚才那点心虚劲儿瞬间散了,往前凑了半步:"明天出海钓鱼去呗?来都来了,总不能光看工地就回去吧?" 张诚看了他一眼:"那艘十二米的小船还在,不过只能跑近海。你要是想吃海鲜,下午那艘二十五米的大船应该能靠岸,到时候你可以去挑。" 赵宇撇了撇嘴,脸上带着明显的嫌弃:"你那十二米的小船也太简陋了吧?上次我在上面待了半天,憋得差点跳海。" "那你还想去?"张诚笑着看他。 赵宇想了一下:"明天大船什么计划?" 张诚琢磨了片刻:"大船明天还是得出海。你要是想跟着,可以一起上去钓一天。不想在海上过夜的话,明天早上出发,晚上回来就行。" 赵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暗,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手机的林晓雅:"明天出海玩一天吧,过夜就算了。她一个女孩子跟着不方便,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岸上待着。" 这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林晓雅像是听见了,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静地接过话:"我明天不跟着去玩。我打算在镇上转转,租个房子,然后接手工作了。你们出海不用管我。" 张诚愣了一下,看着她:"你刚到,不用这么急。先玩两天再说,工作的事不着急。" 林晓雅把手机屏幕按灭,收进外套口袋里,看着他,语气认真:"早一天接手工作,销售渠道就能早一天铺开。而且我还得找两个帮手,租房子也得花时间,都拖不得。" 张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她那副已经打定主意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劝。他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潘婷:"婷婷,你明天有空的话,帮她找找房子?" 潘婷正在低头给一株路边的野花拍照,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毫不犹豫地点头:"行啊,镇上我知道好几个地方在出租,有个小院子挺合适的,还能种花。明天我带她去看看。" 林晓雅看了潘婷一眼,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些:"谢谢。" "不客气。"潘婷收起手机,冲她笑了笑,那笑容自然妥帖,看不出半点勉强。 张诚看着两个女人之间这种平静的交流,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往下沉了沉。 他转过身,往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赵宇一眼:"你带鱼竿来了?" 赵宇一愣,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瞬间垮了:"我没带啊。来你这儿还用我自己带鱼竿?" 张诚都快被他气笑了:"你特么来一次就要我一套鱼竿啊?上次那套拿回去用了没?" 赵宇瞪着他,理直气壮:"用了一次,放我车后备箱里,被我爸借去钓鱼了,再也没还回来。我总不能再要回来吧。" 张诚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翻涌的火气压下去,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和林晓雅,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行行行,我给你找一套。" 赵宇立刻嘿嘿笑了起来,快步跟上,走在他旁边:"那感情好!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存货!" 几个人回到车上,张诚发动车子,调头往镇上开。潘婷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村庄轮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座赵宇和林晓雅之间隔着一个座位,赵宇靠在车窗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看了,林晓雅坐得端正,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偶尔眨一下眼。 车子开进镇上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张诚把车停在收购站门口,熄了火,转头看向后座:"你俩要不要先歇一会儿?中午一起吃饭,船下午才能靠岸。" 他话还没说完,赵宇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你稍等会,我上楼拿点东西放你车上。我给你爹、潘叔还有潘伟哥带了点小礼物。" 张诚跟着下了车,看着他快步往收购站里走,在后面喊了一句:"你怎么拿过来的就怎么带回去!带什么东西!" 赵宇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滚犊子!你来我家不带东西我就让你空手走?" 张诚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然呢?"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正准备下车的林晓雅先愣住了,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没忍住才漏出来的。潘婷也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看着张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宇已经站在收购站门口了,听见这话转过身来,指着张诚的鼻子:"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四个人站在收购站门口,笑得前仰后合,连旁边路过的一个大爷都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张诚被他们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去拿你的东西。拿完了收购站喝茶,中午一起去海味楼吃饭。" 赵宇这才转身进了收购站,脚步声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了一阵,很快就消失了。没一会儿他又下来了,手里拎着三个纸袋,大小不一,但都扎着同色的包装绳。他走到张诚面前,把最上面那个递过去:"这是给咱爹的,茶叶,正山小种,我特意托人带的,比市面上那些好。" 张诚接过来掂了掂:"你自己跟他说。" 赵宇把第二个纸袋递给潘婷:"这是给潘叔的,也是茶叶,不过跟咱爹那个不一样,这个是乌龙,我听说潘叔喜欢喝这个。" 潘婷接过来,笑了一下:"谢谢赵宇哥。" 赵宇把最后一个纸袋拎在手里:"这个给伟哥的,一会我给他。" 张诚看着他拎着三个袋子站在那儿,摇了摇头:"走吧。" 到了收购站,没想到潘国良不在,就潘伟看着店呢,几人寒暄两句,相互介绍了一下,潘伟就开始沏茶。 潘婷看着林晓雅说:"对了,镇上确实有一个小院子在出租,就在码头西边那条巷子里,离收购站也近,走路也就五六分钟。是一个老太太的,她搬去县里跟儿子住了,院子空了大半年,前阵子托人打听过有没有人要租。" 林晓雅认真地听她说完:"租金多少?" "我帮你问问。"潘婷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声音压低了一些,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老太太说一年三千,水电自己交,院子不大但够住了,屋里家具都有,就是有点旧。" 林晓雅听完,没有犹豫:"明天能去看吗?" "可以,我跟她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 "好。"林晓雅点了点头,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赵宇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嘴:"三千一年?那挺便宜的啊。" 林晓雅看了他一眼:"你们那是首都,这边是镇上。" 赵宇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低头继续喝酒。 张诚看着几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问了一句:"下午你们都什么打算?" 赵宇第一个接话:"我跟你去码头看看大船。来都来了,总得亲眼看看二十五米的船长什么样。" 林晓雅想了想:"我在镇上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潘婷看着她:"我陪你吧,反正下午也没事。" 张诚看着潘婷主动提出要陪林晓雅,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松了一分。他点了点头:"行,那你们逛你们的,逛完了直接回收购站就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喝了会茶,临近中午,潘伟关上收购站的门,几个人直奔海味楼,打算吃个饭。 吃到一半潘伟手机响了,接了电话嗯嗯啊啊几句挂了电话看着张诚,你的船要回来了。 张诚一愣“这么早?” 潘伟嘿嘿一笑,“货不少,大哥让回来的。” 吃完饭,张诚带着赵宇往码头方向走,潘婷和林晓雅往反方向的镇中心走去,两个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午后的人流里。 张诚走着走着,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条短信,来自崔胜杰:"听说你们去海味楼吃饭了?我没来真是亏大了。诚子,别生气了,改天我亲自给你赔罪。" 张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码头的水泥地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海水的混合气味。赵宇站在泊位边上,看着面前那艘二十五米的大船,身体微微后仰,像是要把整艘船都收进视野里。 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铝合金船体线条流畅,船尾的起网机高高矗立,驾驶舱的玻璃窗擦得锃亮,能清楚看见里面仪表盘上的指针。 "我操。"赵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叹,"这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张诚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赵宇那副表情,笑了一声:"你以为二十五米多大?" "我以为就跟那些小渔船差不多,只是长一点。"赵宇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伸手在船壳上摸了一下,又直起身,"这船能跑多远?" "近海远海都能跑,天气好的话,跑个一星期没问题。" "晚上能睡人?" "有休息舱,八个铺位,还有厨房和卫生间。" 赵宇听完,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诚子,你跟我说实话,这船花了多少钱?" 张诚想了想:"加上设备、渔网和系统调试,大概六七十万。" 赵宇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好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看船。 张诚看着他的背影,说:"明天要是出海,你跟着去感受一下。你钓你的,我在旁边干我的活。" 第211章 四指马鲅 赵宇正站在码头上,手搭在眉骨上遮着太阳,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睛往海面上张望。 那艘二十五米的大船正缓缓靠向泊位,白色的船身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刺眼的光,船尾的浪花被压成一道细长的白线,慢慢地散开。 张诚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也落在那艘船上,嘴角挂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船身擦着泊位的水泥沿停稳,缆绳从船舷上扔下来,阿和站在船头,利落地把缆绳在铁桩上绕了两圈,阿海在船尾做着同样的动作,两人配合得像是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第一个从船上跳下来的是阿宇。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短袖,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蹬着那双旧胶鞋,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站稳之后抬头就往码头方向看,一眼就看见了赵宇。 阿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根,步子还没迈开就先喊了一嗓子:“赵宇哥!” 赵宇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笑着应了一声:“阿宇!” 阿宇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跑到赵宇面前的时候猛地刹住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拍他肩膀:“赵宇哥,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赵宇手已经搭上去了:“我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 阿宇嘿嘿笑了两声,刚要说什么,赵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小子怎么越来越黑了?” 这句话一出来,阿宇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站在原地,嘴角还维持着刚才咧开的弧度,但眼底那点亮光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肩膀一垮,嘴一撇,脸拉得老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乐意:“赵宇哥,我本来想跟你说,船上捕上来好几条章跳的,连我都是第一次见这鱼,想着你有口福了,结果你上来就说我黑。晚上不给你吃。” 赵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站在旁边的张诚也愣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从阿宇脸上移开,落在阿宇身后的船舱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章跳?” 阿宇转过头看向张诚,脸上的委屈还没收干净,但眼神已经亮起来了:“嗯,哥,八条,每条都有一斤多,大哥说这鱼现在少见了。” 张诚听完,嘴角那点弧度明显加深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阿宇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高兴:“你小子运气不赖。” 赵宇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阿诚,章跳是什么?听着跟跳跳鱼有点像,但你俩这表情,不像是普通鱼。” 张诚收回手,看着赵宇,语气里带着几分科普的意味:“章跳是我们这边的叫法,学名叫四指马鲅,也叫午鱼、鯃鱼。在我们这里,有句老话叫‘一鯃二红鯋,三鲳四马鲛’。这四指马鲅排所有海鱼第一位。” 赵宇听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排第一?比石斑还厉害?” “石斑是好东西,但真要论口感和地位,”张硕宇摇摇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在我们这边,老渔民和老饕心里,午鱼的地位是排在第一位的。你今天是真赶巧了。” 赵宇咂了咂嘴,目光转向阿宇:“八条?都在船上?” “都在呢。”阿宇点了点头,脸上的委屈劲儿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大哥说了,这鱼不让别的船工碰,单独放着呢。” 张诚看了阿宇一眼,又看了看已经停稳的船,抬脚往跳板方向走:“走,上去看看。” 三个人踩着跳板上了船。甲板上还有工人在卸货,一筐一筐的渔获被抬上码头,潘伟没来,只有几个临时雇的工人在忙活,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 大哥张志正蹲在船尾的水龙头旁边洗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诚和赵宇,先是朝赵宇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又看了张诚一眼。 赵宇走到大哥面前,弯腰伸出手:“大哥,好久不见。” 大哥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握住赵宇的手晃了一下:“来了?待几天?” “待两天,明天跟着出海玩一趟。” 大哥点了点头:“行,明天天气不错。” 张诚站在船舱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转回身来:“大哥,鱼呢?” 大哥看着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问,叹了口气,朝船舱方向努了努嘴:“没搬走,给你留着呢。阿和特意放冰上了。” 张诚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站在船尾正在收拾渔网的阿和喊了一声:“阿和,鱼拿过来我带走。” 阿和直起腰,把手里的网纲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钻进船舱。没过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网兜,兜里装着几条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走到张诚面前,把网兜递过来:“诚哥,都在里面了。” 张诚接过来掂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网兜里的鱼,然后转头看向正站在阿和旁边整理缆绳的阿海:“阿海,你一会和阿和一人拿一条回去,让你爸和你妈尝尝鲜。” 阿海愣了一下,手里的缆绳停了:“诚哥,这是好鱼……” “多好也是人吃的。”张诚摆了摆手,“晚上我爹也去镇上吃饭,让陈婶子跟叔做自己的饭就行。回头我再给阿和家留一条。” 阿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点了点头:“哎,知道了。” 张诚又看了阿和一眼:“阿和,你也一样,拿一条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 阿和站在那儿,手里的网纲还没完全放下来,听完这话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诚哥,谢了。” “谢个屁。”张诚拎着网兜转身就往跳板走,“收拾完了去收购站集合。” 阿宇跟在张诚身后下了船,赵宇走在最后,临下跳板的时候回头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一会见啊。” 大哥朝他挥了挥手:“一会见。” 三个人沿着码头往收购站的方向走,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柴油和湿渔网的气味,混着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热浪。 赵宇走在张诚旁边,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网兜上,鱼还在微微摆动尾巴:“这鱼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吃?” “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张诚头也没回,“我说一百句不如你吃一口。” 收购站的门半开着,空调的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在门口形成一小片清凉的空气。 张诚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国良正坐在茶台后面,手里端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喝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张诚,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网兜,最后目光落在了跟在后面的赵宇身上,脸上立刻浮起一层笑意,放下了茶壶:“哎呦,小赵来了?” 赵宇赶紧快走了两步,弯腰打了个招呼:“叔,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潘国良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张诚手里那个网兜,见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不由得笑了一声,“你小子捡钱了?这么高兴?” 张诚走到茶台边,把网兜放在桌面上,伸手把口子打开,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鱼身:“叔,你看看这是啥。” 潘国良放下茶壶,探头往网兜里看了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嘴角也扬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呦,午鱼。你小子运气确实好,这鱼现在可不多见了。” 赵宇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听潘国良也这么说,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叔,阿诚刚才和我说了半天这鱼多好多好,真有那么神?” 潘国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几条鱼上,语气不紧不慢:“这鱼啊,鱼肉极细嫩,油脂均匀,没有细刺。清蒸最鲜,鱼汤放凉了会凝成鱼冻,你吃一口就知道什么叫入口即化。沿海这边有个说法,老人、产妇滋补首选就是这个鱼。” 他伸出手,隔着网兜的缝隙指了指鱼胸鳍的位置:“你看这鱼胸鳍下方长出四根细长的软鳍条,像手指一样,所以叫四指马鲅。这是它独有的特征,一眼就能认出来。阿诚可没忽悠你。这鱼的确是好吃。” 赵宇听完,目光在那几条鱼身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张诚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信了”的意味:“那今天确实有口福了。” 张诚已经把网兜重新扎好了,抬头看向潘国良:“叔,这鱼我留两条给阿和阿海,剩下的六条晚上咱们开开荤。我马上给我爹打电话,让他过来。” 潘国良点了点头,站起来,伸手拎起那个网兜:“鱼给我吧。这鱼不能去海味楼做,他们那儿的大厨手艺还行,但处理这种鱼的火候差一点。我常去的那家馆子,老板手艺好,离得也近,我拿过去让他做。” 张诚点了点头:“行,那麻烦叔了。” “麻烦什么。”潘国良已经拎着网兜走到门口了,“你给赵宇倒杯茶,别让人家干坐着。”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张诚在潘国良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和赵宇各倒了杯茶。赵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收购站里扫了一圈:“伟哥呢?” “后院点货呢。”张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一会儿就过来了。” 他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老爹张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老爹中气十足的声音:“喂?” “爹,晚上别自己做饭了,来镇上吃。” “镇上?”张建国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那边有谁来了?” “赵宇来了,阿宇他们也回来了带了几条好鱼。潘叔拿去常去那家馆子让老板做了,你也来,正好跟潘叔喝两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张建国的声音:“行,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赵宇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给你爹带的那盒茶叶,你记得让他带回去。” “忘不了。”张诚放下茶杯,“一会儿他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两人正说着话,后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潘伟从后院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本进货单,另一只手捏着半根烟。 他看见赵宇坐在茶台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就绽开了:“哟,你俩提前回来了。” 赵宇站起来:“刚到这。” 两人寒暄了两句,潘伟看了一眼茶台边上那个空网兜,又看了一眼张诚:“午鱼?” “八条。”张诚靠在椅背上,“留了两条,剩下六条让潘叔拿去做晚饭了。” 潘伟听完这话,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表情顿时变了一下。他把进货单往柜台上一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就给我留了两条?八条午鱼,哪怕留一半给市里那帮老板长长眼,也能给收购站拉点名气。” 张诚翻了个白眼:“这两条阿和阿海的,你的一条没留,赵宇来了一趟,连口鲜的都没吃上,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赵宇坐在旁边,听见这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点……暖。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股暖意,张诚已经站起来,转身往收购站里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赵宇一眼:“走,带你去看点东西。” 赵宇放下茶杯站起来,跟着他往后院走。潘伟还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手里的进货单。 后院有一间小屋子,门是铁皮的,锁是新换的。张诚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赵宇先进去,自己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伸手拉了一下门口的灯绳。 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赵宇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箱子,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 “我靠。”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看了看最外面那箱酒上的标签,又直起身来,转过身看向张诚,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你这是……买这么多酒干嘛?” 张诚走进来,在他旁边站定:“过些日子大哥结婚,备的酒。这里面大部分是普通的五粮液和飞天茅台,办酒席用的。” 赵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数了数,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前,目光落在那几个黄色的纸盒上,伸手拿起来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转身看向张诚,眼睛都瞪大了:“我操,小白龙?你连这个都囤了?” 张诚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你也认识这个?” 赵宇把酒盒放回货架上,转过身来:“你瞧不起谁呢?京城的货基本都是崔胜杰我们几个扫荡的,这酒刚出来那阵子我就见过。这玩意儿现在京城已经不好买了。” 张诚“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恍然的意味,最近也没问问老包收了多少…… 赵宇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几箱小白龙,又抬头看了看张诚,问了一句:“你屯了多少?”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赵宇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很:“晚上喝这个。” 第212章 晚餐 饭店的包厢里,热气腾腾的,空调开得足,但十来个人挤在一张大圆桌旁,还是闹出了一层薄汗。 潘国良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张建国,两位老同志坐着,中间隔了一盘刚上桌的凉拌海蜇。 潘伟坐在张建国旁边,赵宇挨着潘伟,张诚右手边是潘婷,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林晓雅坐在张诚和赵宇之间,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动过的茶。 人齐了,菜也开始陆续上桌。凉菜先摆了一轮,拍黄瓜、凉拌海带丝、酱牛肉、卤花生米。 张诚站起来,先是给潘国良和张建国各倒了杯白酒,又给潘伟和赵宇斟满,之后是大哥阿宇,最后给自己也倒上。他放下酒瓶,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晓雅身上。 "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学同学,林晓雅。"张诚端着酒杯,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她公司刚卖掉,准备来咱们加工厂上班。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潘国良上下打量了林晓雅两眼,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只是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一下:"小林,别客气,以后常来常往。" 林晓雅也端起茶杯,微微欠身:"潘叔好,以后打扰了。" 张建国在旁边看着,目光在林晓雅身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坐在张诚旁边的潘婷,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这人精得很,一句话不多说,一点异样不露,但那眼神里透着一股老父亲特有的审视——这姑娘是哪来的?不过面上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潘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在林晓雅和张诚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落在了张诚脸上,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大学同学?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张诚面不改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以前的同学多了,还能一个一个都跟你汇报?" 潘伟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嗤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这人虽然喜欢怼人,但该适可而止的时候从不含糊,况且他也清楚这种场合再说下去就有些过了。毕竟自己老爹在这。 坐在旁边的赵宇赶紧端起酒杯打圆场:"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我好不容易来一趟。" 众人端杯,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包厢里的气氛松快了些,话题也从介绍林晓雅转到别的上了。 张诚放下杯子,看了林晓雅一眼:"对了,养殖场那边的鸡鸭,出栏之后也要通过加工厂往外卖。你接手之后,把这块的销售渠道也一并梳理一下。" 林晓雅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蹭了一下:"鸡鸭的出栏周期和产量数据,你回头让人整理一份给我,我好做销售计划。" "行,我让我爹整理。"张诚转头看了自己老爹一眼,"爹,回头跟陈婶子那边对对。" 张建国应了一声:"好。" 潘伟在旁边听了半天,把手里的烟放在桌上,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了口:"我正好也要说个事。" 张诚转头看他:"你说。" 潘伟搓了搓手指:"收购站的零卖我打算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已经琢磨过很多遍才会有的笃定。旁边的潘国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没有插话。 "零卖虽然单价高一点,但一天也卖不了多少,还得专门安排人守着摊子。"潘伟继续说道,"还不如把精力放到批量走货和加工厂这边。" 张诚听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停掉之后,那些老主顾怎么办?" "提前跟人家说一声。"潘伟显然早就想好了,语气不紧不慢,"加工厂要的是稳定大批量的海鲜,精品的这些还是能给他们发的。" 张诚点了点头:"行,你定就行。" 潘伟又转头看向自己老爹。潘国良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他被儿子这么一看,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你看我干嘛?你都安排好了,我有什么意见?" 这话听着像是不耐烦,但张诚听得出来,潘国良是放心的。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记着跟老主顾好好说,别得罪人。" "我知道。"潘伟点了点头。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多费口舌,也没有来回拉扯。潘伟自己琢磨透了,张诚也觉得可行,潘国良点了头。这事也就算了定下了。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了。服务员端着一个大盘子走进来,盘沿还冒着热气,香味顺着敞开的门缝涌进来,瞬间铺满了整个包厢。刚才还各自聊天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盘子上。 盘子里是四条鱼,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鱼身银白,鳞片完整,每一条都卧得端端正正,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丝和姜丝,淋了滚烫的葱油,豉油沿着鱼身的弧度缓缓渗进盘底。蒸汽还在袅袅地升着,鲜味混着葱油的香气,像是长了手一样,直往人鼻子里钻。 紧接着服务员又端上来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是已经凝结成半透明的冻状,微微颤动着,像一块琥珀色的果冻,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能看见里面鱼肉的轮廓。碗边放着两只小碟子,一碟姜丝醋,一碟蒜蓉酱油。 赵宇看着那盘清蒸鱼,又看了看那盘鱼冻,喉结滚动了一下:"这鱼......就是阿诚说的那个午鱼?" "对。"张诚伸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赵宇面前的碟子里,"尝尝。" 赵宇没有推辞,低头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要仔细品味那口鱼肉在舌尖上化开的过程。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没有蘸任何调料,就那么放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张诚:"我操,这鱼......怎么这么嫩?"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旁边的潘国良已经夹了一块鱼背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这鱼就适合清蒸,葱油一淋,鲜味就全出来了。做法越多越糟蹋东西。" 张建国也夹了一筷子,吃完之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确实好吃。" 潘伟坐在对面,筷子已经伸向那碗鱼冻了。他舀了一勺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点姜丝醋放在上面,低头吃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动作也慢了下来,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服了"的意味:"这玩意儿下酒真绝了。" 张诚看着他那副表情,也伸手舀了一勺鱼冻。鱼冻入口的瞬间,先是感觉到一股凉意,然后是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鲜味,鱼肉本身的甘甜和姜丝醋的微酸融合在一起,清爽又不失醇厚,确实适合下酒。他放下勺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的辛辣和鱼冻的清爽在口腔里交汇,意外地和谐。 赵宇也舀了一勺鱼冻,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摇了摇头:"这要是放在京城,光这一碗就能卖不少钱。" 桌上的人陆续伸筷子,四尾鱼很快只剩下骨架,连鱼头和鱼尾都被人夹去了。张建国把最后一块鱼背肉夹进自己碗里,细嚼慢咽吃完,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旁边正给潘婷夹菜的张诚,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常流露的满意和安心,没有说什么。 等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张诚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潘婷:"下午你们看房子怎么样了?" 潘婷正低头喝汤,听见这话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角:"看好了。那个小院子确实不错,不大,两间卧室一间客厅,院子里还有棵桂花树。老太太把钥匙留给我了,说随时可以搬进去。剩下的就是买点生活用品,锅碗瓢盆、床上用品这些,我明天陪晓雅姐去镇上买。" 林晓雅坐在旁边,也放下筷子,看了张诚一眼:"一年三千。另外我那边还有助手要过来,带我的行李。以后我们两个住。"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你安排就行。要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直接跟婷婷说。" 林晓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那点弧度说明她对这个安排是认可的。张诚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块石头往下沉了沉——她确实是想在加工厂安心做事,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确认这一点之后,他心里的那点芥蒂也彻底放了下来。 他又转头看向大哥张志。大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酒只喝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张诚喊了他一声:"大哥。" 大哥回过神,转过头来看着他:"嗯?" "明天出海多准备点吃的。"张诚说,"赵宇跟着咱们出海两天,别到时候大家饿着肚子干活。" 大哥听完,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 张诚又看向阿宇。阿宇坐在大哥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杯啤酒,听见张诚提明天出海的事,眼睛都亮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哥,赵宇哥也跟着去?那我明天早上多买点卤菜带上!" 赵宇听见这话也来劲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你这小子还挺殷勤。" 阿宇嘿嘿一笑:"他们在船上都没人和我玩就知道干活。" 赵宇看着他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倒也没推辞,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行,我和你玩。" 阿宇更高兴了,端起啤酒杯就要跟赵宇碰杯。张诚在旁边看着两人这副架势,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潘国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小赵,明天出海注意安全,多穿件外套,晚上海上风大。" 赵宇赶紧应了一声:"叔,我知道了。" 张建国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也回了,明天你们出海我不送了。" 张诚转头看向林晓雅:"你住酒店还是搬院子?" "酒店还没退。"林晓雅说,"明天买完东西再搬,来得及。" 张诚点了点头:"行,那明天婷婷陪你去买。" 林晓雅看了他一眼:"不用,我那点东西自己搬得动。" 潘婷在旁边接了一句:"没事,我跟她一块搬,两个人快一些。" 张诚没再坚持。几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潘伟走在前面,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诚:"那零卖的事我回去就贴个告示。" "行。"张诚跟在他后面,"你看着办就行。" 一行人出了饭店,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味和夜晚特有的清凉。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张诚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大哥和阿宇先上了车,又看着潘国良和张建国并肩收购站方向走,两位老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一个高瘦一个敦实,步子都不快,但走得很稳。 赵宇站在门口抻了个懒腰:"那我也回酒店了,明天几点集合?" "五点半。"张诚说,"码头见。别迟到。" 赵宇点了点头,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在安静的夜街上飘出去老远。 张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潘婷站在车旁边等他,见他走过来,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他面前:"这是晓雅姐那边的钥匙。老太太走之前给了我一把,说是方便以后租客有什么急事联系不上她的话,还有个人能开门。" 张诚接过钥匙,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小鱼形状的钥匙扣,是那种很普通的塑料小挂件,不贵重,但看着挺可爱,像是以前租客留下的东西。 "给我干嘛,你拿着就行。"张诚把钥匙递还给潘婷,"她那边的房租安排什么的你帮着处理就行。" 潘婷接过钥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张诚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饭店门口的停车位。 潘婷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今天去看房子的时候,他顺便把镇上几条主要街区的商铺分布都看了一遍,还在手机上记了笔记。" 张诚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还行,做事有规划,不做没把握的事。" 潘婷没有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两下。张诚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看不太分明,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车子停在收购站,张诚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潘婷:"过些日子不出海带你去玩。" 潘婷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了。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张诚一眼:"晚安。" 张诚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推开院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院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第213章 力大如牛 “阿诚你这鱼竿在哪买的到底,我还托人问了也没找到一样的。” 赵宇把鱼饵挂好,手腕一抖甩了一竿,铅坠带着钓组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海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靠在船舷边,把钓竿架在支架上,转头看向旁边正低头摆弄自己那根竿子的张诚。 张诚也甩了一竿出去,动作比他流畅不少,钓组入水的声响几乎被海浪盖了过去。他把竿子架好,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有个朋友……” “得了吧你。”赵宇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你那个朋友到底什么来头?京城那边的竿子我都问过了,顶级货都没你手上的好用。上次我拿回去那根,老爷子用了直说好,还让我问你有没有路子多买几根。” 张诚靠在船舷边,目光落在水面上那根微微颤动的鱼线上,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确实在琢磨,要是系统没更新之前,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系统商城里那些装备虽然贵,但积分兑换成本摆在那儿,说句不好听的积分就是免费送的,哪怕翻个几倍卖出去,依然比市面上同档次的渔具便宜得多。要是真能批量兑换出来,别说开个渔具厂,直接垄断高端渔具市场都没问题。 问题在于,系统更新之后多了个功勋点的设定。一百积分换一功勋点,能换技能,他现在那点家底看着厚实,真要是大规模兑换装备往外卖,指不定哪天就捉襟见肘了。 更何况“力大如牛”那个技能他到现在都还没正经试过效果,上次兑换完就一直在忙别的事,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赵宇见他不说话,眼神还放空,伸手捅了一下他的胳膊:“想什么呢?跟你说话呢。” 张诚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事,走神了。那杆子人家不卖,也不生产了,没剩下多少套。” 赵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这人虽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心里比谁都门清,知道张诚这话说得含糊,肯定是有事没说。 不过他也明白,谁还没有点不想往外说的事呢。况且张诚要是不想说实话,他再怎么追问也是白搭。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靠在船舷上,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的气息。船身的引擎声低沉而平稳,渔网拖着海面,在水下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阿宇站在起网机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备用的缆绳,正百无聊赖地往海面上张望。张诚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钓吗?” 阿宇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缆绳放在甲板上:“哥,你先钓着,我看着网。” 张诚也没强求,转头又看向驾驶舱的方向:“你去告诉大哥,今天就一直往前开,开远点,咱们看看能不能上来金枪。” 阿宇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嘿嘿一笑,转身就往驾驶舱跑。他推开舱门钻进去,声音隔着铁板传出来,模糊但能听出那股子兴奋劲儿:“大哥!阿诚哥说一直往前开!今天要上金枪!” 大哥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带着那种常年跑船的沉稳:“知道了。” 赵宇在旁边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想钓金枪?就算钓上来你拉得动吗?” 张诚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不服气:“看不起谁呢?我当初——” 话还没说完,他手里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那种力道来得又快又猛,竿身瞬间弯出一道明显的弧线,渔轮发出急促的出线声。张诚下意识地握紧竿柄,猛地往上一提,鱼线绷直了,但水面下那家伙纹丝不动,像是一块石头沉在海底。 不过张诚紧接着就感觉到,水下那东西虽然沉,但并没有那种要把竿子拽进海里的爆发力。他稳住姿势开始收线,一圈一圈地往回收,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平时在船上收普通渔获一样自然。 赵宇在旁边看着,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凭啥你先上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毫无动静的竿子,又抬头看了看张诚,摇了摇头,一脸无奈。不过他也没闲着,眼睛死死盯着水面,等着看清张诚拉上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阿和听见动静也从船尾走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把长柄抄网,走到船舷边蹲下身,准备帮张诚抄鱼。 “诚哥,往这边带一点,别让线……”阿和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水面下那个身影已经浮上来了,银灰色的背部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鱼身流线型,体型匀称,目测超过一米。它在水面上轻轻摆了一下尾巴,又沉下去一点,像是还有力气挣扎,但被鱼线拽着,跑不远。 “我靠……”阿和的声音都变了调,“诚子,你就这么把鱼拉上来了?” 张诚自己也愣住了。他本来以为也就七八斤的货色,拉起来的时候确实没觉得多费劲。结果浮出水面的居然是一条一米多长的大家伙,目测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二十多斤的鱼在水下爆发的拉力可不算小,可他刚才收线的时候居然没感觉到什么阻力。 赵宇也凑过来了,蹲在船舷边上,眼睛瞪得溜圆:“这得二十多斤吧?你就这么硬拉上来了?” 张诚没空搭理他,手里还在继续收线。鱼浮出水面之后挣扎的幅度明显减弱了,像是刚才那一通消耗已经耗尽了它的体力。他稳稳地把鱼带向船舷边,阿和眼疾手快,抄网探出去兜住鱼身,两人配合着往上一提。 鱼落在甲板上的时候还在挣扎,尾巴拍打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阿和弯腰按住鱼身,想把它完全控制住,结果一用力,居然没能把鱼彻底按实。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卡住鱼鳃的位置,才勉强把鱼稳住。 “好家伙,”阿和喘了口气,“这鱼劲不小。” 阿海听见动静从船尾跑过来了,蹲下身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么大的章红?!” 阿宇也从驾驶舱里钻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拆开的饼干,跑过来的时候鞋底在甲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在鱼旁边蹲下,伸手在鱼背上按了一下,又缩回手,抬头看向张诚,眼睛亮晶晶的:“哥,这条不小啊!” 张诚蹲下身,伸手按住鱼背,感受了一下鱼身的紧实度和厚度,然后站起来朝阿海说了一句:“拿称来。” 阿海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船舱跑。船上本来没有准备称,是潘伟前阵子特意给张诚备的一把手提弹簧秤,说张诚的船经常上好东西,称一称心里踏实。 阿海很快就跑回来了,手里攥着那把秤,递到张诚手里。张诚接过秤,弯下腰,把钩子挂在鱼鳃的位置,双手一提。秤杆上的指针弹了两下,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位置。 “三十三斤半。”张诚看着那个数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赵宇在旁边已经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盯着秤杆上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三十三斤半?你就这么拉上来了?” 阿和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称上的数字,又看了张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见过很多渔民拉大鱼,但像张诚这样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三十多斤的鱼拉上来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张诚把秤放下来,鱼已经不动了,侧躺在甲板上,银灰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伸手拍了拍鱼身,转头看向阿宇:“中午饭交给你了。” 阿宇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碎屑:“哥,怎么做?” “鱼背和鱼腹做刺身,剩下的红烧下饭。”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赵宇难得来一趟,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鲜。” 阿宇应了一声,接过阿海递过来的刀,蹲下身就开始处理那条章红。他杀鱼的动作利索,刮鳞剖肚剔骨一气呵成,刀锋贴着鱼骨游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 赵宇蹲在旁边看着阿宇处理鱼,目光从刀锋转移到张诚身上,又转回鱼身上,像是在心里琢磨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几分:“你这杆子,真没路子搞了?” 张诚正靠在船舷边抽烟,听见这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惦记着?” “废话。”赵宇头也没回,目光还落在阿宇手上的动作,“这杆子好用得过分了。你要是能搞到渠道,哪怕贵一点我也愿意买。” 张诚没有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系统的积分和功勋点余额,又想了想兑换装备的消耗。 这事儿不是不能做,但得算清楚投入和产出。而且系统更新之后功能变复杂了,他现在还没完全摸透那些新东西的门道。 “再看看。”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语气含糊,像是给了个念想,又像是没给准话。 赵宇也没追问,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是把话撂这了。” 张诚笑了一声,没接话。他掐灭烟头,站直身子,走到船舷边看了一眼海面。 船还在匀速往前开,海面波光粼粼,远处天际线与海面交融成一片模糊的蓝灰色,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迹象。但他心里清楚,系统今天的搜索次数还在,他想留着等看到合适的海况再决定用不用。 甲板上的阿宇已经把鱼处理得差不多了,鱼腹和鱼背的肉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泛着油脂特有的光泽。剩下的被剁成块,堆在另一个盘子里,等着下锅红烧。 赵宇蹲在旁边看着阿宇忙活,目光在那盘刺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这鱼确实好,油脂够厚。” 阿宇嘿嘿一笑,端起盘子往船尾的简易厨房走:“赵宇哥,一会你尝了就知道,章红刺身和外面那些完全不一样。这鱼刚出水不到半小时,鲜味还在。” 张诚看着阿宇的背影消失在船尾方向,转身走回船舷边,看了一眼赵宇:“你要是真想要杆子,回头我帮你问问。” 赵宇转过头看他:“问谁?” “问我那个朋友。”张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语气也随意,像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过他那边也不一定有货了。你先别抱太大希望。” 赵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你问吧。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张诚没有再接话,靠在船舷边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海风把烟雾扯散,融进咸腥的空气里。 船还在继续往前开,引擎声低沉而平稳,海浪拍打船身的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恒定的速度。远处海面上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翅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在视野之外。 张诚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然后转身往船尾走。阿宇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葱姜爆香的气味混着海风飘散开。 “鱼好了说一声,”张诚朝阿宇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先去驾驶舱看看。” 阿宇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 张诚推开驾驶舱的门走进去,大哥正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舵轮上,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张诚一眼:“钓得怎么样?” “上了条章红,三十三斤。”张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腿伸直,“阿宇正在做,一会好了喊你。” 大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海面。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咱就一直开?” 张诚想了想:“对,反正出来两天,开远点看看能不能上金枪。” 大哥又沉默了几秒。他手里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知道了。” 张诚知道大哥在琢磨什么,但他没有解释。就这么一直开拖网的收获不一定能多好。 不过张诚也有自己的想法,刚才那条鱼根本没费劲,想着要是能上个大家伙试试能不能拉动。 他自己也还没完全弄明白那个“力大如牛”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拉鱼的时候确实没觉得费劲。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窗外的海面依然平静,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银。船头破开水面,带起一道细长的白浪,在船尾拖出去很远,才慢慢融入海面。 张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深蓝色的海面上。他想着那条三十三斤的章红,想着自己收线时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大哥,”他忽然开口,“你说要是咱们船上也装个探鱼器,是不是能省点找鱼的时间?” 大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指个方向就行了,要探鱼器干嘛?” 张诚笑了一声:“有备无患嘛。” 大哥没有接话,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海面,但嘴角那点弧度说明他并没有反对。 张诚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引擎的低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 第214章 刺身 张诚是被一阵饭菜香勾醒的。 那香味从舱门外钻进来,顺着门缝溜进驾驶舱,在他鼻尖转了一圈,然后精准地钻进了胃里。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舷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从上午那种白晃晃的刺眼变成了午后特有的柔软金黄。 “哥,吃饭了。”阿宇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一股刚干完活的松快劲儿,“赵宇哥说快饿死了,再不吃饭他就把阿和煮了。” 张诚坐直身子,揉了揉脸,花了好几秒才从那种深度睡眠的混沌里拔出来。他第一反应是偏过头去看大哥。 大哥还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姿势跟两小时前一模一样,右手搭在舵轮上,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那片海面上。他听见张诚坐起来的动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我睡了多久?”张诚嗓子还有点干。 “两个来小时吧。”大哥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你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睡了。睡得挺沉,我喊了你一声你没应,就没再叫了。” 张诚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有点不好意思:“你咋没叫我一声?我也能替你开会。” 大哥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阿宇跟赵宇钓鱼呢,咱们开得快,拖网上货少,阿海阿和忙得过来。你难得能睡个整觉,就让你多睡会儿。晚上不是还要搏金枪吗?到时候可睡不着了。” 张诚坐在那儿,听着大哥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行,把船调到巡航,先吃饭去。” 他走到驾驶台前,接过大哥手里的舵轮,调低了速度,引擎的转速降下来,船身从那种略快的节奏切换成平稳的巡航状态。大哥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烟终于点上了,他吸了一口,朝张诚点了点头,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张诚站在驾驶台前,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伸手把发动机转速又降了一档,让船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慢速拖航状态,才转身出了驾驶舱。 甲板上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阿和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张小折叠桌,已经支好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大盘刚切好的章红刺身,红白相间的鱼片码得整整齐齐,泛着油脂特有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大碗红烧鱼块,酱色浓稠,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阿宇正蹲在桌边摆碗筷,阿海在船尾旁边洗手。赵宇靠在船舷边,钓竿已经收起来了,手里攥着一瓶啤酒,正侧头跟阿宇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 阿和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白米饭,正在往桌上放。他看见张诚出来,抬头喊了一声:“诚哥,吃饭了。” 张诚走过去,在小桌旁边蹲下,伸手从盘子里夹了一片刺身扔进嘴里。鱼肉入口的瞬间,那种鲜甜和油脂的醇厚同时在舌尖上炸开,口感紧实却不发柴,余味干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点了点头:“这鱼确实不错。” 赵宇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筷子伸向那盘红烧鱼块,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也不怕烫,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跟着评价了一句:“真是不错,跟金枪有的一拼。” 张诚笑了一声,没接话,又夹了一片刺身。赵宇也没有跟他客气的意思,筷子在盘子里翻飞,边吃边嘀咕:“好吃好吃。” 张诚端着碗,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块放进自己碗里,也没客气:“有一次吃过刚上来的金枪,上好的蓝鳍,切片那叫一个绝。叶总留了一大块给我。” 赵宇抬起头:“好吃吗?” “废话。”张诚把鱼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比海鲈强点。” 赵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海鲈,又看了看张诚碗里那块红烧鱼块,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这时候驾驶舱门又开了,大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夹着那根已经抽了大半的烟。他走到桌边,在小桌子旁边的空位坐下,接过阿宇递过来的饭碗,又接过阿和递过来的筷子,低头夹了一块红烧鱼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急着评价,又夹了一筷子刺身。 “鱼新鲜确实不一样。”大哥终于开口了,语气平稳,但带着一种常年跑船的渔民才有的那种笃定,“这鱼要是放一晚再做,味道就差远了。” 阿宇蹲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饭,听见这话嘿嘿笑了两声:“那当然,咱这是刚出水就上桌的,外面哪儿吃得到。” 张诚夹了最后一片刺身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赵宇:“你这一上午上了什么鱼了?” 赵宇刚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块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上了不少,最大一条是十七斤的海鲈。” 张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蹲在水龙头边洗手的阿和:“阿和,晚上就蒸那条海鲈,顺带挑点螃蟹和皮皮虾,荤素搭配一下。” 阿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了起来:“行。” 赵宇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放下筷子,瞪着眼睛看向张诚:“那鱼是我钓的,你上来就给我吃了,你问我了吗?” 张诚靠在船尾的水箱边上,手里端着碗,听见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你现在吃的还是我钓上来的呢。”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落点却极其精准。赵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红烧鱼块,又想起那条三十三斤的章红确实是张诚拉上来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阿宇笑得最响,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阿海也是低头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大哥都难得地扯了一下嘴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宇瞪了张诚一眼,最终也只能跟着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行行行,你厉害。” 张诚见他松口,也没再继续逗他,端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行了,下午你休息一会儿。金枪一般晚上好钓。” 赵宇收了笑,正色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在这种事上从不含糊。海钓跟做生意不一样,大海不跟你讲道理。 几个人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连刺身盘子里最后一片鱼也没放过。阿宇收拾碗筷的时候动作麻利,又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 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赵宇看了一眼:“吃饱了别光坐着,来帮我洗碗。” 赵宇正靠着船舷吹风,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扭过头来瞪着他:“凭什么我洗?” “你吃了我钓的鱼。”张诚已经走到水龙头边了,伸手接过阿宇递来的洗洁精瓶子,“你不洗谁洗?他们要下网。就你最闲。” 赵宇被他这一套逻辑堵得没话说,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走到水龙头边,接过张诚递来的海绵:“行行行,洗就洗。” 两人并排蹲着,一人洗碗一人过水,动作都不算快,但配合得还算默契。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温热和咸腥味。赵宇把一只洗好的碗递给张诚过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鱼竿的事别忘了问,我老爹有用。” 张诚接过碗冲了冲,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我回头帮你问问。” 赵宇“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洗碗。 洗完碗之后,张诚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朝驾驶舱方向走了一步,回头看了赵宇一眼:“一会大哥休息,都来开船,你进船舱歇着。晚上要是真上了大家伙,你可睡不着了。” 赵宇点了点头,跟着他往船舱走:“行。” 两人走进休息舱的时候,大哥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他看见张诚和赵宇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海面。 赵宇随便找了一张干净的床铺躺了下来。船舱里的床铺都不大,但铺着干净的床单和薄被,枕头也套着洗得发白的枕套,整整齐齐的。 他躺下之后侧过身,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床铺上的张诚,声音闷在枕头里:“阿诚,你说晚上真能上金枪吗?” “能。”张诚靠在舱壁上,手里攥着一瓶还没开的矿泉水,语气笃定,“你要是再眯一会儿,晚上才有精神。” 赵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张诚坐在铺位上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拧紧瓶盖。他看着赵宇的侧脸,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休息舱,把门带上。 甲板上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各忙各的了。阿和站在船尾整理渔网,阿海蹲在旁边检查网纲有没有磨损的痕迹。 张诚走过去,站在阿和旁边:“今天上午收获怎么样?” 阿和直起腰,把手里的网纲理好:“有三千多斤货,不过都是常见的东西,巴浪、带鱼、还有一些小鲳鱼。没有特别值钱的。” 张诚点了点头。这收获不算差,但也不算爆。三千多斤常见货,按市价算大概也就两三万块钱,对于张诚的船来说,不算丢人,但也绝对算不上惊喜。 “晚上咱们搏一搏金枪。”张诚拍了拍阿和的肩膀,“如果有收获,大伙都有份昂。” 阿和还没接话,蹲在旁边理渔网的阿海先抬起头来了:“诚哥,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张诚笑了一声。 阿海嘿嘿笑了两声,手上理渔网的动作更快了。阿和站在旁边,也笑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这人就这样,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张诚转过身,往驾驶舱的方向走。他推开舱门走进去,大哥正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舵轮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张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腿伸直,靠在椅背上:“你去歇着吧,我开会儿。” 大哥没有推辞,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你看着。有事叫我。” “知道了。” 大哥走出驾驶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张诚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海面上的波光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暖色调的金色。 他握着舵轮,指腹贴着舵轮边缘,感受着船身随浪涌的每一次起伏。船速已经降到拖网状态的最低档了,引擎的转速平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恒定的节奏。 阿宇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走到张诚旁边,靠着驾驶台站定:“哥。” 张诚侧过头看他:“进来干嘛?” “下完网了。”阿宇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没啥事,我过来瞅瞅。” 张诚收回目光,转回去看着前方的海面:“要不你来开?” 阿宇摇了摇头,把瓶盖拧回去:“你开吧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一会儿再钓两条鱼去。钓鱼的时候赵宇哥说晚上想吃烤鱼,海鲈不适合烤,我看看能不能搞条大的。要搞不到在吃海鲈。”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握着舵轮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船头偏移了几度,朝着左侧那片颜色更深的海面切进去。 阿宇又在驾驶舱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转身走出驾驶舱。 张诚听着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声响,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海面上。他靠在椅背上,心里那个关于招人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他需要更专业的水手。至少三到五个,能在船上独立操作起网机、能识别渔获品类、能处理常见故障的那种。 这种人在码头上不难找,但难的是找到信得过的。一艘船出海,少则两三天,多则七八天,船上的人要是人品不过关,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还需要个会维修的,默默记下来,打算等这次出海回去之后就把这事落实了。毕竟第二艘船已经在造了,等那艘船下水,人手缺口会更大。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海面上。船依然平稳地往前开着,船尾的渔网在水下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海面上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浅橘…… 第215章 这个赌注好 下午的阳光从船尾斜着照过来,把驾驶舱的玻璃窗晒得发烫。 张诚握着舵轮,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深蓝色的海面上,手指偶尔调整一下角度,让船头保持在当前航线上。 引擎转速稳定,船身随着浪涌轻轻起伏,节奏平稳得像是在摇篮里。 他听见舱门推开的声音,侧过头,看见大哥张志走进来。大哥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走到张诚旁边,伸手搭在驾驶台边缘上。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转速和油压,又看了一眼罗盘上的方向,像是确认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才开口。 “我开会儿,你歇着去。”大哥的声音不大。 张诚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台角落那个电子表——三点十二分。他转回目光看着大哥:“大哥,你才睡了多久?一点多才进去的吧?这还不到两个小时。” 大哥没有立刻接话,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驾驶舱里散开。他弹了弹烟灰,语气依然平淡:“睡一会儿就精神了,不用睡太久。你要是累了就进去躺躺,晚上还要折腾。” 张诚看着大哥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把烟盒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散出来,和大哥那根烟的烟气在驾驶舱里交汇在一起。 “刚才我在想个事。”张诚开口了,目光还落在前方的海面上,“咱们是不是该找个维修师傅?” 大哥没有立刻接话,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也在前方的海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这个提议的分量。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可以找一个。现在出海时间短,不显眼。等第二艘船也下来了,两艘船一起出海,有个维修师傅待着,踏实得多。” 张诚弹了弹烟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时间短,机器就算有小毛病也能扛到靠岸。等第二艘船下了水,要跑远海,一出去就是五六天甚至更久,万一发动机出了故障,又没有懂行的人在,那就麻烦了。”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人合适。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驾驶台旁边的铁盒里摁灭烟头:“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没?” “还没有。”张诚如实说,“镇上修船的有几个,得找个真正懂的。” 大哥点了点头:“那回头问问潘伟,他认识的人多,码头上的船工也熟。” 张诚“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这个话题。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摁灭在同一个铁盒里,然后把舵轮往右带了半圈,让船头微调了一个角度。“行了,你开吧,我出去透透气。” 大哥应了一声,绕过他坐进驾驶座,右手搭上舵轮,动作自然流畅,像是这艘船已经开了很多年一样。张诚推开舱门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正侧着头看仪表盘上的数据,手里又夹了一根烟,但没有点。 张诚关上门,站在甲板上,午后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的余韵。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细碎的脆响,然后沿着船舷往船尾走。 船尾的阴影里,阿海和阿和正并排蹲在船舷边,手里各攥着一根钓竿。阿海的那根竿子架在船舷上,竿梢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抬手调整了一下线杯的松紧,又放下了。阿和的竿梢安静得多,像是还没什么动静。 张诚走到两人中间,靠在他们旁边的船舷上,双手插在兜里,低头看了一眼海面:“钓得怎么样?” 阿海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盯着水面上那根鱼线:“上来几条,没大鱼。”他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但算不上失落。 阿和倒是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倒是有一条黑鲷,两斤多,晚上可以加个菜。” 张诚站在旁边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两条就当天玩了,赵宇好不容易来一趟。”他说话的语气带着点懒散。 阿海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诚哥,没事,我们也不急。”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往船舱方向走。他沿着甲板走到休息舱门口,拉开门,弯腰钻进去。休息舱里光线昏暗,只有舷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舱壁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赵宇躺在上铺,已经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胳膊搭在床沿外面,手指自然垂着,呼吸平稳均匀。 张诚在下铺坐下,脱了鞋,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他闭上眼,感受着船身随浪涌的每一次起伏,那种有规律的摇晃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推着他的背,把困意一点一点往上托。他没有做梦,很快就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光线已经变了。舷窗外的阳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浅橘色,透进舱壁的光线也柔和了许多。张诚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然后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诚子,醒醒,该吃饭了。” 他偏过头,看见赵宇正趴在上铺的床沿上,脑袋探出来,睡眼惺忪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几点了?”张诚坐起来,嗓子还有点干。 “快七点了。”赵宇翻身下来,踩在地板上,弯腰套上鞋,“阿和刚才叫咱俩来着。” 张诚揉了揉脸,站起来,跟着赵宇走出休息舱。甲板上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特有的那种金色,温暖柔和,像是给整艘船镀了一层薄薄的蜜色。折叠桌又支起来了,桌面摆着几盘菜:清蒸海鲈摆在正中间,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淋了热油,香气扑鼻;旁边是一盆辣炒花蟹,红亮的蟹壳堆得冒尖;还有一盘白灼皮皮虾、一碟凉拌海带丝、一锅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阿宇正蹲在桌边摆碗筷,看见张诚和赵宇过来,抬头笑了一下:“哥,大哥把船设成巡航了,一会儿就过来。” 张诚走到水龙头边,拧开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又漱了漱口。冰凉的水流把残余的困意彻底冲散了。他拿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转身走到桌边蹲下,目光落在那盘清蒸海鲈上,笑了一声:“真弄了清蒸啊?” 阿宇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不然呢?” 几个人围桌而坐。大哥也走过来了,在旁边坐下,接过阿和递来的饭碗,没有急着动筷,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张诚夹了一筷子清蒸海鲈放进嘴里,鱼肉细嫩,豉油的咸鲜和葱油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他点了点头:“这鱼确实不错。” 阿海在旁边嘿嘿笑:“那当然,赵宇哥钓的。” 赵宇听见了,眉头立刻扬起来,刚要说什么,就看见阿宇夹了一大块肉走。 张诚忍着笑,低头扒饭。 阿宇吃得最快,一碗饭已经见底了。他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张诚:“哥,起网之后我再去补一觉,晚上好干活。” “行。”张诚夹了一块花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应了一声,“你看着安排就行。” 正说着,张诚不动声色地打开了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浮现在眼前,搜索功能已经刷新了。他意念一动,启动了“金枪鱼”的搜索。 地图铺展开来,红点稀疏地分布在方圆几海里的范围内。大部分是孤立的单点,散落在各处,彼此相距很远。但张诚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处:在他当前航向的前方不远处,有一小片相对密集的红点区域,大约十几个红点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集群。 他注意到那些红点正好在当前航线的延长线上,不需要刻意调整方向就能经过。而在那个集群的前方更远处,还有几个独立的单点,像是从集群里脱离出去的大鱼,单独行动。 张诚不留痕迹地收回目光,关掉系统面板,端起碗又夹了一筷子菜。果然不出他所料——金枪鱼有集群活动也有单独行动的。那群聚在一起的,应该是体型较小的群体;而那几个单独的红点,就不好说了,万一是大货呢。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行了,吃饱了。赵宇,你吃完了慢慢消食,我先去甲板上透透气。” 赵宇正在啃最后一只皮皮虾,听见这话摆了摆手,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行行行,你先去。” 张诚走到船头,海风迎面吹来。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但天边还残留着一片浅橘色的余晖,把海面和天空的交界处染成一抹模糊的金线。远处的海面上没有船只,只有波光在渐渐收拢,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收走。 赵宇走过来了,手里端着半杯啤酒,靠在他旁边的船舷上。他侧着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感慨:“说真的,诚子,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 张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羡慕什么?” 赵宇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片海面上:“你看这多好看啊。天是这种颜色,海也是这种颜色,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海面上全是碎金。我在京城待久了,哪见过这种。” 张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橘金色,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波浪轻轻跳动。他笑了一声:“等晚上你就不觉得好看了。四周一片漆黑,连个灯都没有,就剩一个船灯照着一小片海面,风一吹,什么都看不见。” 赵宇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啤酒:“晚上比比?” 张诚转过头看他:“比什么?” 赵宇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把空杯子放在船舷边,抹了抹嘴:“比谁先上金枪。” 张诚看着他,差点笑出声来。你跟我比,我有系统你有屁啊。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赌注呢?” 赵宇想了想,像是在认真琢磨什么合适的彩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坏笑:“谁输了,谁就给崔胜杰一个大鼻窦。” 张诚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他看着赵宇,赵宇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足足两秒,然后张诚先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扶着船舷才站稳。赵宇也憋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海风里飘出去老远。 “我看行。”张诚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这个赌注挺好。” 两人又笑了一阵才缓过来。张诚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拍了拍赵宇的肩膀:“你先歇着,半夜叫你。” 赵宇点了点头,转身往船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别偷着钓。” “我光明正大地钓。”张诚头也没回。 夜里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船尾的灯光在船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照亮了一小片翻涌的海水。远处没有任何光亮,像是整片海都被倒扣进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容器里,只有头顶的星星铺满整片天幕,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在白绒布上。 张诚坐在船舷边,脚搭在船沿外,手里攥着一根钓竿。竿梢架在船舷上,鱼线没入黑暗的水面,看不见去路,也看不见尽头。他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刚从冻舱拿出来的小鱿鱼,解冻得差不多了,软趴趴地堆在一起,泛着淡淡的腥气。 他伸手拎起一条小鱿鱼,重新挂上钩,轻轻甩进海里。钓组落入水中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去了。他调整了一下线杯的松紧,然后把竿子架好,等着。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转身走回船舱门口,推开门,伸手在赵宇铺位的床沿上拍了一下。赵宇猛地一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半个身子,睡眼惺忪:“咋了?” “一点了,”张诚压着声音,“起来干活。” 赵宇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翻身下床套上鞋,头发还乱着,但眼神已经醒了七八分。他跟着张诚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的时候被夜风吹得激灵了一下,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这时候好钓?”赵宇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金枪鱼晚上活动,正是时候。”张诚已经走回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了,拿起竿子检查了一下线杯和饵料。 甲板另一侧的暗处,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张诚转过头,看见阿宇正靠着船舷蹲着,手里攥着一根备用缆绳,目光落在海面上。他开口:“哥,你们来了?我不困,一会儿起网我叫阿海和阿和,之后我再睡。” 阿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你们先钓你们的,我在这儿看着。” 张诚点了点头,转回去重新调整了一下钓竿的角度。赵宇在他旁边蹲下,也学着样子挂了一条小鱿鱼,甩了出去,动作还算标准,就是落点偏了几米。 “你想钓大的还是小的?”张诚问。 赵宇想了想:“大的吧。来都来了。” “那你线放深一点,金枪鱼大的在底层。” 赵宇点了点头,开始放线,一圈一圈地松,鱼线在夜光下几乎看不见,只能通过线杯转动的速度判断深浅。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竿梢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海面上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又在黑暗中消失不见。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但两个人都穿着冲锋衣,倒也不觉得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更久。张诚忽然感觉到竿梢传来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颤动。 不是海浪带起的晃动,是一种更明确的、持续的信号。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竿梢猛地往下一沉,那股力道顺着手柄传上来,张诚猛地一提,大喊,“阿宇,叫阿和!” 第216章 钓上来个什么 张诚双手死死攥着钓竿,感受着水下那股力道顺着鱼线传上来的节奏。那家伙不横冲直撞,而是一下一下地往下扎,每扎一下竿身就弯下去一截,然后又弹回来,像是在试探他的耐力。 渔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圈一圈,不快不慢,水下的鱼像是被这种匀速的拉扯激怒了,猛地往右前方冲了一截,线杯发出急促的出线声,张诚的指腹搭在线杯边缘,微微调整了一下卸力,让那股冲击力被均匀地化解掉。 “卸力了吗?”赵宇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没有,还在拉。” “多大?” “不知道,但感觉不是小鱼。” 阿和的声音从船舱门口传过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人还没完全走出来,嗓子已经先到一步:“诚哥!真是金枪吗?!” 张诚没回头,目光依然落在水面上那根绷紧的鱼线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看拉线方式应该是。” 阿和几步就冲到了他旁边,蹲下身,目光也落在了水面上那根鱼线上,手里的长柄钩子攥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阿宇也放下手里的缆绳走了过来,蹲在张诚另一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哥,要不要我叫阿海也起来?” “不用。”张诚手上还在匀速收线,“先看看这鱼什么成色。” 水下的鱼又冲了一波,力道比刚才那波猛了一些,但依然在可控范围内。张诚感受到那股冲击力顺着竿身传上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这条鱼确实不小,但也不算离谱,放在他现在的状态里,属于能应付的范畴。 “这鱼劲道不小啊。”阿和蹲在旁边,目光一直追着水面下的动静,“但感觉不是特别大,像是中型金枪的打法。” 张诚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他开始加快收线的节奏,渔轮转动的声音从平稳变成了略带急促的轻响。 鱼线在夜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通过线杯转动的速度和张诚手腕的细微调整,能感觉到水下那家伙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往上带。 “过来了过来了。”阿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手里的长柄钩子已经伸出去,探在船舷外侧,“诚哥,你往这边带一点。” 张诚手腕微调,鱼线的方向往左偏了几度。水面上开始出现细微的动静,一圈圈涟漪在船尾灯的光照范围内扩散开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浮。 紧接着,一道暗灰色的身影从水面下浮现出来。鱼身流线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嘴巴正一张一合地喘着气。 阿和探身出去,精准地将钩子挂在了鱼嘴上。 “挂住了!”阿和低喝一声,手腕一提,把那鱼往船舷方向拽。阿宇也凑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住鱼身,合力往上一提,那鱼被拽上了甲板,在船板上重重地摔了一下,尾鳍猛地拍打了几下。 阿和动作极快,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抽出了那根钢钉,对准鱼头颅骨后方的一处凹陷,一锤定音。 那鱼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下来,尾鳍无力地摆动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阿和把钢钉扔在一边,又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把窄刃刀,动作连贯得像一套排练过无数次的流程。他弯腰切掉鱼鳍,手法又准又稳。 阿宇已经把水管递过来了,阿和接过去,熟练地探入鱼鳃,水流迅速灌入鱼体内部,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鱼鳃和切口涌出来,在甲板上缓缓扩散。 整个过程说起来复杂,但从鱼上甲板到开始放血,阿和只用了一分钟左右。 赵宇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他那根毫无动静的竿子,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和那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一直到阿和放完血直起腰来,他还没回过神来。 张诚松开手里的钓竿,蹲下身,伸手在鱼身上按了一下。鱼身紧实有弹性,背部的油脂层明显,确实是金枪。 他站起来,踢了一下赵宇的脚踝:“怎么样,阿和专业的吧。” 赵宇这才回过神来,喉咙滚动了一下,伸出大拇指:“牛。我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这种操作,亲眼见一回确实不一样。” 阿宇已经转身跑进船舱了,又快步走出来,手里拎着秤。他蹲在鱼旁边,等阿和把放血的最后一道工序收尾之后,和阿和一起合力抬起来上称。 秤杆上的指针颤了两下,稳稳地停在一个位置。 阿宇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声音都变了调:“六十八斤四两!” “六十八斤?”赵宇凑过来看了一眼秤杆上的指针,“这有六十八斤?” 三个人围着那条鱼,但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张诚身上。 阿宇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合理”的疑惑:“哥,你刚才拉这条鱼的时候,看着好像没费什么劲啊?就是一直在收线,像拉一条三五斤的鱼一样。” 阿和也点了点头,他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鱼拉过,但像刚才那种状态,他确实没见过。 六十八斤的金枪鱼,就算不是顶级大物,爆发力和耐力也不容小觑。可张诚从头到尾连汗都没出,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收线上来。 赵宇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是怎么拉上来的?” 张诚被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脸上却维持着自然的笑容。他蹲下身,伸手在鱼身上拍了拍,语气随意地回了一句:“没准这鱼已经筋疲力尽了才咬的钩呢,它越挣扎越消耗体力,正好赶上我收线,就上来了。” 他站起来,朝阿和摆了摆手,语气自然地岔开了话题:“阿和,鱼送冷冻仓去。先把这鱼收好,别让它在甲板上放着,容易坏了。” 阿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弯腰把鱼抱起来。六十八斤的鱼抱在怀里,他脚下稳了稳,转身往冷冻舱走去。阿宇也跟过去帮忙。 张诚趁着他们走开的间隙,转身走回刚才的位置,重新挂了一条小鱿鱼,调整了一下线杯的松紧,把钩子甩了出去。 赵宇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竿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回自己的钓位,弯下腰把竿子收上来,看了一眼钩子上挂着的饵料,还在,没被啃过。他皱着眉又甩了出去,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张诚余光瞥见他那副动作,忍不住笑了一声,嘴里的话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钓鱼要有耐心,你这......” 话音未落,赵宇的竿梢猛地往下一沉。 靠,真打脸。 力道来得又快又猛,竿身瞬间弯出明显的弧度,渔轮发出急促的出线声。赵宇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鞋底在甲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我操!”赵宇低吼一声,条件反射地握紧竿柄,猛地往后一仰,试图稳住重心。但水下那股力道太大了,又把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 张诚站在旁边,看着赵宇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一声:“别硬扛,先松点卸力,让鱼跑一会儿再收。” 赵宇咬着牙,伸手去够线杯,指腹摸索着调整卸力旋钮。出线声慢了一些,他趁机站稳了脚跟,双手重新握紧竿柄,开始收线。 张诚正准备再给他两句指导,自己的竿梢也猛地往下一沉。 那股力道顺着手柄传上来的瞬间,张诚的笑容就收敛了。不一样。这条鱼的力道和刚才那六十八斤的金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水下那家伙没有横冲直撞,而是一种沉稳的、持续的拉扯,像是在用体重往下拖。张诚双手握住竿柄,身体往后一仰,把那股力道泄进腰背里。竿身弯曲的幅度明显比刚才大了一截,渔轮在出线,速度不快,但稳定得像是被人匀速拽着线。 张诚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现在有了力大如牛技能之后,刚才那六十八斤的鱼拉起来几乎没感觉,可现在水下这条鱼居然能和他较上劲了。那这条鱼的重量,至少翻了一倍。 他稳住重心,手上开始收线。力度比刚才加了几分,但出线并没有完全停止,依然在以一种平稳的速度往外走。 赵宇在旁边已经彻底顾不上这边了。他的鱼还在水里打转,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吃力,咬着牙喊了一声:“阿和!阿宇!过来帮忙!” 阿和正从冷冻舱那边走回来,听见赵宇的喊声,脚步立刻加快了几分。阿宇也跟在他身后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赶到赵宇身边。阿和伸手扶住竿身,阿宇绕到赵宇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三个人连成一线,合力稳住那根几乎弯成满弓的竿子。 “稳住稳住!”阿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股子在风浪里磨出来的沉稳,“别急着收,让它自己跑,跑不动了再拉!” 赵宇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了,但咬着牙没有松手。那鱼在水下又冲了一波,出线声尖利刺耳,三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稳住。 张诚这边也进入了僵持阶段。水下那家伙不再像刚才那样持续拉扯,而是开始变换节奏,时而猛地冲刺,时而又沉下去像是要耗尽他的耐心。他调整着卸力,不急不躁,用钓竿的弹性化解每一次冲击。 海面上夜风渐急,头顶的星光被薄云遮去了一小片,甲板上的氛围却像被一根无形的弦绷住了。两边各拉着一尾大家伙,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张诚这边节奏稳定,虽然鱼的力道依然不小,但他在一步步拉近与那鱼的距离。而赵宇那边虽然有三个人,但那鱼的爆发力一次比一次猛,阿宇已经咬着牙把赵宇的腰环得更紧了,阿和也几乎是半蹲着,把重心压到了最低。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诚感觉到水下那家伙的挣扎已经开始减弱了。他开始加快收线的节奏,一圈一圈地往回收,动作稳定而有条不紊。鱼线绷紧的弧度正在逐渐变小,水下的阻力也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另一侧,阿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看见影子了!快,往船边带!” 赵宇咬着牙,手腕发力,把鱼头方向带向船舷。阿和探出身子,手里的长柄钩子精准地挂住了鱼嘴,猛地一拽,然后他脚下没站稳,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倾。 “操——”阿和喊了半声,阿宇立刻松开赵宇的腰,扑过去一把抓住阿和的胳膊,两个人同时发力,那鱼终于被拉上了船舷边缘,在甲板上狠狠砸了一下。 那鱼通体暗蓝,背鳍展开,尾部还在猛烈拍打着,阿和来不及喘气,又重复了一遍那套放血流程,动作依然干净利落,只是多喘了几口气。 放完血之后,几个人合力把鱼抬上秤。阿宇看了一眼数字,声音都变了调:“一百一十六斤!” 赵宇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那条鱼,又看了看张诚,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疲惫:“够本了。” 张诚那边还没有结束。他依然在收线,动作依然稳定,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赵宇喘够了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还没拉上来?还、还拉不上来?” “快了。”张诚的声音比他预想中的轻松一些,“这鱼比你的大,我慢慢磨它。” “你这条比我的大?”赵宇不乐意了,“我那条三人合力才拉上来,你哪来的自信说你的比我的大?” 张诚没有回话,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他已经感觉到水下的挣扎越来越弱了,但依然没有完全放弃。他又收了几圈线,然后侧过头看了赵宇一眼:“我这条可能不太一样。” 阿和已经处理完赵宇那条鱼了,走过来站在张诚旁边:“诚哥,要不要搭把手?” “不用。”张诚摇了摇头,“还能拉。” 又过了十几分钟,水下的鱼终于彻底安静了。张诚开始加速收线,一圈接一圈,渔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脆。鱼线一寸一寸地收回,水下的黑影也渐渐浮了上来。 阿和已经拿着长柄钩子等在船舷边了。但当那个身影破水而出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那鱼体型远远超出他刚才见过的任何一条。暗蓝色的背部在水面灯光的照射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身体粗壮得像一根横在水里的圆木,脊背隆起,尾鳍宽大有力。 “卧槽——”阿宇的声音从旁边炸出来,“诚哥你钓上来的是什么?!” 阿和探身出去,钩子精准地挂住了鱼嘴,但往回拽的时候,他第一次没有拉动。 “阿宇!搭把手!” 第217章 剑鱼惊魂 "我靠!哥,你钓上来个什么!"阿宇的声音一瞬间劈了叉,尖锐得像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伴随着他手忙脚乱抓起一根备用缆绳的窸窣声响。 绳头甩出去,在空中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他想套住鱼尾往上拽,可那鱼却像一块死沉死沉的礁石,横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阿和蹲在船舷边端详了足足五秒,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扬起又落下。他眯着眼睛,忽然嘿嘿一笑,直起腰,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朝张诚伸出手:"诚哥,把刀给我,先放血吧,一会直接用起重器吊。" 张诚点点头,把窄刃刀递过去。阿和接过刀,手腕一翻,刀锋带着一种经验老到的精准,切入鱼鳃后方的动脉位置。 暗红色的血瞬间涌出来,在船灯光照下泛着黏稠湿润的光,沿着鱼鳞的纹路往下淌,滴进海水里,迅速洇开成一缕淡薄的暗色。他边放血边偏过头朝阿宇喊:"阿宇,把起重器挂钩拿过来!动作快点!" 阿宇应了一声,把缆绳随手扔到一边,快步跑到起重器旁边,弯腰拖出那根钢缆挂钩,铁链在地面上拖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阿和已经摸出一条备用的粗麻绳,熟练地在鱼尾上绕了两圈,手指灵活地一穿一拽,打了个死结,然后站起身把绳头递给阿宇。阿宇接过去,把绳头挂在起重器的钢钩上,转身按下启动开关。 起重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在喉咙里滚动着闷响,钢缆缓缓收紧,金属绞合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鱼身被一寸一寸地从水里抬起来,水珠沿着它光滑的脊背往下淌,船尾的吃水线明显上升了一截,浪花拍打着船壳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当那鱼彻底离开水面、悬在半空中的时候,甲板上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那鱼通体暗蓝,背部泛着一层金属般冷冽的光泽,像一块被打磨过的深色铁板。体长明显超过两米,粗壮的鱼身圆滚滚地横在空气中,像一根被吊起的原木,尾鳍宽大而有力,虽然已经放了血,但肌肉还在微微抽搐着,鳞片缝隙间残留的血珠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红光。 赵宇站在起重器旁边,仰头看着那条悬在半空中的巨物,脖子仰到了一个近乎僵硬的角度,又转头看了看张诚,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哆嗦着挤出一句:"这他妈是……这是人干的事?"他声音里的震惊几乎不加掩饰,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阿宇也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忘了合拢,半天才憋出一句:"哥,这鱼不得比咱那辆三轮车还长?"他的目光在那条鱼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丈量自己够不够抱住鱼身的一半。 阿和已经关掉了起重器,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麻绳的结扣,手指沿着绳圈捋了一遍,确定绑结实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水,血水已经有些发黏了,在他掌心里留下一层淡褐色的印子:"诚哥,先吊着,等放完血再入库。" 张诚点了点头,转头朝驾驶舱方向喊了一声:"阿宇,你去叫大哥过来看看!" 阿宇这才回过神来,撒腿就往驾驶舱跑。他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咚地响着,推开舱门的声音隔着甲板都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大哥睡意未消的回应声。没一会儿,大哥张志就跟着阿宇从驾驶舱里跑了出来,身上还披着一件没来得及穿好的外套,袖管甩在身后飘着。 大哥的脚步很快,鞋底在甲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但跑到起重器旁边的时候,整个人猛地顿住了,鞋底在甲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抬头看着那条悬在半空中的巨鱼,目光从鱼头滑到鱼尾,又绕回来,半晌才张嘴,爆出了一句本地骂人的国粹:"塞林木……这鱼得有两米吧?阿诚你钓上来的?" 张诚靠在船舷边,双手插兜,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挂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得意,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但眼底的光是亮的:"大哥你看我牛逼不?" 大哥看着他,脸上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干脆利落地摇摇头:"不看不看。" 几个人都愣了一瞬,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阿宇笑得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阿和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赶紧换了个手握着。赵宇更是扶着起重器架子笑得直不起腰,脑门抵在冰冷的铁架上,笑声闷闷地传出来。张诚自己也忍不住了,嘴角扯了又扯。 阿和缓过劲来,擦了一下眼角,低头看向张诚:"诚哥,这鱼得有多重?" 张诚揉了一下右胳膊,刚才拉鱼的时候全神贯注没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反而感觉到肩膀周围的肌肉微微发酸发胀,像是被人攥着拧了一圈:"我也不清楚,不过肯定超过三百斤。" 阿和蹲下身,用手比了一下鱼身的粗度,两只手合拢过去堪堪抱住一半,又仰头看了看鱼的长度,琢磨了几秒:"我看得三百斤往上,搞不好快四百了。" 张诚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转头看向赵宇:"你还钓不钓了?" 赵宇刚才笑得差点岔气,这会儿才缓过来,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掌心在脸颊上蹭出沙沙的声响:"钓!必须钓!我要钓一条比你这个大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那条巨鱼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张诚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吹牛逼吧你就。" 赵宇也不跟他争,转身走回自己的钓位,弯腰从饵料箱里重新捏了一块饵挂上,手腕一甩将线抛了出去,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不少,落水的声音轻而干脆。 张诚也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挂饵抛竿。两人并排蹲在船舷边,中间隔着大约两米的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刚才放血的腥味和海水特有的咸涩气息,把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赵宇的竿梢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他双手握竿猛地一提,感受到水下的挣扎频率后,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是一种介于惊喜和克制之间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收线的动作不急不慢,一圈一圈有条不紊,水下那东西被拉近水面时开始翻腾,银白的肚皮在灯光下一闪,一条通体银灰的鱼破水而出,尾巴甩出一蓬细碎的水花。 阿和从旁边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目光在鱼身上扫了一圈:"马鲛,十来斤,品相还行。" 赵宇把鱼提上甲板,低头看了看,银灰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又抬头看向张诚,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不是金枪啊。" 张诚笑了一声,把嘴上叼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今天收获已经很不错了。你那条金枪也有一百来斤。"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可以留一条自己吃刺身。" 赵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种失落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他转头看向自己那条已经放完血、被阿和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鱼:"必须留我的!我自己钓上来的鱼必须我自己吃!"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 张诚哈哈一笑:"当然吃你的,我的还卖钱呢。" 赵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盯着自己的竿梢,眼睛在暗光里闪着专注的光。 两人正乐呵着,张诚手里的竿梢猛地往下一坠。那股力道来得又急又猛,像水下有什么东西铆足了劲撞了上来,钓竿瞬间弯出一道夸张的弓形弧度,渔轮发出尖利急促的出线声,线杯疯狂转动着往外吐线,纺线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手指迅速搭在线杯边缘压住出线的速度,指腹能感觉到线在飞速摩擦时传来的温热。但那股冲劲依然大得惊人,震得他手腕都有些发麻,整条胳膊的肌肉瞬间绷紧。 赵宇在旁边猛地站了起来,屁股下面的折叠凳被他带得翻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我靠!你又上鱼了!看这反应肯定又是大家伙!" 张诚双手握紧竿柄,双脚在甲板上重新调整了重心,微微蹲低了些,感受着水下那家伙的拉扯节奏。那鱼不像金枪那样横冲直撞式的蛮力,也不像刚才那条剑鱼那样沉稳地往下拖,而是在用一种奇怪的节奏冲刺,冲一阵又停一阵,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不像是金枪。" 赵宇愣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还能钓上来鲨鱼啊?" 张诚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他又收了几圈线,渔轮吱吱地响着,水下的鱼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往左前方冲了一截,出线声尖利刺耳得像在刮玻璃。张诚迅速调整了卸力旋钮,让鱼跑了一段距离,等那股冲劲缓下来,又开始有节奏地收线。 阿和已经走过来了,蹲在旁边看着水面上那根绷紧的鱼线,目光追随着线在水中的走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诚哥,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张诚的目光始终盯着水面,瞳孔里映着船灯投下的那一小片光。 话刚说完,水下那股力道忽然变了方向,朝着渔船底部直冲过来。张诚感觉到鱼线的走向在急剧变化,那种传递上来的拉扯感从斜向下变成了横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船底穿过去。 阿和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急切:"哥!他要通过船底割线!赶紧收线!" 张诚闻言立刻加快收线的节奏,手腕快速转动着,渔轮发出急促的咔咔声响。他能感觉到鱼线的走向正在从斜向下变成横向,那鱼贴着船底在横向游动,试图把线蹭到船底。 "这鱼还有这智商?"张诚咬着牙骂了一句,牙关紧咬着,腮帮子鼓出一条硬线。 赵宇也凑过来了,蹲在船舷边探头往水里看,脖子伸得老长:"卧槽这鱼成精了!"他的声音里混着惊叹和紧张。 阿和站在张诚旁边,目光死死盯着水下的动静,眉头紧锁着。他又观察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沉了下来:"哥,不行切线吧。" 张诚愣了一下,手上依然在收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为什么?" 阿和指了指水下的方向,手指在暗光中划出一条弧线:"这鱼可能是剑鱼,它不会像金枪那样横冲直撞。剑鱼挣扎到后期会直奔船底或者船身而来。"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老渔民都心知肚明的常识:"它们会用嘴撞击船,剑鱼的吻部又粗又长,像一把长枪,撞击的力道非常大。有些小渔船甚至被剑鱼顶穿过船底,后果不堪设想。" 张诚听完,沉默了。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咸味和寒意。他确实听说过这种事,老一辈出海的人嘴里流传过不少这样的故事,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绷紧的鱼线,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又看了看水下那道正在贴船底游动的暗影,感受着那股力道正在往船底方向牵引,像一头蓄势的野兽在找进攻的角度。 张诚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缓缓沉下去:"我想试试。" 阿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没有再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给张诚留出更多操作空间。他顺手把赵宇也往后拉了一点,手掌扣在赵宇的小臂上:"赵宇哥,退远些。" 赵宇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看见张诚的竿梢猛地又弯了一截,弯度比刚才还要惊险,渔轮再次发出急促的出线声,声音尖利得像在尖叫。水下那家伙像是被刚才的收线彻底激怒了,猛地加速冲刺,那股力道排山倒海般涌来。 "来了!"张诚低喝一声,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又沉又紧,"你们躲开!" 话音刚落,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猛地从水底破浪而出,水花炸开一片,几乎是水平地朝着船身方向飞来。那是一条体型巨大的剑鱼,吻部前端那根长而尖的骨质延伸在船灯光照下泛着暗白色的冷光,像一杆被掷出的长矛。整条鱼在空中划过一道凶狠的弧线,肌肉绷紧的线条在灯光下一闪而过,直愣愣地奔着船舷拍了过来。 赵宇吓得往后猛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船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贴在那里僵了一瞬。阿宇更是直接蹲了下去,抱着头蜷在起重器架子旁边,肩膀缩成一团。阿和虽然提前退了几步,但看到那条鱼飞跃而起的瞬间,他也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一下,脚跟磕在甲板边缘的凸起上。 张诚瞳孔骤缩,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他几乎是靠着多年出海积攒下来的本能反应,猛地一收线一甩杆,手腕在电光火石间发力,将鱼头的方向硬生生带偏了几度。那鱼的身体擦着船舷飞过去,暗蓝的鳞片蹭过船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吻部带着火星子一样刮过铁皮,溅出一串细碎的火花。然后"砰"的一声巨响,重重拍在甲板边缘的栏杆上,整根栏杆都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回响。 张诚没有松手,继续收线,把那鱼往船舷方向拉,手腕上的力道稳而持续。 阿和回过神来,快步冲过去,脚步急促但落地很稳。他蹲下身,手里的长柄钩子精准地挂住了鱼嘴,猛地往上一提,铁钩卡进骨质下缘发出咔的一声。那鱼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尾鳍还在条件反射地摆动着,幅度越来越小。 张诚松开竿柄,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低头看着甲板上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鱼,吻部那根细长的骨质延伸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水珠顺着尖端的弧度往下淌,目测将近两米长,体型比刚才那条金枪还要粗壮几分,背部的蓝色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沉静…… 第218章 吃还堵不住你嘴 鱼身重重砸在甲板上,溅起一片水花。那根两米来长的吻部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柄被海浪磨砺了无数年的骨矛。张诚松开钓竿,这才感觉到右臂从肩膀到手腕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阿和蹲在鱼旁边,目光从那条剑鱼的吻部扫到尾鳍,又从尾鳍扫回吻部,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声音里还带着没完全落下去的急促:“诚哥,你刚才那一下太险了,差一点就撞上船舷了。” 张诚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不是没撞上嘛。” 阿宇从起重器架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确认那条剑鱼已经彻底不动了,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声音还有点发飘:“哥,这鱼刚才差点飞到甲板上来……” 赵宇也终于从舱壁上把自己挪开了,后背还残留着刚才撞上去的钝痛感,他看了一眼甲板上那条体型骇人的剑鱼,又看了一眼张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那一下怎么甩的?我都以为要撞上了。” 张诚蹲下身,伸手在鱼身上按了一下,剑鱼的肌肉结实得像一块打湿的木头,鳞片粗粝而紧密:“运气好,刚好收了一下线,把它带偏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和说得对,这东西确实危险,下次再碰到这种级别的剑鱼,能切线就切线。” 阿和已经转身去拿工具了。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长柄的钢尺和一卷粗麻绳,在鱼旁边蹲下身,熟练地绕过鱼尾打了一个结实的绳扣,然后把绳头甩向起重器挂钩,又转身拿起钢尺,沿着鱼身从吻部量到尾鳍末梢。 “两米一。”阿和报了个数字。他放下钢尺,又伸手比了一下鱼身的粗度,“目测在两百斤以上,具体得上秤才知道。” 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向驾驶舱方向。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驾驶舱门口了,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甲板上那条巨鱼身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张诚注意到他夹着烟的手指一直没送到嘴边。 “大哥,”张诚喊了一声。 大哥走近了几步,在那条鱼旁边蹲下,伸手按了一下鱼身靠近背鳍的位置,又沿着鱼脊往下摸了一把,像是在判断它的肌肉密度。他收回手站起来,语气平稳但带着一种常年跑船的人才有的把握:“这个头,这个粗度,怎么也得两百二三十斤往上。你这次可以啊。” 张诚嘿嘿一笑,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阿和:“把起重器挂钩挂好,先把它吊起来,等放完血再上秤。” 阿和应了一声,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绳结的牢固程度,确认绑结实了,才站起来走到起重器控制开关前,按下启动按钮。钢缆开始收紧,绞盘的齿轮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啮合声,那鱼被一寸一寸地抬离甲板,水珠沿着它粗壮的脊背往下淌,在船灯光照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它被悬在半空中,尾鳍微微摆动着,已经没了刚才那种骇人的爆发力。 张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船尾那排海鲜池,弯腰打开其中一个池子的盖板,从里面拎出一串还活着的皮皮虾,又挑了几只个头最大的花蟹。他把它们放进一个塑料筐里,拎着筐走向灶台,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动作利落地把花蟹和皮皮虾倒进蒸锅。锅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拧开燃气阀,灶台上蓝色的火苗稳稳地燃起来。 赵宇跟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目光还时不时往那条悬在半空的巨鱼身上瞟,像是还没从那场惊险的搏斗里完全回过神来。 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赵宇一根,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 赵宇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正在冒热气的蒸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点探究,“你刚才那一甩杆的时机也太准了,慢一秒那鱼就撞上来了。” “运气好。”张诚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刚好撞上了。” 正说着,大哥的声音从船尾那边传过来:“阿和,放完血了,可以上秤了。” 张诚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走回船尾。阿和已经把那鱼放下来了,用粗麻绳在鱼尾和鱼头各绑了一圈,几个人合力抬上那台固定在甲板上的手提秤。秤盘是加厚钢板焊的,平时用来称大型渔获的时候才会拉出来用,今天算是派上正用了。 鱼被放上秤盘的瞬间,秤杆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指针晃了两下才稳住。阿宇蹲在秤旁边,弯着腰凑近刻度表,声音都变了调:“二百四十六斤!” 赵宇一口烟差点呛进肺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二百四十六斤?你刚才就那么一个人拉上来的?” 张诚自己也愣了一下,虽然心里有数这条鱼不小,但真看到数字的时候还是有点意外。二百四十六斤的剑鱼,在他出海以来钓过的所有鱼里,已经能排进前三了。他摸了摸后脑勺:“也可能是因为它跳到空中那一下把劲泄得差不多了。” 阿和已经把鱼从秤盘上卸下来了,裹进防水布里,推进了冷冻舱。舱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给今晚的收获做了一个收尾的注脚。 灶台上的蒸锅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热气了。蒸蟹和皮皮虾的鲜味混合着姜片的清香,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在甲板上弥漫开。几个人蹲在锅边等着,海风比刚才小了一些,头顶的云层散开了几片,星光重新铺满整片天幕。 张诚拧开一瓶啤酒,递给赵宇一瓶,又给阿和和阿宇各开了一瓶。大哥从他手里接过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灌了一口,靠着船舷站着。 锅盖掀开的时候,一大团白色的蒸汽腾起来,蟹壳已经变成了鲜艳的橙红色,皮皮虾的甲壳被蒸得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紧实的虾肉。阿宇用夹子把花蟹一只一只夹出来,放在盘子里。阿和帮忙把皮皮虾也捞出来,动作利索地码好。 几个人围着那盘蒸蟹和皮皮虾蹲下来,谁也没急着动筷子,海风把蒸汽吹散又聚拢,啤酒瓶的冰凉的瓶壁在掌心里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阿宇夹起一只花蟹掀开蟹盖,正要把蟹黄往嘴里送的时候,筷子忽然顿住了。他愣了足有两三秒,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然后猛地抬起头,一脸尴尬地看着张诚:“哥,咱……咱是不是把阿海忘了?” 张诚嘴里正嚼着一块蟹腿肉,嚼到一半听到这话也停住了。他咽下去,左右看了看,确实没有陈海的影子。从起网那会儿开始忙活,又是金枪又是剑鱼,又是放血又是上秤,闹腾了半天,谁都没想起来阿海一直在船舱里睡着,压根没人叫他。 “操,”张诚放下筷子,“阿宇你去叫一声。” 阿宇已经站起来了,转身就往船舱跑。他推开舱门钻进去,没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一阵含混不清的应答声。又过了两分钟,阿宇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揉着眼睛、脸上还带着睡意的阿海。 阿海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系外套的扣子:“诚哥,我睡过头了?现在几点了?” 张诚朝灶台方向努了努嘴:“先别问几点了,坐下吃点东西。” 阿海扫了一眼灶台上那几盘热气腾腾的蒸蟹和皮皮虾,意识到自己确实错过了不少热闹。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接过阿和递来的一只花蟹,又接过赵宇递来的啤酒,低头啃了一口蟹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这是钓了多少啊?” 阿宇在旁边接了一句:“金枪三条,剑鱼一条。” 阿海啃蟹壳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头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旁边那条已经推进冷冻舱的剑鱼方向:“就这一晚上?” “光剑鱼就二百四十六斤。”阿和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诚哥一个人拉的。” 阿海看了一眼张诚,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啃螃蟹,嘴角却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笑意。 几个人围坐在灶台旁边,吃着蒸蟹和皮皮虾,喝着啤酒。海风比刚才温和了一些,头顶的星光在云层缝隙间忽明忽暗。灶台上的锅盖还半开着,残留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去。 张诚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子放在脚边:“大哥,一会船就不开了,咱们都休息一会儿,然后往回开。” 大哥正靠着船舷撕一只皮皮虾的壳,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我还不困,你们休息我直接往回开就行了。” 张诚摇摇头:“你开了一整天了,怎么也要休息一会儿。” 大哥还想说什么,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阿海忽然举起手来,动作带着点腼腆的迟疑,像是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犹豫着要不要发言:“诚哥,要不我开吧?我之前跟着阿和哥练过两回,基本的方向和巡航我都会了,夜里的海面也不复杂,我盯着雷达和罗盘走就行。” 张诚看着他,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阿海上船的时间不算长,但这孩子学东西确实快,之前阿和也说过他悟性不错。 阿和把最后一只皮皮虾的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也不困,我跟着阿海一块儿盯着,你们放心休息就行。” 张诚站起来,伸手拍了拍阿海的肩膀:“累了就叫我或者大哥换班,别硬撑。夜里视线不好,随时叫我们,我们休息也睡不实。” 阿海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驾驶舱的方向走去。阿和跟在他身后,路过灶台的时候顺手把锅盖盖上,又把散落的空啤酒瓶拢到一起装进垃圾袋里。 张诚弯腰把脚边几个空瓶也捡起来扔进垃圾袋,又拎起灶台上那只空盘子抖了抖里面的残渣:“把壳什么的扔进大海就行,这些东西不影响环境,还能给海洋生物增加点食物。” 几个人动作麻利地收拾干净甲板,碗筷收回塑料筐里,灶台擦干净,蟹壳虾壳从船舷边扔进海里,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被海浪卷走,沉了下去。 张诚走进休息舱的时候,赵宇已经占了下铺,四仰八叉地躺着,鞋踢在床边,衣服也没脱。他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记得叫我。” 张诚笑了一声:“睡你的吧,叫你干嘛。” 他爬上上铺躺下,枕着自己的胳膊。船速明显慢了下来,从刚才的巡航状态切换成更稳的慢速航行。透过舷窗能看见驾驶舱里亮着灯,阿海坐在驾驶座上,阿和站在他旁边,侧着头看仪表盘上的数据。引擎声从船底传上来,比白天平稳了许多。 一夜无话。 几个老爷们能有什么话。 张诚是被一阵敲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舷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早晨特有的那种浅蓝色。他翻身坐起来,听见舱门外传来阿和的声音:“诚哥,再有一个多小时应该就能到镇上了。” 张诚摸了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格跳了两下,居然有了一格信号。他找出潘伟的号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潘伟的声音:“阿诚?你回来了?这不是才出海嘛。” “嘿嘿,”张诚笑了一声,“我这有点好货,所以提前回来了。” 潘伟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好货?什么叫好货?你那一网不会捞的全是大黄鱼吧?” “那倒不是,”张诚一边穿鞋一边说,“我这有三条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潘伟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三条鱼你就回来了?值当的吗?” 张诚嘿嘿一笑:“叫好工人准备好冷库等我吧。” 没等潘伟回话,他就挂了电话。收线的时候隐约听见那头传来潘伟“喂喂喂”的声音,然后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他推门走出船舱。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凉和咸腥味。天边已经亮透了,海面上的波光从深蓝变成了浅蓝,几只海鸟在桅杆上方盘旋。 张诚走到船舷边,手撑着栏杆,眯着眼往远处看。码头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了,白色的建筑群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码头上已经有人了。收购站门口的那片水泥地面上,潘伟正站在那儿接电话,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蓝色外套,脚上趿拉着拖鞋,手舞足蹈地在说着什么。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张诚眯着眼多看了两眼,认出来了。那是潘婷。她正踮着脚尖往海面上张望,塑料袋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着。 船靠岸的时候,缆绳先扔上去。阿宇跳下船接过缆绳绕在铁桩上,动作熟练。阿海和阿和在船尾做同样的事,两人配合默契。 张诚刚踏上码头的水泥地面,潘伟就大步走过来了:“三条鱼?就三条鱼你就急着回来了?你知道码头工人出工一次多少钱吗?” 张诚朝后面努了努嘴:“让人去搬吧,都在冷冻舱里,三条金枪一条剑鱼,金枪一条六十多斤一条三百多斤,剑鱼二百四十六斤。一百多斤的金枪是赵宇的,留着不卖。” 潘伟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先是看了一眼张诚的表情,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艘船,然后转身就往船上走,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工人!来几个人!先别搬别的!把冷冻舱的货搬出来!轻点!” 张诚站在原地,看着潘伟那副急吼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点出息。” 话音未落,一个包子从侧面塞进了他嘴里,温热的面皮包裹着肉馅和汤汁的香气,精准地堵住了他后半句话。张诚愣了一下,偏过头,看见潘婷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嘴角带着一种“让你乱说话”的笑意。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潘婷收回手,拍了拍掌心。 第219章 热闹的收购站 鱼被拉进收购站后院的时候,潘伟整个人贴在冷库门口,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鱼身上,从第一条金枪滑进去开始,他的嘴巴就没合拢过,一直到那条剑鱼也被推进去,他站在冷库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张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潘伟却猛地哆嗦了一下,像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不敢信,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阿诚,你这一趟出海可是赚大了。” 张诚靠在冷库门口的柱子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潘伟一根,潘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张诚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开:“你想怎么卖?” 潘伟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他靠在冷库门框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铁门上,像是在隔着门板打量里面那几条巨物。他想了片刻,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精明:“联系老板们来看货,用你上次暗拍的法子怎么样?” 张诚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卖这条剑鱼和那条三百多斤的金枪,赵宇那条和咱们那条小的留着。” 潘伟一听这话,急了,烟灰都忘了弹,凑过来一步:“你留这么多干嘛?吃得了吗?赵宇那条一百多斤,他一个人能吃多少?再加上你那条六十多斤的,两三百斤鱼肉,你们几个人吃到什么时候?要我说留一条小的就行了,六十多斤那条留着吃,赵宇那条也卖了,他那条一百多斤品相也不错。” 张诚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一会你找个切割的师傅,两条鱼分切之后,咱们加工厂有真空机,真空打包一部分让赵宇带回京城,给崔胜杰和李东临也分一份,剩下的咱们自己吃一部分,再送一部分给市里和镇上让他们尝尝鲜。” 潘伟听完,愣了两秒,琢磨了一下,脸上的急色退了一些,变成了无奈的笑意。他摇了摇头,把烟头掐灭在脚边的水泥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你小子人情世故倒是想得周全。行吧,听你的,留就留着。不过切割师傅的事你别操心,我爹认识县里一个专门做金枪鱼分割的师傅,手法好,处理这种大鱼是行家。” 张诚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后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潘国良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紫砂壶,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显然是被楼下那些工人和潘伟的动静吵醒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大早上的吵什么呢?” 等他走到冷库门口,目光扫过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鱼身轮廓,又看了一眼张诚和潘伟脸上的表情,端着紫砂壶的手顿了一下,快步走到冷库门前,拉开铁门的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他愣了两三秒,把铁门拉回去,转过身来,声音都带着一股没压住的惊喜:“好家伙!阿诚,这么大的金枪?” 张诚笑着点了点头:“叔,还有一条剑鱼,二百多斤。” 潘国良回头看了一眼冷库门,又转回来,目光在张诚身上停了一下,像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沉吟了片刻,放下紫砂壶,掏出手机:“等着,我从县城叫个厨师来,专门做金枪鱼分割的,手法比镇上的强得多,刀工利落,不至于浪费好肉。”他已经开始翻通讯录了,找到一个号码按了下去,把手机贴到耳边,踱步到院子里僻静的角落去说话,身影在一棵歪脖子树的遮蔽下模糊起来。 张诚转身朝前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潘伟一眼:“你还不去联系老板们?鱼都冻上了,等着卖呢。”潘伟被他这么一提,才像想起什么正事似的,赶紧拍掉手上的灰,掏出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往办公室方向走,嘴里念叨着:“对对对,联系联系,老张老李老刘都得叫上,市里那几个老板也不能落下……”声音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嘟囔和电话拨号的声音。 前厅里,赵宇已经坐在茶台边了,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茶汤清澈,他正端着一杯小口小口地喝,看见张诚走进来,放下杯子:“谈完了?老板们什么时候来?” 张诚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一个来小时吧,潘伟去联系了。”他看了赵宇一眼,“你那鱼准备真空打包带回去,还是怎么弄?” 赵宇想了想:“带一部分回去,剩下的你们自己吃。给崔胜杰他们也分点,毕竟来了一趟,不能空手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张诚注意到他提到崔胜杰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有意思的事。 张诚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又喝了一口茶。潘婷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台上,她挨着张诚坐下:“大哥他们还在船上看着卸货?”张诚点了点头:“虽然货不多,但也是钱,总得有人盯着。”潘婷应了一声,没再问,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张诚,又递了一块给赵宇,自己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着,三个人就这么坐在茶台边喝茶吃瓜,等该来的人陆续到场。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大多是之前买过货的老板,有几个张诚眼熟,有的能叫上名,有的只有一面之缘。 潘伟在门口接人,把人往楼上带,收购站渐渐热闹起来,有人站着抽烟寒暄,有人想看货,被潘伟拦住说要等人都到齐了一起看。 张诚没想到的是叶总也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头发梳得油亮,一进门目光就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张诚身上。他大步走过来,坐到张诚旁边的空位上:“我就知道是你的货,刚才潘伟给我打电话,说有大货,让我过来看看,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走,先带我瞅瞅货。” 张诚无奈地站起来,带着叶总往后院走。两人穿过走廊,打开冷库的门,叶总探头往里看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弯着腰,目光在那条三百多斤的金枪和那条剑鱼上来回扫了两遍,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开价,而是先绕着那条金枪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鱼眼的状态,伸手在鱼身上按了按,感受肌肉的弹性。 看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对张诚说:“阿诚,你就说个数,我不还价,我直接拉走。”张诚站在冷库门口,双手插在兜里,笑了一声:“叶总,今天来了不少老板,都在二楼等着了,你要是自己私下拉走了,我没办法跟别人交代,潘伟那边也没法做人。你要是自己吃,别急,这两条小的我自己留下来了,等会分割完我给你多拿点,保证你够吃。” 叶总听完,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冷库里那两条巨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很轻:“行,你说得在理,我不能让你难做。”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我先上去看看都有哪些老板,心里有个数。” 张诚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冷库里那两条鱼,转身走回前厅。茶台上的茶还没凉,他坐下来续了一杯。 又过了一会儿,潘国良从院子里走了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事办妥了的笑意:“厨师联系好了,应该快到了。是个老师傅,刀工好得很,处理这种大鱼是拿手活。”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收购站门口,车门拉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跳下来,头发花白,腰板挺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围裙,肩膀上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他走到门口,潘国良迎上去介绍:“这是张诚,老板;这是县里来的刘师傅,专门做金枪鱼分割的。” 刘师傅点了点头,也不多话,跟着张诚往后院走,边走的路上拍了拍帆布包:“我自带刀具,你们只需要准备案板和清水就行。” 张诚带着他进了冷库,刘师傅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摸出几把长短不一的刀,在手里的灯光下依次看了看,然后站起来,目光在那两条金枪和那条剑鱼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条三百多斤的金枪上。他伸手在鱼背靠近尾鳍的位置按了一下,又沿着鱼脊线往下摸了一把,收回手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放血很及时,肉色保存得很好,这个分量在近海能上来,确实少见。” 他直起身,转头看了张诚一眼,报了个价:“大的分割费一千,小的六百。” 张诚点了点头,连价都没还:“行,就按这个价。” 还价是不存在的,毕竟不少鱼肉要给潘伟送人情,让潘伟出个分解费很合理。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潘伟从二楼走下来,走到张诚面前站定:“老板们都准备好了,看了货就开始拍。”他话音未落,二楼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一帮老板走了下来。 冷库的铁门被彻底拉开,寒气裹着海腥味涌出来,把那群老板的注意力像磁铁一样吸了过去。 潘伟站在门口,侧身让开通道,双手一摊,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老板,货就在里面,自己看,随便验。” 老板们也不客气,成群地往里挤。冷库不大,十几个人往里面一站,顿时显得逼仄起来。最先挤到前面的那个胖老板蹲下身,伸手在那条三百多斤的金枪鱼背上按了一下,又翻开鱼鳃看了看,凑近闻了闻,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笑,冲旁边的同行点了点头:“血放得干净,鱼鳃鲜红,眼睛透亮,这鱼出水不超过六个小时。” 另一个戴眼镜的老板绕到鱼尾那边,弯下腰用手比了一下鱼身的粗度,又抬头看了一眼鱼的长度,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这个头,这个品相,确实是上等货。” 后面有人挤不进去,垫着脚尖从人缝里张望,嘴里催促着:“让让,让让,让我也看看!”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往里挤,有人被挤得往外退,冷库门口乱哄哄的,跟赶集似的。潘伟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那群老板你推我搡地围着鱼转,嘴角挂着笑。 那条剑鱼也被人注意到了。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老板蹲在剑鱼旁边,伸手沿着鱼吻部的骨质延伸摸了一把,又侧着头看了看鱼身的流线型结构,站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好家伙,这剑鱼个头也不小。阿伟,这条也是今天早上上来的?”潘伟点了点头:“跟金枪同时上来的,放血也及时。”蓝夹克老板没有再问,但目光在那条剑鱼上多停了两秒,像是在心里已经给它估了个价。 冷库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已经看完一轮出来了,站在门口抽烟,嘴里还在跟旁边的人交换意见。有人凑到潘伟跟前,压低声音问:“潘老板,今天这货是打算怎么卖?直接开价还是?”潘伟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等人都看完了,咱们上二楼细聊。” 过了将近半小时,该看的人都看过了,人群才慢慢从冷库门口散开,往二楼的方向移动。叶总走在最后,离开冷库之前回头看了张诚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叶总随即跟着人流上了楼梯。 二楼大厅里摆了七八把椅子,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潘国良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手里端着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喝着,像是一个不打算掺和这场热闹的旁观者。老板们各自落座,有人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有人掏出烟点上,有人还在低声讨论刚才看到的鱼。 潘伟等大家都坐定了,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各位老板,货都看过了,品相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也不多废话。”他顿了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这两条鱼,三百八十四斤的金枪和二百四十六斤的剑鱼,价高者得。” 话音刚落,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老板就站了起来,嗓门洪亮:“潘老板,你也别搞那些虚的了,你直接说个价,我都要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一个人要了,我们这些人大老远跑来白跑一趟?好东西谁不想要,凭什么你全包了?”黑皮夹克老板转头看过去,还没开口,又有人插了进来:“就是,你要了大货,我们拿什么回去交差?潘老板做事向来公道,不能让你一个人把肉全吃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端着的茶杯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开始争,有人站起来往前迈了两步,又被人拉了回去。二楼大厅里一时间热闹得像菜市场,说话声、茶杯碰撞声、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搅在一起,直到角落里传来一声不急不慢的咳嗽。 叶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等那阵嘈杂稍微落下去一点,才慢悠悠地开口:“各位,咱们都不是第一次在潘老板这儿买货了,大伙的实力心里都有数。这样吵下去没有结果,谁都拿不到好处。”他放下茶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我看,还是用上次那个暗拍的法子。每人写个价格,谁的价高谁拿走,这样各凭本事,谁也挑不出理来。” 这话一出,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几个老板对视了一眼,有人缓缓点头,有人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黑皮夹克老板虽然一脸不乐意,但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也坐了回去。 潘伟见大家都没意见,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笔和一沓裁好的白纸,挨个发到每个人手里:“各位,半个小时后收纸条。规矩跟上次一样,只管写价,到时候我念最高价,价高者得。” 老板们接过纸笔,有人坐在椅子上咬着笔头琢磨,有人端着茶杯踱到窗边去写,还有两个干脆凑到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张诚站在楼梯口,把二楼这一幕尽收眼底,确认潘伟已经把局面稳住了,才转身要走回后院。 潘伟看了他一眼:“你不上去盯着?” 张诚摆了摆手:“你拍就行。我去吃鱼。”潘伟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二楼。 第220章 分解 院里那张长条木案已经擦得干干净净,水渍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潮湿的亮。案板是厚实的铁木砧板,边缘被常年切割磨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中间那块区域洗得发白,透着一股被刀锋反复打磨过的温润。 刘师傅站在案板一侧,围裙系得端正,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结实却不臃肿的肌肉线条。他把帆布包里的刀在案板边缘一字排开,长短不一的刀身映着晨光,刀刃上有一层极薄的光泽,像是刚被细细打磨过。 张诚看了一眼刀,又看了看已经被搬出来的金枪鱼。鱼身还带着冷库里的寒气,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银灰色的鳞片在日光下微微反光,切开的口子已经用湿布轻轻盖住了,是怕肉色氧化。 "张老板,先分解哪条?"刘师傅侧过头看向张诚,手里已经拿起那柄最长的刀,刀刃朝下悬在案板上方,没有碰触案面,像是在等着指令。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干了几十年手艺活的人才有的从容。 张诚走过去,在案板另一侧站定,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看了一眼鱼腹那道已经被处理过的切口,又看了一眼鱼眼的状态,然后直起身来:"先分解小的吧。" 刘师傅点了点头,把长刀换到右手,左手按在鱼尾靠近尾柄的位置,拇指抵住鱼身下方的脊椎骨,确认了着力点。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右肩下沉,刀尖精准地抵在尾柄最细的那一节尾椎骨上。 长刀落下的瞬间,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干脆利落得像是在切一块已经被量过尺寸的木头。刀锋切开鱼皮的声响极其轻微,紧接着是一声骨骼被干净切断的脆响,尾柄应声而落,断面平整得像是用锯子锯出来的,没有一丝碎骨屑挂在边缘。 刘师傅把断下的鱼尾放在案板角落,没有多看一眼,已经握刀转向鱼身中段:"先断尾。鱼尾无油,全是紧肉,留着只会阻碍整条鱼的开脊直线。切掉尾尖,先给整鱼拉出一条水平基准线。"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鱼身,刀锋贴着鱼腹一侧的轮廓线游走,沿着鱼身两侧各划了一刀,力道均匀,深浅一致。背鳍、胸鳍、臀鳍的根部被刀尖轻轻一挑,就整片脱落下来,切口光滑,不带一丝拖沓的锯齿痕迹。 刘师傅放下刀,换了一把更短的细刃刀,拿起来在手指上试了一下锋利度,刀刃擦过指腹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没有破皮。他满意地收回手,把细刃刀抵在鱼鳃后方约一寸的位置,刀尖探入骨缝,感受着骨头与鱼肉之间的间隙。 "所有硬鳍全部去干净。鳍根带腥血、带硬筋,不修干净,后续开片会串味、刮烂鱼肉。"他左手按在鱼头与鱼身连接处的上方,右手的刀顺着骨缝的弧度轻轻一压,刀刃没入鱼身约两指深,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骨头被精准地撬开了。"第二刀,去头。" 手腕微旋,刀身顺着鱼头骨的自然弧线走了一圈,几乎没有多余的切割声。鱼头完整地脱落下来,断面整齐干净,颈部开口处露出粉嫩的油脂和淡红色的肌肉纤维,不见一丝乱血。 刘师傅把鱼头放到一旁,又看了一眼那块断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傅特有的闲淡:"金枪鱼最贵的月牙腹、脸颊肉、喉肉,全部长在头颈连接处。不能乱剁,必须顺着头骨弧线滑刀,一刀切平,不破腹腔、不扯腹油。" 张诚站在案板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看得仔细。他以前也见过人杀鱼,但那些大多是在码头上用大砍刀三两下剖开的粗活,跟眼前这种精细到近乎苛求的手法完全是两回事。刘师傅的每一刀都有明确的落点,像是在按照一张隐形的图纸在工作,每一步都卡在应该落刀的位置上。 潘婷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是刚倒好的酱油,颜色深褐透亮,泛着淡淡的豆香。她走到张诚旁边,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两条已经被处理完的鱼身,又看了看刘师傅手里的刀,轻声把碟子放在案板边缘的空位上:"酱油拿来了。" 刘师傅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鱼身上。他已经换了一把更长的刀,刀尖抵在鱼背正中的脊椎线上,从头颈断口处刺入,垂直往下压。刀刃破开鱼背肌群的声音很轻,像是撕开一匹厚实的绸缎,一路匀速滑向鱼尾,没有停顿,没有偏移。 "整条金枪鱼只有一条中线。从背骨劈开,左右两片绝对对称。"他双手握刀,沿着脊骨一路划到尾柄末端,刀身贴着硬骨游走,听不见半点割裂油脂的杂音。一声轻响之后,整条鱼被均匀地劈成左右两大半片,雪白的脊椎骨完整暴露出来,断面上的红肉鲜红,腹油雪白,层次分明,干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刘师傅把长刀放在案板边上,从刀阵里抽出一把偏薄的开片刀。他用刀尖在鱼背靠近脊骨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试探了一下鱼肉的紧实度,然后沿着脊骨边缘切入,整片剥离出厚实的深红色净肉:"第一层,背部赤身。背肉色深、紧致、低脂,是鱼身上最干净、最耐放、鲜味最纯粹的肉。适合炙烤、拌饭、熟制料理,也是普通人吃得最多的部位。" 刀锋贴着脊骨走到底,整块赤身被完整地取下,断面上的肌肉纹理紧密而均匀。刘师傅把它放在案板一侧的空盘子里,又换了一把角度略大的弯刀:"第二层,中腹。"刀势一转,从鱼腹上半段缓缓片下一层肥瘦相间的鱼肉,肉色粉嫩,布满了细密的油花,像是一幅均匀洒了碎雪的画:"中段腹肉,油脂均匀、不腻不柴,是性价比最高的刺身位。鲜、甜、润,新手吃金枪鱼,首选中腹。" 中腹被片下来之后,案板上剩下的那块腹肉颜色明显变了,白得近乎透明,纹理细密得像霜降牛肉。刘师傅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刀锋几乎是贴着鱼皮、贴着筋膜,从鱼头至鱼身前半段的软腹位置整块取下,油脂软得在刀刃上微微晃动:"第三层,大腹。整条鱼最贵的地方。" 他把那片雪白的腹肉放在案板中间,没有急着切,先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肉的边缘,观察它的回弹程度:"前腹软油区就是大腹。整条三百斤金枪鱼,大腹不出二十斤。入口无纤维、无肉质感的纯粹油脂花香,真正一口千金。取大腹绝对不能蛮力拉扯,一旦筋膜断裂、油脂渗散,口感直接变渣。" 张诚看着案板上那片雪白透亮的肉,油脂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块刚刚凝结的黄油。他没有急着说话,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几盘已经被分好的赤身和中腹,刀工精细,每一片的厚薄几乎一致,连边缘的弧度都像是用模子卡出来的。 刘师傅换了最后一把短刀,开始把大腹部位切成厚片。他的刀落得很稳,每片厚度控制在半厘米左右,切面平整光滑,油脂在刀刃划过时微微卷起边缘,又回落成一片柔和的弧度。他切了十几片,把刀放在案板边沿,后退半步,朝张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可以尝尝。" 张诚从潘婷手里接过筷子,夹起一片大腹,没有蘸酱油,直接送进嘴里。鱼肉的触感超出他的预期——不是平时吃鱼那种需要咀嚼的质地,几乎在舌尖接触到肉面的瞬间就开始化开,油脂的甜润感沿着口腔壁铺展开来,带着一股极其干净的鲜味,没有一丝腥气或杂味。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案板上剩下的那些鱼肉,又看了一眼刘师傅:"确实鲜。" 赵宇已经凑过来了,手里的筷子举得老高,迫不及待地从盘子里夹了一片大腹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动作就慢了下来,放下筷子,看着张诚:"这鱼真好吃。我在京城吃过几次金枪鱼,没这个好吃。" 刘师傅站在案板旁边,正在用干净的湿布擦拭刀刃上的油脂,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赵宇一眼:"刚出水六个小时内的金枪鱼,和冻过解冻的鱼,是两种东西。肌肉状态完全不同。"他把刀擦干净放回帆布包里,又从包里抽出一根细绳,把案板上的鱼骨和边角料拢到一起:"边角料和鱼骨别扔,熬汤、做鱼松、炖豆腐都是好东西。这鱼骨熬出来的汤,比那些养殖鱼强得多。" 张诚点了点头,朝潘婷示意了一下。潘婷转身进屋,很快抱出一摞干净的食品袋和一卷保鲜膜,放在案板旁边的空桌上。张诚走过去,开始动手把已经分好的鱼片装袋。赤身一袋、中腹一袋、大腹一袋,用保鲜膜包好再套上食品袋,扎紧袋口,在袋面上用记号笔写上部位名称和日期。 赵宇也凑过来帮忙,先拿起张诚的那条鱼的袋子,又拿起自己的,然后开始分类打包。潘婷在旁边递袋子、撑开口子,三人配合得还算利索。 分到一半,张诚抬头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二楼的动静已经小了一些,偶尔能听见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和一两句模糊的交谈声,潘伟还没有下来。他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袋子在桌上堆了一小堆。张诚分类装完最后一片中腹,把袋子码整齐,看了一眼赵宇:"你那鱼怎么装,留一整块还是切片?" 赵宇想了想:"切块吧,回去好分。我爸那边也要分一部分,剩下的几个朋友也都分一分。"刘师傅没有多话,从已经收好的工具包里又抽出那把长刀,重新在案板上铺开一块干净的防水布,把赵宇那条鱼放上去,开始分割。他动作比刚才更快,显然对中型的金枪鱼更熟练,几乎不需要停顿就完成了整套流程,赤身、中腹、大腹、边角,分门别类地码好。 张诚在旁边等着,等刘师傅收刀,开始把分好的鱼肉装袋。潘婷从屋里又抱出一叠袋子放在桌上,一个袋子装一片,扎紧袋口,在袋面上写下名字和日期。赵宇在旁边看着,觉得塑料袋太简陋,还特意叮嘱:"回去要拿真空包装机再抽一次,现在先这么装。" 赵宇站在桌边,看着面前那几袋已经打包好的鱼肉,微微撇了撇嘴,但那副嫌弃的表情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得意:"这几袋是给崔胜杰那孙子和李东临那小子留的,刘师傅说赤身最适合做刺身,冻一段之后再切片,口感依然好。李东临那孙子平时吃生鱼片挑剔得很,这回让他好好尝尝。""这一袋给你爹。"张诚拿起另一袋,"潘叔也有。还有叶总和今天来的那几个老板,都得给一点。" 正说着,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几双皮鞋踩在木楼梯上,脚步有快有慢,有的沉稳有的急促,伴随着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张诚抬起头,看见潘伟走在最前面,已经下了最后几级台阶,身后跟着那帮老板,陆续从楼梯口拐进前厅。 老板们的脸色很值得一看。走在前面的几个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脚步比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些。走在中间的两个人面色如常。走在最后的那个黑皮夹克老板,脸色明显沉下来,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目光垂着,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琢磨别的事。 但叶总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张诚不认识的老板,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年纪看起来跟叶总差不多,步子迈得大,嘴角也挂着笑,显然是拍到了好货的赢家姿态。 张诚看到叶总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蓝衬衫老板同样轻松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没急着开口,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走近。 潘伟已经走到茶台边了,转过身来面对众人,朝张诚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桌上那堆已经打包好的鱼肉偏了偏头。张诚立刻会意,从桌边拿起一摞已经分好的袋子,走到潘伟旁边,朝老板们笑了笑:"各位老板,刚分解好的金枪鱼,新鲜的,尝个鲜。" 老板们的目光从叶总和蓝衬衫老板身上移开,落在张诚手里那摞袋子上。有人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有人还在忍着,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袋子的方向挪了半寸。 张诚也不多话,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老板面前,递了一袋过去,又递了一袋给旁边的人,几个袋子很快被接走,有人当场拆开看了一眼,还有人凑近了闻一下,但也没推辞…… 第221章 我对金钱没有兴趣 老板们总算散了。收购站里那股子被各路老板们挤出来的热乎劲儿还没彻底散尽,烟味儿和茶叶沫子的气息混在一起,在阳光照进来的光柱里浮浮沉沉。 张诚刚把最后一个老板送出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肩头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搂住了。潘伟那胳膊跟铁箍似的,箍着他脖子就往里带,满脸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整个人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炫耀劲儿:“阿诚!你猜猜!那两条鱼!卖了多少钱!” 张诚被他勒得脖子一梗,肩膀一抖,把潘伟的胳膊抖了下来,也没回头看他,目光倒是越过那堆乱糟糟的茶台,精准地落在了正弯着腰收拾桌面残局的潘婷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调子:“当家的!别忙活了!快来!潘老板要跟咱对账!” 这一嗓子出来,整个收购站前厅都安静了一瞬。 潘婷正把一只空茶杯摞到另一只上,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肩膀都在抖,手里那只茶杯差点没拿稳。她转头看了张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嗔怪,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潘伟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搂人的姿势,手臂还悬在半空中,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完全收回去,整个人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眼睁睁看着张诚喊完那嗓子之后,拍了拍袖子,大步流星地就朝后院走了,头都没回。等他反应过来,张诚已经快走到走廊口了。 “这孙子!”潘伟看着张诚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又气又笑,赶紧迈开步子追了上去,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得噼啪响,“你他妈听我说完不行吗!你不想知道卖了多少?你就不好奇?” 他的声音在后院那堆空筐和渔网之间回荡,张诚早就弯腰进了后院那一排正在卸货的人群里了。 大哥张志正站在一辆三轮车旁边,指挥着阿宇把最后几筐杂鱼从车上卸下来。阿和和陈海蹲在地上,正在把那些筐子码齐。赵宇则蹲在最里面那堆还没整理完的渔获旁边,面前铺着一块防水布,他正用手指头拨拉着布上那些东西,挑挑拣拣,像是在菜市场挑菜。 张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防水布上那堆东西——几条石九公、蹦乱跳的皮皮虾、还有一条两斤多的黑鲷,品相都还算不错。他伸手拎起那只黑鲷,掂了掂,又放回去:“你这挑的什么?晚上不吃刺身了?” “刺身是刺身,”赵宇头也没抬,又从旁边筐里捞出一只花蟹,“下酒总得有点硬菜吧?总不能光吃生鱼片。怎么也得有点热乎的。” 张诚笑了一声,没反驳他。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朝潘婷招了招手。潘婷正好跟着潘伟的脚步走到后院门口,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小本子,显然刚才是在算账。张诚朝那堆渔获和赵宇努了努嘴:“一会儿,咱们先去趟加工厂,这堆鱼都用真空机抽一下。大块的赤身和中腹不抽真空,冻久了还是容易氧化。” 潘婷点了点头,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行,那先把这几袋大腹抽了。” 旁边的大哥和阿宇已经把最后几筐货卸完了,阿宇擦了把汗,正蹲在码好的筐子旁边歇气,目光却一直被案板上那几袋已经装好的金枪鱼肉吸引着。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袋白花花的大腹肉,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没忍住,伸手戳了戳离他最近的那袋——袋子里那片厚切的鱼腹肉在灯光下透出一种近乎凝脂的润泽,油脂的纹路清晰可见。 “哥,”阿宇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待,“能尝尝不?” 张诚还没开口,旁边的阿和先笑了,手里的活计也没停,头也没回:“刚才刘师傅切的时候,你咋不偷吃一块?” 阿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都高了半度:“我那不是看着这么多老板都在旁边吗!” 大哥张志听了这话,难得地笑了一声,弯腰从案板边捡起一袋已经打包好的赤身,在手里掂了掂:“阿诚,这鱼晚上怎么做?” 赵宇正蹲在水龙头边洗手,听见这话连忙抬起头来,把手上的水珠胡乱在裤子上蹭了蹭:“鱼头别扔!刘师傅说那鱼头熬汤最鲜了!”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又补了一句,“我看酒也有现成的了,晚上就别跑了。” 张诚正站在院墙边,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树,心里琢磨着晚上的安排。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还在低头算账的潘婷,旁边赵宇和大哥阿宇的说话声掺和在一起,他听完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大哥,你辛苦跑一趟,把这些拿去海味楼,让老板帮忙做了。” 大哥张志也不多话,弯腰拎起那袋扎好的金枪鱼,又看了一眼地上赵宇挑出来的那堆杂货海鲜,随手拎起那只装花蟹的网兜:“知道了,我先过去。阿宇跟我一起,帮忙拎东西。” 阿宇应了一声,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哥身后出了院门。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赵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又弯腰把那堆还没处理的渔获拢了拢,跟阿和一起搬上了推车。 阿和推着车,陈海在后面扶着筐,几人也出了门。院子里一下子就空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隔一阵响一次。 张诚站在院墙边,看着最后那辆推车拐出巷口,才转过身来。潘婷合上了本子,正往外套口袋里塞,潘伟就站在她旁边,手指头正不依不饶地在空气中点着,显然是想截住张诚问那笔账的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诚已经迈步朝里屋走了。 “你先别走!”潘伟终于绷不住了,大步追了上去,“你真不想知道那两条鱼卖了多少钱?” 张诚已经走到里屋门口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潘伟那张又急又无奈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对金钱没有兴趣。”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没绷住,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果断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留下潘伟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板,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晌,院子里传来潘伟恼羞成怒的吼声:“张诚你个王八蛋!你他妈装什么逼!” 声音在午后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一只歇脚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约莫过了两个多小时,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浅淡的暮色了。 加工厂。 赵宇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头的烟,脚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阿和,鱼都抽完了?”张诚走过去问了一句。 阿和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抽完了诚哥,大腹和中腹已经抽好封口了。”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几堆已经码好的袋子:“赵宇哥那几袋也单独抽了,都标好了名字。” 张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真空袋上,灯光透过真空膜照在鱼肉上,油脂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被时间定格在了刚切好的那一刻。他又转头看向廊檐下的赵宇:“今晚海味楼,吃完饭明天一早送你。” 赵宇把烟头掐灭在脚边的空罐头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正好我也该回去了,老这么待着也不是个事。” 夜色彻底笼罩了渔村,海味楼二楼的包厢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刘师傅分割好的金枪鱼肉在海味楼老板的手下变成了几道像样的菜式:鱼骨汤奶白浓稠,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嫩豆腐;几片厚切的大腹刺身码在冰盘上,边缘微微卷起,透着油润的光泽;剩下的边角料做了葱烧鱼块,酱色浓亮,裹着青红椒段,香气四溢。 张诚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对面坐着的赵宇。赵宇正夹着一块葱烧鱼块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明天我得回去了。”赵宇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说实话,要不是走不开,我真想再待几天。这日子跟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张诚笑了笑:“那下次打算什么时候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问“明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 赵宇想了想,抬头看着他:“你有时间来京城玩呗。”他说完这话,目光在张诚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放下筷子:“年底吧,年底去一趟。” 赵宇满意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到时候在京城等你。”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斟酌过的神色:“林晓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先让她干着试试吧。加工厂那边确实缺一个能跑销售的人,她要是能把这摊子撑起来,对谁都好。” 赵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端起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了一抹带着点坏意的笑:“那你回去之后,帮我个忙。”张诚看着他。“帮我把崔胜杰那孙子抽一嘴巴,别忘了。”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坐在旁边的大哥虽然没完全听懂他们说的什么事,但也跟着笑了起来,端起酒杯跟赵宇碰了一下,几人又喝了一杯。 第二天送赵宇去机场的路上。张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车子抵达航站楼,赵宇拉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别忘了年底的事。” 张诚朝他摆了摆手,看着他消失在安检通道里,才转身往停车场走。海风从机场边缘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热的味道。 送完赵宇,张诚没有直接回镇上。他直奔市里,把车停在市政府大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门卫认得他的车牌,也没有拦,直接放了行。 行政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的干部们匆匆经过,公文包夹在腋下。张诚径直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半开的门。 吴秘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一份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张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笔:“张总?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张诚笑着走进办公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弯腰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三块已经抽好真空的金枪鱼肉,暗红色的赤身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隔着真空膜都能看出肉质的新鲜程度。“吴秘书,昨天出海钓上来条金枪鱼,鲜得很。给你和领导拿点尝尝,加个餐。” 吴秘书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一眼真空袋里的鱼肉,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意没有收,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推辞:“张总,这可使不得。您这太客气了。” 张诚也不急,把保温袋的拉链重新拉好,直起身来,语气随和:“我这可是光明正大拿来的。又不值几个钱,就是图个新鲜。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合适,那我帮你送食堂去?就说市里领导在食堂给大伙改善伙食了,你看行不行?” 吴秘书被他这句玩笑话逗得愣了一下,随即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快速权衡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那只保温袋:“张总,您这一来,我倒不好办了。行,我自己送过去,不劳您跑食堂。” 张诚点了点头,也不多留,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鱼是昨天刚出水分的,最好今天吃,放久了风味就差了。” 吴秘书拎着那只保温袋,站在门口,看着张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几块泛着油光的金枪鱼,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那袋鱼放进了墙角的小冰柜里。 第222章 大办三天 张诚跨进收购站门槛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走廊里那盏白炽灯泡亮着,昏黄的光铺在水泥地上,把三个人喝茶的影子拉得老长。潘国良坐在茶台主位上,面前那把紫砂壶正冒着细密的白汽,潘伟窝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潘婷侧身坐在潘国良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诚走过去,把车钥匙往茶台上一搁,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已经泡过几道了,颜色偏淡,但入喉还带着一丝温热的回甘。 他仰头灌了半杯,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潘国良抬眼看他,手里的紫砂壶盖子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跑了一天?” 张诚点了点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去了趟市里,然后去陈叔家坐了一会儿,那老头非拉着不让走,中午就在那吃的。”他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下午又跑了趟县里,回来之后又去镇上拜访了马书记和周书记,供电所赵所长那也去转了一圈。”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还去了一趟派出所李所长那儿。反正能送的地方都送了,一圈跑下来天都黑了。” 潘国良听完,没有接话,端起茶壶抿了一口,又放下。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那几个人都送了?” “都送了。”张诚靠在椅背上。 潘伟从柜台后面翻了个身,把杂志搁在膝盖上,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张诚:“那你晚上吃了没?” “没呢。”张诚揉了揉太阳穴,“本来想着跟马书记他们一块儿吃,结果问了才知道人家都有安排,周书记也有饭局,我就没凑那个热闹。” 潘伟嗤笑了一声,把杂志往柜台上一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正好,我爹刚才还说晚上叫你爹一块儿来喝两杯。” 张诚转过头看向潘国良,老爷子正端着茶壶慢悠悠地喝茶。张诚忍不住笑了一声:“叔,您这是早就安排好了?也不问我忙不忙?” 潘国良放下茶壶,看了他一眼:“你忙也得吃饭,不忙也得吃饭。你爹最近在村里忙得脚不沾地,我说叫他来喝两杯,他推了两回了。你今天既然回来了,就把你爹叫来,我还不信他能推。” 张诚想了想,自己老爹确实好几天没好好坐下来吃顿饭了。他掏出手机,找到张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老爹中气十足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电视新闻的动静:“喂?阿诚?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张诚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爹,您晚上有事没?没事来镇上吃饭吧,潘叔这边等着您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张建国的声音重新传过来,带着一种少见的爽快:“行,我这就过去。” 张诚挂了电话,朝潘国良点了点头:“我爹说过来。” 潘国良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终于彻底散开了,他放下紫砂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行,我去海味楼订个包间。潘伟,你过来搭把手。”说着就背着手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潘伟应了一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收购站里安静下来,只剩茶台上的茶壶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张诚靠在椅背上,抻了一下腰,骨节发出细碎的脆响。 潘婷从刚才就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走到张诚旁边,弯腰把他面前那杯凉了的茶倒掉,又给他续了一杯热的,推到他手边:“跑了一天累坏了吧?先喝口热茶缓缓。” 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天攒下来的疲惫熨平了一些。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潘婷,她正低头收拾茶台上散落的瓜子壳和茶叶渍,手指捏着纸巾,动作轻而快,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后天你陪我出趟门呗?”张诚忽然开口。 潘婷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去哪?” “咱爹说了,大哥的房子装修好了,让咱俩去市里买点家具家电。”张诚学着他爹的语气把“咱爹”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潘婷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她低下头,手里那张纸巾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你爹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再说了,大哥的婚事让你去……算怎么回事?” 张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杯刚续好的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急着接话。等她脸上的红晕稍微退了一些,他才放下杯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爹的意思,买什么家具,我挑的他说不定不喜欢。大哥那人你也知道,你问他沙发放哪他都嫌烦,巴不得有人替他做主。你去帮我掌掌眼,买什么你说了算。” 潘婷低着头,手指在纸巾边缘上又蹭了两下,终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张诚转过头,看见张建国正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张诚眯着眼多看了两秒,脚步顿了一下。 跟在张建国身后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是林晓雅。 张诚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爹脸上。张建国已经走到茶台边了,拉开椅子坐下,把外套扣子解开一颗,朝张诚说了一句:“小林今天一直在养殖场帮忙,帮陈婶子理账,下午又去加工厂那边看了看,一直忙到天黑。我想着她回去也是一个人,就叫着一块来吃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张诚的目光转向林晓雅,她已经走到茶台旁边了,在张建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个布袋子放在脚边,朝张诚点了点头:“张总。” 张诚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别叫张总,叫阿诚就行。”他又看向张建国,“爹,潘叔去订包间了,伟哥也跟着去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 张建国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想了想又没点,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陈婶子跟我说了,这两天小林都在养殖场帮忙。她以前开公司做生意的,管账这块确实在行,比陈婶子自己理的明白。”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晓雅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赞赏。 林晓雅坐在旁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说明她听见了。 张诚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一直微微绷着的弦又松了几分。他没有再追问林晓雅这两天具体做了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外面传来潘伟的大嗓门:“走了!包间订好了!海味楼!” 四个人出了门。张诚锁上收购站的卷帘门,转身的时候看见潘婷和林晓雅并排走在前面,潘婷侧着头跟林晓雅说着什么,林晓雅微微偏着脑袋,偶尔点一下头,两人的步子踩在青石板路面上,节奏差不多,一轻一重交替着,倒是意外地合拍。 张建国走在张诚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小林这姑娘,做事利索,不添乱。今天下午在养殖场跟陈婶子对了一下午账,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张诚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是做生意的,这点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张建国没有再说什么,背着手往前走去,脚步轻快。 海味楼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刚好坐得下六个人。潘国良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张建国,潘伟坐在张建国旁边,正拿着菜单跟服务员说话。林晓雅挨着潘婷坐,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热茶,杯口飘着薄薄的白汽。 菜陆续上桌了。最先端上来的是一大盘金枪鱼刺身,厚切的赤身码在冰盘上,边缘微微卷起,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在灯光下透出一层细密油润的纹理。旁边配着一小碟山葵泥和一碟酱油。 张建国夹起一片刺身,蘸了一点酱油,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细细品味,然后放下筷子,点了点头:“这鱼确实鲜,比海鲈强多了。” 潘国良也夹了一片,没有蘸酱,直接入口。他嚼完咽下去,筷子转向了那盘葱烧鱼块。 林晓雅坐在对面,也夹了一片刺身,蘸了一点酱油,吃得很慢。 张建国又夹了一筷子葱烧鱼块,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明显比刚才浓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着张诚说了一句:“房子装修好了。” 他这话说得突然,桌上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张诚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等着他往下说。 张建国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今天下午我过去看了一圈,墙面都干了,地板也铺完了,家具还没进,但水电通了,卫生间也能用了。王家那两兄弟干活确实利索,该装的都装了,该收尾的也收了。” 他顿了顿,看了张诚一眼:“我寻思着,下月初六,让你大哥把婚事办了。” 这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潘国良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潘伟咽下嘴里的鱼肉也放下了杯子,连林晓雅都抬起头来,看向张建国。 张诚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了他爹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潘婷。潘婷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见这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茶杯在嘴边停了两三秒才放下。 张建国没有注意到张诚和潘婷之间的那点细微互动,继续说道:“房子已经能住人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六,往后拖天热了更受罪。” 潘国良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说:“房子好了就结,这是正理。初六结完婚,初七入瘄,咱们这帮老兄弟正好去热闹热闹。” 张建国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浑身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他转头看向潘国良,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初七入瘄,再大办一天,正好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张诚坐在旁边,本来正准备接话,一抬头就看见他爹正端着酒杯跟潘国良碰杯,两人脸上都挂着笑。他等那阵笑声稍微落下去一点,才清了清嗓子:“爹,既然大哥的事定了,那还有个事。” 张建国放下酒杯,转头看着他:“什么事?”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张建国脸上移到潘国良脸上,又移回来:“您和潘叔都在这,我就直说了。要不,下月初八,让我和婷婷把婚订了。” 桌上的气氛忽然凝住了。潘国良端起的酒杯停在嘴边,没有喝下去,张建国手里的筷子也顿住了,看着张诚,像是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 张诚继续说:“趁着大哥办喜事的热闹劲,连着大办三天。初六结婚,初七入瘄,初八订婚。咱们家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潘国良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几分。他转头看了一眼张建国,又看了一眼坐在张诚旁边的潘婷。潘婷已经低下头了,耳朵尖又红了起来,但这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站起来跑开。 张建国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初六你大哥结婚,初七入瘄,初八你跟婷婷订婚,咱们家连着热闹三天!” 潘国良在旁边看着,手里转着空酒杯:“那就这么定了。” 潘伟坐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自己妹妹一眼,潘婷正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蹭着,嘴角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潘伟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张诚放下筷子,又说了一句:“爹,我还有件事。” 张建国正要夹菜,听见这话又把筷子放下了:“你说。” 张诚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桌上的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认真了几分:“咱们连着办三天喜事,村里难免有人来随礼。我想着,这场合就别收礼了。大哥结婚收礼是规矩,入瘄和订婚就算了,咱们也不缺那点钱。” 张建国听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琢磨张诚的话。然后他放下筷子,看了张诚一眼:“不收了?村里那些人,随礼是习俗,你突然不收,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看不起人?” “不会。”张诚说,“您就说咱们家高兴,不收礼,来的都是客,吃好喝好就行。谁也不会因为不收礼就不来,反而会觉得咱家敞亮。” 张建国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不收礼就不收礼。” 潘国良在旁边听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笑了一声:“你这儿子,比你想得周全。” 张建国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但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落下去。 桌上的菜还在上,又一盘清蒸石斑被端上桌,鱼身上铺着细密的葱丝和姜丝,淋了滚油,滋滋地响着。张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这鱼也不错,但跟金枪鱼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他看了张诚一眼,“后天你带婷婷去市里看看家具,大哥那边房子还差几样东西,你看着合适的就买,别心疼钱。” 张诚应了一声:“知道了爹,我明天就带婷婷去。” 潘婷坐在旁边,脸颊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局促了。她低头夹了一片刺身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晓雅坐在对面,全程没怎么插话,安静地夹菜吃菜,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等张诚和张建国的对话告一段落,她才放下筷子,看向张诚:“明天需要我帮忙吗?” 张诚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先忙你的,加工厂那边刚起步,你多盯着点。后天大哥他们出海回来,你这边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再说。” 第223章 包经理的大单 包经理接到张诚电话的时候,正蹲在仓库里清点那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白龙包装箱。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张诚"两个字,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喂?张总!"包经理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又不敢伸手接的谨慎,"您可算来电话了,我还琢磨着您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张诚靠在收购站茶台的椅背上,腿翘在另一张椅子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转着一根还没点的烟,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包经理。这不是前段时间忙嘛,脚都没沾地。" 包经理在那头连连应声,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张诚挂电话似的:"哪能啊张总,我不是怕您忙嘛。您上次交代我收的酒我可没少收,想着联系您但是又怕您忙,就一直压着没敢打。" 张诚听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措辞,心里有了数。这人做事确实靠谱,嘴上也把得住,既没因为大单子就三天两头打电话套近乎,也没因为迟迟没动静就着急催账。他弹了弹手里那根烟的滤嘴,语气随意了几分:"跟你开玩笑呢包经理,我就算再忙也不差接你一个电话。收了有多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像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数字。然后包经理的声音重新传过来,带着一种汇报工作般的认真劲儿:"张总,两种酒加起来一共收了四百二十七件。小白龙二百一十八件,千年吉祥珍品二百零九件。基本把咱们市里能拿到的份额都拿下来了。"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心里确实有些意外。这两种珍藏款茅子的发行量他上辈子看过资料,全国总共也就两万多件,一个市能分到的份额屈指可数。包经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收拢四百多件,看来没事费工夫。 他没急着说话,包经理在那头等了两秒没听见回应,语气明显虚了几分,赶紧补了一句:"张总,我已经尽力收了。这四百多件是咱们全市能收到的极限了,再要就得跟别的市沟通。您看……这个数量……" 张诚回过神来,哈哈一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真切的满意:"不少了不少了,包经理你办事我放心。四百多件够我用一阵子了。"他停顿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不过我这还有个单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包经理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那种"终于等到你开口"的急切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有兴趣有兴趣!张总您说!" 张诚被他这反应逗得又笑了一声,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你有时间把收来的酒送过来吗?咱们面谈。" "有有有!"包经理连声答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张总我还是到上次那个收购站找您?" "对,你直接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茶台上,一抬眼就看见潘伟正靠在柜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带着一种"我可都听见了"的促狭,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 张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翘着的腿放下来,在椅子上坐直了些:"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潘伟把一颗瓜子仁扔进嘴里,咯嘣咬碎,慢悠悠地开口:"你又要买酒啊?" "是啊。"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理所当然,"昨天吃饭时候你也听见了,初六大哥结婚,初七入瘄,初八我和婷婷订婚,大办三天。现在库房那些酒可不够用。光是我爹在村里摆流水席,就得用掉不少。" 潘伟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绕到茶台对面坐下,表情正经了几分:"那你买完放哪去?上次那小库房我已经腾给你了,现在里面堆了几层酒箱子,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你再来四百多件,总不能堆院子里吧?" 张诚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在茶台边缘上敲了两下,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小库房的面积和现在堆放的密度,确实是塞不下了。他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自己家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 不仅他自己的那栋,阿宇和大哥那两栋也早就完工了,墙面刷完、地板铺好、水电通了,就差家具家电没进场。当初王家兄弟盖的时候,他特意交代过,三栋楼都要挖地窖。海边潮气重,地窖冬暖夏凉,存酒存干货都是好地方,施工的时候多费不了多少工,但以后用起来方便。 他嘴角那点弧度不自觉地扬起来,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劲儿:"我自家不是装修好了嘛。三栋楼,每栋都有地窖,面积不算小,放几百件酒绰绰有余。" 潘伟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他琢磨了两秒才明白张诚说的是那三栋新房,随即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伸手指着张诚的鼻子,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房子盖的时候就想好要囤酒了?" 张诚嘿嘿一笑,也不否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潘婷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袖,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点午睡刚醒的红晕。她走到茶台边,看了看张诚那副尾巴快翘上天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哥哥那张又气又无奈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俩说什么呢?看把我哥气的。" 张诚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潘婷,脸上那点得意的笑还没收干净,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像是已经说了无数遍一样:"我说在咱家挖了个地窖存酒。" 潘婷手里还拿着一个空杯子,听见这话整个人顿了一下。她看着张诚,眨了眨眼,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那个"咱家"指的是新房。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漫到耳根,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杯温热的茶。她站在原地,手里那只空杯子攥得紧紧的,想把杯子放下来又觉得动作太刻意,最后干脆把杯子往茶台上一放,伸手在张诚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中心事的羞恼:"没个正形!谁跟你咱家!" 张诚被她拍得缩了缩肩膀,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他抬手揉了揉被拍的地方,语气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哄人的调子:"迟早是咱家。" 潘婷的脸更红了,耳根像是要滴血。她瞪了张诚一眼,转身就想往楼上跑,但脚步刚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来,把那杯忘记拿走的茶杯端起来,才快步上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着,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潘伟坐在对面,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又气又笑。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重重地磕在茶台上:"得,这妹妹算是彻底白养了。"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估摸着包经理也快到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去后院看看,一会包经理来了你叫他直接进来就行。" 他转身往后院走,穿过走廊的时候阳光正从院墙上方斜照下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亮。他推开小库房的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些酒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连过道都只剩下一人宽的缝隙。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等包经理把新收的酒拉来,一会顺带把这些酒拉走,再买点五粮液。至于那些珍藏款,暂时不打算动。那玩意放得越久越值钱,急什么。 他正想着,前厅那边传来动静。他转过身往回走,刚穿过走廊就看见包经理已经站在收购站门口了,身后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白色的箱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 包经理看见张诚从后院走出来,脸上的笑立刻堆了上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整个人像是刚捡了个大便宜又不敢表现得太过分,连步子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他快步走到张诚面前,两只手都伸了出来,腰微微弯着。 张诚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感觉到他掌心有点潮,像是赶路赶得急出了汗。他没在意,松开手侧身让开门口:"包经理,货都带来了?" "带了带了!"包经理连连点头,侧过身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四百二十七件,一件不少,从装车到现在我亲自盯着,一件没磕一件没碰。"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张总,您看放哪儿?" 张诚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一会跟我去村里,放我新房的地窖里。" 包经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更浓了,像是没想到张诚连存放的地方都准备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诚已经先一步开口了:"还有个事。你货车大不大?把我这些酒也帮我拉走。" 包经理立刻接话:"大!六米八的厢式货车,装你们这点酒绰绰有余!" 张诚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库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正好,你帮我一起拉过去。省得我另外找车。" 包经理连忙应声,朝着门口招呼了一声,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从驾驶室跳下来,快步走到库房门口站定。张诚打开库房的锁,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除了那边几件单件放着的,剩下的全都装走。轻一点,别磕碰。" 两个工人应了一声,弯腰钻进库房,一箱一箱地往外搬。包经理站在门口,目光追着工人们进出的身影,又转头看了张诚一眼:"张总,您这酒还没用,还打算买?" 张诚靠在门框边上,双手插兜,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下月初六我大哥结婚,初七入瘄,初八我订婚。我爹在村里要大办三天,流水席,来的人不少,酒得多备着点。" 包经理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彻底绽开了,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三喜临门啊张总!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您大哥结婚、新房入瘄、您自己订婚,连着三天全是喜事,这得好好热闹热闹!" 张诚被他这一通恭喜说得也跟着笑了。包经理又往前凑了凑,神色认真了几分:"张总,您刚才说还缺酒,我这边价格确实是底线了,上次给您那个价,已经是我权限内的最低价,再低我就得自己贴钱了。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怕张诚误会他在推脱:"这三天的糖,我出了。喜糖、点心、瓜子花生,您需要多少我给您备多少,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可别跟我客气。" 张诚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倒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他跟包经理打交道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几回,但这人做事确实实在。上次买酒的时候他就主动抹了零头,这次又主动揽下喜糖的活。 张诚正要开口推辞两句,包经理已经伸出手来按住了他的小臂,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张总,您给我带来的业绩可不止这一单。光是您之前那笔大单,我这季度的奖金就翻了一倍。这糖钱跟您给我的业绩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您要是不让我出,我这心里反而不踏实。" 张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最终无奈地笑了一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包经理的肩膀:"行,我不跟你客气。不过——"他顿了顿,看着包经理的眼睛,"你可要过来喝一杯我大哥和我的喜酒。三天的喜事,你哪天来都行。你要是不来,那这糖我可就不收了。" 包经理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意外和感动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张总,您放心,我肯定来。" 后院传来工人们搬动酒箱的动静和偶尔碰撞的轻响。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把库房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晒得发白。两个工人一箱一箱地往外搬,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但动作依然稳当。 张诚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转头朝前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潘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走廊口了,“剩下那几件酒咱没事喝,别的我拉走了。” “你不给我多留几件?” “滚犊子,想喝随时找我要,还差你酒喝?” 第224章 葵花茅台 车子从镇上驶出来,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从水泥路拐上一条新铺的村道。包经理坐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眼睛越睁越大。 道路两旁是崭新的路灯,白色灯杆竖得笔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瓷釉般的光泽。路灯后面是一排排白墙灰瓦的二层小洋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楼与楼之间隔着同样宽度的巷道,巷口种着刚移栽不久的桂花树,枝叶还不算茂盛,但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 包经理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偏过头看向张诚:“张总,这……这是你们村?” 张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上,闻言笑了笑:“嗯,这是安置区,村民拆迁之后统一建的。” 包经理又转回头去看窗外。车子经过一排小洋楼的时候,他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三轮摩托,车斗里放着几筐刚收的海货,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弯腰往屋里搬,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旁边一户的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远处能看见几栋更高的楼正在施工,脚手架密密麻麻地围着,隐约能听见敲打声和机器运转的动静。 “这……这比镇上那些小区还规整。”包经理忍不住说了一句,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张总,你们村这规划,看着比镇上那些自己盖的房子强多了。” 张诚把车速降下来,打了左转向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是我找人设计开发的,整村统一建的,跟城里的别墅区比不了,但住着舒服。” 包经理还没来得及接话,车子已经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楼体也是白墙灰瓦的风格,但规模明显比安置区的那些二层楼大了一整圈。门口台阶是浅灰色的花岗岩铺的,干净整洁,左右两侧各有一棵刚移栽的桂花树,枝干还绑着防风的支撑架。大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把手锃亮,显然刚装上不久。 张诚熄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下去,站在台阶上等包经理也下车,才笑着伸手朝那栋楼比划了一下:“这是给我自己盖的,旁边那两栋是我大哥和我弟的。” 包经理站在台阶下,仰头把整栋楼看了一遍。三层,每层的窗户都装好了,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干净的光,楼顶还有一个不算小的露台,能看见露出一点金属栏杆的轮廓。他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两栋楼,格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外墙的装饰线条略有不同,显然是特意区分过的。 “张总,”包经理干咽了一口唾沫,“您跟我说您就是个渔民,我差点就信了。” 张诚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我骗你干嘛?我本来就是个渔民。这些房子是我开发的,村里那个项目也是我弄的,但我出海照样拉网。” 包经理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想起第一次见张诚的时候,对方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脚上蹬着运动鞋,坐在茶台边跟他谈酒的价格。他本来以为张诚就是个运气好的渔民,在镇上开了个收购站,又顺便搞了个加工厂。结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能开发整个村子的人。 “这趟真是来对了。”包经理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脸上那点意外也变成了更深的笑意。 张诚没注意到他那些心理活动,已经转身朝巷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没过一会儿,巷口传来脚步声,张建国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夹克,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正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爹!”张诚喊了一声,朝包经理侧了侧身,“这是包经理,上次那批酒就是从他那儿买的。包经理,这是我爹,张建国,也是我们村的村主任。” 包经理一听,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他往前快走了两步,两只手同时伸出去,腰微微弯着,脸上堆满了笑:“张叔!您好您好!您叫我小包就行!” 张建国被他这架势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包经理,客气了。上次阿诚买酒的事多亏你费心。” 包经理两只手握着张建国的手摇了又摇,连声说:“不费心不费心!张总照顾我生意,应该的!应该的!” 张建国笑着松开手,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栋楼,把手里的钥匙串解开,从上面取下一把递到张诚面前:“这一串是你的。你大哥和阿宇的那两串还放我那儿,等回头他们来了再给。” 张诚接过钥匙,在手里颠了颠,分量不重,但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他侧身迈上台阶,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锁发出一声干脆的“咔嗒”声。 门推开的时候,屋里透出一股新装修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油漆和木材的味道,不算浓,但能闻出来。午后的阳光透过客厅那扇大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墙面是米白色的,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干净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张诚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的面积不小,沙发和茶几还没摆进来,显得格外空阔。他转头朝包经理招了招手:“包经理,走,带你看看地窖。” 包经理应了一声,跟在张诚身后走进屋里,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虽然还没有家具,但整个空间的格局已经一目了然——方正、敞亮、通风。 张诚走到客厅右手边靠里的位置,露出底下一条窄窄的楼梯。 他往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过来的张建国和包经理,笑了一声:“我也第一次来,咱们一起看看。” 包经理跟在他身后往下走。台阶不算长,走了不到十级就到了底部。张诚伸手在墙壁上摸了一下,找到开关按下去,日光灯亮起来,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光线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张诚也愣了一下。 这地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整个地下室的面积几乎跟楼上的客厅加餐厅一样宽,层高也高得离谱,目测至少有三米出头,站在底下完全没有普通地窖那种压抑感。四周的墙面做了防水处理,泛着淡淡的灰色涂料光泽,地面上铺着防潮的地砖,墙角还预留着通风管道和排水沟。 “这哪是地窖?”张诚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带着一点微微的回响。 张建国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他旁边,:“当时王家兄弟问我,这地下室要不要挖深一点,我说挖深一点。他们说那干脆做个越式的,冬暖夏凉,放什么都方便。后来就做成这样了。” 张诚沿着墙边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整个空间。通风管道从墙角延伸上去,排水沟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地面上还预留了几个电源插座的位置,显然是规划的时候就考虑好了用途。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面墙上停了一下——那面墙足够平整,也足够宽,要是在这儿摆一台投点歌器,挂一块屏幕,再放一组沙发…… 张诚脑子里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及时掐断了。他倒不是怕潘婷不高兴,只是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离谱——谁家地窖里装KTV? 旁边的包经理可就没那么多心思了。他也跟着张诚走了一圈,目光在地面上扫过,又看了看墙角那排预留给酒架的凹槽,心里那个念头却在越转越快:这个张诚,到底是什么人? 他正想着,张诚已经走回楼梯口,伸手拍了拍墙壁上预留的管线接口,转头看向包经理:“包经理,你这次拉过来的四百多件酒,就往里码就行。五粮液和普通茅台靠左边这面墙放,右边的位置留出来,我后面还要再进一批。” 包经理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我让工人搬进来,保证码得整整齐齐!”他说完转身就往楼梯上走,脚步快了几分,显然是想赶紧把活干了。 张诚也跟着走回一楼。两个工人已经等在门口了,包经理快步走过去交代了几句,两人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开始从车厢里往外搬酒箱。他们显然做过不少次这种活,配合默契,一个人在车上递,一个人在地上接,码放的时候特意把标签朝外,方便查看。 张建国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工人们搬货,转头看了张诚一眼:“你买了多少?” “加上之前那批,五粮液和普通茅台一共六百件左右。”张诚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爹一根,自己也点上,“还有一些珍藏款,跟这些放一起。” 张建国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工人们把一箱箱酒搬进地下室的入口:“家具什么时候买,你大哥和阿宇的一起买?” “我问过大哥了,”张诚吸了口烟,吐出来,“他说听我的就行,买了直接送他那儿去。”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这人就这样,事情交代下去就不再多说,信得过的人让他自己处理就行。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抽完半根烟,转身朝巷口方向走了:“那我先回去了,村里还有点事。后天买家具的钱你别省,该买好的买好的。” 张诚应了一声,看着老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来。包经理正站在货车旁边跟工人说话,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像是在核对数量。张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包经理,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包经理立刻把单子收起来,转身面对张诚,神色认真:“张总您说。” 张诚把烟掐灭在脚边,弹了弹烟灰:“你认识做糖酒批发的同行不?我想打听一下葵花茅台,三种葵花都要,能收多少收多少。” 葵花茅台是特殊时期外销茅台的特殊商标版,替代飞天标,存世极少、收藏价极高。 有三种,分别是大叶葵花,小叶葵花,三叶葵花。 包经理心里猛地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快速回忆自己掌握的渠道信息,然后点了点头:“张总,不瞒您说,葵花茅台现在市面上确实不多了。那酒当年产量就不大,这些年又消耗了不少,剩下的基本都压在老藏家手里,轻易不肯出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您既然开了口,我给您上上心。我认识的同行里,有几个专门做老酒回收的,路子比我野。我回头挂个高价回收的牌子,让那些藏家自己送上门来,能收多少算多少。” 张诚看着他,笑了:“那就有劳包经理了。” 包经理连连摆手:“张总您客气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等两个工人把最后一箱酒搬进地下室码好,包经理亲自下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每箱都摆正了、标签朝外、没有挤压,才重新走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张总,酒都码好了,您清点一下?” 张诚摆了摆手:“不用清点,我信得过你。”他把烟盒塞回兜里,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吧,回收购站,我把账给你结了。还有那些五粮液和中华烟,你也帮我准备着,回头我联系你送货。” 包经理跟在张诚身后快步走,心里那个念头还没转完,又跳出来一个新的——二百件五粮液,一百条中华,光是这一单,他今年的奖金就已经稳了。更别提还有那些不限额的珍藏款茅台。这人到底有多少钱?他忍不住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一遍张诚的身家,却发现自己怎么算都算不清楚。 车子重新开回镇上,停在收购站门口。张诚推门进去的时候,潘伟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几筐皮皮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 “放个酒能用多久。”张诚走到茶台边坐下,又转头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婷婷呢?” “在楼上算账呢。”潘伟把手里那筐虾搬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起来,“怎么了?” 张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让她下来吧,我跟包经理把账算一下。” 潘伟没多问,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了几下,很快又响下来,身后跟着潘婷。她手里拿着一个记账本。 “阿诚哥。”潘婷走到茶台边,挨着张诚坐下,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多少钱?” 张诚朝旁边的包经理偏了偏头:“包经理,你那边报个数,我们这边对一下。” 包经理连忙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单据,双手递过来:“张总,这是这次的明细,您过目。” 张诚接过单据扫了一眼,转头递给潘婷:“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算账。” 第225章 变相投资 “四百二十七件珍藏款茅台,二百五十六万二。”包经理又报了一遍数,把单子递过来,语气里带着那种报完大数之后特有的谨慎,“加上您要的二百件五粮液和一百条中华烟,一共二百七十九万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总,这是单子,您过目。” 张诚接过单子,扫都没扫一眼,转手就递给了旁边坐着的潘婷。 潘婷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没急着说话,指尖沿着数字一行一行划过去。她看账的习惯跟张诚不一样,张诚是看个总数就完事,她是一定要每一行都对一遍的。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把单子合上,朝张诚点了点头:“数没问题。” 张诚靠在椅背上,朝包经理扬了扬下巴:“这样,二百八十万,那一千多出来的就算是我买糖果的钱。不管够不够,就这个数了。” 包经理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张总,这可不行,说好的喜糖算我的心意,哪能收您的……” “别跟我推了。”张诚笑了一声,语气随意的很,“这一千块钱你收着,到时候喜糖你给我多拿点喜糖,什么都回来了。咱不差这点,你别跟我争。” 包经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那表情里带着一种被人当了朋友的实诚劲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那行,张总,我就不跟您客气了。卡号在这,您回头打这个账户就行。” 潘婷伸手把卡号抄了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操作转账。她动作不紧不慢,输完卡号又核对了一遍,才按下确认键,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包经理看了一眼:“转过去了,您查收一下。” 包经理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收到了,张总。” 张诚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包经理,那咱们就到这。回头我这边需要的时候再联系你。” 包经理也站起来,跟张诚握了握手,又朝潘婷和潘伟各自点了一下头,才转身走出收购站。他的车还停在门口,引擎盖已经凉透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朝张诚挥了挥手,驶出巷口,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了。 收购站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诚坐回茶台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刚放下杯子,就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见潘婷和潘伟一左一右站在茶台两侧,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都是一副“你是不是疯了”的模样。 潘伟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气又无奈的笑意:“张诚,你现在是真有钱了,几百万买酒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我这辈子见过买酒的,没见过你这么买的。” 潘婷在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比潘伟缓和一些,但意思差不多:“阿诚哥,我知道你赚钱了,可你这也太能花了,几百万的酒,什么时候才能喝完。” 张诚看着他俩这副同仇敌忾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们不懂,这是投资。” 潘伟翻了个白眼:“投资?酒还能投资?” “能。”张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这批酒以后会升值的,现在买是几百块一瓶,过些年你看吧,几千几万都有人抢着要。我不是瞎买,是趁现在便宜多囤点。” 潘伟看着他,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已经没救了的败家子,嘴角抽了抽:“行行行,投资投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潘婷倒是没她哥那么直接,但她看张诚的眼神也带着一种“你高兴就好”的无奈。她拿起桌上包经理留下的那张单子,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又不是我的钱。” 张诚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迟早是你的钱。” 潘婷的脸又红了,瞪了他一眼,把单子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假装没听见。 张诚也没继续逗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子里已经飘到别处去了。他想起上辈子跟一个炒股的朋友聊天,那人喝多了拍着桌子跟他说“茅台这股票你买了就别卖,放着比存银行强一百倍”,还说茅台大概是明年七八月份上市的,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但年份肯定没错。 他收回思绪,正要开口问潘婷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去买家具,忽然感觉胳膊被人捅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见潘婷正站在他旁边,手指收回去,脸上带着一种“我刚才跟你说话你没听见”的表情:“你发什么呆呢?跟你说话也不应。” 张诚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 “我说,”潘婷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刚才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几声了。” 张诚摸了摸后脑勺:“想股票的事,走神了。你刚说什么?” 潘婷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什么时候去买家具家电。大哥那边房子家具还没进,你总不能让人家结了婚睡空屋吧?” “对对对。”张诚一拍脑门,从椅子上站起来,“现在就去。你换身衣服,咱俩现在出发,中午还能在市里吃个饭。” “你等我一下。”潘婷转身就往楼上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 潘伟还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张诚那副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样子,冷不丁开了口:“哎,你去市里买家电,帮我挑一款电视。老爷子天天在家看电视,那个旧的最近老有雪花,嗡嗡响。有好的给他换一台,我家的电视确实该换了。” 张诚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行,我看看,挑个好的。” 潘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蹲下去继续整理他那几筐皮皮虾。张诚站在茶台边等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潘婷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开衫,头发重新扎了一下,看着比刚才利落了不少。 张诚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很自然地开口:“好看。” 潘婷下楼梯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又红了,但她没有低头躲开,而是走到张诚面前,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贫了,走吧。” 张诚笑着转身往外走,潘婷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收购站,上了车,张诚发动引擎,挂挡,驶出巷口。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把副驾驶座椅晒得微微发烫,潘婷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了市区。张诚把车速降下来,目光在街道两旁扫了一圈:“中午了,先吃饭。你想吃什么?” 潘婷靠在副驾驶座上,想了想:“要不……吃烤鸭吧?上次你说北方的烤鸭好吃,和咱这烤鸭不一样,我还没吃过。”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就吃烤鸭。” 他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横街,在一家挂着“京味烤鸭”招牌的店门口找了个车位停好。两人推门进去,店不大,装修得还算干净,几桌客人正低头吃饭。服务员领着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边坐下,递上菜单。 张诚没看菜单,直接朝服务员说:“来一只烤鸭,片好。”他又看了一眼菜单,“再来一个清炒时蔬。” 服务员记下,转身走了。 潘婷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小口喝着,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布置:“这就是京城的烤鸭?看起来跟咱们这边的烧鸭不一样。” “不一样。”张诚靠在椅背上,给她解释,“北方的烤鸭是用挂炉烤的,皮脆肉嫩,吃的时候用薄饼卷着,加上甜面酱、葱丝和黄瓜条。咱们这边的是烧鸭,腌好了再用炉子烤,皮是软的,吃法也不一样。一个是卷着吃,一个是剁了块直接吃。” 潘婷听得认真,点了点头:“那我还真没吃过这种。” 烤鸭很快上来了。片好的鸭肉码在盘子里,皮色金黄,切面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油脂。旁边配着一碟薄饼、一碟甜面酱、一碟葱丝和一碟黄瓜条。服务员又端上来一小碟白糖。 潘婷看着那碟白糖愣了一下:“这白糖是蘸什么的?” “蘸鸭皮。”张诚夹起一片鸭皮,在白糖里轻轻一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朝她挑了挑眉,“你试试。” 潘婷学着他的样子,夹起一片鸭皮,蘸了一点白糖,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起来:“好吃!这鸭皮好脆。” 张诚笑了一声,又把薄饼摊开,夹了两片鸭肉,加上葱丝和黄瓜条,抹了一点甜面酱,卷好递给潘婷:“你再试试这个。” 潘婷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又亮了一度。她没有说话,低头又咬了一口,吃完了才放下筷子,看了张诚一眼:“确实跟咱们那边的不一样。这个好吃。” 张诚自己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把北方烤鸭的做法引进到度假村,弄个专门的烤鸭窗口,应该能火。毕竟附近几个市还没有正宗的挂炉烤鸭,这东西要是做好了,不愁没人来吃。 不过他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又夹了一片鸭皮蘸了白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两人把一整只烤鸭吃得干干净净,连那碟白糖都没剩下多少。张诚结了账,两人出了烤鸭店,往停车场走。 “走吧,去买家具家电。”张诚拉开副驾驶车门,“先把正事办了。” 潘婷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张诚发动车子,拐出停车场,朝市区最大的家电城开去…… 第226章 家电城 家电城的展厅比张诚想象的大得多。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一排排银灰色的电器外壳照得发亮。地面是浅色的大理石砖,能映出人的倒影,两排通道笔直地延伸出去,一侧摆着几排尺寸各异的电视,另一侧是并排站立的冰箱和洗衣机,白花花的一片,看得人眼花。 张诚走在前面,潘婷跟在旁边,两人沿着通道慢慢往前走。他先是在电视区停下了脚步。 那一排电视机里,最大的也就29寸。外壳清一色是深灰色或黑色的塑料,厚重得像一块块砖头垒起来的。屏幕倒是平的,但机身厚度依然惊人,从正面看确实比老式的球面屏平整了不少,可侧面一看,那厚度跟一块切菜板似的。 张诚蹲下身,伸手敲了敲一台29寸纯平电视的侧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回响,又在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2000年了,电视还是这个样子。他上辈子见过的那种挂在墙上薄得像块玻璃的电视,在这年头的人眼里,恐怕跟科幻片差不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往前走了一步。 跟在旁边的销售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王建国"三个字。他见张诚看完电视之后没有开口说话,反而摇了摇头,心里有些没底,赶紧往前跟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老板,您这是看不上这29寸的?这已经是现在市面上最好的纯平电视了,画质清晰,色彩还原也好。您看这屏幕的平整度,跟以前的球面屏完全不一样,看电视再也不用担心画面变形了。" 张诚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那排29寸电视,落在展厅最内侧靠墙的位置。那里竖着两台尺寸明显大得多的机器,外壳是浅灰色的,体积像两个小型衣柜并排站着,屏幕斜斜地朝向天花板的方向。 他走过去,在那两台机器面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一台43寸,一台50寸,全是背投电视。那厚度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到底有多笨重。 "这个呢?"他指了指那台43寸的背投。 销售员眼睛一亮,赶紧跟过来,语速快了几分,生怕错过了这单生意:"老板好眼力!这是43寸背投电视,是咱们店里目前尺寸最大的电视之一了。画面尺寸大,适合大客厅使用。旁边这台是50寸的,效果更好一些。不过背投电视对观看角度有一定要求,需要正对着屏幕才能达到最佳效果,侧面看会稍微暗一些。" 张诚心里那股无奈又冒了一下。背投电视,这东西淘汰得比普通CRT还快,过不了几年就会被液晶电视彻底取代。但他现在不能这么想。他看了销售员一眼:"多少钱?" "43寸的一万二,50寸的一万六。" 张诚没有还价,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很:"两台43寸的,一台50寸的,加上刚才那台29寸纯平的,我都要了。" 销售员愣了一瞬,手里的笔悬在记录本上方,第一反应不是赶紧记下来,而是抬头看了张诚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过了两秒他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彻底绽开,连带着眼角都挤出了褶子,赶紧低下头在本子上刷刷地写起来:"好的好的,一台50寸背投,两台43寸背投,一台29寸纯平,一共四台电视。我记下来了。" 张诚没等他把话说完,已经转身往洗衣机区走了。潘婷跟在他身边,落下一句话:"要四台干嘛?" 张诚边走边随口回了一句:"潘伟哥说给老爷子换一个。" 潘婷没再说什么,跟着他走到洗衣机区。那一片排着几排双筒洗衣机,白壳灰壳都有,造型都差不多,能明显看到两个圆筒上下排列,上面的小桶用来洗少量衣物,下面的滚筒用来脱水和洗大件衣物。张诚扫了一眼,目光在一台标着"小天鹅"牌子的机器上停住了。销售员已经把刚才记在本子上的数字核对了一遍,快步跟了过来,一看他停在洗衣机面前,赶紧凑上前来。 "老板,这台是小天鹅最新款的变频王全自动波轮洗衣机,国内首款变频洗衣机。搭载直流无刷变频电机,可以无极调速,静音效果比普通洗衣机好很多,而且省水省电。它能根据衣物重量自动匹配转速,还有全能洗和防缠绕功能,可以说是目前市面上配置最高的一款洗衣机了。" 张诚听完,问了一句:"多少钱?" 销售员报了个数字:"这款是新款,配置也高,所以价格稍贵一些,三千二一台。" 张诚看着那台洗衣机,心里想的却是这年头没有全自动滚筒洗衣机,没有烘干功能,没有智能投放洗衣液的系统。如果要是照这个想法,那这玩意也不用买了。他收回思绪,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三千一台,我要三台。" 销售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还价,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笔尖在本子上又划了一道:"好的,三台小天鹅变频王,我记下来了。" 张诚没有在洗衣机区多停留,转身往空调区和冰箱区的方向走去。那一片的机器看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他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电视、洗衣机、空调、冰箱、热水器,再加三台VCD,林林总总算下来,加上之前那些酒钱,手里的现金又得出去一大截。 他在一台立式空调前站定,看了一眼外形,又弯腰看了看铭牌上的参数,直起身来的同时,已经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提供安装服务吧?" 销售员连连点头:"提供提供!老板您放心,送货、安装、调试,全程包办。您只需要告诉我们地址和安装时间,我们安排师傅上门。" 张诚"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那排冰箱,没再多问。 采购清单比张诚预想的更快填满。空调选了四台挂机和两台柜机——客厅放柜机,房间用挂机。冰箱选了四台,三台普通家用和一台双开门的。热水器选了四台,电热水器、每个卫生间装一台。 销售员跟在后面一路记,本子都快写满了,笔尖在纸页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笑始终没断过,嘴角的弧度越拉越高,几乎快咧到耳根了。 最后一项是VCD机。张诚本来没想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展示柜里那几台银灰色的机器,才猛地拍了一下脑门:"VCD机,差点把这个忘了。" 销售员赶紧从展示柜里把那几台机器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老板,这是目前市面上最主流的VCD机,支持CD、VCD、MP3播放,带卡拉OK功能,遥控操作,兼容性非常好。"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外壳是银灰色的塑料,前面板上有几个按钮,看着还是那种老式的设计。他抬头问了一句:"多少钱?" "一台六百八。" "要三台。" 销售员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声音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好的,三台VCD机。" 全部加起来的总数报出来的时候,销售员念完那个数字还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算错了,又低头重新加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抬起头来,看向张诚,语气里多了一种带着尊重的谨慎:"老板,您看这个总价合适吗?" 张诚没有犹豫,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潘婷:"婷婷,把卡给他。" 潘婷从随身挎着的小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销售员接过卡的时候,手指明显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张诚,又看了看潘婷,接过卡走到收银台前,利索地开始操作起来,刷卡、输金额、递回单子,动作一气呵成。张诚签完字,把回执单收进兜里,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送货?" 销售员放下笔:"老板,您要得急的话,今天下午就能安排安装师傅跟着货车一起过去,现场安装调试,保证给您装好。" 张诚点了点头:"行,那就今天下午。你们货车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吗?" 销售员连连点头:"装得下装得下!我们有一辆六米八的厢式货车,专门跑这种大单的。您这些东西虽然多,但码好了完全装得下。" 张诚又转头看了潘婷一眼:"你先回去吧,我跟着货车回去,路上正好跟安装师傅交代一下每样东西放哪个房间。"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的出口方向走去,浅蓝色的裙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晃动。 张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回身来,朝销售员说了一句:"我先去一趟卫生间,你们准备好了叫我。" 他沿着通道往卫生间方向走,拐过一个弯的时候,脚步放缓了一些。通道两侧是几间样板间,还没完全布置好,沙发和茶几都套着塑料膜,像是一排正在等待完工的展品。他放慢了脚步,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走进了一个展示客厅样板间。 样板间不大,大约四十平米左右,铺着浅灰色的地毯,一套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摆在正中间,前面是一张深色的木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盏装饰台灯和一本翻开的杂志。墙面上挂着两幅装饰画,画框是深色的木质边框,图案是几棵抽象的海边棕榈树。 他走到沙发前面停下,伸手在沙发靠背上按了一下,又弯腰在扶手的位置捏了捏,感受了一下填充物的软硬程度,松开了手,又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敲了敲桌面。 用料和做工都挺扎实。他脑子里已经把整个客厅的布局过了一遍:沙发靠墙放,茶几放在沙发前面,电视柜摆在正对沙发的墙边,沙发两侧可以各放一个边几,摆上台灯和绿植。 他站起来,又走到旁边的餐厅区域。一张深色的实木餐桌摆在中间,配着六把同色系的餐椅,桌面宽大平整,边角做了圆润的处理,线条简洁却不失质感。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一下,椅面宽大,靠背微微后倾,坐上去的支撑感很好,腰背都能贴实。潘婷的腰不好,坐久了得有个好椅子靠着,要是坐那种直背的硬木椅子,没一会儿就喊腰酸。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回到收银台的时候,销售员已经拿着单子等着了:"老板,货车已经准备好了,安装师傅在车上等着呢。您看我们现在出发?" 张诚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确认地址无误,点了点头:"走吧。" 卡车跟在帕萨特后面,沿着国道一路往镇上开。两辆车的速度都不快,毕竟卡车上装满了家电。路上偶尔遇到几段不太平整的路面,张诚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卡车的车头微微上下起伏,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找着最稳的落脚点。 车子开到镇上收购站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之前的刺眼白亮变成了暖黄色。 张诚下车,走到后面的卡车旁边,朝驾驶室里的安装师傅招了招手:"师傅,先在这儿停一下。" 安装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戴着劳动手套,显然常年干这种活儿。他跳下车的时候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嘴里应了一声:"老板,您说。" 张诚指了指收购站门口:"在镇上住的小院现在住人的,里面有一台旧电视,打开有雪花。你进去帮我看看,如果是电视的问题就换一台新的,如果是信号的问题就算了,修修就行。" 安装师傅点了点头,弯腰从卡车车厢里抱出一台还没拆封的纯平电视,跟着张诚往收购站走。张诚推开半掩的木门,潘国良正坐在茶台边,手里端着那只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喝着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张诚和那个扛着电视的工人之间转了一圈。 "叔,"张诚走进去,指了指身后那个师傅,朝潘国良说了一句,"给您换台新电视。这台是纯平的,比您那台老款看着舒服。" 潘国良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放下壶,站起来,走到那台还没拆封的电视旁边,弯腰看了看包装箱上的型号,直起身来,看了张诚一眼:"用不着换吧?我那台还能看。" 张诚走过去,"给您换个新的,旧的那台都出雪花了,看久了眼睛累。" 潘国良没有再推辞,只是摇了摇头,但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情。他走回茶台边坐下,重新端起茶壶,看着张诚招呼师傅把旧电视拆下来、新电视装上去、调试信号、确认画面清晰度,全程没再说话,但握着茶壶的手指比平时松了几分。 张诚蹲在茶台旁边,等师傅收拾好工具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叔,电视装好了,您看看效果。" 潘国良站起来,走到新电视前面,弯腰看了看画面,又伸手摸了摸屏幕边缘,转身走回茶台边:"不错,比旧的看着清楚。" 张诚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朝那个师傅说:"师傅,走吧,去村里,剩下的东西都装到新房去。" 卡车重新启动,拐上通往村里的路。安装师傅坐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窗外那一排崭新的小洋楼,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转头对张诚说了一句:"老板,这就是你们村?" 张诚应了一声:"这是新建的安置区。" 安装师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目光又转回窗外,像是想把那些白墙灰瓦的小楼看清楚些。 第227章 大哥大婚 这些日子给张诚和潘婷忙坏了。 房子是盖好了,墙也刷了,地也铺了,可那只是个空壳子。从家电到家具,从厨房的灶台、抽油烟机,到锅碗瓢盆、床单被套,甚至连卫生间的置物架和毛巾架,全都是潘婷跟着张诚一件一件挑的。 张诚本来以为买个电视冰箱就完事了,结果发现事情远比他想的复杂。光是床垫就跑了三家店,潘婷一家一家躺上去试,硬说软了伤腰、硬了硌骨头。张诚站在旁边看着她在床垫上翻来覆去,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挑床垫比挑对象还认真。"潘婷头也没回:"你懂什么,人一辈子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床上过的,不挑好点怎么行。" 张诚闭嘴了。 厨房的东西更麻烦。抽油烟机装高了说吸力不够,装低了又说磕头。灶台的高低也得调,潘婷非要跟张诚说清楚谁做饭多,灶台得按她的身高来。张诚想了想自己出海的频率,确实做饭的机会不多,就由着她去了。 买完东西还不算完,还得跟着工人挨家挨户地装上。张诚站在自家的新房里,看着工人把空调内外机接好,热水器挂上墙,洗衣机搬进卫生间。潘婷比他还认真,每装完一件都要亲自试试好不好用,洗衣机空转一圈,空调出风口对着手背吹一会儿,连热水器都得放水等两分钟看水温。 张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踏实。 其实安置区那边也有哥三个的房子,而且都是安排好的——叶总在这方面心思细,基本家电都配齐了,钥匙交了就能拎包入住。村民们搬进去之后高兴得不行,东家夸格局好,西家说采光亮,连带着对张诚的态度都热络了几分。 但张诚哥仨都没住安置区。 不是搞特殊,是那三栋楼是自己盖的,哪能不住自己盖的房子。何况三层带电梯,比安置区宽敞多了。 不过老爹张建国倒是搬进了安置区。张诚本来想让他跟着自己住,毕竟房子那么大,空房间多得是,别说一个老头,住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但张建国不乐意,摆了摆手说:"你大哥跟你都要成家了,我跟着你们住算怎么回事?" 张诚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大哥和阿宇,过来看了张诚给安排的家具。大哥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沙发扶手,又走到那台背投电视前面站了一会儿,回头跟张诚说了一句:"挺好的,你看着买就行了。" 张诚看着他说了一句:"大哥你好歹给我个意见,比如这沙发颜色你觉得行不行?"大哥低头看了看米白色的沙发,又抬头看了看张诚:"你挑的肯定行。"说完转身就去厨房看冰箱了。 张诚站在客厅里,看着大哥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声。 阿宇更直接。他进了自己那栋楼,把几层楼都溜达了一遍,最后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躺,长出一口气:"哥,太舒服了。这沙发比我以前睡的那张破床都舒服。"张诚说那你以后就睡沙发吧,阿宇嘿嘿一笑,翻了个身,没有接话。 张诚本来想拉着他俩歇一天,不差这一天。但大哥和阿宇都没答应,几个人在家待不住。张诚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他们上船的时候,大哥回头朝他摆了摆手:"家里的事你看着办就行。"船就突突突地开走了。 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尾翻起的白浪,心想这俩人倒是松心,什么都不愿意管,甩手掌柜当得比他还彻底。 日子过得快,一晃就到了大哥结婚的头一天。 头天下午,张诚正在自己那栋楼里指挥潘婷把最后几样东西摆好,潘伟在楼下院子里打电话,大嗓门隔着几层墙都能听见:"对对对,海鲜都拉过来!螃蟹皮皮虾都要活的!鱼别杀太早,后天还得用呢!"张诚把窗户关上,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能听见潘伟在院子里吼:"你别跟我说不够!让你拉多少你就拉多少!这边三天流水席你心里没数吗?" 张诚叹了口气,下楼的时候正好撞见潘伟挂了电话正在点烟。潘伟看见他下来,说了一句:"海鲜都安排好了,饭店老板那边也对接好了,灶台提前一天就在广场上支起来了。" 张诚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大哥张志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对劲。大哥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又抽出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回自己鞋面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诚看着他大哥这副模样,心里有数了。他走过去在他大哥旁边站定:"大哥,你紧张啊?" 大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喉咙滚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明天......都安排好了?" 张诚点了点头:"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明天早上六点车队到,你穿好衣服上车就行。" 大哥"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又开口问了一句:"丽萍那边......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张诚看着他大哥那副样子,"新娘那边早就安排好了,化妆师今天晚上就到她家,明天一早帮她化妆。伴娘是她表妹,伴郎是阿宇和阿和,我和阿宇也跟着,到时候你照着流程走就行。" 大哥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张诚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张诚看着他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潘伟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你大哥紧张得不行。刚才我进屋的时候他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快二十分钟了。" 张诚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他那样正常。明天该结的婚照样结。" 大哥的别墅已经布置好了。张诚下午过去看了一圈,楼下客厅干净整洁,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摆好了,墙上挂着新婚的红色喜字,茶几上摆着喜糖和瓜子花生。潘婷把他大哥的新房布置得干干净净,连衣柜里都给她大哥挂好了明天要穿的新西装。张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漏的,才转身出去。 天色暗下来之后,大虎带着人到了。 张诚正站在自己那栋楼门口接电话,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引擎声。他抬头看去,一辆加长的林肯城市打头,车身锃亮,在路灯下泛着深黑色的光泽。后面跟着一队黑色的奥迪,一辆接一辆,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涌进巷口。大虎从打头那辆奥迪的副驾驶下来,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朝张诚挥了挥手:"张总!车队到了!" 张诚挂了电话走过去。那辆加长林肯停在他面前,车身长度几乎占了大半条巷子,连转弯都得往前多开几米才能调头。大虎绕到张诚身边,拍了拍车门:"叶总安排的,说是必须压得住场子。这车是他一个朋友公司的,平时不怎么往外借,听说是你结婚用的,专门让司机开过来的。" 张诚绕着林肯走了一圈,。他点了点头:"不错。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出发,你那边的人手都安排好了?" 大虎拍了拍胸脯:"安排好了。开车的都是自己兄弟,每人穿白衬衫黑西裤,绝对误不了事。" 张诚点头,大虎转头朝后面那排奥迪看了一眼,又说:"兄弟们说晚上也没什么事,反正明天一大早要起来,不如就在你这儿待着。打打牌喝喝茶,省得来回跑。" 张诚想了想,自己那栋楼一楼空着,沙发茶几都有,地方够大。他朝大虎招了招手:"行,你们进去坐。不过明天要开车,别喝酒。" 大虎嘿嘿一笑:"不喝不喝,打牌喝茶。" 一帮人涌进张诚那栋楼,客厅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大虎带来的那帮兄弟一看就是常年一起混的,进了屋就熟门熟路地拉开椅子坐下,有人从兜里掏出扑克牌往桌上一拍,有人四处找杯子倒水。大虎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朝张诚说了一句:"张总,你忙你的,我们自己玩就行。" 张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广场上的棚子已经搭好了,十张圆桌整整齐齐地摆着,每张桌上都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上面放着几碟花生米和喜糖。棚子两端各支着两口大灶,旁边码着几摞叠好的碗碟,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白。 张建国同志站在棚子边上,手里端着杯茶,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嘴角一直咧着,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格在了那个表情上。村里路过的人但凡跟他打个招呼,他就笑着点头回应,连话都比平时多了不少。 张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喊了一声:"爹。" 张建国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车队来了?" "来了。"张诚朝巷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加长林肯,后面跟奥迪,大虎他们开着。" 张建国点了点头,又往广场上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些红桌布和灶台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张诚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终于能说出来的感慨:"阿诚,你大哥这婚事,办得热闹。爸高兴。" 张诚看着他爹那副样子,心里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旁边,跟他爹一起看着广场上那排刚刚搭好的棚子。 张建国又说了一句:"潘家那闺女这两天一直忙前忙后的,一点没闲着。我看在眼里呢。"他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张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小子有福气"的意味。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棚子尽头那排正在忙碌的工人身上。 这一夜,谁也没怎么睡。 大虎那帮人在张诚一楼客厅里打了大半宿的扑克,喝茶喝到后半夜,偶尔有人困了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又继续。阿和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也在看牌。阿宇倒是精神,跟大虎那帮人凑在一起,偶尔拍桌子喊一声"炸了",惹得旁边的人笑骂不止。 张诚在楼上和楼下之间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确认明天婚车的路线、确认大哥明天穿的衣服挂好了、确认老爹那边的安排没有遗漏。潘伟也一直在忙,半夜还开车去了一趟镇上,确认明天早上海鲜的到货时间。 天亮的时候,张诚站在自己那栋楼的门口,迎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虎那帮人已经起来了。客厅里的牌桌收得干干净净,茶几上的空茶杯也都摞好了。大虎站在院子里,正在挨个检查明天开车的兄弟们的着装,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每个人都是那身整齐的行头,连领带都系得端端正正。 加长林肯已经停在巷口了,车身在晨光中泛着深黑色的光泽。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正站在车旁边擦车窗,动作不紧不慢。 张诚回到自己那栋楼,推门进了大哥的房间。大哥已经起来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正站在衣柜前面照着镜子,手里还攥着那条还没系好的领带。张诚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领带:"我来吧。" 大哥松了手,站在那儿任由张诚帮他打好领带。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又伸手帮大哥整了整衣领。 大哥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起头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一下:"阿诚,我有点紧张。" 张诚看着他大哥那张脸:"紧张啥?今天是你结婚,又不是你去打仗。你就记得一个事就行——站在门口喊开门的时候嗓门大一点,别让伴娘那帮人把门堵住了进不去。" 大哥应了一声,又看了镜子里一眼,伸手整了整领带的位置。 门口传来阿宇的大嗓门:"哥!车队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张诚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走吧。" 大哥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张诚跟在他身后,下楼的时候看见阿宇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整个人看着精神得很。阿和也站在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着头检查鞋带有没有系紧。陈海站在阿和旁边,也是一身干净衣服。 张诚走过去,拍了拍阿宇的肩膀,又朝阿海和潘伟点了点头:"走吧,接亲去。" 车队出发了。 加长林肯打头,奥迪跟在后面,黑色的长龙在晨光中沿着村道缓缓驶出渔沧村。路两旁的树影在车身上飞速掠过,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车队进了柳丽萍家的村子,村口路边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从家里探出头来看,有人直接站在路边伸着脖子张望。加长林肯经过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好家伙!这车也太长了!" "你看那车队,十多辆奥迪!" "柳家这是找了个什么人家?" 声音从车窗缝隙里飘进来,一句接一句。 张诚侧头看了他大哥一眼,大哥坐在副驾驶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那两只手的手指微微攥着,指节泛白。张诚伸手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哥,放松点。" 大哥没有回头,但攥着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又很快重新攥紧了。 车队在柳丽萍家门口停下。那是一座普通的农村小院,门口贴着两个大红喜字,门框上挂着红绸,院子里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和孩子的跑动声。加长林肯停稳的时候,院子里的声音明显安静了一瞬,然后又重新热闹起来。 大哥下了车,站在门口台阶前,仰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喜字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板前面。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张诚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己大哥那副样子,急得不行。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大哥,你喊开门啊。你站在门口不说话,门里的伴娘不知道你在。" 大哥又张了张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来接丽萍了。" 门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伴娘们故意的刁难声:"喊大声点!听不见!" 大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来接丽萍了!" 第228章 大婚(二) 婚礼当天的热闹从凌晨就开始了。柳丽萍被喊醒的时候,窗户外头还是墨蓝墨蓝的,她妈已经端着一碗红糖鸡蛋站在床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吃点东西垫垫,一会儿有的忙。”柳丽萍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她垂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你爸老早起来了,在院里呢,也不说话,就来回走。” 柳丽萍应了一声,坐起来接碗。红糖水甜丝丝的,鸡蛋煮得刚好,她低头喝了口汤,嗓子眼儿有点发紧。 院里确实有脚步声,她爸走路有个特点,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是早年在建筑队摔过一回落下的毛病。那脚步声来来回回,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化妆师五点就到了,是张诚从市里请来的。柳丽萍对着镜子坐了两个钟头,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被描画出来,眉毛细了,嘴唇红了,眼睛显得特别大。 她妈在旁边坐着,一会儿递个粉扑,一会儿帮她理理婚纱的裙摆,手总在动,闲不下来。 “妈,你坐会儿。”柳丽萍从镜子里看她。 “不累。”她妈嘴上说着,还是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互相搓着。 七点半左右,外头响起了汽车声,紧接着就是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的很。 柳丽萍听见院子里热闹起来,有人喊“新郎官来了”,有人笑,还有她爸低低的一声“进屋进屋”。 阿和阿海打头阵。这俩人今天专门负责给张志开路。按规矩进门得塞红包,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纸包,门缝里塞进去,里头接红包的亲戚故意磨蹭,阿海又塞了一把,门才吱呀开了。 张诚跟在后头,一进门就从兜里往外撒红包,红的黄的满地滚,小孩子们尖笑着扑过去抢。 张志走在后头,穿着定制的深色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花,脸上绷着劲儿,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比平时还闷。 “紧张啥?”张诚回头拍了他肩膀一下,“又不是头一回见。” 张志没吭声,但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里屋的柳丽萍听见外面的动静,手不自觉攥紧了膝盖上的婚纱。她知道自己该高兴——张志这个人,什么都写在脸上,高兴不高兴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今天确实是高兴的,虽然不会说漂亮话,但站在那儿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这屋的方向看。她妈说过,找男人不用找会说的,要找会做的。张志的确是不太爱说话,但是疼自己是真的,自己能感受到。 可是高兴归高兴,柳丽萍看着这间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墙角那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上贴着她上学时候剪的窗花,门背后挂着她爸的旧外套,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妈身体不好,老胃病,一着凉就犯。她爸腰不行,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来。以前她在家里,早晚能照应着,煮个饭烧个水都是搭把手的事。往后她去张志那边住了,虽然说起来也就隔了七八里地,可到底不是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柳丽萍赶紧抬手擦,把刚画好的眼妆蹭花了一点。她妈一抬头就看见了,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拽了张纸巾递给她。 “哭啥。”她妈的声音轻轻的,“离得又不远,就搁这一个镇,骑个车一会就到了,想回来就回来,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我不是……”柳丽萍抽了抽鼻子,“我是怕你跟我爸,你们俩在家……” “我们俩怎么啦?”她妈笑了,“你爸虽然腰不好,可做饭比你利索多了。我又不是动不了,还能自己照应自己。你在那边过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话是这么说,可她妈的手一直在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跟小时候哄她睡觉一个节奏。 这时候外头动静大了,有人说“新郎要敬茶了”。张志端着一杯茶进了里屋,步子迈得不大,走到柳丽萍爸妈跟前站住了。柳丽萍她爸坐在椅子上,手扶着膝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 张志把茶递过去,喊了声“爸”,声音有点紧,但没抖。 柳丽萍她爸接了茶,没急着喝,低头看了会儿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好半晌才说:“丽萍从小娇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张志点了下头,说:“我会对她好。” 就五个字,没加什么修饰。柳丽萍她爸听了,这才喝了口茶,嘴角终于有了点弧度。她妈这边接了茶,眼圈已经红了,喝完茶拉着张志的手拍了拍,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你们好好的。” 敬完茶就是出门的时辰了。院子里已经准备好了红伞,是那种大红的油纸伞,伞骨上系着红绸子。柳丽萍的表哥王强站在门口,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按规矩新娘出门脚不能沾地,得由娘家的人背到车上。柳丽萍她爸腰不行,背不动,这活儿就落在了表哥身上。 柳丽萍趴到表哥背上时,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还有洗衣粉的清香。王强稳稳地托着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 她妈举着红伞跟在旁边,伞面几乎全罩在柳丽萍头上,另一只手端着个竹筛子,筛子上盖着八卦图案的红布,一路举过头顶。 “别回头。”她妈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柳丽萍没回头。她能听见她爸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能听见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能听见鞭炮引信被点燃的嘶嘶声。 她趴在表哥背上,看着地面前进的方向从自家院子的水泥地变成了门外的土路,再变成婚车旁边的红地毯。 表哥把她放进车里,退开时在她耳边说了句:“妹子,好好过日子。” 柳丽萍点头,鼻子又酸了。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鞭炮炸响了,噼里啪啦震得车窗玻璃都在颤。她妈站在车窗外头,红伞还撑着,人却往后退了两步。隔着鞭炮炸开的烟雾,柳丽萍看见她妈在擦眼睛,烟太大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哭的。 车队动了。慢慢驶出村道。柳丽萍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妈站在路口,举着伞一直没放下,直到车拐了弯,再也看不见了。 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柳丽萍偏过头去对着车窗,不敢让张志看见,可车窗玻璃反光,什么都映得清清楚楚。张志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过去。 “怎么了?”他问。 柳丽萍接了纸按在眼睛上,声音堵着:“我爸妈……我爸腰那样,我妈胃又不好,我不在家他们吃饭肯定凑合……” 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张志又抽了一张递过来,这回没说话,但他皱着的眉头看得出心里在琢磨什么。 车开了大概七八分钟,经过镇上的集市,又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杨树的村道。张志忽然清了清嗓子:“要不……让爸妈也到咱们村子住?” 柳丽萍愣了下,擤了擤鼻子:“你说啥呢,丈人丈母娘住女婿家,村里人该说闲话了。” “不会住一块儿。”张志解释,“我跟你说了没?咱家拆迁,新盖的别墅还有几套空的,三兄弟一人一套。我那套现在空着,离我住的院子就隔一条街,家具电器都配齐了,爸妈搬过来住,什么都现成的。” 柳丽萍不哭了,坐直了身子看他。张志这人从来不胡乱许诺,他说有空房子,那就是真有。可她还是觉得不踏实:“那房子是你们家拆迁分的,我爸妈住进去算怎么回事……” “怎么不算回事?”张志看了她一眼,“我娶了你,你爸妈就是我爸妈。空着也是空着,他们住过来,你天天能见着,心里踏实,我也踏实。” 柳丽萍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但嘴上还是说:“那也不行,等过两天再说吧。” 张志也没再坚持,只说:“行,忙完这两天,我跟你一块儿先跟爸和张诚说一声,然后接咱爸妈来。” 柳丽萍点点头,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来攥在手心里,转头看车窗外头。路边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风吹过像波浪一样。 她忽然想起上回张志骑摩托车载她经过这片田。 车队进村口的时候,张诚摸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贴在耳朵上听了两声,然后就挂了,说:“没人接,估计听见了,马上放炮。” 果然,车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鞭炮声就炸开了。这回是大挂的鞭炮,红纸屑满天飞,空气里全是硝烟味。村道两旁站满了人,大人小孩都伸着脖子看,有人朝车里挥手,柳丽萍认出了几个眼熟的婶子。 婚车在张志家门口停下。柳丽萍注意到门口没有摆炭火盆,连跨火盆的架子都没有。这事她听张志提过一嘴,说张诚觉得炭火盆不好,烟熏火燎的,穿婚纱的新娘跨着也不方便,就给免了。 当时村里的老人还有不同意的,说这是规矩,张诚笑着回了一句:“规矩是给人服务的,不是人给规矩服务的。咱讲究但不将就。”最后还是他说了算。 张志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她开门。柳丽萍踩着红地毯往门口走,看见张建国站在大门里头,穿着崭新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快咧到耳朵根了。这位当了村主任平时在村委会板着脸训人的时候多,今天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跟尊弥勒佛似的。 “好好好,进屋进屋。”张建国让开门口,招呼他们往里走。 别墅是三层的小楼,外面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院墙不高。一楼客厅布置成了喜堂,正中墙上贴着红纸写的“囍”字,两边挂着红绸。供桌上摆着香烛果品,张建国坐在主位上,腰板挺得笔直。 仪式简单。张志和柳丽萍先拜了天地,转身给张建国鞠躬敬茶。张建国接了茶,手有点抖,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给柳丽萍:“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这孩子实诚,不会说好听的,但心眼好,你多担待。” 柳丽萍接过红包,喊了声“爸”,看见张建国的眼角泛了红,赶紧低下头。 对拜的时候,张志弯腰弯得很低,柳丽萍余光看见他西装的领带都快蹭到地上了。这人心实,做什么都实。 礼成之后,张诚领着他们上了三楼的新房。卧室布置得喜庆,大红的被褥上撒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窗帘也是红色的,阳光透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染得暖融融的。柳丽萍在新床的床沿坐下,床垫软硬适中,上头铺的褥子厚实,一看就是新絮的。 没坐两分钟,张诚就端了两碗汤圆上来。白瓷碗里漂着糯米丸子,汤里加了桂花糖,香气清甜。张诚把碗递过来,笑呵呵地说:“趁热吃,团团圆圆的。” 张志接了碗,舀了一颗汤圆送到柳丽萍嘴边。柳丽萍张嘴接了,糯米皮软糯,芝麻馅流了一嘴香。她也舀了一颗喂给张志,这人吃相也实诚,一口闷下去,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柳丽萍没忍住笑了一声。 张诚看他们吃完,收了碗往外走:“你们歇会儿,换好衣服下来,广场上已经开席了。” 众人出去带上了门。柳丽萍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里头挂着一件大红色的敬酒服,旗袍样式,领口绣了金线牡丹。她脱了婚纱换衣服的时候,张志坐在床上没动,但眼神跟着她转。 “你看啥?”柳丽萍被他盯得不好意思。 “好看。”张志说了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句,“比婚纱好看。” 柳丽萍脸热了一下,低头扣旗袍的盘扣。这衣服是张志陪她去镇上买的,试了好几件,他每次都说“好看”,最后挑了这件最红的。 换好衣服下楼,广场上已经热闹得不行了。村里的广场是去年张诚牵头修的,水泥地面铺得平平整整,还安了几盏太阳能路灯。 今天摆了三十张圆桌,从这头排到那头,桌布都是统一的红色。村里男女老少几乎全来了,有些在外头打工的也特意赶了回来,见着张建国就喊“书记”,嘴里嚷嚷着吉祥话。 第229章 大婚(三) 广场上热气腾腾的,三十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桌与桌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打头那桌全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张家的二爷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毛,但今天特意换了条干净的裤子。他旁边的老赵头正低头端详面前那瓶五粮液,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瓶身上的标签对着光仔细瞧了瞧,终于忍不住开口: "好家伙,老张,这真是五粮液?"老赵头把瓶子放回桌上,转头看向旁边的老伙计,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敢信的惊奇,"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以为就一两瓶好的摆摆样子,结果往旁边一瞅,每桌都是两瓶。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吧?" 坐在他旁边的王老头伸手把烟盒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低声接话:"你看看这烟,中华的。我活六十多了,头一回在村里吃席碰上发中华的。" "可不是嘛!"老赵头把五粮液的瓶盖拧开一条缝,凑过去闻了一下又拧回去,"真是好酒,闻着就香。" 旁边的桌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夹了一块石斑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转头朝旁边的人说:"这鱼好吃,嫩得很。"旁边那人也夹了一块尝了尝,连连点头:"确实是石斑,我在镇上酒楼吃过一回,一斤好几十呢,今天真是沾光了。" 另一桌有人正端着碗喝鸡汤,汤碗搁在嘴边半天没放下来,喝完了才砸了咂嘴,朝旁边的人说:"这鸡也好吃,肉紧实。你说这会不会是咱村养殖场的鸡?上回我听陈婶子说,养殖场的鸡快出栏了。" 旁边的人筷子已经伸向那盘白斩鸡了,边夹边说:"肯定是!村里除了养殖场,谁家能养出这么大个头的鸡?你尝尝这皮,脆的,一点不腻。" 这时候那桌站起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端着碗朝旁边喊道:"哎,老赵,你今天不赶海吧?喝两杯,别急着走!" 被叫的老赵正坐在另一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倒满的五粮液,端着在鼻尖底下闻了闻,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嘿嘿一笑:"不赶了不赶了!今天不赶了!难得碰上这么好的酒,喝两杯耽误不了啥事,晚上再出也不迟!" 旁边几个男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今天老张家大喜,谁还赶海啊?喝!" 那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端着杯子站起来,凑到老赵那桌去碰了一下:"赵叔,我敬你一杯。" 老赵端起酒杯跟他碰了,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啧了一声:"真是好酒。" 广场上越来越热闹了。有人端着碗在桌与桌之间来回走动,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聊两句,有人伸着脖子看隔壁桌上了什么菜,又把自己桌上刚端上来的菜往中间推了推方便别人夹。 "张家这回可真是发达了。五粮液加中华,这排场镇上酒楼都没这么大。" "张诚这孩子真是出息,又是盖房又是开养殖场的。你听说了没有,今天这三天大席用的鸡鸭全是养殖场的,村里人吃的都是自己养的。" 旁边的人点头应和:"听说了听说了,这鸡确实好吃,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张建国站在广场中央,听着周围那些零零散散飘进耳朵里的赞叹,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过。 他听着"张家这是发达了""这酒席比镇上办得都好"之类的话一句接一句地飘过来,心里那点骄傲怎么也藏不住。人活到这把年纪,图的不就是能挺起腰杆做人、儿子有出息、日子越过越红火嘛。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广场中间的位置,朝四周摆了摆手:"大伙,大伙,我说两句。" 声音不算大,但周围几桌的人先听见了,端着酒杯的放下杯子,夹着菜的放下筷子,说话声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 前面的安静了,后面的人也听不见前面在说什么,有人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干啥了?"那人侧着耳朵听了一下,转过头回了一句:"主任要讲话了,别吵别吵。" 广场上彻底安静下来。三十张桌子的客人齐刷刷地看向张建国。 张建国站在所有人中间,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这大席连摆三天,后天我二儿子订婚,大伙这几天家里就不用开火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广场上安静了不到一秒,随即轰然响成一片。有人笑着喊"那可太好了"有人拍着桌子起哄"那得把酒备足了"。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把棚顶的塑料布都震得微微抖动。 张建国等那阵笑声稍微落下去一些,又摆了摆手,继续说:"不过酒都不要喝醉,不是我小气,喝多了谁摔一下可不能怪我!"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拖长了音,带着调侃。 广场上又是一阵哄笑。有人笑着接话:"主任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还有人说:"摔了也不找你!" 张建国等大家笑够了,语气认真了几分:"现在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咱们村的养殖场也开始盈利了,你们吃的鸡鸭就是养殖场的鸡鸭。不过我可说明白——这大席用的鸡鸭都是付了钱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声音拔高了一些,"我儿子说了,今年年底会给大伙分账,不管多少,家家都能领到点钱!" 这话一出来,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像炸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真的假的?年底还能分钱?"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碗站了起来。 "养殖场不是刚开不久吗?这么快就能分钱了?"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主任说的还能有假?"有人朝第一个说话的人喊了一句,又转回来看着张建国,"主任,能分多少啊?" 张建国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急什么"的调子:"多少我现在不说,年底分的时候自然知道。反正家家都能领到点钱,不会让大家白高兴一场。" 广场上又是一阵骚动。几个年纪大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张建国看着周围那些议论纷纷的面孔,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底。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熟悉的脸,声音里多了一层感慨:"我没什么能耐,这些事都是我儿子忙活。现在我儿子结婚了,小二也要订婚了,我高兴,大伙也热闹三天。"他顿了顿,语气又认真起来,带上了一丝村主任的威严,"但是谁都不许喝多了惹事啊!要惹事我可不答应!" 最后那句话落下,四周立刻有人接话:"放心吧主任!不能惹事!""主任你放心,谁敢惹事我第一个不答应!""就是就是,今天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建国看了那几个接话的人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扬起手臂,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开席!" 话音落下,广场上的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筷子重新动起来,酒杯重新端起来,刚才那阵短暂的安静被彻底冲散。有人站起来给旁边的人夹菜,有人端着酒杯串到隔壁桌去敬酒。 这时候张志和柳丽萍已经从新房里出来了。柳丽萍换上了大红色的敬酒服,旗袍样式,领口绣着金线牡丹,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绒花,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明亮得像一团暖融融的火。张志走在她旁边,深色西装笔挺,胸口别着新郎的红花,步子迈得不大,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张诚端着酒杯跟在他们后面,阿宇也端着酒杯,一左一右,像两尊不走远也不太近的护卫。阿和和陈海也跟在后头,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瓶还没开的五粮液和几盒没拆的中华烟。 张建国从灶台那边快步走回来,走到主桌旁边站定,朝张志招了招手:"来来来,先敬这桌。" 主桌上坐着的正是张家二爷。二爷今年七十多了,辈分比张建国高一辈,是张家目前唯一还在世的长辈。他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里面是件暗红色的毛线背心,头发虽然全白了,但精神头不错。 张志领着柳丽萍走到二爷面前站定。张建国笑呵呵地开口:"这是你二爷,喊人。" 张志微微弯腰,声音比平时洪亮了几分:"二爷。" 柳丽萍紧跟着张志也弯了弯腰,声音清脆:"二爷好。" 二爷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对新人,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看着柳丽萍的眼神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慈祥:"好好好,孙媳妇懂事。"他把红包递过去,红包看着厚实,大概塞了不少钱,"拿着,二爷给的,买件新衣裳穿。" 柳丽萍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张志一眼。张志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又看向他爹张建国。张建国赶紧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拦住那个红包,朝二爷连连摆手:"二爷不用不用,您留着自个儿花!" 二爷的手停在半空中,原本还笑眯眯的脸猛地一板,连带着声音都沉了几分:"我给孙媳妇的!你拦什么拦?我还没老糊涂呢!" 张建国被这句话堵得没法接,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笑了两声,只好收回来朝柳丽萍点了点头。 柳丽萍这才双手接过红包,又朝二爷鞠了一躬:"谢谢二爷。" 二爷脸上的表情这才重新舒展开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又朝他们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去敬下一桌吧,别让客人们等着。你们这酒席摆得好,我看小年轻们都快坐不住了。" 张志应了一声,带着柳丽萍往下一桌走。阿宇跟在他们身后,朝二爷那桌扬了扬下巴:"二爷,酒不够了喊我啊,我就在附近。" 二爷笑呵呵地点头:"行行行,你忙你的。" 第二桌坐的是村里几个跟张建国同辈的老兄弟,张志领着柳丽萍走过去的时候,几个老兄弟已经端着酒杯站起来了。领头的老赵头端着杯子先碰了碰张志的杯沿:"志儿,好样的!我就说你能娶个好媳妇!" 旁边的老李头也跟着举杯,声音里带着酒后的热乎劲儿:"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张志端着酒杯跟他们碰了,柳丽萍也跟着碰了杯沿,虽然杯子里装的是白水,但姿态摆得比谁都足。张诚站在他们身后,看见柳丽萍碰杯的动作比张志还自然,心里暗暗点头——这嫂子找的好。 敬完第二桌,第三桌,第四桌,新郎新娘在前头敬酒,张诚和阿宇跟在后头端酒端烟。 敬到第六桌的时候,张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二爷那桌,看见二爷旁边那两个人正低着头凑在一起说着什么,面前的五粮液瓶子已经空了,桌上的菜倒是吃得不剩多少。然后他听见其中一个说:"哎张老二,咱这两瓶也不够啊,你在要瓶酒去。" 被叫张老二的那个老头端着空酒杯,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已经被喝光的酒瓶,又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嘴角抽了一下:"我不去,你去。" "你看你,"说话那人咂了咂嘴,"你是他小辈,你去要瓶酒咋了?你一个长辈在这吃席喝酒喝不够算什么事?再说了这酒要是一般的酒要了也就要了,主要这是五粮液……" 张老二把空酒杯放在桌上,目光又往那空酒瓶上瞟了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明显是想喝但又觉得抹不开面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自己脸皮厚,你去。" 两人正互相推让着,阿宇正好从旁边经过,端着托盘要给隔壁桌上烟。他耳朵尖,刚才那几句对话一个字不漏地落进了耳朵里,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先转头看了张诚一眼。 张诚正跟在大哥身后敬酒,但这边的情况他也注意到了。他朝阿宇微微点了点头,又朝二爷那桌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阿宇立刻会意,端着托盘走到二爷那桌前,脸上挂着笑:"二爷,我看你们酒喝完了,在给你们上两瓶。" 二爷抬起头看见是阿宇,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几分,摆了摆手:"哎,好好好,你该忙忙你的,我们几个老的不用照顾。" 阿宇已经把托盘上那两瓶没拆封的五粮液放在了桌上,又顺手从托盘底下抽出两盒中华烟,码在酒瓶旁边,嘿嘿一笑:"没事二爷,我的职责就是让大伙吃好喝好,什么不够就叫我。"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就往下一桌走了。 二爷看着桌上那两瓶新放的酒和两盒烟,回过头跟旁边的张老二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满意。张老二伸手把其中一瓶酒拿起来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然后咂着嘴说:"这小子会办事。" 二爷也端起酒杯,哼了一声:"那当然,也不看看谁家的孩子。" 整场酒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第一批吃完的村民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但大多数人还坐着。 有的人喝得尽兴了,又去找其他桌的熟人再碰两杯。临近四点半,张建国才站起来招呼大伙散场,几个还没喝够的虽然嚷嚷着"再坐会儿",但也被旁边的人拉起来往外走。张建国站在广场边上一一送客,客套话说了几十遍,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收过。 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张建国转过头看向张诚:"下午还得收拾。明天入瘄,后天你订婚,饭你看着安排一下。"顿了顿,张建国又放缓了语气:"今天办得不错,你辛苦了。" 张诚接过潘婷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他爹笑了一下:"今天主角不是我,是我大哥。不过您也辛苦了,回头洗个澡歇歇吧,明天还得忙一天。"说完他朝着大哥和柳丽萍的方向喊道:"大哥,嫂子,你们今天也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招呼客人呢。" 张志站在不远处,正侧着头听柳丽萍说着什么,他听见张诚的话,转过头来应了一声:"知道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张诚看着大哥和嫂子的背影消失在别墅门口,才转身走向广场旁边的棚子。 第230章 咱不分家 红烛燃了半截,烛泪顺着银色的烛台淌下来,在盘沿凝成一小片透明的硬壳。 柳丽萍盘腿坐在铺着大红被褥的床上,身上那件金线牡丹的敬酒服还没换下来,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她面前摊着一堆红包,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崭新的大红封,封口处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个名字,有人干脆空着,只塞了一沓钱进去。 张志坐在她对面,西装的扣子已经解开了,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刚拆开的红包,钱还在指尖,嘴里念叨:“这是二爷的,一千块?可是不少。” 柳丽萍从面前那堆红包里拿起一个,封口处歪歪扭扭写着“潘伟”两个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喝了酒之后写的。她拆开封口,抽出一沓钱来,厚厚一叠,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数了一下,抬头看向张志,眼睛瞪得老大:“潘伟哥包了一万。” 张志拆红包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沓钱:“一万?他包这么多干嘛?” “我也说呢。”柳丽萍又把那沓钱数了一遍,确实是一万,不多不少,整整齐齐的,“包个一千块意思意思就算了,包一万,这怎么还?” 张志放下手里的红包,伸手接过那一沓钱,捏着掂了掂,又还给她。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怎么接这个话茬,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没事,以后都是一家人。” 柳丽萍看着他,还是觉得不妥:“虽然婷婷和阿诚的事定下了,结了婚婷婷也算咱家人,但是潘伟哥毕竟是潘伟哥。他要是包个一千块,也就算了,可这一万块……咱也没什么机会能还这个情。”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摸着那沓钱的边角,像是要把它摸薄一层似的。 张志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想不出潘伟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潘伟也结了婚了,孩子也都不小了。 潘伟也不缺钱,自己的收购站开得好好的,镇上有头有脸。他又不缺人脉,这些年做买卖认识的人比张志多得多。真要论帮忙,他张志能帮潘伟什么?帮人干活吗?人家又不需要。 他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明天跟老二说一声吧,咱就别想了。他脑子活,知道怎么处理。” 柳丽萍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把那一万块单独放到床头柜上,又拿起另一个红包拆:“你可真行,有事就找阿诚。你才是大哥。” 张志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反驳。他确实习惯了遇到什么事先问张诚拿主意。这几年家里的桩桩件件,从买船到盖房,从加工厂到养殖场,全都是张诚在一手操持,他就是在船上出出力、开开船,别的都不用操心。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红包放在床单上,抬头看了柳丽萍一眼,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萍萍,咱也结婚了,有的事我也想着和你说一下。” 柳丽萍正低头拆一个红包,听见他这语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怎么了?你说。” 张志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翻身下了床。床垫弹簧轻轻响了一声,他踩着拖鞋走到衣柜旁边,拉开最上层那个抽屉,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银行卡来。他又回到床上坐下,把那张银行卡放在两人中间的红包堆上。 “这是咱家的银行卡。”张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像是已经在心里过过几遍了,“里面具体多少钱我不清楚。每次出海回来,都是婷婷直接把分红打进去,我也没怎么关注过。” 柳丽萍拿起那张银行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放回去,没有说话。 张志继续说:“之前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吃饭都在老爹那儿,需要买什么都是阿诚买好的。我就自己买盒烟,有时候想买点啥,就找阿诚或者老爹拿个几百块,过的也是稀里糊涂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把车钥匙,放在银行卡旁边:“还有这个,咱家的车钥匙。车是阿诚买的,帕萨特,买了之后一直停着,我一次也没开过。你以后有事就开车出门,方便。” 柳丽萍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一张银行卡和一把车钥匙,沉默了几秒。她伸手拿起那把车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凉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上来。然后她又把钥匙放下,看着张志,语气认真地开口:“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又不会开。” “我知道你不会,有空可以去学嘛。”张志说,“咱俩结婚了,这些就是你管的事。” 柳丽萍看着他,没接话。 张志又说:“咱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咱俩就是跟着阿诚在赚钱。船上有分子,加工厂有股份,但具体多少、年底怎么分,我一直没细问过。以后估计也是你和婷婷对接。”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自己的措辞又过了一遍,然后才继续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咱过日子不要斤斤计较,毕竟是亲兄弟。张诚虽然说分家,但你看他这样子,就算分了家,咱有事他能不管?更何况咱俩本来就是跟着他挣钱。所以以后,咱不分家。” 柳丽萍听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想太多了。我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你三个兄弟关系好,咱俩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还能不知道?你放心好了。” 张志被她这一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他伸手把那沓钱拢了拢,推到床头柜旁边,又指了指楼下:“咱爸妈那边,明天我跟阿诚和爹说一下,大后天就把二老接过来吧。你放心吧,他们不会有意见的。你爸妈身体不好,接过来照顾你也放心。” 柳丽萍这回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床单的边缘:“到时候问问爹娘吧,我怕他们不乐意过来。” “你决定就行。不乐意就多劝劝。”张志点了点头。 柳丽萍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银行卡和车钥匙拿过来,抬头看着他:“那行,我就替你管着了。” 张志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弯腰开始收拾床上那些拆开和没拆开的红包。柳丽萍也跟着一起收拾,两人一人一摞,把现金理整齐,红包壳叠成一沓,又挑出几个外面写着名字的单独放着,准备明天让张诚看看哪些人给了大额。 收拾完红包,柳丽萍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拉上。路灯的光被挡在外面,关了灯,屋里只剩那半截红烛的光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又温暖。 她转身走回床边,看见张志正把床上的被褥铺平,动作笨拙但认真,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叠好的被子也顺手拍了两下才放好。 “那咱们休息吧…” 吹灭了蜡烛,屋里彻底暗下来。窗外远处广场上的笑声还没完全散尽,偶尔有一两句模糊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此处省略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一个字,我真写了,就是不让发,你们信我!我不骗人。) 而此时, 隔壁那栋楼里,灯还亮着。 张诚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上。 阿宇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阿海和阿和并排坐在长条沙发另一侧,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碟没吃完的花生米和一壶新泡的茶。 张建国坐在靠门口那把藤椅上,双手搭着膝盖,腰板挺得笔直,没有一点要回去睡觉的意思,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干净,嘴角一直挂着笑。 张诚放下茶杯,看着他爹:“爹,你不累啊?还不去休息?” 张建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酒后的随意和舒坦:“干嘛?这就开始哄我走了?” 张诚赶紧坐直了些:“你说什么呢爹,我这不是怕你累着,今天忙了一整天了。” 张建国笑了一声,端起旁边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他喝得慢,像是在品那股已经泡淡了的茶味,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张诚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头看向阿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爹今天开心。”张建国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你大哥结婚了,你也快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从张诚身上移开,落在阿宇脸上。阿宇本来正低着头剥花生米,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像是预感到什么,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阿宇。”张建国开口了。 阿宇这才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花生米,含糊地应了一声:“啊?” 张建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催婚专用的认真,语气却不算严厉:“你大哥今天结婚了,后天你诚哥也订婚了。你什么时候让我也高兴高兴?” 阿宇嚼到一半的花生米停在嘴里,他咽下去,舌头在嘴角舔了一下,干咳了一声,脸上那点不自在藏都藏不住:“爹,我……我也尽快。” “尽快是多久?”张建国不依不饶,藤椅在他身下轻轻响了一声,像是随着他的动作调整了一下重心,“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诚哥,你也不急?” 阿宇嘴里的花生米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被他爹这么一问,噎得差点呛着,赶紧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闷了几分:“我知道了爹,我这不是……忙嘛,还没和阿禾说结婚的事呢。” 阿和一愣…嗯?我? 张诚看阿和那样哈哈的笑起来说,不是你。瞎想什么。 张建国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种“你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的意味,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阿宇脸上移开,落回张诚身上,语气随意了些:“后天订婚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张诚点了点头,“流程跟大哥的差不多,就是规模小一点。明天入瘄忙完,后天一早车队出发接人。” 张建国应了一声,把茶杯放回桌上,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他今天确实累了,站起来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屋里几个人一眼:“行了,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忙。阿诚,明天早上你记得把入瘄的东西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张诚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知道了爹,您放心睡吧。” 张建国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院子。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才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阿宇已经从刚才那阵不自在里缓过来了,正端着茶杯小口喝着,阿海和阿和坐在旁边,也没插话。张诚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碟花生米,伸手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看了阿宇一眼:“爹说得也没错,你也该上上心了。” 阿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哥,我最近是真忙。你看出海一天天的早出晚归的……” 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忙是借口。你早出晚归,大哥不是?” 阿宇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花生米。 张诚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关了,只留了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光线暗下来之后,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茶几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行了,都早点休息。明天入瘄还有的忙。” 阿宇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张诚:“哥,明天几点起来?” “七点吧。”张诚说。 阿宇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阿海和阿和也站起来,打了声招呼,各自往客房走。客厅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把张诚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广场上已经收拾干净的棚子和那些空荡荡的圆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关掉落地灯…… 第231章 入厝 第二天一大早,村子里的公鸡刚扯着嗓子叫了半声,就被张诚那栋别墅一楼餐厅里的动静盖了过去。 阿和和陈海是头一回在张诚这儿过夜,俩人不像阿宇那样睡得跟死狗似的,天刚擦亮就醒了。阿和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隔壁陈海那边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就低声问了句:"醒了?" "醒了。"陈海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睡不着了。" 两人一合计,在人家这儿住着,也不能干躺着等饭,干脆洗漱完出门买早饭去。镇上那家包子铺开门早,阿和骑着那辆三轮摩托,陈海坐在车斗里,晨风把他俩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倒也精神。 等张诚揉着眼睛下楼的时候,阿宇已经从楼上蹦下来了,看见桌上摆着的豆浆油条包子,眼睛一亮,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你们几点起的?我都没听见动静。" 阿和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豆浆,也正往嘴里送:"六点半不到就起了,睡不着。" 张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院门就被推开了。 张志走进来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张诚嘴里的包子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一眼看见大哥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阿宇刚拿起第二个包子,筷子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张志。阿和端着的豆浆碗也放下来了,陈海手里那根油条悬在嘴边,三个人像是同时被人按了暂停键。 张志穿着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还是那张被海风吹惯了的憨厚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问题就在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诚愣了好几秒才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第一反应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刚过一刻。他转回头来看着大哥,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惊讶和调侃之间的语气:"大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阿宇也跟着点头,嘴里的包子还没完全咽下去,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对啊哥,昨天是你结婚,按道理你今天不应该起这么早的。" 这话一出,阿和先绷不住了,低头假装喝豆浆,但肩膀抖了一下。陈海更直接,手里的油条往盘子里一放,偏过头去,嘴角使劲往下压,但腮帮子还是鼓了一下。张诚的嘴角也扯了一下,但他没笑出声来,目光在大哥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怕再多看一眼就真的憋不住了。 但张诚的脑子比嘴快。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心里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就变成了另一种琢磨:大哥这是......身体不舒服?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跟他说? 他放下手里的豆浆碗,语气认真了几分:"大哥,你吃早饭了没?过来坐下吃点。" 张志也没客气,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个包子,低头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平淡地开口:"我把家里的银行卡什么的都交给丽萍了,你让婷婷抽个空带她去学个驾照吧。" 张诚刚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听见这话差点没呛着。他放下碗,看着大哥,语气里带着一种的无奈:"大哥,就这点事你什么时候说不行?非得起了个大早专门跑一趟?" 张志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像是在回忆自己是不是确实没把话说完。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咽下去之后说:"不是,还有别的事。"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你接着说。" 张志伸手把包子放回盘子里,搓了搓手指上沾的油,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丽萍爸妈身体不好,他爸腰不好她妈胃也不好,我想着把她爸妈接过来。安置区那边不是还有空别墅吗,收拾一间出来给他们住,以后也方便照顾。" 张诚听完,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没问题啊。安置区那边老爹住了一栋,我那一栋也没用上,留给嫂子爸妈住。阿宇那栋他自己以后用。"他转头看向阿宇。 阿宇正往嘴里塞第三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听见张诚提自己,赶紧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我没用我没用!随便什么时候用都行!反正我住隔壁,又不远。"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看起来对这件事完全不在意。 张诚转回来看向张志:"还有别的事吗?" 张志看着他,想了想:"别的事倒没有了。" 张诚看着他大哥那张一脸平静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无奈:"不是,大哥,你新婚第二天起这么一大早,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两件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话一出来,阿宇第一个没憋住,嘴里那口豆浆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背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和也笑出来了,放下豆浆碗,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颤,笑声比刚才大了几分。陈海本来还在强撑着,低头假装在看盘子里那根油条,结果阿宇一笑他也没绷住,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里闷闷地挤出来。 张志坐在那儿,被三个人围着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的耳朵根先红起来了,从耳垂开始一直漫到脸颊,红得透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伸手拿起桌上那个还没吃完的包子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今天不是入瘄吗?万一有什么事呢。" 张诚看着他大哥那张又窘又认真的脸,笑声歇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入瘄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把昨天的席再摆一遍,广场上那三十张桌子都没动,灶台也没撤,厨师今早来了直接开火就行。你现在回去还能再睡两小时,没人找你。" 张志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已经被他啃了大半的包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张诚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顺手又从盘子里拿了两个没动的包子,用塑料袋兜上:"行,那我先回去了。你嫂子还没吃早饭,我带回去给她。" 阿宇在后面喊了一句:"哥,你给嫂子带碗豆浆不?" 张志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看桌上还剩碗豆浆:"行。"他转身走回来,把那碗豆浆也拎上了,碗沿还冒着热气。 张诚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他靠在椅背上,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忍不住摇了摇头:"你们看看我大哥,结了婚还是那个样,什么事都傻乎乎的。" 阿宇叼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接话:"哥,大哥那不是傻,是轴。"他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哥对嫂子好是真的,临走还知道给嫂子带早饭。"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又喝了一口豆浆,放下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吃饱了,干活了。阿和你看着把酒搬上去。" 阿和放下筷子站起来,应了一声:"行,搬多少?" 张诚想了想:"昨天用了六十多件。本来以为村里人喝得凶,能喝一百来件,结果高估他们了。今天照样先搬六十件吧,不够再说。" 阿和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陈海也站起来,擦了擦手,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走廊,推开后院那间小库房的门,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酒箱子。 张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酒箱一箱一箱搬上三轮车,又转头朝阿宇说了一句:"阿宇,你去广场上看看,厨师来了没,灶台生火了没。" 阿宇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包子,含混地应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衣摆带起一阵风。 张诚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阿和那边还得搬一阵子,便转身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广场的方向走去。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昨晚残留的硝烟味和酒气,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潮湿气息。路两边的桂花树上沾着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广场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昨天那些圆桌还没有撤,桌布重新换过,红彤彤的一片,像是昨天那片热闹的余烬还没完全熄灭。两个厨师正蹲在灶台旁边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把清晨的空气烤出了一层暖意。 张建国也在那儿,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把大扫帚。旁边不远处,陈婶子也在扫地,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弯着腰,扫把在地面上发出一下一下的沙沙声,节奏稳定,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张诚走过去,先是从他爹手里接过那把扫帚:"爹,您别扫了,我来吧。" 张建国直起腰来,手撑着后腰活动了一下,眼角带着笑:"不累。你那边搬酒搬完了?" "阿和跟阿海在搬,一会就好了。"张诚把扫帚靠墙放好,又朝陈婶子那边喊了一声:"婶子,您也别扫了,一会儿阿和阿海过来让他们扫。" 陈婶子直起腰,手里的扫把在地面上顿了一下,笑了一声:"没事,闲着也是闲着,扫扫地活动活动筋骨。" 张诚笑了笑,没有再劝。他转身看向张建国,语气随意了几分:"爹,刚才大哥来找我了。" 张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事?" "他说想把他丈人丈母娘接过来住。"张诚走到灶台旁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新柴的边沿,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看着他爹,"安置区那边不是还有空着的别墅吗?大哥想把老丈人接过来照顾,他爸妈身体不太好。" 张建国听完,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啊。反正那些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住人容易发霉。你大哥有这个心是好事。" 张诚应了一声,又说:"爹,还有个事。明天订婚的事都安排好了,婷婷今天就不来了。晚上海味楼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明天直接接亲。您看这安排行不行?" 张建国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行。今天入瘄忙完,晚上两家人坐一块吃顿饭,明天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那点笑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不过阿诚,订婚是订婚,还是要尽快把结婚的日子定下来。潘家那边虽然不催,但人家闺女跟着你这么久,总不能一直拖着。" 张诚靠在灶台边沿上,双手插在兜里,笑了一声:"爹,您说得对。不过日子得您定。我忙完这几天,后面还有出海的事,您找郑阿奶帮忙算算,挑个好日子。" 张建国被这话气笑了,伸手虚点了一下张诚的鼻子:"你自己结婚,日子让我定?" 张诚嘿嘿一笑,也不接话,转了个身假装去看灶台上的大锅。锅里正烧着水,白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大片模糊的雾。他伸手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盖上了:"爹,今天入瘄的菜跟昨天一样?" 张建国哼了一声,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句被怼的怨气里完全出来,但嘴上已经开始说了:"一样。潘伟准备的鱼虾螃蟹都有富余,够今天再摆一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昨天人多,今天少一些,应该够了。" 张诚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远处传来三轮车突突突的声响。他转头看去,阿和骑着三轮车从巷口拐出来,车斗里码着几摞酒箱子,陈海坐在车斗边上,一只手扶着酒箱的边缘,防止转弯的时候滑落。车子在广场边缘停下,两人跳下车,开始把酒箱一箱一箱地往棚子下面搬。 张建国看着他们搬酒,又转回来看向张诚:"酒够不够?" "够。"张诚看着阿和把一箱五粮液搬到棚子底下码好,"昨天用了六十多件,今天先搬了六十件,应该够。"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走到灶台另一侧,弯腰检查了一下那几摞叠好的碗碟,又伸手掀开盖在海鲜筐上的湿布看了一眼,确认螃蟹和皮皮虾都还活着。 阿宇这时候也从巷口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油条,跑到张诚面前站定,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哥,厨师说中午十一点半开席,跟昨天一样。"他说完又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张诚点了点头,朝他扬了扬下巴:"行,你跑一趟朱叔小卖铺,要点饮料啤酒,放到最里面那排桌子旁边,让想喝啤酒的人自己去拿。" 阿宇应了一声,把最后那点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转身往酒箱那边走。 广场上的热气慢慢升起来,灶台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已经开始翻滚了。张诚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爹在灶台另一侧弯腰洗菜,又看着阿和跟陈海把最后一箱酒码好,阿宇蹲在啤酒箱旁边正埋头拆封。 "爹,"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张建国从水盆里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嗯?" 张诚看着他爹那张被水汽熏得微微发红的脸:"晚上吃饭,你中午别喝了。" 张建国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你订婚这么大的事,我能喝多了去?"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洗那把还没洗完的菜,但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下去,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牵了起来。 "爹,您看日子的事......" "我都和老太太说了,您放心。" 张诚愣一下,他本来想和爹说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说呢,没想到他爹早就算计好了。不由的哈哈大笑起来。 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广场上那些红桌布和灶台的白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调。村里陆续有人来了,有的搬着小板凳,有的端着搪瓷缸,到了广场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闲唠。 阿和已经把最后一箱酒码好,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走到张诚旁边站定:"诚哥,都搬完了。" 张诚看着他,笑了一下:"辛苦了,去歇会儿吧,等开席还早。" 第232章 入厝(二) 临近十一点,村民们开始成群结队往广场上走。这回比昨天来得更齐,连几个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人也拄着拐杖来了,找张桌子坐下,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 “好家伙今天还是五粮液!”老赵头人还没坐下,眼睛先扫到了桌上那两瓶酒,伸手一摸瓶身,转头冲着旁边的王老头嚷了一嗓子,嗓门大得连灶台那边的厨师都听见了。 旁边桌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接话了,语气里带着羡慕:“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上个月去隔壁村吃席,摆的是当地那种散装白酒,喝得几个人脸红脖子粗的,哪有这排场?” 张建国站在广场中央,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从早上就没断过。他看见又有几个村民从村口那边走过来,赶紧迎上去招呼:“老李!快来快来,坐这边,给你留了好位置!” 被叫老李的村民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T恤,手里拎着一个小马扎,本来打算自己找个角落坐下的,被张建国这么一招呼,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咧开嘴笑了:“主任,您这太客气了,我随便找个地方坐就行。” “那哪行!”张建国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往中间那桌带,“来来来,坐这桌。” 老李被他拉着走到中间那桌坐下,旁边几个先到的村民纷纷跟他打招呼,有人递烟有人倒茶,老李坐下之后,目光在桌上的酒瓶和烟盒上停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张建国那张满脸笑意的脸,不由得感慨了一句:“主任,咱村变化是真大。” 这话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跟着点头附和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接话道:“可不是嘛,以前咱村的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现在倒好,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晚上还有路灯。”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人端着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以前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现在呢?不少人都回来了。这搁以前,谁愿意留在村里?” 张建国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但眼底那层光变得更亮了一些。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盒中华烟拆开,挨个递给旁边的人:“抽根烟抽根烟,今天高兴,大伙儿放开吃放开喝。” 张诚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爹在人群里穿梭的身影,嘴角也带着笑。他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目光从广场上那些坐满了人的圆桌上扫过去,心里那杆秤在一下一下地称量。 他这么费心费力地摆三天大席,请全村人吃饭,真就只是为了热闹? 当然不是。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叫投石问路。 以后村里要发展旅游业,靠的不是上面拨多少钱,也不是外面招多少人,靠的是村民自己。卫生要不要搞?当然要搞。村里要是到处是垃圾堆、臭水沟,游客来了看一眼就掉头走,谁也留不住人。可卫生这件事,不是他张诚一个人能管的。他总不能天天拿着扫帚在村里转悠,挨家挨户盯着谁家门口堆了垃圾、谁家把脏水泼在路上。他得让村民自己愿意做这件事。 还有用工。度假村建起来之后,打扫、接待、维修、种花种草,哪样不需要人手?与其从外面招人,不如用村里的人。用自己人,知根知底,跑不了,也不容易出乱子。可前提是,这些“自己人”得信得过他。 张诚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正午的阳光里缓缓散开。他用这三天大席,买的是村民的信任。不收礼金、上好酒好烟、连摆三天,就是要让村民心里明白一件事——张家发达了,但没忘了村里人。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一声喊:“阿诚!过来坐啊!站着干嘛!” 张诚抬起头,看见老赵头正端着酒杯朝他招手,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就是,你站那儿跟个监工似的,过来喝一杯!” 张诚笑了一声,把烟掐灭,走过去在老赵头旁边坐下。他刚坐下,老赵头就把一杯倒好的五粮液推到他面前:“来来来,今天你是主角之一,不能光让我们喝。” 张诚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先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广场上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人,有人正在夹菜,有人端着酒杯串桌敬酒,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大声说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先安静下来了。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张诚端着酒杯,目光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扫了一圈,“今天是我家入瘄,大家能来捧场,我张诚心里记着。多的不说了,都在酒里。” 他仰头,一饮而尽。旁边响起一阵叫好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张诚把空杯放回桌上,又笑着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才重新坐下。 这时候灶台那边传来一阵锅铲碰撞的声响,紧跟着是厨师喊了一嗓子:“来,上菜了!”灶台的热气混合着饭菜的香味,在广场上弥漫开来。 菜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清蒸石斑、白灼虾、红烧排骨、葱爆海参、蒜蓉粉丝扇贝、海蛎煎、椒盐皮皮虾……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盘子摞盘子,碗叠碗,连放酒瓶的地方都快没了。 有人看得眼都直了:“好家伙,和昨天一样都是硬菜!” 旁边的人筷子已经伸过去了,边夹边接话:“昨天那是结婚宴,今天是入瘄宴,总不能比昨天差吧?” “那是那是,主任办事向来大气。” 另一桌的人正在分那只清蒸石斑,有人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这鱼蒸得真嫩,一点腥味没有。这鱼是早上刚送来的吧?” 坐在他对面的人点头:“肯定是,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潘伟拉着海鲜过来了,皮皮虾还活着呢。” 桌上你一言我一语,有人夸菜好,有人夸酒香,有人夸烟好,但更多的话题还是围绕着张家的变化。张诚坐在老赵头那桌,听着一耳朵一耳朵飘进来的议论,心里那杆秤稳稳地停在中间,没有往一边倒。 他没有想着一顿饭就让所有人都死心塌地,那不现实。但只要大多数人心里觉得“张家这人靠谱、有事找他们能成”,那就够了。人和人之间的事,急不来。 酒过三巡,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张建国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串来串去,脸上的笑意从开始就没收过。他走到第三桌的时候,老赵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主任,坐下喝一杯!” 张建国推辞了两句,架不住老赵头那只手攥得紧,只好在旁边空位上坐下,端起酒杯跟老赵头碰了一下。老赵头仰头干了杯里的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咂了咂嘴,转头看向张建国,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 “主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赵头的脸上已经有了酒后的红晕,但眼神还算清醒,“咱村以前什么样,大伙心里都有数。薛敏当村主任那几年,村里是什么光景?路是破的,路灯是不亮的,上面拨下来的钱也不知道花到哪去了。”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也不急着喝,就这么端着,看着杯子里透明的酒液,继续说道:“你上任之后,村里是什么光景?路修了,路灯亮了,养殖场建起来了,村民有事找你你从来不推。就说薛敏那事,村里谁不知道是你儿子把薛家那个...。” 张建国端着酒杯,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提了。” “怎么不能提?”老赵头抬高了声音,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次说完,“以前村里人不敢说,怕薛家报复。现在薛家倒了,你还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村里人心里都有数。” 旁边几个人也附和起来:“就是就是,主任,要不是你和你家老二,咱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 “以前村里年轻人出去打工都不愿意回来,现在倒好,不少人都回来了。” 张建国被这些话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眼底那层光变得比刚才深了一些。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顺着话头往下接,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今天高兴,大伙儿吃好喝好就行。” 老赵头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没再继续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口,算是把话题岔开了。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一批吃完的村民开始陆续起身离开,但没走远,有人帮忙收拾桌上的空盘空碗,有人把碗碟摞在一起搬回灶台旁边,还有人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上的瓜子壳和烟头。张建国看见这一幕,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拦:“不用不用!你们吃完了就回去歇着,这些活有工人干!” 但被拦的人摆了摆手:“主任,您这三天大席又不用我们随礼,我们帮着收拾收拾怎么了?” “就是就是,又不是什么重活,顺手的事。” 张建国想拦,但根本拦不住。几个妇女已经端着摞好的碗碟往灶台方向走了,还有人正弯腰把地上的垃圾扫成一堆。张建国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忙前忙后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拦,只是朝张诚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诚正站在灶台旁边,看见他爹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这些村民愿意留下来帮忙收拾,不是因为酒好喝,也不是因为菜好吃,而是他们心里觉得“张家的事就是村里的事”。张诚心里清楚,这顿饭虽然没有收礼金,但人情已经到了账上。以后村里要搞卫生、要统一规划、要发展旅游,哪怕村民心里有一点不乐意,也会因为今天的情分,点个头,退一步。 村民们帮忙收拾的阵仗不小。几个妇女端着碗碟来回跑了好几趟,灶台旁边的水池里很快就堆满了待洗的碗盘,另一个大婶拿着扫帚从东头扫到西头,把地上的瓜子壳和烟头聚成一堆,又用簸箕装好倒进垃圾桶里。 张建国站在广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再拦,只是招呼了几个工人把剩下还没动的酒箱搬回仓库去。他一边看着工人搬酒,一边转头对旁边的张诚说了一句:“你看见没有,今天留下来帮忙的人不少。” 张诚正蹲在灶台旁边洗手,听见这话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嗯,看见了。” “比你大哥昨天结婚的时候还多。”张建国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昨天办完酒席,收拾的工人还是咱们请的。今天倒好,村民自己动手了。” 张诚没有接话,走到灶台另一侧,弯腰把地上一个空酒瓶捡起来,放进旁边的回收箱里。 又过了一阵子,该走的人基本都走了,剩下的几个也帮着把最后几把椅子摞好,才陆续散去。广场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灶台上还残留着余温的锅底和地面上几道被水冲过的湿痕。 张诚站在广场中央,看着他爹把最后几把椅子搬进棚子底下码好,又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抹了把脸,转身往别墅的方向走去。 张诚回到自己那栋楼的时候,阿宇、阿和、陈海三个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歇脚。阿宇瘫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哥,今天吃完这顿,明天就是你的大日子了。” 张诚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坐,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是啊,明天就是我的大日子了。” 阿和跟陈海都没绷住,同时笑出声来。阿和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诚懒得再搭理他们,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融融的一片。他听着阿宇跟阿和在旁边闲聊,声音不大不小,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某种背景白噪音,眼皮越来越沉。 张诚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沙发上,客厅里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刺眼白亮变成了傍晚的暖黄色,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诚!阿诚起来了!” 张诚坐起来,揉了揉脸,看见他爹正站在门口。张建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的精气神比平时提了一整档。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你看看几点了,还睡!” 张诚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半。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爹那身打扮:“爹,这还早呢,五点都不到,我五点去都来得及。” 张建国已经走进来了,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张诚那身皱巴巴的T恤上扫了一圈:“你能别磨蹭了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今天是去订婚又不是去赶海,你穿这身像什么样子?让你大哥和你大嫂也穿正式一点,怎么说也是跟你一起去,不能给你丢人。” 张诚听着他爹那串话,赶紧站起来,踩着拖鞋往楼上走:“行行行,我这就去洗。大哥那边我打电话。”他走进卧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他爹还站在那儿。 他掏出手机,翻到大哥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张诚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大哥,你换身衣服,准备出发了。”挂了电话,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冲在瓷砖上,蒸汽很快就模糊了镜子。 张诚洗完澡下楼的时候,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底运动鞋。他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阿宇也在,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用水抿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阿宇看见他下来,站起来:“哥,车在门口停好了,酒也搬上车了。” “什么酒?”张诚愣了一下。 阿宇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小白龙。” 张诚这才想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一辆深黑色的奥迪A6停在别墅门口的巷子里,崭新的漆面在路灯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无奈摇摇头上了车。 张诚看了一眼后视镜,看见大哥那辆帕萨特跟在后面,车灯在暮色中亮起两道暖黄色的光。他在夜色中驶出巷口,拐上通往镇上的路。 第233章 他俩一艘船 海味楼的包间比平时热闹。张诚到的时候,服务员正在往桌上摆凉菜和热茶,桌布是新换的,灯光也调得比平时亮了几分,暖黄色的光线洒在桌面上,把碗碟边缘的反光都柔和了几分。 张建国走进包间,先在主位坐下,又招呼张诚坐在他旁边。张诚刚拉开椅子,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潘家的人陆续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潘国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庄重了几分。他身后跟着潘伟,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平时那股随意的劲儿收了不少,但他左顾右盼的动作还是没改。 张诚站在桌子旁边,目光越过潘伟的肩膀,落在最后进来的那个人身上——潘伟的媳妇,还有潘伟的儿子。张诚看到过两人的照片。 潘伟媳妇是个个子不高、皮肤微黑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碎花短袖,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眼睛亮晶晶的,正东张西望打量着包间里的陌生面孔。 张诚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随即转头看向潘伟,那眼神明显带着质问:你怎么不早说孩子来了? 潘伟像是早就料到张诚会有这个反应,赶紧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解释:“暑假本来就要来镇上,结果丈母娘病了,她妈一直在老家照看,就没带着孩子过来。这不是婷婷要订婚了,我寻思着这么大的事,孩子总得来看看。没提前告诉你不就是怕你给孩子准备红包嘛。” 张诚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李红梅手里牵着的潘小宝,那孩子正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打量。 这时候潘国良已经走到主位旁边了,拉开椅子坐下,朝张建国点了点头:“老张,今天日子不错。” 张建国笑呵呵地应道:“是啊是啊,今天日子好。” 张诚只得把潘伟这笔账先记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他刚坐下,就感觉到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潘婷在他旁边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坐下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累不累?”张诚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潘婷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不累,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不是头一回见。” 潘婷白了他一眼,但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浮上来了:“你大哥结婚那天你跟着敬酒,明天可躲不掉了,我也躲不掉。” 张诚刚要接话,余光瞥见大哥正拉着柳丽萍低声说着什么。柳丽萍听完,表情变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站起来,出了门。 张诚没有多想,转回去继续应付桌上的对话。潘国良正端着酒杯跟张建国碰了一下,两人各自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潘国良开口了:“老张,我家婷婷跟阿诚的事,你也看到了,两个孩子处得挺好。今天这顿饭,就算是把事定下来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也端着酒杯回敬:“日子我和郑阿奶看过了,下个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张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爹。 这么快的吗? 他爹正端着酒杯跟潘国良碰杯,根本没看他。 包间里你来我往地敬着酒,两家的老爷子聊得越发热络起来。张诚坐在潘婷旁边,听她小声吐槽潘伟昨天晚上喝多了说了什么傻话,心里那股子紧张劲慢慢松了下来。他握着潘婷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像是确认这个人就坐在旁边。 正说着话,张诚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大哥”两个字。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志,大哥正低头看手机,又抬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张诚心里纳闷,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要发消息?他挂断电话,回了一条:“?” 大哥秒回:“你找机会出来一趟。” 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坐了两分钟,等话题从订婚跳转到潘伟孩子身上去了,他才站起来朝桌上的人说了一句:“我去下卫生间。”说完转身往外走,推开包间的门,穿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放快了几分。 他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看见大哥和柳丽萍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榕树底下,路灯在他们头顶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大哥看见他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四个红包。 张诚走过去:“怎么了?” 大哥把红包递过来:“昨天潘伟包了一个一万的大红包,咱也没什么机会还回去。这不敢上他媳妇孩子来了,咱也都第一次见孩子。我准备了四个红包,一个里面五千,一会你给老爹一个,我给阿宇一个,咱们给孩子个红包。”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红包,封口平整,鼓鼓囊囊的,摸上去能感觉到纸币的轮廓,厚实整齐。他伸手接过来:“你刚出去取的?” 大哥点了点头:“嗯,快跑了一趟银行,还好赶上了。” 张诚把红包收好:“行,晚点转给你。”柳丽萍赶紧摆手:“不用不用。” 张诚摇了摇头:“别推辞了,晚点再说。”他说完转身往饭店里走,大哥和柳丽萍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前一后重新走进包间。 包间里的气氛已经比刚才更热了。张建国和潘国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上了头,两人都端着酒杯,肩膀挨着肩膀,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比划着什么,酒精把两人的脸都熏得微微发红。 张建国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比划着:“老潘,我跟你说,当年我跑远洋的时候,那浪大得——” 潘国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那个算什么浪!我在海上漂这么多年,什么浪没见过?有一次我在舟山那边,那浪头打在船头上——” “打住打住!”张建国一挥手,“你那个是近海,我跑远洋的时候你还在码头上搬货呢!” 两人谁也不服谁,越说声音越大,眼看就要从比喝酒变成比谁见过更大的浪头。潘伟无奈地看着自己老爹,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看见张诚走进来,赶紧偏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爹和我爹一起出的海……” 张诚看了一眼那两位已经凑到一起开始比划手势的老爷子:“随他们去吧。” 他走到桌子旁边,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两位老爷子身上,不动声色地把一个红包推到了张建国面前,又拿了一个递给阿宇,阿宇接了,低头一看是个红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张诚,张诚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声张。 阿宇把红包揣进兜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张诚也坐回自己位置,看了一眼那两个还沉浸在年轻往事里的老爷子,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她正侧着头和嫂子说话,手指搭在杯沿上。 张诚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臂,压低声音说:“你等一下。” 潘婷转过头来看着他:“嗯?” 张诚站起来,绕到桌子另一边,弯腰凑近正蹲在椅子旁边看玩具的孩子。那孩子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研究手里那辆红色玩具小车的轮子,张诚蹲下身,把红包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第一次见面,叔叔给你的。” 孩子抬起头,看了看张诚手里的红包,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妈,有点不知所措。潘伟媳妇也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摆手:“张诚,这不行这不行,你们订婚的大喜日子,哪能——”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看着这一幕的潘伟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张诚!你少来!咱可说好了,不许给孩子红包!” 张诚没有站起来,依然蹲在孩子面前,把红包塞进孩子的小手里,语气不急不慢:“谁跟你好了?我给我侄子的,你管得着吗?” 潘伟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都涨红了,手指着张诚的鼻子:“你!你——” 孩子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抬头看了看张诚,又回头看了看他爸,小声问了一句:“爸爸,我能要吗?”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潘伟愣在原地,嘴巴还张着,手指还指着张诚的方向,但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恼羞成怒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旁边的潘国良放下手里的酒杯,伸手拍了拍自己儿子的后背:“行了行了,人家给孩子红包,你拦什么拦?” 潘伟这才放下手,哼了一声,但没再拦。他重新坐下的时候,端起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大口,闷声说了一句:“得,这妹妹白养了,现在还搭进去一个儿子。”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潘国良第一个笑出声来,他放下酒杯,眼角的皱纹都跟着牵了起来:“行了行了,阿城心疼孩子你就知足吧。” 阿宇也哈哈笑了起来,他坐在张诚对面,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赶紧用手背挡住,但肩膀还在抖。 柳丽萍更是直接笑出了声,低头掩饰了一下,又没完全压住。连一直安静的潘婷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但那点笑意还是从眼角溢了出来。 张诚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余光瞥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张诚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潘婷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漾开了。 桌上的话题在笑声中不知不觉地滑向了家长里短。潘伟媳妇带着孩子,正侧着头跟柳丽萍说孩子最近的趣事:“前几天他爸带他去码头,看见一艘大船,小宝非要上去看,说长大了也要开船。” 柳丽萍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笑着说:“孩子有想法是好事,以后跟着他姑父学开船。” 潘伟媳妇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可千万别跟他爸学,他爸——”她没说下去,但朝潘伟那个方向努了努嘴,柳丽萍心领神会,低头笑了起来。 旁边的孩子听完这番话,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柳丽萍,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姑父是谁?” 柳丽萍被他这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诚,又看了一眼潘婷。潘婷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的回答:“你姑父呀,就是刚才给你红包的那个叔叔。” 孩子转过头看向张诚,像是在认真打量这个“姑父”,最后像是下了一个结论似的,点了点头:“姑父比爸爸高。” 桌上的人笑得更欢了。 张建国和潘国良也没再争论谁的浪大谁的海远,两人碰了一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后靠回椅背上,看着满桌的晚辈说笑闹腾。 潘伟也终于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正低头跟孩子说话的张诚身上停了一下,哼了一声,但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张建国笑着把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把空杯放在桌上,偏过头看了张诚一眼:“阿诚,你送送你潘叔他们。” 张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潘国良旁边:“潘叔,我送你们。” 潘国良点了点头,没有推辞,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好好对婷婷。” 张诚点头:“潘叔,您放心。” 一行人出了包间。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镇子,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海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来。张诚走在潘国良旁边,一直把他们送到停车的地方,潘国良坐进车里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的事都准备好了?” 张诚点头:“准备好了。” 潘国良没有再多说什么,关上车门。张诚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看不见了,才转过身。身后传来脚步声,潘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张诚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问她:“怎么出来了?” 潘婷看着他:“我爹走了?” “走了。” “你明天几点来接我?” 张诚想了想,他爹定的吉时,七点出门,算上路上的时间,差不多七点半到。他说:“七点半。” 潘婷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第234章 订婚(一) 包间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传来的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张诚站在门口,几瓶还没开封的整整齐齐码在角落的纸箱里。 "阿宇,搭把手,把剩下的酒搬车上。"张诚朝阿宇喊了一声。阿宇应声从走出来,弯腰开始把地上的酒箱子往门口搬。 张诚看了一眼,又转向潘婷的方向。她正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喝空了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飘起来。 张诚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空茶杯,顺手放在了窗台上,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夜晚特有的清凉。 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透过门缝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走到收购站门口的时候,张诚松开了她的手,看了一眼门上贴着的"家有喜事,休息一天"的纸条,纸条是手写的,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板中央,字迹娟秀,显然出自潘婷的手。"你写的?"张诚指着那张纸条。 "嗯。"潘婷点了点头,伸手把纸条按平了一点,"今天下午贴的,怕明天一早有人来送货。"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看着潘婷推开收购站的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很快又被门板完全挡住。 张诚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等那线灯光也灭了,才转过身往回走。 阿宇大哥已经把酒箱子搬上了帕萨特的后备箱,正靠在后备箱旁边抽烟。阿宇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车门。大哥的车停在帕萨特后面,车灯还亮着,柳丽萍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看手机。 张诚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阿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哥,回去?" "回去。"张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镇子,穿过田野和村庄,最后停在张诚那栋别墅门口。张诚下车的时候,看见大哥那辆车也停稳了,车门打开,大哥和柳丽萍下了车。挽着张志的胳膊往里走,步子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张诚跟着往里走。几个人进了客厅,阿宇已经瘫在沙发上了,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诚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爹身上。张建国正坐在靠门口那把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点了的烟,没有抽,烟灰积了一小截,像是还没来得及弹。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舒坦之后掩饰不住的倦意,但嘴角始终挂着笑。 张诚走到他爹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也掏出烟点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看向他爹:"对了爹,你啥时候让阿奶去看日子的?" 张建国把烟灰弹进手边的空罐头盒里,语气随意得很:"下午阿奶就去看日子了。你大哥入瘄那会儿,我抽空去了一趟。阿奶翻了两本老黄历,又说看星象什么的,我也不懂,反正她说是好日子,那就行了。" 张诚听完,没有说话。他低头抽了一口烟,心里那点嘀咕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日子定好了就定好了,再快也是自己选的日子。要是他说"太快了",估计他爹手里的烟灰缸就得冲他飞过来。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窝在沙发另一侧看手机的阿宇身上。阿宇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什么,连有人看他都没察觉。 "阿宇,"张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晰,你觉得阿禾怎么样? 阿宇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我问你,"张诚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语气随意,"你觉得阿禾到底怎么样?" 阿宇愣了好几秒,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挠了一下后脑勺,像是在组织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挺好的啊。" "挺好的是多好?"张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阿宇脸上,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长辈才有的认真,"是觉得人家长得好看,还是觉得性格不错?" 阿宇被他问得有点不自在,在沙发上坐直了一些,搓了搓手指:"就是......挺好的。" 张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宇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话过了一遍,才继续说下去:"哥,我是真觉得她好。"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张建国。 "爹,"张诚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要不,你让阿奶去提亲?" 阿宇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哥,你说啥?" "我说,让爹去提亲。"张诚看着他,语气笃定,"既然你觉得阿禾好,那就去提亲。正好大哥结了婚,马上我也订婚了,要是你这事也能定下来,咱家今年就三喜临门。" 阿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头看向张建国。他爹还端着茶杯,但那目光已经从张诚身上移到阿宇身上了,像在等他自己开口。阿宇愣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那得看爹的意思。" 张建国放下茶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直起身子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阿宇,语气郑重:"我觉得也行。你们三兄弟,老大结了婚,老二明天也订婚了,你这边要是能定下来,我心里就彻底踏实了。你要觉得阿禾那姑娘不错,我就让阿奶去提亲。" 阿宇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爹会这么干脆地答应。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手机,挺直腰板,声音都比刚才大了几分:"那全听爹的!" 张建国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松动了几分,嘴角也浮起了一点笑意,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建国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大哥张志和柳丽萍。他清了清嗓子:"对了,阿诚和我说了。你丈人丈母娘的事,我没意见。后天你俩开车去把二老接过来。" 柳丽萍坐在沙发边沿上,本来正低头给手机屏幕贴膜,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意外:"爸,这......"她看了一眼张志,又转回来看向张建国,抿了抿嘴,"我们能自己安顿好,不用您操心。" "怎么不用?"张建国靠回椅背上,语气随意,"住安置区那边就行,离你们也近,走路也就几分钟的事。" 柳丽萍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坐在旁边的潘婷安静地听着,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插话。 张建国又补了一句:"结完婚了,你俩也尽快给我生个孙子。"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一下。张志本来正端着茶杯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把茶杯放下咳嗽了两声,脸都涨红了。阿宇先是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张诚一看这架势,他爹又要开始唠叨了。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让他爹把这话茬接下去,能一直说到天亮,不带重样的。他赶紧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打断了话头:"爹,您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要不就在这休息吧?明天接婷婷之前我叫您。"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番话里出来,但他确实已经困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张诚点了点头:"行。明天早上早点叫我。" 张诚应了一声,看着他爹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最后是一声房门被带上的轻响。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诚转过身,看着大哥。张志还坐在沙发上,脸上那点红还没完全退,端着的茶杯又放下了,显然还没从刚才他爹那句"生个孙子"里缓过神来。 张诚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往前走了一步:"大哥,快去吧。" 张志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眉头拧了起来:"去什么?" 张诚嘿嘿一笑:"去给我生个侄子啊。爹刚才都发话了,你还不抓紧?" 张志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这次比刚才更红,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热水。他放下茶杯,顺手抄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朝张诚扔了过去,力道不重,但准头很足。 张诚被抱枕砸了个正着,也不躲,任那抱枕从他肩膀上滑落在地上,然后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又放回沙发上:"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俩赶紧回去歇着吧。" 阿宇在旁边笑出了声,坐直身子,朝张诚挤眉弄眼:"哥,你还说大哥。" "你闭嘴。"张诚笑骂了一句。 "明天我开你车?"阿宇问。 "你开吧。"张诚想了想,"我的车坐得下,大哥那个车也行,两辆车刚好。" 阿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上了楼。张诚站在客厅里,把散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收拾干净,又把那袋喜糖拎到厨房放好,关了灯,摸黑走回卧室。他躺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潘婷发来的:"明天见。" 张诚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他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张诚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道细长的光。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比他设的闹钟还早了二十分钟。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漱、刮胡子、换衣服,每个动作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把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不妥。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阿宇正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大哥张志和柳丽萍也到了,坐在餐桌边。 张诚走到餐桌边坐下,从盘子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阿宇把手机收进兜里:"哥,我去发动车,提前把空调打开。" 张诚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豆浆,站起来的时候顺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走吧。" 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张诚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阿宇发动车子驶出巷口。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大哥那辆帕萨特也跟了上来。 车子开到镇上收购站门口的时候,张诚远远就看见收购站的大门紧闭着,门上那张"休息一天"的纸条还在,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门口停着几辆车,张志在后面把车停好,张诚下了车。 收购站的门从里面被拉开,潘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侧身让开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爹!阿诚他们来了!" 张诚跟着潘伟走进去。潘国良正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和他对坐在沙发上的潘婷,看见张诚进来,站起身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张诚走到潘国良面前,站定,喊了一声:"爹,我来接你们了。" 潘国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拿着吧,改口的礼。" 张诚双手接过红包,转头看向潘婷,语气带着笑意:"媳妇,拿着。"说着就把红包递到了她手里。潘婷的脸又红了,但没有躲,伸手接了过去。 众人笑,潘伟招了招手:"行了,走了走了,别耽误吉时。"几人跟着张诚往外走,潘婷走在张诚身边,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掌心,又很快松开,若无其事地跟着大家上了车。 车子驶过村口的时候,张诚愣住了。村道两旁站了不少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攥着还没点着的鞭炮。他一眼扫过去,全是村里熟悉的面孔。 鞭炮声在车子驶过第一排人群的时候炸响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脆,红色的纸屑在晨风里飞舞,落了满地。张诚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潘国良:"爹,这......" 潘国良看着窗外那些村民,脸上带着笑:"阿诚,你在村里人缘不错嘛。"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满意,还有几分"我果然没看错人"的意味。 张诚笑了笑:"可能是这几天大席摆的......" 潘国良没有接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长辈才有的分量。 车子在张诚那栋别墅门口停下的时候,张建国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全新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郑重了几分。看见车子停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阿海和阿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挂还没点响的鞭炮。看见车子停稳,阿海蹲下身,把鞭炮引信点燃,然后和阿和一起躲到门后。 鞭炮声再次炸响,在院子里回荡。红色的纸屑在晨光中飞舞,落在门口的红地毯上。张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阿海他们放完鞭炮,才朝张诚的方向摆了摆手:"到了就赶紧进来。" 张诚扶着潘婷下了车。潘婷站在车门旁边,整理了一下裙摆,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又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条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下的红地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张诚牵着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建国站在门边,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好好好,进屋进屋。"他让开门口,招呼他们往里走。 客厅里已经布置好了。墙上贴着一个大红喜字,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上面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潘国良被张建国引到主位坐下,接过张建国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今天这排场不小。" 张建国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那是,孩子们的大事,不能马虎。"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张诚和潘婷正并肩走进来,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235章 订婚(二)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阿海和阿和刚才放完鞭炮,正站在廊檐下拍手上的灰,看见潘婷进来,两人都笑着喊了声“嫂子”。阿宇更是凑到前面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喜糖,朝潘婷面前递了递:“嫂子,吃糖!” 潘婷笑着接了一颗,没有立刻剥,握在掌心里,跟着张诚往屋里走。 其实订婚的流程还是比较繁琐的,按理说是现需要看日子,这是确定订婚吉日的关键一步。 之后是下聘与回礼:订婚时男方要送聘礼(如聘金、喜饼、金饰等),女方收下后要回赠部分礼品,称为“回盛”或“压盛”。 到了日子男方家先祭祖,随后组成双数(6或8人)的车队,携带聘礼前往女方家。车队到达时双方鸣炮。女方晚辈为新郎开车门,新郎给“开门礼”红包。 随后媒人介绍双方亲友。男方将聘礼陈列,媒人将礼单、金饰等点交给女方家长。 回到家后还有奉茶与压茶瓯,新娘由“福气妇人”引领,向男方长辈(包括公婆)敬“甜茶”(如金枣茶)长辈喝完茶后,会将红包放入杯中回礼,这叫“压茶瓶”或“压茶瓯”,之后在亲友见证下,新郎为新娘戴上戒指。 随后是改口环节,新人会向双方父母敬茶,并正式改口称呼“爸妈”-,父母则会给“改口费”红包-。 在之后女方家点香祭拜祖先,告知婚事已定。女方回赠礼品,之后举办订婚宴。 但是张建国和潘国良都是不在乎细节的人,再说张诚和潘婷的事的确是双方家长都着急了,张诚提出一起办后,倒是也看了看订婚的日子也算不错,所以好多流程就免了。 不过这个敬茶改口的流程还是不能改的,其实后世基本上都是结婚时候在改口敬茶,但是现在闽省的习俗就是这样, 客厅已经布置过了。正面的墙上贴着大红喜字,下面摆了一张铺着红布的供桌,桌上放着茶盘、茶杯、两碟点心、一壶热水。 张建国已经先一步走到主位旁边了,拉开椅子坐下,又招呼潘国良在旁边落座。潘国良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坐在那儿比平时多了几分庄重。 潘伟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自己妹妹一步一步走进客厅,脸上的表情在欣慰和舍不得之间来回切换。他媳妇牵着孩子站在角落,孩子正仰着头看墙上的喜字,小声问:“妈妈,姑父要结婚了吗?” 他媳妇蹲下来,小声回了一句:“今天是订婚,结婚还要再过一阵子。”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站在客厅中央的张诚和潘婷。 张诚已经牵着潘婷走到供桌前了,他侧过头看了潘婷一眼,确认她的脸色还正常,然后松开她的手,侧身弯腰从供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倒好的茶,递到她手里,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潘婷接过茶杯,转过身的瞬间,她看见张建国正坐在主位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平时这个在村委会板着脸训人的村主任,今天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好几道,嘴角的笑像是被人拿尺子量过一样,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弧度。 张建国身后站着大哥张志和柳丽萍,两人并肩站着,都带着笑。阿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旁边了,靠在墙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喜糖,目光落在潘婷身上,带着笑意。 潘婷深吸一口气,端着茶杯走上前,在张建国面前站定,微微弯腰,双手捧着茶杯递过去,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爸,喝茶。” 张建国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怕烫,又像是什么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琥珀色的茶汤,然后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伸手从兜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放在潘婷手心里。 “好,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张建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得很深却藏不住的笑意,“阿诚这小子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站在旁边的张诚正准备接话,他爹那句“收拾他”已经先一步落进耳朵里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摸了摸后脑勺,什么也没说。潘婷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她端着茶杯后退半步,把位置让给了张诚。 张诚也端了一杯茶,走到潘国良面前站定。潘国良坐在椅子上,没有像张建国那样笑,脸上的表情在庄重和满意之间微妙地保持着平衡,但张诚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张诚弯下腰,把茶递过去:“爸,喝茶。” 潘国良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张建国慢了几分,像是要把那口茶在嘴里多含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张诚手心里,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长辈才有的郑重:“好好对婷婷。” 张诚把红包收好,退回到潘婷旁边。两人并排站在供桌前,面对着两家长辈,潘婷手里还攥着刚才那个红包。 这时候张建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供桌旁边,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红布包,解开系绳,露出里面一枚细巧的戒指。戒指的款式很简单,一枚细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张建国把戒指递过来的时候,脸上那种笑意被郑重取代了几分:“阿诚,你给婷婷戴上吧。” 张诚接过那枚戒指,从布包里取出来,在指间捏着,转身面对潘婷。潘婷已经朝他伸出了左手,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带着一点轻颤,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又像是还没完全准备好。 张诚低头,把戒指轻轻推上她的无名指,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弄疼她。戒指滑到指根的位置停住了,大小刚好。他抬起头来,看见潘婷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圈金属,嘴角的弧度终于没有压住,彻底漾开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掌声。阿宇把手里的糖往旁边桌上一放,卖力地拍起手来,阿海和阿和也跟着鼓掌,连角落里的潘小宝都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两下小手,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乐呵起来。 敬完茶的环节没有持续太久。潘国良端起第二杯茶喝了一口之后,放下杯子朝张建国说:“行了老张,今天这就算定下来了,接下来该开席了。” 张建国站起来,笑着应声:“开席开席!”他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还站在供桌旁边的张诚和潘婷,“你俩也赶紧过来。” 张诚点了点头,看着张建国走出客厅,又转头看向潘婷。潘婷正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轻转了一下,又停下来,像是确认它真的戴在手上。她抬起头来看张诚的时候,眼底那层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走吧,别让长辈们等着。” 张诚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朝门口走去。路过阿宇身边的时候,张诚看见阿宇正侧着头朝潘小宝那边比划着什么,没来得及细看,已经被潘婷拉出了客厅门。院子里支了两张圆桌,一桌坐长辈,一桌坐年轻些的。 菜已经陆续端上来了,和前两天相比虽然清淡一些,但也是海味楼的拿手菜。张建国坐在主位上,正端着酒壶给潘国良倒酒,嘴里还在说:“老潘,今天高兴,多喝两杯。” 潘国良端起酒杯:“你儿子给我闺女戴了戒指,我当然高兴。” 张建国听见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给潘国良夹菜:“吃菜吃菜,都是新鲜的。” 年轻那桌上气氛更热闹。阿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潘小宝手里把那辆红色玩具小汽车骗过来了,正捏在手里逗孩子。 阿海和阿和并排坐着,喝着小酒聊着天。大哥和柳丽萍坐在张诚和潘婷对面,大哥端着杯看着自己弟弟的表情。 张诚正侧着头跟潘婷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一会儿吃完饭,你跟我上楼看看。上次买的家具摆好之后还没让你好好看过。” 潘婷正夹着一块清蒸石斑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放下筷子:“卧室你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张诚笑了一声,“床单被套都是新的,衣柜也装好了,你之前看上的那套梳妆台也摆进去了。” 潘婷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搁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那行,一会儿去看看。” 席间气氛热闹。潘伟难得没有跟张诚抬杠,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人闲聊。潘小宝跑过来拉着张诚的袖子,问:“姑父,我还能再玩那辆车吗?”张诚低头看着他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笑了一声:“能,一会儿让你姑妈带你去买新的。” 潘小宝眼睛一亮,回头看向他爸爸。潘伟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媳妇先笑着接话了:“还不快谢谢姑父。”潘小宝脆生生喊了一句“谢谢姑父”,又转身跑回他妈妈身边去了。 这时候张建国通知也走了过来,“带着婷婷,敬酒吧。”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长辈那桌还在喝,张建国和潘国良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一个,又开了一瓶新的。阿海和阿和吃完了,坐在椅子上喝茶,偶尔起身帮忙端菜收盘子。阿宇已经半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空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诚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潘婷,她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正端着茶杯小口喝着。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上去看看。” 潘婷放下杯子,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跟着他站起来。两人绕过桌子和椅子,穿过客厅,走到楼梯口。木质楼梯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但很稳当,漆面是新刷的,扶手擦得干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二楼和一楼不同,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透出里面的光线。张诚推开那扇门,侧身让潘婷先进去。她走进去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这个房间她其实不是第一次来。之前买家具和布置的时候她也到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看看尺寸对不对、东西摆到位没有,根本来不及好好看。今天不一样了,房间的门窗都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 窗帘是浅米色的,被风轻轻吹动,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床已经铺好了,浅灰色的床单和被套,枕套边缘带着一道细细的白色滚边,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抚平过每一道褶皱。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支白色的小雏菊,花瓣的边缘微微卷着,带着清晨刚摘下来的新鲜感。靠窗的地方摆着她之前挑中的那套梳妆台,深色的木质边框,台面干净整洁,上面放着一面圆镜。 潘婷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在梳妆台前面停下脚步。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把那点情绪掩饰了过去。张诚跟在她身后走进来,没有走到她前面,就靠在门框边上,看着她慢慢走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窗帘的边缘,又转身走回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单的纹理,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张诚:“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几天。”张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破坏了什么,“你买东西那几天,我抽空收拾了一下。” 潘婷没有再说话。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不软不硬,刚好承住她的重量。她伸手按了按床单边缘,抬头看向张诚:“这床单是新买的?” “嗯。”张诚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我爹说结婚前床单得买新的,他不知道你已经买好了,就又买了一套。” 潘婷低头看了一眼床单上那一道道细密的纹理,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那你回去跟他说一声,我买了,别买重了。” “我说了。”张诚靠在床头,“他说那留着以后用。” 两人并排坐着,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膝盖上,暖融融的。张诚偏过头,看着潘婷的侧脸,她正低头转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指腹在金属表面轻轻蹭着,像是还在适应它的存在。 “婷婷。”他开口喊了一声。 潘婷抬起头来:“嗯?” 潘婷躺回床上,整个人陷进浅灰色的床单里,裙摆散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她蹬了两下脚,两只浅色小皮鞋先后落在地板上,发出两声闷响,人也跟着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绷了一整天终于松下来的舒展:“累死我了。” 第236章 订婚(三) 张诚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副瘫在床上的样子,弯腰捡起那两只东倒西歪的鞋,把它们摆正,放在床脚边。然后他直起身来,故意捏着鼻子,在手前挥了挥,脸上挂着一副夸张的嫌弃表情,皱着眉头说:“哎呀,臭。” 潘婷本来闭着眼瘫在那儿,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她抓起身边那个松软的枕头,对准张诚砸了过去,声音里带着羞恼:“你才臭!” 张诚没躲,枕头正正砸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像是用足了力气却没舍得使劲。枕头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又放回床上,顺势在床边坐下,侧着头看她:“那我闻闻,看看到底是谁臭。”说着作势就要凑过去。 潘婷赶紧伸手推他的脸,手掌贴在他下巴上,把他往外推了几寸:“你别过来!你身上全是油烟味!” 张诚被她推着也不挣扎,就着那股力道往后仰了仰,笑了一声:“那是中午烤鸭的味儿,你吃的时候不也说好吃?” “好吃归好吃,烟味是烟味。”潘婷收回了手,靠在床头,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脸颊上的红还没完全退干净,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你离我远点。” 张诚没有真凑过去,他只是侧过身,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又恢复平整。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目光都落在天花板上。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 安静了一会儿。潘婷先动了一下,她的手从身侧移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张诚的手背,然后停在那儿,没有收回去。张诚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订完婚,”张诚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带着一种自然的松弛,“你带着大嫂你两个一起学个驾驶本去。以后出门方便,不用总等我开车。” 潘婷“嗯嗯”了两声,算是应了,但尾音拖着,像是还没完全从那种放松的状态里出来。她闭着眼睛,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舒展开。 张诚又说:“你看家里还差什么吗?床上用品今天买了,浴室的东西也买了,客厅那边沙发茶几都有了,电视也装好了。” 潘婷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光影,想了一会儿,声音带着一种思考之后的笃定:“不差什么了吧。该买的都买了,后面再用什么在买呗,又不是一次性都要置办齐。” “也是。”张诚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组织措辞,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两个老爷子想着下个月十八就让咱俩完婚,你看快吗?” 这句话一出来,潘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下个月十八?那不是还有一个多月?” “嗯。”张诚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天花板上,“我爹和阿奶看的日子,说是今年最好的日子。潘叔那边也说可以,你要是觉得太快,可以再商量。” 潘婷没有立刻接话。她侧过身来,面对着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然后低头,在他手腕内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力道刚好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她松开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满的光:“干嘛,你嫌娶我早了啊?” 张诚被她咬得“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两排浅浅的牙印,又抬头看她。她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但眼底那层光分明是在等一个答案。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那个牙印:“我要是嫌早,就不会跟你提这事了。我就是问问你的意思,你要是觉得快,咱们可以往后推一推。” 潘婷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松开他的手腕,重新躺回去,目光回到天花板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快。我觉得挺好的。” 张诚偏过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潘婷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反正早晚都要结的,早结晚结都一样。再说了,爹那边日子都看好了,要是推了反而不好。” 张诚没有再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开。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亮白慢慢变成了暖黄色,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影。两人就这么并排躺着,安静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海浪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诚开口打破了安静:“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潘婷想了想:“你大哥结婚的时候摆了三十桌,咱们也差不多这个数就行。不用再多,但也别太少。” “行。”张诚点了点头,“那我回头跟潘伟哥说一声,和厨师把日子定下来。” 潘婷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身来,看着他:“你明天带我俩去报名学驾照吧?” “嗯。”张诚也侧过身来,两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潘婷点了点头。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掉:“那你明天早点起,别睡过头了。” “知道了。”张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也早点歇着。咱们再去看看婚庆的事。”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从暖黄色变成了浅浅的橘红。两人又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没脱衣服,真的。 直到楼下传来阿宇喊“哥,下来吃饭了”的声音,才一起坐起来。张诚弯腰帮她把那双小皮鞋拎到床边,潘婷接过去穿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弯腰拍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抬头看了张诚一眼,嘴角带着笑,说:“走吧,吃饭去。” 下了楼,就看见一帮人齐刷刷地抬头看着他俩。 餐厅里那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摆了几碟刚炒好的家常菜。张建国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正侧着头跟潘国良说着什么,听见楼梯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就浮起了笑意。 潘国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张诚和潘婷一前一后走下来,倒是没说什么,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张诚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看穿了什么又不打算点破。 张诚被两位长辈两道目光这么一夹,脸上那点不自在藏都藏不住。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干咳了一声说:"睡着了,睡着了。" 这话一出来,张建国没绷住,先笑了一声,放下酒杯:"你倒是不客气,今天是你订婚,你还真睡了个觉。" 张诚知道他爹嘴上是在打趣,没有真责怪的意思,也不急着辩解,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让潘婷也坐。 潘婷倒是比他自然得多,坐下之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张诚也倒了一杯,然后把茶壶放回去,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倒是坐在对面的潘伟没忍住,放下手里那根正啃着的鸡翅,擦了擦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嘿嘿一笑:"你小子这别墅装修得也太好了。我上午在你这转了一圈,比我那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诚端起潘婷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听见这话放下杯子,笑了一声:"那你也盖一栋呗,就盖在隔壁,咱们挨着住,以后还能串门。" 潘伟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亮了几分,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潘国良。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期盼。 潘国良哼了一声,手里还端着那杯茶,头也没抬:"你看我干嘛?你想盖就盖呗。" 这话一出,满桌子人都笑了。张建国第一个笑出声来,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没拿稳:"老潘,你这也太开明了。" "我又不是老顽固。"潘国良把茶杯放下,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下去,"阿伟也老大不小了,他要是愿意盖就盖,反正盖的是他自己的。" 阿宇在旁边接了一句:"潘叔,您到时候过来串门,咱这一排盖起来,晚上在院子里摆张桌子喝茶,多舒坦。" 潘国良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桌上的菜不算多,但样样都是下饭菜。一盘酱焖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中午喝了一顿狠的,晚上谁都没再开酒,桌面上摆着几瓶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茶,张建国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中午喝了不少,晚上就不喝了,喝点凉的舒服。" 潘国良也端起凉茶,跟他碰了一下:"你说得对,年纪大了,不能天天喝。"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张诚和潘婷之间扫了一圈,又移开了,没有多说什么。 饭桌上的话题不知不觉就滑到了阿宇身上。张建国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阿宇碗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催婚专用慈祥:"阿宇,阿奶那边我明天就去说。你也上上心,别光顾着玩。" 阿宇正在啃一块排骨,听见这话嚼的动作慢了半拍,咽下去之后应了一声:"知道了爹。" 他低着头,耳朵尖那点红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张诚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汤。“明天叫上大哥大嫂咱们去逛街吧,你这边该准备的准备一下,别到时候人家姑娘答应了,你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有。” 阿宇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但耳朵尖那点红已经出卖了他。 潘婷坐在他旁边,也安静地喝着汤,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适应这个新环境。 一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收了。张建国先放下筷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该回去歇着了。"他转头看向潘国良,"老潘,我送你。" 潘国良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又看了潘婷一眼:"你今晚住这儿?" 这话问得直接,潘婷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那点红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嗯,今天累了一天了,我帮阿城收拾收拾。"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理直气壮,"我明天去学驾驶本,方便出发。" 潘国良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 张诚也赶紧站起来:"爹,我送您。" 潘国良摆了摆手:"不用送,就这几步路,你忙你的。" 张建国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行了阿诚,你陪婷婷待着吧,我送他走回去,就当消食了。"说完他拉开院门,和潘国良并肩走了出去,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快就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潘伟也站起来,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潘婷,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诚:"那我也走了,明天还要收货。" 他说完转身跟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阿诚,明天早上别睡过头了,不是还得去市里嘛。" "知道了。" 门在潘伟身后合上,客厅里安静下来。阿宇也已经识趣地起身回了自己家,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就消失了。 潘婷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张诚走过去要接她手里的碗,被她侧身躲开了:"你坐着去,我来就行。" "你第一天来,哪有让你收拾的道理?"张诚说着又要伸手。 "你坐着去。"潘婷抬高了半个调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你笨手笨脚的,别把我碗摔了。" 张诚被她说得无话反驳,只好退回去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把碗碟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潘婷擦干了手从厨房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还剩半杯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明天几点出发?" "九点吧。"张诚说,"太早了市里店铺没开门。" 潘婷点了点头:"那行,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张诚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会做饭吗?" 潘婷被他问得一愣,显然没料到他忽然转了话题。她想了想:"会做一些,但比不上陈婶子。家常菜没问题。"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补了一句:"要不以后咱们顾个保姆吧。" 边说边拉着潘婷的手上了楼。 潘婷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张诚边走边说:"咱家房太大你自己收拾不得累坏了。" 潘婷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嘴角那点弧度又慢慢浮了上来。 张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二楼还有一间客房,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毛巾也有。” 潘婷摆了摆手:“不用客房。”她说完,“我睡主卧就行。” 张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潘婷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你今天晚上睡隔壁,这屋归我了。我累了,要好好睡一觉。” 张诚看着她那一副理直气壮安排好的样子,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行,听你的。那我一会儿把洗漱的东西给你拿过来。” 潘婷已经往后靠了靠,半躺在床头上,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顺便把那套新买的睡衣给我拿过来。” 张诚又笑了一声,转身出了卧室,往走廊尽头的储物间走去。他从柜子里翻出那套新买的浅粉色睡衣——之前在商场潘婷亲自挑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没拆过包装——又在浴室里拿了一条新毛巾和一支没拆封的牙刷,捧着一摞东西走回卧室门口。 潘婷还半躺在床上,不过姿势已经变了,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正看着他。她看见他手里那摞东西,嘴角动了动:“放那边椅子上就行。” 张诚把东西放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又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隔壁客房那间,门不锁。” 潘婷没有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一些:“流氓。” 张诚走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她洗完澡,换上那套新买的浅粉色睡衣,钻进被窝。关掉台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第237章 驾校报名 第二天一早,张诚是被敲门声震醒的。 "砰砰砰——" 那动静不像是用手敲的,倒像是什么人拿拳头在捶。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把声音隔绝在外。但那敲门声停了不到两秒,又响了,比刚才还急。 "来了来了……"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比他想象中亮得多,照得他眯了一下眼,花了好几秒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潘婷穿着那套浅粉色的睡衣站在门口,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翘在耳边,但脸上一点困意都没有,眼睛亮亮的。她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见他终于开门了,才放下来,另一只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都八点了,你看太阳。" 张诚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确实八点整。他挠了挠头:"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潘婷靠在门框上,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你赶紧洗漱吧,我给阿宇和大哥打电话。" 她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着。张诚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整个人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对着镜子洗漱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潘婷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隔着楼板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听见她语气里的笑意和偶尔拔高半度的调子。 张诚擦干脸换了身衣服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阿宇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浅灰色短裤,头发用水抿过,看起来精神。 张诚走到茶几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串车钥匙,朝阿宇的方向扔了过去。车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阿宇眼疾手快接住了,低头一看,是自己那辆帕萨特的钥匙。 "你开车。"张诚说,"一会让大哥也开一辆,两辆车,免得东西放不下。" 阿宇攥着钥匙愣了一下:"两辆车?不是有后备箱吗?"他比划了一下,"后备箱那么大,咱五个人坐一辆车就够了,开两辆多费油。" 张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你对女生逛街毫无理解。你等着看吧,到时候后备箱装不下,后座也得堆满。" 阿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显然不太相信,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把钥匙揣进兜里。张诚又补了一句:"你先去问问阿禾去不去。" 阿宇掏出手机,翻到阿禾的号码拨了过去。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努力压着的期待。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张诚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看见他很快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微微的失落。 "怎么说?"张诚问。 阿宇把手机揣回兜里:"阿禾说今天家里有事,不去了。" 张诚看了他一眼:"估计是害羞。毕竟还没订婚,不好意思跟咱们一起出去。"他顿了顿,又说,"等以后你俩订婚了,让你两个嫂子多带她玩几次就熟了。" 阿宇低着头"嗯"了一声,耳朵尖那点红又浮上来了。张诚正要再说什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潘婷从二楼走了下来。她已经换了衣服,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配白色长裤,头发重新扎过,看起来干净利落。 "走吧。"她走到张诚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定。 张诚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大哥张志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张诚看见他,立刻开口:"大哥,你也开一辆车。" 张志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的两辆车,又转头看向张诚:"不是坐一辆就行了吗?" 张诚已经走到外面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他朝大哥那辆帕萨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开你自己的车,我坐你的车。" 柳丽萍正好跟在张志身后走进院子,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小包。她看见潘婷站在门口,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拉起了潘婷的手:"婷婷,今天咱们好好逛逛!上次我看中一条裙子没买,今天正好去看看还在不在。" 潘婷被她拉着,也没挣开,笑着应道:"好呀,正好我也想买点小东西。搬了新家,还缺几个置物架。" 两个女人并肩往车那边走,柳丽萍自然而然地拉开了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潘婷也跟着坐到了她旁边。后座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张诚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自己带着潘婷和阿宇一辆车,结果两个女人跑一起去了。 他看了看已经坐进驾驶座的大哥,又看了看阿宇——阿宇正站在自己那辆帕萨特旁边,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一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张诚没有犹豫,喊了一声“你在后面跟着啊!” 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阿宇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车钥匙,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前车已经发动了引擎,缓缓驶出院子。 阿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车钥匙,又看了看那辆已经开出院门的帕萨特,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村子,上了通往市里的国道。张诚坐在副驾驶上,侧过头,后座两个女人的声音隔着一排座椅飘过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商量一会儿先去哪家店。 "我想给阿志买件外套,换季了。" "我上次看见一个桌布挺好看的,还想配几把椅子垫。" "对了,婷婷,上次你买的那套床单在哪家店来着?我也想买一套。" "就在百货大楼三楼,靠左边那家。" 张诚听着后座那串对话,忍不住回过头去插了一句嘴:"你俩也帮阿宇挑挑首饰。尤其是大嫂,你跟大哥结婚的时候,大哥没给你买首饰吧?" 柳丽萍正低头翻手机,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愣了一下:"阿城,你给我的首饰不少了呀。那对耳环和镯子我都舍不得戴,怕磕了碰了。" 张诚靠在椅背上,扭过头看着她:"那点首饰哪够?你以后见人总得换着戴,总不能天天就那几样。这回去了,多挑几件,算我送你的。" 柳丽萍还没开口,潘婷已经在旁边接话了:"就是,大嫂你皮肤白,戴翡翠最好看了。上次我看那家店里有一只冰种的镯子,水头特别好,配你肯定合适。" 柳丽萍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推了一下潘婷的胳膊:"你少来,明明是你看中那只镯子了吧?" 潘婷被她说中心事,也不否认,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张诚转回去坐正了,余光瞥了一眼大哥。大哥正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面色如常,像是对后座两个女人的对话完全没在听。 但张诚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听到"冰种镯子"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只是调整握姿。 张诚看不下去了:"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大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张诚叹了口气:"说你给嫂子买啊。" 大哥"哦"了一声,目光回到前方的路面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卡在丽萍那,她喜欢什么自己买就行。" 这句话一出来,后座静了一瞬。然后柳丽萍和潘婷几乎是同时"噗"地笑出声来,笑声在后座碰撞着,混在一起,又脆又响。柳丽萍笑得靠在椅背上,潘婷肩膀一抖一抖的,两个人捂着嘴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张诚扭过头,看见大哥那张依然平静的侧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得,你说得对。" 车子又开了一阵,拐进市区的主干道。张诚提前跟叶总打听过,市里驾校的位置就在城西一条巷子深处,牌子不大,门口停着几辆教练车,车身漆着"安达驾校"四个字。他把车停在门口,推门下车,看见阿宇那辆帕萨特也跟上来停稳了。 张诚阿宇张志三人有驾驶本,但是没考试,毕竟三个人也都会开,倒是潘婷和柳丽萍,的确需要学习,不过这时候的考试对于后世来说简直是玩闹。 不说还没有科四,只有科一科二科三。科一还是笔试…纸质试卷,笔试,100道选择题/判断题,90分及格。 科二科三甚至让张诚都呆了。 科二:倒桩+移库!没有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 (这些项目2004年后才强制纳入小车必考) 科三更是简单,上车检查、起步(打转向灯、鸣喇叭、观察后视镜) 加减档位操作(手动挡重点,不能拖挡、熄火) 正常直线行驶、弯道通过路口减速避让、会车靠边停车。 而且都是人工监考...说你过了就是过了,说你没过,就是差点事,张诚到是不差这点钱,但是开车毕竟是危险的事还是让两人学学在上路才好。 驾校的报名处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几张驾驶证的示意图和考试流程表。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翻一份名册,看见五个人走进来,抬起头:"几位是要报名学车?" 张诚走上去:"对,两个人。我对象和我嫂子。" 那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两张表格,放在桌面上:"填表吧,照片带了吗?一寸的,白底。" 张诚转头看向潘婷,她正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带了。" 张诚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指尖,微微发凉。他没有多说什么,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又把两张表格拿过来,递了一张给潘婷。 潘婷和柳丽萍趴在办公桌旁边的台子上填表,张诚站在门口跟那个驾校的负责人聊天。张诚问什么时候能开始学,那人说下周就能排课,又说这个月报名的人不多,两人可以分到一个班。 张诚又问能不能快点拿证,那人看了他一眼,说正常是两到三个月,要是急着用可以安排密集班,一个月就能考科目二科目三,不过费用贵一点。 张诚说那就安排密集班。 潘婷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好了不着急吗?" "怕你晒黑了。"张诚说。 潘婷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填表。 报名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不到半小时就全部搞定了。五个人出了驾校,重新上车,两辆车又拐上了通往市区主干道的路,汇入车流,直奔百货大楼。 第238章 购物 一行人走到百货大楼门口,门还没推开,潘婷和柳丽萍的手就已经牵到一起了。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迈步就往里面走,步子又急又快,裙摆带起来的风把后面张诚额前的头发都吹动了。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旋转门后面,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大哥和阿宇。 大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阿宇倒是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那扇还在转动的玻璃门,半天才憋出一句:"哥,她俩这是……" "老鼠进了米缸。"张诚叹了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百货大楼里冷气开得足,刚进门就有一股凉飕飕的风从头顶灌下来。一楼大厅的灯光亮得晃眼,那些柜台的玻璃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张诚扫了一圈,一楼全是卖首饰的,金银翡翠钻石,一家挨着一家,柜台前零零散散站着几个顾客,柜员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正弯腰跟客人介绍什么。 他快走了两步,赶上正往首饰柜台方向拐的潘婷,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潘婷被他拽得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 "咱先去二楼。"张诚说,侧身朝楼梯口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熟练经验,"首饰不急,拎着东西逛衣服不方便。" 潘婷看着他,"我还想先看看戒指呢。" 张诚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刚要解释,柳丽萍已经从旁边凑过来了,拉了一下潘婷的胳膊,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缓和:"阿诚说得也对,先买衣服吧,首饰最后看,省得到时候拎着一堆东西还得操心。” 潘婷看了柳丽萍一眼,又看了看张诚,最后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点了点头:"那行,先去二楼。" 两个女人转身往楼梯口走。张诚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并肩上了楼梯,这才转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大哥和阿宇。大哥靠在柱子边上,双手插兜,面色平静,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意思。 阿宇凑上来,压低声音:"哥,你说她俩一会儿能逛多久?" 张诚看着楼梯口已经消失的两道背影:"不知道,但肯定比你想象得久。"他迈步往楼梯口走,"走吧。" 二楼是服装区。整层楼灯火通明,一排排衣架整齐地排列着,各个品牌的标识挂在通道上方。潘婷和柳丽萍出了楼梯口就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两侧的店铺之间来回扫,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用目光丈量每一家店的含金量。 然后她们在一家男装店门口停下了。 柳丽萍侧头往店里看了一眼,转头朝潘婷点了点头,两人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张诚跟着走到店门口,看见她俩已经站在一排衬衫前面了。柳丽萍伸手摸了摸一件浅蓝色衬衫的袖口,又看了看吊牌,点了点头:"这个料子可以。" 潘婷站在她旁边,正在翻看另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她把衣架拿下来举到灯光下看了看领口的做工,又摸了摸肩线的位置,像是满意了,转身朝站在门口的三人招了招手:"你们进来试试。" 张诚还没迈步,柳丽萍已经在旁边接了一句:"阿志,你过来试试这件。"她手里拿着刚才那件浅蓝色衬衫,朝张志扬了扬。大哥"嗯"了一声,迈步走过去,接过那件衬衫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推辞。张诚看着他大哥那副自然的模样,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盯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看的柳丽萍,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浮了一下。 潘婷走到张诚面前,手里拎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在他身上比了一下,又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这件你穿着应该好看,去试试。"她把衣架递过来。 张诚接过衬衫,朝她挑了挑眉:"给我买?" "嗯,给阿宇也挑了一件。"潘婷指了指旁边挂着的另一件,"你穿什么码我不清楚,先试试看。" 张诚没有多说什么,拿着衬衫转身往试衣间走。路过阿宇身边的时候,看见他正站在一排裤子前面,手里攥着一条深色的休闲裤,正翻来覆去地看标签,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犹豫。张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掀开试衣间的帘子走了进去。 试衣间不大,一面全身镜,一把塑料凳,头顶一盏吸顶灯,光线是暖黄色的,把深灰色衬衫的纹理照得清晰。张诚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对着镜子穿上那件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他侧过身看了看肩线的位置,服帖。袖长也刚好,不用挽,长度正好到手腕骨的位置。 他拉开帘子走出去的时候,潘婷正站在试衣间门口等。她看见他出来,目光从他肩膀扫到袖口,没有急着开口,先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看整体效果。然后她点了点头:"可以,这件就穿着吧。"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衬衫,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件旧T恤:"穿着走?" "穿着走。"潘婷语气笃定,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容反驳,"旧的那件先拎着。一会儿再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裤子。" 张诚没有再争,把旧T恤叠好搭在手臂上,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深灰色衬衫,确实合身,肩线服帖,袖长合适。他抬起头,看见大哥也从试衣间出来了,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正站在柳丽萍面前让她检查。柳丽萍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收了手。 "就这件吧。"柳丽萍说,"你穿蓝色精神。" 大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试衣间换回自己那件旧衣服。柳丽萍已经转身走到旁边的货架前面,开始挑下一样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张诚、张志和阿宇被两个女人指挥着,在一家家店里进进出出。有时候是衬衫,有时候是裤子,有时候是外套,有时候只是领带。 张诚又试了两件外套、三条裤子,潘婷每件都要他穿上看看效果,然后退后半步打量一会儿,再让他换下一件。他换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臂上已经搭了好几件衣服了,他自己都记不清哪些是试过的哪些是待试的。 阿宇的状态也差不多,他拎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脖子转来转去地看肩线,像是在确认自己穿这件好不好看。潘婷正好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件同款不同色的外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那件,像是在心里做什么对比,最终摇了摇头,把那件放回去了。 "这件颜色太深了,你穿浅一点的。" 阿宇"哦"了一声,把手里那件深蓝色外套递给店员,接过潘婷递来的另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转身又钻回了试衣间。 张诚靠在收银台边上的柱子旁边,看着潘婷在货架之间穿梭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堆已经叠好的衣服,忍不住笑了一声。 潘婷听见了,回过头来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张诚换了个手搭衣服,"买了不少了,要不要先歇会儿?" 潘婷看了看他手臂上那堆衣服,又看了看旁边正站在镜子前调整领口的大哥,点了点头:"行,那就先结账吧。" 收银台前排起了队。张诚站在最前面,把手里那堆衣服一件一件放在台面上。 (这时候的百货大楼还是选好衣服开了票,去收银柜台算账。) 店员一件一件报数,张诚也不看价格,只在她报完总数之后点了点头,把银行卡递了过去。潘婷站在他旁边,伸手从台面上拿起一只购物袋,开始帮他叠那些已经付了钱的衬衫放进袋子里。 她叠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快,领口对齐、袖口翻平、对折、再对折、放进袋子里,一气呵成。张诚看着她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又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那一摞还没装袋的衣物,接过店员递回来的小票:"这些先帮我装好,我们一会儿过来拿。" 店员点了点头,开始把剩下的衣服往袋子里装。张诚转身,看见大哥和阿宇也从收银台那边走出来了,三个人手臂上都挂着几个购物袋,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像是一棵被挂满了彩灯的圣诞树。 张诚往旁边让了让,清点了一下面前那几个袋子,自言自语般地算了一下:"加上那几件,爹的也买了,潘叔的也买了,嫂子的爸妈一人一件,都没落下。"他心里数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又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旁边喝水的潘婷和柳丽萍。 潘婷手里攥着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柳丽萍也举着一瓶。两人喝完水把瓶盖拧回去,像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几乎同时说了一句: "走吧,上三楼。" 张诚手里那杯刚喝了一口的矿泉水差点没端稳,他侧过头,看着那两个女人已经往电梯口走去的背影,把水咽下去,转头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张诚注意到他拎着购物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旁边的阿宇更直接,他已经把大包小包换到了左手,右手握拳在腰后敲了两下,像是在缓解什么酸痛。 "我算知道你为什么让开两辆车了。"阿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领悟了什么了的无奈。 张诚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阿宇的肩膀,迈步跟了上去。 三楼跟一楼二楼不一样。这一层没有珠宝柜台也没有品牌服装店,入目是整排整排的日用百货,碗碟、锅具、床品、收纳箱、台灯、花瓶、香薰蜡烛、各式各样的置物架,像是一个巨大的杂货铺被整齐地码进了百货大楼里。 几个售货员站在各自区域的柜台后面,手里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偶尔有人走近就放下茶杯迎上去。 潘婷和柳丽萍从电梯口出来之后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一整层的布局。然后她们几乎同时朝左边拐了,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张诚跟上去,看见潘婷在一排置物架前面停下了脚步,伸手拿起一个白色的铁艺置物架看了看,又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转身朝他晃了一下:"这个放浴室合适。" 张诚接过来看了看,置物架是三层的,做工不算复杂,但边角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白色的烤漆均匀。他又看了一下包装盒上的尺寸说明,点了点头:"行,拿一个。" 潘婷已经把置物架放进手边的购物篮里了,转头朝柳丽萍那边走。柳丽萍正站在一排碗碟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碟,正翻过来看底部的落款。她旁边站着售货员,正弯着腰跟她说:"这是新到的货,釉面厚实,不容易刮花。" 柳丽萍听了,把碟子翻过来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架子上,像是还没决定。她往前走了一步,又拿起一只带盖的汤碗,这次倒是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朝潘婷喊了一声:"婷婷,你看这个汤碗怎么样?" 潘婷走过去,接过那只汤碗在手里转了转,又举起来看了看碗沿的弧度:"好看,能装不少。"她把汤碗放回柳丽萍手里,又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货架下层那排小碟子,目光在一个蓝边的小碟上停了一下,弯腰拿了起来。售货员走过来,告诉她说这个碟子是手工拉胚的,一只一只都不一样,潘婷听了也没说什么,但手里那只小碟一直没放下。 两个女人在碗碟区转了好一阵子,柳丽萍选了那套白瓷的汤碗和四只配套的小碗,潘婷手里则多了一个蓝边小碟和一只有釉下彩绘的鱼形长盘。售货员在旁边记录着型号。 潘婷从架子上拿了几样东西,张诚看了一眼,发现她挑的东西都是些小件——两个玻璃罐子,可能是打算装干货或者腌小菜用的;一只浅口的白瓷盘,边沿有一道细细的青花边;还有一套四只杯子,是他没见过的釉色,浅浅的蓝灰色,看着很安静。 她拿完这些东西,脚步在收银台旁边停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货架最下层放着的几卷桌布,手指在其中一卷浅米色的布料上摸了一下,像是在判断材质,然后站直了身子,朝张诚这边走过来:"差不多了,先结这些吧。" 张诚看着收银台上那堆小东西,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已经装了一半的购物篮,点了点头,低头开始配合收银员把东西往袋子里装。装到一半他忽然抬头,朝店里扫了一圈:"大嫂呢?" 潘婷指了指过道尽头那排靠墙的货架:"那边,在看床单。" 张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柳丽萍站在那排货架前面,正低头翻着一叠叠好的被套,旁边站着售货员,正在比划尺寸。 张诚收回目光,弯腰继续装袋。他听见旁边阿宇小声嘟囔了一句:"买完这些是不是差不多了?" 潘婷正把最后一只玻璃罐放进袋子里,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没给嫂子爸妈买日用品呢。" 张诚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潘婷已经把购物袋扎好了,正低头检查袋口有没有扎牢,语气随意:"家里的衣架不够用,得买一些。" 阿宇站在旁边,默默把手里那袋东西换了个手拎着,没再说什么。 柳丽萍也抱着一叠东西走回来了,她怀里那堆东西用一块浅灰色的布料包着,边角垂下来,露出一角米白色的床单。她把那堆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等他们从三楼出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拎的购物袋比之前更多了,张诚一只手拎着三个,另一只手还托着那只鱼形长盘的盒子,阿宇更是两只手都挂满了购物袋的提手。 站在三楼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阿宇终于凑到张诚耳边,压低声音说:"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开两辆车了。" 张诚侧头看了他一眼,看见阿宇脸上那副又无奈又服气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239章 姜母鸭 “累了吧?”张诚侧过头,看着阿宇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阿宇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两只手都拎满了购物袋,提手勒得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往下垮着,确实累得够呛。这哪是逛街,简直是负重拉练。 张诚眼珠一转,松了松自己被购物袋勒得发麻的手指,走到潘婷旁边,声音放轻了些:“中午了,咱先找个地方吃饭吧。下午再去看首饰,反正又不赶时间。” 潘婷正低头把一只刚挑好的花瓶往纸盒里塞,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白瓷花瓶。她想了想,大概是也觉得确实不早了,轻轻点了点头:“好。” 这一个字出来,张诚、张志、阿宇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阿宇更是直接,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他快走两步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印的手指,朝电梯口的方向偏了偏头:“走走走,赶紧先放东西去。” 五个人挤进电梯,张诚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柳丽萍还侧头跟潘婷说:“那个花瓶放客厅茶几上应该挺好看的。” “我也觉得,白瓷好配。” 两辆车并排停在百货大楼侧面的露天停车场里。张诚走到后尾箱旁边,先是把手里那堆袋子往地上一放,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然后弯腰打开后尾箱。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来的时候后尾箱是空的,干干净净,这会儿里面已经乱七八糟地堆了几层东西,缝隙里还塞着小件的盒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阿宇:“你把你的也打开。” 阿宇应了一声,走到自己那辆帕萨特后面,掀开尾箱盖,两个人开始把购物袋一件一件往里码。塑料袋、纸盒、布袋子、零零碎碎的小件,一样一样地往里塞,严丝合缝地码好,该压的压紧,该竖着的竖着放。潘婷和柳丽萍也过来帮忙,把那些小件的袋子往里递。 码到最后一袋的时候,张诚看了看两辆车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又弯腰伸手把一只露出边角的纸盒往里推了推,确认所有东西都稳妥地塞好了,才直起腰来,把尾箱盖扣上。他转头看了阿宇一眼——阿宇那边也正好合上尾箱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阿宇长出一口气:“哥,咱这真是把两辆车都塞满了。” 张诚往停车场出口的方向看了看:“走吧,先吃饭。” 阿宇立刻来了精神:“咱吃什么去?” 张诚没有急着回答,转头看向潘婷和柳丽萍。潘婷正站在车旁边,低头把刚才塞东西时蹭乱的衣服下摆整理了一下,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想了想:“咱们去吃姜母鸭吧。” 柳丽萍站在她旁边,闻言点了点头:“行啊,我没意见,早就听说姜母鸭好吃,一直没机会尝。” 张志和阿宇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五个人重新上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沿着主干道往市区的方向开。 姜母鸭不是说母鸭子,闽南话里,姜母是多年生长的老姜,鸭子主要是红面番鸭,传统做法是砂锅焖治, 麻油下锅,大把老姜慢火煸到微焦黄,激出姜香,下入斩块番鸭,大火煸炒,逼出鸭油,去掉鸭腥,倒进米酒、少量清水,小火盖砂锅焖1~1.5小时,焖到鸭肉酱红、酥而不烂,汤汁浓稠挂肉。 酱色浓郁,姜香厚重,辛香带一丝米酒清甜,鸭肉油润不腻,吃完全身发热,沿海渔民格外爱吃:长期出海吹海风、受潮气,老姜可以祛湿驱寒,属于食补菜。 车子在路尽头的拐角处停稳。店门面不算大,招牌是深色的木质底,上面刻着“老字号姜母鸭”几个字,笔画厚重,看着确实有些年头了。玻璃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几桌客人正埋头吃饭,空气里飘出一股浓郁的姜香和肉香,混着米酒的甜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张诚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股香味裹着热气扑在脸上,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服务员领着他们在一张靠里的圆桌旁坐下。桌子擦得干净,桌面铺着塑料桌布,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张诚把菜单翻开,姜母鸭是招牌,自然不必多说,又点了几个配菜不多不少刚好够五个人吃。 等菜的间隙,张诚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倒满。茶水颜色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铁观音香气。潘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柳丽萍:“衣服和日用品都买得差不多了,要不明天就把二老接过来住吧?” 柳丽萍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俩愿不愿意来,我爸那人倔,怕他觉得麻烦别人。” 一直没吭声的张志放下茶杯,看向张诚:“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劝劝?”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张诚听出来他大哥是认真的。 张诚想了想:“行。”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明天上午我跟你一起去一趟。能劝动最好,要是实在不愿意,也别勉强,老人有自己的习惯。” 张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松了几分,像是听到张诚答应之后心里那根弦也跟着松了一点。坐在旁边的柳丽萍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没说话,但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砂锅端上来的时候,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气裹着浓郁的姜香猛地涌上来,整张桌子的空气都被那股味道占满了。鸭肉被酱汁包裹着,表面油亮,砂锅底部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汤汁浓稠挂壁,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老姜片被煸到焦黄,散落在鸭肉之间,姜香混着米酒的清甜,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阿宇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块鸭腿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猛地一亮,含混不清地说:“好吃!这肉一点不柴!”他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块。 张诚也夹了一块,鸭肉焖得恰到好处,酥而不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油脂已经逼出去了,入口只有肉香和姜香,米酒的甜味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散。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低头喝了一口砂锅里的汤汁——汤汁浓稠,咸中带着一丝清甜,老姜的辛辣已经被长时间的焖煮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温厚的暖意。 “这姜好。”潘婷夹了一片老姜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够老,够香。” 柳丽萍正在低头剥一只虾,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这边靠海湿气重,多吃姜好,祛湿驱寒。”她说完把剥好的虾放进张志碗里。 张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只虾,没有说什么,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吃完之后放下筷子,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汤勺,给柳丽萍碗里舀了一勺姜母鸭的汤汁,动作很自然,连话都没说一句。柳丽萍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勺浓稠的汤汁,也没有多说什么,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隔着桌上热腾腾的姜母鸭砂锅,那点不经意的默契比什么都暖和。 阿宇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又夹了一块鸭肉放进自己碗里,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嫂子,下午咱们干嘛去?” 潘婷正夹一块鸭翅膀啃着,听见这话放下筷子,想了想:“首饰还没买呢,下午先去看首饰。要是看完时间还早,咱们去看场电影吧?”她说着转头看了张诚一眼,像是在征求他意见,“反正今天就是出来玩的,过几天你又要出海了,也没空陪我们了。” 张诚把嘴里的鸭肉咽下去,点了点头:“行,你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过几天就要出海了,这一走就是好几天,确实没什么时间陪她。今天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玩一天。 服务员端上配菜,清炒时蔬翠绿鲜亮,油饭粒粒分明,卤豆腐吸饱了汤汁,海蜇清爽弹牙。五个人边吃边聊,姜母鸭很快见底,配菜也扫荡得差不多了。阿宇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咂了咂嘴:“这回真吃饱了,再吃就真走不动了。” 几个人坐在椅子上又歇了一会儿,姜母鸭的热气把身上烘得暖融融的,连指尖都暖了过来。张诚喝掉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吧,回去看首饰。” 五个人出了店门,重新上车,又绕回百货大楼。停好车,一行人直奔一楼,各式各样的黄金首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项链、手镯、戒指、耳环、吊坠,分门别类地摆放在绒布上,每件之间隔着恰好能看见的距离。 柳丽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一排金镯子上扫过去,又移开了,然后又扫回来,停在第二排中间那只镯子上。镯子不宽,表面带着一圈浅浅的磨砂纹理,不花哨,低调,但看着很耐看。她伸手朝那只镯子指了指:“麻烦拿这只给我看看。” 售货员应了一声,弯腰拉开玻璃柜门,把那只手镯取出来放在绒布托盘上。柳丽萍拿起镯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戴在左手腕上试了试大小,然后侧过手腕对着光看了看,像是觉得可以,就把镯子摘下来放回托盘上:“这个要了。” 张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另一节柜台前,弯腰看了看玻璃柜里面那一排项链。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条款式简约的项链上——链子不粗,吊坠是一个小小的花朵形状,花瓣边缘圆润,做工很细。他抬头看了一眼售货员:“这条也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把项链取出来递过来。张诚接过项链,转身走到柳丽萍旁边:“大嫂,这条你试试。” “试试。”张诚的语气不重,像是聊家常,“黄金这东西什么时候都值钱,买多了也不亏,就当攒着了。” 柳丽萍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张志。张志站在那里,看看张诚,又看看柳丽萍:“试吧。”柳丽萍听了,没有再推辞,接过项链戴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吊坠的位置,又抬头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张诚转头朝售货员说:“这条也一起包起来。”售货员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开票。 潘婷站在旁边,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等张诚走回来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黄金现在才九十二一克,确实挺划算的。” 张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根算盘被这句话拨了一下。九十二一克,这个价格在2000年确实是正常的市价,但他知道接下来十几年黄金的价格会像坐火箭一样往上涨。他现在手里有余钱,真要是买几块金砖存着,过些年翻几倍都打不住。张诚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售货员把那条项链装进盒子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买点金条放地窖了,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是划算。” 潘婷没有察觉到他心里在盘算什么,已经往另一侧柜台走了。柳丽萍跟在她旁边,两人并肩站在一排戒指柜台前面。潘婷弯腰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几只款式不同的黄金戒指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只素圈的戒指上,没有指出来,只是看了两眼就直起身来,准备往旁边的柜台走。 张诚正站在潘婷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一直留意着她看东西的顺序。她在那只素圈戒指前面停了两秒,没有多看,但张诚知道她平时不会在不需要的东西前面停下来。 他走过去,低头往她刚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素圈戒指确实不花哨,窄窄的一圈,没有多余的纹路,表面是磨砂的质感,泛着柔和的亚光。他心里知道潘婷是不舍得买,因为下个月还要买三金。 “你给自己挑几件吧。”张诚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潘婷回过头来看他:“我有那么多首饰了,都是你给我的。结婚还要买三金,今天我就不买了,留着下个月再挑。” “反正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提前把三金挑好不是一样?”张诚看着她,语气放得很平,“今天有时间,正好一起挑了。” 柳丽萍在旁边也听见了,放下手里正在看的耳环,走过来拉了一下潘婷的胳膊:“就是,挑吧,反正早晚都要买的。我帮你看看。” 接下来一个来小时,五个人在首饰区耐心地消磨着时间。售货员态度很好,一趟趟地开柜、取货、展示,不急不燥。潘婷帮柳丽萍挑了一对黄金耳钉,镂空的梅花形状,看着简单但很精致;柳丽萍则帮潘婷挑了一条细细的黄金手链,说是平时戴着不显眼但好看。张诚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女人互相给对方挑首饰,偶尔插一句“这个好看”“那个也不错”。 阿宇站在柜台角落,也在看戒指。他低着头,目光在几款男戒之间来回扫,像是在比价,又像是在挑款式。张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给阿禾挑?” 阿宇耳朵尖那点红又浮上来了:“嗯,想着先把戒指买了,反正早晚都要用的。”他指了指柜台里一只磨砂戒指,“这个好看不?” “还行。”张诚看了一会儿,“不过你要是拿不准,可以带她一起来买。你万一买回去圈口不对,不是更麻烦?” 阿宇想了想,显然觉得有道理:“也是,那我先给她买条项链吧。”他弯腰指着另一只黄金吊坠,“这个呢?好看不?” “好看的,你买就是了。”张诚说,“别犹豫了。” 阿宇像是得了什么指示,点头,让售货员帮忙包起来…… 第240章 一天结束 潘婷挑完最后一对耳钉,把绒布盒子合上,放进购物袋里,直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柜台尽头的方向。 那一片柜台的灯光比珠宝区稍暗一些,玻璃柜面锃亮,里面陈列着一排排腕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她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脚步已经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 张诚正站在旁边看她挑首饰,见她忽然转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一排手表柜台,心里了然,迈步跟了上去。 "看看手表?"他走到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 潘婷已经走到柜台前面了,弯腰看着玻璃柜里面陈列的腕表。她看得很仔细,目光从第一排扫过去,又退回来,停在中间那一排上。张诚站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些手表。 确实,2000年的手表柜台和后世那种铺天盖地的智能手表完全是两个世界。表带大多是钢带,银色、金色、间金,冷冰冰的金属质感铺满了整个柜台。皮带款的少,只有角落里两三只,孤零零地摆在绒布上,表带颜色也偏深,深棕色或者黑色,没有太多选择。牌子也是不多,就那么几个耳熟能详的瑞士品牌摆在一起。 潘婷的目光停在最左边那一排手表上,她伸手指了指柜台里面一只表盘简洁的腕表:"麻烦拿这只给我看看。"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她应了一声,弯腰拉开柜门,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表取出来放在绒布托盘上,推到潘婷面前:"小姐好眼力,这是欧米茄的经典款,自动机械机芯,表盘是白底的,钢带,防水性能也好,日常佩戴完全没问题。" 潘婷拿起那只表,没有急着戴,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机芯,又对着光看了看表盘的细节,然后才戴在左手腕上试了试。她的手腕细,钢带稍微松了一点,但整体效果不错,表盘大小合适,白底配银色钢带,干净利落。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腕,又转头看向张诚:"你觉得怎么样?" 张诚凑过去看了看,那只表的表盘确实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指针清晰,刻度整齐。他点了点头:"挺好看的,适合你。"他问了一句:"这款多少钱?" 售货员翻了一下价格单,报了个数。张诚心里大致有了数,欧米茄在这个年代就已经不便宜了,他刚才扫了一圈,柜台上摆着的欧米茄没有低于一万块钱的,贵的甚至能到三四万。不过他面上没有显露出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潘婷手腕上那只表,然后点了点头。 旁边的柳丽萍也凑过来了,她站在潘婷旁边,也低头看了看她手腕上的表,又看了一眼柜台里那些标价签,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犹豫。她看了看潘婷,又看了看张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目光从欧米茄那排移开了,假装在看旁边柜台的东西。 潘婷显然注意到了,她把那只欧米茄摘下来放回托盘上,没有说买不买,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柜台:"那边还有一家,咱们过去看看?" 几个人顺着柜台往旁边挪了几步。这一家是卖浪琴的,明显比欧米茄那家便宜一些,虽然也是瑞士品牌,但价格区间拉得开,从几千到一万多都有,不像欧米茄那样清一色万元以上。潘婷弯腰看了一圈,目光在其中两只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柳丽萍:"大嫂,你觉得这两只怎么样?" 柳丽萍也弯腰看了看。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潘婷一眼:"我觉得挺好看的,样式简单,不挑人。"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下定论,又转头看向张诚。张诚就站在她旁边,自然也看了那两只表。一只是女款,表盘略小,白底,指针纤细,表带是银色的钢带;另一只是男款,表盘稍大,同样的白底,指针更粗一些,刻度也更清晰。两只表放在一起,像是同一个系列的大小号,看着和谐又整齐。 "这两只是石英表。"售货员在旁边适时地介绍,她从柜台里面把两只表都取出来,摆在绒布托盘上,"女款六千四,男款七千五。这个系列卖得特别好,款式经典,不容易过时,而且石英的走时精准,不用每天上弦,对不常戴表的人来说很方便。" 潘婷听完,拿起那只女款在手上试了试,又放下,拿起男款递给张诚:"你也试试。" 张诚接过去戴在手上,表盘大小合适,钢带的长度也刚好,不用调。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点了点头:"好看。" 潘婷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看向售货员:"一样三块,开票吧。" 售货员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个订单的规模。她看了看潘婷,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张诚和张志,确认自己没听错:"小姐,您是要三只男款、三只女款?" "对,一样的,一共六块。"潘婷说着,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柜台上,"男款和女款各三块。另外男款的表带可以调短一点,我们三个人手腕粗细不一样。" 售货员这才完全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可以可以!表带可以调的,您放心!"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托盘,开始利落地把六只表盒从柜子里取出来,逐一核对型号和编号,又拿出调表带的工具,弯腰开始调整其中几块男款的表带长度。 "这一块是给阿宇的,他手腕比大哥细一点。"潘婷指了指其中一块男款表,又转头看向柳丽萍,"大嫂,阿禾那块你帮她拿着,回头你让阿宇一起给她。" 柳丽萍接过那只用绒布包好的女款表盒,低头看了一眼,放进自己包里:"行,我给她收着。" 售货员已经把所有表带都调整好了,又从柜台下面拿出六只深蓝色的表盒,逐一放进去,盖好盒盖,又拿出一只大号的纸袋,把六只表盒整齐地码进去。她把刷卡机推过来,潘婷接过,利落地输了密码,签了字,然后把回执单折好放回包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五分钟。 张诚站在旁边,看着潘婷那副干脆利落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已经调好表带的新表,又抬头看了看潘婷,伸手从那只大纸袋里拿出三只男款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表。 他把其中一只递给大哥:"大哥,你的。"大哥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表盘,也戴在手腕上试了试,转了转手腕,确认表带长度合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低头看表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没有压住。张诚又把另一只递给阿宇:"你的。" 阿宇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表,又抬头看了看潘婷:"嫂子,这......太贵了吧?"他手里攥着那只表盒,表盒不大,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弄掉了什么。 潘婷看着他,语气平和:"不贵。你跟阿诚出去谈事,戴块好表,人家高看你一眼。再说了------"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张诚,"你哥要结婚,你也不能太随意,该有的得配齐。" 阿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把那只表戴在手腕上,调整了一下表带的位置,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咧开一个笑:"谢谢嫂子。" 柳丽萍已经把那只女款表收好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包,转头看向潘婷:"那咱们现在回去?" 潘婷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张诚,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刚过三点。她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向柳丽萍:"要不咱们去看场电影吧?反正时间还早,难得出来一趟,看个电影再回去正好。" 柳丽萍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满意,点了点头:"行啊,正好我也想看电影了。阿志?" 大哥张志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表盒,他听见这话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去。" 阿宇更是第一个表态:"走走走!看电影去!我也好久没看了!" 张诚看着阿宇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笑了一声,没有反对。他走上前,从潘婷手里接过那只装手表的纸袋:"走吧,看完了回去吃饭。" 五个人出了百货大楼,重新上车,往电影院的方向开。车子停在电影院门口的停车场,几个人下了车,快步走进电影院大厅。 大厅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混着空调冷气的干爽。天花板上的射灯把地面照得发亮,两侧的墙上贴着几幅新上映电影的海报,色彩浓烈,画着不算精细的人物形象和片名。 张诚走到售票窗口前,看了一眼今日排片表,转头问潘婷:"你想看哪个?" 潘婷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排片表,目光从几部电影的海报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一部港片上:"看这个吧,好像挺好看的。"她指了指其中一张海报,海报上几个人的面部表情都带着一种那个年代电影特有的生猛质感。 张诚点了点头,转头对售票员说:"五张,这个。"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地打印出票根,递过来,张诚接过票根分给众人,又转头问了一句:"买爆米花吗?" 潘婷想了想:"买一桶吧,看电影不嚼点什么总觉得少了什么。" "阿宇去买饮料,大嫂和婷婷你们挑零食。"张诚朝阿宇扬了扬下巴,又侧头看了看柳丽萍和潘婷。 阿宇应了一声,快步走向零食柜台,柳丽萍也跟了过去。张诚和大哥推开影厅的门走进去,光线瞬间暗下来,屏幕上的广告已经放到了尾声,影厅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不算多。 几个人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影厅的灯光又暗了一层,屏幕上的广告结束了,正片开始。潘婷坐在张诚旁边,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电影的声音在影厅里响起来,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港片配音风格,配乐也带着混响过重的质感。 张诚靠在椅背上,伸手从爆米花桶里捞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他没有特别认真地看剧情,但也不至于走神,就这么半看半歇着。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张诚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潘婷的手正搭在扶手上,指尖正好挨着他的手背,像是无意的,又像是特意放过来的。他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抽开,任由那股温热贴着。 电影散了场,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张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偏过头看了一眼潘婷,她正弯腰把爆米花桶里剩下的几颗捞出来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站起来:"走吧,回去了。" 五个人出了电影院,天边已经开始泛起暮色。张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知道再开回去差不多正好晚饭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几人朝停车场走。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市区,上了回村的路。车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斑。 张诚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新表,表盘的白底在车内的暗光里泛着柔和的反光。他转了一下手腕,让表盘对着车窗的方向看了一瞬,然后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稳的时候,张建国站在院子里。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看见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来,从台阶上往下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 "回来了。"张诚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后面,弯腰帮着潘婷和柳丽萍把后排座上的购物袋拎下来。阿宇也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绕到车尾开始往外面搬东西,几个人在院子里排成一串往屋里递,像是流水线一样,动作默契,有条不紊。 张建国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搬东西,手里那杯茶还没喝完,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有下去。 张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大包小包被一一拎进屋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潘婷。她正弯腰把最后一只购物袋从车后座拽出来,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袖口,抬头看见张诚正看着她,笑了一下:"看什么?" 张诚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吃饭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村子,屋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几个人坐在桌边,碗碟碰撞的轻响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张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阿诚,明天你就出海了?" 张诚点了点头:"后天出海,明天去一趟大嫂家,也该出海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阿和和阿海那边估计都等急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行,出海注意安全,别跑太远。" "知道了爹。" 桌上没有再多聊出海的事,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别处。柳丽萍在跟潘婷说今天挑的那只花瓶放在客厅哪个位置合适,潘婷在说那套床单的颜色跟卧室的窗帘很配。张诚低头吃饭,偶尔抬头插一句,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着。 一顿饭吃完,潘婷帮着收了碗筷,柳丽萍也起身帮忙。张诚坐在椅子上喝了一会儿茶,看着窗外的夜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新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表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戴回去。 阿宇已经在旁边拆开了新表的包装盒,正在研究怎么调日历:"嫂子,这个日期怎么调?" 潘婷从厨房探出头来:"表冠拔出来一档,往右转试试。" 阿宇低头试了一下:"好,好了。"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屋里几个人各自忙活的身影,窗外的海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咸腥味和夜晚特有的清凉。明天又要出海了,休息了这么些天,他确实也该去海上看看了。 第241章 六色礼 柳丽萍弯着腰,从衣柜底层拽出一只深蓝色的编织袋,拉开拉链抖了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床沿上的父亲。 “爸,你就听我一句劝行不行?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张志他弟亲自说了,欢迎您二老过去住。” 柳父坐在床边没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骨节突出,像是常年握着什么重物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去。我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去你们那儿干什么?” “您身体不好,腰疼得直不起来,妈胃也不舒服,我——” “你妈有我照顾。” 柳丽萍站在衣柜前面,手里还拎着那只拉链拉到一半的编织袋,回头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柳母正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也不扇风,就攥着,像是攥着什么能稳住自己的东西。 “妈。”柳丽萍把编织袋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指节微微弯曲着,能摸到骨头的轮廓。“您跟我去住吧,房子就在张志家隔壁那条街,又不用跟我们挤一个屋檐下,您过去我天天能看见您,有什么不舒服的我也能照应。” 柳母没有抽回手,但她也没有点头。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柳丽萍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不去,你和阿志好好过日子就行,我一个老婆子过去了算怎么回事。” 柳丽萍攥紧她的手:“算怎么回事?算我接自己妈过去住。您和爸身体都不好,爸腰疼得下不了地,您胃一犯就吐得昏天黑地,我在家里天天惦记着你们,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着。您要是不去,我就天天往这跑,来回折腾,阿志那边顾不上,这边也照应不到。” 柳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回去了。她转头看了自己丈夫一眼,柳父还是坐在床沿上,腰板微微塌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柳丽萍又转头看向张诚。张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串车钥匙,靠着门框站着。他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等柳丽萍的目光投过来,他才松开搭在门框上的手。 “伯父,伯母。”张诚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实,像是在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村子拆迁之后,家里空着两栋房子。我大哥他们住的隔壁那栋,就是空着的,家具、水电、厨房都是现成的,拎包就能住。我爹也说了,欢迎您二老过去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老人脸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跟我大哥常年出海,一走就是好几天,家里基本就大嫂一个人,她一个人在家我们也惦记。您二老过去了,不住一起,隔一条街,相互也有个照应。我爹也在那边住,就在您隔壁,没事还能跟您聊聊天。大嫂心里踏实了,我们也放心,大伙都痛快。” 柳父听到这儿,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张诚一眼,又转头看了自己妻子一眼,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东西。他的腰还是没有挺直,但攥着膝盖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柳父沉默了一下,又转头看了柳母一眼。柳母也抬起头来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但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柳父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按着腰,缓了两三秒才完全直起身来。 柳丽萍立刻站起来想去扶,被柳父摆了摆手挡开了:“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他说着,转身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开始往外拿衣服。动作还是慢,但没有犹豫,像是一个下了决心就不再回头的人。柳丽萍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赶紧转身走向另一只柜子,也弯腰开始收拾东西。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进去帮忙,也没有多嘴说什么。他看见柳母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面,弯腰把几瓶药装进一只塑料袋里,又把塑料袋的口子扎紧,塞进一只布包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每一样都放得妥帖。 “妈,衣服不用带太多,那边我都买好了。”柳丽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柳母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买了是买了,自己的衣服穿着习惯。” 柳丽萍没有再劝,伸手帮她撑开塑料袋的口子。 一家人动作不算快,但也没拖沓。柳丽萍把衣柜清空了大半,叠好的衣服和零碎物件分类码进几个编织袋里,柳父把他的烟斗和几本旧书也塞进了最上面一层,柳母把药和几件贴身衣服单独装了一只布包。 张诚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听着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偶尔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像是“这件还穿不穿”和“这个别带了”,都是些很平常的家常话,听着让人觉得踏实。他等了一会儿,张志在院子里帮忙把几只编织袋往车上码,弯腰的时候动作很稳,把每只袋子都仔细摆正了。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门开了。柳丽萍走在最前面,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头发重新扎过,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另一只手扶着柳母。柳母走在她旁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攥着那只装着药的塑料袋。柳父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箱面磨得发亮,边角已经泛白了,但锁扣还锃亮,像是被人经常擦拭。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木棍当拐杖,走得不快,但没有让人扶。 张诚看见他出来,快步走上前,没有说要帮忙拎箱子,而是弯腰帮他接过那根木棍:“伯父,我帮您拿着,您上车的时候方便。” 柳父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松开了手里的木棍。张诚接过木棍,转身走到车旁边,先拉开后座车门,柳母弯腰坐了进去,柳父接着坐在了她旁边。 柳丽萍绕到驾驶座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张诚把木棍横放在后座最底层。 “都放好了,走吧。”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村道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天边泛着一层暖橘色的光。柳父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一直没有说话,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攥得发白。 车子开进村里,拐过几道弯,驶过安置区的时候,柳母从车窗往外看了看,看见那些整齐的白墙灰瓦小楼,又问了一句:“就住这儿?” 柳丽萍转过头来:“嗯,在那边,拐过去就到了。” 车子在安置区靠里的那栋楼门口停下。柳丽萍先推门下车,绕到后面帮自己母亲拉开车门。张诚也下了车,张志已经站在车尾把几只编织袋往下拎了,动作利落。 柳母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栋楼。三层,白墙灰瓦,跟周围几栋连成一片,看着规整。门口台阶是浅灰色的花岗岩,干净整洁,旁边的桂花树刚移栽不久,绑着防风的支撑架。 柳丽萍已经拎着一只编织袋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妈,进来看看,您看看合不合适。” 柳母跟着她往里走。张诚拎着柳父那只旧皮箱走在后面。 客厅光线不错,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光。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新配的,茶几上放着两只玻璃杯和一卷纸巾,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窗帘是浅米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柳母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沙发移到电视柜,又移到窗帘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这房子真大。” 柳父也走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歇了歇,目光也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双旧布鞋,像是怕踩脏了地板。 柳丽萍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到她母亲手里:“妈,喝口水。” 柳母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有压住。 张诚把柳父的旧皮箱放在客厅角落,直起身来,走到窗边,朝另一侧的方向指了指:“伯父伯母,那边就是我家,我跟大哥家都在那边,走着也就几分钟的事。您出门往左边拐,走到底就是村委会,我爹平时就在那待着,没事您可以去那坐坐。” 柳父顺着张诚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那表情明显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柳丽萍正在把几只编织袋往二楼拎,张志跟在她后面帮忙。柳丽萍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妈,二楼那间朝南的给您和爸住,阳光好,暖和。” 柳母没有接话,她站在客厅中央,又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张诚也从客厅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他隔着窗户看见柳母在客厅里走动,偶尔弯腰摸摸沙发扶手,偶尔停下来打量墙上的白灰,动作轻而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诚没有多留,等张志和柳丽萍把编织袋都拎上楼安顿好,便打了声招呼先走了。 柳丽萍帮着把最后一个编织袋里的衣物拿出来放好,直起腰的时候,看见自己母亲正站在二楼的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水杯,像是忘了放下。 柳丽萍走过去,站在她母亲身侧,轻轻把手搭在她母亲的手背上:“妈,以后就安心住这儿吧。离得近,什么都方便。” 柳母没有转回头,但她的手在柳丽萍掌心里轻轻反握了一下,力道不重。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麻烦你们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但尾音是上扬的,不再像下午那样沉得往下坠。 而此刻张建国正提着那六色礼,已经到许家门口了。 张建国是行动派,两个儿子终身大事搞定了,最小的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也是儿子不是。 这头一次上门提亲,还没敲定婚事,拿的东西偏轻便,这边习俗是四色礼为主,宽松一点的升级成六色礼,一般就是香烟两条白酒两瓶茶叶两包喜糖糕点两盒这是四色礼,讲究个双数,六色礼就是多出来线面两捆,水果两提。 但是在张建国看来这事也不会有岔子,所以六色礼拿的就有点重了,两条中华,两箱五粮液,这都是张诚地下室拿的,喜糖糕点茶叶也都是高档的,线面和水果也就是凑个数。 到了阿禾家,许禾的爸爸许国勇正在收拾院子,他这个小收购站也快开到头了,村子里要搞旅游,挨着码头的小收购站肯定也要拆,不过之前找过张建国,张书记也答应了后期也会给安排个地方重新建开业,不过生意越来越不好,自己也在想要不要继续开下去。 许国勇正蹲在屋檐下整理一堆旧渔网,手指粗大,骨节突出,那堆网线在他手里翻过来又绕过去,像是被理了无数遍还是没理清。他听见院门那边传来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就顿住了。 他看见张建国推门走了进来。许国勇赶紧站起来,把手上的碎屑在裤子上蹭了蹭,迎上去两步,又停住了,目光落在张建国手里那几样东西上。 “张主任?”许国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意外,“您这是……” 张建国已经走到院子中央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笑呵呵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不欢迎我啊?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帮我接一下,这酒可不轻。” 许国勇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快步走上前,伸手接过那两箱五粮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条中华,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张主任,您今天这是……不是说收购站的事不急吗?” “收购站是收购站的事,那事不急。”张建国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抬头看着许国勇,“我今天来是家事。” 这话一出,许国勇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石桌旁边,手里还端着那两瓶酒,像是忘了放下来。他沉默了两秒,把酒瓶轻轻放在桌上,拉过另一把竹椅在张建国对面坐下。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老许,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提个亲。” 许国勇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张建国。他当然知道张建国说的是什么事——他女儿许禾和张建国那个小儿子阿宇的事。 但他没想到张建国会亲自上门,还带了六色礼。 许国勇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张主任,这个事……” “怎么,你不同意?”张建国一挑眉。 “不是不同意。”许国勇赶紧摆手,“我是说,这事你该让孩子先来跟我说,哪有让你老主任亲自跑一趟的道理。” 张建国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阿宇那孩子不会说话,嘴笨,我怕他来了跟你说不清楚。再说了,两个孩子的事,该我这个当爹的出面,我不来谁来?” 许国勇听着他这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看来张主任的确把阿宇当亲儿子,自己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车子房子的事不止他,村子里都知道。以后女儿的日子过的好,他更放心了。 他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张主任,你家的情况我清楚,阿宇那孩子我也见过,干活实在,人品也好。我家阿禾性子软,话少,我就怕她嫁过去,适应不了。” “怕啥?”张建国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阿禾那孩子我见过,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闹腾,我家阿宇正好需要这样的姑娘管着。再说了,咱两家就离这么几步,嫁到我家来,你还不放心?” 许国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放心,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阿奶看日子,你们这边也准备准备,该走的流程咱们准备着。” 许国勇也站了起来:“那这礼……” “你收着。”张建国已经走到门口了,“这六色礼,你先收着,回头孩子们的事定了,再按规矩补。” 张建国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第242章 异常 “爹和你说了吗?你的事定下来了。” 阿宇愣了一下,手里正整理网纲的动作停了半拍,抬起头看着张诚,脸上的表情从专心变成了茫然,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从哪个方向砸过来的。 "爹昨天去的?"阿宇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迟疑,"爹没跟我说啊。" 张诚靠在船舷边,手里转着一根还没点的烟,看着阿宇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老人家办事什么时候需要跟你汇报了?昨天下午去的,六色礼都拎上了,中华烟、五粮液、茶叶、喜糖、线面、水果,一样不少。到了许叔家,往石桌上一放,坐下就把亲事定了。" 阿宇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把什么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把手里的网纲重新绕好,动作比刚才慢了不少,像是还没完全消化这个消息:"那许叔同意了?" "你这不是废话嘛。"张诚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含着,又递给阿宇一根。 阿宇听完这话,没有立刻接,手里的动作也完全停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已经绕好的网纲,嘴角那点弧度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慢慢顶起来的。他没有抬头看张诚,声音也放得低:"那我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了。" 张诚看了他一眼:"是该准备了。你性子跳脱,以前自己过,怎么着都行。以后成家了,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一出是一出了。" 阿宇抬起头来,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但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哥,我知道。我这不是也在学着嘛。" 两人正说着,驾驶舱那边传来大哥张志的声音,隔着舱壁透出来,带着那种常年跑船的人特有的中气:"阿诚!到地方了,水深可以了,可以下网了!" 张诚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夹到耳朵后面,转头朝船尾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阿海!阿和!准备下网!" 阿海和阿和正蹲在船尾整理备用缆绳,听见这话同时站起来。阿和走到起网机旁边检查了一下钢索的收放状态,阿海则弯腰把叠好的网纲展开,仔细捋顺了网衣的折叠痕迹。阿宇也走过去帮忙,三个人各就各位,配合得默契。 张诚走到船尾中央的位置站定,扫了一眼海况,又感受了一下船速和水流的方向,然后朝阿和点了点头:"放。" 阿和双手握住网纲的边缘,和阿海一左一右配合着,把整张网顺着船舷平稳地送入水中。网衣入水的声响轻而快,沉子带着网底迅速下沉,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点,顺着船行的方向缓缓漂开。纲绳绷紧的瞬间,张诚感觉到船身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水下拽了一把,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拖航状态。 "下网大吉。"张诚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这片海打一个日常的招呼。然后他转身走回船舷边,弯腰从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浇在手掌上,搓了两下,又甩了甩,在裤子上蹭干。 几个人各自散开。阿和走到驾驶舱门口,跟大哥交代了几句船速和拖网时长,又走回船尾蹲下开始整理下一网要用的备用网具。阿海检查了一下起网机控制面板上的各个开关,确认都在正常位置,又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笔当天的日期和下水时间。阿宇蹲在船尾的阴凉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张诚没急着回驾驶舱,他靠在船舷边,从耳朵后面把那根烟拿下来,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阿海。"他开口喊了一声。 阿海正在把起网机的控制杆复位,听见喊声抬起头来:"嗯?诚哥,啥事?" 张诚没有立刻接话,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才开口:"这些日子跟着我忙家里的事,你啥感受?" 阿海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放下手里的控制杆,站直了身子,想了想:"帮忙干活能有啥感受,不就是干活嘛。"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阿诚哥你也不用老惦记我,我这人没什么心眼,给活就干,不给活就歇着。" 张诚看着他那副实诚的样子,点了点头,语气放得随意了些:"那你有没有想过搞对象?阿宇都提亲了,你也不小了。" 阿海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记着下网时间的小本子,像是被这个问题砸得有点懵,半天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后脑勺:"我......我没想搞对象呢。现在跟着诚哥你日子刚过好,在攒攒钱再说吧。" 张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攒钱不耽误找对象。你要是遇上合适的,该处就处,钱的事有我呢。回头我给你找一个。" 阿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手指在小本子边缘上蹭了两下,最终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张诚看着他这副木头样,没有继续逗他,转头看了一眼正蹲在船尾角落跟阿和低声说话的阿宇,又收回目光,朝阿海扬了扬下巴:"你过去开会船,让大哥给你看着点。船证马上就要下来了,你得接着学。" 阿海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转身往驾驶舱的方向走了。他推开舱门进去的时候,张诚听见大哥的声音传出来,像是已经在里面跟他说了什么,隔着铁板听不太清。 张诚收回目光,听见船尾那边阿和正在压低声音跟阿宇说着什么,两人凑得很近,阿和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比划着。张诚走过去,没有走近,在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就听见阿和在说:"你以后可记住了,媳妇生气的时候你别跟她讲道理,她说什么你就听着,点头就行。你要是跟她讲道理,你讲赢了,她心里不舒服,你也落不着好。" 阿宇盘腿坐在甲板上,一只手里攥着一截备用绳头,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阿和说的每一句话:"那她要是说气话呢?我总不能光点头吧?" 阿和叹了口气,像是在忍耐一个还没开窍的徒弟:"她气头上说的话,你别当真。你就记着一点------等她气消了,你再去问她。她要是愿意说,你就听着;要是不愿意,你就别提了。" 阿宇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哥,那你以前跟嫂子吵架都是这样的?" 阿和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我跟你嫂子不怎么吵架。她那个人不爱闹,有气憋着不说,我都是自己察觉到了,然后主动去问她。" 阿宇"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那我以后得学着自己看出来。" 张诚站在旁边听了一阵,没有出声打断。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烧到大半的烟,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今天的海面格外平静,波光在阳光下细碎地跳动着,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银。远处的天际线清晰明朗,没有云,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风浪迹象。 他靠在船舷边,任由海风把烟灰吹散,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片粼粼的光上。 他来了这快一年了。初来乍到的时候,他只是一缕游离的记忆,融进了一个退学归来的年轻人躯壳里。那时候家里欠着十五万的外债,院墙是破的,屋顶是漏的,整个村子提起张家都像在绕着一块烫手的石头走路。 可这一年下来,大哥结婚了,他也订婚了,阿宇的亲事也定了。他在这片海边扎了根,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船队,有了一个即将成为妻子的姑娘。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念头。 在鲁省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那个自己曾经以另外一副面孔生活过的世界,还会不会有另一个"自己"存在?在那个时空里,他是谁?在做什么?是还在读书,还是已经毕业工作?是平淡地生活着,还是也有什么不一样的际遇?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深想,像掸落烟灰一样,轻轻把它拂到一旁了。 就这样瞎想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哥,你发什么呆呢?"阿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好奇和关切。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和阿和的"取经",正站起来往张诚这边走,手里还攥着那截没放下的绳头。 张诚回过神来,把烟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没什么,走神了。" 阿宇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海面上看了一眼:"你看啥呢?海上有东西?" "没有。"张诚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刚才跟阿和聊得挺认真啊?学到什么了?" 阿宇被他拍了这一下,缩了缩脖子,嘴角又浮起那点笑意:"阿和哥教我怎么哄媳妇。" "那他教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感觉我记住了。" 张诚看着他,没有戳破他自信。他收回手,正要转身走回船舷边,船尾那边传来阿和的声音:"诚哥!时间差不多了,起网了!" 张诚应了一声,大步走回船尾。阿和已经站在起网机旁边了,一只手按在控制杆上,另一只手攥着钢索的末端,正在感受水下的拉力。阿海也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显然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走出来,走到船尾蹲下开始检查网兜的位置。 起网机启动,钢索开始收紧。绞盘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一圈一圈地往回收,带着一种均匀的节奏。张诚站在船舷边,手扶着栏杆,看着水面下那道正在缓缓上升的暗影。 网衣破水而出的瞬间,阿宇先凑了过去,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那团从水面下浮上来的网兜。网兜被拉上船舷,绳扣松开,渔获哗啦一声倾泻在甲板上。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期待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不多,真的不多。甲板上铺着一小层银灰色的鱼,个头不算大,大部分是巴浪鱼,夹杂着几条带鱼和零星的鲳鱼,品相也不算特别突出。阿宇蹲下身扒拉了两下,又站起来,转头看了张诚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没怎么掩饰的意外:"哥,这网......" 阿和也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拎起一条巴浪鱼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这网货不多,可能就几十斤。" 张诚站在那儿,目光从甲板上那堆渔获上扫过,又落回水面,像是在等什么。可他心里清楚,第一网确实没什么货。他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唤了一声系统面板。 幸运值还是89,没有变。指针稳稳地指着一个方向,分毫不差。他关掉面板,目光重新落回甲板上那堆渔获上。 "把该留的留下来,然后继续走。"他开口了,语气平稳,听不出失望的痕迹,"可能是拖的时间不够长,再说了。离海岸太近了,下一网再拉久一点看看。" 阿和点了点头,已经开始弯腰分拣了。阿海也蹲下去帮忙,两人动作利落地把那堆渔获分类装筐。阿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诚没有继续站在船尾看着分拣,他转身走回驾驶舱,推开门走进去。大哥正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舵轮上,目光在仪表盘上的转速表和油压表之间来回扫。 "大哥,继续开,把拖网时间拉长。"张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一网货不多,可能是时间不够。" 大哥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原因。他手上微调了一下舵轮的角度,油门也稍微加了一点,船速平稳地提上去。 张诚靠在椅背上,透过驾驶舱的玻璃窗看着船尾的方向。阿和和阿海已经把第一网的渔获分拣完了,阿宇正蹲在船尾水龙头旁边洗手,水花溅在甲板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张诚又想起刚才那个念头,那个关于"在另一个世界里是否还有另一个自己"的念头,他垂下目光,没有再去看窗外的海面。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阿和从船尾走到驾驶舱门口,敲了敲铁皮门框:"诚哥,差不多了,起网看看吧。" 张诚站起来,走出驾驶舱,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午后的温热。他走到船尾站定,看着阿和重新启动起网机,钢索再次收紧,绞盘转动的声音在这片安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让人想不到的是,这网上来还是憋憋的…… 第243章 金币 张诚站在船舷边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海面,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 出海小半天了,拉了三网。第一网上来几十斤巴浪,第二网更是惨不忍睹,连筐底都没铺满,第三网干脆就跟没下网似的,阿和起网的时候脸色都不对了。三网加起来,别说赚钱了,油钱都不够。 按说这不应该啊。张诚在心里又唤了一声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屏浮在眼前,那个指南针指针依然稳稳地指向前方,分毫没有偏转。幸运值也还是那么多,跟出发时一样,一点没动。 可就是没货。指针指的那个方向,他都快开到那片海区的中线了,再往前就要超出附近渔船常跑的作业区域了。 张诚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咸腥和一丝凉意。他转身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几个人——阿宇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截没用上的绳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阿海蹲在起网机旁边,低着头检查钢索的走向,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阿和靠在船尾的护栏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也没点,就那么夹着,目光落在海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连驾驶舱里的大哥张志,虽然没出来,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了小半。 气氛闷得像是被什么厚东西压住了。 "起网。"张诚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第四网了,看看这网有什么。"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同时抬起头。阿宇站起来,走到起网机旁边,阿海也放下手里的钢索,阿和把夹着的烟叼在嘴里,走到起网机另一侧站定。几个人没有多话,沉默地启动机器,钢索开始收紧,绞盘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网兜一寸一寸地被拉上来,水花顺着网眼往下淌。 几个人都盯着那个逐渐浮出水面的网兜。阿宇的脖子伸得老长,阿海手里的控制杆握得指节泛白,连阿和都往前倾了倾身子。 然后网兜出水了。瘪的。鼓鼓囊囊的模样连一点都没有,网衣贴在兜底,像是兜了一兜海水。 阿宇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他松开控制杆,像是连再碰一下的力气都不想费了。阿海也退后半步,没说话,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脚面。阿和倒是蹲下身,伸手扯开网袋的扎口,往里面瞥了一眼,又站起来,看向张诚,摇了摇头。 张诚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个瘪瘪的网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大哥,停船吧。先把这网货收拾了,然后吃饭。" 驾驶舱里传来一声"嗯",随即柴油机的转速降下来,船身从拖航状态缓缓停下,引擎转入怠速,在平静的海面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大哥推门走了出来。他手里还夹着半截烟,走到张诚旁边站定,目光也落在那网瘪瘪的渔获上,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今天这情况不对。" 张诚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不对。但他现在也说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系统面板上那个指针就是这边,可是没收货到底因为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那边阿宇已经蹲下身开始解网袋了,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等一个他不确定的结果。阿海也蹲下去帮他,两人把网袋口的扎绳解开,伸手往里掏。 "这网还行,比前几网多——"阿宇的手在网袋里摸了一把,掏出几条巴掌大的小黄鱼和两三条带鱼,往甲板上一放,"也就是百十来斤的样子,还是大路货。" 阿和也蹲下去帮忙,三个人把网袋里的渔获一点点往外掏,分拣的动作很快,但气氛还是沉闷。 张诚走到他们旁边蹲下,目光扫过那堆正在被分拣的渔获,确实是百十来斤的大路货,零星混着几条品相一般的鲳鱼,连一条稍微值钱的都没有。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阿宇那边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我靠!哥你看!" 张诚猛地转过头去。阿宇蹲在分拣堆的边上,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正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东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圆形的,边缘微微泛着磨损的痕迹。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从阿宇手里接过那个东西。入手沉甸甸的,触感细腻,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泽,像是被海水浸泡了很久,又被什么东西磨过,但整体轮廓依然完整,能看清上面的纹路。 是一枚金币。 张诚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一条龙纹图案,鳞片清晰可辨,边齿完整。 "还有吗?"他抬起头看向阿宇。 阿宇回过神来,赶紧蹲下身,把那堆还没分拣完的渔获又扒拉了一遍。手在鱼堆里翻找,动作又快又急,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手里又攥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金币:"又找到一枚!" 旁边的阿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激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分拣工作,蹲下身开始翻找自己面前那堆鱼。没过多久他的动作也顿住了,从鱼堆底下摸出一枚同样金黄色的东西,举起来晃了晃:"我这也有。" 张诚接过他递来的金币,在手里掂了掂,大小、重量、手感跟前面两枚完全一致。他站起来,把手里的金币先收进兜里,然后朝阿海的方向说了一声:"都别动,把剩下那些鱼一条一条清出来,别漏了。" 几个人同时点头,动作利落地开始分拣。这次不再是随手扒拉了,而是真正的一条一条拿起来看,翻面、抖干净、放筐里。每拎起一条鱼,都多看两眼,确认没有东西漏在鱼鳃或者鱼腹里才放下去。 张诚也没闲着,蹲在旁边一块一块地翻。他把鱼堆最底下一层仔细扒开,又从最边上那些散落的杂鱼堆里翻了一阵。手指在湿漉漉的鱼鳞和黏腻的触感之间摸索着,摸了大概几分钟,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形状规则的,不是鱼骨或者贝壳的质地。他把它夹出来,擦掉上面的黏液,又是一枚金币。 一共翻出了六枚。 六枚金币在甲板上并排摆着,大小一致,颜色一致,连磨损程度都差不多。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在这堆湿漉漉的海货和渔网之间,安静地躺成一排。 几个人蹲在周围,谁都没急着说话。阿宇先伸手拿起一枚,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条龙纹,又放回去,抬头看了看张诚:"哥,这玩意儿是真的假的?" 张诚拿起其中一枚,在指腹间转了一圈,掂了掂分量。他上辈子在新闻上看过类似的东西,但实物还是头一回见。他摇了摇头:"我也不敢确定。看着像真的,但也不排除是仿的。"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屏浮在眼前,指南针还是稳稳地指向前方,但幸运值那一栏的数字变了。 掉了6点。 张诚盯着那个数字,心里猛地动了一下。这个变化太微妙了——六枚金币,每一枚都让幸运值掉了一点。按系统的习惯,如果这六枚金币就是今天的全部收获,那幸运值应该直接归零才对。 这说明后面还有东西。 而且不是一样两样的小物件。 张诚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其中一枚金币,目光从掌心里的金币移到海面上,又移回那六枚并排躺着的金币上。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一阵又一阵的咸腥味,把他心里某个念头越吹越清晰。 "你们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蹲在周围的四个人都听清,"这金币是从哪来的?"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阿海挠了挠头,阿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阿和倒是没有急着接话,他先伸手拿起一枚金币,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有可能是沉船。"阿和说,"这种情况不是没有。我出海的时候听老渔民说过,清朝那时候,咱们这边沿海有不少商船跑南洋的,还有一些是在屈辱年代从中国搜罗的宝物往外运,因为什么原因沉了,海底的东西就被洋流冲散了。这金币能出现在这儿,说明底下可能有一条沉船,或者是沉船的散落区。" 张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深蓝,能见度不算差,近海的水质比远海浑浊一些,但中午的光线足够亮,透过水面能看到一些明暗交替的轮廓。 "要不,下去看看?" 这话一出来,阿宇第一个站了起来:"哥,我去!" 他脸上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儿已经藏不住了,刚才那点低迷也散了不少,像是被这一句话重新点燃了。他甚至往船舷边走了两步,弯腰就要找绳子。 张诚伸手拦住他:"你先别急。先把坐标记下来,别到时候找不到地方。" 他转头看向大哥张志。大哥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从金币被翻出来到几个人围着看,他全程都站在那儿安静地听着。听见张诚提到坐标,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驾驶舱,不一会走出来朝着张诚点点头。 张诚等他记完,才看向阿宇:"你去找绳子。" 阿宇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船舱跑。他钻进储物间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翻找的动静,塑料桶和铁器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没一会儿他就拖着一卷绳子出来了。 绳子是深绿色的尼龙绳,拇指粗细,盘得整整齐齐,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纹理。阿宇把它拖到船舷边,蹲下身解开盘扣,用手捋了一遍绳身:"哥,这绳子三十米,够用不?" 张诚弯腰接过绳头,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拉了拉,确认绳身没有老化的痕迹:"够用了,近海深浅也就二十来米。" 阿宇已经蹲下身开始往自己腰上系绳子了,但阿和先一步走过去,弯腰把阿宇手里的绳头接了过去:"我先下。" 阿宇愣了一下:"和哥,不是说让我——" 阿和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正在把绳头往自己腰上绕:"我有经验,以前在船上干过潜水的活,你下过几次水?" 阿宇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只憋出一句:"我也在村里海边游了好多年了。" "那是海边。"阿和把绳头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扣,又拉了拉确认结实,"这是海里,不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张诚站在旁边,看着阿和已经把绳子系好,又弯腰检查了一遍绳结的牢固程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阿和抬头看了一眼堵了回去。 "诚哥,"阿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要说了,就让我下去。一是我经验确实多一些,二是——"他顿了顿,"我有孩子了,我知道轻重。我不会逞强,感觉不对就上来。" 张诚看着他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注意,别下太深,就在二十米以内看看就行,有什么不对就拉绳子,我们立刻往上拽。" 阿和点了点头,走到船舷边坐下,把脚伸出去悬在水面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张诚:"绳子你拿稳了。" 张诚走到他旁边蹲下,双手攥住那根深绿色的尼龙绳,先把另一头栓到渔船栏杆上,又在手掌上绕了一圈,确保握力足够。阿和深吸一口气,一个翻身,扎进了水里。 入水的声音不大,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很快恢复了平静。张诚蹲在船舷边,手握着绳子,能感觉到绳身在水下被拉扯的动向——先是往下走了一段,然后停住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调整位置,然后又往下走了一小段,又停住了。 甲板上的四个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水面上,等着那根绳子传来信号。海面上只有午后的阳光和偶尔泛起的细小涟漪,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44章 潜水装备 沉默的海面上,波光碎成一片细密的银点。 张诚蹲在船舷边,手里的绳子绷得笔直,能清晰感觉到水下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动静。他攥着绳子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多长时间了?"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 站在旁边的阿宇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声音也有些发紧:"快一分钟了。" 张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没有潜水装备,憋一口气下潜,就算是常年跑海的老渔民,一分半钟也差不多是极限了。阿和虽然经验丰富,但毕竟不是专业的潜水员,这口气憋到现在,已经快摸到危险线的边缘了。 "再等三十秒。"张诚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要是还不上来,咱们就拉绳子。" 阿宇和大哥张志同时点了点头,两人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张诚两侧,各自伸手攥住了绳子的中段,做好了随时往上拽的准备。张诚蹲在船舷边,感受着绳身传来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晃动,像是在水下的某个位置停了很久,既不往下走,也不往上浮,就那么安静地悬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海面上的风忽然小了一些,连浪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平了。阿宇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憋着一口气在等一个结果。 "差不多了。"张诚的声音刚落,手上的绳子忽然猛地一沉,一股向上的拉力顺着绳身传来。他还没来得及喊拉,水面炸开一片水花,阿和从水里猛地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攥着绳子,另一只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水。 "拉他上来!"张诚喊了一声,和阿宇、大哥三个人同时发力,把那根深绿色的尼龙绳一把一把地往上拽,阿和在水中被拖动的速度很快,整个人几乎是贴着船壳被拉上来的,翻过船舷的时候扑通一声砸在甲板上,躺在那儿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 张诚赶紧蹲下身扶着他:"还行吗?" 阿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先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撑着甲板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里还带着喘息,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促了:"下面有暗礁,已经断了,断口很整齐,不像是被海浪冲断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围散着不少腐烂的木板,看着像是木船的船板,至少也沉了上百年了。" 这句话出来的瞬间,甲板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几乎同时对视了一眼,各自的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阿宇猛地攥紧了拳头,阿海也站直了身子,连大哥都微微挺了一下腰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同时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然后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张诚。 张诚没有立刻开口,他蹲在那儿,一只手还按在阿和肩膀上,感受到阿和的呼吸正在逐渐平稳下来。他抬眼扫了一圈面前这几张脸,知道每个人都在等他说出那个决定。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驾驶舱。推开门的时候,大哥张志站在舵轮旁边,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猜到但还没说出口的答案。 "大哥,"张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开船,回去。" 这话一出来,门外站着的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阿宇第一个没忍住,往前迈了一步:"哥!咱们都找到地方了,就这样回去?" 张诚转过身看着他:"回去买潜水设备。空手下水太危险,阿和刚才如果再多憋十秒,咱们现在就得送他去医院。那片海域情况不明,暗礁、沉船、洋流,什么都可能遇到,不做好准备就下去,那不是冒险,是送命。" 阿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张诚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自己刚才在阿和下水的时候也是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清楚,张诚说得没错。 张诚又转头看向大哥:"大哥,全速往回开。" 大哥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已经伸手握住了舵轮,油门直接推到底,柴油机的轰鸣声猛地拔高,船身瞬间往前一窜,从刚才的怠速状态直接切入全速航行。船尾翻起一道白色的浪花,在水面上拖出一条又长又直的白线,迅速将那片暗礁所在的区域甩在了身后。 阿和已经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正在弯腰拧干湿透的衣服下摆,水珠在甲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看着远处渐渐缩小成一个小点的海面,低声说了一句:"那片海区,我以前没听任何人提过。" 张诚站在驾驶舱门口,海风迎面扑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脑后倒:"那就更不能暴露了。" 来的时候因为要拖网,船速一直压在四五节的巡航速度上,四五个小时的路程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蹭。回去的时候马力全开,船头像一把刀劈开海面,在深蓝色的海水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柴油机的声音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持续的高亢轰鸣,船身偶尔随着浪涌跳起一小段,又重重落回水面,颠簸感比来时明显了不少。 阿宇和陈海扶着船舷站了一会儿,各自找了个稳当的位置靠着。阿和把湿衣服拧干之后也进了船舱,换了一件干的T恤,重新走出来,在船尾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 张诚一直在驾驶舱里站着,没有坐下去。他看着前方的海面,海风从挡风玻璃外面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越来越快的速度感。视野尽头那条细细的海岸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宽,从最初的模糊轮廓变成清晰可辨的绿色和灰色相间的线条。 一个多小时后,张诚掏出手机,信号格弹了两下,有信号了。他翻到潘伟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阿诚?"潘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正在忙活什么事的随意劲儿,"你们不是出海了吗?怎么这时候打回来?" "伟哥,你听我说。"张诚的语气带着一种平日里少有的严肃,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我现在在码头往回走,再有一个小时左右就能靠岸。你帮我买两套潜水设备,压缩空气瓶、呼吸器、潜水服、脚蹼、面镜,全都要。再买两条长绳,至少五十米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潘伟的声音从那种随意的调子变成了明显的认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会见面说。"张诚说,"你先帮我准备,越快越好。店里的事你先放一放。" "行。"潘伟没有多问,干脆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这种东西镇上可没有,我得去县里买。你别催我,我尽快。"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身后正站在码头上喘气的几个人。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整天的海风和颠簸留下的倦意,但目光都还在亮着。 "等装备到了就走。"张诚说,"今天不歇了。" 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谁都没有说半个不字。 ————— 挂了电话,潘伟才发觉指节都攥得泛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熄灭的通话界面,没多犹豫,转身就往店里走。 推开收购站的玻璃门,潘婷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自己哥哥脸上那副少见的认真神色,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怎么了?阿诚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潘伟走到柜台旁边,弯腰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钱包和车钥匙,动作利落,"你帮我看一下店,我出去一趟。" 潘婷放下笔,站起来:"去哪?" "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潘伟已经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套在身上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来送货你就先收着,记好账,等我回来再对。" 潘婷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那副急匆匆的样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哥,你总得跟我说清楚是什么事吧?阿诚哥不是出海了吗?他给你打电话了?" 潘伟已经拉开门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自己妹妹一眼:"是阿诚打来的,确实有事,但电话里说不清楚。"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多说,最终还是摆了摆手,"你先看店,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是车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响,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很快就驶出了巷口,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也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潘婷站在原地,玻璃门还在她面前轻轻晃动着,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带着码头特有的咸腥味。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悬在账本上方,一直没落下去。 潘伟的车子拐进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码头上的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把那辆黑色奥迪的车身照得半明半暗。车子还没完全停稳,潘伟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裹,三步并作两步迈上船板,踩得船板吱呀作响。 "你要的东西。"他把那个包裹往甲板上一放,拉链还没完全拉上,露出里面潜水服和压缩空气瓶的轮廓,"两套,压缩瓶都是满的,绳子在后备箱,五十米的,两条。" 他把包裹放好,直起身来看着张诚,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意味:"现在能说了吧?到底什么事?" 张诚没有急着回答。他蹲下身,拉开包裹的拉链,检查了一遍里面的装备,确认每一样都在,然后站起来,看了潘伟一眼,又看了一圈甲板上的几个人,才开口:"我们在海里捞到点东西。"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那六枚金币,在路灯下摊开手掌。金币表面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每一枚都带着同样的龙纹和同样的磨损痕迹。 潘伟的目光落在那些金币上,愣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一枚,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掂了掂分量,然后抬头看向张诚,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震动:"好家伙,这东西......算是古董了吧?" 张诚从他手里拿回那枚金币:"阿和下水看过了,底下有暗礁,有沉船的残骸,木板都烂了,至少上百年。这些金币就是从那片区域捞上来的。" 潘伟咂了咂嘴,眼皮微微一跳:"你这运气......" 张诚把那六枚金币在手里拢了拢,从中挑出一枚,递给潘伟:"你认不认识收古董的?" 潘伟接过那枚金币,在路灯下端详了一会儿,又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市里倒是有一家古董店,老板姓刘,听说以前在省城的文物系统干过,退下来之后开了这家店,还算靠谱。" 张诚把那枚金币放进潘伟手里:"你帮我去跑一趟,问问他这玩意儿能值多少钱。剩下的我带走,我们继续出发,到那片海区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潘伟攥着那枚金币,看着张诚:"你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张诚弯腰从包裹里抽出那两套潜水装备,分了一套给阿和,又转身从后备箱里把那两条五十米的绳子搬出来,递给阿宇和大哥各一条。 潘伟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他们把装备搬上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枚沉甸甸的金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张诚的肩膀:"你们小心点。别出事,出事了不好和婷婷交代。" 张诚已经走到船头了,听见这话回过头来:"你放心。" 潘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缓缓离岸。船尾翻起的白浪在路灯的光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处。 张诚站在船头,海风从正前方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咸腥味。船速已经提起来了,全速朝着那片海域的方向驶去。 阿和正在船尾检查那两套潜水装备,把呼吸器的接口和压缩瓶的阀门都拧了一遍,又试了试面镜的密封性,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把装备归位放好。 张诚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起来的海面,手插在兜里,指尖碰触到那五枚金币微凉的边缘。夜风一阵接一阵地吹过来,带着盐味和水汽…… 第245章 水下的箱子 夜色浓得像墨汁泼在海面上,渔船的灯光在黑暗中切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域。船尾的柴油机已经熄火了,只有船头的锚灯还在亮着,在海面上投下一圈颤动的光影。 张志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燃了大半的烟,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海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阿诚,天都黑透了,要不咱们明天再下水吧?水下本来就不安全,晚上更是看不清楚,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人都找不着。" 张诚站在船舷边,手扶着冰凉的栏杆,其实也有些意动。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云层很厚,星光被遮得严严实实,海面上的能见度全靠船上的灯光撑着。白天那点能见度都算不上好,晚上下水确实太冒险了。他张了张嘴,正要点头说"行,明天再说",旁边一直蹲着检查装备的阿和忽然站了起来。 "没事,"阿和把手里的头灯举起来晃了晃,"我们带了头灯,下水就能打开。本来海底下白天黑夜都一样,都得靠灯光照着看,跟现在下去也没多大区别。" 张诚听了这话,沉默了两秒,又转头看了阿宇一眼。阿宇蹲在装备旁边,正低头摆弄手里的面镜,听见阿和的话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我觉得行,哥你看呢"的模样。 张诚点了点头,但没急着答应,而是先朝船舱的方向偏了偏头:"那也得先吃饭。一天没吃东西了,空着肚子下水,半路没力气,出了事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阿宇第一个站起来,朝船尾的简易灶台走去:"我来煮面!今天那些杂鱼还在,我刚才分拣的时候挑了几条品相好的,正好煮个鱼汤面,鲜得很!" 阿海也站起来跟了过去:"我帮你洗鱼。" 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忙活起来,水龙头的水流声、锅碗碰撞的轻响、切菜的节奏,在安静的夜色中清晰可辨。阿和坐在船舷边,把两套潜水装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把压缩空气瓶的阀门拧开一条缝听了一下气压,又拧紧,然后开始整理那两条五十米的绳子,确保没有打结。 张诚站在船头抽了一根烟。海风不大,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像是被夜色吞没了。他听见身后传来锅盖掀开的声响,然后是沸水翻滚的咕嘟声,混着鱼汤特有的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哥,好了!"阿宇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带着一种干完活之后的满足感。 张诚掐灭烟头转身走回船尾。灶台旁边已经摆好了碗筷,一大锅鱼汤面在锅子里冒着热气,汤色奶白,飘着几段翠绿的葱花,零星点缀着几片嫩豆腐。旁边还放着一碟子用盐腌过的黄瓜条,简单,但看着让人有食欲。 几个人围在灶台旁边蹲下,各自端起碗。阿宇把锅里的面分匀了,又给每人舀了一大勺鱼汤。张诚接过碗的时候,能感觉到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暖融融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姜片的辛辣和海鱼特有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这一天积攒下来的疲惫都熨平了几分。 没人说话。五个人就着那一锅鱼汤面,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阿宇又给每人添了一次汤,阿海把最后那块豆腐夹走的时候还跟阿宇客气了一下"你吃吧",阿宇说"你吃你吃我吃了两碗了",两人推了一个来回,最后还是阿海夹走了。 张诚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已经空了,连汤都没剩。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几个人,阿和也正好放下碗,阿宇正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阿海在擦碗沿。所有人都没有吃饱——七分饱,刚好不饿也不撑。 "行了,"张诚站起来,把手里的空碗放进水桶里,"准备下水。大哥,你在船上接应,盯着绳子,保持联系。一旦有特殊情况立刻拽绳。" 张志站在驾驶舱门口,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张诚转头看向阿和:"我和阿海一组,你和阿宇一组。下水之后半小时之内必须上来,不管有没有发现。水下不比岸上,有什么情况咱们上面不知道,时间到了必须回来。" 阿和点了点头:"知道了。" 阿宇已经在旁边开始穿装备了。他套上潜水服的时候动作有点慢,毕竟是头一回穿这东西,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阿和走过来帮他拽了一把才拉上去。他拍了拍胸口,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配重带,抬头朝张诚嘿嘿笑了一下:"哥,我准备好了。 夜色压得很低,船舷边的灯光在海面上切出一小片橘黄色的光域,光晕之外的漆黑像一面实心的墙,把整艘船隔绝在暗处。 船身已经停稳了,锚链入水的声响在安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柴油机关掉之后,只剩海浪拍打船壳的声响,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 张诚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阿和跟阿宇把最后一点装备检查完。 两套潜水服已经分别套上了,压缩空气瓶背好了,呼吸器接好,面镜拉下来又掀开——阿和把面镜掀开的时候转头看了阿宇一眼,确认他的面镜没有起雾,然后弯腰把脚蹼套上。两个人的头灯已经打开了,两道白光从他们额前射出来,一左一右,在夜色中形成两条清晰的光柱。 张诚没有多话,只是蹲下身把两条五十米的绳子分别系在两人腰间的安全扣上,各打了个结实的结扣,又用力拽了一下确认牢固。大哥张志站在船舷另一侧,手里也攥着一根绳子——备用绳,万一有什么情况可以立刻放下去。 阿宇深吸了一口气,蹲在船舷边,一只手扶着船壳,另一只手按着面镜边缘。他侧头看了张诚一眼:“哥,我下去了。”声音被面镜罩着,有些闷,但语气很稳。 张诚点了点头。阿和已经先一步翻下了船舷,入水的声音很轻,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阿宇紧跟着下去,两串气泡从水面下冒上来,然后头灯的光柱在水下稳定下来,越来越深。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声响和柴油机余热冷却时偶尔发出的金属收缩声。张诚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那根连着阿宇腰间的绳子,能感觉到绳身正在被持续地往下带,穿过他掌心的速度很均匀,没有突然的顿挫。 大哥张志走到他旁边蹲下,手里也攥着另一根绳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安排我下水?” 张诚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水面上那两道正在逐渐深入的光柱上,没说话。 他握着绳子的手顿了顿,反应过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根备用绳的绳头,没有再追问。 不管是那一组下水,船上都有张诚自己家的两个人,不是说信不过阿和阿海,主要是财帛动人心...虽然两人跟着出海这么久看起来人品没得挑,但是谁能保证黄金面前还能保持清醒呢,毕竟出了海,船上的事情谁知道呢... 水下的头灯光柱已经沉到了大约十米左右的位置,在深色的水体中呈现出两条稳定的光锥,偶尔因为游动方向的调整而轻轻晃动一下。张诚一直看着那两道光的走向,没有移开视线。 他能感觉到绳子穿过掌心的速度变慢了,最后几乎完全停了下来,只是偶尔有细微的拉扯传递上来,像是水下的两人正在某个位置调整自己的姿态。 “停了。”大哥低声说了一句,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两道头灯光柱上。 “嗯。”张诚应了一声,手指微微收紧了绳身,“应该是到了。” 两道光柱停在那片断裂的暗礁上方,短暂地静止了几秒,然后开始缓缓调整方向,像是正在绕着什么东西移动。其中一道光柱向下探去,另一道留在原处,像是在旁边警戒,又像是在给同伴留出操作空间。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船舷边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海面下的头灯光柱在深色的水体中保持着一动一静的节奏,偶尔有细微的晃动,偶尔又完全静止下来。张诚能感觉到绳子从水底传递上来的细微拉扯——不是挣扎,不是求救,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有人在水下翻动什么东西时带动的震动。 大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在找东西。” “嗯。”张诚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还锁在水下那两道头灯光柱上,感觉确实像——光柱的位置在缓慢地移动,先是绕着某一小片区域走了一圈,然后在同一个位置停得格外久,两道头灯汇拢到一起,像两个人正在合力做什么。 然后又过了大约三四分钟,其中一道头灯光柱突然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示意什么。紧接着,两道光柱同时向上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不是慌乱的那种快,是目的明确、知道要往哪里去的速度,正在匀速地往水面上升。 张诚攥着绳子的手紧了紧,没有拉,只是等着。 水面翻动了一下,两串气泡先冒上来,然后阿和的身影破水而出。他猛吸了一口气,划了两下稳住身形,一把抹掉脸上的水,抬头看向船舷上蹲着的张诚:“有东西,箱子,木头的,保存得挺好。” 张诚还没来得及接话,阿宇也浮上来了。他比阿和晚了几秒出水,但上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哥!那箱子不小!阿和哥把绳子拴在上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还没完全喘匀的气息,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张诚没有急着追问,他先是伸手把阿和拉上船,又弯腰把阿宇也拽上来。两个人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蹲在那儿喘了几口气,身上的水珠在船灯光下泛着光。阿和把面镜掀到额头上,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比划:“大概在这艘船的正下方偏左一点,水深十几米的位置,箱子埋在泥沙里。”他顿了顿,拍了拍腰间的绳子,“我把我的绳子拴在箱子上了,解的时候打了两个结,拽的时候稳着点,应该不会松。”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身走到船舷边开始收绳子,不一会绳子绷直了,试了一下拉力。“有分量。”他说了一句。 大哥阿海也走过来攥住了绳子中段,阿和和阿宇喘匀了气之后也走过来,五个人在船舷边并排站定,各自握住绳子的不同位置。“一、二、三——”张诚喊到三的时候,几个人同时发力。 绳子瞬间绷紧,水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阻力感。那种阻力不是卡住死物时的纹丝不动,而是一种缓慢的被拖拽感,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从泥沙中慢慢松动。 张诚能感觉到绳身的拉力均匀地分布在掌心,每一次绷紧都有轻微的震动传上来,像是箱体正在被一寸一寸地从沉积中拉出来。 四个人都咬着牙,没有人松手。阿和的膝盖微微弯着,把重心压得很低;阿宇脸憋得通红,但他一声没吭;大哥的手腕绷得笔直,攥着绳子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张诚手上使的劲最大,但他没有把节奏拉得太快,稳住了一个匀速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把绳索往回收。 水下那个沉重的轮廓在头灯的光柱中逐渐浮现出来——先是暗红色的木纹边缘,然后是规整的方形轮廓。箱体被绳子拽着从泥沙中脱离,在头灯光照下缓缓上升,直到整只箱子完全脱离水面,“砰”的一声闷响撞在船舷边缘。几个人又加了一把力,把箱子整个抬上甲板,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暗红色的木质表面沾满细密的泥沙和水草残迹,边缘的钉子在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箱体完整,没有明显的破损或开裂痕迹,木板之间的接缝依然紧密。 阿宇蹲在箱子旁边,伸手在箱盖表面抹了一把,泥沙被蹭掉之后露出下面的木纹。他抬头看了一眼张诚:“哥,撬开看看?”他的呼吸还有些重,但语气里那点按捺不住的期待已经压不住了。 张诚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箱子旁边蹲下,伸手沿着箱盖边缘摸了一圈,感受了一下钉子之间的间距,然后从旁边捡起那根撬棍,把扁头插进箱盖和箱体之间的缝隙里,调整了一下角度,用力往下一压。木质的裂响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箱盖沿着边缘被撬开一条缝。他又撬了两下,箱盖彻底松脱了。他放下撬棍,和大哥一起把箱盖抬起来放在甲板上。 头灯的光柱同时照进箱子内部。 只一眼,几人就呆住了…这箱子根本不是金币… 第246章 哥,发财了 几个人看着箱子里一块又一块黄褐色的东西,谁都没说话。 阿宇蹲在最近的位置,脖子伸得老长,头灯的光柱直直地打在那些方块上。他伸手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抠了一下表面,然后抬头看了张诚一眼:"哥,这东西摸着好像没那么硬啊。" 张诚从他手里接过那块,捏了捏。确实,触感不是金属那种冷硬,反而带着一点轻微的弹性,像是什么东西放了太久,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但内里却依然保留着某种韧性。他把它举到头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表面的颜色深浅不一,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边缘有几道细密的裂纹,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的痕迹。 阿海也凑过来,拿起另一块看了半天:"这像是木头吧?但木头放久了也不该是这样。" 阿和没说话,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拿出来,在甲板上并排摆了一小片,又拿起其中一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又拿起另一块,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 "闻着像油。"阿和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向张诚,"有点像松脂,又有点像蜂蜡,但不太一样。" 张诚没有急着接话。他又拿起一块,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边缘的纹路和表面那层暗沉的光泽,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先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屏无声地浮现在眼前。他扫了一眼幸运值那一栏,心里猛地动了一下,31。而眼前这一箱子东西,居然消耗了五十多点的幸运值。 张诚关掉面板,心里已经有数了。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那块东西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先放仓库,等上岸了再研究。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在海上也看不明白。继续下水。" 阿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正要迈步往装备那边走:"那我接着下去一趟------" "我下去吧。"张诚打断了他,"你和阿宇先歇着,换口气。我刚才没下水,体力比你们好。你们抓紧时间休息。" 阿和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退回了船舷边。 张诚阿海走到装备旁边,弯腰把阿和那套装备套上,拉好拉链,拧开空气瓶的阀门检查了一下气压,又把呼吸器接好,把面镜拉到额头上。他在船舷边蹲下,一只手扶着船壳,另一只手按着面镜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凉意隔着潜水服传上来,在皮肤上凝成一层薄薄的触感。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稳住在水中的姿态,低头朝刚才那个位置游去。头灯的光柱在深色的水体中切出一道清晰的光锥,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水下的能见度比刚才好了一些,泥沙被阿和和阿宇搅动之后已经沉降了不少。他沿着那条断裂的暗礁边缘往下潜,没多久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暗礁轮廓,礁石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沉积物,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灰褐色。 他没有停,继续往下,沿着暗礁的边缘慢慢游动。头灯的光柱扫过礁石表面和周围的海底沉积层,一片一片地搜索。没过多久,他感觉到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不像是礁石那种粗糙的质地,边缘更光滑,形状也更规整。他低头,从沉积物里把那东西捡起来。 金币。 个头和之前捞上来的几枚差不多,颜色在头灯光照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只是表面沾了一层极薄的泥沙,边缘的龙纹依稀可辨。张诚把它放进腰间的潜水袋里,没有停,继续沿着暗礁边缘往前摸。 接下来他几乎是顺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在礁石缝隙和泥沙之间摸到了一枚又一枚金币。有的卡在石缝里,有的半埋在沉积物中,有的就那么躺在礁石的阴影下,像是被水流冲过来的,一枚一枚地散落在附近几米的范围之内。他一边往前游,一边把摸到的金币收进袋子里,腰间的袋子渐渐沉了下去。 阿海跟在他后面游过来了。 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张诚侧头看了一眼,阿海正朝他比划着手势,指了指前方礁石下方的一个位置。张诚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见了另一只箱子。 这只箱子的状态比第一只差得多,箱体已经严重变形,边缘的木板断裂了好几处,箱盖歪斜着,卡在礁石缝隙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了。张诚游过去,伸手拉住箱盖边缘想把它拽出来,结果手上刚使了一点劲,箱体就碎了一块。木板已经泡到朽烂的程度,边缘像纸张一样被捏碎,散落成细小的碎片沉进了泥沙里。 张诚心里暗骂一声,但不能硬拽,只能尽量小心地清理掉那些已经朽烂的木板碎片,把箱体的开口扩大。他伸手探进箱子内部,手指在淤泥和碎片之间摸索着。 摸到了,一把。 他从箱子里攥出一把金币,手指穿过币面的感觉清晰而密集,边缘的龙纹贴着他的掌心,冰冰凉凉的。阿海游到他身边,已经把身上的小袋子解了下来,张开袋口递过来。张诚没有多话,一把一把地把金币从箱子里往外掏,每一次伸进去都能摸到一大捧,沉甸甸的,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水下被闷成了低沉的震动。他一把接一把地把金币往阿海手里递,阿海把袋口撑开,让每一捧金币都稳稳地落进袋子里,袋底很快就积了一层,越来越沉。 没过多久,第一只袋子就满了。阿海把袋口扎紧,挂在身上,又接过张诚解下来的第二只袋子,重新撑开袋口。第二只袋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金币一枚一枚地落进去,相互碰撞的声响闷在水里,被海水和泥沙的阻隔过滤掉大半,只有手指能感觉到那种细密的震动。 又掏了几把之后,张诚的手探到箱底,指尖只有两三枚散落的金币。他摸索了一圈,确认箱子已经空了,没有再碰到金属的边缘,朝阿海摇了摇头。 阿海点了点头,把第二只袋子的袋口也扎紧了,挂在身上。两只沉甸甸的袋子坠在腰侧,把他游动时的姿态压得微微下沉,但他没有停下来调整,只是朝张诚比了个"继续"的手势,摆了摆脚蹼,跟在张诚后面继续往前探索。 两人又往前游了大概四五米。张诚正低头检查一道礁石缝隙,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侧过头,看见阿海正朝另一个方向挥着手,动作急促,目光直直地锁定在前方一个位置。 张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又一只箱子。 这只箱子的状态明显比刚才那只好得多,箱体完整,边角没有明显的破损痕迹,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泥沙,但整体轮廓分明,木纹在头灯光照下清晰可见。它斜靠在一块较大的礁石底部,像是被水流推过去的,刚好卡在那个稳定的夹角里,箱盖盖得严严实实,边沿和箱体之间的缝隙都还很紧密。 阿海游到箱子旁边,伸手就要解下自己身上的绳子,想拴在箱子上。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绳扣,就被张诚一把攥住了手腕。 张诚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阿海腰间那两只鼓鼓囊囊的袋子,然后抬起头来,朝他摇了摇头,又伸手指了指袋子,再指了指水面。 阿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两只袋子里装满了金币,在水下因为浮力的关系还感觉不到多重,但一往上浮,重力就会立刻显出来。他要是挂着这两袋子金币再拖着箱子游上去,别说保持平衡,能不能顺利上浮都是问题。 他没有犹豫,松开了解绳扣的手,退到旁边。 张诚没有多耽搁,弯腰把自己的绳子从腰间解下来,在箱子底部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扣,又绕着箱体中间的位置补了一道结,确认绑牢固了,然后拉住绳子的末端开始一松一紧地往上拽。 动作不急不慢,频率均匀。绳子在水下被拉动的时候会形成一种特殊的震动,顺着水流传递到甲板上方,熟悉船上操作的人一眼就知道那是"水下有东西要拉"的信号。 没过多久,绳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阻力变化,然后是一顿一顿的拉力,对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正在配合节奏往上收绳。张诚松了手,游到箱子旁边,和阿海一左一右扶着箱体两侧,跟着绳子的节奏慢慢往上浮。 破水而出的瞬间,张诚把面镜掀到额头上,大口呼吸了几下。船头的灯光就在不远的前方,在夜色中像一颗低垂的星。他拽着绳子往船舷的方向游了几米,阿海也在旁边划着水,两人一左一右护着那只箱子,让它在浮起的过程中保持平稳,不要碰到船壳的棱角。 甲板上已经有人在等了。阿宇蹲在船舷边,一只手已经探出去了,在灯光下伸向水面。阿和在旁边握紧绳子,慢慢往回收。 张诚先上了船,回身弯腰,和阿宇、阿海三个人合力把那只箱子抬上甲板。这一次箱子比前两只都要沉,箱体完整,木板厚实,在船灯光下泛着一层被海水长期浸润过的深色光泽,边缘的金属包角磨得发亮,但依然牢固。箱子被放上甲板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不像木头,像是某种更密实的东西落在铁板上的动静。 阿海解下自己身上那两只鼓鼓囊囊的袋子放在甲板边上,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喘着气。 阿宇已经凑到那只新箱子旁边,弯腰用手指弹了一下箱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回音。 "这么沉里头肯定有东西。"他抬头看向张诚,眼睛亮晶晶的。 张诚没说话,蹲下身把阿海放在甲板边上的两只袋子打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满满两袋子金币,在头灯光照下泛着密密的金色光泽,一枚叠着一枚,沉甸甸地挤在一起。 阿海说了一句:"下面那个小箱子碎了,金币都是从那个箱子里捡的,大概就这些了,又挖到个小箱子,结实得很。" 张诚把袋子重新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站起来,走到那个新箱子前面蹲下。他伸手沿着箱盖和箱体的接缝摸了一圈,手指在摸到边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没有缝隙。箱盖和箱体之间的接合处严丝合缝,手指沿着那道线摸过去,感觉不到任何可以插入撬棍的开口。他放下撬棍,调整了一下头灯的角度,让光线更集中地打在那条接缝上,凑近了看。 接缝处填着东西。颜色跟刚才第一只箱子里那种黄褐色的方块差不多,质地也相似,在头灯光照下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他用手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片薄薄的碎屑,能看见下面露出的木头纹理。 "蜡油。"张诚抬头说了一句。他伸手从旁边拿过那把小刀,把刀刃小心地探进接缝边缘,贴着蜡油层的底部慢慢往前推。蜡油比木头软,刀刃推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变化,但不会伤到下面的木板。他沿着箱盖的四条边各走了一遍,把接缝处的蜡油全部清理干净,露出下面清晰均匀的接缝线。然后放下刀,拿起撬棍,把扁头稳稳地插进接缝里,调整好角度,压了一下。 箱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但箱体纹丝不动。张诚又调整了一下撬棍的位置,这一次把杠杆的支点卡得更深了,然后双手握住撬棍末端,用力往下一压。"咔"的一声,箱盖沿着边缘弹开了一线。 他又撬了两下,箱盖完全松脱了,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头灯的光柱同时照进箱子内部。箱子里的东西被光一照,泛出一种凝重的、带着微黄光晕的金属光泽。 一块挨着一块,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表面光滑平整,边缘锋利,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而温润的光。 阿宇第一个凑了上去,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块,入手沉得他手腕都往下坠了一下。他把那块东西翻过来,借着灯光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张诚一眼,声音有些颤抖:"哥,这好像是金砖。" 张诚接过他递来的那块,在手里掂了掂,触感冷硬,表面带着细密的金属纹理,在头灯光照下泛着深邃的金色光泽,比金币的颜色更深,更醇。 "去拿秤来。"张诚说。 阿宇立刻站起来,转身跑进船舱,没过多久就拿着一只手提弹簧秤出来了。他把秤放在甲板上,张诚弯腰,把手里那块金砖挂上秤钩。秤杆弹了两下,指针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位置。3.7斤。 他又把金砖放回箱子里。刚才拿的时候他大致数过,这一层码了二十块。他把第一层金砖一块一块地拿开,码在旁边的防水布上,数了数,二十块,整整齐齐。然后露出第二层,也是二十块。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都码得严丝合缝,二十块。一排五层,一百块金砖。 张诚声音压得很低:"按古代的重量算,这种个头,应该是五十两一块的大金锭。"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抬头看向几人,"五十两,按现在的市价,一块就是将近十五万……"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一百块金砖,一块十五万… 阿宇的嘴巴张着,哆嗦着,“哥,发财了…” 张诚蹲下身,把刚才拿出来的金砖一块一块地放回箱子里,码整齐,盖好箱盖。然后站起来,拿过那块防水布,把箱子和旁边那两袋金币一起盖住,收紧边角,扎好固定绳,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扫了一圈面前这几个人,五个人在海风中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第247章 财帛动人心 海面刮着微凉的夜风,浪头一下下轻拍船身,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 整条渔船出奇的安静,五个人并肩站在后甲板,谁都没开口,只剩下粗重又压抑的呼吸声在海风里来回打转。 方才潜水摸沉船,掀开看见一整箱蜡封金砖的画面,还在每个人脑子里反复回放。 谁也没料到,跟着张诚出海赶海,居然能撞上这种只在说书话本里听过的海底宝藏,巨大的冲击堵在胸口,一时间没人能捋顺心绪。 也不知道这样死寂的沉默僵持了多久,皮肤黝黑、常年跟着潘国梁跑水产、踏实稳重的阿和率先打破沉寂。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涛,哑着嗓子开口:“咱们先把东西放仓库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五个人身上紧绷的枷锁,几个人猛地回过神,方才失神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手脚都带上了动作。阿海年纪轻,性子毛躁,第一个弯腰拽住泡过水的粗麻绳,阿和搭手托住木箱底部,两人小心翼翼地拖拽,生怕力道过猛木箱碎了。 阿宇快步上前打开船舱门,张志紧随其后扶住木箱侧边,五人合力,一步一挪把沉重木箱抬进内舱,稳稳搁在之前存放木箱子的旁边。木箱落地时发出厚重的闷响,震得船板轻轻颤了颤,每一声都砸在众人的心尖上。 张诚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木箱外层凝固的黄褐色蜂蜡,蜡层紧实致密,缝隙处还裹着百年海泥,密封做得严丝合缝,半点海水都渗不进去。 他抬眼看向围过来的几人,语气沉稳:“头一个箱子里的东西全靠蜡封隔绝海水,一旦破开,没有专业储存环境,很容易受潮氧化,价值大打折扣。” 阿宇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木箱,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挠了挠后脑勺小声提议:“哥,要不咱们剥开一角看看?就一小块,只瞅一眼,不会弄坏整箱蜡封。” 话音刚落,阿和立刻轻轻摇头,上前半步拦住阿宇的动作,脸上满是审慎:“别打开。既然当年有人特意用蜂蜡严实封藏,必然是极珍贵的物件。咱们现在漂泊在海上,没有干燥避光的存放条件,只要破开一道口子,海水潮气钻进去,里面的东西损毁一点,往后想出手都要折损大半价钱,到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 张诚缓缓点头,认同对方的考量,起身拍了拍木箱边缘,示意众人暂时离开船舱。 几人顺着狭窄舱道往外走,张诚走在最前面,刚踏出舱门半步,手腕处的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拉住。他脚步一顿,侧头回头,拉住自己的是大哥张志。 张志嘴唇翕动,眼底藏着满腹顾虑,明显有一肚子话想单独跟张诚细说。可此刻阿和、阿海、阿宇三人都在前面走,船舱狭小,一点动静都躲不开,若是兄弟俩单独留在舱内私下交谈,其余三人难免心生隔阂,反倒容易埋下猜忌的祸根。 张诚看懂大哥眼底的纠结,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张志攥着自己衣角的手背,缓缓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先出去再说。张志叹了口气,松开手,跟在张诚身后一同踏上甲板。 海风迎面扑来,吹散船舱里潮湿的海腥气。张诚转身,抬手招呼其余四人全部聚拢到船舷边,五人围成一圈,微弱的月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清晰映出各自复杂的神色。 他目光扫过阿宇、阿海、阿和,最后落在自家大哥身上,语气坦荡,没有半分遮掩:“跟我出海这么久,我的性子你们心里都有数。从当初欠十几万外债,到如今置办渔船、承包滩涂,我从来没有独吞过一分渔获好处,上了这条船,就是信得过我的自家兄弟。”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直切眼下最棘手的难题:“现在沉船木箱里的东西摆在眼前,我有两个方案摆在明面上,你们自行选择。第一,上岸之后直接拆分金砖,每人分一部分,各自带回家藏匿,想什么时候出手全凭自己心意;第二,东西统一由我保管,联系靠谱渠道分批慢慢出手,不会一次性大批量抛售引来注意,每一笔回款我都会分文不差按人头分给大家。” 他话音还没落,老实本分的阿和便抢先开口,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诚恳:“阿诚,我就是个普通打工人,早些年每月一千出头的工钱都能让我知足,若不是你拉我上船,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咋那条船上挨骂。今天潜水撞见沉船宝藏,你愿意带上我和阿海,就已经是天大的情分,分钱这种话万万不必提。” 一旁年轻的阿海连忙点头附和,脸颊涨得通红,局促地搓着双手:“是啊阿诚,我爹身体常年吃药,家里日子紧巴巴,之前村里就你帮了我爸妈,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就算这箱子里的东西分文不给我,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阿海的话还没说完,张诚直接抬手打断,眼神坚定,不容反驳:“我张诚不是独自发财、抛下身边兄弟的人。既然今天咱们五个人一同撞见这份机缘,那就有福同享,这事没有第二种说法,听我的安排。等联系稳妥渠道,分批变现之后,所有收益平分,谁都不能少拿一分。” 阿和还想开口推辞,刚张开嘴,就被张诚抬手制止:“不必再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咱们一起吃苦熬过来,如今撞见机遇,绝不能亏待任何一个人。” 阿和、阿海对视一眼,见张诚态度坚决,知道再推脱反倒生分,只好把到嘴边的客套话咽回肚子里,几人一时沉默,全都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漆黑大海。海面浪潮翻涌,没人能说清此刻心里是激动、忐忑,还是夹杂着一丝惶恐。 张诚不动声色在心底唤出系统半透明蓝色面板,淡蓝光影在心底悄然铺开,一行清晰数值映入眼帘:【当前幸运值:0】。 他心底了然,今日所有运势全部用来触发沉船宝藏机缘,幸运值彻底清零,就算此刻再次潜水下海,也不可能再找到任何值钱海货或是沉船遗物,再下水纯粹白费体力。 正暗自盘算后续计划,身侧的阿和默默从帆布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到张诚面前。张诚回过神,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粗糙烟卷,阿和划亮火机,一簇微弱火苗在海风里勉强稳住,凑到烟头上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烟气,胸腔里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张诚侧头看向阿和,阿和低声询问:“还要继续下水搜寻沉船其余货箱吗?” 张诚抬眼望向漆黑深海,海面下暗流隐约翻涌,他轻轻摇头:“先休息一下,不着急,等大家缓缓回复下体力再说。” 几人都没有异议,各自靠在船舷上沉默抽烟,烟雾被海风一卷,转瞬消散在夜色里。甲板静得只剩浪涛拍打船体的声响,没人闲聊,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心事,一箱金砖的重量,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一根烟燃尽,烟蒂被随手丢进海里,转瞬被浪卷走。张诚抬手抬腕,看向新买的手表,微光显示时间刚过夜间十点。他开口安排值守轮班:“阿宇、阿和、阿海,你们三个先去船舱休息舱歇两个小时,两小时后换我和大哥张志守甲板盯船,留意海面过往渔船,防止有人靠近这片海域。” 阿和、阿海、阿宇齐齐点头,弯腰掀开舱盖走进狭小休息舱,船舱内很快传来轻微布料摩擦的动静,甲板上只剩下张诚与张志兄弟二人。 海风掠过船桅,发出细碎呜咽声响,张志侧头看向弟弟,犹豫许久,终于低声开口:“阿诚,方才在船舱里,我拉你衣角,是有句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财帛动人心,这一整箱金砖价值难以估量,阿海年纪小心性不定,阿和虽老实,但家里负担重,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咱们必须提前做好万全打算。” 张诚转头望向自家大哥,眼底一片清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清楚你担心的事,上岸之后自有安排。明天一早返航回村,把木箱拉进我家。等回到村里,我给他们一块金砖,让他们自己拿回家藏起来,如果都要了就行了。” 张志眉头一松,连忙追问:“若是他们收下金砖,自己去卖了,或者是不要呢?” 张诚望着远处渔村零星灯火,语气平静笃定:“要是两个人咬死了一块不要,我就联系人,一同上报相关部门,上交国家,绝不留下一点,要是两人收了,我就告诉他俩别想着卖,后续还会分钱。” 张志听完,重重点头,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又追问一句:“那咱们今晚还要再下水探查沉船剩余物资吗?” 张诚摇了摇头,抬眼望向漆黑无垠的海面,心底清楚系统幸运值已经归零,今日所有机缘全部耗尽,此刻下海只会白白消耗体力,没有半点收获可言。 “都静下心好好休整,再重新下水探查沉船剩余角落,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藏货木箱。眼下所有人心绪躁动,脑子都不清醒,贸然下海极易分心,遇上暗流礁石反倒容易遇险,稳妥起见先休整待命。” 张志顺着弟弟的目光望向海面,浪头渐渐变大,海风裹挟着咸腥凉意往身上扑,两人并肩靠在船舷,谁都没有再开口。 张诚心底继续梳理完整规划:第一,两小时轮班值守,严防夜间近海巡逻渔船或是本村偷船渔民靠近窥探船舱木箱;第二,凌晨幸运刷新后再下水完整搜查沉船,确认是否还有其余藏货;第三,次日清晨返航,将木箱搬地下室去;第四,单独分一块金砖给三个兄弟,测试三人本心,去留全凭自愿;第五,若有人贪念滋生,宝藏全部上交,坚守底线绝不触碰法律红线;第六,若三人同心同德毫无异心,便托潘伟牵线,联系省外靠谱古董贵金属客商,分批次缓慢出手,规避大额交易稽查风险,然后分配收益。 前世他见过太多因钱财兄弟反目、亲友成仇的案例,重生这一世,他靠系统、靠大海翻身,还清外债、撑起整个家,绝不希望一箱黄金毁掉来之不易的兄弟情谊。钱财固然重要,但亲情、信义、安稳日子,远比一堆金砖贵重千万倍。 张诚淡淡一笑,转头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哥,放宽心,人心好坏,明天一块金砖就能试出来。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有应对之策,绝不会让咱们这个家,还有身边兄弟走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张志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望着自家弟弟沉稳笃定的侧脸,心里所有不安尽数消散。自打张诚从礁石磕伤醒来,不管遇上多大难事,从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这次也绝不会例外。 夜色越来越浓,海面浪潮渐起,渔船在浪涛里轻轻摇晃,甲板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望着远处渔村昏黄灯火,等候两小时后的换班时间,也等候凌晨系统刷新的全新运势,静待明日那场关于人心与财富的抉择。 海风一遍遍卷过甲板,带走白日赶海、潜水的疲惫,却带不走船舱木箱沉甸甸的重量。张诚心里清楚,从海底捞出这箱蜡封金砖的这一刻,他们所有人平静的渔村生活,已经彻底迎来一道巨大的分水岭,往后是同心协力携手致富,还是分道扬镳,全看明日一块金砖的人心考验。 两小时的值守时间不算漫长,却像熬了整整一夜。远处海面偶尔驶过远处远洋渔轮的微弱灯光,转瞬又消失在海平面深处,整条近海小渔船安安静静停靠在无人礁石区,藏着足以改变所有人一生的巨大机缘。 等过了凌晨,幸运值刷新了之后就能知道水下面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不管有没有收获,以后的日子估计也不会平静了… 第248章 继续打捞 夜色沉沉,漆黑的海面风平浪静,只有渔船的甲板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微微晃动着,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张诚从船舱里翻出了不少现成的吃食,有之前出海带的卤味、真空包装的肉食,还有几袋面包和花生米,满满当当摆了一甲板。 他顺手拿了两瓶冰镇啤酒,递了一瓶给身旁的大哥张志,兄弟俩挨着船边的栏杆坐下,安安静静吃了起来。 海风轻轻吹着,带着海水独有的咸腥味,夜里的温度降了不少,冰凉的啤酒下肚,刚好驱散了深夜的倦意。 两人手里捏着吃食,嘴里抿着啤酒,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那一箱子黄金,已经彻底颠覆了几个人的生活认知,万一走漏风声,招来的麻烦根本没法预料。兄弟俩心里都门清,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才是最稳妥的。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吃着喝着,一口肉一口酒,偶尔嚼几颗花生米,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了凌晨十二点,踏入了崭新的一天。 张志喝完最后一口啤酒,随手把空酒瓶放在脚边,伸了个懒腰,浑身透着松弛。 而一旁的张诚,看似在低头啃着卤鸡腿,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他趁着大哥放松、四周没人注意的空档,手指悄无声息地在身前虚划了一下,偷摸打开了自己的系统面板。 可面板跳出来的数字,直接让张诚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刺眼的99+。 张诚的目光死死盯着面板上的数值,视线往下一扫,看到了幸运值对应的方位提示,正是今晚众人持续打捞的那片海域。 他心里瞬间冒出无数猜测,念头飞速翻转,越想越心惊。 难道这个系统,能精准测算出他一天之内,能从这片海域打捞出来的宝藏总量?昨天八十多点幸运值,就捞出了一整箱价值不菲的黄金,直接让他实现财富跃升。那今天这爆满的99+幸运值,到底能让他捞到什么好东西?后果他根本不敢去细想。 还有一个更大胆、更贴合现状的猜测浮上心头:或许这片海里,根本就不止一两箱宝藏。 会不会是一整艘沉船,船上堆满了各类珍宝,当年沉船的时候,船体在海底不断磕碰、解体,大大小小的箱子、物件顺着海流散落,一排排、一堆堆地沉落在这片海域各处。 昨天那一个黄金箱子,根本不是偶然,只是系统给他的一个引子,一个开端,目的就是引导他发现这片隐藏的沉船宝藏秘境! 越想越觉得合理,张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胸腔里满是激动和期待。昨天八十多点的幸运值,收获就已经足够恐怖,那今天这拉满的幸运值,能带来的收获简直不敢想象,怕是远超黄金的惊天财富!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脑子里疯狂推演着后续的打捞收获,一道沉稳的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诚,想啥呢?我喊你好几声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诚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了所有纷乱的心思,下意识关掉了系统面板,脸上的异色也瞬间掩藏干净,看不出半点端倪。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大哥张志,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开口:“没啥,就是有点走神了。” 张志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连夜忙活太累了,随口笑了笑,便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身后的船舱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甲板上的平静。 兄弟二人同时转头看了过去,昏暗灯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阿和。 张诚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醒了?” 阿和走到两人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略显局促的尴尬笑容,挠了挠头,老实交代道:“压根就没睡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刚才跟阿海聊了好一会儿。” 张诚闻言,轻轻扬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说,语气随意:“怎么了?” 阿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眼神诚恳地看着张诚,语气格外认真。 “阿诚,我说实话。” “今天捞到黄金这事儿,我说我一点想法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这么大一笔财富,换谁心里都得波澜起伏。” “但我跟你一起出海这么久,我太了解你的性子了。你向来厚道,做事从不亏待兄弟,这次挖到这么大的机缘,你肯定不会亏待我们几个。” “可越是这样,我们心里越不安稳。这么大的好处,我们不敢多贪。我和阿海都商量好了,这次打捞的收获,就按照咱们平常出海打鱼的老规矩分成就行,多一分我们都不要。再多拿,我们心里真的受之有愧,也睡不着觉。” 说完这番话,阿和眼神坦荡,没有丝毫贪心,全然是真心实意的想法。 张诚看着他坦诚的模样,心里瞬间踏实了一大半。 说实话,手握这么大的宝藏机缘,他最担心的就是兄弟几人贪心不足,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旦贪念滋生,好好的兄弟情分就会彻底破裂,甚至会闹出内讧、惹出大祸。 钱财再多,也比不上一群靠谱、知足、拎得清的兄弟。阿和能说出这番话,彻底打消了他心里最后的顾虑。 张诚没有过多推辞,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沉声应道:“行,就按你们说的来。” 看到张诚点头,阿和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了不少,随即开口问道:“那阿诚,咱们接下来打算什么时候继续下水打捞?趁着夜里没人,机会难得。” 张诚略微思索两秒,当即吩咐道:“你去把阿宇和阿海都叫出来,咱们抓紧时间干活。” “好。”阿和二话不说,转身就快步走回船舱,去喊另外两人。 看着阿和的背影,张志侧头看向自己弟弟,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 张诚转头对上大哥的目光,也笑了笑,轻声说道:“这样我心里踏实多了。钱可以慢慢赚,人心要是歪了,再多钱也没用。” 张志缓缓点头,他太懂自己弟弟的心思了。富贵最容易乱人心,尤其是这种天降横财,稍有不慎,兄弟几人就会反目成仇。如今几人知足懂事,这份机缘才能稳稳当当接住。 没等多久,阿和就带着睡眼惺忪的阿宇、阿海走出了船舱。两人刚睡醒,简单揉了揉眼睛,随手拿着清水洗了把脸,瞬间清醒了不少,随时可以准备下水作业。 几人在甲板上站定,目光都看向张诚,等着他安排接下来的打捞分工。 张诚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干脆利落,直接安排:“阿宇、阿海,你们两个先下水。我和阿和在上面等着,等你们上来轮换,我们再下去。” 阿宇闻言,忍不住开口问道:“哥,你刚喝了酒,又熬了大半夜,不趁机休息一会儿吗?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张诚轻轻摇头,眼神坚定,语气严肃:“不用休息,我扛得住。咱们必须趁着今晚连夜打捞。” “夜里海面安静,基本不会有过往船只,隐蔽性最好。一旦天亮,视野开阔,海面来往的渔船、货船就多了,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到我们在这片海域频繁打捞,肯定会惹来麻烦,到时候咱们什么都捞不到,还得惹一身是非。” 这番话有理有据,几人听完纷纷点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明白!听哥的!” 阿宇和阿海不再多说,立刻弯腰拿起一旁的潜水装备,熟练地穿戴起来。氧气瓶、潜水服、防水头灯、防滑脚蹼,一件件装备穿戴整齐,动作行云流水。 短短几分钟,两人就收拾妥当,对视一眼,身子一翻,扑通两声轻响,双双跃进了漆黑的海水里,瞬间沉入海面之下,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纹,很快就被海面抚平。 甲板上,张诚和阿和并肩站在船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幽暗的海面,耐心等待着两人的消息。 夜里的海水温度很低,哪怕穿着潜水服,在水下待久了也会刺骨的冷,而且海底暗礁丛生,风险不小,两人心里都默默捏着一把汗。 海面之上安安静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细碎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也不知道默默等了多久,大概十几分钟后,漆黑的海面突然破开两道水花。 阿宇率先探出脑袋,大口喘着粗气,紧接着阿海也紧跟着浮上水面,两人纷纷抬手抹掉脸上的海水。 阿宇摘下嘴里的呼吸设备,喘了两口粗气,抬头冲着甲板上的张诚大声喊道:“哥!有收获!我和阿海刚刚在底下找到了三个沉箱!已经用粗绳子拴好两个了,你们先把这两个拉上来,我等会儿再下去把最后一个拴好弄上来!” 张诚立刻俯身,对着海面问道:“位置远不远?是不是离船边有段距离?” 阿宇点了点头,应声回道:“不近!我们顺着之前的方向,又往前游了一大段距离才找到的,这片海底藏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 “行,你们抓稳绳子,我们往上拉!” 张诚当即应声,抬手抓住海里延伸上来的粗麻绳,阿和也立刻上前搭手,兄弟二人合力,开始使劲往上拖拽。 绳子湿漉漉的,带着海水的重量,格外沉手,两人咬着牙一点点往上拽,能清晰感觉到绳子另一端沉甸甸的分量,绝对是实打实的重物。 没一会儿功夫,两个沉甸甸的木质箱子就被一点点拖出水面,湿漉漉的箱体带着海水,被合力拽到了渔船甲板上。 箱子外表看起来老旧斑驳,布满了海底常年浸泡的青苔和泥沙,看着年代格外久远。几人没耽搁,立刻拿出撬棍,轮番发力,咔咔几声,直接撬开了老旧的箱盖。 可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后,几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诧异。 箱子里并没有出现众人预想的黄金,满满当当全是被厚实蜡层严严实实包裹住的物件,和他们最开始捞到的第一个箱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蜡层密封得极好,这么多年泡在海里,里面的东西丝毫没有被海水侵蚀。 阿宇脸上瞬间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低声嘀咕道:“怎么不是黄金啊?还以为又是一箱子黄金呢,白期待了。” 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张诚反而格外冷静,开口安抚道:“别失望,不用急着下定论。你想想,普通的东西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大功夫,用厚蜡层层密封包裹。” “能被人特意用蜡封存、沉在海底保存这么多年,说明这东西的价值,大概率不比黄金低,甚至有可能比黄金更值钱。” 几人闻言,纷纷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一番,瞬间觉得张诚说得格外有道理。 是啊,如果是不值钱的杂物,谁会花费心思专门封蜡装箱保存?绝对是珍贵至极的宝贝! 众人心里的失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连忙小心翼翼地把两个箱子挪到船舱里稳妥放好,避免被海浪打湿、磕碰损坏。 放好箱子后,张诚立刻对着张志说道:“大哥,你把船再往刚才的方向开一点,慢慢挪,不用太快。” “这一片应该是沉船的核心区域。当年船体沉没后,一点点解体散落,船上的箱子、宝贝顺着海流散落各处,要么是沉船解体掉下来的,要么是当年有人分批投进海里的,往前挪一点,肯定还有更多东西。” 张志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下,立刻走到驾驶位,启动渔船引擎,操控着船只朝着打捞方向缓缓挪动,精准停在最合适的打捞位置。 船停稳后,阿宇和阿海来不及休息,再次快速穿戴好全套潜水装备,纵身一跃,再次扎进了漆黑的深海之中。 原本按照之前的节奏,两人拴好箱子、确认安全后,很快就会浮上水面汇报情况。可这次不一样,海面安安静静,迟迟没有两人浮出水面的动静。 漆黑的海面之下,时不时有微弱的白光一闪一闪,那是两人佩戴的防水头灯的光亮,在幽暗的海底忽明忽暗地晃动。 张诚站在甲板上,目光紧紧盯着海面,心里了然。 看样子,两人应该是在海底又发现了新的东西,正在忙着打捞整理,所以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上来。 这一等,又是十几分钟过去。 终于,海面再次翻涌出水花,阿宇和阿海一前一后,拖着疲惫的身子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得出来在水下忙活了不少力气。 张诚连忙开口问道:“怎么下去这么久?是不是底下情况复杂?” 阿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和激动,大声回道:“哥,底下东西太多了!我们带下去的两个防水布袋全都装满了,沉甸甸的,你们赶紧拉绳子上来看看就知道了!绝对是好东西!” 第249章 整理收获 阿海也在旁边跟着点头,喘匀了气才接话:"我们两个在底下摸了半天,起码捡了百来枚,实在装不下了才上来的。" 张诚蹲下身,把防水布袋的扎口解开,往里面看了一眼。昏黄的船灯光照进袋口,金灿灿的光泽从袋子里反射出来,密密麻麻的金币挤在一起,有些边缘还带着海底的泥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伸手去翻,只是看了几眼,就把袋口重新扎紧了:"行了,先放船舱里去。你们俩先歇口气。" 阿宇喘够了气,撑着甲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哥,那只木箱子还没拉上来呢,我跟阿海在底下又找着一个,卡在礁石缝里,已经用绳子拴好了,就等你们往上拉了。" 张诚没有多话,弯腰攥住那根绳子,阿和也立刻走上前来搭手,两人各自抓住绳身的不同位置,沉下重心,开始发力。 水下的箱子比预想中要沉,绳身被拉得笔直,每次发力都能感觉到箱体在礁石缝隙中轻微晃动,但始终没能彻底脱离。张诚咬着牙加了一把劲,阿和也在旁边配合着调整发力的节奏,两人一拉一收,反复了几次,水下的箱体终于从礁石缝隙中松动,顺着绳子的拉力缓缓上升。 "加把劲。"张诚低喝了一声。 阿和咬着牙点头,两人同时发力,水下的箱子被拽离底部,沿着绳子的方向稳稳上浮。破水而出的瞬间,箱体表面的泥沙被水流冲刷掉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轮廓。箱体不大,比之前捞上来的那几个都小了一圈,但边角的金属包边保存得相当完整,在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箱子被拖上甲板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阿宇已经凑过来了,弯腰看了看箱体的状态,又伸手沿着箱盖边缘摸了一圈。 "这箱子看着比我底下找的那几个都结实,撬开看看?"阿宇蹲在箱子旁边,手里已经摸起那根撬棍了。 张诚还没开口,旁边的阿和先一步走了过去,伸手按住了阿宇握着撬棍的手腕。 "别急。"阿和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咱直接搬进去吧。" 阿宇愣了一下,手里的撬棍停在半空中:"那咱们就不开了?" 阿和摇了摇头:"等回去再开。回去找个干爽的地方,慢慢收拾,比在这儿急吼吼地撬开强。" 阿宇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撬棍,最终把撬棍放回甲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听你的。" 张诚看着阿和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点了点头:"阿和说得对。咱们捞上来的东西,先全搬进船舱,等回去了统一收拾。不用急着在这一时半会儿。" 他说完弯腰检查了一圈那几只木箱的封蜡状态,确认没什么大问题,然后朝众人招了招手:"阿宇,你和阿海先歇着,大哥你在船上盯着。" 几个人各自应了一声,迅速散开。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几个人轮番下水。张诚自己也下去了两趟,每次都在底下待了十几分钟,把暗礁周围和沉积物覆盖的区域都翻了个遍。 直到 阿宇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翻了船舷,趴在甲板上喘了足足两分钟才开口:"哥,底下应该没什么了,基本都翻遍了。" 这时候张诚摸出手表看了一眼,已经三点多了。他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唤出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屏浮现在眼前,幸运值那一栏清清楚楚地显示着"0"。 张诚关掉面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不用再下去了。收拾收拾,准备返航。" 他走到驾驶舱门口,朝大哥张志说了一句:"大哥,开船回家,直接回村里的码头,不靠镇上了。" 大哥正在驾驶座上靠着椅背歇神,听见这话坐直了身子,没有多问,伸手握住舵轮,油门推上去,柴油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船身微微一顿,随即破开水面,掉头朝着渔村的方向驶去。 全速航行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夜风迎面灌进驾驶舱,带着咸腥的凉意。船头切开海面,在深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笔直地朝着海岸线的方向延伸。 张诚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一个多小时后,船身缓速拐进村码头。村里的码头比镇上小得多,只有两个简陋的泊位,平时只停靠村里几条近海作业的小渔船。这会儿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空无一人,几只海鸟蹲在缆桩上,被船靠岸的动静惊飞了。 大哥熄火的时候,柴油机的余热在夜风中散出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张诚跳下船,把缆绳在铁桩上绕了两圈固定好,转身朝还站在甲板上的几人招了招手。 "大哥,阿宇,你俩去把车开来。阿和,你和阿海一会儿把货装上车之后,把船开到镇上码头去。"张诚朝阿和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给潘伟发个消息,船上的杂货让他处理就行,你俩直接上我家找我。" 阿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阿宇已经跳下船往停车的地方跑了,大哥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里。 张诚掏出手机,翻到潘伟的号码,快速敲了一条短信发过去:"船靠村码头了,杂货你安排人处理。我有点事先回村,回头再说。"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船边,弯腰钻进船舱,开始把那些木箱一只一只往外搬。阿和和阿海在上面接应,三人配合着把箱子一只只抬上岸,码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 阿宇和大哥来得很快,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码头边上,后备箱都打开了。张诚弯腰搬起一只木箱放进阿宇那辆车的后备箱,阿和搬起另一只放进大哥那辆车里。 木箱有大有小,有的沉得压手,有的轻飘飘的像是空的。几人来回搬了好几趟,把岸上那堆东西全部装好,阿和最后把两只防水袋也塞进了后备箱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诚朝阿和和阿海摆了摆手:"你俩把船开到镇上码头去,动作快点,别让人看见船停在这儿太久。" 阿和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船上。阿海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张诚坐进大哥那辆车的副驾驶,阿宇在前面开着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村码头,拐上通往张诚那栋别墅的村道。黎明前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扩散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的时候,张诚先下了车,掏出钥匙打开院门,又回头示意两辆车开进院子。两辆车的前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切出两道光柱,缓缓驶进院子后熄了火,引擎盖还在夜风中冒着丝丝白汽。 不一会阿海阿和也来了,几个人动作利落地把后备箱里的木箱和防水袋一件件搬进堂屋,码在墙边。没有人多话,每个人都只管弯腰、搬起、转身、放下,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最后一箱也被稳妥地放进了屋里。 张诚转身把院子的大门关上了。确认院门从里面拴好之后,他才在堂屋的台阶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几个人各自在台阶上、门槛上、墙根边坐下,阿宇直接靠在了堂屋的门框上,阿海坐在一口空水缸的盖子上,阿和蹲在院子角落里。大哥张志靠在窗台旁边,也没有急着说话。 谁都没有开口。天边渐渐亮起来了,第一缕晨光从院墙东侧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一条细长的光带,然后那光带一点一点地变宽,把院子里那些沾着夜露的杂草和青苔都照出了轮廓。 张诚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潘伟回的消息:"知道了。"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起来。 "行了,歇够了,把东西搬进地下室去吧。"他弯腰拎起脚边一只较小的木箱,转身朝地下室入口的方向走。 地下室的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暖白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墙面还带着新装修后残留的涂料气味,混合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干燥气息。张诚把手里那只木箱放在靠墙的位置,转身又上去搬了一趟。 几趟下来,所有木箱和防水袋都规整地码在了地下室墙边,排成一排,大小错落。张诚最后一个走下来,把楼梯口的门带上了,回身看着地上那堆东西,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去墙角翻了翻,找出几个干净的塑料盆,又从工具架上拿了几把小刷子和几块软布。 "先把金币清理了。"他把盆放在地上,把那只最鼓的防水袋拎过来,解开扎口,往盆里倒了大半盆。 金币哗啦啦地落进盆底,相互碰撞的声响在地下室里回荡开,清脆又密集。黄澄澄的光泽在日光灯下铺了满满一盆,有些上面还沾着细密的海泥和黑色的沉积物,边缘的龙纹和字迹被厚厚的附着物遮住了大半,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阿宇蹲到盆边,伸手捞了一把金币,又从旁边拿起一把刷子,在装了清水的另一个盆里蘸湿,开始一枚一枚地刷洗。 阿海也在旁边蹲下来,学着阿宇的样子,拿起另一把刷子开始忙活。阿和拿了一块软布,把刷洗干净的接过来,一枚一枚地擦干水渍,再摆到旁边铺开的干布上。大哥张志也没闲着,负责把已经晾干的往边上码。 几个人就这么围在两只塑料盆旁边,低着头,刷刷刷的声响在地下室里此起彼伏。没有人说话,但手底下都没停。 刷掉海泥的金币渐渐恢复了原本的金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熟旧光泽。金币铺在那块干布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小片金色的浅滩。 张诚把手里最后一枚刷干净的金币放在干布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这些金币先放着。接下来开箱子。" 他把第一只箱子拖到中间的空地上,蹲下身,拿起撬棍沿着箱盖边缘走了一圈,找准位置把扁头插进接缝,用力往下一压。箱盖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张诚把箱盖完全掀开放在一边。 里面是一块一块码放整齐的金砖,在灯光下反射出沉甸甸的金色光泽。阿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嘴角咧到了耳根,但他没有上手去摸,只是蹲在旁边看着。 "这一箱全是金砖。"张诚大致数了数码放的层数,又抬头看了一眼大哥,"和咱们之前捞上来那箱一样。阿宇,你拿个袋子来,先把它装好放一边。" 阿宇应了一声,起身去拿了一只干净的编织袋过来,几个人一起把金砖一块一块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放进袋子里码好。金砖入手的分量沉得压手腕,阿宇搬了几块胳膊就开始发酸,但他咬着牙没吭声,一块一块搬完了才直起腰甩了甩手腕。 第二只箱子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让几人都愣了一下。箱子里码着一块一块灰白色的石头状物件,表面粗糙,带着天然的纹理,在灯光下没有任何反光。张诚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不算轻,但质地显然不是金属。 "这是什么石头?"阿宇凑过来看了看,"看着也不像玉石啊。" 张诚放下手里的石块:"估计是原石。先别动它,这种石头需要专业工具才能看出里面到底是什么,咱们现在手上没有抛光机。先放一边。" 第三只箱子,第四只箱子,第五只箱子……接连打开的几箱里面都是被厚厚蜡层包裹住的物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只有拳头大小,圆滚滚的;有的比手臂还长,细长一条,蜡层裹得严严实实。 张诚拿起最小的那个,用小刀贴着蜡层边缘开始刮。他不敢把刀插得太深,怕刀刃伤到里面的东西,只能一点一点地刮,像剥一层壳一样把蜡层慢慢削薄。刮了几层之后,蜡层底下露出一层深色的布质材料,织物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张诚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刀放下,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那层布。布料保存得相当完好,没有明显的腐烂或脆化迹象,只是颜色比当年深了许多。 "包了布?"阿宇凑过来,也看见了那块布,"这什么东西,包得这么严实?" 张诚没有回答,继续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一点点把蜡层刮掉,露出下面整块布料的轮廓。布是深褐色的,质地细密,像是丝织品,边缘被整齐地折叠收拢,用细线缝合固定。他放下刀,捏住缝合线的线头轻轻拉了一下,线断了,布料松开一角,露出底下包裹的东西。 一段弯曲的暗色角质,表面带着自然的纹理,一端较粗,逐渐收细到尖端,颜色是从深棕到浅黄的自然过渡,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 阿宇凑近了看了半天:"哥,这是牛角吧?" 张诚把那段东西拿在手里翻转着看了两遍,触感温润,纹理细腻,不像普通的牛角:"应该是犀牛角。"他把它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又拿起另一块蜡封的物件开始刮。 阿宇抢着刮那根长条形的,手里的动作又快又急,蜡层被削得簌簌往下掉。刮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手指在那层深褐色的蜡壳下面摸到了一个弧形轮廓。 "哥,这个不太对……"阿宇放下刀,用手指沿着那根长条形的表面摸了摸,"这个弧度太长了,不像犀牛角。" 张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弯腰看了一会儿。那根长条形的蜡封物件已经被阿宇刮掉了大半的蜡层,露出了底下象牙白色的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表面的纹理细密均匀,像是一层天然的釉面。 张诚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光滑温润:"象牙。" 阿宇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剩下的蜡层小心翼翼刮干净,一整根象牙完整地露了出来。通体光滑,曲线优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 几个人像着了魔一样,轮流刮蜡,把剩下的几个箱子一一打开清理。有的箱子里是零散的犀牛角段,有的是一整根或者切割过的象牙,还有两只箱子里只有零散的小物件,玉质的、金属的,五花八门地堆在一起。 等所有东西清点完毕,张诚在旁边的旧布上坐下,目光扫过面前那堆宝物。金砖码在角落,金币堆在盆里,象牙和犀牛角整齐地排列在一块软布上,剩下一堆零散的小件。 他数了一遍,扭头看向阿宇和阿海:"大的象牙六根。小块的那种,像犀牛角的,一共八十块。" 第250章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你想的那种 “不少是多少?” "你先吃饭,吃完我再和你说,要不怕你一激动噎死。" 潘伟翻了个白眼,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还怕我一激动噎死?你还能捞上来金砖啊?"说完他又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挺香。 可嚼着嚼着,他动作慢了下来。不对,张诚怎么没接话?潘伟抬起眼皮,就看见张诚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潘伟再熟悉不过了——每次张诚真搞到好东西了,就是这副表情,不声不响的,等着他自己反应过来。 潘伟嘴里的包子嚼到一半就停了,他咽下去,搁下筷子,盯着张诚看了两秒:"你不会真捞到金砖了吧?" 张诚笑了笑,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捞了,二百来块。" 潘伟"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憋出那两个字:"我靠!" 他转身就要去关门,动作快得差点把柜台上的账本扫到地上。张诚伸手一把拉住他胳膊:"和你说了别激动,小点声说就行,不用锁门。大白天的,收购站突然关门,反倒显得反常。" 潘伟被他拽着,脚步顿住了,回头看了看张诚那副淡定的样子,又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扇半开的玻璃门。街上确实有人经过,但他刚才那一声"我靠"已经够响的了,好在街上路过的几个人没往这边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压得极低:"你真捞着金砖了?" 张诚点了点头:"我也不瞒你,大概七百斤。" "七百斤?!"潘伟的嗓门又拔高了半度,他赶紧捂住自己嘴,那副样子像是要把那两个字硬生生按回肚子里。他把手放下来,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张诚把昨晚出海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第一网没货、捞到金币开始,到阿和下水发现沉船残骸,到他们连夜潜水摸出那箱金砖,再到后半夜又捞上来两箱蜡封的物件和两袋子宝石原石。他说得平铺直叙,没添油加醋,但潘伟的脸色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精彩,像是被人在脸上轮流倒了几种不同颜色的颜料。 "七百斤黄金……"潘伟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这是什么命?妈祖娘娘是你亲姑奶奶吧?" 张诚摇了摇头:"你先别激动,这么多黄金,根本不好变现。我现在有点发愁呢。" 这话一出来,潘伟也冷静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七百斤黄金想要流入市场,确实痴人说梦。这年头,别说七百斤了,就算七斤黄金,突然有人拿去卖,都得被人盘问底细。你这七百斤,要么是根本出不了手,要么就是被人盯上,到时候东西没了,人也得出事。" 张诚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发愁。" 潘伟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那金币呢?那些金币你打算怎么办?" "金币我没数,但能有大几百个。还有一些更不好出手的东西。"张诚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犀牛角和象牙,还有两箱子石头,不知道具体价值,但我估计是宝石。" 潘伟咽了一口唾沫:"你说的是……真的象牙和犀牛角?" "真的。"张诚放下杯子,"象牙还好说,犀牛角这东西,现在市面上管得严,我根本不敢随便找路子。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 潘伟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能联系到的所有人脉。过了半晌,他摇了摇头:"咱不能用我认识的那个商人了。姓刘的那边只能处理金币,但卖三四个还正常,多了肯定不行,象牙和犀牛角他沾都不敢沾,更别说宝石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诚说,"可是该怎么办呢?" 收购站里安静下来,只剩墙角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两个人坐在茶台两边,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一个负责想,一个负责跟着想,但谁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张诚抬起头,看见潘婷正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还攥着一个水杯。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茶台边上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副谁都不想先开口的架势,脚步顿了一下。 "你俩咋了?"潘婷走到茶台边,看了看自己哥哥那张拧着眉头的脸,又看了看张诚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张诚反应极快,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哥刚才和我说,彩礼要一千万,我正发愁呢。" 潘婷一听这话,当即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标准,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套张嘴就来的本事。她知道张诚是在胡扯,但她也看得出来,张诚确实有事瞒着她。不是那种会被她当场识破的小事,而是那种被她发现了但张诚不打算现在说的正事。她虽然心里有点好奇,但她更清楚张诚的为人——他要是觉得该告诉她,根本不用她问就会主动说;他要是现在不说,那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行了行了,你就编吧。"潘婷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出门一趟,晓雅姐找我有事,说加工厂有点事,让我去看看。" 张诚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某根神经,整个人猛地坐直了:"你等等,你刚才说谁?" 潘婷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来:"晓雅姐啊,怎么了?" "……没什么。"张诚收回目光,"你去吧。" 潘婷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没有追问,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张诚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京城那几个祸害——崔胜杰、李东临、赵宇。他差点把这仨人忘了。蜡封的古董拿去找拍卖行?象牙犀牛角去找谁?京城那帮人路子野,圈子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找到对应的门路。 潘伟正低头喝茶,一抬头看见张诚脸上那副表情明显松弛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想到怎么办了?" 张诚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京城还有几个祸害呢,找他们想办法。" ———— 院子里,五个人围成一圈,中间铺着一块深蓝色的防水布,布上摆着几块从海底捞上来的石头。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那些灰扑扑的原石表面泛着暗淡的光,像一堆从河边捡来的鹅卵石。 张诚蹲下身,从袋子里拿起一块巴掌大的原石,递给阿宇:"你试试。"阿宇接过那块石头,打开那台刚买回来的手提式打磨机,又拿了一块粗磨片装上去。他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盆旁边,先用清水把那块石头表面的泥沙冲洗干净,然后用打磨机贴上去,小心翼翼地顺着石头纹理推了一道。 粗磨片切割石皮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沙的细响,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来回摩擦。他磨了大概十几秒,关了机器,用清水冲掉表面的石粉末,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层灰扑扑的石皮被磨掉之后,露出的内层颜色是一种浓郁的、近乎发黑的深绿。阿和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急着说话,先伸手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个磨面,感受了一下触感,然后站直了身子。那是一种极其细腻、极其温润的触感,握在手里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不需要任何抛光,自带一层光。 阿和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虽然没见过什么宝石,但这东西质地不像普通的翡翠。翡翠磨开之后是玻璃光泽,透亮;这个磨开之后是油润的,像蜡一样的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和田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玉料,我也说不太准。" 张诚接过那块磨开的原石,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光看了看。他确实不认识这是什么,但能感觉到这东西不一样,那种油润的质感,像是从石头内部自己透出来的。 "咱们先不打磨了。"张诚把手里的石头放回防水布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毕竟咱们也不是专业的,万一磨坏了反而可惜。知道里面东西值钱就行了,剩下的事,回头找懂行的人来弄。" 几个人听了这话,都点了点头。阿宇关了打磨机,也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灰扑扑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张诚。 张诚转身走到防水布另一边,那里堆着那两袋子金币。他弯腰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金币哗啦啦地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又被他攥住。他数了数,每个人分了二十个,装在阿宇递过来的小布袋里。 "一人二十个金币,留在手里,藏起来。"张诚把布袋递过去,阿宇接了,阿和也接了,阿海接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攥得很紧。张诚又说:"回头我会让婷婷给你们一人先打一万块钱,告诉家里这是这两天出海的分成。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就在咱们心里藏好就行了,等出了手我再想办法给你们。" 三个人拿着布袋,谁都没说话。阿海把布袋塞进外套内兜里,又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确认位置。阿和倒是没那么紧张,他把布袋揣进裤兜里,拉上了拉链。阿宇更是直接把布袋往胸前的口袋里一塞,拍了拍。 张诚看着他们都收好了,又说:"现在大伙上楼睡觉,我联系联系京城那边,想想办法出手的事。" 几个人上了楼,进了客房。阿宇一沾枕头就翻了个身,阿和靠着床头闭着眼,阿海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张诚等他们都安顿好了,才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反手带上。 他掏出手机,坐在床沿上,翻到崔胜杰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但接起来之后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张诚能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咽了口水的声响。 张诚靠在床头:"喂,崔大少爷,忙着呢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崔胜杰的声音,明显带着一种"终于还是来了"的认命感,却又硬撑着保持镇定,像是挨打之前先站直了身子:"张大爷,我错了,真错了。那事是我不地道,我承认,你说吧,怎么罚我都行,我绝无二话。" 张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错态度弄得愣了一下,本来想好的词儿卡在嗓子里差点没接上。他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你那破事先放一边,我有正事找你。" "正事?"崔胜杰的声音明显警惕了几分,"你跟我能有什么正事?你每次说正事准没好事,又让我干什么?" "我捞了点东西。"张诚说,"牙和角,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崔胜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已经变了,带着探究的调子:"你说什么?牙和角?是我想的那种吗?你从哪弄来的?" 张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你想的那种,海里上来的。具体细节等你来了再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对了,你带李东临和赵宇一起过来,这边还有点石头,估计赵宇那小子感兴趣。" "石头?"崔胜杰追问了一句。 "等来了你就知道了。"张诚说,"你赶紧安排,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崔胜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这我得立刻动身"的急切:"行!我马上联系他俩!你等会儿!" "你等等——"张诚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忙音。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折腾了一整天,又是赶路又是打捞又是分赃,他确实累得够呛。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边身子,闭上眼,没两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隔壁房间里,阿宇翻了个身,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整栋楼安静下来…… 第251章 京城三少到 “诚子,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拿不出来好东西,大老远给我骗过来我可真打你啊。” 机场到达大厅的冷气还呼呼吹着,崔盛杰已经一巴掌拍在张诚肩膀上,力道不大。 他穿着一件骚包的亮蓝色短袖,下身是条深灰色短裤,脚上一双白底运动鞋,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谈正事的,倒像来海边度假的。 赵宇和李东临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小包,也都是一身轻便打扮。赵宇脖子上挂了副墨镜,李东临干脆连头发都没怎么梳,像是睡醒了直接赶上飞机的。 "行了行了,上车说。"张诚被崔盛杰搂着脖子往停车场方向拽,哭笑不得地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由着他去了。 四个人上了车,张诚发动引擎,帕萨特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机场高速。崔盛杰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翘起二郎腿,侧头看了张诚一眼:"阿宇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他们出海了。"张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崔盛杰,又往后座扔了两根,"我本来想着让他们别出了,等你们来看看东西能卖多少钱,大伙心里也有个数。结果几人都说交给我就行,该出海出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嘴角那点弧度说明他其实挺受用这种信任。 崔盛杰接过烟叼在嘴里,没急着点,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可以啊诚子,现在说话有老板味儿了。" "滚蛋。"张诚笑骂一句,摸出打火机递过去。 赵宇在后座拆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语气随意的很:"货有多少?你先跟我们透个底,省得一会儿到地方吓一跳。" 张诚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数量,然后开口:"犀牛角不知道是不是,八十多块。象牙六根,完整的,没怎么破损。还有两箱子石头,我打磨了一个,里面是宝石,什么品种我不太认识。剩下的就是金币和金砖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崔盛杰嘴里那根烟还没点,就那么叼着,偏过头看着张诚,好一会儿才开口:"都在海里捞上来的?" 张诚说,"昨天晚上刚捞上来的。" 李东临从后座探过头来:"连夜捞的?" "嗯。" "不是,你怎么捞的?潜水?" "潜水。" 赵宇放下烟,换了个姿势,往驾驶座靠背那边凑了凑:"不是,你跟谁潜的?你什么时候会潜水了?" 张诚被三个人六只眼睛盯得不自在,把车速降了降,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崔盛杰:"你问题怎么那么多?到了地方你自己看。" 崔盛杰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靠回椅背上:"行行行,不问了。" 车子开进镇上,张诚把车速降下来,侧头问了一句:"去不去收购站坐坐?"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崔盛杰摇了摇头:"先看货吧,看完了再说。东西没看到心里不踏实。"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话,直接拐上了通往村里的路。 车子穿过村子,在一栋小楼门口停了下来。张诚几人推门下车。 "你这楼盖得不赖啊。"李东临走在最后面,抬头看了看那栋三层小楼的外墙,又扫了一眼旁边的两栋,"三栋连在一起,气派。" 张诚推开地下室的门,边走边说:"那可不,我大哥在左边,阿宇在右边,三栋楼花了我不少钱呢。" "哎,说起这个,"赵宇忽然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逮着你把柄了"的劲儿,"你大哥结婚了?你都不告诉我们三个?" 张诚正要开地下室灯的开关,听见这话手里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赵宇:"你怎么知道的?" 赵宇双手一摊,一脸无辜:"晓雅说的啊,她说你大哥结婚那天摆了三十桌,热热闹闹的。你别问我她怎么知道的,她天天在加工厂待着,你村子里的事她还能不知道?" 张诚张了张嘴,想解释,又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确实忘了通知京城这几个货,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脑袋都快转不过来了。他叹了口气,伸手开了地下室的灯:"那阵子真的忙忘了。要不你们在这多住些日子,我也要结婚了,下个月的事,都别走了。" 这话一出,三个人同时脚步一顿,齐齐转头看向他。 崔盛杰第一个开口:"我靠,阿诚,你要步入爱情的坟墓了?" 张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赵宇已经在旁边笑了:"下个月?你上个月才订婚吧?这么快就结婚了?" "快什么,该结就结。"张诚已经走到了地下室的中央,伸手按亮了靠墙那排射灯的开关,白炽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身后传来三声几乎同时的吸气声。 崔盛杰站在最前面,目光直直地盯着墙角那堆码放整齐的金砖,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拢。赵宇在他旁边,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金光的金属块。李东临站在最后面,倒是没往前挤,但他扶着墙的那只手攥得指节泛白。 二百块金砖,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厚重而沉静的光泽。 崔盛杰先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蹲下身,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块金砖。入手的分量让他的手腕明显往下沉了一下,他把金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掂了掂,然后抬头看向张诚:"这得有快四斤了吧?" "三斤七两。"张诚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我操......"崔盛杰没有放下那块金砖,就那么攥着,又转头看向旁边那一堆堆得满满的金币,"那这些金币呢?" "没数过,反正两袋子。" 崔盛杰把金砖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向那两袋子金币,弯腰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捞了一把。金币碰撞的脆响在地下室里格外清晰,一枚一枚地落回袋子里,声音清脆,数量多得数不清。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还探在袋子里,像是还没完全消化眼前这些东西的价值。 赵宇也走过去了,他蹲在那两箱子还没打磨的原石旁边,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他做玉石生意的,对石头比崔盛杰敏感得多,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起来,又放下,拿起另一块,又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那块打磨过的呢?在哪儿?" 张诚从墙角的架子上拿下一块巴掌大的原石,递过去。那块石头的表面已经被磨开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那种油润的深绿色光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赵宇接过去,先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个磨面,又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张诚:"这东西的质地,看着像是摩根石,但颜色又比常见的摩根石深一些。具体品质怎么样,还得找专业的人来看。" "你认识靠谱的人吗?"张诚问。 赵宇想了想:"我家干什么的你忘了?" "靠谱就行。"张诚说,"你帮我联系一下,让他来一趟。" 赵宇点了点头,把那块原石小心地放回架子上,又看了一眼那两箱子还没开磨的石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这时候李东临终于开口了。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从进来之后就在看,看得仔细,一圈转下来,最后停在那堆象牙旁边,弯腰看了看象牙的切面,又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张诚:"其实你这些东西里,最难变现的不是象牙,也不是犀牛角。那些东西虽然敏感,但总归有门路。" 他顿了顿,看向墙角那堆金砖:"最难的是黄金。这年头黄金属于国家统购专营物资,你去银行卖黄金,超过两百克就要登记来源,来源不明的根本不会收。你这里不是多少克的问题,是多少斤的问题。七百斤黄金,你就算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在正规渠道出手。" 这话一出来,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 崔盛杰把手从金币袋子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蹲得太久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一下膝盖,然后也看向那堆金砖。 张诚靠在墙边,双手还插在兜里,语气带着一股子无奈:"如果我有办法还叫你们来干嘛。" 四个人沉默着,各自盯着面前的东西,谁都没急着开口。堆成小山的金币,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完整无损的象牙和犀牛角,还有两箱子未经打磨的宝石原石,任何一样拿出来都够普通人过一辈子的东西,此刻全都沉默地堆在地下室的灯光下。 "走,上楼喝茶聊。"张诚直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先喝口茶慢慢想,办法总比困难多。在地下室蹲着也不是个办法。" 四个人陆续走出地下室,张诚走在最后,关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金色的光——金币和金砖在射灯关闭前的最后一瞬仍然泛着耀眼的光,然后彻底暗了下去。他合上地下室的铁门,锁好。 客厅的空调开着,凉风从出风口吹出来,驱散了午后那股闷热。张诚从柜子里拿出那把紫砂壶,烧了水,烫了杯,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崔盛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吊灯上,好一会儿没说话。赵宇端着茶杯没喝,就那么攥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李东临倒是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了张诚一眼:"先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张诚也端着自己的茶杯,没有急着喝:"我想把金币融了。" "融了?"崔盛杰放下茶杯看他,"你那些金币不一定是纯金的吧?古代提纯技术有限,说不定含金量也就七八成。而且你融了之后怎么出手?还不是一样的问题?" 张诚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们商量。" 几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赵宇忽然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崔盛杰:"开个金首饰店,细水长流。你搞资质,我搞销路,咱们四个人一人一股。" 崔盛杰看了他一眼:"黄金属于专营物资,牌照要到省里批,流程走下来少说几个月。" 赵宇嘿嘿一笑:"崔大少爷还办不了么?你家在省里又不是没人。再说了,你搞来资质,后面的渠道我管。我家本来就是做首饰的,现在玉石不好搞,转行卖卖黄金也行。你们算一股,反正本来就是自己卖自己的金子,肥水不流外人田。" 崔盛杰有点心动。他确实认识省里管商务的人,虽然平时不走动,但真要托关系递个话,也不是办不成的事。 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了张诚一眼:"你的意思呢?" 张诚端着茶杯,听完了赵宇那番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懂,也不想涉及这方面。我就是想把东西出手换成现钱。你们要是有搞头就搞。" 崔盛杰又看向李东临:"你的意思呢?" 李东临一直没插话,端着茶杯慢慢喝,听见崔盛杰问他,放下杯子:"看我干什么。你觉得有搞头,就算我一股。反正我闲钱放着也是放着。" 崔盛杰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那扇窗户旁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站在那里,声音压得低,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说明情况。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挂了电话,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 "我问了我爸,"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他说资质的事他来办,这事做得,只是时间问题。" 张诚靠在沙发上,听完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落。 赵宇放下茶杯,笑了一声:"崔大少爷办事就是利索。" 崔盛杰白了他一眼:"你少拍马屁。渠道的事你要是搞不定,我可不饶你。" "你放心。"赵宇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家做首饰这么多年,卖黄金的渠道还能找不到?只要资质下来,后面的事我包了。" 李东临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等两人说完,他才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张诚:"你那些象牙和犀牛角打算怎么处理?" 张诚想了想:"犀牛角这东西现在管得严,我不能在本地出手。象牙倒还好说,但也不能走明路。你们在京城路子广,有没有能收这些东西的人?" 崔盛杰和赵宇对视了一眼。崔盛杰想了想,放下茶杯:"我认识一个做古董生意的,路子野,嘴也严。不过这人手狠,你得有心理准备。" 张诚点了点头:"能出手就行,价钱好商量。" 赵宇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两箱子石头,我明天就联系那个鉴定师傅过来看看。要是品质好,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细节,从金店的选址到资质的办理流程,从象牙的出手渠道到原石的鉴定安排,一项一项地过了一遍。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慢慢变成了傍晚,夕阳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张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先吃饭吧。我订了海味楼,带你们尝尝本地菜。" 崔盛杰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正好饿了。晚上咱们喝两杯。" 赵宇和李东临也站起来,几个人出了门,锁好院门,上了车。张诚发动车子,驶出村道,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夕阳落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车厢都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第252章 酒逢知己千杯少 酒桌上的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七八个凉碟。海味楼的老板今儿个给足了面子,知道张诚请的是京城来的贵客,特意安排了一桌顶配的海鲜大餐。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蒜蓉粉丝蒸鲍鱼、白灼大虾、辣炒花蟹……光是看着那摆盘,就透着一股子讲究劲儿。服务员刚把酒启开,满屋子都是五粮液的醇香。 崔胜杰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撸起袖子,直接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个满杯,又给张诚面前的杯子斟得满满的,几乎是溢到杯沿才停手。他端起酒杯,往桌面上重重一顿,酒液晃了两晃,差点溅出来。 "诚子,你丫是真不地道!"崔胜杰的嗓门在包间里炸开,震得那盏吊灯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你大哥结婚,你订婚,这么大的事儿,连个电话都不打?我和赵宇还有东临,还是从晓雅嘴里才听到的信儿!你这是拿我们当外人还是当傻子?" 赵宇也把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了,接腔道:"就是,你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我们在京城天天惦记着你,你倒好,悄没声儿地把人生大事都办了,末了连个通知都没有。"他说着,拍了拍坐在旁边的李东临的肩膀,"东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东临平时话不多,但这事儿上也没含糊。他端起酒杯,看了张诚一眼,语气带着一贯的稳当和不紧不慢:"阿诚,这确实是你不对。你要说是忙忘了,那也说不过去,这么大个事儿,能忘?" 张诚被三人这么轮番一轰,感觉脑袋都大了一圈,赶紧赔笑:"哥几个,我真不是故意的!那阵子家里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大哥结婚要操持,接着又是订婚,我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了快半个月,脑子都转不过来了。该罚该罚,我认罚!"他说着,端起那杯满得快溢出来的酒,站起来,"我先敬大伙一个,就当是赔罪了!" 他一仰脖,小半杯白酒直接闷了下去。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嗓子眼滚进胃里,激得他鼻腔一酸,眼圈都泛了层红。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心想着态度摆正了,酒也喝了,这事儿总该翻篇了。 "嘿,你这也太敷衍了!"崔盛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那架势活像抓到了大把柄,"这哪够?你这一杯酒想把这账糊弄过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他扭头看向赵宇,"赵宇,你说,罚几杯?" 赵宇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少了,加了一根:"四杯!最少四杯!" 李东临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四杯就四杯,一杯都不能少。喝完了再说。" 张诚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今天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这帮人存了心要让他多喝点,出出这口气。他咬咬牙,把心一横,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行!四杯就四杯!喝完了这事儿翻篇,谁也别再提了!"说完他拿起酒瓶,自己给自己斟满,又是一仰脖,干了。 第二杯下去的时候,喉咙已经烧得发麻了。第三杯刚端起来,酒液就已经有些晃了。他喝第四杯的时候,感觉嘴唇都有点不听使唤,杯子沿磕在门牙上发出一声轻响,好歹还是把酒都灌进去了。 四杯酒下肚,张诚的脸已经由白变红,红的发亮,眼神都开始发直了,身子也微微晃悠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撑在桌沿上稳住身形,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行……行了吧……翻篇了。" 崔胜杰看他那副五迷三道的样子,笑得直拍桌子:"得嘞!喝到位了!"他夹了一筷子海参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脸上那点不满总算散了。 旁边的潘伟一直在看热闹,手里攥着一根烟,乐呵呵地看着张诚吃瘪。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站起身,拦在几人中间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哥几个,差不多得了。你们看阿诚这都喝傻了,再喝下去待会儿就得把他抬回去了。咱们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来拼命的。" 潘伟这话本来是好意,想缓和一下气氛。可他话音刚落,崔胜杰就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脸上。那眼神跟逮到下一个猎物似的,一下子就变了味儿。 "哎,我说伟哥,"崔胜杰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地端起酒杯,绕着桌子走到潘伟身边,"你不提我差点忘了!阿诚大哥结婚你跑前跑后的,你肯定也忙得不亦乐乎吧?"他故意顿了顿,伸手揽住潘伟的肩膀,"那你怎么也没想着通知我们一声?合着你们俩瞒得挺好啊?" 赵宇也立刻反应过来,腾地站了起来:"就是!你们俩沆瀣一气,把我们三个蒙在鼓里!该罚!" 潘伟还没来得及解释,手里已经被崔胜杰硬塞了一杯满当当的白酒,酒液几乎是半强制地被推进他手里。"来来来,伟哥,你不能光看热闹,这事儿你也有责任!陪一个!"崔胜杰不由分说,端着酒杯就往潘伟嘴边递。 潘伟想说自己也不知道没通知啊,可话到嘴边,看着崔胜杰那副不喝不罢休的架势,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已经趴在桌上的张诚,叹了口气,接过酒杯,认命地仰头灌了下去。 潘伟的酒量本来就不算顶好,扛了三四轮之后,也开始大着舌头了,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脸涨得比张诚刚才还红,连脖子根都透着一股子紫红色。他双手撑着桌面,试图站起来想走,结果腿一软,直接坐了回去,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不行了不行了……"潘伟摆手,那动作都有点划拉不直了,"哥几个……我真不行了……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别啊伟哥,这才哪到哪!"崔胜杰可劲儿起哄,又给他满上一杯,"酒逢知己千杯少,咱这交情,怎么也得再来两杯!" 又过了不知多久,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潘伟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匀称绵长,睡得人事不省。张诚更是早就趴在桌上,脸朝下,只剩后脑勺对着众人,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唧。酒桌上杯盘狼藉,酒瓶东倒西歪,只剩几只还没吃完的花蟹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 崔胜杰、赵宇、李东临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崔胜杰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张诚,又转头看了看同样趴在桌上的潘伟,脸上的得意劲儿慢慢变成了无奈。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点歉意:"不是……咱们这是不是玩过火了?" 赵宇刚才起哄最欢,这会儿也蔫了,声音虚虚的:"好像是有点过……" 李东临端起自己的杯子,把剩下的酒倒进了旁边的空碗里,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行了,那俩都喝趴下了,这饭还怎么吃?" 崔胜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张诚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诚子?诚子?醒醒,还能走不?"张诚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崔胜杰彻底放弃了,转身招呼赵宇:"别傻站着了,搭把手!咱得把这俩祖宗弄回去。不然今晚还能干嘛,就在这儿给他们守夜?"他和赵宇一人一边,把张诚从椅子上架了起来。张诚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双脚在地上拖拉着,身子几乎完全挂在两人身上。李东临则去扶潘伟,结果潘伟比张诚还沉,李东临把他架起来的时候,腰明显弯了一下,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小子看着不胖,怎么这么沉?" 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海味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气,总算把包间里那股闷热的酒气冲散了些。 第二天早上,张诚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 他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像是有个小锤子在不停地敲。他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子才重新聚焦。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吊灯是熟悉的样式,他认出来了,这地方是他卧室。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十点了。他很少睡到这么晚过。他撑着发软的胳膊坐起来,脑袋里像灌了铅似的,沉得厉害。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往回涌:四杯白酒、潘伟被围攻……后面的就全断片了。 张诚晃了晃脑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狠狠地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他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他换好衣服,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浑身都像散了架。 楼下客厅里闹哄哄的,说话声和打牌的动静隔着走廊都能听见。 他走到客厅门口,看见崔胜杰、赵宇和李东临三人正围着一张茶几,盘腿坐在沙发上,人手一把扑克牌。茶几上散着几张小额钞票和花生壳,烟灰缸里歪歪扭扭地插着几根烟屁股。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放松,显然大清早就精神好了。 崔胜杰眼尖,第一个看见他,手里的牌都没放下来,咧嘴一笑:"哟,醒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张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到旁边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你们吃了没?" 崔胜杰把牌一丢,拍了拍手:"没吃呢,等你呢。昨儿在饭店点的那桌菜,都没动筷子,我们给打包回来了。给热一下,凑合一顿吧,省得出去折腾了。" 几个人坐到餐桌旁。崔胜杰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又给张诚递了一碗,一筷子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行了,边吃边说正事。" 张诚喝了口汤,胃里那股难受劲儿才下去了一些,抬眼看向崔胜杰:"你们研究的怎么样了?昨晚光顾着喝了,也没顾得上细聊。" 崔胜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正经了不少:"还没研究好呢,这事儿牵涉的方面太多,不是你一口锅就能炖熟的。我们仨昨晚把大方向碰了一下,但细节还没定,得听听你的意见再敲。" 赵宇也放下筷子,接过话头:"对了,玉石专家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他说下午就到,咱们下午得去镇上接一下。我把地址告诉他了。" 张诚点了点头:"行,那下午去接一趟。" 崔胜杰接过话茬:"那咱们就趁热打铁,把思路再捋一捋。我们三个昨晚聊了半宿,有个初步想法。" 李东临点点头,接话道:"我的意见是,咱们四个人弄一个公司,四个股份,一人一股,折算成钱来办。你们谁觉得行就点头。" 赵宇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我同意。"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张诚。张诚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我的想法是这样——我实在是想出手变现,落袋为安。"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诚恳而认真:"你们也知道,我这边家里虽然有点小产业,但一个加工厂、一个养殖场,还有马上要盖的度假村,桩桩件件都得花心思盯着。我实在没有精力再捣鼓一个公司了,而且你们也知道,货捞上来,我后面还得给阿和阿海他们分红呢。"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总不能我卖一点钱就分一点给他们,那他们心里也踏实不了,我也麻烦。最好是一次性出手,把钱一分,干干净净。" 这番话一出来,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三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崔胜杰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散开。他透过烟雾看向张诚,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也行。这样也省事儿。" 他碾灭烟头,"我们三个搞,直接给你变现也行。不过你也知道,这些货要变成现钱,光有渠道不够,还得有个地方加工。" 赵宇点点头,接过话头:"的确运不走。你那些金砖金币,总不能直接一箱箱拉到京城去,在路上万一被查到了,别说卖了,连人都得进去。" 李东临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所以这加工厂得建在你这儿。" 崔胜杰又看向张诚,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这样吧,我直接给你折现。咱们商量一个总价,我想办法分批给你打过来。一次性打肯定不现实,数额太大了。" 张诚点头,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这都好说。钱的事慢慢来,不着急。" 饭后没多久,约莫下午两点左右,张诚开着自己的帕萨特,载着崔胜杰、赵宇和李东临三人,驶向镇上。 崔胜杰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说这个专家靠谱不?" 赵宇在后座拍了拍他的座椅靠背:"放心吧,这是我爸用了几十年的老搭档了。" 到了镇上正好专家也到了,后面还跟这两个年轻的,张诚拉着几人又回了村, 张诚领着李叔几人走进他家一楼客厅。客厅里已经提前铺了一块深色的绒布,那块被打磨过的石头就放在中央。李叔走到绒布前蹲下身,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先弯下腰,隔着一点距离看了那石头几秒。然后他拿起打磨过的石头,对着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看了一会儿,又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强光手电筒,贴着石头表面打了一道光,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他又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个磨面的触感,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赵宇,语气笃定:"这是老坑的和田玉籽料,油性很好,品相不错。就这一块,单独拿出来,市价不会低。" 赵宇转头看向张诚,又看向李叔:"李叔,剩下的您看看,这些是不是都是?" 李叔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还没打磨的原石,又看了一眼赵宇:"我给你估个价?" 张诚点点头:"行,麻烦您了。不过都打磨得花不少时间吧?" 李叔摆了摆手,朝门口喊了一声:"大宝、二宝,把家伙搬进来。" 没两分钟,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台便携打磨机进来了。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地找了个空地,接通电源,装好磨片,又扯了一根水管接上水龙头。李叔指了指那堆石头:"一块块磨。动作利索点,别给我磨废了。" 第253章 惊天价格 崔胜杰几人跟着张诚走进隔壁那间空屋子,门一关,客厅里打磨石头的嗡鸣声立刻被隔绝了大半。 这屋子不大,靠墙摆了张旧茶几,几把椅子围成一圈,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空纸箱,看着像临时收拾出来的储物间。 张诚弯腰从茶几底下拎出一壶刚烧开的水,又翻出一包没拆封的铁观音,动作麻利地烫杯、洗茶、冲泡,一气呵成。茶香很快漫上来,混着空气里淡淡的灰尘味,倒也不觉得违和。 崔胜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也不急着开口,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张诚一眼,那眼神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但嘴角的笑意又像是在拉家常:"你那黄金打算出多少?" 张诚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急着喝,就那么握着,感受着杯壁透过来的温热。他看了崔胜杰一眼,也笑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就对了,亲兄弟明算账,该谈的得谈清楚。你打算多少钱收?" 崔胜杰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前,语气不急不慢:"我让我爸打听了一下,市面上这种老金,纯度虽然不如现在的金条,但胜在量足。一般收这种货的,压价都狠,能给到八十五就算不错了。我给你算九十,怎么样?" 张诚听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崔胜杰,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是觉得价格低了,而是觉得高了。"九十?你在提纯之后还有赚头吗?"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吧?" 崔胜杰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跟你说实话吧,这几天国际金价开始往上走了。我让我爸盯着呢,他那边有渠道能拿到实时报价。虽然现在涨幅还不明显,但趋势已经出来了,往后黄金会越来越值钱的。我现在按九十收你的,放着不动,过几个月自然就涨上去了。你就别替我操这个心了。" 张诚靠在椅背上,盯着崔胜杰看了好几秒。他知道崔胜杰这人虽然平时嘴上没把门,但这种涉及真金白银的事从来不含糊。他说金价要涨,那多半是真的。张诚上辈子虽然没炒过黄金,但多少也知道黄金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确实会一路走高。 "行,"张诚点了头,"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不过我留一点,自己用。" 崔胜杰点了点头:"留多少你自己定。那角和牙呢?你怎么打算的?" 张诚转头看向李东临。李东临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这会儿才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来扫了一眼,抬头看向张诚:"我托人问了问,象牙这东西现在管得严,但好在量不算太大,有门路能消化。好的能到七千五左右一斤。你那些象牙品相保存得不错,应该能卖到这个价。" 他顿了顿,把纸条翻了个面,又看了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但是犀牛角这东西,比象牙值钱太多了,一斤能出到五十万。你有七十多个,加起来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你确定都要出?"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在心里把数字快速过了一遍。七十多个犀牛角,按李东临说的价,那就是将近四千万。这笔钱放在2000年,足够他在镇上盖一整条街的房子了。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出。留十个,剩下的全出。象牙我留一对,剩下的也都出了。黄金我留二十块,剩下的你们拿走。" 崔胜杰和李东临对视了一眼。崔胜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跟张诚碰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走吧,下去给货过过秤,心里有个数。" 四个人站起来,出了屋子,重新走回地下室。张诚走在最前面,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射灯的光照在那堆金砖上,依然泛着温润而厚重的金色光泽。崔胜杰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秤,在旁边的空纸箱上放平,又翻出一个记账本和一支笔,拉开架势准备开工。 赵宇没参与过秤,他蹲在墙角那堆犀牛角旁边,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角身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尖端微微弯曲,看得出保存得确实好。他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抬头看了张诚一眼:"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我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但像你这么一箱子一箱子往家搬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张诚正弯腰帮崔胜杰把金砖一块一块往秤上码,听见这话头也没回:"你也别羡慕,那都是拿命换的。潜水的时候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头顶的海水压得耳朵生疼,万一碰上暗流或者缠上海草,人直接就交代在下面了。" 赵宇张了张嘴,没再接话。他低头又拿起一根象牙看了看,象牙的切面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摸上去细腻光滑,确实保存得极好。 那边崔胜杰已经开始称了。他先把金砖一块一块往秤上放,每称完一块就往本子上记一笔,数字写得又密又快。张诚在旁边帮忙递砖,李东临负责把称完的码到旁边另一块防水布上,三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称到一半的时候,崔胜杰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看了一眼本子上那串数字,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堆还没称完的金砖,摇了摇头:"我干这行这么久,头一回见过秤用公斤计的黄金。这要是让我爸知道我在给人称七百斤黄金,他估计得以为我疯了。" 张诚笑了一声,把下一块金砖递过去:"那你回去别说,就说来我这钓鱼了。" 崔胜杰接过金砖往秤上一放,抬眼看了张诚一眼,也笑了:"钓鱼?钓七百斤黄金?这鱼竿怕是得钛合金的打才行。" 几个人都笑了,连一直板着脸记账的李东临都扯了一下嘴角。地下室里的气氛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又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一根象牙被称完码好,崔胜杰把电子秤收起来,又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把之前记的零散数字加总了一遍,拿着笔在那串总数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抬起头看向张诚:"金砖六百六十六斤,金币九十六斤。金砖和金币按一个价算,总共七百六十二斤。按九十收,你们村那几栋楼的钱都够了。" 他顿了顿,又在纸上写了一笔:"犀牛角七十个,七十六斤。象牙两对,二百二十斤。"他合上本子,靠在墙上,"加上那些还没估价的石头,你这一趟,可是彻底上岸了。" 张诚靠在另一侧的墙边,双手插在兜里,没有接话。他脑子里也在快速算着这笔账。 他正想着,崔胜杰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算了。他按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报了个数字:"金砖加金币,三千四百二十九万。犀牛角和象牙,犀牛角一斤五十万,七十六斤就是三千八百万;象牙七千五,二百二十斤就是一百六十五万。这几样加起来,一共是七千三百九十四万。" 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连赵宇都放下了手里的犀牛角,转过头来看向崔胜杰。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还没估价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张诚。 张诚倒是比他们想象中平静。他靠在墙上,双手还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又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那石头呢?" 崔胜杰摇了摇头:"石头得等那边出了结果才能算。等石头那边的价出来,总数就齐了。" 张诚点了点头,从墙上直起身来:"那行,先上楼吧。等李叔那边打磨完了再说。" 几个人重新锁好地下室,走回一楼客厅。客厅里那台打磨机还在嗡嗡响着,两个年轻人蹲在地上,一个扶着石头一个推着磨片,水花四溅,石粉末顺着水流淌进旁边的水盆里。李叔蹲在对面,手里拿着强光手电,每打磨完一块他就拿起来对着光看一会儿,然后放在旁边,再拿起下一块。 张诚没有打扰他们,带着崔胜杰三人重新走回刚才那间屋子,把门关好。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又重新烧了一壶,给几人续上茶。几个人坐在椅子上,各自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窗外的天光渐渐从午后那种白晃晃的亮变成了暖黄色,又变成浅橘色。李叔让两个徒弟把手提式打磨机关了,又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然后拿着一本记满了数字的本子,走到那间屋子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赵宇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看了李叔一眼,侧身让他进来:"李叔,都打磨完了?" 李叔走进来,把那本本子放在茶几上,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没有细致打磨,就是抛光了一下表面,能看清里面的种水。石头种类不少,有和田玉、翡翠、还有几块红宝石原石。品相都不错。我都记在本子上了,你自己看吧。" 赵宇拿起那个本子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又往后翻了一页,然后合上本子,递给了张诚:"你看看。" 张诚接过来扫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块石头的重量、种类、品相和估价。他粗粗加了一下,不算那几块品相特别好的,光是这一堆石头的总价就过了百万。这个数字虽然比不上黄金和犀牛角那么惊人,但放在2000年,也已经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了。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李叔:"辛苦李叔了,今天忙活了一整天。"李叔摆了摆手:"你客气了,应该的。没什么事我先带俩孩子去收拾一下。" 张诚站起来送李叔出了茶室,又回来坐下,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录石头估价的笔记,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向对面三个人。 张诚先说了一句:"一共按七千五百万算吧,把那点零头凑上,你们也赚点。" 崔胜杰摇了摇头:"没必要。该多少钱是多少钱,多了也烫手。我们又不是干一锤子买卖的。" 张诚又重复了一遍:"就按我说的算就行。这么多钱,你们要办的手续、打通的关系、运输的成本,哪一样不要钱?总不能你们折腾半天一分不赚,纯粹给我做慈善。几十万的事,就别来回让了。" 崔胜杰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不正经:"啧,张总就是张总,几十万说不要就不要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那要是别人欠我一毛钱,我也不能答应。" 崔胜杰哈哈大笑,笑够了之后,他又端起茶杯,目光隔着茶杯沿落在张诚脸上,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不过说真的诚子,你刚才说那个数,我也没意见。这钱我会安排好,分几批转你账上,不会一次打一大笔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赵宇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张诚一眼:"那这批货从你这儿出去之后,我们怎么卖就是我们的事了,你这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张诚摇了摇头,语气罕见地严肃:"就一个要求:别说从我这出的就行。" 赵宇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意从刚才那种随意变成了了然:"这几十万是你的封口费啊?那可不够。" 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种默契的笑声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松弛劲儿。张诚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吧,先吃饭去。" 他带着崔胜杰三人出了屋子,走到客厅。李叔和他两个徒弟刚收拾完打磨机,正往工具箱里装磨片。张诚走过去招呼他们一起,李叔推辞了两句,听张诚坚持就也没再客气,几个人分了两辆车,往镇上开。 海味楼的老板见张诚又来了,赶紧迎上来,笑容堆了满脸:"张老板,您这是今儿个宴请贵客啊?老位置?"张诚点点头:"老位置,今天人不多,算上李叔他们七八个人。"老板连连点头,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二楼的老包间。 这一顿饭吃得比昨晚规矩了不少,没有劝酒,没有拼酒,就是实实在在地吃菜聊天。李叔喝了半杯白酒就不喝了,端着茶杯慢慢喝,偶尔跟赵宇聊几句玉石行当的近况。他那两个徒弟倒是吃得欢快,筷子不停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饭后,张诚把李叔三人送到镇上那家旅馆安顿好,才带着崔胜杰三人往回开。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在车窗外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赵宇坐在后座,靠着车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对了,安置区那房子,你明天带我们去看看?要是合适,咱们那个小加工点就放那了。" 张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明天一早去看。" 崔胜杰闭着眼靠在副驾驶上,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张诚把车开回别墅门口的时候,四个人下了车。打个了招呼几人就去休息了。 张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栋并排的楼房,又看了一眼远处安置区在路灯下泛着白光的屋顶。 他站在院子里多抽了一根烟才转身进屋。崔胜杰他们已经各自回房了,客厅里还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在墙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第254章 买房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天。 崔胜杰他们走那天,张诚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煮了一锅海鲜面,还从陈婶那儿要了一坛子自己腌的萝卜条,配着面吃,清爽解腻。 崔胜杰端着碗吃得呼噜作响,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放下筷子的时候还咂了咂嘴:"诚子,你这手艺越来越行了。要不你在村里开个面馆得了,我保证天天来。" 张诚把空碗摞在一起,斜了他一眼:"你天天来?你住海边啊?京城到这儿一千多公里,你天天来,机票钱够你买一车的面了。" 赵宇坐在对面,正拿纸巾擦嘴,闻言嘿嘿一笑:"就是,你那点出息。阿诚这手艺是留着哄媳妇的,你算老几?" 崔盛杰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正色道:"说正经的。加工的事,我回去就安排人,过些日子他们把设备带过来,你这边的房子得提前清出来。" 张诚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安置区那栋一直空着,钥匙我留着,你们什么时候来人直接开工就行。" 崔盛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张诚,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走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分批给你打。第一笔这两天就能到。" 他说完这话,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赵宇和李东临也站起来,各自拎上自己的包,跟在崔盛杰后面出了院子。 两天前大哥张志他们也出海回来了。 那天傍晚,天边还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张诚远远就看见那艘二十五米的大船正从海面上缓缓驶向码头。他在码头边上蹲着等了十来分钟,船靠岸的时候,缆绳先扔上来,阿宇第一个跳下船,脚刚踩实就看见张诚蹲在旁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哥!你怎么还专门来接我们?" 张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等你们吃饭呢。海味楼订好包厢了。" 阿宇一听"海味楼"三个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船上的东西都顾不上收拾,转身就往船上跑:"我马上收拾!马上下来!" 张诚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笑了一声,没拦他,就这么站在码头上等着。几个人的动作倒也不慢,没过多久就把渔获规整好了,一筐筐地递下船,码在码头上用防水布盖好,潘伟提前安排的工人很快就到,一筐筐地搬上冷藏车拉走了。 张诚带着几人直奔海味楼,进了二楼靠里那个小包厢。菜是提前点好的,清蒸石斑、白灼虾、葱爆海参、椒盐皮皮虾,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阿宇一进门就被香味勾得直咽口水,连手都没洗就抓了一只皮皮虾要剥,被大哥张志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去。" 阿宇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乖乖转身去洗手。 等几人都落了座,张诚才放下筷子,把之前跟崔盛杰他们商量好的处理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讲得很细,从金币熔成金砖到黄金首饰店的金主安排,从象牙犀牛角的出手渠道到宝石原石的鉴定结果。每一笔大概能出多少钱,钱会分几批打回来,谁负责对接什么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阿宇手里的虾壳停在嘴边,忘了剥,就那么举着。阿海端着茶杯的手也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往嘴边送。连一向沉稳的阿和都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数字。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阿宇把虾壳放在桌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飘:"哥,一人能分多少?" 张诚没有直接回答,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账,然后才放下筷子:"阿海阿和能分三百七十万左右。" 他说完这话,抬眼看了看几个人的反应。阿宇手里的虾彻底放下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阿海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阿和倒是没有太大的动作,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的分量。 包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阿和终于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摇头:"这太多了,我们就是跟着干了点活,哪能拿这么多?"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急促。 阿海也跟着点头,语速都快了几分:"是啊阿诚哥,这也太多了,我们就是跟着出了一趟海,拿了这么多钱,回去怎么跟家里人说?" 大哥倒是没急着开口,他等两人都说完了,才看了张诚一眼,语气平稳:"阿诚,我知道你有你的安排。我们听你的。"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我是这么想的。三百七十万,你们要是直接拿回家,不好跟家里交代。突然冒出三百多万来,别说你们家里人,你们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笃定:"所以我打算在市里给你们一人买几套房子。钱直接走我的账,房子挂你们名字。这样你们家里问起来,就说是跟着我干得好,给配的福利。以后房子肯定会升值,比把钱放在手里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张脸上扫了一圈:"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你们要是不想买房,想直接拿现钱也行,我给你们想办法,你们自己琢磨一下,不急着回答,考虑好了再跟我说。" 阿宇和阿海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阿和倒是先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我觉得阿诚说得在理。钱拿在手里,而且确实不好跟家里说。房子放在那,不会跑不会丢,以后有个急用还能卖。我听阿诚的。" 阿海也赶紧跟着说:"我也信诚哥!" 张诚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话锋一转,问了一个他一直在心里琢磨的问题:"钱的事商量好了,那我问你们一句,你们打算拿着钱就这么享受生活了,还是继续跟着我出海?" 这话问得直白,没有半点拐弯抹角。包厢里的气氛又安静了一瞬。阿宇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都高了半度:"哥,你这话说的,不跟你出海我干啥去?我在村里待着除了晒太阳还能干啥?再说了,咱那船刚摸熟,你让我现在就不干了,我浑身都不得劲儿。" 阿海也跟着点头:"我也跟着诚哥出海!这么多钱放那,我就安心了,更得好好干活,不能让人说闲话。" 阿和倒是没急着表态,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说:"我是渔民,不跟船出海,我还能干什么?" 张诚看着他们,心里那股劲儿彻底松下来了。他端起茶杯,朝三人举了举:"行,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就这么定了,钱分批到账之后,我先去市里把房看好,买好了再慢慢琢磨后面的事。" 三人同时端起了茶杯,四只杯子在灯下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起来,阿宇又抓起了那只皮皮虾开始剥,阿海给他递了张纸巾,阿和低头喝汤。 吃完饭回到村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张诚把安置区房子的安排跟大哥也说了一遍,大哥倒是比阿宇他们平静得多,听完只点了点头:"你安排就行,我没意见。" 今天一大早,张诚也没事,直接开车去了收购站。 潘伟正蹲在门口点货,看见张诚的车停在门口,抬头瞥了一眼,也没站起来,手里的活也没停:"你这也太早了吧?" 张诚推门进去,自己倒了杯茶,在茶台边坐下:"醒了睡不着,他们不让我跟着出海,过来坐坐。" 潘伟点完最后几筐虾,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进来,在张诚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镇上的新鲜事。 正聊到潘伟说他媳妇前几天回娘家住了几天,孩子也跟着去了,家里一下子冷清得慌,张诚正准备开口打趣他两句,楼梯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快,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跑着往下冲。张诚和潘伟同时抬起头看向楼梯口,就看见潘婷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上跑了下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脸色明显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她跑到张诚面前,也没管旁边还坐着她哥,直接弯腰凑到张诚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阿诚哥,你卡里多了一千万,怎么回事?" 潘伟在茶台对面,那张脸本来还是闲聊时的松弛表情,但看见俩人说话还偷偷摸摸的时候,整张脸瞬间就拉下来了。他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目光在张诚和自己妹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扯了一下,阴阳怪气的调子就飘了出来:"哎哟,这还没过门呢,你俩就秘密兮兮的了?我是不是该主动回避一下,给你俩腾个地儿啊?" 张诚被他这话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拉住潘婷的手腕,把她带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才看向潘伟,语气里带着无奈:"伟哥,你别多想。前些日子出海捞了点东西卖了,婷婷发现了。"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潘婷,见她脸上还是一副紧张兮兮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语气放软了些:"一千万只是第一笔,后面还有六千五百万,分批到账。" 这话一出,收购站里安静了一瞬。 潘伟端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他眼皮跳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张诚,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半度:"你说什么?六千五百万?" 张诚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具体细节我晚点跟你细说。不过有件事正好现在办。" 潘伟还没从那个数字里缓过来,下意识接了一句:"什么事?" 张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潘婷一眼:"我想去买几套房。" 潘伟"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过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杯子,脸色变了一下:"不是,你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 张诚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想去买几套房。给阿和、阿海、阿宇他们,我自己也要买。你跟我去市里一趟。" 潘伟这回算是彻底清醒了,他放下杯子,撑着膝盖站起来:"行行行,我上楼换个衣服。你等我一会儿。"他说完转身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自己妹妹一眼,嘴角带着笑意:"你刚才那态度,我还以为你俩背着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潘婷被他这么一说,耳朵尖又红了,瞪了她哥一眼,声音里带着羞恼:"哥!你胡说什么呢!" 潘伟嘿嘿一笑,没再逗她,转身快步上了楼。 张诚坐在茶台边,看着潘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潘婷。她还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确认那条银行短信是不是真的还在那儿。 "吓着你了?"张诚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潘婷抬起头,脸上那点紧张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神色:"我就是突然看见那么大一笔钱,有点懵。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张诚想了想:"本来是想着等钱到了告诉你的。结果崔盛杰那边动作比我预想的快,第一笔这么快就到了。" 潘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楼梯上已经传来潘伟的脚步声。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不少,走下楼来把车钥匙往张诚面前一放:"走吧,开我车去。" 张诚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把放在茶台上的手机和钱包收起来,三人出了收购站,门在身后锁好,上了潘伟那辆奥迪。张诚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发动车子,驶出巷口。 车子拐上通往市区的国道,潘伟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了一眼张诚,语气里带着好奇:"不是,你买几套房给阿宇他们?是空房子还是装修好的?" 张诚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都行,看叶总那边有什么合适的。最好是整栋的,大家住一块也方便。" 潘伟愣了一下:"整栋?你要买一栋楼?" 张诚想了想:"至少两栋吧。阿和阿海一栋,给阿宇的,我自己也得买。再说了,大哥以后孩子大了,也得有地方住。" 潘伟坐在副驾驶上,好一会儿没说话,像是被这个数字塞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然后掏出手机,给收购站打了个电话:"爹,我陪阿诚去市里办点事,你帮我盯一下店。"电话那头传来潘国良的声音,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清,潘伟又说了一遍,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侧头看着窗外。 车子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了市区。张诚把车开到了叶总公司楼下,停好车,带着潘伟和潘婷往大堂里走。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得张诚了,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张总!叶总等您半天了,说您来了直接上去就行。" 张诚点了点头,带着两人进了电梯。到了叶总办公室那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叶总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阿诚!来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先跟张诚握了握手,又朝潘伟和潘婷点了点头:"阿伟,婷婷,好久不见。" 潘伟跟他握了握手,笑着打趣:"叶总还是那么精神。" 叶总哈哈大笑,拍了拍潘伟的肩膀,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我刚才问过了,正好有个小区准备开盘还没正式开卖,我带你们去看看。那边位置好,周边的配套也齐全,你们要是看上了,先给你们留着。" 第255章 两栋楼 叶总这人办事向来利索,说走就绝不含糊。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车钥匙,又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扯下来往肩上一搭:"走吧,开车跟着我。那小区就在城南,离这儿不到二十分钟。" 张诚点了点头,招呼潘伟和潘婷跟上。 四人下了楼,叶总开着他那辆黑色大G打头,张诚开着潘伟的奥迪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拐上一条刚修好不久的柏油路。 车子拐过两个弯,又开了大约四五分钟,前面叶总的车打了个右转向灯,车速慢下来,拐进一个正在施工的小区大门。张诚跟着拐进去,在大门旁边的临时停车场上找了个位置停好。 几人下了车,潘婷站在车边,抬头往马路对面看了看。马路对面有一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能听见里面传来敲打声和机器运转的动静。 张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了一会儿,叶总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路边,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工地:"阿诚你看,对面是重点中学,初中部高中部都有,预计明年九月就能招生。那边那个,你看见没?" 他手指往右偏了偏,指向几百米外一片正在平整的空地,"那边是政府规划的大型综合市场,以后买菜买东西都方便。再往那边走两条街,就是市医院。这块地皮当初我可是费了不少劲才拿下来的,光保证金就交了一大笔。" 学校、医院、菜市场,这三样东西凑齐了的地段,房价只有往上涨的份儿。他点了点头,看向叶总:"走吧,进去看看。"叶总应了一声,带着三人往售楼处方向走。 售楼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浅色的石材,门口立着几根罗马柱,看着倒是挺气派。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两侧各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叶片油亮亮的。 张诚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售楼处里面比外面看着还敞亮,挑高的大厅,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楼盘沙盘模型。 几人刚在门口站定,一个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裙的女人就快步迎了上来。她看着不到三十岁,头发盘得利落,脸上的妆容干净细致,一看就是受过专业培训的。 她走到叶总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叶总,您来了。我姓王,是这个售楼处的经理,接到您要来的通知我就提前把资料都准备好了。" 叶总摆了摆手,侧身让过张诚,朝王经理指了指:"你不用管我。"他伸手拍了拍张诚的肩膀,"你好好给他介绍一下这个小区的具体情况。价格的事你不用操心,到时候我跟他对接。" 张诚也不客气,顺着叶总的话朝王经理点了点头,王经理立刻笑着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几人往大厅中央那台沙盘模型走去。 王经理站到沙盘旁边,拿起一根细长的指示棒,先是在整个小区的范围上画了一个圈:"张总,咱们这个小区一共是十六栋楼,分两期开发。现在您看到的这个是一期,也就是您面前这八栋楼,都是现房,您要是现在就定,下个月就能交房。" 张诚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八栋楼的布局。小区的整体格局很规整,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看着不小,中间还规划了一片绿化带和一个小型广场。他直起身来,指了指最靠里的两栋楼:"王经理,这两栋的位置怎么样?采光好吗?" 王经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立刻点头:"这两栋的位置是整个小区最好的。您看,这栋楼前面正好是绿化带,没有任何遮挡,整栋楼的采光都很好。而且它是单独一栋,楼前有小广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咱们这个小区最大的优势——电梯。这年头市区大多数小区都是六层不带电梯的,咱们这边是每栋楼都配了电梯,一梯两户,住着方便多了。" 张诚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年头带电梯的小区确实是加分项。他转头看了潘婷一眼,潘婷正站在他旁边,目光也在沙盘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心里比对着什么。 张诚往她那边侧了侧身:"你觉得呢?"潘婷想了想,指了指沙盘上那两栋楼旁边的一栋:"那栋也不错,楼间距看着不小。" 王经理赶紧接过话头:"这栋楼前是一条小区主干道,出行方便。而且这栋楼旁边就是地下车库的入口,以后进出很方便。"张诚听完,又低头看了看那两栋楼的位置,心里已经有了初步想法,但没急着定,直起身来,朝王经理说:"先看看样板间吧。" 王经理立刻点头:"好的,这边请。"她领着四人穿过大厅,从侧门走出去,沿着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往后走。小路两侧是新种的草坪和几棵小树,虽然还没长成,但看着已经有模有样了。走了大约两三分钟,领着几人走进走廊尽头那间样板间。 门是敞开的,地面铺着浅色的瓷砖,窗明几净,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张诚走进去,目光从客厅扫到餐厅,又扫向厨房和卧室。样板间的装修确实下了功夫,墙面的颜色、地砖的拼花、吊顶的灯槽都做得细致讲究,一看就知道是请了专业的设计师。 王经理站在旁边,适时地介绍:"咱们这个户型是一百五十二平米,三室一厅两卫,南北通透。" 张诚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了看。窗外正好能看到小区中间的绿化带,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潘婷,她正站在次卧门口往里面看。 潘伟也已经把整间样板间转了一圈了,他靠在厨房门口,翘着二郎腿,双手插在裤兜里,啧啧了两声:"这房子确实不错,采光好,格局也通透。" 王经理站在旁边,听见潘伟这么说,立刻笑着接话:"没错,咱们这个户型主打的就是居住舒适度。一百五十二平米做了三室两厅,每个房间都不小,住着特别舒服。"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咱们这个小区是封闭式管理,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安全性也有保障。" 张诚又在样板间里走了一圈,把客厅、餐厅、厨房、三个卧室、两个卫生间都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心里已经有了数。他回到客厅中央,站在落地窗前,又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朝王经理点了点头:"行,看完了,下去说吧。"王经理笑着应了一声,领着几人原路返回,穿过那条石板小路,走回售楼处。 重新回到售楼处大厅的时候,张诚在沙发区坐下,潘婷挨着他坐,潘伟在他对面坐下,叶总也踱了过来,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王经理也在对面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等几人都坐定了才开口:"张总,您看刚才那套一百五十二平米的户型还满意吗?要是觉得可以的话,咱们可以再聊聊具体的楼层和朝向。" 张诚靠在沙发上,目光在沙盘上那两栋位置最好的楼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叶总,笑了一声:"叶总,这小区确实不错。刚才王经理说的那些优势,我都很满意。不过——"他顿了顿,"八十平米那种户型我就不考虑了,太小了,住着憋屈。我打算买大点的,那种一百五十二平米的。" 叶总靠在沙发靠背上,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八十平米的确实小了一点。那个户型主要是为了以后方便出租用的,学区房嘛,小户型好出手。你自己住的话,肯定得大户型才舒服。" 张诚又看了一眼前方的沙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叶总,我要两栋。"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经理正低头在文件夹上写着什么,听见这话,笔尖顿住了,抬起头来看向张诚,像是没听清,又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她张了张嘴,声音都轻了几分:"张总,您说……要两栋?" 张诚看着她,点了点头:"对,两栋。"他伸手指向沙盘上刚才看的那两栋位置最好的楼,"这栋,还有那栋,我都要了。一栋八层的,一栋十层的。" 潘伟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看了张诚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叶总,叶总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叶总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看着张诚,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转头看向王经理:"王经理,一百五十二平米的,你们现在的对外报价是多少?"王经理立刻翻开文件夹,快速查了一下,报了个数字:"叶总,咱们这边定的对外售价是四千五一平米。" 叶总听完,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公司给的底价是多少?"王经理看了张诚一眼,又看回叶总,如实回答:"公司给的底价是三千八一平米。" 张诚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很满意了。三千八一平米,在2000年的闽省,这已经算是高端的价位了。他知道这年头市区大多数普通小区也就两千多到三千出头,三千八在这个地段、这个配置下已经算是公道价。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叶总已经先说话了。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停了,语气平淡:"这样吧阿诚,三千一平米,车位我送你了。"张诚愣住了,他确实没想到叶总直接砍了八百块钱。两栋楼加起来好几千平米,一平米少八百就是几百万。 他赶紧摆手:"这可不行。你这价格一平米少赚八百,两栋楼加起来就是几百万。我不能要。做生意哪有这么做的?你要是这样,这房子我就不买了。"张诚的语气认真,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他是真觉得这个价格太低了。 叶总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把手里的茶杯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阿诚,你别跟我争这个。房地产这行水深得很,你没有我了解。三千一平米这个价,我肯定还有得赚,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亏本的生意我不做,你放心买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调侃:"再说了,咱俩什么交情?你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以后有机会给我搞条稀罕的大鱼,让我在朋友面前长长脸,比什么都强。"张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行,我不跟你争了。买。不过这个人情我可是记下了,以后慢慢还。" 张诚忽然转头看向潘伟,语气随意:"伟哥,十层那栋我给你留一套,到时候你搬过来住。" 潘伟正在低头喝茶,听见这话差点没呛着,放下茶杯咳嗽了两声,瞪了张诚一眼:"你给我留什么留?我不要。你自己买的房子,你自己住就行了,我镇上的收购站还得守着,搬这儿来住我天天来回跑?你当我闲得慌?" 张诚嘿嘿一笑,也不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回头我要把顶楼打通了,送给我老丈人当彩礼。" 潘伟手里的茶杯又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张诚,想说"你别闹",但看着张诚那副认真的样子,那三个字到嘴边又变成了别的话,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说真的?" 张诚没有回头,但语气笃定:"真的,顶楼视野好,通风也好,老人家住着舒坦。" 叶总站在沙盘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把张诚和潘伟那几句对话听了个完整。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好意思笑,清了清嗓子转开了话题:"行了,房子的事定下来了,该办手续了。王经理,你把合同拿来吧。"王经理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两摞厚厚的合同,放在张诚面前的茶几上。 "张总,这是两栋楼的购房合同,一共三十六套房。"王经理把合同在茶几上摊开,指着上面的条款逐条解释,价格、面积、付款方式、交房时间、产权年限,一项一项说得清楚明白。张诚接过合同,没有急着翻,先看了一眼总价那栏的数字,又把合同递给旁边的潘婷:"你看看。" 潘婷接过去,低头翻了几页,看得很仔细,然后合上合同,朝张诚点了点头:"没问题,条理很清楚。" 王经理又从身后的柜台上拿出两个"售罄"的牌子,走到沙盘旁边,把牌子挂在了张诚选中的那两栋楼的模型上。红色的"售罄"字样在沙盘灯光的照射下格外醒目,和周围那些灰白色的小模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总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牌子挂上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点笑意一直没散。他等王经理挂完牌子走回来,才转头看向张诚:"算算多少钱吧。"王经理拿着计算器,快速敲了几下,把显示屏转过来:"两栋楼的面积一样,都是每套一百五十六平米,一栋八层一栋十层,按三千一平算,总价是——"她顿了顿,又按了两下计算器,抬起头,"一共是一千六百四十一万六千。" 叶总听完这个数字,大手一挥:"把那一万六的零头抹了,凑个整,一千六百四十万。"他转头看向张诚,"你一周内打款就行。合同的事不急,你大哥他们不是出海还没回来吗?等他们都回来了,再一起过来签。你先交个定金,把房子锁住就行。" 张诚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银行卡递给王经理,王经理接过卡刷了定金,又开了一张收据递过来。张诚接过收据的时候,顺手把银行卡放回兜里。叶总又拍了拍张诚的肩膀:"阿诚,这顿饭你可得请了。"张诚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点了点头:"请,你说去哪就去哪。" 几个人出了售楼处,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晃得人眯了一下眼。 叶总走过来,勾住张诚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调侃:"阿诚,我就喜欢你这种办事利索的性格。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一下。"张诚被他勾着脖子,也不挣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都是你给的价够实在,要不我哪敢这么买。"叶总松开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到自己那辆大G旁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张诚一眼:"走吧,吃饭去。"张诚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那辆车走去,潘婷和潘伟也跟上,几个人上了车,两辆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 第256章 宝马x5 张诚这两天忙得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买房那天签完合同,叶总大手一挥抹了零头,一千六百四十万,说一周内打款就行。张诚哪敢真拖一周,没几天就把全款转了过去。 王经理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差点没把手机摔了,赶紧打电话过来确认,张诚说钱到了就抓紧办手续,王经理连声应着说当天就去房管局备案。 房子的事刚消停两天,新的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张诚正在收购站喝茶,潘婷从楼上下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有些复杂。她走到张诚旁边坐下,犹豫了几秒才开口:“阿诚哥,我爹知道你买房的事了。” 张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我哥说的呗。”潘婷叹了口气,“我哥那人嘴多快你又不是不知道,回家跟我爹闲聊,说你买了两栋楼,还留了顶楼给我爹当彩礼。我爹听完当场就急了,说让你赶紧把房子名改了,他不去住。” 张诚放下茶杯:“那不行,我说了送就是送,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潘婷看着他:“我爹那个人你也知道,犟得很,他说不要就是真不要,不是跟你客气。”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了解潘国良的性子,这老头一辈子硬气,年轻时候再难也不肯低头求人,到老了更不可能接受女婿送的大礼。 但张诚也不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他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这样,房子我不写你爹名字,写你名字,总行了吧?” 潘婷一愣:“写我的名字?” “对。”张诚重新端起茶杯,“房子给你,就是你爹闺女的。他总不能拦着自己闺女住自己的房子吧?至于他愿不愿意搬来住,那是他的事,房子放在那又不会跑。” 潘婷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那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 结果潘国良听完更急了,第二天一早就亲自把张诚堵在了茶台边上:“阿诚,你跟我说实话,那两套房子你到底怎么想的?” 张诚正在给潘国良倒茶,闻言放下茶壶,坐直了身子:“叔,那两套房子是给婷婷的。我买都买了,不可能退。” 潘国良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没接上话。他坐在椅子上,接过张诚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沉默了好几秒才说:“那你也不能一下子给两套。你挣钱不容易,哪能这么花。” 张诚笑了笑:“叔,我挣钱确实不容易,但给婷婷花我心甘情愿。再说了,那两套房子以后肯定升值,不是消费是投资。” 潘国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假。最终他没再推辞,但话锋一转:“你车该换一辆了。我给你买一辆。” 张诚这回是真愣住了,赶紧摆手:“叔,我有车开,不用换。” 潘国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天天跑这跑那的,以后结了婚,总得有辆像样的车。再说了,婷婷也得有辆车,我出钱,算我给婷婷的嫁妆,你不用管了。” 张诚还想说什么,潘国良已经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就这么定了。阿伟,你明天带阿诚去看车,看好了直接买,钱我出。”说完他转身就出了收购站,背着手走得又快又稳,连给张诚反驳的机会都没留。 潘伟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得,你这回可跑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潘伟果然准时出现在了别墅门口。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还打了点发胶,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张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伟哥,咱挑个小的两箱的给婷婷?” 潘伟发动车子,单手打着方向盘:“我爹说了,不能太便宜,太便宜了他觉得没面子。你以为他给你买的?他是在给他闺女撑腰呢。” 张诚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没有接话。 车子一路开到市里的汽车城,潘伟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在一家宝马4S店门口。展厅里灯光通明,几辆崭新的展车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销售员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微笑:“两位先生看车?” 潘伟摆了摆手:“我们自己先看看。” 销售员识趣地退后两步,但也没走远,保持着随时能过来介绍的距离。 潘伟带着张诚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张诚的目光从一辆深蓝色的宝马3系上扫过去,又在一辆白色的X3前面看了看。 他伸手拉了拉潘伟的袖子:“伟哥,那辆X3就行,小巧好开,婷婷平时开也合适。” 潘伟看了一眼标价牌上那个数字,又看了看张诚:“你知道我爹的脾气,要是他知道我给你买了辆四十多万的车,回去能念叨我半年。” 张诚正要说什么,潘伟已经转身朝那辆X5走过去了。他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引擎盖,又弯腰看了一眼轮毂的样式:“就这个吧,银灰色耐脏,也好打理。” 销售员立刻凑过来:“先生好眼力,这是今年刚到的进口X5,v8四驱,全景天窗,真皮座椅,配置是最顶配的。” 潘伟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诚:“你试试?” 张诚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的包裹感很舒服,握住方向盘的时候,真皮的触感细腻又有质感。他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又看了看仪表盘和中控台的布局,确实比他开的那辆帕萨特好太多了。 他推开车门下来:“太贵了。” 潘伟已经走到收银台旁边了,从兜里掏出钱包:“不贵。我爹说了,他的钱不花在这上面,也得花在别的没用的地方。你开着舒坦,我爹心里高兴,婷婷脸上也有光。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张诚还想说什么,潘伟已经把银行卡递给了销售员:“全款。” 从4S店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张诚把那辆银灰色的X5开上了路。潘伟开着他自己的奥迪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回镇的路。张诚握着方向盘,新车开起来确实顺滑,油门响应灵敏,转弯的时候底盘也稳,确实比他之前那辆帕萨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这车太贵了,一百多万呢,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潘国良交代。 回到镇上,他刚把车停好,准备去收购站找潘国良道个谢,手机就响了。掏出来一看,是他爹张建国打来的。 “喂,爹?” 电话那头张建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阿诚,我听老潘说给你买了辆新车?” 张诚握着手机,靠在车门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银灰色的X5:“是买了,潘叔给婷婷的嫁妆,我本来不想要的,可是潘叔安排了。伟哥拉着我去市里直接定了。”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拔高了几度:“一百多万的车你还真敢要?你知不知道这钱够咱们村多少人过一辈子了?” 张诚叹了口气:“爹,我本来想买个X3就算了,伟哥非要上X5,说潘叔安排的是这个价位的,我也拗不过。” 张建国又沉默了两秒:“你别跟我犟,明天晚上,你把老潘约出来,叫上婷婷和潘伟,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挂了电话,张诚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崭新锃亮的X5。 第二天晚上,海味楼的包间里,张建国坐在主位,潘国良坐在他旁边,两人面前的茶杯都冒着热气,谁都没先开口。张诚坐在自己老爹旁边,潘婷挨着他坐,潘伟坐在自己老爹旁边,几个人安静地围成一桌。 张建国先开口了:“老潘,那车的事,我替阿诚谢谢你的心意。但这钱花得太多了,他心里不踏实,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潘国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给闺女买嫁妆,天经地义。再说你儿子还给买了两套房呢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早点把婚事办了,让我安心。”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了。张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老潘,你这是在催婚啊?” 潘国良瞥了他一眼:“阿诚整天忙着出海忙这忙那,还有十来天就到结婚的日子了也没看他准备什么。” 张建国转头看向张诚:“你自己说?” 张诚看了看身边的潘婷,又看了看对面的潘国良:“我听两位爹的。” 潘国良放下茶杯:“该准备的都准备上吧。” 张建国点了点头,也放下茶杯,他转头看向张诚,“你那些兄弟,京城那几个,你得通知到。” “已经通知了。”张诚说,“崔胜杰他们过两天就过来,正好赶得上。” 事情定了。这个月十八,张诚和潘婷结婚。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细节,张建国负责通知村里亲戚,潘国良负责对接酒席和车队,张诚负责接待京城来的朋友,分工明确,各管一摊。 三天后,张诚开着他的新X5,潘伟开着奥迪跟在后面,两辆车并排停在了机场出口的临时停车区。 崔胜杰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短袖,背后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他身后跟着五个人,一个个都穿着低调的深色衣裤,背着工具包,看起来干净利落,不像来旅游的,倒像是来干活的。 崔胜杰一眼就看见了张诚,快步走过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车换了啊?这车不错。” 张诚笑了笑:“老丈人送的,上车吧,回去再说。” 崔胜杰转头招呼身后那五个人:“跟上,咱们先落脚。” 五个人应了一声,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动作利落地把行李搬上了车。张诚注意到他们的工具包鼓鼓囊囊的,边缘能看出金属轮廓。 车子一路开到村里,停在安置区那栋空着的别墅门口。张诚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几人进去。客厅已经提前收拾干净了,二楼客房也都铺好了床单被褥。 崔胜杰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地方不错,安静,够大。” 张诚指了指楼上:“二楼你们住,一楼当工坊。我让人从镇上拉了张长桌和几把椅子过来,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崔胜杰带来的那几个人已经在卸工具包了。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张诚:“张总,电源接口够吗?” “一楼拉了专线,够用。” 戴眼镜的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开始指挥其他人把工具包里的东西往外拿。张诚看见他们拿出几台小巧的熔金炉和几套雕刻用的打磨机,看起来都是专业设备。 崔胜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张诚说:“这五个人里,老陈是熔金的,手艺好,以前在首饰厂干过十几年。剩下四个是赵宇从自己店里调过来的,擅长雕刻。象牙、犀牛角、玉石,他们都能处理。你那些东西放地下室就行,他们会轮流下去拿,不会一次全搬上来。” 张诚点了点头:“行,你们自己安排。吃饭的事我已经交代好了,陈婶子那边会给你们做饭。” 崔胜杰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行了,心还挺细,让他们收拾吧,你忙你的吧。” 说好了一会来接崔胜杰吃饭,从安置区出来,张诚和潘伟上了车,往镇上开。 午后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远远能看见一艘白色的渔船正从海平面上缓缓驶来。张诚站在码头边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旁边的潘伟说:“大哥他们回来了。” 潘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这眼睛是鹰眼吧?我啥也没看见呢。” 话音刚落,那艘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船头破开水面,带出一道细长的白浪。船靠岸的时候缆绳先扔上来,阿宇第一个跳上岸:“哥!你怎么又来接我们了?” 张诚笑了一声:“今天有贵客,你们回来了正好一起去吃。正好看看船上有什么好货。” 阿宇眼睛一亮:“贵客?” “崔胜杰。” “杰哥来了?!”阿宇转身就往船上跑,“我赶紧收东西!” 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阿宇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天边那片已经开始变色的晚霞,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这日子才算开始过的红火。 第257章 新婚前期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张诚算是彻底上了弦。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躺在床上累得眼皮打架,可脑子里还是转着明天要干这个、后天要干那个,翻来覆去睡不着。 潘婷也没闲着,别看她平时安安静静的,一忙起来比张诚还利索。两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婚房就是张诚那栋别墅,该有的东西基本都有了,用潘婷的话说,"房子又大又新,家具电器都是刚买的,没什么好添置的,主要就是贴点喜字、挂点气球,看着喜庆就行。" 本来这些活应该是大哥、阿宇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干的,可这阵子几人都忙着出海。 阿宇更是拍着胸脯说"哥你放心,结婚用的海鲜我们包了,保证给你弄最好的!" 所以婚房的布置就落到了柳丽萍身上。这位大嫂自从嫁过来之后,手脚麻利性子又好,跟潘婷处得跟亲姐妹似的,也不用张诚交代,自己就天天往张诚那栋楼跑。今天贴几个喜字,明天挂一串气球,后天又把窗帘换成了喜庆的红色,从头到尾没让张诚操半点心。 张诚有时候从外面忙完回来,推开家门看见客厅里又多了几样东西,忍不住笑着对潘婷说:"大嫂这是要把咱家整成婚庆公司样板间啊?" 潘婷正站在梯子上挂一串小彩灯,头也没回:"大嫂说了,结婚是大事,排面得足。再说了,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别管了。" 张诚靠在门框上,看着潘婷站在梯子上忙活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也没再多说什么。 让他没想到的是,林晓雅也抽空过来帮忙了。那天下午张诚刚从崔胜杰那边回来,进门就看见林晓雅正蹲在客厅角落,手里拿着一卷红绸带,正在往花瓶上系蝴蝶结。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 张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林晓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坦然:"你回来了?你嫂子让我过来帮忙系点东西,她说你俩都忙不过来。我正好今天加工厂那边没什么事,就过来了。" 张诚看着她那副自然得像是来串门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散了大半:"辛苦你了。" 林晓雅低下头继续系那个蝴蝶结,语气随意得很:"不辛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总不能连个忙都不帮。" 这话说得真诚,没有半点刻意。张诚看着她,心里那点别扭彻底放下了:"行,那你帮婷婷看着弄,缺什么跟我说。" 林晓雅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新婚快乐。" 短短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拖长的尾音,也没有什么欲言又止。就那么干脆利落地说完了,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头系蝴蝶结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后院搬东西了。 没过几天,赵宇和李东临也到了。 这回张诚没去接。是崔胜杰开着张诚那辆崭新的银灰色X5去的。那车停在机场出口的时候,崔胜杰摇下车窗,戴着一副墨镜,胳膊搭在窗沿上,冲刚从出口走出来的赵宇和李东临吹了声口哨:"上车!" 赵宇拎着行李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辆X5,咂了咂嘴:"我操,诚子换车了?" 崔胜杰推开车门下车,帮他们把行李箱往后备箱里塞:"老丈人送的,一百多万。你们可别小看张诚了,人家现在可不一样了,有房有车有老婆,妥妥的人生赢家。" 李东临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日子过得是真快。这才多久,都要结婚了。" 赵宇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别说这些煽情的话,等明天见了诚子,咱们好好陪他喝一顿。" 崔胜杰嗤笑一声:"喝?给他喝趴下了头疼怎么结婚。" 赵宇也笑了:"马上他大喜的日子,不能再把他灌趴下了。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 李东临在后座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得看他扛不扛得住灌了。" 三个人在车里笑了起来,笑声顺着车窗外灌进来的海风飘散出去。 这次几人没有住张诚的别墅,张诚给他们安排进了阿宇那栋楼,反正阿宇那栋还没人住,家具都是新配的,床单被套也干净,整栋楼空着也是空着。 崔胜杰他们上楼转了一圈,各自挑了一间客房,把行李放好,也没多歇,又出门去村里溜达了一圈。 日子一天天地过,离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张诚也越来越紧张。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紧张。事情都安排好了,酒席也定好了,婚车和司仪叶总那边早就打了包票说万无一失,就连崔胜杰那边那帮人也已经在安置区待了好几天了。按理说没什么可操心的了,可他就是心里不踏实。 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会不会下雨、会不会有人堵门、会不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 他跟潘婷说了这事,潘婷正坐在收购站二楼梳妆台前面贴面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紧张啥?又不是上战场。" 张诚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叹了口气:"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踏实。" 潘婷贴完面膜转过身来看着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也紧张。" 张诚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的那股不安忽然就松了下来:"行,那咱们一块儿紧张。" 15号的时候,张诚给叶总打了个电话:"叶总,你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婚车、司仪、摄像,都没问题吧?" 叶总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两声:"婚车车队我都安排好了,八辆黑色奥迪,头车是我朋友的加长,黑色的,我特意交代要洗得干干净净的,保证亮堂堂的。司仪是我从市里请的,专门做婚庆的,嘴皮子利索,还会活跃气氛。" 张诚顿了顿又说:"也不用太正式,主要是高兴就行。另外婚庆那边你得提前跟他们对好流程,别到时候司仪说一套摄像拍一套,乱套了。" 叶总又笑了一声:"你放心,我都交代好了,保证不出岔子。" 张诚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婚车定了,司仪定了,摄像定了,一切都在按计划往前走,可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16号晚上,张诚在镇码头来回踱步,因为大哥几人已经出海五天了。 直到那艘二十五米的白色渔船正破开晚霞,缓缓驶向码头,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张诚快步往码头走去,到了岸边站定,看着那艘船一寸一寸地靠岸。 缆绳先扔上来,阿宇第一个跳上岸,脚还没站稳就看见张诚站在码头上,脸上的笑立刻堆了起来:"哥!你怎么还专门来接我们!" 张诚目光已经越过阿宇的肩膀,往船上扫了一圈:"出海这么久干嘛去了?" 大哥张志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手里还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从跳板上走下来,拍了拍张诚的肩膀:"没事,就是跑了趟远点的海。阿宇他们说了,必须弄点好货回来给你结婚用。" 这话一出来,张诚心里那股暖意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阿宇已经在船尾那边忙活开了,他弯腰从活水舱里捞出两只巨大的龙虾,举起来冲张诚晃了晃:"哥你看!大不大!" 那龙虾通体深红,一对大螯粗壮有力,身子比他小臂还长,在暮色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阿和也从船上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出海归来特有的疲惫,但笑意是实打实的:"阿诚,你猜我们弄到什么好货了?我们寻思你结婚得有点硬菜,就在那片礁石区潜了两天水,专门找龙虾。连着捞了好几网,个大肉厚的全给你留着了。志哥说留大的,小一点的咱们自己留着吃。大的够你结婚宴了!" 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船上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阿宇手里还举着那只大龙虾,阿和趴在船舷上比划着他们潜水捞龙虾的经过,连一向话少的陈海都蹲在船边嘿嘿笑着,他心里那股暖意浓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行了,别在船上显摆了!"张诚抹了一把眼角,拍了拍阿宇的肩膀,"先卸货!伟哥已经带工人过来了,赶紧把东西搬下去。" 潘伟的声音从码头另一侧传来:"来了来了!"身后跟着四五个壮实的工人,动作麻利地开始把船上的渔获一筐一筐往下抬。阿宇他们把那些大龙虾单独装了一只筐,小心翼翼地搬下船放在码头上,又盖了一层湿布,生怕脱水死了就不鲜了。 张诚看着那只装满大龙虾的筐子,又看看阿宇他们几个还在船上忙活的背影,转头对阿和说:"你们今天辛苦了,明天别起太早,婚礼的事你们不用操心,都安排好了。" 阿和从船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行,听你的。" 等所有货都搬完,潘伟带着工人把渔获拉回了收购站,特意把那些大龙虾单独放进了活水舱里养着,等着明天的喜宴用。张诚让阿宇他们赶紧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直接在张诚那栋楼里开了两瓶好酒,叫上大哥、阿宇、阿和、陈海,又去安置区把崔胜杰他们几个也叫了过来,一帮人围坐在客厅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第二天一早,张诚是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窗外天刚亮透,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院子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村里的广场上,大哥张志正带着阿宇、阿和、陈海几个人在搭棚子、摆桌子。几根铁架已经立起来了,顶上正在铺红色的防水布,一张张圆桌被从仓库里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广场上,桌面铺着崭新的红桌布,在晨光中格外鲜艳。 张诚搓了搓脸,昨晚虽然没喝多少,但睡得并不踏实,这会儿看见院子里那帮正在忙活的身影,才真正意识到------明天就是他结婚的日子了。 他赶紧洗漱换了身衣服下楼,走到广场的时候,几个人正蹲在地上调整桌子的间距,看见张诚走过来,阿宇先抬起头:"哥,你醒了?我们还说让你多睡会儿呢。" 张诚走过去,蹲在阿宇旁边,帮他扶了一下桌腿:"你们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睡不着,干脆起来干活。"阿宇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哥说了,趁着早上凉快先把棚子搭好,省得白天太阳晒了再干活热得慌。" 大哥张志正站在棚子底下抬头看顶棚的固定绳,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张诚一眼:"你去忙你的事吧,这边交给我们。桌椅够用,棚子也够大。" 张诚看着他们几个忙活的样子,刚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崔胜杰、赵宇、李东临三个人正从村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几大袋子豆浆油条包子,崔胜杰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油条从袋口冒出一截,还冒着热气。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得早起。买早饭去了。"崔胜杰把袋子放在旁边一张空桌上,朝阿宇他们招了招手,"来来来,趁热吃。" 一帮人也没客气,各自放下手里的活,围到桌边坐下。崔胜杰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豆浆用塑料杯装着,还烫手;油条金黄酥脆,刚出锅的;包子是肉馅的,还冒着热气,香气在清晨的广场上飘散开来。 张诚也接过一杯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股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晚没睡踏实的困倦冲散了些。 崔胜杰抓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转头看向张诚:"阿诚,明天车队怎么安排的?你跟我透个底,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张诚放下豆浆杯:"不用操心,叶总晚点会过来,带着车队来。他那边都安排好了,八辆奥迪,头车是加长。" 崔胜杰听完点了点头:"行,那到时候我负责在车队前面带路。对了,还有别的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张诚想了想,该安排的确实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他环顾了一圈广场,桌椅、棚子都已经到位,酒水在库房码好了,陈婶已经在后厨忙活上了。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几个明天在村里帮忙招呼客人,别让人家来了没人接应。还有婚宴上需要搬酒,大哥你带着阿宇他们负责。" 大哥点了点头:"搬多少?" 张诚想了想:"那五十件飞天全都搬来,应该就够了。"他说完顿了顿,又看了大哥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别搬珍藏款。" 阿宇正蹲在桌边喝豆浆,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半口豆浆,含含糊糊地说:"搬错了也没事"他咽下嘴里的豆浆,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地下室那么多酒,放着你也不喝,不如搬到酒席上来让大伙帮你喝!" 张诚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你就惦记我那点酒了。" 一帮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清晨的广场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旁边树上歇脚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第258章 大婚(一) 十八号,天还没亮透,张诚就醒了。 其实他压根儿就没怎么睡。昨晚上叶总带着大虎那帮人到了之后,客厅里就闹腾起来了。 大虎那帮兄弟也实在,来了也不闲着,又是帮忙搬酒又是帮着摆桌椅,整个院子里灯火通明,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张诚跟着招呼了一圈,又陪着叶总喝了两杯,等他上楼的时候都快十二点了。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明天接亲、拜堂、敬酒那些事,翻来覆去烙饼似的,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这会儿醒了,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窗外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搓了搓脸,感觉太阳穴还有点发胀,但心里那股激动劲儿已经压不住了。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客厅里的声音就涌了上来,闹哄哄的,说话声、笑声、椅子腿刮在地板上的声响混在一起,热闹得不行。他走到客厅门口一看,好家伙,一楼大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 叶总正靠在沙发扶手上跟大虎说着什么,大虎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时不时点两下头。 大虎那帮兄弟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靠在墙边的,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聊天,整个客厅被挤得满满当当。 张建国坐在靠门口那把藤椅上,脸上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再漫到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怎么也收不回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旁边坐着朱峰和几个村里的长辈,几个人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张建国时不时点两下头,脸上的笑意始终没减过。 张诚刚在楼梯口站定,大哥张志眼尖,第一个看见了他,站起身喊了一嗓子:"新郎官下来了!" 这一嗓子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楼梯口。张诚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脚底下都差点拌蒜,好在扶了一把楼梯扶手才站稳。他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大伙都来了?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阿宇一大早就去镇上买了油条豆浆,放心吧饿不着你!" 张建国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张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又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精神!今天就把婷婷给我接回来。" 张诚应了一声,正想说什么,旁边就有人喊了一嗓子:"新郎官脸红了你们看见没!" 一屋子人顿时炸了锅,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阿宇蹲在茶几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大虎那帮兄弟也跟着起哄,连一向稳重的叶总都靠在沙发上乐得肩膀直抖。 张诚被他们笑得脸上挂不住,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整个人站在客厅中央,臊得不行。 "行了行了行了。"张诚在起哄声中,朝叶总的方向看了一眼:"叶总,车队呢?" 叶总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皱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车队在门口停着呢。你放心吧,保管排面拉满。" 正说着,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马甲搭配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着大约四十来岁,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场面人。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张诚身上,快步走过来伸出手:"张总您好!我是叶总请来的司仪,姓陈,你叫我老陈就行。" 张诚跟他握了握手,还没来得及开口,叶总已经在旁边接话了:"老陈,今天你可得给我把场子稳住,大事小情都替阿诚安排好。" 老陈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叶总,我都准备好了!"他转身朝客厅里的众人扫了一圈,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各位!吉时到了!咱们该出发了!" 这话像是一道号令,客厅里瞬间热闹起来。人们纷纷站起来,有人往外走,有人互相招呼着,刚才还闹哄哄的一屋子人,一下子都涌向了门口。张建国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张诚一眼:"阿诚,赶紧的!别让婷婷等急了!" 张诚被众人簇拥着走出院门,晨光从东边洒下来,把他身上那件深色西装照得微微泛光。村里的路两旁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端着碗出来吃早饭的老人,有踮着脚尖往车队方向张望的小孩。 村口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黑色的奥迪,车漆在晨光下泛着亮光,每辆车的后视镜上都系了一根红绸带。头车是一辆黑色加长林肯,车身锃亮,车头也系着一朵大红绸花。叶总站在车队旁边,正低头对司机说着什么,看见张诚走过来,直起身朝他点了点头。 张诚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头车后座,阿宇和崔胜杰也各自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车队缓缓驶动,头车打头,后面的奥迪一辆接一辆跟上来,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驶去,有人伸长脖子看,还有人对着车队指指点点,议论声隔着车玻璃飘进来,又很快被风带走。 车子开到镇上的时候,旭日已经在东边升起,阳光把石板路面晒得暖洋洋的。车队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张诚远远看见收购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潘家那边显然也早早就准备好了,院墙上贴着大红喜字。 车队在收购站门口停稳。张诚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还没站稳,就听见里面传来一片喧闹声和笑声,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诚整理了一下衣领,朝着院门口走去,阿宇和崔胜杰他们跟在身后,一帮人也跟着往前涌。张诚走到大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门里立刻传来一阵女孩子的笑声,夹杂着潘伟的声音:"谁啊?" 张诚还没来得及开口,崔胜杰已经往前凑了一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妹夫!来接你妹妹了!" 门里面又是一阵笑声。潘伟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明显的得意和调侃:"我妹妹说了,想进门,得先过我们这一关!" 阿宇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红包,顺着门缝往里塞。门缝底下塞进去的红包一个接一个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门里面传来弯腰捡红包的动静和女孩子们的欢笑声。 "不够不够!"门里有人喊了一声,"这点红包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崔胜杰也不急,又从兜里掏出第二把红包,顺着门缝又塞了一遍。这回门里面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数红包的数量。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响了,门开了一条缝。张诚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几个年轻姑娘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红包,一个个笑得眉眼弯弯的,显然是潘婷的同学和朋友。 "这关过了,还有一关呢。"一个穿着粉色短袖的姑娘笑着指了指里屋门,"潘婷说了,得打动她才行,不然我们可不给你开门。" 张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里屋门,挠了挠后脑勺。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阿宇和崔胜杰,两人也都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喊了一声:"婷婷,我来接你啦!" 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开来,里屋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女孩子的笑声,夹杂着几声起哄的动静。张诚又喊了一遍:"婷婷!我来接你啦!" 里屋的门终于开了。门缝先是一条窄窄的缝,然后越来越宽,紧接着是潘婷整个人站在了门口。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发盘起来,别着发簪,脸上化了淡妆,眉眼间带着笑意,整个人的气色好得不行。 张诚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她。 潘婷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抬起头来:"看什么看?赶紧的。" 张诚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阿宇在旁边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崔胜杰也是捂着肚子靠在墙上直不起腰来。连门口那几个负责拦门的姑娘都笑得前仰后合。 接下来的流程倒是顺顺当当的。潘国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张诚端了杯茶递过去,喊了声"爸"。潘国良接过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红包放在张诚手心里。张诚弯着腰接过红包,又站直了身子,看着潘国良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好好对婷婷。"潘国良说了一句。 张诚点头:"爸,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她的。" 旁边,柳丽萍作为过来人,早就悄悄塞给潘婷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手帕,压低声音嘱咐:"待会儿拜别的时候用,流两滴意思意思就行。" 潘婷捏着那方手帕,看了一眼茶台前正襟危坐的父母,鼻子抽了抽,使劲眨了两下眼。可眼泪就跟跟她作对似的,一滴也挤不出来,她急得又吸了两下鼻子,结果把旁边的同学都给逗乐了。 潘国良看着她那副干打雷不下雨的样儿,自己也绷不住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念叨了一句:"没良心的。"可念叨归念叨,他站起身走上前两步,拍了拍自己闺女的肩膀。他又转头看向张诚,张诚赶紧上前一步,扶着潘国良的胳膊:"爸,您放心,我天天在收购站待着,您想看婷婷随时能见着。就跟没嫁一样,就多了个名分。" 潘国良被他这话说笑了,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走吧走吧,别误了吉时。" 潘伟走到潘婷面前蹲下。潘婷趴到他背上的时候,潘伟回头看了自己妹妹一眼:"走了。" 潘婷应了一声,趴在潘伟背上出了门。 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了,红色的纸屑在晨风中飞舞。张诚跟在潘伟旁边走着,护着背上的潘婷,一路走到头车旁边,潘伟弯下腰,把潘婷稳稳当当地放进后座,又直起身来看了张诚一眼:"行了,上车吧。" 回村的路上倒是热闹。车队刚拐上村道,路两边就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崔胜杰几人专门负责开路和撒喜糖,每经过一个聚集的人堆,崔胜杰就摇下车窗,一把喜糖撒出去,糖果在阳光下闪着彩色包装纸的光,引得孩子们笑着扑过去抢。要是有拦路讨喜气的,赵宇就顺手递一盒烟出去,接的人连声道谢。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张诚家门口,鞭炮声再次炸响,比刚才更密集,红色的纸屑像下了一场红雨,在晨风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张诚下车的时候,感觉脑袋都是嗡嗡的,鞭炮声、嘈杂的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是在耳膜上敲鼓。 他绕到另一边帮潘婷开车门,她低着头从车里出来,大红色的嫁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身后跟着那帮同学和朋友,一路上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地往门口走。 张建国站在正门口,穿着一件簇新的藏蓝色夹克,今天精神比昨天看着还要好,整个人红光满面的,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大哥张志和阿宇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阿和、陈海还有崔胜杰他们几个靠在院墙边,一个个都笑呵呵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等着张诚和潘婷进门。 司仪老陈手里拿着麦克风,站在院子正中央临时搭起的小台子前面,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新郎新娘进门咯!"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鞭炮声还没有完全停歇,噼里啪啦的尾音混着人们的说话声和笑声。 两人走到院子里临时布置的喜堂前面时,老陈已经站在那了,手里拿着话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喜堂正中的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红双喜字,下面摆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香烛果品,张建国已经先一步走到主位上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旁边的司仪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张诚和潘婷转过身,面对着院子外面的方向,并肩鞠了一躬。晨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把红色嫁衣和深色西装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变成了响成一片的热闹。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面对着张建国,深深鞠了一躬。张建国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明显比刚才红了一圈。 "夫妻对拜!" 张诚和潘婷面对面站着,互相鞠了一躬。张诚直起身的时候,正好看见潘婷正抬眼看他,嘴角那点笑意弯弯的,像一抹刚升起的月亮,藏都藏不住。 老陈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送入洞房!" 院子里又是一阵喧闹。有人起哄有人笑,还有人喊"快点快点,别让新娘子等急了"。张诚被这股热乎劲儿裹着,牵着潘婷的手,往楼上走去。阿宇跟在后面,端着一盘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紧赶慢赶地上了楼。 卧室的门敞开着,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枕套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窗帘也换成了红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红。 潘婷在床沿坐下,张诚也跟挨着她坐下。阿宇走过来,把那盘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往床上一撒,嘴里念叨着:"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落在红被褥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张诚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被面上的干果,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她正低着头,用手指捻起一颗花生,又放回被面上。 阿宇已经完成任务了,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床上一靠,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他靠在床头,侧头看着潘婷:"累坏了吧?"潘婷也往后一靠,大红色的裙摆铺开在被面上:"累死我了。早上四点多就被叫起来了,化妆、梳头、换衣服,我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第259章 大婚(二)你轻点 听潘婷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张诚心里一揪,赶紧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走廊里还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嘈杂人声,他也没顾上细听,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从厨房里倒了杯温水,又快步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潘婷还坐在床沿上,正低头揉着自己的小腿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张诚端着水杯走进来,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握着那杯水,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喝了大半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张诚接过杯子,顺手放在床头柜上,又重新坐回床沿,侧头看着她,笑着说:“要不咱们先歇会儿吧?你看你累得眼皮都打架了。一会儿换完衣服还得下楼敬酒,那才是真耗体力的事。” 潘婷听了这话,也没推辞,干脆利落地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大红色的被褥里。她摊开手脚,像一只终于卸了壳的蜗牛,连手指尖都透着一股子松弛劲儿。 张诚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也脱了鞋往床上一躺。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红色的被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张诚伸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潘婷的手。她的小手微凉,被他攥进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指尖轻轻蜷了蜷,但没有抽回去。 潘婷侧过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均匀,一副随时都能睡过去的模样。潘婷看了他几秒,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浮上来,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举动—— 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但张诚在那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眼神清亮,半点困意都没有了。 潘婷刚想退回去,还没来得及缩回身子,后颈就被他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了,然后他的嘴唇就覆了上来,比她的那个吻明显重了几分,带着一种不让她就这样轻易逃开的力道。她的呼吸乱了一瞬,肩膀也跟着绷紧了,但很快又在他掌心的温度里慢慢软下来。 那个吻持续了比预想中长很多的时间。等两人终于分开的时候,潘婷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嘴唇也比刚才水润了几分。她偏过头去,想把脸埋进枕头里,但张诚的手还搭在她后颈上,没松。 他的手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缓慢的力度,沿着她的腰侧往下滑了一点。他的手指刚碰到她腰侧的衣料,还没来得及再动一下,就被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不正经的。”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和羞恼。 张诚被她拍了一巴掌,也不躲,反而嘿嘿笑了一声,收回手枕在自己脑后,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得意:“我这叫持证上岗,合法的。” 潘婷听了这话,又气又好笑,偏过头瞪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现在算合法了?那得晚上才算。现在赶紧休息,别闹了。”说完她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张诚看着她的背影,她缩在被子里,肩线微微耸着,明显是在憋着笑。他也懒得再逗她,从后面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闭上眼:“行,听你的。那先睡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楼下隐约传来的人声和远处偶尔的鞭炮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而遥远。张诚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心里还记着一会儿要敬酒的事,但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抱着她太踏实,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很快就模糊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感觉上也就刚合上眼,耳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动静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门板上。 “哥!哥!醒了没?”阿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诚睁开眼,花了好几秒才从那种深度睡眠的混沌里拔出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潘婷也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他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沙哑:“怎么了?” “爸说让你俩换衣服,一会儿该去敬酒了!”阿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笑意,“再不下楼客人们都快以为你俩跑了!” 张诚拿起手机一看——十点半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能睡得这么沉,赶紧翻身下床。他弯腰准备换衣服,结果潘婷直接把他的外套递过来,顺手把他往门外推了一把:“你出去换。”。 张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推出了门外,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西装外套,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隔壁的客房走。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潘婷也正好推门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敬酒服,款式比早上的婚纱简洁一些,但依然喜庆得体,衬得她整个人气色很好。她理了理袖口,抬头看了张诚一眼:“走吧。” 两人并肩下了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楼下乌泱泱的全是人。客厅里、走廊里,到处是攒动的人影,说话声、笑声,那种热闹劲儿扑面而来,像是要把整栋楼的屋顶都掀翻。张诚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才重新迈步往下走。 几乎在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同一瞬间,客厅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来得又快又齐,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所有的说话声都在同一秒被掐断了。然后那些刚才安静下来的人像是同时回过神,各种吉祥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阿诚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百年好合!”“新娘子真漂亮!” 张诚被这一波又一波的祝福砸得有点发懵,他微微弯着腰,双手合十朝四周拱了拱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像一台复读机一样停不下来。那些来道喜的人也实在,这个拉着他说两句,那个拍着他的肩膀叮嘱几句,有人还塞了几个红包过来,他推都推不掉。 张建国站在客厅中央,眼看着自家儿子被围在人群中间脱不了身,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他等了一阵,眼看越来越多人往这边聚,适时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嘈杂声中足够清晰:“行了行了,大伙儿别堵在这儿了!都去广场!先过去坐!有啥话一会儿桌上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把堵在客厅里的人流给疏通开了。人们开始陆续往外走,张诚被潘婷拽了一下袖子,才从那堆人里挣脱出来。 两人顺着人流往广场的方向走,刚走出院门,就看见广场上那排排圆桌。三十张桌子,从这头摆到那头,红色桌布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显眼,每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不少人站着。张诚一眼扫过去,粗略估了一下,这人数少说也得有三百往上,远超他预想的规模。 张建国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人比预想的多,有些人没请也来了,都是来给你捧场的。没事,我让加菜了,过一会儿翻桌吃就行。” 张诚看着那一片红桌布和攒动的人头,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张建国说:“爹,先带我去长辈那桌吧。”张建国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带路,张诚和潘婷跟在后面,穿过几排桌子,在一张靠里的圆桌前停了下来。这一桌坐着的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张家的二爷坐在正中间,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旁边坐着朱峰和陈婶子,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戴着老花镜,看见张诚过来,都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张诚挨个喊了一遍,又微微弯腰鞠了鞠躬。潘婷跟在他旁边,也跟着喊人,声音不大,但每个称呼都喊得清楚。二爷放下茶杯,脸上带着笑,打量着这对新人,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潘婷:“阿诚好福气啊,这姑娘长得俊,一看就是个有福相的。”说着从兜里掏出红包递过来,潘婷赶紧接过去道了谢,二爷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以后要是阿诚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替你收拾他。”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老人都笑了。有人跟着起哄:“就是,这村里谁敢欺负你,我们这帮老骨头第一个不答应。”潘婷脸颊微红,低头笑了,但那种笑不是局促,而是带着一种被接纳的安心。张诚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老人的话,心里暖洋洋的,笑着应道:“二爷,您这话我可记住了,以后我可得好好对婷婷。” 桌上的人都笑了,有人招手让他们赶紧去下一桌。两人又陆续走了几桌,每到一处都有人站起来打招呼,有拉着潘婷的手夸她漂亮的,有拍着张诚的肩膀说“你小子有福气”的,还有人端着酒杯非要跟他碰一下。他全程笑着应着,点头弯腰,嘴里不停说着客气话。 闹腾了将近半小时,后厨那边开始上菜了,热气腾腾的菜肴一盘接一盘端上桌,清蒸石斑、葱烧海参、白灼大虾、红烧排骨、椒盐皮皮虾,香气在广场上弥漫开来。张诚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阿宇,阿宇正站在一张空桌旁边,手里攥着一瓶酒,正等着安排。 张诚走过去,一把拉住阿宇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一会儿敬酒的时候,你帮我看着点。能倒水的地方就倒水,千万别全上酒。照这阵仗,要是我真杯杯喝,没等敬完两桌我就得让人抬回去。”阿宇听了,连连点头:“哥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我盯着呢!” 张诚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回潘婷旁边,端起桌上那杯“白酒”。酒液清亮透明,凑近了闻闻根本没酒味,显然阿宇已经提前做过手脚了。他端着那杯水,心里踏实了不少,迈步走向第一桌已经开始动筷的客人们。 这一轮敬酒下来,他嘴里说的“谢谢”“吃好喝好”“别客气”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潘婷跟在他旁边,偶尔帮他挡几句太热情的劝酒,偶尔替他说几句场面话。 就这么热热闹闹的,一直闹到了傍晚。广场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那些红桌布照得暖融融的。吃完了的人陆续开始散了,还有不少人留下来帮忙收拾桌椅,把空酒瓶和碗碟摞在一起搬回后厨,动作利落。 张诚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帮忙的人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潘婷,她也正看着那些收拾桌椅的人,脸颊上还挂着两坨没消褪的红晕,像是被酒气蒸的,又像是累的。 张诚伸手牵住她的手,声音放低了些:“回去吧。”潘婷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张诚和潘婷穿过那些还在收拾的人群,沿着路灯照亮的村道慢慢往回走。到了别墅门口,推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和下午的热闹判若两个世界。 两人上了三楼卧室。潘婷一脚踢掉脚上那双小高跟,整个人往床上一瘫,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小脚丫,长叹一声:“可累死我了……” 张诚看着她那副瘫在床上的模样,心里又软又暖,转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接了大半盆热水端出来,放在沙发前面:“泡泡脚,松快松快。”潘婷嗯了一声,也不动弹,就躺在那儿看着他把水盆放稳,又蹲下来把她的小腿捞起来,把她的脚放进水里。 她“嘶”了一声,像是被水温烫了一下,又像是舒服的。张诚蹲在沙发前面,低着头认真给她洗脚,手指捏着她的脚踝,又顺着脚背慢慢揉到脚趾,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潘婷本来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到脚上传来的触感,低头看见张诚蹲在那儿低着头认真给她洗脚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浮了上来。她忽然起了坏心思,小腿一抬一抖,水花溅起来,落了他一脸。 张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撩,水珠从脸颊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抬起头来,潘婷正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嘴角也勾了起来,语气带着佯装出来的凶狠:“你这还有力气耍我呢?” 潘婷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张诚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帮她洗脚,这回倒没再闹了。等两人洗漱完,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潘婷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脱了外套,又躺下去,轻轻说了一句:“你去把灯关上。” 张诚应了一声,翻身下床把台灯关了,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摸索着回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 窗外的月光把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微亮,远处海浪的声音隐约传过来,隔着夜色和墙壁,变得温柔而遥远。他的呼吸贴在她后颈的位置,温热而均匀,像是一阵落在皮肤上的潮汐,徐缓又绵长。 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安心的节拍器,把她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一并摇散了。 她转过身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勾住他的脖子,声音闷在被子里:“……我们休息吧。” 张诚低低笑了一声,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嗯,休息。” “嘶!我头发!” “对不起对不起” “哎呦,你轻点…” (省略一万两千字) 第260章 你昨天跟个牛似的 第二天早上,张诚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花花的了。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九点十四分。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想上完厕所再眯一会儿,结果旁边的潘婷睡得正沉,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头发散在枕头上,看着软乎乎的。但她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换了床睡不习惯,还是昨晚折腾得太狠了。 张诚看着她皱着的眉头,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又冒上来了,但也不敢多待,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尽量不出声,走到衣柜旁边随便套了件T恤和短裤,又回头看了一眼——潘婷还是那个姿势,没醒。他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轻响。 他下了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客厅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他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仰头灌了半杯,感觉嗓子眼儿那股干劲儿才下去一些。他端着杯子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翻到阿宇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阿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精气神:“喂?哥!你醒了?” “嗯,刚醒。”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你们干嘛呢?” “崔哥他们都在我这儿呢,打牌!一大早就来了,说闲着也是闲着。”阿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崔胜杰嚷嚷“出不出啊你磨蹭什么呢”的动静,还有赵宇的笑声和李东临偶尔插嘴的调子。 张诚笑了一声:“你们吃饭了没?” “吃了!阿海一大早就去镇上买的油条豆浆,我们都吃过了。”阿宇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本来我想去叫你来着,崔哥没让,说你昨天累了一天,让你多睡会儿。” 张诚心里那点暖意又浮上来了,嘴上却没说什么:“那你去帮我买两份早饭,一会儿给我送过来。” “行!我这就去!”阿宇应得干脆,挂了电话。 张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从茶几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午前安静的光线里缓缓散开,他盯着天花板那盏吊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瞎琢磨起来。 自己今年也才二十一岁。虽然来这边快一年了,可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他也是头一回结婚,可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怎么就结婚了? 他以前看新闻,说现在年轻人恐婚恐育,上辈子他还觉得那都是矫情,多大点事。可轮到自己头上了,他才发现这事儿确实没那么简单。孩子生下来谁来带?他天天出海,潘婷一个人在家带着孩子能行吗?他爹倒是乐意带,可毕竟年纪也大了。他越想越远,甚至想到孩子以后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深吸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自己从小到大活得不算顺遂,上辈子虽然没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这辈子更是风里来浪里去。 要是真有了孩子,他得做个什么样的爹?是像他爹那样,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有事的时候永远站在前面顶着;还是像上辈子那种,普普通通但还算负责的?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心里那点迷茫堵在胸口,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就在他瞎琢磨的时候,院门那边传来动静,紧接着是脚步声和开门声。阿宇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一个装着用油纸包好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哥,早饭。”阿宇把那两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豆浆还是烫的,包子是肉馅的。” 张诚掐灭烟头,坐直身子,接过阿宇递来的豆浆喝了一口,烫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那股子迷茫也冲淡了一些。他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咸淡刚好,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正吃着,阿宇在旁边站着,目光往楼梯口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哥,嫂子呢?” 张诚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听见这话差点没呛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瞪了阿宇一眼:“你丫可真不懂事,你嫂子还睡着呢,你问什么问?” 阿宇被他这一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浮上来:“那啥……我这不是随口问问嘛。” 张诚懒得搭理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你一会儿回去告诉他们,今天没啥事,傍晚凉快一点我带你们出海钓鱼去。谁钓上什么吃什么啊,钓不上来就饿肚子,还得管算账。” 阿宇一听这个,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钓鱼?行行行!我回去就跟他们说!”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哥,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不用准备,船上什么都有。你把人都叫齐了就行。”张诚朝他摆了摆手,“去吧。” 阿宇应了一声,推门跑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很快就远了。张诚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又喝了两口豆浆,把给潘婷带的那份找个东西盖上,把塑料袋收拾好扔进厨房垃圾桶里。他刚把最后一个油纸团扔进垃圾桶,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紧接着是脚步声,慢悠悠的,每一步都带着点小心翼翼。 张诚从厨房探出头去,就看见潘婷正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粉色睡裙,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色倒还好,就是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劲——两条腿迈得很慢,步子也比平时小了不少,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她走到客厅中央,像是没看见张诚站在厨房门口似的,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揉着眼睛,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张诚赶紧从厨房走出来,快步走到她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咋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潘婷被他扶着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翻了个白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说呢?疼得我根本睡不着,实在躺不住了就起来了。” 张诚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那张带着困意和不满的脸,心里那点心虚涌上来,干咳了一声,声音放低了几分:“……还疼吗?” 潘婷又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没好气的劲儿:“你说呢?你昨天跟头牛似的,能不疼吗?” 张诚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半天没接上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伸手帮她理了理睡裙领口,动作放得又轻又慢,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那啥……今天想干啥去?你在家好好歇着,我让大嫂过来陪你?” 潘婷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腿蜷起来,声音软了一些:“啥也不想干,就想补觉。困死了,浑身都酸。” “那你补觉。”张诚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我带崔胜杰他们出海玩一趟。他们来好几天了,净帮咱们忙活了,也没好好玩过。” 潘婷点了点头:“你去吧。我没事要去找大嫂待着,反正就隔壁。”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出海注意安全,别跑太远,早点回来。” “知道了。”张诚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会儿吃点东西再睡,厨房有包子豆浆,别空腹睡。” “嗯。”潘婷已经缩在沙发上了,闭着眼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张诚不再多话,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午前特有的暖意,阳光晒在村道上,把路面晒得泛白。拐进阿宇那栋别墅的院子,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动静。 他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没屏住呼吸。客厅里烟雾缭绕,崔胜杰、赵宇、李东临三个人正盘腿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人手一把扑克牌,茶几上散着几张小额钞票和花生壳。阿宇坐在崔胜杰对面,脸上贴着一张白纸条,正低头研究自己手里的牌。 张诚站在门口,被那股烟味熏得皱起了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特么活够了啊?抽了多少这是?” 屋里几个人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同时抬起头。崔胜杰手里还攥着牌,叼着烟,烟灰积了一截也没弹,含混不清地说:“这不刚打了几把嘛,烟点着了就忘了掐。”旁边阿和海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把几扇窗户都推开了,一阵穿堂风灌进来,烟味才慢慢散了一些。 张诚走到茶几旁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零散的钞票,又看了看阿宇脸上那张白纸条,嘴角扯了一下:“谁赢了?谁赢了中午请客啊。” 阿宇脸上顿时一苦:“哥,我们玩一块钱的……我赢了快二十了,够中午吃饭吗?” 大伙儿都笑了起来。崔胜杰靠在沙发靠背上,拍了拍手:“你那二十块够买几根油条的,请客的事还是得靠阿城。”他转头看向张诚,“阿诚,下午有什么安排?总不能一整天都窝在屋里打牌吧?” 张诚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正要说呢。下午凉快了带你们出海钓鱼去,谁钓上什么吃什么,钓不上来饿肚子。还得管算账。”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瞬间热闹了。崔胜杰第一个来了精神,把手里的牌一扔,整个人从地毯上站起来:“现在就走!” 阿宇眼尖,一眼就看见崔胜杰手里那副牌其实还没打完,压根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赖账,赶紧伸手拦了一下:“杰哥,你这把还没出完呢!” “出什么出!”崔胜杰理直气壮地把牌往桌上一摊,“赶紧收摊了收摊了!钓鱼去!” 阿宇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崔胜杰手里那副牌也确实够烂的,全是散张。阿宇忍住了没拆穿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开始弯腰收拾桌上散落的牌和钞票。 赵宇已经站起来了,伸了个懒腰:“走走走,正好这几天在屋里待得骨头都生锈了。阿诚,你那船能坐得下我们这么多人吗?” “能。”张诚站起来,“我大哥和阿和、阿海也去,咱们一共八个人,那艘二十五米的船绰绰有余。” 李东临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行,走吧。今天争取钓条大的,晚上加餐。” 几个人动作倒是利索,阿宇把茶几上的牌和钞票收好,又把散落的花生壳扫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到门口:“哥,咱们现在就去码头?要不要带点什么?” “不用带,船上应该什么都有。”张诚走在最前面,推开院门走出去,“你们要是渴了就自己带点水,别的船上都备好了。” 几个人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码头方向走。午后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辣了,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一阵阵凉爽,村道两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到了码头,那艘二十五米的白色渔船正安静地泊在泊位上,船身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张诚踏上跳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一帮人:“都上来吧。阿宇,你把船尾那几根海竿拿出来,我记得之前放了几根新竿子在储物间里。”阿宇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储物间门口,弯腰钻进去翻找起来,没一会儿就抱着一捆鱼竿出来了。 张诚又翻出几袋提前备好的饵料,其实是趁着没人注意,他去休息舱偷着在系统商场里买的。 他走甲班把手里的饵料分给几人,崔胜杰接过饵料袋子,撕开闻了闻,眼睛一亮,也没多问。 大哥张志已经走进驾驶舱了,发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午后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阿宇和阿和快步走到船尾,解开缆绳。船头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开阔的海面驶去,船尾翻起一道白色的浪花,码头的轮廓很快就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开阔海面特有的那股子劲儿,崔胜杰靠在船舷上,把手里的钓竿架好,转头看了张诚一眼:“阿诚,不会又像上回那样,大鱼都往你这儿跑吧?” 张诚靠在船舷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谁知道呢,钓鱼这事得看运气。不过今天运气应该还行,毕竟我昨天刚结婚,妈祖娘娘怎么说也得给点面子。” 赵宇在旁边笑了一声:“你现在是张口闭口妈祖娘娘,你这海是越出越有底气了。” 阿宇已经蹲在船尾了,手里攥着一根鱼竿,正往钩上挂饵料,听见这话抬起头来:“那可不!自从我哥摔了那一跤之后,咱们家的运气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似的,拦都拦不住。” 张诚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说得有点猝不及防,嘴里的烟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行了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该下竿下竿,钓不上鱼晚上真没饭吃啊。” 远处天际线与海面交融成一片模糊的蓝灰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船头劈开海面,带起一道细长的白色浪痕,朝着更远的海域驶去。 第261章 下杆 船开出码头才刚过十来分钟,海风迎面扑在脸上,带着咸腥味儿,崔胜杰就坐不住了。 他本来正靠在船舷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鱼竿横搁在膝盖上,这会儿身子往前一探,脑袋往驾驶舱方向伸了一下,又缩回来,扭头朝张诚喊:"阿诚阿诚!这都开出多老远了?能下杆了吗?" 张诚正蹲在船尾那边整理一捆备用缆绳,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嘴角却已经弯起来了:"你现在就能下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就是上不来大货,顶多钓几条巴掌大的小杂鱼。" 崔胜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为啥?" "你没看海面颜色还浅着呢?"张诚伸手往船外一指,"这水色一看就知道水深不够,底下全是沙底,大石斑、大章红这种鱼最喜欢藏礁石缝里,这种地方连块像样的礁石都没有,你下杆也是白搭。" 崔胜杰顺着张诚指的方向往外看了看,海面确实还泛着那种近岸特有的浅蓝色,水底的沙质底子隐约可见。他撇了撇嘴,把鱼竿往旁边一靠,嘴里嘟囔着:"那你还骗我说能下杆……" "逗你玩的。"张诚笑了一声,双手撑在船舷上,看着远处越来越深的海水颜色,"再开半小时吧,到深海区再说。现在船全速行驶,估计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到了。" 赵宇正靠在船舷另一侧,手里攥着个水杯,慢悠悠地喝着。听见张诚说还要半个小时,他转头看向崔胜杰,嘴角带着笑,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倒是着急,着急也没用。就你那两下子,下杆也钓不上来大货,顶多上来两条小鲷鱼,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话一出来,崔胜杰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从船舷上弹起来,把手里的鱼竿往旁边一搁,撸起袖子就朝赵宇扑了过去:"你说谁不行呢?上回我钓那条几十斤的鱼你没看见?" "那是我帮忙拉的,靠你自己早就切线了!"赵宇被他扑上来也不躲,两个人直接在甲板上扭成了一团,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嘴里你来我往地互相揭短,从钓鱼技术一直翻到上回打牌谁输了谁欠着没给,闹得甲板上一片鸡飞狗跳。 阿宇蹲在旁边看热闹,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鱼竿都差点掉地上。李东临倒是稳当,坐在船舷边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杯茶,看着那俩人闹,嘴角带着笑,一副"我早就习惯这俩货了"的表情。阿海站在阿和旁边,也被逗得直乐,但又不好意思笑太大声,只好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鱼钩。 "行了行了。"张诚看那俩货闹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再打下去船都被你俩震沉了。省点力气,一会儿上鱼的时候别拉不动,那可丢人丢大了。" 崔胜杰和赵宇这才互相松开,各自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服。崔胜杰哼了一声,瞪了赵宇一眼,赵宇也回瞪了他一眼,但两人嘴角都带着笑,显然刚才那通闹腾也就是图个乐子,谁也没真生气。 没一会,大哥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搭在舱门框上,朝甲板上喊了一声:"差不多到地方了,水深够了,可以下杆了!" 这话一出,刚才还在打闹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动作出奇地一致——挂饵、甩竿,一气呵成。一时间,几根鱼线几乎同时划破海面,铅坠带着饵料落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引擎的转速也明显降了下来,船身从全速行驶切换成平稳的漂流状态,只有轻微的浪涌带着船身轻轻摇晃。 甲板上安静下来了,刚才的热闹一扫而空,每个人都盯着自己水面上的那根鱼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崔胜杰靠在船舷上,手握着竿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动不动的竿梢,刚才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像是被海风带走了一样。 赵宇也安静下来了,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真到了钓鱼的时候他也从不含糊,手指搭在线杯边缘,感受着水下的细微动静。 海面上的风不大,浪涌也缓,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带起一阵轻微的摇晃感。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水面上的浮漂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张诚也把竿子甩出去了,但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死死盯着竿梢看。他靠在船舷边,手里夹着根烟,目光落在水面那根绷紧的鱼线上,时不时弹一下烟灰,姿态随意得很。他心里清楚,系统买的饵料效果本来就好,再加上他手里那根系统出品的竿子,今天这趟出海怎么也不会空手而归。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海面上依然安安静静的。崔胜杰的竿梢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饵料又游走了。他的手猛地握紧了竿柄,但没急着提,等了两三秒,竿梢又点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了几分。 "……有口了?"崔胜杰压低声音,像是怕把鱼吓跑。 张诚瞥了一眼他的竿梢:"别急,等它咬实了。" 又过了几秒,崔胜杰的竿梢猛地往下一沉,那种力道跟刚才的试探完全不一样,是实打实的一口闷。崔胜杰下意识地猛地一抬竿,竿身瞬间弯成一道明显的弧度,渔轮发出"滋滋"的出线声。 "我操!"崔胜杰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整个人从靠在船舷上的姿态瞬间绷紧了,双手死死攥住竿柄,脸涨得通红,"中了中了!我中了!哈哈哈!谁刚才说我不行的?看见没有!第一个中的!" 他一边喊一边开始收线,动作虽然有点猛但还算有章法,显然上次跟着出海学的那些技巧没白教。赵宇本来正低头看自己的线杯,听见崔胜杰那炸雷似的喊声,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撇了撇,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瞎猫碰上死耗子……" 话音刚落,赵宇自己的竿梢也猛地往下一沉,力道比崔胜杰那边还猛了几分,竿身几乎瞬间弯成了满弓。赵宇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般猛地抬竿,渔轮出线的声音比刚才更急更响。 "哎呦我操!"赵宇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崔胜杰!你那破鱼小不拉几的!咱俩比比谁的鱼大!输的人咋办!" 崔胜杰正忙着收线,一听这话也不甘示弱:"比就比!输的人晚上算账!" 张诚看着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咋呼,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他正准备开口说两句别闹了,结果话还没出口,他自己的竿梢也猛地往下一沉,那股力道比赵宇那边还要猛得多,握在手里的竿柄几乎是瞬间被拽得往前一带。 "得,也算我一个。"张诚笑了一声,双手稳住竿柄,开始收线。 几乎在同时,阿宇那边也喊了一嗓子:"哎!我也中了!"紧接着李东临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一贯的慢悠悠调子:"……我也上鱼了。" 船尾这一小片甲板上顿时热闹起来,四个人同时收线,渔轮转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夹杂着崔胜杰咋咋呼呼的喊声和赵宇不甘示弱的回怼。 张诚手里那根竿子的弧度最大,水下的拉力也最沉,但他收线的动作反倒是最稳的。旁边崔胜杰还在咬着牙跟他的鱼较劲,赵宇那边也好不到哪去,阿宇更是被那条鱼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李东临倒是稳当一些,但看他握竿的姿势也知道水下的货不小。 张诚没用多长时间就把鱼拽到了船舷边,手腕一提,一条通体银灰、身形浑圆的鱼破水而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尾鳍有力地在空中甩了两下。 阿和已经拿着抄网等在一旁了,看见鱼出水,一抄网稳稳兜住,帮张诚把鱼提上了甲板。那鱼落在甲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还在扑腾,尾巴拍得甲板砰砰响。 "卧槽!大章红!"阿宇第一个凑过来,眼睛都直了。 大哥张志这时候刚好从驾驶舱走出来透气,听见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转身从船舱里拿了手提弹簧秤出来,蹲下身把钩子挂在鱼鳃上,一提。秤杆弹了两下,指针稳稳停住。 "二十二斤半。"大哥张志报了个数,把鱼放进活水舱,又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脸上带着笑意,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回驾驶舱了。 这个数字一出来,旁边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崔胜杰本来还在跟他的鱼较劲,听见"二十二斤半"四个字,手上一抖差点脱竿,赶紧稳住。 紧接着,崔胜杰的鱼也被拉上来了。阿和帮忙抄上来一瞧,是条十来斤的真鲷,品相不错,但跟张诚那条二十二斤半的章红一比就明显差了档次。崔胜杰盯着自己那条真鲷看了两秒,咂了咂嘴,又转头看了一眼张诚已经放进活水舱的章红,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行,算你厉害。" 没过多久,赵宇的鱼也上来了。阿和接过抄网一提,鱼在网里翻了翻,看着不大。赵宇自己凑过去一看,脸色就垮了。一条石斑,四斤出头,品相倒是还行,可放在这堆鱼里头,明显是最小的一条。 崔胜杰本来正蹲在旁边看自己的真鲷,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赵宇那条石斑,嘴里的"哟"字还没完全发出来,憋笑憋得整张脸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还是没憋住,哈哈哈大笑起来:"赵宇你这鱼!也太小了吧!我这真鲷好歹十来斤呢!你这石斑才四斤!够吃一顿不!" 赵宇脸都绿了,瞪了崔胜杰一眼:"你闭嘴!" 阿宇也在旁边凑热闹,蹲在地上比划了一下自己那条六斤多的鲈鱼,又比划了一下赵宇那条四斤的石斑,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赵宇哥,你这鱼确实……嗯……也挺好的,适合清蒸。够吃。" "你也闭嘴!"赵宇瞪了阿宇一眼。 李东临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把自己的鱼从钩上摘下来,是一条七斤左右的鲈鱼,品相不错。他看了一眼赵宇那条石斑,又看了一眼张诚那条已经进了活水舱的章红,也笑了一声,没说话。 张诚站在旁边,看着赵宇那张又红又绿的脸,嘴角也挂着笑。他走过去拍了拍赵宇的肩膀,语气带着故作正经的安慰:"没事,石斑是好鱼,肉嫩,清蒸最好吃。” 赵宇本来脸色还不太好看,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张诚这是在给他找台阶下。他哼了一声,也不跟崔胜杰争了,但嘴里的嘟囔还是没停:"我这不是鱼小的问题……是丢面子……" 张诚没理他,弯腰从饵料箱里又捏了一团饵挂上钩,手腕一抖重新甩了出去。崔胜杰见他没接茬,又转回去看赵宇:"你那石斑也就清蒸还行,别的做法都不好吃,我这真鲷可不一样,干煎炖汤都行——" "行了你赶紧钓你的鱼吧!"赵宇没好气地打断他,也重新挂了饵,动作比刚才重了几分,甩出去的时候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再来一次!我就不信了!"他嘴里还嘟囔着,声音不大,但显然还在为刚才那条四斤的石斑耿耿于怀。 阿宇蹲在旁边,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赵宇没回头,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海面上重新安静下来,几根鱼线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张诚靠在船舷边,手里夹着根烟,看着赵宇那副闷闷不乐又憋着劲要翻盘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暖。他吸了口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口。 阳光从船尾斜照过来,在海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远处的天际线清晰明朗,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船舷边几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竿子,偶尔有人换饵,偶尔有人调整卸力,甲板上重新恢复了一边安静一边热闹的状态。 崔胜杰刚才那阵咋呼劲儿过去之后倒也安静下来了,重新挂好饵,把竿子架在船舷边的支架上,目光落在水面上。赵宇那边也不再嘟囔了,但看他握竿的姿势明显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张诚弹了弹烟灰,目光从几人的竿梢上扫过,又落回自己水面上那根绷紧的鱼线上。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味和午后特有的温热。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掠过,翅膀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又消失在视野之外。船身随着浪涌轻轻晃动,几个人各守着一根竿子,安静地等着水下的动静…… 第262章 不出海浑身痒痒 “行了赵宇,别摆着一张苦瓜脸了,今晚这顿我请客总行了吧?" 崔胜杰刚把自己的真鲷塞进活水舱,转过身来,拍着赵宇的肩膀,满脸嘚瑟。他今天算是彻底爆棚了,上鱼的速度就跟开了挂似的,从下午下杆开始,隔一会儿就一条,隔一会儿又一条,虽然单条没张诚那条二十二斤半的章红大,可架不住数量多啊。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一整理下来,发现居然上了十五条鱼。真鲷、鲈鱼、黑鲷、金线鱼,什么品种都有,最大那条真鲷十几斤,最小的也有四五斤,加起来重量都快赶上张诚那条大章红了。 赵宇坐在船舷边的小马扎上,手还握着钓竿,目光落在水面上,语气又闷又不服:"赢一把就开始装大爷了是吧?你这是踩了狗屎运。" 崔胜杰一听,更来劲了,走到赵宇旁边蹲下,一脸严肃地拍了拍赵宇的肩膀:"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今天老天爷他就是站我这边的。你看你,一天下来上了几条?两条!一条四斤的石斑,一条三斤的鲈鱼,加起来还不够我一条真鲷重的。" 蹲在旁边正给钓竿换饵料的阿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拿手背挡了一下嘴,但肩膀还是抖得厉害。阿和倒是稳得住,但他嘴角那点弧度也已经出卖了他,低下头假装检查鱼线,耳朵根都憋红了。 赵宇听见阿宇的笑声,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但那张脸本来就不太高兴,再一瞪也没什么杀伤力,反倒让阿宇笑得更欢了。 李东临坐在船舷另一侧,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慢悠悠地开口补了一刀:"宇子今天确实是有点背。我也上了三四条,就他最低。" 崔胜杰一听这话,更加得意了,两条胳膊一撑船舷,整个人往后一仰,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听见没有?东临都说了,你今天就是背。同一个海域,同样的饵料,你说你能怪谁?总不能怪海里的鱼歧视你吧?" 赵宇被他左一句右一句挤兑得脸都绿了,又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总不能说自己确实没钓上几条鱼是海里的鱼不给他面子。他站起身把钓竿往船舷边一搁,哼了一声:"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行了吧?晚上你请客,你钓的鱼最多,你不请谁请?" 崔胜杰被他这么反将一军,噎了一下,看了一眼张诚,张诚正靠在船舷边抽烟,笑呵呵地看着他们闹,也不接话。崔胜杰又看了一眼阿宇和李东临,见两人也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最后只好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味道:"行行行,我请就我请。反正今天渔获多,卖鱼的钱也够吃好几顿的了。" 张诚这才笑着开口:"行了,别争了。伟哥在码头等着了,赶紧收拾收拾往回走,天也不早了。你们谁要留鱼自己吃的就说一声,留两条晚上加菜,剩下的交给伟哥处理。" 这话一出,几个人赶紧开始挑选自己钓上来的鱼。崔胜杰第一个跑到活水舱旁边,弯腰仔细瞅了一圈,最后指着自己那条最大的真鲷喊了一声:"这条留!晚上清蒸!" 赵宇本来还在为今天钓得少的事闷闷不乐,但一听晚上有清蒸真鲷可以吃,脸色也稍微好看了点。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四斤多的石斑,琢磨了一下:"石斑留着清蒸吧。" 阿宇想了想,留了一条品相不错的金线鱼说要尝尝鲜,李东临也挑了一条黑鲷,说是凑个热闹。阿和阿海倒是没留,说自己家里还有之前出海分的鱼,不着急吃。大哥在驾驶舱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也没搭话,只是调整了航向,渔船划出一道弧线,朝着码头方向平稳驶去。 船靠岸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天边泛着一层暖橘色的光。张诚站在船头,远远就看见潘伟正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短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脚边还放着一摞空鱼筐,显然是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缆绳刚扔上岸,潘伟就接过绳头熟练地绕在铁桩上,又弯腰帮阿和把跳板搭好,然后快步走上船,往活水舱那边扫了一眼,啧啧了两声:"可以啊,今天收获不错嘛。" 张诚站在船舷边,朝他扬了扬下巴:"大鱼都留着晚上吃,剩下那些你看着处理吧。货不多,一会儿我跟他们直接去海味楼,你忙完了直接过来。" 潘伟点了点头,弯腰从活水舱里把众人留的鱼一条条捞出来,单独放进一只小桶里,又把剩下的渔获倒进带来的鱼筐里,动作干净利落。张诚也没多耽搁,招呼众人下了船,也没等潘伟点完货,几个人沿着码头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海味楼的老板看见张诚带着一帮人进来,赶紧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热情地招呼道:"张老板来了?快请快请!老位置还给你留着呢!" 张诚点了点头,带着众人上了二楼,进了那个靠里的包间。一进门,还没等所有人坐下,崔胜杰就靠在椅背上,一副大爷的做派,翘起二郎腿,朝张诚扬了扬下巴:"阿诚,今天这顿算我的啊,谁也别跟我抢。我那十五条鱼卖出去了,够这顿饭钱。" 张诚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跟他争,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等菜上桌的时候,张诚站起身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你们先坐,我回去接婷婷和大嫂。" 出了海味楼,他沿着街快步走回停车的地方,上了车就往村里开。路上给潘婷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喂?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我到家门口了,你换身衣服,把大嫂也叫上,一块儿去海味楼吃饭。崔胜杰那小子非要请客,说今天他钓鱼钓得最多,不请客心里过不去。" 潘婷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几分钟后,潘婷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外面套了件白色薄开衫,和柳丽萍并肩走了出来。 潘婷看了一眼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钓着大鱼了?这么高兴。" "不是我,是崔胜杰,我今天都没怎么钓,光看他们闹了。他今天上鱼上疯了,十五条鱼,从午饭到晚饭都在显摆,赵宇都快被他气死了,才钓了两条。" 潘婷听了,也笑了起来:"那确实够气人的。" 张诚发动车子,拐出巷口,往海味楼开去。到了地方,几人走进包间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几道了。崔胜杰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今天钓鱼的经过,说得唾沫横飞,跟说书似的。 张诚坐下之后,听了崔胜杰吹了两分钟,实在听不下去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放进嘴里:"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吃菜吧,菜都凉了。" 崔胜杰嘿嘿一笑,总算收了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眉梢还带着那股子压不住的得意劲儿。赵宇坐在他对面,全程没怎么接话,闷头吃菜,但嘴角那点无奈的笑意始终挂着。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桌上笑声不断,张诚给潘婷夹了一筷子鱼肉,潘婷侧头跟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张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又闹了一阵,服务员端着一大盘葱爆海参和辣炒花蟹上来的时候,崔胜杰难得地收了收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头看向张诚:"诚子,我跟你说个事。" 张诚正给潘婷倒茶,听见这话放下茶壶,看着他:"什么事?" "我明天打算回京城了。"崔胜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出来这么多天了,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再说了,你这边婚也结了,该忙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了,我再赖着不走也不太合适。" 张诚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才点了点头:"行,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送你。" "不用送,有出租车。"崔胜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打车去机场就行。" 张诚摇了摇头:"跟我客气什么?我送你们。" 赵宇和李东临对视了一眼,也各自点了点头。赵宇放下筷子:"那我也明天走,正好一块儿。" 李东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也明天。" 第二天一早,张诚六点多就起了。他简单洗漱完下了楼,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了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推开,崔胜杰、赵宇、李东临三人拉着行李箱走进来。张诚站起来:"走吧,吃个早饭,然后直接去机场。" 镇上那家早餐店的豆浆油条包子刚出锅,几个人风卷残云般吃完。到了机场,张诚把车停在出发大厅门口,帮他们从后备箱拿下行李。崔胜杰接过行李箱拉杆,站在车门旁边,拍了拍张诚的肩膀:"行了,送这么远也该回去了。" 张诚看着他,笑了一声:"行,那就不留你们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崔胜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候机大厅走。赵宇跟在后面也朝他摆了摆手,李东临走在他旁边,回头看了张诚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三人进了航站楼,身影在自动门后面渐渐走远了。张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才转身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上了回村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一下子闲了下来。 这种日子过了五天。张诚那点"小九九"就开始藏不住了。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潘婷坐在客厅沙发上,正低头给新买的手机贴膜,手指沿着膜边慢慢刮平气泡,动作专注,连头都没抬。张诚坐在她旁边,先是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侧着身子换了个姿势,过不了多久又从坐着变成了半躺着,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翻来覆去没个消停。 潘婷贴完最后一块膜,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气泡,才放下手机,转过头来看他。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在她眼里晃了快半个小时了,她实在看不下去了:"阿诚哥,你身上是长了虫子?一晚上动来动去的。" 张诚被她说中,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装了:"我跟你说,我在岸上待着就不舒服。站着嫌累,坐着嫌腰疼,躺着又睡不着。你说我这是不是出海出成习惯了?" 潘婷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语气带着无奈:"你就是想出海的命呗。好几天没上船了,脚底发痒了吧?" 张诚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坐直了身子,脸上那股子"你懂我"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脚底发痒,手也发痒,浑身都不对劲。你得让我出去晃两天,不然我骨头都要生锈了。" 潘婷笑了一声,靠回沙发靠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温柔:"想出去就出去呗,我又没拦你。不过你可得答应我,出海注意安全,别跑太远。" "我保证。"张诚正色道,举起右手,"保证不远跑,就在近海转转,两天就回来。" 潘婷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点了点头:"行,那你明天早上走吧,正好这几天天气不错。你跟大哥他们说一声。" "不用你说。"张诚已经站起来往楼梯口走了,"我现在就去跟大哥说!"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早点睡,我明天一早走。" 说完也不等潘婷回答,几步就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张诚已经在码头上了。阿和、阿海、阿宇几个人的身影陆续出现在雾蒙蒙的晨色里,动作利落地把渔网和工具搬上船。 大哥张志已经坐进驾驶舱发动了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船缓缓离港,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开阔海面特有的咸腥味。 张诚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海面上逐渐亮起来的曙光,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浮了上来。 第263章 第二艘大船下海 没过几天,出乎张诚意料的是,船厂杨经理来了电话。第二艘船好了。 第二艘船下水那天,天色灰蒙蒙的,海面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雾,但风力不大,正是个好日子。 张诚站在码头上,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那艘崭新的二十五米渔船缓缓靠向泊位。船身跟第一艘一模一样,白色漆面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船刚停稳,阿宇就第一个从跳板上跳了下来,脚在水泥地上跺了两下,咧着嘴冲张诚喊:"哥!这船跟咱那艘开着一样顺手!杨经理说发动机是同一批次的,连操作面板的布局都一模一样!" 张诚看着他这副兴奋劲儿,笑了一声:"行了,别在码头嚷嚷了,先把船靠好,卸货口腾出来。" 阿宇嘿嘿一笑,转身又跳回船上,招呼着阿和把缆绳拴好。 这艘船是两个月前定的,当时张诚琢磨着现在的活儿越来越多,两艘船要是能同时出海,捕捞效率能翻一倍。他咬咬牙,就把船定了下来。没想到杨经理那边给力,交付时间比承诺的还提前了半个月。 船下水前那几天,张诚一直在琢磨人手的事。二十五米的船,满配要四五个人才转得开,可他现在手头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大哥、阿宇、阿和、阿海,再加个自己,满打满算五个人。要是一艘船出海另一艘闲置着,那买第二艘船的意义就大打折扣了。 他想了好几天,也跟大哥商量过,最后还是下了决心:招人。 张诚先把这事儿跟潘伟透了个底。潘伟听完,当场就给他推荐了两个人——他媳妇家的亲戚,一个叫孙大勇,一个叫孙大武,是堂兄弟俩,都在海边长大,以前跟过渔船,虽然不是熟手但基础活儿都能干。 张诚想了想,说行,你让他们过来我看看。 两人第二天就来了。孙大勇个头不高,但胳膊粗壮,一看就是干惯力气活的;孙大武比他堂哥瘦一点,但眼神灵活,手上功夫也利索,张诚让他们试着理了一回渔网,动作虽然不算特别快,但有章法,不手忙脚乱。张诚当即拍板,留下了。 阿和那边也给介绍了个人。是他以前在别的船上一起干过的老同事,姓刘,叫刘德胜,四十出头,话不多,但干活仔细。最关键的是,他在船厂干过两年维修,一般的发动机小毛病、电路问题,他都能处理。 张诚一听这个,当场就点了头。船上的设备再新也难免有出故障的时候,以前每次有毛病都得靠岸找修理工,耽误时间不说,要是出海半路出了状况,连救急的人都没有。刘德胜这一手,算是补上了他一直以来最头疼的一块短板。 最后一个名额,是阿宇提的。阿宇那天晚上跑到张诚屋里,搓着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哥,阿禾她有个表弟,刚辍学在家,也没啥事干。我就想着,要是不行,让他来船上试试呗?" 张诚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也笑了:"你倒是不见外。行,让他来,正好缺个人。" 阿宇一听,眼睛就亮了,连声说"谢谢哥",转身就跑出去打电话了。 第二天一早,阿禾的表弟就来了。小伙子叫许小军,个头不高,皮肤晒得黑黑的,站在院门口有点局促,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阿宇把他领进来的时候,他低着头喊了一声"诚哥好",声音不大,但听着还算稳当。 张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以前出过海吗?" 许小军摇了摇头:"没出过,就在海边游过泳,家里没船。" 张诚点了点头:"没关系,都是慢慢学的。上了船多听多看多干,不懂就问,别自作主张。能做到吗?" "能!"许小军这次回答得倒是干脆,还站直了腰板。 就这样,四个新船工算是齐了。孙大勇、孙大武分到了大哥那艘船,刘德胜和许小军分到了阿宇这艘。张诚在船上把分工大致划了一下——阿宇和阿和一艘,大哥和阿海一艘。他自己不再固定在哪艘船上,两边走,哪里需要就补哪里。 张诚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安排。他只是在心里觉得,两个老搭档各带一艘船,比把熟手拆散了要稳当。大哥的性格稳,阿海做事细心,两人配合起来不会出大差错;阿宇虽然性子跳脱,但有阿和从旁看着,也不至于莽撞。 这个安排说出去之后,没人有异议。大哥听完只说了句"行",转身就去检查新船的发动机了。阿和倒是多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不上船了?" "上啊,"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哪边需要我我就去哪边。放心,我在岸上待不住,用不了几天就得跟着出海。" 新船下水头几天,张诚还是跟着出了两趟。他先跟着大哥的船跑了一趟,又跟着阿宇的船跑了一趟,看看新船工们在船上干活的情况。 孙大勇和孙大武兄弟俩干活确实踏实,虽然有些活儿还不够麻利,但胜在不偷懒,该干的一样不少。刘德胜更是让他放心,刚上船就把发动机舱检查了一遍,又顺手紧了几个松动的螺丝,一边干一边说"以前在船厂见得多,这机器跟我经手过的型号差不多,熟了就好弄"。许小军倒是话不多,但阿宇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虽然动作慢一些,但从不抱怨。 两趟跑下来,张诚心里踏实了不少。照这个配置,两艘船同时出海,只要天气不出问题,捕捞效率翻倍是肯定的。他算了算账,光靠这两艘船,一个月下来的收入应该能比以前多出不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张诚本以为第二艘船下水之后,自己出海的机会能多一些,毕竟两艘船同时作业,哪艘船都缺人手。可实际上,情况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大哥那边有阿海和孙家兄弟,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阿宇那边有阿和坐镇,新来的刘德胜和许小军也慢慢上了手。四个人往船上一站,各司其职,起网分拣入库,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缺人。 张诚有几次想跟着出海,可站在码头上看着两艘船陆续离港,自己反而成了那个多余的人。大哥走之前隔着驾驶舱的窗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分明是"你在岸上待着吧"。阿宇倒是直接,从船尾冲他喊了一声:"哥,你忙你岸上的事去吧!船上交给我们!" 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两艘船的船尾越变越小,最后融进了海天交界的那条线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收购站的时候,看见潘伟正蹲在门口点货。 "你今天没出海?"潘伟头也没抬。 张诚在他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烟:"出个屁,人都够了,用不着我。" 潘伟嗤笑了一声:"那不是好事吗?你现在是老板了,老板就该在岸上喝茶,哪有老板天天跟着出海干苦力的。" "你不懂。"张诚点上烟吸了一口,"在海上待惯了,突然不上船,浑身不得劲。" 潘伟没接话,把最后一筐皮皮虾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那你也别闲着了,叶总那边不是催你去看旅游区的进度吗?你去转转,省得在这杵着碍眼。" 张诚想了想,也是。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我去看看。" 旅游区那边的进度确实比他想象中快。叶总调来的工程队干活利索,沿海那片原本坑坑洼洼的滩涂地被推平了大半,水泥路面的雏形已经出来了,路两边埋好了管线槽。码头往东那片空地,几栋木结构建筑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工人们正在架设屋顶的横梁,远远看去像一排列队的骨架。 张诚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叶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杯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样?还满意吧?" 张诚点了点头:"这进度比我想的快多了。春节前能完工吗?" "主体能完工,装修得年后了。"叶总喝了口茶,"你要是着急开业,那得等开春再说。天气太冷施工质量保证不了,我也不想砸自己招牌。" 张诚"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在工地转了一圈,跟几个工头聊了几句,又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走了一遍。路两边的空地都留好了绿化带的位置,远处安置区那排白墙灰瓦的小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整齐。 张建国也经常来这边溜达,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看见张诚的时候眼睛一亮,加快步子走了过来:"你也来看进度?" "嗯,叶总打电话说主体快完工了,我来看看。"张诚说道。 张建国在他旁边站定,目光也落在那些正在施工的建筑上:"这工程干得确实快,比村里自己盖房子利索多了。你叶总手下那帮人,干活不磨蹭,材料也堆得整齐,不像有些施工队,干到一半到处找材料。" 张诚笑了一声:"那是,人家是专业的。" 张建国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建筑上收回来,落在张诚脸上,语气忽然转了:"阿诚,你大哥最近出海出得勤,在家待不了两天就又走了。" 张诚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嘴上还是应着:"嗯,天气好嘛,多出几趟海,趁着年前多赚点。" 张建国"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大哥出海也就算了,你也在岸上待着,也没什么事干。那你们哥俩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孙子?" 张诚就知道,只要自己爹开了这个头,后面的话就跟开了闸的水一样收不住。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张建国已经继续说下去了:"你看你大哥,也结婚好几个月了,你也是,都结了这么久了。天天就知道忙活村里的事,别的也不上心。我跟你潘叔聊天的时候他也在叹气,说婷婷也不着急。" 张诚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嗯嗯"地应着,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理由赶紧溜走。好在张建国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也别在这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张诚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那我先走了爹",转身就往回走。走出去几十米还能听见张建国在身后对旁边的工头说:"这帮年轻人,就是不着急......" 张诚苦笑着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从旅游区工地回来之后,张诚琢磨着去收购站躲躲清闲。他爹在工地那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收购站这边总该清净了吧。 结果他刚推开收购站的玻璃门,就看见潘国良正坐在茶台旁边,手里端着那把紫砂壶,慢悠悠地喝茶。潘伟不在,不知道去哪了,店里只有老爷子一个人。 "潘叔。"张诚打了声招呼,在茶台对面坐下。 潘国良抬眼看了他一下,放下茶壶,拿起桌上的烟盒递过去:"抽一根?" 张诚摆了摆手:"刚掐。" 潘国良也不勉强,把烟盒放回桌上,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了:"阿诚,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孩子的事了。"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陪着笑:"潘叔,这不是才结婚没多久嘛,不急。" "怎么不急?"潘国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婷婷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对她身体也不好。趁着年轻生,恢复得快。再说了,你爹那边也着急,我这边也着急,你们俩自己不着急,我们当老人的能不着急吗?" 张诚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端起茶杯假装喝茶。他以前一直觉得潘国良是个话不多的性子,今天才发现这位老丈人说起催生来,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道理,他根本接不上话。 "我也不是催你们。"潘国良见他这副模样,语气放缓了一些,"就是提醒你一句,该上心的事得放在心上。婷婷那边要是有什么想法,你多跟她沟通。" 张诚连连点头:"叔,您放心,我跟婷婷聊过这事,她说顺其自然就好。" 潘国良看他这副模样,也没再继续往下说:"行,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张诚坐在茶台边又喝了一会儿茶,等那股尴尬劲儿过去了,才起身告辞。出了收购站的大门,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日子没法过了,在家被自己爹催,出来又被老丈人催,两头都躲不开,他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诚倒是找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去处——加工厂。 林晓雅已经把销售渠道理顺了,产品打样也出了几批,有些样品已经寄到了京城那边,崔胜杰帮忙牵线联系了几家商超和酒店。张诚去了几次,都是跟林晓雅对一下进度,看着那些包装好的样品摆上货架,心里才觉得踏实一些。 有时候他也去养殖场转转,陈叔两口子把鸡鸭养得膘肥体壮,陈海没事的时候也过去帮忙,几个人忙活得热火朝天。张诚站在围栏旁边看着那些毛色油亮的鸡鸭,心里琢磨着年底这批出栏之后应该能给村里发一笔不小的分红。 第264章 养殖场扩建计划 "阿诚哥,你最近真是个甩手掌柜,这加工厂都快成我一个人的了。" 林晓雅推开办公室的门,把一沓报表往张诚面前一放,语气里有抱怨,又带着调侃。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这副干练的打扮一看就是忙了一上午的架势。 张诚正坐在沙发上啃一块西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赶紧拿手背擦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应道:"哪能啊,我这不是信任你嘛。再说了,我在这也就是坐镇,真让我去跑销售,那才叫耽误事。" 林晓雅翻了个白眼,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过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十月底的天气说凉不凉说热不热,但办公室里人多电脑多,还是有点闷。 "你先别贫,看看报表再说。"她指了指桌上那沓纸,语气正经了几分,"上个月的销售数据出来了,比九月又涨了一截。" 张诚放下西瓜皮,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拿起那沓报表翻了起来。他看报表的习惯跟潘婷学了个七八成,先看总营收再看各项占比,重点看增长明显的品类。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鸡鸭销售比上个月涨了三成?"他抬起头看了林晓雅一眼,"这数据没算错?" 林晓雅摇了摇头:"没算错。主要还是京城的单子,崔胜杰那边给牵了三个大客户,一家连锁超市、两家高端社区生鲜店,每个月固定要货。加上省城那边也有两个新客户,这一下就把产量顶穿了。" 她又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你看这,九月份的时候鸡鸭出栏量还勉强能对上销售,十月份开始就明显不够了。这个月有好几个单子我是压着没接,实在供不上货,再这么下去回头客都要跑了。" 张诚把报表合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几秒。他倒不是没想过养殖场产量会跟不上销售,毕竟当初扩建的时候就是按着当时的规模算的,可他没想到销售能涨这么快。 "京城那边是崔胜杰推的?"他问了一句。 "他是推了一把,但主要还是东西好。"林晓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养殖场的鸡鸭肉质确实跟市面上那些饲料鸡完全不一样,京城那几家店刚开始是试销,结果回头客越来越多,复购率高得吓人。崔胜杰那边起的作用是牵线,后续能留住客户,还是靠产品自己说话。" 张诚点了点头,心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得意。当初他用海产下脚料和贝壳粉做饲料这个路子,村里人都觉得他瞎折腾,没想到真能养出不一样的口味。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产量跟不上?"他问。 林晓雅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对。你要是能再扩一倍产量,我的销售至少还能再涨三成。有些客户我已经推了两次货了,再推第三次人家以后就不找我了。" 她说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张诚,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事你得赶紧给我解决了"。 张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行,我琢磨琢磨。村里那边确实没合适的地了,我让我爹去邻村打听过,价格谈不拢。不过我有个想法,还没跟家里细说。" 林晓雅也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那你抓紧,最好这个月就能定下来。年底是消费旺季,我这边压力挺大的。" 张诚站起来,把那沓报表收起来卷在手里:"行,那我先回村里找我爹商量商量。你这边有客户催货你就先稳住,说年底之前一定能解决。" 他出了加工厂,开车往村里走,想了想,没先回自己家,而是直接拐去了老宅。推开门喊了两声"爹",没人应。他又去养殖场转了一圈,陈婶子正在给鸡鸭添水,说张建国下午去村部开会了。 张诚又开车到了村委会,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老花镜看一份文件,旁边放着半杯凉茶,看样子已经坐了一阵了。 "爹。"张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报表放在桌上,"养殖场的事你知道了吧?" 张建国摘下老花镜,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知道,小林前几天跟我提过一嘴。她说产量跟不上销售了,让我想想办法。" "那你怎么想的?"张诚问。 张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不紧不慢地说:"我想着在现在养殖场旁边继续扩,但旁边那个小山头是邻村的,我找他们村主任谈过一次,对方要价太高,一亩地一年要三千,还只给租不给卖。我觉得不划算,就没往下谈。" 张诚听了,心里有数了。三千一亩的租金,在乡下不是没人出这个价,但邻村那地方地段一般,荒山野岭的,连个正经路都没有,根本不值这个价。对方明摆着是看到养殖场生意好,想趁机抬价。 他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爹,那咱们不跟他们谈。换个思路,去别的村子租地建养殖场。" 张建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去别的村?谁去盯着?养殖场这东西你得有自己人在那天天看着才行,要是没人盯着,雇外人干,保不齐给你偷工减料。饲料怎么配、防疫怎么做、出栏时间怎么定,这些都有讲究,放给外人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实在,没有半点推脱的意思。 张诚也明白自己爹说的确实是实情。养殖场跟加工厂不一样,加工厂可以招外人来管理,流程标准化、生产规范化,有林晓雅那种专业的人盯着就行。但养殖场涉及的事太多了,鸡鸭每天吃什么、喝什么、有没有生病,都得有人天天盯着。外人再怎么上心,也比不上自己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把认识的人快速过了一遍,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爹,"他抬起头看着张建国,"你觉得阿和怎么样?" 张建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阿和?那个跟你出海的老实人?" "对。"张诚点了点头,"他干活踏实,人也信得过。而且他媳妇一直在家里带孩子,也没个正经营生。我想着去阿和他们村租一片地,让阿和媳妇过去盯着。不用天天干重活,主要是管着饲料配比、防疫周期这些事,再雇两个本地工人干活就行了。" 张建国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琢磨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和这个人我信得过,跟他出了这么多次海,人品没得说。他媳妇我不熟,但我信得过阿和。不过------"他顿了顿,"他媳妇愿不愿意干?养殖场毕竟又脏又累,天天跟鸡鸭粪打交道,一般人受不了。" "我一会回去问问阿和,看他媳妇什么态度。"张诚站起来,"大哥他们今天也该回来了,正好趁热打铁。" 张建国点了点头:"行,你要是觉得可行就去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他媳妇干不了,你换人也别不好意思开口。养殖场是村里的产业,不能因为人情耽误事。" "我知道。"张诚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村委会。 他没直接回家,先开着车往收购站去了。潘伟正蹲在门口收拾今天早上收上来的几筐皮皮虾,看见张诚的车停在门口,抬头瞥了一眼:"你咋自己来了?没带我妹妹?" 张诚推开车门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婷婷和大嫂去市里学驾驶本了,刚走没多久。" 潘伟"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虾,一副"那没事了"的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诚被这冷淡的回应噎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伟哥,你这除了你妹妹就没别的事能跟我聊了是吧?我是你妹夫啊,你就不能问我两句别的?" 潘伟头也没抬,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问你啥?船的事?大哥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了渔获的品种,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别的我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张诚被他这话堵得没了脾气,也不跟他计较,干脆也在门口蹲下,伸手从筐里捞了一只皮皮虾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伟哥,我跟你说个事,我打算把养殖场扩建一下。" 潘伟手里动作没停,随口问了一句:"再扩建?现在这个不是刚扩完没多久吗?" "销售又涨了。"张诚说,"林晓雅那边说鸡鸭供不应求,这个月有好几个单子没接,再这么下去客户都跑了。我想着去阿和村子那边租一块地,让他媳妇过去管着。" 潘伟这回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琢磨这话的分量:"阿和?他媳妇愿意干?" "我还不知道呢,这不打算一会他靠岸了问问他。" 潘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就这么蹲在收购站门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从渔获价格聊到天气变化,从天气又聊到镇上新开那家面馆味道怎么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消磨时间。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张诚站起来往码头方向张望了一眼,看见两艘白色渔船的轮廓正从海面上逐渐变大,船头破开水面,带起两道细长的白浪。船靠岸的时候,阿和第一个从跳板上跳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装了几条杂鱼的网兜。 张诚朝他招了招手:"阿和,你过来一下。" 阿和把网兜递给旁边接应的工人,快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出海归来的疲惫,但精神头不错:"阿诚,啥事?" "我正要跟你说个事,走,边走边说。"张诚拉着他往收购站方向走了几步,避开码头上来来往往搬货的工人,把养殖场扩建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阿和听得很认真,等张诚说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阿诚,你是说让我媳妇去管养殖场?" "对。"张诚看着他,"你媳妇在家也没个活干,养殖场的活虽然脏点累点,但不重,主要就是盯着饲料配比、防疫周期这些,再雇两个本地工人干力气活。工资肯定不比你少。" 阿和听完,没有犹豫:"行!我没意见。就看我媳妇愿不愿意干了,说实话,我们那村子地多得很,一亩地一年几百块钱就能租下来,现在村里人种地的不多了,地都荒着。你要是去我们那包地建养殖场,成本肯定比这边低。" 张诚心里一喜:"那你回去跟你媳妇商量一下,看看她怎么想的。要是她愿意干,这几天我就去你们村看看地。" 阿和笑着点了点头:"诚哥,你信得过我,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好。再说了,地在我们那,没事我还能回去帮帮忙。你就放心吧。" 张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出海也累了,赶紧回去歇着。" 阿和应了一声,转身往码头那边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张诚看着他走回工人堆里,弯腰帮忙抬最后一筐渔获,那背影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转身走回收购站门口,潘伟还在原地站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他:"谈妥了?" 张诚点了点头:"等阿和回家问问他媳妇吧。要是愿意干,这事就成了。" 潘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回收购站里面继续忙他的去了。张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卸货的两艘船,也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洒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线。潘婷还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坐到沙发上,脑子里开始盘算着这件事接下来的步骤。 要是阿和媳妇愿意干,那就得尽快去阿和村子看地,量好面积、谈好租金、签好合同,然后找叶总调施工队去建养殖场。如果赶一赶进度,年底前应该能完工,正好赶上春节前的消费旺季。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暗下来,心里那股劲儿慢慢提了上来。这日子虽然忙,但忙得踏实。 门口传来开门声,潘婷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张诚坐直身子,抬头看着她:"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潘婷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把包放在茶几上:"还行吧,今天学的是倒库,我掌握得不太好,练了好几遍才勉强过关。大嫂倒是挺厉害,说她学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能去报名考试。" 张诚笑了一声:"比你聪明。" 潘婷瞪了他一眼,伸手在胳膊上拍了一下:"你什么意思?嫌我笨是吧?" "不是不是,"张诚赶紧摆手,"我是说大嫂学得快,你慢点学也好,学扎实了以后上路放心。" 潘婷哼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那沓报表翻了两页:"这是林晓雅给你的?" "嗯,下午去加工厂她给的。"张诚凑过去,指着上面的数字给她看,"你看这,鸡鸭销售又涨了,现在供不应求,所以我打算扩建一个养殖场。" 潘婷认真地看了几页,放下报表:"那你打算建在哪儿?" "想去阿和村子租一块地,让他媳妇去管。" 潘婷听了,点了点头:"阿和确实信得过。他媳妇你见过吗?" 张诚想了想:"见过两次,话不多,看着挺踏实的人。" "那就行。"潘婷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了一句,"那我学完驾驶本也可以帮忙,你这后面肯定越来越忙。" 张诚心里一暖:"行,到时候你跟晓雅一块管加工厂。" 两人坐在沙发上又聊了一会儿,说的大多是些家长里短的事。窗外的暮色彻底暗了下来,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张诚看着潘婷低头翻手机的身影,心里那股劲儿又踏实了几分 第265章 租地 阿和进了自家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媳妇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灶房那片窗户糊得白蒙蒙的。听见院门响,她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阿和走了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回来了?饭马上好。" 阿和应了一声,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自己媳妇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个事跟你商量。" 他媳妇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啥事?看你那表情,跟欠了人家钱似的。" 阿和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随即又收敛了笑意,把张诚要扩建养殖场、想在他们村租地、问她愿不愿意去管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媳妇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火钳一直攥着没放下,等阿和说完,她把火钳靠在灶台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想才开口:"我能干的了那活么?别给张总添麻烦。" "不累,就是盯着饲料配比和防疫周期这些事,再雇两个本地工人干力气活。" 他媳妇听完,没有犹豫太久。她弯腰把灶膛里最后一根柴往里推了推,直起身来,语气干脆:"行,那就干呗。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孩子们也大了不用天天看着,能挣一份是一份。" 阿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顺手帮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炖的是一只鸡,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咱养的鸡的确是没阿城养殖场的好,以后养殖场弄起来就有口福了。" 他媳妇瞪了他一眼:"那是人家养殖场的鸡,你以为是咱家养的啊?你拿了人阿诚那么多钱,还惦记人家的鸡。" 阿和嘿嘿笑了两声:"我这是夸他养得好,我也没说吃鸡不给钱啊。" 他媳妇没再搭理他,把锅盖盖回去,弯腰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摆在灶台上:"明天阿诚要是来了,你留人家在家里吃顿饭。人家对咱这么好,咱也不能连顿饭都不管。" "我明天和他说。" 第二天一大早,张诚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楼,简单吃了两口昨晚剩下的稀饭,给潘婷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出门了,便开着车往阿和村子的方向驶去。昨晚他已经跟阿和打过电话,约好了今天去看地,阿和也提前跟村长通了气。 车子开进阿和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透过车窗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屋顶已经飘起了炊烟。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水泥路是新铺的,还没完全干透。 阿和远远就看见张诚的车进了村口,放下手里的扫帚迎了上去,替他指了村主任家的方向:"我带你过去。" 两人走到村主任家院门口,院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白沫子。阿和笑着开口喊了一声:"赵叔,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阿诚。" 赵村长赶紧吐了嘴里的泡沫,拿毛巾擦了把脸,快步迎上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才伸出右手:"你好你好!阿和跟我说了,说你想来我们村包地建养殖场,我正等着呢!" 张诚握了握手:"赵叔,您叫我阿诚就行,不用叫张总,听着生分。" 赵村长哈哈大笑:"行行行,阿诚,阿诚好!听着亲切!走走走,进屋喝杯茶,咱们坐下慢慢聊。" 张诚跟着走进院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村长媳妇正好在里屋听见动静,端着两杯热茶走出来,放在桌上:"来了?喝茶。" 张诚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又转头看向赵村长,也不绕弯子:"赵叔,我想包个山头,不影响你们村的自留地,我建养殖场对地没什么硬性要求,只要是荒地就行。价格方面嘛------" 赵村长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你先别急着说价格。我跟你交个底,我们村有两个山头早就租出去了,剩下一个本来是种果树的,结果那地不行,种啥啥不长,前两年承包的人赔得不行,合同到期就不续了,一直荒到现在。你要是介意那个地方,我可以带你去别处看看。" 张诚摇了摇头:"我不种果树,对地没什么讲究,只要面积够大就行。先去看看地吧,看了再说。" 赵村长站起来:"行!走,现在就去!"他转身从门后拿了一顶旧草帽戴上,又顺手递给张诚一顶新的:"山上太阳毒,戴上。" 张诚接过草帽扣在头上,跟着赵村长往外走。阿和走在最后面,顺手把堂屋的门带上了。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村后的方向走,穿过几户人家和一片菜地,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荒地,野草长得有一人多高,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豁然开朗,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展现在眼前,地势算不上陡峭,但也不算平坦,坡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着。 赵村长站定,抬手往面前这片荒地一指:"就这片,六十多亩,比那两个山头加起来都大。以前种果树的时候,那个承包人看着树苗长不起来,第二年就不想干了,剩下的合同硬撑了两年,到期就扔了。后来也来过几个人看地,都说面积是大,可这地没什么用,种啥都不旺,还不如不包。" 张诚没有说话,先绕着这片地的边缘走了一圈。他走得不算快,目光在地势和植被之间来回扫,偶尔弯下腰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捏碎,看看土质,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半圈之后,他在一处地势相对平坦的位置站定,回头看了看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那条土路,开口问了一句:"赵叔,这路能通到国道上吗?" "能。"赵村长指了指土路延伸的方向,"顺着这条路走出去,再走个五六里地就是国道,要是想修路的话,这距离不算远。" 张诚点了点头,又走回那片地的中央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六七十亩的地,比他预想的还大一些,地势虽然有些起伏,但整体还算规整。他种过果树,知道这地为什么种不活------这片地土质偏沙,保水能力差,果树根扎不深肯定长不好。但鸡鸭养殖场对土质没什么要求,主要是盖棚舍,地面硬化就行了,沙质土反而不容易积水,排水好。 他转身走回赵村长面前:"赵叔,这地我看了,挺好。面积比我想象的还大一些,位置也合适。您打算多少钱往外租?" 赵村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腰后,也看了看那片荒地,然后转回目光看向张诚,语气带着直爽:"阿诚,我心里当然是想多租一点,但我也不是那种没数的人。这片地空了好几年了,说实话,能租出去就是赚的。只要不是特别低的价格,你开价就行,我不跟你磨嘴皮子。" 张诚想了想。他之前心里预期的是一亩地四百左右,但看了一圈之后,觉得这地方确实比预想的大,位置也不错,虽然荒着,但收拾出来就是现成的场地。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赵叔,这样吧,一亩地五百,您看行不行?" 赵村长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给这个数。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算账,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实在的犹豫:"阿诚,这个价不算少了。我们村自己种地的自留地,一年也到不了五百。你确定?" 张诚笑了笑,语气肯定:"我确定。但我也有几个要求。" "你说,你说。" "第一,这片地我要围起来,围墙或者网栏都行,得保证养殖场的封闭性。第二,养殖场需要工人,我想请村长帮忙找几个人,最好是退伍军人,最低要求是人品没问题,毕竟我不了解你们村的人,以后阿和媳妇在这边管着,还得仰仗您多照应。" 赵村长听完,脸上那点犹豫彻底散了。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这些要求都不算高。围起来是应该的,养鸡鸭不围起来跑了算谁的?找工人也好说,村里有退伍的老兵,有几个在镇上打零工,听说能在家门口干活,估计都乐意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诚你放心,这事我帮你盯着,不会出问题。" 张诚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一点,合同至少签十年。十年之内租金不能涨价。" 赵村长想了想,没有犹豫:"行,十年就十年,不涨价就不涨价。反正地荒着也是荒着,能租出去十年,村里也多了笔稳定的进项。你不涨价,我也不涨。" 他说完,又笑了:"张总,你这个价格和条件,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张诚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你要是方便,咱们就现在签。合同我让阿和提前准备好了,就在他那儿,签完我直接打款,也省得再跑一趟。" 赵村长哈哈大笑:"方便方便!走,回去签!"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回到赵村长家的时候,阿和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提前打印好的合同,放在八仙桌上。 赵村长接过合同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得仔细,看到租金条款的时候目光多停了一会儿,看到十年不涨价的条款时,他抬眼看了张诚一眼:"你这合同写得够细的。" 张诚笑了笑:"正规点好。" 赵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村委会的章,然后把合同推回张诚面前:"该你了。" 张诚接过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包里拿出印泥按了手印。两份合同,一人一份。他收起自己那份,又从包里拿出一张事先开好的银行支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赵叔,第一年的租金,三万两千块,这是支票,您收好。" 赵村长接过支票看了看,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把支票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行,阿诚,这事就算定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 张诚站起来,伸出手:"那就麻烦赵叔多费心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村长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阿和,"阿和,你媳妇不是炖了鸡吗?留阿诚吃饭!" 阿和嘿嘿一笑,应道:"早就说好了!赵叔,你也别走,一块儿吃!" 赵村长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吃。"他推辞了两句,但还是被阿和连拉带拽地留下了。阿和媳妇在厨房里已经忙活开了,菜一道道端上桌。 阿和媳妇手艺不错,鸡肉炖得烂糊入味,汤也鲜。赵村长吃着鸡,又看了一眼张诚:"阿诚,说真的,你要是能把这养殖场办起来,我们村也能跟着沾点光。村里人出去打工的不少,地都荒着,要是能在村里干活挣钱,谁愿意背井离乡的。" 张诚放下筷子:"工人这事就拜托赵叔了,第一批先招五个人,退伍军人优先,人品好的优先。后期要是规模扩大了,再招人。" "没问题!"赵村长拍着胸脯应下。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张诚放下筷子,又喝了两口茶,站起来告辞:"赵叔,阿和,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点事要处理。建养殖场的事,我明天让施工队的人跟你们联系。" 赵村长把他送到院门口:"行,你忙你的,这边的事我给你盯着。" 张诚上了车,摇下车窗朝两人摆了摆手,发动车子驶出村子。回镇上的路他还是开得不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步骤了。建养殖场的事不能再拖了,工期得赶一赶,争取在年底前把棚舍搭起来。他想着想着,手摸到中控台上的手机,拨通了王家兄弟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王磊的声音:"阿诚哥!啥事?" 张诚单手握方向盘,对着话筒说:"王磊,我包了一块地建养殖场,在阿和他们村,具体位置你回头跟阿和对接。活不大,不用找叶总那边的大施工队,你们兄弟俩带着人干就行,工期越快越好。" 王磊在那头应得利索:"行!我明天就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车速提了一些,拐上了通往镇上的国道。窗外的田野和树影飞速后退,风吹进车窗里,带着初冬特有的那股干爽和凉意。 车子开到收购站门口的时候,潘伟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后背靠着门框,闭着眼,整个人放松得很。听见汽车引擎声他才睁开眼,见是张诚从车上下来,也不站起来,就那么坐着,懒洋洋地开口:"哟,您老人家总算回来了,我妹在这儿等你好半天了。" 张诚锁了车,走过去:"婷婷呢?" 潘伟朝屋里努了努嘴:"里头坐着呢,等你一起回去。说是有话跟你说。" 张诚推开收购站的玻璃门走进去,潘婷正坐在茶台边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喝了大半,看见张诚进来,放下杯子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地看好了?" "看好了。"张诚走到她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六七十亩,签了十年合同,一亩五百。明天施工队就进场,争取年底前把棚舍搭起来。" 潘婷点了点头,目光停在他脸上,带着笑:"那就好。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第266章 你要当舅舅了 "什么好消息?" 张诚刚在茶台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仰头灌了一口。 潘婷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微微扬起来,声音压低了些:"你靠近点,我跟你说。" "什么事啊还得靠近说?" 潘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气息扫在他耳根上:"我这个月没来事,推迟一星期了。" 张诚愣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潘婷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伸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语气也加重了些:"你是傻子吗?我说我这个月月事推迟一星期了!" 张诚被她这一拧,疼得"嘶"了一声,但紧接着那句话就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某个开关。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腰板瞬间挺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推迟一星期?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恶心想吐吗?头晕不晕?" 潘婷被他这副紧张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的安抚:"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推迟了几天而已。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什么大惊小怪!"张诚已经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椅子带翻,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门口走,"不行,走,现在就去医院!" 潘婷被他拽着站起来,踉跄了一步,赶紧稳住身形,哭笑不得地说,"这才推迟一星期,这么紧张干嘛?很多人都推迟的,再等几天看看嘛……" "等什么等!"张诚已经拉开门了,头也没回,"万一真有情况呢?早检查早安心!走吧走吧!" 潘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两人这副架势:"干嘛去啊你俩?" 张诚已经拉着潘婷走到台阶下面了,回过头来冲潘伟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悦:"我带婷婷去医院检查一下,可能有了。" "啥?"潘伟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热茶泼了一地,他根本没顾上去捡,整个人从台阶上一跃而起,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有了?啥有了?" 张诚被他这反应逗得笑了一声:"还能啥有了?你当舅舅了呗。" 潘伟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张诚和潘婷,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整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你俩别动!等着!"他说着就转身往收购站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我锁门!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去干嘛?"潘婷终于挣脱了张诚的手,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哥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无奈地说,"就是去查一下,又没什么大事,你去了店怎么办?" "店关门!"潘伟的声音从店里传来,伴随着翻找钥匙的动静,"今天不做生意了!"他很快就跑了出来,手里攥着车钥匙,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回头看了一眼收购站的大门,确认已经锁好了,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走走走,开我车!" 张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知道潘伟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对自己妹妹的事一向格外上心,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拦不住。 三个人上了潘伟的车。潘伟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的时候手都有点抖,钥匙差点没对准锁孔。他清了清嗓子,又深呼吸了一下,才把钥匙插进去拧动引擎。 张诚坐在副驾驶上,又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潘婷。 "伟哥,你慢点开。"张诚伸手扶了一下中控台,"又不赶时间。" "我知道。"潘伟嘴上应着,车速却没见降,引擎的转速依然维持在偏高的区间,发动机低沉地哼着,在国道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流畅的超车轨迹。 到了市医院门口,潘伟把车往停车场一甩,也不管停得正不正,跳下车就快步往门诊大厅走。张诚牵着潘婷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穿过候诊大厅。 挂号窗口前面排着几个人,潘伟直接掏出钱包,把身份证和医保卡递进去:"挂号,妇产科。"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证件,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递出一张挂号单:"三楼,左转。" 潘伟接过挂号单,转身就要往电梯口冲,被张诚一把拽住了胳膊:"伟哥你等会儿,挂号单给我,你在这儿等着就行。" "我上去!"潘伟瞪着眼,语气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架势,"我得听听医生怎么说!" 张诚叹了口气:"你上去也行,别吵吵。护士嫌你闹腾把你轰出去可别怪我。" 三个人上了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墙面上贴着粉色的宣传画,空气里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几个孕妇在家人陪同下走过,脚步都放得很轻。张诚找到诊室门口,抬手正要敲门,潘婷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别紧张,我都不紧张。" "我没紧张。"张诚嘴上应着,手却攥着挂号单捏得指节泛白。 诊室门开了,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是个戴着眼镜的女医生,看了一眼三人:"潘婷?进来吧。" 潘婷跟在女医生身后走进诊室,张诚也跟了进去,潘伟正要迈步往里挤,被张诚回头瞪了一眼:"你在外面等着。" 潘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那副坐姿像个等家长接送的初中生。 诊室里开着空调,温度比走廊里高一些,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女医生在办公桌前坐下,示意潘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诚:"家属?" "爱人。"张诚应了一声,拉过旁边的陪诊椅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医生拿起潘婷的病历本翻开:"怎么了?" 潘婷把情况简单说了,语气倒是比张诚平静得多:"月经推迟一周了,想来看看是不是怀孕了。" 医生听了,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推迟多久了?" "一周。" 医生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语气轻松:"月经刚推迟一周不用太紧张,这种情况挺常见的。很多因素都会影响月经周期,情绪波动、压力、作息不规律,都可能导致推迟。" 她看了张诚一眼,见他坐得端端正正、满脸紧张的样子,又笑了一声:"你是备孕的小两口吧?" 张诚被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烫:"对,刚结婚没多久。" "那更不能着急了。"医生语气放得更柔了些,像是在安抚一个第一次当爹的准爸爸,"就算现在是怀孕了,这个时候做B超也最多能看到孕囊,胎芽和胎心搏动至少还要再过一周才看得到。你们现在急着查,很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反倒容易紧张。" 潘婷转头看了张诚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就说吧"。张诚被她这一眼看得更窘了,但他没有顺着台阶往下退,而是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地问医生:"大夫,我爱人月经一向比较准,如果这次不是怀孕,我担心是不是身体有什么别的问题。您看要不要先检查一下?" 医生听了这话,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她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语气带着调侃:"你爱人还挺担心你。" 潘婷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医生把写好的单子递过来:"去抽个血吧,查一下HCG。如果怀孕了,结果会显示出来。如果没怀孕,也不用急着做别的检查,等月经恢复正常了再看情况。女生的生理期不是一成不变的,情绪、压力、焦虑、作息不规律都会影响月经周期,不一定就是身体出了问题。你不用太紧张。" 张诚接过单子,站起身,又低头看了一眼医生:"谢谢大夫。" "不客气。"医生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份病历了,"抽血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出了诊室左转。" 张诚拉着潘婷走出诊室的时候,潘伟正从长椅上弹起来,快步迎到跟前:"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去抽血。"张诚举了举手里的单子,"伟哥,你帮我去缴费吧,我带婷婷先去抽血室那边。" 潘伟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二话没说转身就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楼梯间噔噔噔地响着,很快消失了。 张诚拉着潘婷往抽血室走,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抽血室门口坐着几个等着抽血的人,护士正在里面喊名字。张诚和潘婷找了个位置坐下。 张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小手微凉,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紧张了?" 潘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我怕等会儿验血结果出来,要不是怀孕了,你会失望。" 张诚一愣,攥着她的手紧了些:"我怎么会失望?"他语气笃定,没有半点犹豫,"要是怀孕了,咱们就好好养胎。要是别的问题,咱们抓紧调理,又不是不能治,急什么。再说了,我又不着急要孩子,你着什么急?" 潘婷看着他,那眼底的光柔和了几分,嘴角那点弧度又重新浮上来,没有接话,但手指在他掌心里反握了一下,力道不重。 这时候护士喊了潘婷的名字,她站起来走进抽血室,在护士面前坐下,把袖子卷起来,露出白皙的手臂。护士动作利落地扎了止血带、消毒、进针,血液顺着细管流进真空采血管里,很快就满了。潘婷用棉签按住针眼,走出抽血室的时候张诚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伸手帮她按住棉签,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臂上那个细小的针眼:"疼不疼?" "不疼。"潘婷摇了摇头,"就是扎一下而已,哪有那么娇气。" 潘伟正好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攥着缴费回执,跑得有点气喘,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但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松弛了不少:"缴完了,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张诚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提示牌:"医生说下午三点出结果。" 三个人回到候诊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潘伟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时不时往走廊尽头那张写着"化验室"的门上瞟一眼,像是要用眼神把那扇门盯穿似的。张诚坐在潘婷旁边,握着她的手,她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睡着。 候诊大厅里的人不多,偶尔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浅色的地砖上,把整个大厅晒得暖融融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响起来:"潘婷,请到二楼化验室窗口领取报告单。" 潘婷睁开眼,张诚已经站起来了,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咣当"一声响,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他赶紧把椅子扶起来,朝潘婷伸出手:"走吧,去拿报告。" 三个人快步走到二楼化验室窗口,张诚把就诊卡递进去,窗口里的小护士接过刷了一下,从旁边的打印机上取出一张报告单递出来:"好了。" 张诚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低头看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发颤。报告单上那行数字清晰明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潘婷站在他旁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潘伟站在两人身后,看不到报告单上的字,急得直往前挤:"怎么样?怎么样?写了什么?" 张诚把手里的报告单转了个方向,指着上面那行数字:"HCG,三百七十四。" 潘伟愣了一下:"啥意思?高还是低?" "你不懂。"张诚笑了一声,把报告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牵起潘婷的手,"走吧,上去找医生看结果。" 潘伟"哎"了一声,赶紧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追了上去,到了诊室门口,三人敲了门走进去,医生接过报告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俩明显紧张得不行的新手爸妈,把报告单放在桌上,也不绕弯子:"恭喜啊,确实是怀孕了。HCG三百多,符合孕早期数值,等再过两周再过来做个B超确认一下就行。" 潘婷坐在椅子上,握着张诚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张诚感觉她的手心微微发潮,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侧过头看她,她脸上的表情谈不上激动,更多是一种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击中了似的愣怔。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心里先是猛地炸开了一片烟花,紧接着又被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压了下来。 而诊室门外,潘伟正趴在门缝上竖起耳朵偷听,他隐约听见张诚说"谢谢大夫"的声音,听见椅子挪动的动静,再然后门就被拉开了。张诚牵着潘婷走出来。 潘伟往后退了一步,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张诚的脸:"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张诚看着他那副又急又不敢催的样子,故意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要当舅舅了。" 潘伟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袋,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来回走了两趟,最后朝张诚走过去,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行!行行行!你们先等我一会儿!"他说完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几步就跑没影了。 潘婷看着自己哥哥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哥这是干嘛去?" "估计是打电话报喜去了。"张诚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张折好的报告单,又抬头看了看潘婷,语气放轻了些,"走吧,先回家。" 两个人刚走出门诊大厅,张诚的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他爹张建国打来的。张诚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张建国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冲了过来:"阿诚!你潘叔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带婷婷去医院了?怎么回事?婷婷怎么了?" 张诚被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堵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潘婷,她也听见了电话里的动静,正抿着嘴笑。张诚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爹,没事,婷婷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张建国的声音再次炸响,比刚才还高了几度:"啥?!你说啥?!" "我说,婷婷怀孕了。" 第267章 催生和催婚 张诚带着潘婷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西沉了。他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一只手牵着潘婷,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张折好的报告单,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张诚带着潘婷上了车。潘婷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嘴角那点笑意从出了诊室就没落下去过,忍不住也跟着笑:"你笑什么呢?这一路就没停过。" "高兴呗。"张诚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驶出医院停车场,"我当爹了,能不笑?" "还没确定呢,医生不是说等两周后做B超才能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张诚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了捏她的手心,"报告单都写了,HCG三百多,错不了。你就安心养着,别的不用操心。" 潘婷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得抿着嘴笑了好一会儿,也没再反驳,只是靠回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开回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村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张诚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熄火拔钥匙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家的灯全亮着,客厅的窗户透出亮堂堂的光。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潘婷一眼,正要说什么,院门已经从里面被拉开了。张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那表情比平时郑重了几分,快步走下台阶,目光越过张诚,直接落在潘婷身上。 "婷婷,回来了?"张建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声音大了惊着什么似的,"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 张诚刚张嘴喊了声"爹",他爹已经侧身让开门口,伸手虚扶着潘婷的胳膊肘,像是怕她踩空似的,一路把她往客厅里领。张诚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跟在后面走进客厅,张建国正扶着潘婷在沙发上坐下,又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靠垫塞到她腰后,动作认真得像是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张诚走到沙发旁边,又喊了一声:"爹。" 张建国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耐烦,语气都比刚才冲了几分:"你站一边去,别挡着光。" 张诚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接上话,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爹又弯腰去拿茶几上的热水壶,给潘婷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嘴上还在念叨:"医生怎么说的?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要不要吃什么补品?你跟我说,我去买。" 潘婷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发问堵得应接不暇,双手捧着那杯热水,笑得眉眼弯弯的:"爹,没事,刚怀上,医生说暂时不用做什么特别的检查,等过两周再去复查就行。" "哦,两周,两周好。"张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搓了搓手,又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搓着手,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那你这段时间可别干活了,有什么的事让阿城看着办。想吃什么就跟阿诚说,让他去买。" 潘婷端着水杯小口喝着,应了一声:"知道了爹。" 张建国又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像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坐似的。张诚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自己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爹,你坐会儿行不行?我都被你转晕了。" 张建国被他这一说,这才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但手指还是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目光一直往潘婷那边瞟,像是在确认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阿诚,你现在我是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听见这话,心里那点暖意又涌上来,但嘴上还是接了一句:"那您刚才还让我站一边去。"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惯常的嫌弃:"你多大人了?我关心儿媳妇还不行?你站那儿碍事。"他说完这话,又转头看向潘婷,语气重新放软下来,"不过你既然现在怀上了,就好好养着,家里的事有我们操心。" 潘婷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水。张建国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脸上那笑意又深了几分,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看向张诚,语气带着明显的话锋一转:"你现在是没什么事了,可你大哥那边呢?" 张诚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大哥怎么了?" "怎么了?"张建国哼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想了一下又把烟塞了回去,"你大哥跟丽萍结婚时间也不短了,你大嫂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跟你大哥聊过几次,你大哥不着急,我也不好意思催丽萍不是,毕竟不光是你大哥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这事儿你得管管"的意味:"你跟婷婷都有了,你找个机会跟你大哥聊聊,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张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爹,我知道了。过两天我跟他聊聊,问问他的想法。" 张建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还有阿宇呢。他那边的事你也得上上心。你看你大哥和你都结婚了,阿宇那边虽然跟阿禾处的不错,可这都多久了?日子还没定下来。天天出海出海,出海能有结婚重要?" 他越说越来劲,身子都微微前倾了几分:"你天天在岸上待着,你就不能帮阿宇操持操持?阿禾那姑娘我看着不错,安安静静的,也不惹事,配阿宇绰绰有余。可这婚事一拖再拖,人家姑娘家能不急吗?你当哥哥的,不能光顾着自己过日子,该帮忙的得帮忙。" 张诚听着自己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心里又好笑又无奈,但他知道张建国说的确实是实话。他想了想,语气笃定了几分:"爹,您放心,阿宇的事我心里有数。日子您定就行,下聘礼、操持婚礼的事我来办,不用您管。" 张建国看着他,像是从他脸上确认这话是认真的,然后才点了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那日子我让阿奶去看看,定好了告诉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光说不练,过两天先去找阿宇聊聊,看看他自己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张诚应了一声,"过两天大哥船回来,我跟他聊的时候把阿宇也叫上。"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话题从催生跳到了养殖场扩建的事,又从扩建跳到了村里,都是些家常琐碎。潘婷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端起水杯喝一口,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爹,您坐着喝茶,我去把饭做了。" 张建国一听这话,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别动!"他转头看向张诚,语气都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让婷婷去做饭?你怎么想的?" 张诚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她不是还没显怀吗?做个饭怎么了?" "刚怀上更不能大意!头三个月最要紧,你知不知道?"张建国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你们坐着,我来做。冰箱里有菜吧?" 张诚和潘婷面面相觑。张诚站起来跟到厨房门口,看见张建国正弯腰从冰箱里往外拿菜,动作虽然不算利索,但看得出确实是想亲自动手。张诚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爹在那儿翻找佐料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了。 张建国的手艺其实不差。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时候他常下厨,后来生意失败那几年才彻底不做了。他一边切菜一边念叨着"孕妇不能吃太咸""少放酱油",把一条鲈鱼收拾干净放进蒸锅,又起锅烧油炒了个青菜,动作虽然慢但有条不紊。张诚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等他爹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才走过去搭了把手。 晚饭吃得比平时都安静。张建国坐在对面,时不时往潘婷碗里夹一筷子菜,嘴上念叨着"多吃点"、"这个有营养"。张诚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心里那点暖意又涌上来。 吃完饭,张建国也没多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张诚送他到门口,正要转身关门,张建国又回过身来看他:"记得你大哥和阿宇的事。别光说不做。" "知道了爹。"张诚应了一声,看着他爹的背影在路灯下走远,才把门合上,转身回了客厅。潘婷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靠垫,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犯困的倦意。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累不累?" "有点。"潘婷打了个哈欠,往他肩膀上一靠,"爹太紧张了,你回头劝劝,这刚怀上别让爹太紧张。" "我知道了,那早点休息。"张诚站起来,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潘婷也没推辞,任由他牵着往楼上走。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那天早上张诚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看手机,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她还睡着,侧着身子,被子裹到下巴,呼吸均匀绵长。张诚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还暗着,他开了灯,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靠在厨房台面边喝完那杯水,又站了一会儿,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早晨的空气里带着初冬特有的那股干爽和凉意,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茬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灰黄色。他开着车往码头方向去,到了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大半。 码头上有几艘渔船正在装冰,柴油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张诚在码头上找了个位置站定,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 张诚的船出海了三天,说好的是今天早上回来。 没多久,两艘白色渔船的轮廓就从海平面上浮现出来了,破开晨光,船头带起两道细长的白色浪痕,朝着码头的方向平稳驶来。船靠岸的时候,阿宇第一个从跳板上跳下来,脚在水泥地上跺了两下,搓了搓手:"哥!你怎么来了?" 张诚看着他笑了笑:"我哪次不来?上岸再说。" 阿宇嘿嘿一笑,转身又跳回船上帮着阿和递缆绳去了。大哥的船也靠了岸,阿海和孙家兄弟在船尾忙着往下递筐。潘伟已经带着工人过来了,在码头上排成一列,等着把渔获搬上冷藏车。两艘船的收获都不少,活水舱和冻舱都装得满满当当,工人们手脚麻利地搬了一趟又一趟。 张诚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工人们卸货,等忙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拍了拍阿宇的肩膀:"你过来一下。" 阿宇正蹲在船尾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咋了哥?" "晚上来我家吃饭。把大哥也叫上。"张诚说,"我有事跟你们说。" 阿宇没多问,点了点头:"行,我一会儿跟大哥说。" 傍晚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摆了几碟卤味和花生米,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阿宇先到的,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洗过澡。他挨着张诚坐下,伸手抓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哥,啥事啊?" "等大哥来了再说。"张诚给他倒了杯茶。 没一会儿大哥张志也来了。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推开院门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张诚递来的茶:"怎么了?有啥事?" 张诚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也没有铺垫,直接开了口:"今天找你们来,是爹之前让我跟你们聊聊。前些日子我没说是因为你俩忙着出海,现在天气也凉了也不能天天出海了。" 他先看向大哥:"大哥,你跟嫂子的事,爹那边有点着急了。他说你跟嫂子结婚也快半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大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跟丽萍没着急要,她爸妈身体不好,她妈胃病反复发作,隔三差五就得去镇上打针。家里一堆事忙不过来,哪有心思琢磨这个。再说了,我俩这才结婚多久?哪有刚结婚就催的。" 张诚听了,没有反驳。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那你是怎么想的?" 大哥想了想:"我想着等丽萍她妈身体好一些再说。反正我俩还年轻,不差这几个月。" 张诚点了点头:"行,你有自己的想法就行。不过爹那边,你总得有个说法。不然他天天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大哥"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看表情是把这事放进心里去了。 张诚又转头看向阿宇:"阿宇,你呢?你跟阿禾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阿宇正低头剥一颗花生米,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哥,我其实也想把事办了。我前两天跟阿禾聊过,她说听她爸妈的。可她爸那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你找阿禾他爸聊过没?" "还没。"阿宇放下花生米,"我不敢,我看见他爸就紧张。" "那你就不管了?" 阿宇被他这一问,有点急了:"那我能怎么办?" 张诚看着他那副又急又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语气也松了几分:"行了,你别急。这样,明天我去找许叔聊聊,探探他的口风。你这边先把该准备的准备起来,别到时候日子定了你这边还什么都没弄。结婚不是光有个新娘子就行,酒席、车队、彩礼、婚房,哪一样不需要提前操持?" 阿宇听了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哥,你真去?"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回去先把彩礼的事琢磨一下,看看按什么标准准备。别的我来安排,你到时候听我信儿就行。" 阿宇脸上的笑彻底压不住了:"行行行!哥,那你明天去的时候带上我呗?" "行。"张诚看了他一眼,"明天吃过早饭,你到我家来。" 第268章 滚蛋,别矫情 阿禾家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晃悠,像是舍不得离开枝头。 张诚把车停在巷口,阿宇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来回搓着膝盖,裤子上那块布料都快被他搓出毛边了。 "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张诚熄了火,转头看了一眼阿宇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又不是头一回见。" 阿宇深吸了一口气:"哥,我是头一回正儿八经来提亲。" 张诚笑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后备箱,掀开盖子。后备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六箱小白龙,用深红色的绸布裹着,扎了口,看着喜庆又体面。旁边还放着两盒精装的铁观音茶叶、两盒喜糖、两袋红枣和花生,还有两条中华烟。六色礼,样样齐全,全都是按照闽省提亲的规矩准备的。 阿宇也下了车,站在后备箱旁边,看着那六箱酒咽了口唾沫:"哥,这酒太贵重了,我就提个亲,哪用得着这么多?" "你懂什么。"张诚弯腰把最上面两箱酒拎出来,递了一箱给阿宇,"小白龙在市里有钱都买不到,许叔识货,一看这酒就知道咱们诚心。大哥结婚的时候都没上这个,你是头一份。" 阿宇接过那箱酒,抱在怀里,分量不轻,瓶身隔着绸布透出微微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张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潘婷也从后座下来了,手里拎着那两盒茶叶和喜糖。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着利落又大方。她走到阿宇旁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又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精神得很,走吧。" 阿宇被她这一整理,本来就挺直的腰板又挺了几分,脸上那点紧张倒是散了一些。三个人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拎出来,在张诚的指挥下,阿宇走在前面,抱着那两箱酒,张诚拎着茶叶和烟,潘婷提着喜糖和红枣花生,三人并排往许家院门口走去。 许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晒着几件刚洗的衣服,灶台上冒着热气,一股地瓜粥的香味从厨房窗户飘出来。许禾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旧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指冻得微微发红。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三个人站在院门口,尤其是看见阿宇抱着两箱酒站在最前面,手里的菜差点没拿稳。 "阿禾。"阿宇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许禾站起来,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脸颊上的红晕从耳根一直漫到脖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爹!阿宇他们来了!" 许国勇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点意外:"来了?"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响和脚步声,没过一会儿,许国勇就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外套,头发有些乱,显然刚才正在忙活别的,听见动静才匆匆拢了一下头发。他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先落在阿宇身上,又扫了一眼张诚和潘婷,最后落在那六箱被红绸裹着的酒上,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变。 "许叔。"张诚走上前,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笑着开口,"我们来蹭饭了。" 许国勇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侧身让开门口:"进进进,屋里坐。阿禾,倒茶。"许禾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厨房,端起灶台上已经烧好的热水壶往堂屋里走,脚步又轻又快,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张诚和阿宇把东西搬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放下。许国勇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些酒箱子,看着阿宇把两箱酒摞好、把茶叶和喜糖码整齐,才在八仙桌的主位上坐下。他伸手拿起一盒茶叶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目光转向阿宇,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斟酌:"阿宇,你这是打算把我家酒窖填满?" 阿宇被他这话说得一窘,挠了挠后脑勺,又赶紧收回手:"许叔,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许国勇没有接话,端起面前那杯刚泡好的热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阿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张诚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算不上严厉,但显然是认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阿宇,你来提亲,我没什么意见。你和阿禾处了这么久,我看着呢。"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许禾正站在灶台旁边,背对着堂屋,像是在忙活什么,但耳朵明显竖着。许国勇收回目光,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就这一个闺女,她妈走得早,我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她从小就乖,不惹事,不跟人争,心思也细。她嫁出去,我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这话说得平实,没有刻意煽情,但那种滋味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阿宇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往前坐了坐,语气认真:"许叔,我会对阿禾好的。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许国勇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阿宇那双还攥着膝盖的手上:"阿宇,你别嫌我啰嗦,我当爹的,总得多问几句。你现在什么情况?你的收入稳定不稳定?你以后打算怎么过日子?" 这话问得直白,但在许国勇这个年纪的人看来,这些都是应该问的。阿宇没有犹豫,坐直了身子,语气笃定:"许叔,我现在的收入主要靠出海分成,每次出海都有固定比例的提成。哥给我分了几套房,市里两套,镇上安置区也有一套。房子已经装修好了,随时能住。手头也有积蓄,三十多万现金,加上最近的分成,日子肯定差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阿禾想住村里还是市里都行,住村里,也方便。她说了算。" 许国勇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些话。沉默持续了好几秒,语气比刚才轻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 他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阿禾!你过来。" 许禾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站在堂屋门口,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许国勇看着自己女儿那副羞赧的模样,语气带着慈爱:"阿宇来提亲了,我看这事行。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许禾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阿宇一眼,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听爹的。" 许国勇被她这话逗笑了,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厨房去。等许禾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才转回目光看向阿宇,语气认真了几分:"阿宇,我就把话说在明处。阿禾这孩子性子软,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你把该办的事办妥当,把她接过去,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阿宇站起来,朝许国勇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许叔,您放心,我一定办得风风光光,不会让阿禾委屈,也不会让您脸上无光。" 许国勇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散了,换上了一副当爹的表情。他伸手把桌上那盒茶叶又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阿宇的肩膀:"行,那就这么定了。" 张诚也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过去:"许叔,彩礼的事,我们这边商量过了。六万块钱,外加一辆车。阿禾以后出门方便,。" 许国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伸手拿,抬头看向张诚:"彩礼不用,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以后我的也都是闺女的,你们自己商量就行。我就一个条件------对阿禾好。"他说完这话,目光在阿宇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向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点头里包含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张诚点了点头:"许叔放心。"他转头看了阿宇一眼,阿宇还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像是还没完全消化这个结果。 许国勇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阿禾,多炒两个菜。今天阿宇他们在家里吃饭。" 厨房里传来许禾的应声,带着明显的笑意。 吃完饭从许家出来。阿宇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张诚,脸上那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哥!许叔答应了!" 张诚看着他,也被他那股高兴劲儿感染了:"行了行了,别在巷口嚷嚷了,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咱爹去。" 阿宇一拍脑袋:"对对对!得赶紧跟爹说!"说着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哥,你开车!" 张诚被他那副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往停车的地方走。潘婷走在张诚旁边,侧着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刚才跟许叔说阿宇在市里有几套房,我怎么不知道?" 张诚笑了一声,也压低声音回她:"阿宇有套安置区的房子是我分的,我在市里给他留了一套。那是之前买两栋楼的时候一起定的。" 潘婷眨了眨眼,没再多问,只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到了家,阿宇已经等不及了,推开门就喊:"爹!许叔同意了!" 院子里那盏灯亮着,张建国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阿宇这一嗓子,手里的茶杯都没放下,脸上的笑就堆起来了:"同意了?"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快步走到阿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跟进来的张诚一眼,"真同意了?" "真同意了爹。"张诚替阿宇回答了一句,顺手把院门带上,"许叔说了,只要对阿禾好就行,没别的要求。" 张建国听完这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积在他心里很久了,这会儿终于吐出来了。他拍了拍阿宇的肩膀,也没说话,但那力道和眼神,全是当爹的欣慰。 阿宇被他这一拍,眼睛都有点发红,赶紧偏过头去假装看院墙上那盏灯。 张建国没再继续煽情,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那我明天就去郑阿奶那儿,让她把日子算出来。你大哥结婚的时候找她看的,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吃过早饭,换了身干净衣服,亲自往郑阿奶家去了。 郑阿奶正坐在堂屋里择菜,面前摆着一把青翠的菜心,看见张建国进来,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建国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 "阿奶,别忙活了。"张建国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接过郑阿奶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我来是想请您帮忙算个日子。" 郑阿奶在对面坐下,一边择菜一边问:"阿宇那孩子要结婚了?" "嗯,许家的闺女,许禾。"张建国说到这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靠在椅背上,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高兴,把我家三个儿子的婚事都操持完了,我这个当爹的,也算尽到责任了。 郑阿奶笑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老黄历,在桌上摊开,戴上老花镜,翻了几页。 她不说话,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着,像是在心里对照什么。 张建国也不催,端着茶杯安静地等着。阳光从堂屋的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线,灰尘在光柱里漂浮。 过了好一会儿,郑阿奶放下老花镜,手指停在黄历某一页上:"下个月十二,宜婚嫁、宜入宅,诸事皆宜。"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黄历上那几行小字,确认了一遍,才抬起头来看着张建国:"建国,要是你觉得可以,就定下个月十二。" 张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行,就定下个月十二。麻烦阿奶了。"他掏出一个小红包放在桌上,"阿奶,这是您的辛苦钱,您收着。" 郑阿奶摆手:"我不要,给孩子们留着。" 张建国坚持:"阿奶,您要是不收,以后我可不好意思再找您算日子了。" 郑阿奶拗不过他,最终还是收下了红包。 张建国从郑阿奶家出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他背着手,沿着村道慢慢走回自家院子。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阿宇正在院子里帮张诚整理院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张建国脸上那副表情,手里的家伙都放下了:"爹,日子定了?" "定了。"张建国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张诚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下个月十二,郑阿奶算过了,宜婚嫁,日子好。" 张诚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那时间有点紧,一个月不到,得抓紧准备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开始一样一样地安排:"阿诚,事都需要提前安排。彩礼的事阿宇你自己准备。" 阿宇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用力点了点头:"爹,我回去就准备。" 张诚把烟掐灭,站起来:"爹,那明天我去镇上找潘伟和海味楼老板提前说一下日子,把酒席和海鲜的事定下来。车队那边我给叶总打电话。" 张建国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杯子看向阿宇:"阿宇,彩礼你准备了多少钱?" "哥帮我准备了六万。"阿宇说道。 张建国想了想:"差不多,够用了。你回头把彩礼送到许家去,礼数不能少。" 阿宇应了一声。 张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现在就去镇上,先把海味楼和潘伟那边定下来。阿宇,你回头去市里把该买的东西买了,缺什么跟我说。" 阿宇点头:"知道了哥。" 张诚推门出了院子,阿宇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又转身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转头看向张建国:"爹,我这就要结婚了。" 张建国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啊,都要结婚了。你们三个都有了自己的家,我也就安心了。"他说完这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去吧,别在这坐着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阿宇站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爹…我…" 张建国摆了摆手,但那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滚蛋,别矫情。” 第269章 年底总结年终奖 天气是一夜之间冷下来的。 张诚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得晃晃悠悠的。远处海面上压着一层灰白色的云,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片薄薄的、没什么热气的光。 他关好窗户,转身下了楼。潘婷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热牛奶,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羊毛开衫,看见他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风大,别出门了。" "不出。"张诚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在她旁边坐下,"这天气船也出不了,正好在家歇着。"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梢上。每年一到这个时候,近海捕鱼就基本停下来了,风浪大、气温低,十几米的小船根本扛不住海上的寒流。按理说该歇冬了,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总觉得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他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大哥张志的号码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那头传来大哥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阿诚?" "大哥,你给大伙打个电话,让他们今天下午来家里一趟,我有事说。阿宇、阿和、阿海、孙家兄弟、刘师傅和许小军都叫上。"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 大哥在那头没有多问:"行,下午几点?" "晚点吧。让他们吃了午饭过来。"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潘婷侧过头看他:"怎么了?突然叫大伙过来。" "年底了,该发点东西了。"张诚放下杯子,语气随意,但嘴角那点弧度带着几分认真,"再说我也有些话想跟大伙聊。今年这一年到头,大伙跟着忙活,不能让人家白干。趁着天气不好出不了海,把该给的东西给了,大家心里都踏实。" 潘婷点了点头:"那我去买点水果,总不能让人家来了一下午干坐着。" 张诚想了想,说:"在买点排骨和鱼,再买点花生米和卤味,晚上让他们在这吃饭。" "行。" 下午两点,张诚那栋楼的客厅里挤满了人。 张诚把客厅里的茶几挪到靠墙的位置,又从仓库搬了几把折叠椅出来,围了一圈,刚好够坐。大哥和阿宇坐在他旁边,对面是阿和与阿海,孙大勇和孙大武坐在靠窗的位置,刘德胜挨着许小军坐。许小军明显有点拘谨,坐姿端正,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落回自己脚面上。 张诚从厨房端出一壶热茶,给每人面前的杯子都倒满,然后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今天叫大伙来,有两件事。第一,天气凉了,这两天开始风浪大,近海船不好出了。我打算从现在开始到明年开春,两艘船都歇着,不跑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阿和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放下杯子,看着张诚等他往下说。阿海倒是先出声了,往前探了探身子:"诚哥,那咱们这几个月不干活了?" 张诚看着他:"不干活不代表没收入。我找你们来就是想说这个事。这几个月我给你们一人发一万块钱年终奖,算是今年跟着我出海的辛苦钱。另外,虽然不出海了,但基本工资照发,一个月一千,一直到开春能出海为止。" 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孙大勇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诚哥,不出海还发工资?这......这怎么行?" 孙大武也跟着点头:"是啊诚哥,这不行。我们在家闲着还拿钱,你也不容易。" 阿和倒是没急着表态,他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阿诚,我知道你是心疼大伙,但你这个做法,恐怕会把大伙惯坏了。" 张诚摆了摆手:"什么惯不惯的,跟着我干活,就是自己家人。大冷天的出不了海,大伙总得生活。这一万块钱算年终奖,基本工资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谁也别推,推了就是跟我见外。" 阿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孙大勇和孙大武对视了一眼,两人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张诚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小军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他手里攥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张诚注意到他的异样,喊了一声:"小军。" 许小军猛地抬起头来,像是被人从什么念头里拽了出来:"啊?诚哥!" "你发什么呆?" 许小军被他这么一问,脸"唰"地红了,声音都比平时小了几分:"我......我就是没想到,不出海还有工资拿。以前在家里,闲的时候就是闲着,一分钱都没有。诚哥你这......"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句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张诚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小军,你上船时间虽然短,但你干活实在,不偷懒,我看在眼里。你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许小军用力点了点头,攥着茶杯的手指松开了一些,低着的头也抬起来了。 坐在旁边的阿宇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哥,你说给大伙发年终奖,那我呢?我和大哥呢?咱船上的股份可不是白拿的。这钱怎么也得算我俩一份吧?" 张诚被他这话问得一愣,转头看了阿宇一眼,还没开口,大哥张志已经接话了,语气比阿宇正经得多:"阿宇说得对。阿诚,平常你给船工们发年终奖和基本工资,这个我们没意见,但是我和阿宇不能光拿着份子不出钱,你觉得呢?" 张诚看着大哥和阿宇那张认真的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你们听我说,别看我给大伙发钱,但要是没有你们两个出海干活,两艘船也跑不起来。年终奖今年就都算我的。" 阿宇听了这话,嘿嘿笑了两声,像是早就知道张诚会这么说似的:"那也行,我今年要是结婚,手头肯定紧,不过明年开始该出钱的地方就不能再把我和大哥刨出去了。" "你结婚的事我还能不给你张罗?"张诚笑骂了一句,"彩礼、酒席、车队,我都安排好了,你到时候只管当新郎就行。阿宇要是敢在结婚那天出岔子,我可饶不了你。" 阿宇被他这一说,缩了缩脖子:"我哪敢啊哥!" 桌上的人都笑了,气氛比刚才松弛了不少。阿和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张诚一眼:"阿诚,你刚才说有第二件事,第二件是什么?"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第二件事,是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个更长远的打算。你们都知道,近海的货越来越少,两艘二十五米的船以后慢慢就不够用了。加工厂的供货缺口越来越大,光是加工厂那边,林晓雅已经跟我抱怨了不止一次了,说是供不上。再这样下去,咱们光靠这两艘船,根本撑不起加工厂的产能。"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认真了几分:"所以我打算,定一艘更大的船,七十米往上,跑远洋。远洋没有禁渔期,一年到头都能出海。那艘船要是跑起来了,咱们加工厂的原材料就再也不用发愁了。" 这话出来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哥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阿宇也放下了翘着的腿,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连一向话最少的刘德胜都坐直了身子。 大哥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阿诚,七十米的船,那投资可不小。光船体建造就得大几百万,加上设备、渔网、船员配置,没个一千万下不来。你手里还有那么多项目要投,度假村那边也还没完工,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账。虽然大部分钱都已经变成了固定资产,但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金确实还有不少。光是之前崔盛杰他们打过来的那笔钱,就还剩了一大截没动。加上赵宇那边最近又结了一批石头的货款,算下来,定一艘七十米远洋船的本金还是够的。 他点了点头:"资金方面我想过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而且七十米的船不用一次性付清,可以先交定金,后面等船体完工再分批付尾款。我算过,明年的现金流应该能覆盖得住。" 大哥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反复盘算着可行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松了几分:"你要是觉得可行,我这边是支持的。不过阿诚,我得提醒你一句,跑远洋不比近海,一出海就是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风险比近海大得多。你得考虑清楚。" "我想过了。大哥,所以我才说这船不急。" 坐在旁边的阿宇一直没插话,等两人说完,他才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当仁不让:"哥,那到时候我也得出钱。你出了大头,我也不能光等着分钱,我手里还有点积蓄,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个态度。" 张诚看了他一眼:"你那点钱留着娶媳妇用,船的事你别操心。" "不行。"阿宇难得地较真起来,语气都拔高了几分,"我虽然没你俩挣得多,但我也不是白跟着干的。你要是开公司买大船不让我入股,那我跟吃干饭的有什么区别?" 张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行行行,让你入。到时候算你一股。不过彩礼你得自己留着,别到时候结婚连个像样的礼都拿不出来。" 阿宇嘿嘿一笑,又重新靠在椅背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 一直没开口的阿和这时候放下了茶杯,看向张诚:"阿诚,那咱们这两艘二十五米的船到时候怎么处理?是留着继续跑近海,还是卖掉?" 张诚想了想:"先留着。明年继续招人,等远洋船下水了再看情况,如果到时候人手够用,就两艘近海船继续跑,远洋船单独跑。如果人手不够,再考虑卖一艘。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不急。" 众人又聊了一阵,张诚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正事聊完了,也到了该吃饭的点了。今天大伙都不许走,陈婶下午就开始张罗了,炖了两只鸡,今天大伙一块儿吃饭。" 院子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陈婶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锅里炖着两只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风飘散开来,混着姜片和香菇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张诚走到灶台边弯腰看了一眼,锅里的鸡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表面浮着一层金黄透亮的油花,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他满意地直起身来,转身招呼着客厅里的人往外走:"都出来吧,别在屋里坐着了,院子里的菜都摆上了,说好了啊喝酒行,谁也不许抽烟。" 众人陆陆续续走出来,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大圆桌,桌面上铺着干净的塑料桌布,碗筷碟子都码放整齐,几碟凉菜已经摆上了桌:拍黄瓜、酱牛肉、卤花生、凉拌海带丝,都是下酒的好菜。陈婶正把最后几碗热菜端上桌,一盆红烧排骨,一锅炖鸡,还有清炒时蔬和红烧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张诚招呼大家落座。自己则在主位坐下来,拍了拍手:"今天这顿饭,一来是庆祝今年咱们顺顺当当过来了,二来也是给大伙拜个早年。"他说着,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旁边的人依次斟满,最后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说太多话:"大伙今年都不容易。明年咱们再接再厉,把日子过得更好。" 众人端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阿宇仰头就把杯里的酒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咂了咂嘴,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阿和喝得慢一些,但也是一口一口地喝着,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不少。连平时话最少的刘德胜都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孙大勇碰了一下,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筷子在碗碟之间来回穿梭,炖鸡的锅很快就见了底,红烧排骨的盘子里也只剩几块骨头。张诚端着酒杯,跟众人聊着天,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他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对了,还有件事。下个月十二,阿宇结婚。到时候大伙都来帮忙,婚宴定了海味楼,包了整层。你们提前把时间空出来,那天谁都不许缺席。" 阿宇举着筷子愣住了:"哥,你什么时候定的饭店?" "今天下午。"张诚说,"你哥做事,还能等到你催?"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阿宇被大伙笑得不自在,但那笑意是怎么都压不住的。他低头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还真什么都不用我呗......" 张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暖意。他看着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吃着喝着聊着,心里那点踏实劲儿也跟着酒劲一起升了上来。冷天的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微微晃动,但没人觉得冷,桌子底下烧着一盆炭火,把每个人的脚都烤得暖烘烘的。 潘婷坐在张诚旁边,端着半杯热茶,侧头看着他跟阿和碰杯时的侧脸,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挂着。 她没有喝酒,但脸上那层微红不知道是被炭火熏的还是被这场面暖的,跟初冬夜晚这顿热气腾腾的饭一样,看着就让人觉得日子有盼头。 第270章 支持国产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灶台上那盆炭火还在幽幽地燃着,橘红色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厨房里的水流声也渐渐停了 张诚关上院门,转身走回客厅。潘婷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见他走进来,笑了一下:"回屋吧,外面凉。" 两人关了客厅的灯,一前一后上了楼。三楼卧室的暖气开了一会儿,刚进去的时候还有点凉意,但被子是厚实的羽绒被,躺进去很快就暖和起来了。张诚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弯下腰解开鞋带,把鞋放到床边,然后掀开被子躺进去。他侧着身,面对着天花板的方向,留了一大段距离。潘婷也躺下来了,感觉到两人之间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好笑:"你干嘛离我这么远?" 张诚偏过头看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她脸上那点调侃的笑意。他干咳了一声,语气有点不自在:"你肚子里不是还有孩子呢嘛,我怕压着你。" 潘婷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她在被子里伸出手去拉他的胳膊:"你傻不傻?才刚怀上,又不是快生了,你睡你的,还能压着我不成?你赶紧过来。" 张诚听了,还是有点犹豫,但被她拽了两下胳膊之后,也只好往她那边挪了挪,中间那道空隙缩了一半,但依然没有完全贴在一起。他把手搭在她腰侧,动作放得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手指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线的弧度,温热而柔软,但他不敢用力。 潘婷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逗得又笑了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她没有接刚才那个话茬,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你真打算顶大船啊?" "对啊。"张诚侧躺着,跟她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不到的距离,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在他下巴上,"想定一艘能去公海的大船。" 潘婷眨了眨眼:"公海?那不是跑得很远?" "远是远,但公海上的渔获多,品类也杂,比近海强多了。"张诚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手依然搭在她腰侧没有移开,"你想想,近海的资源越来越少,以后这片海边慢慢就变成旅游的地方了,出海捕鱼的人会越来越少的。与其被大环境逼着做选择,不如咱们自己先下手为强,把远洋这条路趟出来。" 潘婷听着,没有急着接话。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消化他的话,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那得花不少钱吧?" "确实不少。"张诚实话实说,"七十米的远洋船,光船体建造就得大几百万,加上设备、渔网、船员配置,没个一千万下不来。" "那你就不怕赔了?" 张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沉稳:"怕啥?就算赔了,也不至于吃不起饭吧?我还不信了,凭我现在手上这些东西,能赔到光屁股。" 潘婷被他这话说得也笑了,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在拍掉什么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张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困意终于漫上来了。潘婷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靠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张诚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亮晃晃的了,带着冬日特有的那种明亮却没什么热气的白光。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比他预想的晚了一些。他翻了个身,看见潘婷也醒了,正侧躺在床上看他,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刚醒的红晕。 "几点了?"她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快八点了。"张诚坐起来,揉了揉脸,"我得起了,要去市里。" 潘婷也坐起来,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看着他穿衣服的背影:"那你一会儿吃了再走。" "来不及了,路上买两个包子垫一口就行。" 张诚换好衣服,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外套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潘婷一眼:"你今天就别忙活了,跟大嫂和阿禾去逛逛吧,买点东西,放松放松。" 潘婷正靠在床头上,听见这话笑了一下:"你去你的,不用管我。" 张诚下了楼,给大哥和阿宇打了电话,让他们八点半过来。他刚烧好一壶水,院门就被推开了,大哥张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柳丽萍。大哥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正倒水的张诚,笑了一下:"你怎么起这么早?" "早了?我这都算晚了,要不是昨天睡得晚,我六点就起了。"张诚放下水壶,转头看向柳丽萍,"大嫂,你今天跟婷婷去逛逛吧,带她去买点东西,帮忙注意点婷婷身体,别让她太累。" 柳丽萍笑着点了点头:"你就放心吧,我肯定给她看好了。"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阿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阿禾。阿禾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颊微微泛着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她站在阿宇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攥着大衣的衣角,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诚身上,小声喊了一句:"诚哥。" "阿禾来了?"张诚朝她笑了一下,"别不好意思,以后没事跟着你大嫂二嫂多玩玩。都是一家人,不用拘束。" 阿禾应了一声,声音依然不大,但耳朵尖那点红又浮上来了。 阿宇回头看她,语气带着笑:"怕啥,再说了,马上咱俩结婚了,你也该买几身好衣服。"阿禾被他这么一说,耳根红透了,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柳丽萍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朝潘婷招了招手:"婷婷,走了走了,趁早市开了去逛逛,暖和的时候还能在外面走走。"潘婷应了一声,拿起沙发上的包,又围了一条围巾,跟着柳丽萍往门口走。阿禾也跟在她们身后,三个女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张诚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对大哥和阿宇说:"走吧,我们也出发。" 三个人上了车,张诚发动车子,拐出村道,朝县里的方向开去。一路上阿宇坐在后座,整个人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张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啥。"阿宇收回目光,"阿禾今天挺紧张的。" "头一回跟嫂子们出去玩,紧张也正常。" 大哥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有说话。等两人说完,他才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沉稳:"阿诚,你真打算定七十米的大船?" "嗯,昨天跟你们说了。" 大哥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七十米的船,跟咱们现在开的二十五米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跑远洋的话,一出海少说十天半个月,多的时候一个月都在海上。船上的设备、人员配置、油料、淡水、食物储备,哪一样都得提前规划好。你可想清楚了。" 张诚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我想过了,远洋是迟早要走的路。现在近海的货越来越少,再拖下去,过几年咱们的加工厂连原料都收不够了。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趁现在手里有余钱,先把船定了。" 大哥没有再追问,靠回椅背上,看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县城的轮廓。车子穿过县城的主干道,拐进了通往船厂的那条路。还是那道铁栅栏门,保安大爷正靠在值班室门口听收音机,听见汽车引擎声抬起头,看见是张诚的车,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拉开铁门,朝车里的张诚挥了挥手:"小张来了?杨经理在呢!" 张诚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大爷,辛苦了。"保安大爷接过烟,嘴上说着"客气啥",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挥挥手让他们把车开进去。 张诚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三个人下了车,杨经理已经闻讯从办公楼里迎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看见张诚走下车,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热情:"张总!好久不见了!你那两艘二十五米的船跑得怎么样?" "挺好的,杨经理。"张诚跟他握了握手,"今天来找你,是有个大活想请你帮忙。" 杨经理脸上的笑收了一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走走,进屋说。" 四个人走进办公室,杨经理泡了一壶茶,给几人各倒了一杯,然后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看着张诚:"张总,你说的大活,具体是怎么回事?" 张诚也不绕弯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认真了几分:"杨经理,我想定一艘船,七十米往上的,钢壳远洋拖网渔船,带冷库和加工车间的那种。" 杨经理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几秒,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张总,七十米往上的远洋船,说实话,咱们县里这几家船厂都做不了。技术不达标,主要是船体结构设计和远洋设备集成这块,咱们这边没有成熟的经验。" 张诚听完,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那市里呢?市里船厂能做吗?" 杨经理想了想:"市里倒是有一家大的船厂,我有个同学在那儿当技术负责人,姓钱。他们厂规模比我们大得多,设备也齐全,但是据我所知,他们也没有做过七十米以上的远洋渔船。技术上可能有一定储备,但实际建造经验肯定是欠缺的。" "那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吗?"张诚说,"我直接过去跟他聊聊。" 杨经理没有犹豫,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个号。电话接通后他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又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挂了电话,抬头看向张诚:"钱经理说他在厂里,你们现在过去的话他正好有空。我把地址发给你。" "行,麻烦杨经理了。" 张诚站起来,跟杨经理握了握手,又客气了几句,带着大哥和阿宇出了办公室。车子驶出船厂大门的时候,张诚的手机震了一下,杨经理发来的地址已经在屏幕上了,他扫了一眼地址,把手机放回中控台,打了把方向盘,朝市里的方向驶去。 市里那家船厂比县里的大了不少,从外面看就气派得多,厂区围墙绵延了至少三四百米,墙上刷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几个大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张诚把车停在厂区门口,保安核实了身份之后放了行,三人把车开进厂区,在办公楼门口停下。 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大约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张诚下车快步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张总!老杨跟我说了,你是想定远洋船?快进来坐!" 张诚跟他握了握手,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比杨经理那间大了一倍不止,靠墙立着几排铁皮文件柜,办公桌上摊着几张图纸,电脑屏幕上显示着CAD界面。钱经理招呼三人在沙发上坐下,又给他们倒了茶,这才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刚才拿着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看着张诚。 "张总,老杨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个大概,说你想定一艘七十米以上的远洋拖网渔船。"钱经理的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两下,"不瞒你说,我们厂虽然做过的最大渔船是五十二米的,但七十米以上的远洋船,咱们市里确实没有先例。" 张诚听了,语气平稳:"那咱们能做吗?" 钱经理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厂里的技术储备和产能情况:"从技术上讲,我们是有能力做的。船体结构设计方面,我们有成熟的工程师团队;远洋设备集成这块,也有合作多年的配套厂家。说实话,技术方面倒不是最大的障碍。" "那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是成本。"钱经理看着他,"七十米的远洋船,国内没有批量生产过,很多环节都算是一次性投入。设计、模具、工艺优化,这些前期投入都得摊到你这艘船的成本里。说实话,如果是国内船厂造这艘船,比找韩国或者日本的船厂成本不会便宜多少,可能还略贵一些。" 张诚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钱经理看着他那副沉思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张总,我说句实在话。如果你真的想定一艘七十米的远洋船,从技术和品质的角度来说,我还是推荐你外包给韩国或者日本的船厂。他们的技术和经验更成熟,交付周期也更可控。" "不必了。"张诚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支持国产。钱经理,你们厂没做过,那正好,从我这艘开始做。技术方面,你们既然说能做,那我就信你们能做。大不了就是工期长一点,多试几次,总会成功的。" 钱经理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脸上那点犹豫的神色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意外的认真。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也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张总,你确定?这可不是小数目。" "确定。"张诚说,语气依然平稳,"我一直觉得,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做第一次。你们厂要是能把这一单做成了,以后市里再有企业想定远洋船,你们就有现成的技术和经验了。再说了,你们做成了这一单,以后这就是你们厂的金字招牌,还怕没生意?" 钱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张总,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七十米的远洋船我们确实没做过,但既然你信得过我们,我们也愿意接这个活。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你说。" "既然你出钱让我们验证技术,那价格方面,你得给我们留一定的浮动空间。毕竟初次建造,很多环节是边试边改的,成本控制方面我没办法像做成熟船型那样给你打包票。" 张诚听完,笑了:"钱经理,我既然来找你,就没想着占你们便宜。价格方面我不会压你,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都能接受。" 钱经理听了这话,脸上那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干净了。他站起来,伸出手:"那行,张总,这活我们接了。回头我让技术部出一份初步方案和报价,你看过了咱们再细聊。" 第271章 十个月,一千七百万 张诚接到钱经理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三轮摩托。链条松了,他拧了半天的螺丝,手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机油,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下他才听见,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钱经理"三个字,赶紧把扳手往地上一搁,接了起来。 "张总,图纸和报表都出来了,你有时间来看看吗?" 张诚愣了一下:"这么快?这才三天。" 电话那头钱经理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熬过夜的疲惫,但语气依然笃定:"张总,毕竟是第一次造七十米以上的远洋船,你信得过我们,我们当然得尽全力。这三天我们技术部几乎没怎么休息,加班把初步方案赶出来了。" "辛苦了。"张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用肩膀夹着,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层洗不掉的机油,"我明天上午过去,行吗?" "行,明天上午我在厂里等你。"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回兜里,弯腰把那辆三轮摩托的链条盖板装回去,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站在院子里洗了手,甩了甩水珠,往屋里走。 客厅里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见他进来,放下杯子:"谁的电话?" "船厂的钱经理,图纸和报表出来了,让我过去看看。" 潘婷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你明天带大哥和阿宇一块去?" 张诚在她旁边坐下:"我刚才正想这事呢。大哥和阿宇都说让我自己去就行,他俩也看不懂那些图纸。" 潘婷忍不住笑了一声:"也是,大哥那人一看图纸就犯困,阿宇更别说了,去了也是白去,估计能在人家厂里睡着。" 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那明天我自己去。" 潘婷想了想:"你让大哥在家盯着加工厂,林晓雅那边有事找他也方便。阿宇不是要结婚了嘛,这两天也该去镇上买东西了。" "行,听你的。"张诚站起来,抻了个懒腰,"那我明天一早走。" 第二天早上,张诚七点不到就出了门。初冬的早晨寒气重,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发动车子打开暖风,等了几分钟才把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吹散。路上车不多,进了市里拐上通往船厂的路,远远就看见厂区门口那堵写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围墙。 保安核实了身份放了行,张诚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钱经理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张诚下车,快步迎上来:"张总,来了?" "钱经理,麻烦了。"张诚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两人上了楼,走进办公室,钱经理走到办公桌旁边,弯腰从地上搬起一摞材料,放在桌面上。那摞材料足有十几公分厚,边角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图纸对折着,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张诚看着那摞足有一本大词典厚度的材料,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张图纸的边角:"好家伙,比我预想的多。" 钱经理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摞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拿起一份图纸翻到第一页:"张总,这次我把船体结构、动力系统、设备配置、制冷系统、仓储布局全都做了详细的方案和预算,你看看。" 张诚接过那份图纸,低头看了几眼。那些线条和标注对他来说确实跟天书差不多,他认识每个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合上图纸,抬头看了钱经理一眼:"钱经理,说实话,这些图纸我看不太懂。你直接给我介绍一下就行,重点说说跟我之前提的那些需求有关的部分。" 钱经理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推辞,翻到图纸中间的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一个区域的标注:"张总,这是船上加工舱的布局。按照我们最初的方案,这个舱室大约占二十平,主要是为了处理那些需要浅加工的渔获,比如去内脏、去头、简单分切这些工序。" 张诚听完,目光落在那片标注上,想了片刻:"这个舱可不可以不用?" 钱经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张总,你的意思是完全取消加工舱?" "也不是完全取消。"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开了个加工厂,陆地上的加工厂,设备比船上全,工人也比船上专业。这艘船的货,主要就是为了供给我的加工厂。所以优先级应该是仓储和冷冻,不是船上加工。" 钱经理听完,没有急着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那片标注,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像是在脑子里快速重构着舱室布局。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那你的意思是,把加工舱改小?还是直接去掉,把空间让给冷库和仓储?" 张诚想了想:"改小吧。留一个小空间,万一以后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渔获特别多、陆地上来不及处理,或者海上遇到什么意外需要临时处理,也不至于抓瞎。但不用太大,能放下几台基础设备就行。" 钱经理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几笔:"行,那我回头让技术部重新调整一下加工舱的尺寸,把腾出来的空间分给冷库和仓储区。这样的话,冷库的容积能增加不少,仓储区也能多放几个货架。" "对,就是这个意思。"张诚满意地点了点头。 钱经理把那页图纸放到一边,又翻到后面几页:"那咱们再看看资金分配。船体材料和建造费用是大头,你心里有数就行。然后是动力系统、导航系统、制冷系统、起网设备和生活区。每一项都列了预算。" 他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页的表格:"动力系统这块,配了两台主发动机和一套辅助动力,满足远洋航行需求。制冷系统是按照远洋存储标准设计的,渔获离水之后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锁鲜。导航和通讯系统也按照远洋作业的标准配置。" 张诚认真地听着,他确实不太懂这些技术细节,但钱经理讲得条理清晰,每一项都说明了用途和必要性。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听起来都挺合理的。那总价呢?" 钱经理把手里的图纸放到桌上,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和直白:"张总,总价是一千七百万。" 他说完这个数字,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张诚留出消化的空间,然后才继续说:"我知道这个价格比韩国和日本的船厂报价要略高一些。因为国内船厂在七十米以上远洋船这块确实经验不足,很多技术环节是边试边改的,成本控制方面没法像成熟船型那么精确。" 张诚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平稳笃定:"钱经理,我跟你说句实话。技术方面,我确实不太懂。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如果国内船厂一直不做这种船,那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人家有经验有技术,咱们什么都没有,永远只能跟在后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经理脸上:"所以我坚持用国产。也许这艘船造出来之后会有一些小问题,也许工期会比我预期的长一些,但我觉得这一步必须迈出去。就当是我为国产尽力了,亏不亏的,我心里有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钱经理坐在对面,看着张诚,那眼神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张总,你这个话,我记住了。我也跟你交个底,这艘船我们一定尽全力造好,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张诚笑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行了,别搞得这么严肃。我也不是做慈善,只要船造出来能跑能打鱼,我就满意。" 钱经理也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的饮水机前,又给张诚续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那咱们再看看设备配置。" 接下来的时间,钱经理把图纸又翻了一遍,从船体结构讲到动力系统,从制冷设备讲到起网机,每一项都讲得详细。讲到生活区的时候,他特意多说了一句:"远洋船一出海就是十天半个月,船员休息不好容易出问题。所以生活区的配置我尽量往舒适了做,有独立卫生间和淋浴间,每个房间都有空调和供暖。" 张诚听完点了点头:"这个安排合理。船员的吃住条件好了,干活才有劲,安全也有保障。" 将近两个小时的介绍,钱经理嗓子都有些哑了,端起茶杯连喝了好几口水。张诚坐在对面,把那些预算和设备清单都看了一遍,虽然很多细节他看不太明白,但钱经理的条理和诚意他能感受到。 "行了,钱经理,差不多了解了。"张诚合上那份厚厚的预算书,放在桌上,"工期方面,你们估计需要多久?" 钱经理也放下杯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技术储备和配套厂家的响应速度,大概需要十个月。" 张诚想了想:"能不能快一点?" 钱经理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语气带着认真:"张总,说实话,我也想快。但七十米的远洋船,很多环节以前没做过,如果一味赶工期,质量上可能会有隐患。你把钱交给我们,我们得对得起你的信任,造一艘能让你安安心心跑远洋的船,而不是造一艘赶工出来的半成品。" 张诚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十个月就十个月,你看着安排。质量第一,工期第二,我不催你。" 钱经理松了口气,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也松弛下来:"谢谢张总理解。" 张诚站起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银行汇票,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先付了,后面的按照合同节点分批打款。" 钱经理接过那张汇票,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收进办公桌抽屉里,锁好。他站起来,朝张诚伸出手:"张总,你放心,这艘船我一定亲自盯着,从材料进厂到下水试航,每一个环节我都会到场。" 张诚握住他的手:"行,那就辛苦你了。" 两人出了办公室,钱经理一直把张诚送到车旁。张诚拉开车门的时候,钱经理又补了一句:"张总,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我会记着的。" 张诚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朝钱经理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回去忙吧。" 车子驶出船厂大门,拐上国道的时候,张诚减慢了车速,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潘婷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阿诚哥,你谈完了?" "谈完了,正往回走呢。" "怎么样?" 张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定了,全款一千七百万,先付了百分之三十定金,剩下分批付清,工期十个月。等船造好了,咱们就有远洋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潘婷的声音里带着笑:"那挺好的呀,你在前面开吧,回来路上慢点。中午我炖了排骨,你回来了正好吃饭。" 张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中控台,车速提了一些。车窗外的田野和树影飞速后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开得不快,心里那股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稳稳地浮在胸口。一千七百万,换一艘可以跑远洋的大船,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而且钱经理那个人说话做事都实在,把船交给他,张诚放心。 车子开进村里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己那栋楼的烟囱里冒着白烟,灶台的热气顺着烟道升上来,在冷清的冬日上午格外显眼。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葱姜的味道,在暖烘烘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潘婷正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放下汤碗:"回来了?正好,排骨刚炖好。" 张诚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汁浓稠,排骨炖得酥烂,咸淡刚好。他放下碗,抬头看了潘婷一眼:"你吃了吗?" "吃了。你赶紧吃你的,别管我。" 张诚又低头喝了两口汤,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啃起来。等他吃完一碗饭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潘婷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他:"船的事定下来了,那后面几个月你怎么安排?" 张诚想了想:"阿宇结完婚也要年底了,该备年货备年货,养殖场那边也要给村里分红,把手里的事都处理完,剩下的就是明年开春之后,新养殖场也能投产,到时候两头一起抓。" 潘婷听了,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等你大船跑起来了,我也生完孩子了,到时候我去加工厂帮你盯账。" 张诚看着她,心里那股暖意又浮上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拉过来握着,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暖融融的。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第272章 阿宇结婚,众人安排 阿宇结婚这天,张诚比新郎官还忙活。 凌晨四点半,他就被手机闹钟吵醒了。窗外还是墨蓝色的,路灯的光在冬雾里晕开一圈黄。他翻身下床,动静不大,但潘婷还是醒了,裹着被子含糊地问了句:"这么早?" "今天阿宇大日子,我得去盯着。你多睡会儿,中午再去海味楼。" 张诚套上那件深灰色厚外套,下楼的时候客厅灯已经亮了。大哥张志比他早到一步,正蹲在门口系鞋带,旁边放着几个昨天就整理好的礼盒。柳丽萍没来,说是要跟潘婷一块儿去,怕早起冻着。 "走吧,去阿宇那边。"张诚抓起车钥匙,两个人在院子门口碰头。 阿宇那栋别墅的灯全亮着,一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户缝里透出来的光说明里面的人已经忙活开了。张诚推开院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阿宇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站在客厅中央,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两个伴郎正围着他调整领带的位置。 阿禾家的别墅区其实跟阿宇的新家只隔了两条街,走路也就几分钟的事,这在村里的婚礼史上还是头一遭——新郎新娘住得这么近。张建国当初选房的时候就特意留了心思,安置区那几栋楼连着排,三兄弟的房子挨在一块儿,许家那边也近,走动起来方便。 "哥!你来了!"阿宇看见张诚走进来,整个人像是被注了一针强心剂,从原地蹦起来就往门口迎,"你看看我这样行不行?领带打得正不正?" 张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正了正领带结的位置,又退后半步看了看:"行了,精神得很。伟哥那边车队准备好了,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出发?" "马上马上!"阿宇转身抓起沙发上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像打仗,一边套一边朝屋里喊,"阿海!你把我那个红包袋子拿过来!" 阿海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深红色的帆布袋,袋口扎着金线,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少装。他把袋子递给阿宇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宇哥,今天大喜,别紧张。" "谁紧张了?"阿宇嘴上硬气,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却明显抖了一下,带子差点没挂住。 车队六点整准时到。八辆黑色的奥迪一字排开,车头系着红绸花,打着双闪灯,在尚未亮透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头车是辆加长的深色轿车,叶总特意托人从市里调来的,车身擦得锃亮,停在巷口的时候引得早起遛弯的几个老人驻足看了好一阵。 问题来了。两家距离实在太近,新娘子家就在两条街外,按正常路线开车过去,挂上一档,油门还没踩到底就到了。这要是真这么走,整个婚车队的脸面往哪儿搁? 张建国站在车队前面,手里攥着那张提前画好的路线图,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无奈。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诚:"你说你当初选房的时候怎么就不考虑考虑这茬?" 张诚双手插在兜里,也忍不住笑了一声:"爹,这事还真不赖我。当初分房的时候谁能想到阿宇娶的就是家门口的闺女?我要是知道,我就把阿宇那栋楼盖到镇上去。" 张建国哼了一声,也没真怪他。他抖开手里那张图,又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用红笔标注的路线弯弯绕绕,从阿宇家出发,往村西头绕一圈,经过码头,再到新建的旅游区门口绕一下,最后才拐到阿禾家那条街。全程少说六七公里,兜一个大圈子。 "就这样吧。"张建国把图折好放进口袋,"路程远了,排面也有了,还能让村里人多看几眼热闹。" 事实证明,张建国这决定是对的。 车队沿着规划好的路线缓缓驶出村口的时候,道路两旁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村民。有人端着早饭碗,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站在自家院门口伸着脖子张望。头车经过的时候,张诚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上,能听见路边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哟,这排面可以啊!" "那是,三兄弟结婚,一次比一次气派。" 张诚靠在椅背上,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车子在码头那段路开得慢,车队长龙沿着海边公路缓缓前行,海浪声混着引擎的轻响,晨光刚从海平面上冒出头来,橘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把整个车队都镀了一层暖色。 绕完一大圈,车队终于拐进了通往阿禾家那条街。鞭炮声已经提前炸响了,红色的纸屑在晨风中飞舞,洒了一地。张诚下车的时候,能看见阿禾家门口站满了人,许国勇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色夹克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接亲的过程倒是顺顺当当。阿宇这回没像大哥当初那样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他站在阿禾家门口,红包一把一把往门缝里塞,塞得门里头的伴娘们笑成一片。该喊门喊门,该递茶递茶,全程没出岔子,唯一的小插曲是他在给许国勇敬茶的时候,手指抖得太厉害,茶汤差点洒出来。许国勇接过茶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还怕我揍你啊。" 满屋子人都笑了,连阿宇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紧张劲儿倒是散了大半。 接上新娘,车队重新发动,依然按照来时的路线,绕了一圈往阿宇家开。阿禾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一块叠好的红手帕,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阿宇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就是不敢往她那侧挪一挪。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阿禾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阿宇愣了一下,然后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靠上她的肩膀,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他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车队在阿宇家门口停下的时候,鞭炮声第二次炸响,比刚才更密集。张诚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弟弯腰抱着新娘走进院门,阳光正好从东边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建国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 拜堂的流程跟张诚结婚的时候差不多,张建国还是坐在主位上,只不过这回旁边多了一把椅子,空着,上面放着一件叠好的蓝色外套,是阿宇母亲的遗物。那是张诚提议的,他爹当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行"。 阿宇和阿禾对拜的时候,张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自己弟弟弯腰鞠下去的那个姿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她正站在他身边,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拜完堂,敬完茶,时间还不到九点。今天没有安排入瘄,阿宇的新房早就收拾好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柳丽萍和阿海媳妇帮着阿禾换了敬酒服,又给她补了补妆,等两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帮人已经出发往海味楼去了。 海味楼今天被张诚包了整层。 村民们陆续到了。今天的阵仗比张诚结婚那天还大,因为张建国说了,虽然是阿宇结婚,但也是他家最后一个儿子成家,所以办的比前两回都要隆重。张诚提前让阿宇和阿海通知了村里的各家各户,不管来不来,都有份。结果来的人比预想的还多,一楼的二十张桌坐满了,二楼的备桌也陆续被填满,连角落那几张平时不用的应急桌都上了人。 张诚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头,转头对旁边的潘伟说:"伟哥,你这海鲜够不够?我看这人数比预想的多。" 潘伟听见这话头也没回:"不够也得够,反正你掏钱。" 张诚笑了一声,也不跟他计较,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敬酒的环节是最热闹的。阿宇今天明显比张诚结婚那天放得开,阿禾端着茶跟在他旁边,虽然话不多,但每到一桌都安安静静地笑着,偶尔开口喊一声"叔""婶",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舒心。阿宇毕竟是在村里长大的,几乎每桌都认识,每到一桌就被拉着喝一杯,他被灌了好几轮,脸都红了,但还是稳稳地端着杯子。 许国勇坐在主桌上,和许禾的舅舅坐在一起,喝得红光满面,跟张建国碰了不知道第几杯。他今天高兴,小酒喝得比平时多了不少,握着酒杯的手都有点微微发颤,但每次阿宇带着阿禾过来敬酒的时候,他都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笑。 张诚也喝了不少,但他今天留了个心眼,全程让阿海在后面跟着,手里攥着一个装了白开水的酒瓶,每到一桌就往他杯子里倒水,面不改色。阿海这活儿干得利索,每次倒水的时候表情都跟倒真酒一样认真,硬是没被人发现破绽。 酒席从十一点半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菜换了一茬又一茬,桌上的酒瓶空了一箱又一箱。最后一道甜汤端上来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吃饱了,但没人着急走,三三两两坐着唠嗑聊天的,场面热闹又不乱。 张诚终于有时间坐下歇口气,他端着一杯凉茶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热闹的景象,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桌那边。阿宇正端着酒杯跟许国勇碰杯,阿禾坐在旁边,低头吃着一块排骨,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的阿宇,又低下头,嘴角带着笑。张建国坐在主位,手里也端着杯子,没喝,就端着,看着自己小儿子和新儿媳妇,嘴角那笑意从早上到现在就没落下去过。 张诚收回目光,喝了一口凉茶。潘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侧头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累了吧?" "还行,比我自己结婚那天轻松多了。"张诚放下杯子,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今天高兴。" 酒席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村民们陆陆续续起身离开,有人走的时候还特意绕到张建国那桌跟他打声招呼,张建国一一应着,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张诚站在门口送客,跟每个经过的人点头致意,偶尔被拉住说两句客气话。海味楼的工人开始收拾桌椅碗碟,红色的桌布被一张张撤下来,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质桌面。 阿宇带着阿禾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泛着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阿禾。她正低着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感觉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带着笑。 回村的车队比来的时候少了几辆,大虎那帮人已经撤了,只剩阿宇自己那辆帕萨特和几辆亲戚的车。张诚没跟着回去,他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阿宇的车尾灯拐过街角,才转身走回饭店里面。 潘伟正蹲在一楼大厅清点剩下的酒水,看见他走进来,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阿诚,酒还剩不少?" 张诚看了一眼墙角那堆还没开封的酒箱子,想了想:"你先帮我搬回收购站仓库,回头我让人来拉。" "行。"潘伟应了一声,弯腰继续清点。 张诚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等最后一批客人也散了,才转身出了海味楼。晚风比白天冷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特有的干涩和凉意。 他开车回村,先去阿宇那栋楼看了一眼。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拉着,但透过窗帘缝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光。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往自己那栋走。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阿和正坐在沙发上,阿海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热茶,茶几上还放着一碟花生米。大哥张志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看见张诚进来,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你们怎么都来了?"张诚在阿和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阿和放下茶杯:"今天阿宇婚礼办完了,也没什么事,就过来坐坐。" 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龇了一下牙,放下杯子缓了缓:"你俩来得正好,我刚才也琢磨着这事。我今天把船定了,七十米的远洋船,就在市里那家船厂,全款一千七百万,工期十个月左右,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下水。" 他这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阿海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诚哥,你真定了?" "定了。"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定金都付了。所以今天正好你们都在,我就把话说明白——远洋船跑起来之后,两艘二十五米的船不能没人开。我想着,大船交给大哥和阿和。大哥开了这么多年船,经验没问题;阿和你跟船这么久,也懂操作。" 阿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认真:"阿诚,开七十米的远洋船,不是开玩笑的事。船体大、吃水深、操作逻辑和小船完全不一样。我以前确实没开过这么大的船。" "我知道你没开过。"张诚语气笃定,"那就去学。我让钱经理那边帮忙安排,你们去系统学习一下操作技术,把证考下来。反正船还要十个月才下水,时间够你学。" 阿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蹭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他抬头看向张诚:"那我考完证回来,小船谁开?" "阿宇和阿海。"张诚转头看向阿海,"你跟阿宇一人一艘。你跟船这么久,也会开船,怎么会不行?" 阿海被他这突然点名点得一激灵,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放下杯子连连摆手:"诚哥,我才跟了多久?我平时跟着开还行,真让我自己掌一艘船,我心里没底。" "你去年刚上船的时候,连分拣都不会,现在呢?活干得比谁都利索。"张诚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大船还要十个月才能下水,这十个月里,你跟阿宇轮流开小船,边干边学。等你把那条船摸透了,大船也差不多下水了。" 阿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诚哥,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张诚的语气笃定,"是必须行。都跟船这么久了,你们行。" 阿和坐在旁边,听着张诚安排阿海的话,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等两人说完,他才开口:"那行,我也学。既然你信得过我,我就去把证考下来。不过阿诚,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阿和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媳妇那边,养殖场刚起步,我要是去市里学习,得有人帮忙盯着。" 张诚想了想:"行,这个好办。到时候我让陈婶子去帮忙搭把手,她熟悉养殖场的活,你媳妇也能轻松一点。" 阿和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那就行了。我跟你一块儿去学,尽快把证考下来。" 张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一些,入口正好不烫。他放下杯子,目光扫了一圈面前的四个人:"还有一件事,大船的事不能往外说。除了咱们几个,别的人先别知道。" 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暖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黄色光带。 又聊了一会儿,大哥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端起茶杯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那我也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还得去村里处理点事。" 张诚应了一声,送一帮人到门口。院门在身后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他走回沙发旁边,在阿海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 第273章 年前 (过年的万字大章,不喜欢这种的可跳一下,后面会写一些闽省习俗) 第三天,张诚坐在自家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张信纸,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摆着一个小本子。他低头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几个又划掉,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放,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潘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弯腰看了一眼他那张信纸:"写什么呢?一脸愁容的。" "送礼。"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带着无奈,"马上过年了,陈叔那边得送,市里领导那边也得送,镇上的马书记和周书记也不能落下。潘叔那边是必须的,叶总那边也得意思意思。还有那几个老板,虽然平时走动不多,但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你说这人情世故怎么这么麻烦?" 潘婷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张信纸看了看:"你打算送什么?" 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这不是正愁呢嘛。送轻了显得不重视,送重了又怕人家觉得我在搞贿赂。尤其是市里领导那边,分寸得拿捏好,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 潘婷想了一会儿:"那你就按亲疏远近分几档呗。陈叔和你关系最近,送重点也没事,他不会多想。市里领导那边就送些土特产,不值钱但有心意,人家收着也没心理负担。" 张诚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在理:"那行,我就按这个思路来。陈叔那边送两条好鱼和两瓶好酒,市里领导那边送干货礼盒和海产礼盒。叶总那边送点好茶叶,潘叔那边我们俩一起去挑,看什么合适买什么。" 潘婷点了点头:"那马书记和周书记呢?" "镇上那边就送些普通的年货,红团、年糕、炸枣、寸枣,再搭一盒茶叶。不值钱,但有过年的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潘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愁了,明天去买东西,把礼备齐了,挨家挨户送过去,不就完事了?" 张诚也站起来,把那本小本子收进口袋里:"行,明天你跟我一块去。你眼光好,挑东西比我强。" 第二天一早,张诚开车带着潘婷往市里走。车后座空着,后尾箱也空着,等着装东西。他先去了一家常年有来往的海鲜铺子,挑了两条品相最好的鲈鱼,又买了两斤干鲍、两斤干贝和一斤海参。老板跟他熟,给的价格也实在,还额外送了一小包虾皮。 然后又去了茶叶店,买了两盒铁观音和两盒大红袍。茶叶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用那种专门包茶叶的纸把罐子包得方方正正,又用红绳扎了个十字结。 最后去了一家卖土特产的店,买了几盒本地特色的干货礼盒,里面装着蛏干、鱿鱼干、干贝、虾米这些常见的东西,包装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实在,一看就是本地人过年走亲戚常带的货。 潘婷跟在他旁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看得很仔细。张诚挑东西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这个品相好",全程没发表什么重大意见,但张诚买的每一样东西她都知道放在哪个袋子里。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两人把东西从车里搬进客厅,一样一样分好,每个袋子外面都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要送的人名字。 张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茶几上那几堆码放整齐的礼品袋,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些。他拿起最旁边那个袋子,里面装着那两条用冰袋保鲜的鲈鱼和两瓶好酒,袋口扎得严严实实:"陈叔那边,我下午去一趟。" 潘婷正弯腰把一袋干货礼盒往茶几底下放,听见这话直起身来:"那你早去早回。" 张诚拎着那袋东西出了门。他开得不快,路上没什么车,路两边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进市区,拐进陈永福住的那片家属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把车停在楼下,拎着东西上了楼。上楼的时候还在想,过年给陈叔送点东西,应该不至于被嫌弃。陈叔这人虽然职位高,但向来随和。 张诚抬手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陈永福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看见张诚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就堆起来了:"阿诚来了?快进来!" 张诚换鞋进屋,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旁边,笑着说:"陈叔,这不马上过年了嘛,给您送点年货。两条刚上岸的鲈鱼,还有两瓶酒,您尝尝,要是喝着顺口我再给您送。" 陈永福看了一眼那袋东西,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茶几旁边,弯腰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鲈鱼,又拿起那两瓶酒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放下酒瓶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阿诚,你现在是生意越做越大,跟市领导都有来往了,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听着像是在开玩笑,但那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几分认真。张诚心里一紧,赶紧在沙发上坐下来,满脸堆笑地说:"陈叔,您这话说的,我这不一直在忙嘛。再说,您这位置,我要是三天两头往您这跑,那不是给您添麻烦吗?" 陈永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依然不紧不慢的:"你有空多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比送什么东西都强。你那些生意上的事,我不掺和,但你人来了,我就高兴。" 张诚赶紧点头:"陈叔,我知道了。以后我常来。" 两人又聊了一阵。陈永福问了几句村里的事,张诚如实说了,说养殖场扩建了、度假村的进度、加工厂的销售情况,又说定了艘远洋船、明年开春就能下水了。陈永福听完,没有多说什么,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张诚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陈叔,那我先回去了,还得去给市里领导送点东西,年前忙完这阵子我再来看您。" 陈永福也没有多留,站起来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去忙你的吧。不用惦记我,我这里什么都好。" 张诚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车子驶出家属院。他开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陈永福刚才说的那句话——"有空多来看看我,比送什么东西都强"。他心里那股暖意又浮上来了,又有点不是滋味。陈叔确实不图他送什么东西,图的就是有人惦记着。 他又想起陈永福说的另一句话:"你现在跟市领导都有来往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打趣,但张诚琢磨着,陈叔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的。毕竟当初陈叔帮他牵线搭桥的时候,自己只是个穷小子,现在越走越远,陈叔大概觉得这小子有点忘本了。 张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专注开车往市区政府大院的方向走。 车子停在政府大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张诚把车停在门口旁边的临时停车位上,拎着一个袋子下车,袋子里是两盒干货礼盒和一盒本地特色的海鲜干,外加一盒茶叶,包装都仔细扎好了,看着体面但不显眼。 他走到门卫室窗口,跟值班的保安说了来意,保安打了个电话核实了一下,然后给他指了方向。张诚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吴秘书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张诚走过来,快步迎上来:"张总!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张诚笑了一声:"提前打电话怕你推辞,我直接过来了。这不快过年了嘛,给领导带点年货,不值钱的东西。" 吴秘书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袋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走走,进去说,外面冷。" 两人上了楼,吴秘书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李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张诚站在门口,脸上立刻浮起了笑:"小张来了?快坐快坐。" 张诚走过去,在李市长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脚边,笑着说:"李市长,这不快过年了嘛,过来看看您,给您带点年货。" 李市长的目光落在他脚边那个袋子上,又移回他脸上,脸上的笑意没减,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推辞:"小张,你要是拿东西来,我可就不高兴了。有什么事你说,没事你来看看我也欢迎,但东西拿回去。" 张诚赶紧解释:"李市长,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本地的一些特产,干货海产,自家加工的,不值钱。过年了,就是一点心意,您要是推辞,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 李市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可:"小张,你这个人啊,做事总是这么周到。行,东西我收下,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明年可不能再送了。你能把度假村项目做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心意了。" 张诚连连点头:"李市长,您放心,明年我肯定不送了。" 李市长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随和了几分:"听说你定了艘远洋船?" "定了,七十米的,明年开春就能下水。"张诚如实说道。 李市长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赞许的神色:"好。远洋渔业是条好路子,你能往远洋走,说明你有眼光。市里这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直接找小吴。" 张诚赶紧应了一声:"谢谢李市长。" 李市长又看了他一眼:"行了,天也晚了,你赶紧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张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李市长,过年了,祝您新年快乐。" 李市长笑着摆了摆手:"好好好,新年快乐。" 从政府大院出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张诚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打开车灯,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镇上的方向开。车窗外的街景在灯光下明明灭灭,他开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李市长说的那句话——"你能把度假村项目做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心意了。" 他心里有数了。市里领导那边,不图礼,图的是你能把项目做起来,给他们脸上增光。 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回到家,潘婷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回来了?陈叔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张诚换好拖鞋走到她旁边坐下,"陈叔说我好久没去看他了,让我以后多去坐坐,别光送礼。" 潘婷笑了一声:"那不挺好?说明陈叔是真心把你当自己人,不图你东西。" 张诚点了点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明天还得去镇上,马书记和周书记那边也得送。" "那就明天去。"潘婷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第二天一早,张诚又拎着一个袋子去了镇上。马书记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张诚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小张?你怎么来了?" 张诚把那袋年货放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马书记,这不快过年了嘛,给您送点年货。都是本地特产,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马书记看了一眼那袋东西,又看了张诚一眼:"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的无奈,但也没有推辞,"行,我收下了。你那个加工厂和养殖场的事我都听说了,干得不错,镇里明年会继续支持你。" 张诚客气了几句,又去了一趟周书记的办公室。周书记正在开会,张诚把东西放在他办公桌上,让秘书帮忙转交。 从镇上回来之后,张诚又跑了一趟叶总的公司。叶总正在办公室里跟人打电话,看见张诚拎着东西进来,做了个"先坐"的手势,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放下手机:"阿诚来了?" 张诚把那袋茶叶放在茶几上:"过年了,给你带两盒茶叶。知道你什么都不缺,喝个茶吧。" 叶总走过去拿起一盒茶叶看了看:"铁观音?行,这个好。你坐,我让人泡一壶。"他说完就拿起内线电话交代了一句,没多久就有人端着茶具进来,在茶几上摆好,泡了一壶铁观音,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张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对了叶总,度假村那边的进度,年前能收尾吗?" 叶总在他对面坐下:"主体能完工,装修和绿化得等到年后。"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你年货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也就那些东西,红团、年糕、海产干货,都买齐了。明天开始包红团做甜粿,年二十八贴春联,年二十九辞年拜祖先,年三十吃年夜饭守岁。跟我爹妈一块儿过。" 叶总点了点头:"你爹妈在,你就好好陪他们过个年。生意上的事不差这几天。" 张诚放下茶杯:"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从叶总公司出来,张诚又去了一趟潘国梁那边。岳父正坐在茶台后面喝茶,看见张诚拎着东西进来,脸上那点笑意就浮上来了:"来了?" 张诚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台旁边:"爸,过年了,给您送了年货。红团、年糕、炸枣,还有两瓶好酒。" 潘国梁拿起那两瓶酒看了看:"这酒不便宜吧?" "不贵,跟您平时喝的那个差不多。" 潘国梁把酒放回去,笑了一声:"行了,你有心了。今年过年,初一带着婷婷回来吃饭。" "知道了爸。" 腊月十六那天,张诚一大早就醒了。潘婷还在睡,窗外天还黑着,但远远能听见码头那边传来的零散鞭炮声,隔着一层冬日的冷空气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细碎的锣鼓。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下楼的时候客厅里还没亮灯。 尾牙这日子,对闽省人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节点。村里不像镇上的商家那样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祭拜不能少。张建国昨天就打过电话来说了,今天早上要拜妈祖,让张诚也过去。 张诚推开院门走出去,初冬的清晨冷得刺骨,他拢了拢外套领口,沿着村道往妈祖庙的方向走。路上的石板还泛着潮气,前几天下过一场雨,路边的草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妈祖庙里已经有人了。张建国站在香案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香,正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供桌上摆着三牲、水果和几碟糕点,香烛已经点起来了,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把庙里那几尊神像照得忽明忽暗。 张诚走进去,张建国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来了?过来上香。" 张诚走过去,从香案上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张建国站在旁边,等他上完香才开口,语气随意:"今年风调雨顺的,海上没出什么大事,你那边生意也顺当。该谢谢妈祖娘娘保佑。" 张诚点了点头:"那肯定要谢。年三十还得来上香。" 两人在庙里站了一会儿,张建国把香炉里的香灰拨平了,又弯腰整理了一下供桌上摆放的果品,然后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回去吧。下午要把灶神送走,你记得过来。" 张诚应了一声,跟着张建国走出庙门。清晨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村道上陆续有人走过,有推着小车的,有拎着篮子的,也有跟张诚一样刚从妈祖庙里出来的人,熟人碰了面互相点头打个招呼,气氛比平时多了几分过年的气息。 张诚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潘婷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旁边喝粥,面前摆着一碟咸菜和一个切开的咸鸭蛋。看见他推门进来,放下筷子:"爹那边拜完了?" "拜完了。" 张诚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锅里还剩半碗粥,他盛了一碗,夹了一块咸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下午送灶神,我得去爹那边帮忙。晚上尾牙不办了,就在家吃个饭,你有想吃的没?" 潘婷想了想:"炖个排骨就行,简单点。反正后面还有一堆事要忙呢。" 张诚笑了笑:"行,那我一会给你炖上。你就在家歇着吧。" 下午的时候,张诚又去了张建国家。张建国正蹲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几根香,正在往灶台旁边的小香炉里插。供桌上摆着一碟糖糕、一碟米糖、一杯清茶,香烛都点好了,火苗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跳动。 张建国看见他进来,也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把香点上,跟我一起拜。" 张诚走过去,从香炉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在灶台前面站定。张建国也站直了身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高:"灶王爷,上天多说好话,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全家平安。" 张诚也跟着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张建国退后两步,又对着灶台弯了弯腰,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香灰:"行了。明天开始筅尘,你那边也该打扫了。别等年根底下忙不过来。" 张诚点了点头:"知道了爹。我明天就搞。" 腊月二十四那天早上,张诚五点多就醒了。他掀开被子的时候,潘婷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潘婷没有再说话,裹着被子又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张诚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楼,从杂物间里翻出那把绑在长竹竿上的除尘掸,又拿了一条干毛巾和一块湿抹布,开始从顶楼往下打扫。 房子的面积不小,一个人干确实费劲。他先从三楼开始,把天花板和墙角的蜘蛛网掸干净,又用湿抹布把窗台和门框擦了一遍。二楼的时候他休息了一小会儿,站在窗边喝了一杯水,又继续往下干。等他把整个一楼客厅都扫完、擦完,已经快中午了。 潘婷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家具都被挪到了中间,地面刚拖过,还泛着潮湿的光。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副刚忙活完的样子,笑了一声:"你一个人干的?" "不然呢?你不是怀着孕呢嘛。" 潘婷走到窗边伸手摸了一下窗台,干净的,手指上没有灰。她又转头看了一圈:"那中午我做饭,你歇着吧。" "行。"张诚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水盆边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下午还得包红团呢,有的忙。" 下午,张诚和潘婷一起去了老宅。陈婶子已经把灶台收拾出来了,张建国也系着围裙在堂屋里忙活,几袋糯米粉和红曲粉已经在八仙桌上摊开了。陈婶子正弯腰往一个盆里倒糯米粉,看见张诚和潘婷进来,笑着说:"来得正好,正缺帮手。" 张诚走过去洗了手,站在陈婶子旁边帮她和面。潘婷也挽起袖子,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开始搓红团馅。阿和媳妇跟阿和一块儿回来了,也加入了包红团的队伍。阿禾也来了,她刚嫁过来没几天,头一回参与这种大家庭的集体活计,干得格外认真。她把揉好的红曲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用手掌按扁,包进绿豆馅,再捏紧收口,放进红团印模里压实,倒在干净的竹筛上。 "你这个包得挺好看。"潘婷看了一眼阿禾手里那排红团,夸了一句。 阿禾被她这么一夸,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低着头,耳朵尖又红了。 陈婶子看着那排刚印好的红团,每一个都圆滚滚的,花纹清晰,泛着红曲特有的那种暖红色,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人多干活快。往年我一个人揉面,得忙活一整天。" 张诚弯腰把包好的红团一屉一屉地码进蒸笼里,动作不紧不慢。潘婷坐在旁边,端着那盘已经包好的红团,一个一个地码进蒸笼里。 等所有的红团都上了蒸笼,陈婶子盖上锅盖,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蒸笼很快就冒出白汽,带着糯米和红曲特有的甜香,在冬日的厨房里弥漫开来。陈婶子坐在灶台边,拿帕子擦了擦手,接过张建国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这红团蒸出来要是好,明天还能做一锅。今年过年人齐,得多备点。" 阿和媳妇在旁边削着一只苹果,随口问了一句:"婶子,咱今年除夕怎么过?是都在老宅这边吃,还是各家自己开火?" 陈婶子抬眼看了张建国一下。张建国正蹲在门口抽烟,听见这话,把烟掐灭,转过身来:"今年都回老宅吃年夜饭。你们三兄弟一家子都过来,人多热闹。菜我提前备好了,不用你们操心。" 张诚把蒸笼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盖回去:"行,那我来准备酒。" 蒸笼里的红团已经上色了,一个个饱满圆润,泛着红曲特有的那种暖红色。张诚看着那一屉屉码放整齐的红团,心里那股过年的劲头终于实打实地涌了上来,顺着那蒸腾的白汽漫进鼻腔,又从嗓子眼儿暖到了胃里。 腊月二十七那天,张诚又去了一趟镇上,这回是专门买年货的。 潘婷也跟他一块儿去了,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张诚旁边,看着他把一条大鱼拎起来又放下。 "这鱼新不新鲜?"张诚转头问了一句。 "你看鱼眼睛亮不亮。"潘婷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鳃红、鱼身有弹性,就是新鲜的。" 张诚又拎起一条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条行。" 卖鱼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厚厚的胶皮围裙,手指冻得通红,咧着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笑着说:"兄弟好眼力!这条是今天早上刚靠岸的,你看这鳞片,闪着光呢!" 张诚也没还价,爽快地付了钱,又陆续买了排骨、五花肉、三只鸡、两只鸭子,每一样都经过潘婷的点头才装袋。光肉类家禽就装了好几个塑料袋,在后备箱里堆了小半截。 他又去了一趟干货店。店里的货架上摆着整排的蛏干、干贝、鱿鱼干、虾米,张诚每样都称了一些,又买了一袋干香菇和一袋木耳,干货的柜台前面,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店员正在用纸袋给人装干贝,动作利索,袋子一扎,红绳一系,干净利索,看着就利落。 潘婷在干货店里转了一圈,又捡了一包桂圆干和一包红枣:"这些留着炖汤用。" "行,拿着。" 最后又去了一趟卖春联和门神的摊位。摊子摆在街口那棵老榕树底下,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几卷红纸,写着各种吉祥话的春联挂在旁边的绳子上,在风里微微晃动。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一幅还没完成的春联,笔尖落在红纸上,带着一股子墨香和年味。 张诚弯腰挑了半天,选了一幅写着"家和万事兴"的春联,又挑了一幅"一帆风顺年年好"的横批,还买了一对门神和几张福字,又顺手买了几张红纸,准备回头给阿宇和大哥那边也贴一套。 结账的时候,潘婷又从摊子旁边拿起一叠红包,数了数:"这个也得买,过年给小孩发红包用。"张诚说行,又加了一叠。 年二十九那天,张建国一大早就把张诚叫过去了。 "今天辞年,要祭拜祖先。"张建国站在堂屋里,供桌已经摆好了,上面铺着红布,摆着一排香烛和供品——三牲、水果、糕点、酒,还有几碟小菜,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大红蜡烛已经点起来了,烛火在冬日的晨光中微微晃动,把供桌旁边那几幅祖先的照片照得忽明忽暗。 张诚跟在他身后,按着顺序——先拜祖先,再拜地基主。一套流程走下来,将近一个小时才完事。 张诚走出堂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没有下雨的意思。院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走过,手里都拎着东西,是去妈祖庙上香或者去祖坟祭拜的。张建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又补了一句:"明天除夕,别睡过头了。" "知道了爹。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除夕那天,张诚五点多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还是一片深沉的灰蓝色,但远处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零星的声响隔着窗户传进来,带着一种年根底下特有的热闹劲儿。 他摸黑起了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穿好衣服。潘婷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激灵了一下。他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炊烟的气息。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有拎着篮子的,有端着盆的,还有人正在往门口贴春联,手里攥着一卷红纸,正比对着位置。他一路走到老宅,张建国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门口贴春联。供桌上摆着大红蜡烛,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张建国贴完最后一幅春联,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进屋准备拜拜。" 张诚跟着他走进堂屋,帮着把供桌上的供品重新摆放整齐。酒倒好了,三杯,一字排开;茶也泡好了,三杯,整整齐齐地列在酒杯旁边。香点燃了,三炷,稳稳地插进香炉里。 等所有祭拜的流程走完,天已经大亮了。张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远处偶尔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一阵又停了,隔不了多久又在另一个方向响起来。 院子里的灶台上已经架起了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张建国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搅动锅里翻滚的汤。张诚走过去,弯腰往锅里看了一眼,乳白色的汤底里翻滚着整只鸡和几块排骨,咕嘟声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今天年夜饭有几道菜啊?"张诚问了一句。 张建国头也没回:"你陈婶说了,主菜交给饭店,咱们自己炖这只鸡,烧个鱼,弄盘青菜,凉菜也在饭店买好了,够吃了。" 张诚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又伸到灶台前面烤了烤,火苗的热气烘在掌心里,暖融融的:"那行。潘叔那边说初一让婷婷回去吃饭,他老早就打电话催了。" 张建国把勺子放下,盖上锅盖转过身来:"初一去老丈人家吃饭是应该的。你初二再去你嫂子家那边。" "知道了。"张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堂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他爹,"那晚上几点开席?" "六点吧。你们几个早点过来,别等菜凉了。" 张诚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院子一眼——张建国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映红了他那张被海风吹糙的脸。灶台上的锅盖缝隙里冒出一股白汽,带着鸡汤特有的鲜香,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沿着村道往自家方向走,迎面碰上了阿宇。阿宇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张诚,咧嘴笑了:"哥,我正找你呢!" "什么事?" 阿宇快走几步到他面前:"哥,我下午得去一趟镇上,买点东西。你有空不?" 张诚想了想,下午确实没什么事:"行,我下午没事,跟你去。" 阿宇嘿嘿一笑:"那就行!我买了东西回来还得去老宅帮忙。" "那你赶紧去准备,下午两点出发。"张诚摆了摆手,继续往家走。 下午两点,张诚和阿宇开车去了镇上。路上没什么车,镇上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了不少,路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阿宇去了趟杂货店,买了一卷新的红绳和几盒火柴,说晚上拜拜要用。又去了一趟干货店,买了几包糖果和瓜子,说晚上看春晚的时候吃。 张诚在镇上又转了一圈,买了几个红灯笼,准备挂在家门口的屋檐下,又把阿宇带到海味楼,把定好的菜核对了一遍,把尾款结了,心里才踏实下来。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村道两旁的房子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窗户上映着人影。张诚开得不快,从车窗往外看出去,能看见不少人家门口已经贴好了春联,门框上挂着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和柴火燃烧的气味。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潘婷正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红灯笼,正仰头往屋檐下挂。张诚赶紧快步走过去:"你等会儿!我来挂,你别爬梯子。" 他接过那串红灯笼,三两下就挂好了,红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门廊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好了,进屋吧。"张诚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客厅里开着灯,茶几上摆着几盘糖果、瓜子和花生米,电视开着,正在放新闻。潘婷在沙发上坐下,张诚在旁边坐下,两人靠在一起,看着电视屏幕上主持人说着除夕祝福,窗外又传来一阵零星的鞭炮声,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响亮。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张诚带着潘婷往老宅走去。路上能看见不少人家门口亮着灯,院子里传来饭菜的香气和说话声,在冬夜的冷空气中格外清晰。张建国正站在院子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两人走过来,朝屋里摆了摆手:"来了?快进来,菜都摆好了。" 堂屋里,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炖鸡摆在正中,旁边是一大盘红烧鱼、清炒时蔬和几碟凉菜,还有一大碗海鲜汤,汤面飘着翠绿的葱花。碗筷已经摆好了,酒也倒好了,大哥张志和柳丽萍已经在桌边坐下了,阿宇和许禾坐在旁边,正低头说着什么。 陈婶子正在灶台边收拾东西,张建国招呼着张诚和潘婷坐下,自己也落了座。大家围坐在圆桌旁边,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张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在几个孩子的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面前的酒杯上,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今年这一年,过得顺当。你们几个都成家了,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来,喝一杯,祝明年顺顺利利。"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像是有人隔着一道院墙在跟他们一道庆祝。桌上的筷子动起来,热气腾腾的菜被夹到碗里,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客厅里看着春晚。电视屏幕上的小品演到一半,张诚偏过头,从窗户看出去,夜色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远处的海面上泛着点点渔火。 墙上的挂钟走过了十二点。张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的同时,远处传来密集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人在这一刻同时按下了开关。红色纸屑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翻飞又落下,在冬夜的冷空气中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弧线。 他转过头,看见潘婷正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围巾还没解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好。" 她笑了一下:"新年好。"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在冬夜的冷空气中炸开又散落,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热闹都攒到了这一刻,一下子全放了出来。张诚站在窗边,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声响,看着远处海面上隐约的灯火,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开头的时候他还在滩涂上挖沙虫,现在他站在自己的房子里,身边站着他的妻子,远处停着他定下的远洋船。 这一年,过得踏实。 第274章 年后 (初一到初五,不是必要章节,可跳) 凌晨四点,张诚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 他翻了个身,迷糊中摸到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人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愣了一下,撑起身子往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灯光,夹杂着轻微的走动声。 他披上外套走出去,楼下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潘婷正站在供桌前面,穿着一件厚实的棉睡衣,外面又套了一件薄羽绒背心,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手里攥着一把线香,正低头往香炉里插。供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牲、果品、糕点,还有一壶温好的酒,桌上的红蜡烛点起来了,火苗在冬日清晨的冷空气中微微颤动。 张诚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喊了一声:"几点起来的?" 潘婷吓了一跳,手里的香差点没拿稳。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早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快四点了吧。睡不着,干脆起来把供桌摆好。你过来搭把手。" 张诚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几根香,帮她把剩下的香插进香炉里,又弯腰把供桌上的几碟果品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透的,但远处能隐约听见鞭炮声,隔着一层冬日的冷空气传过来。 潘婷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对着供桌拜了三拜,嘴里轻声念叨了几句什么。张诚没听清,但也没有追问,等她拜完了,才开口:"几点放炮?" "五点半吧。天差不多亮透了再放。" 潘婷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一半又回过头来:"对了,线面我泡上了,鸭蛋也煮好了,一会儿你帮忙剥一下壳。" 张诚跟着她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线面已经在温水里泡软了,旁边的小碗里搁着几只煮好的鸭蛋,蛋壳上还带着细小的裂纹。他把鸭蛋捞出来,在凉水里过了一遍,开始剥壳。 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的时候,张诚站在门口,把一挂鞭炮在院子里展开,红色的纸卷在青石板上铺出一条蜿蜒的细线。他把引信拉出来,蹲下身,拿打火机凑过去点燃,然后退开几步。 鞭炮炸响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脆,火光照亮了院子,红色的纸屑在晨风里打着旋儿飞起来,落在门口的石阶上、屋顶的瓦片上、院墙上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潘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线面,上面卧着一只剥好的鸭蛋,线面在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汤面上飘着几段翠绿的葱花,旁边搁着一小碟虾油。她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快来吃,趁热。" 张诚走过去,接过那碗面,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线面细滑软糯,鸭蛋的蛋白弹牙,蛋黄绵密,鸡汤的清鲜混着葱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把刚放完炮仗的那股兴奋劲儿熨平了,化作一种踏实的暖和。 他端着碗走到台阶上坐下,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小团雾。院子里的红纸屑在风里翻卷着,像一粒粒细碎的火星,把整个院子都映得红彤彤的。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宇的声音,隔着院墙就喊开了:"哥!起没起?" "起了!"张诚朝院门方向喊了一嗓子。 院门被推开,阿宇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许禾,穿着一件浅红色的棉袄,头发扎起来,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跟在阿宇身后半步的位置,有些拘谨地朝张诚和潘婷点了点头:"诚哥,嫂子,新年好。" 许禾嫁过来没几天,头一回在张家过年,整个人还有些放不开。她叫人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里还有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潘婷放下手里的碗,笑着应了一声"新年好",伸手把许禾拉到旁边:"你吃早饭了没?锅里还有线面,我给你盛一碗。" 许禾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吃了过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宇一大早就把我拉起来了,说初一要早点起来拜年。" 潘婷笑了一声:"那不挺好的,头一年在这儿过年,别太拘束了。" 张诚蹲在台阶上,几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完,把空碗递给潘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哥他们呢?" "大哥和大嫂在老宅那边。"阿宇说,"他说一会儿过来。" "那就别等了,咱过去吧。" 四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老宅的方向走。清晨的村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意,见面互相拱手道声"新年好"。路边的门框上贴着崭新的春联,有的人家门口还散落着刚放完的鞭炮纸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红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柴火燃烧的气息,混着各家各户厨房里飘出来的早饭香,把这个冬日的清晨熏得暖融融的。 张建国正站在老宅门口,穿着一件全新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几个人走过来,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的,拉长了声音喊了一句:"新年好!阿宇,你今年结了婚,也不见你多睡会儿?" 阿宇嘿嘿笑了两声:"爹,睡不着!头一年娶媳妇,早早就醒了。" 张建国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阿宇的肩膀,又转头看了许禾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精神!进屋进屋,别在外面站着了。" 几个人走进堂屋,供桌上的香已经燃了大半,烛火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把墙上那幅红纸写的"天地国亲师"照得泛着暖光。张建国走到供桌前,弯腰重新点了几炷香,插进香炉里,又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直起身来,转过身的时候,脸上那笑意还没有收干净,但语气已经正经了几分:"今年是头一年,咱们家人都齐全了。来,都过来拜拜。" 几个人依次走到供桌前,各自点了香,对着供桌拜了三拜。张诚拜完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供桌旁边那几幅新换的祖先照片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些照片边角微微泛着旧纸张特有的黄,看着比去年旧了几分,但依然擦得干干净净。 拜完供桌,张建国在堂屋里摆开了茶具,又端出一碟糖果和一碟瓜子花生。张诚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是铁观音,茶汤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种初春特有的清润。 阿宇已经拉了把椅子在许禾旁边坐下,拿起一颗糖剥开纸,放进许禾手里。许禾接过糖,低头笑了笑,小口小口地含着,没有抬头,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张建国看着他们,脸上那点笑意一直没有收。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阿宇和许禾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向张诚:"阿诚,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去老丈人家。"张诚说,"婷婷怀着孕,老早就打电话催了,说初一回娘家吃饭。" 张建国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带点东西去,别空着手。" "带了,酒和茶叶都准备好了,昨天晚上就装上车了。" "那就好。"张建国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随意了几分,"一会儿你大哥和你大嫂过来,中午就在这边吃,下午你再走。" "行。"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大哥张志的声音:"爹,新年好!"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去。大哥张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柳丽萍跟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两人走进堂屋,柳丽萍朝张建国笑了一下:"爹,新年好。" "好好好。"张建国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站起来招呼两人坐下,又朝大哥张志招了招手,"志儿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香炉里的香灰,是不是快满了?" 大哥张志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满了,得清一下。" "那你来弄,我手笨。" 大哥张志也不多话,转身去杂物间拿了把小铲子,蹲在香炉前面开始清理香灰,动作不紧不慢,显然是做惯了的。柳丽萍也走到许禾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杯茶:"你喝这个?我给你倒点热茶?" 许禾赶紧说:"不用不用,我这个还烫着呢。" "那行,冷了你跟我说。" 张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在枝头蹦跳,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跟这家人一起过这个年。 初一这天的规矩多,但也就是那些老传统:不扫地、不倒垃圾、不泼水。张建国往年都要念叨好几遍,今年倒是没怎么提,但张诚心里有数,那些规矩早就刻在骨子里了,不用人提醒也会照做。 上午又来了几拨拜年的亲戚,都是村里沾亲带故的人家,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拎着一袋自家做的糕点,进门拱手道声"新年好",坐下喝杯茶、嗑几颗瓜子,聊上几句家常就走。张建国坐在堂屋里,每一拨人都站起来招呼、倒茶、递烟,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断过。 快中午的时候,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陈婶子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菜已经炒好了几样,正往盘子里盛。他靠在门框上:"婶子,中午吃啥?" 陈婶子头也没回:"你爹早上特意交代的,炖了只鸡,蒸了条鱼,还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那行,婶子您忙,我看着看着就行。" 中午在老宅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张诚喝了两杯白酒,潘婷喝的是温水。张建国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落下去过。他喝得不多,但每次端杯都喝得慢,像是在细细品着这顿饭、这个人齐的年。 吃完饭,张诚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潘婷也换了衣服,又围了一条新围巾,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两人把准备好的礼品搬上车,跟张建国打了声招呼,往潘家的方向开去。 开了不到二十分钟,车子拐进潘家所在的那个村子。村道上比平时热闹不少,路两边停了不少车,有的人正站在院门口聊天,也有穿着新衣服的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张诚把车停在潘家院门口,熄火拔下钥匙的时候,院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潘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张诚提着东西从车上下来,嘴角扯了一下:"来了?" "来了。潘叔在不在?" "在,早就在等你俩了。"潘伟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爹!阿诚和婷婷来了!" 潘国良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张诚拎着东西走进院子,潘婷跟在他旁边,踩在青石板路上。潘国良正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看见两人走过来,脸上的笑意就堆起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爸,新年好。"张诚把那袋东西放在堂屋门口的八仙桌上,"给您带了点东西,酒和茶叶。" 潘国良看了一眼桌上那袋东西,也没推辞,笑着点了点头,招呼两人进屋坐下。潘伟媳妇正蹲在灶台旁边烧水,看见两人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又开始忙活。 堂屋里烧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潘国良在八仙桌旁边坐下,张诚挨着他坐下,潘婷挨着张诚坐,潘伟也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潘国良端起茶壶给几人各倒了一杯茶,又推了一碟花生米和糖果过来:"大年初一,就在家吃。菜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就开饭。" 张诚笑了一声:"爸,中午刚在那边吃完,现在肚子还撑着呢。" "撑也要吃。大年初一哪有不吃饭的道理?" 张诚赶紧点头:"吃吃吃,必须吃。" 潘国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转头看了潘婷一眼。她正低头剥一颗花生,动作不快不慢,手上的围巾已经解下来搭在椅子扶手上了。潘国良放下杯子的时候,问了一句:"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潘婷抬起头来:"没有,挺好的,就是早上起来有点反胃,喝点热水就好了。" 潘国良点了点头:"那就行。头几个月最要紧,自己多注意。" "知道了爹。" 张诚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光,院子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孩子的笑声,把整个冬日的正午烘得暖洋洋的。 一顿饭吃完,张诚又陪着潘国良喝了一会儿茶,看天色不早了才起身告辞。从潘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把路面上那些残留的鞭炮纸屑照得泛着细碎的红光。张诚开着车,潘婷靠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今天过得真快。" 张诚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是啊,头一年嘛,接下来年年都有。" 年初二这天,天还蒙蒙亮,张诚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比昨天稀疏了不少,显然是昨晚放过了瘾,今天大伙都消停了。潘婷还睡着,侧着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呼吸均匀绵长,脸上带着一丝睡梦中特有的安详。张诚没有急着起床,就靠在床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翻了一会儿手机。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是崔胜杰发来的:"诚子,新年好!在老家待着舒服吧?我跟东临赵宇他们说了,过完年找时间去找你喝酒。你可得把好酒留着。" 张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句:"新年好。酒管够,你人来就行。"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楼。客厅里静悄悄的,他从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能看见院墙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晨光里微微晃动,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发出细碎的叽喳声。 又坐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潘婷穿着睡衣走下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头发睡得有些乱。她在张诚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里还带着困意:"几点了?" "快七点了。" 潘婷打了个哈欠:"那还早呢,今天初二,反正也不出门。" 张诚握着她的手,她的小手微凉,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安静地陪她坐着。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晨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 过了一会儿,潘婷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像是又睡着了。张诚没有动,就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又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要不你再上去睡会儿?" 潘婷"嗯"了一声,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眼角:"你陪我一块儿睡。" 张诚笑了一声:"行,我也睡。" 两人关了客厅的灯,重新上了楼,钻进被子里。张诚躺了一会儿,却没有真的睡着,翻了个身,侧着身看着她。她闭着眼,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呼吸均匀绵长。他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将近九点了。这一觉睡得不算短,像是把除夕守岁缺的觉补回来了一大半。 他翻身坐起来,潘婷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他掀开被子下了楼,就看见潘婷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粥,小菜已经摆好了,一碟腐乳、一碟榨菜、一碟咸鸭蛋,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你醒了?"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粥好了,你洗把脸来吃饭。" 张诚走进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身衣服,在餐桌旁边坐下。潘婷把那碗粥端到他面前,又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碗,用小勺舀了一口粥,吹了吹热气。 张诚低头喝了一口,粥煮得刚好,米粒已经熬开了花,稠而不腻,配着腐乳和咸鸭蛋,吃进嘴里暖烘烘的。他放下碗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初二,真不打算出门了?" "不出了。这几天老在家里待着,也不差这一天。" 张诚点了点头:"那一会儿我去老宅转转。你要是想睡会儿,就在家待着。" "你去吧,我在家看看书。" 他又喝了几口粥,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就行,不用管我。" 张诚推开院门走出去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今天镇上倒是安静了,走了好一阵,村道上没碰见几个人,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人,也都是拎着东西往村外走,显然是走亲戚的。 他推开老宅的院门,张建国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热茶,手里夹着一根烟,隔着堂屋的门看见张诚走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 张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大哥他们没来?" "没来。你大哥带着丽萍回她娘家了,初二嘛,规矩。"张建国吐了一口烟,语气带着随性,手指在茶杯沿上刮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咋没去你老丈人家?" "昨天去过了,今天就不去了。" 张建国"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拿起桌上的烟盒递给张诚,张诚摆了摆手:"刚吃完早饭,不抽了。"张建国也没勉强,把烟盒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堂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远处的海面在天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微微晃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父子俩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那片海。 年初三这天,老宅那边一早就热闹起来了。 张诚还没进院子,隔着老远就听见里头传来的嘈杂人声,夹着张建国那副大嗓门,不知道在跟谁说着什么。院门半敞着,门框上贴着的那副"一帆风顺年年好"的春联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他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堂屋里坐了五六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全都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边,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张建国正坐在主位上,背对着门口,正在跟对面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说着什么,声音带着笑:"老林,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 被叫作"老林"的老人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年岁磨出来的沙哑:"不行了不行了,去年摔了一跤,到现在这腿还没好利索。" 张建国给他续了杯茶:"那你还大老远跑来?叫孩子们过来就行了。" "那怎么行?大过年的,不来拜个年,我心里不踏实。" 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才走进去。张建国转头看见他进来了,朝他招了招手:"阿诚来了?过来坐。" "爹,新年好。" 张诚走过去,在张建国旁边坐下,又朝对面那几位长辈挨个点了点头:"林叔,赵叔,王叔,新年好。"几位长辈也都笑着应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惯有的打量。 林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就是你家老二吧?看着精神!" 张建国语气里的得意毫不掩饰:"是老二,现在出息了,搞了个养殖场,还开了加工厂。阿诚,这几位都是你爹的老兄弟,以前一起出海的,你多认识认识。" 张诚又朝他们笑了笑:"林叔,赵叔,王叔,以后常来走动。" 几位长辈又聊了起来,从今年的收成聊到子女,话题转来转去,带出不少过去的事。张诚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偶尔给几位长辈续茶,听他们聊着那些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但依然觉得新鲜的旧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八仙桌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把这个初三的上午拉得又长又慢。 又坐了一会儿,张诚站起来跟张建国打了个招呼,出了老宅,沿着村道往妈祖庙的方向走去。庙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微微晃着,庙门敞开着,门框上贴着崭新的红联,香炉里的香火已经燃了大半。他走进庙里的时候,供桌上摆着几盘新上的供品,香炉里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烟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弯下腰,从香案上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没有许什么特别的愿,只说了一句"妈祖娘娘保佑全家平安",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又对着那尊正中的妈祖像鞠了一躬。 他转身走出庙门,站在台阶上往下看,村道上三三两两走着人,有的往庙里来,有的往外走。远处海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在冬日的中午显得格外平静。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下走。 年初四这天,莆田那边的规矩是"做大岁"。 张诚对这个习俗本来没有太多概念。说到底,他骨子里不是这边的人,虽然身体在这边,但很多老家那些繁复的习俗细节,他确实是临到跟前才知道该怎么做的。可张建国不一样。他是在闽省这片海边长大的,从小就在大人身后,看着他们正月初四这天重新摆一桌年夜饭,放炮、祭拜、全家再团圆一次。这份记忆刻在他骨头里了。 昨天下午张建国就打了电话来,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阿诚,明天初四,你带着婷婷回来吃饭。" 张诚当时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被风吹松了的竹扫帚,听见这话手里的活停了一下:"爹,啥事?" "莆田的规矩,初四是做大岁的日子,相当于重新过个年。明天早点过来。" 张诚应了,挂了电话后又蹲了一会儿,把那把扫帚修好,放到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他跟潘婷提了一嘴,潘婷正靠在沙发上看一本旧杂志,听完,问了一句:"那要不要准备什么?" "爹没说,应该不用。" 第二天下午,张诚带着潘婷提前到了老宅。 灶台上冒着白汽,锅里正在煮着什么,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格外清晰。堂屋里的供桌已经重新摆过了,香烛都是新的,供品也换了新的,桌上那几碟果品和糕点摆得整整齐齐,碗碟边缘泛着刚洗过的光泽。 大哥张志和柳丽萍已经到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阿宇和许禾也在,阿宇今天换了件新外套,许禾穿着一件浅红色的棉袄,头发扎起来,两人坐在一块儿,正低头看着手机。阿宇时不时凑过去看许禾手机屏幕上的什么,许禾就侧过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两人之间那股新婚夫妻的新鲜劲儿还没散干净。 大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侧着头跟柳丽萍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张诚刚走进堂屋的时候,正好听见他说的那句:"明天初五,铺子该开了,我也该准备准备了。"柳丽萍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脸上那表情显然是听见了。 张建国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张诚和潘婷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来了?快去坐,马上开饭了。" 他转身又回了厨房,没多久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走出来,放在圆桌正中间。旁边陆续端上了红烧鱼、排骨、青菜、海鲜汤,桌子上很快就摆满了。 张建国解下围裙,在主位坐下了,端起面前的酒杯:"今天是大日子,咱们全家再团圆一次,保佑来年平平安安。来,喝一杯。" 众人端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张诚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满桌的菜和家人的脸上扫了一圈。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比刚才更远一些,像是从村子另一头传过来的,隔着夜色和冷空气,显得又脆又亮。 张建国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的时候,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了一圈:"明天初五,破五了。该开张的开张,该忙活的忙活。你们几个都有事干,别在家里闲着了。" 阿宇第一个接话:"爹,我的船初五就开工了。"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天寒地冻的,渔船初七初八再出海就行。你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阿宇"哦"了一声,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但没有反驳,低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抬起头:"那我初七再出。" 张诚坐在对面,看着阿宇这副模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初七就初七,也不差这两天。你趁着这几天把船上的东西收拾收拾,开春了正好干活。" 阿宇点了点头,又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有接话。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比刚才更近了一些,炸响了几声又停了,在冬夜的空气中留下一串散落的回音。堂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的晃动微微摇曳着,在这初四的夜色里,像是一幅被光拉得又长又慢的旧画,不急不躁地铺展开来。 年初五,天还没亮透,张诚就醒了。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比前几日稀疏了不少。他翻身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五点四十。 他下了楼,客厅里还暗着,他走过的时候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一盏橘黄色的灯亮起来,把茶几上那几盘还没吃完的糖果瓜子照得格外清晰。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沙发上坐下来,听见外面有一辆三轮摩托的声音突突突地经过,在巷口停了一下,又发动起来,声音渐远。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潘婷穿着睡衣走下来,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困意。她走到张诚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热水,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小口:"你今天要开市?" "要开。"张诚说,"今天破五,加工厂那边也该开工了。" 潘婷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那你等一下,我换了衣服,跟你一块儿去。" "天冷,你在家待着。" "没事,穿了厚衣服不冷。" 张诚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拦着。两人吃了简单的早饭,换上厚衣服出了门。天气确实冷,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又散开。他们沿着村道往镇上走,路边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门板缝里透出昏暗的光,但偶尔也有几家已经开了的,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框上贴着崭新的春联。 到了加工厂门口的时候,一辆小货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车厢里放着两筐刚运来的食材,有几个工人正站在车旁边等着。林晓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色的围巾,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看货单。 看见张诚和潘婷走过来,她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来了?新年好。" "新年好。"张诚走到她旁边,往那两筐货看了一眼,"一早就送了?" "七点就送到了。"林晓雅合上文件夹,"我今天先把库存清点一下,看看哪些要补货。你来了正好,一会儿有几件事跟你商量。" 张诚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加工厂,潘婷跟在后面。厂房里已经开了灯,日光灯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堂堂的,地面刚拖过,还带着潮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几个工人正站在操作台旁边整理工具,看见张诚走进来,纷纷抬头打招呼。 张诚一一点头回应,跟着林晓雅走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靠墙放着一排铁皮柜和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林晓雅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张诚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潘婷在旁边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 "有几件事想跟你说。"林晓雅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第一件,去年年底的账我刚理了一遍,整体盈利比预想的高一些,主要是京城的订单撑起来的。春节前那批货走完之后,库存基本清空了,年后得尽快补货。" "补货的事我安排。"张诚说,"养殖场那边开春就能出货,阿和他们村那边的新养殖场也在建了,应该能接上。" 林晓雅点了点头:"第二件,年后我打算再招两个人。现在销售那边的单子越来越多,我一个人盯不过来,得有人专门负责跟单和发货。" "你自己看着办。"张诚说,"你觉得合适就行。" 林晓雅又翻了一页:"第三件,我想去一趟京城。崔胜杰那边年后有几个新渠道,说是能对接大型连锁超市的供应链,最好能当面谈一次。" 张诚想了一下:"行,你什么时候去?" "初十左右吧,等这边的事都安顿好了再走。" "那你去的时候,带上两个样品,再带份报价单。具体细节你跟崔胜杰对接就行。" "行。"林晓雅合上文件夹,"那就这几件事。" 正事谈完,张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林晓雅一眼:"对了,新年快乐。今年加工厂这边多亏你了。" 林晓雅抬眼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快乐。" 他从加工厂出来,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白色的,看不到太阳,但也没有要下雨的样子。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有推着车出摊的,有三五成群走着的,有人正在往门上贴红纸条,写着"开市大吉"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张诚沿着街走了一段,又往回走。走到加工厂门口的时候,看见潘婷正站在台阶下面等他,围巾重新系好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走回来,笑了一下:"走吧,该回去了。" 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掌被寒风吹得有些冰,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过来。他没有多说什么,跟她并肩往回走,冬日的风从路边灌过来,但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破五这天,渔沧村的商铺稀稀落落地开了几家,加工厂恢复了运转,那根从除夕就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天终于松了一些。张诚心里清楚,这个年算是过完了。出海的日子、开张的鞭炮、码头上新刷的油漆味,都在提醒他这个事实。 他牵着潘婷的手,沿着镇上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影,转瞬又被云遮住了,忽明忽暗的。她捏了捏他的手指,带着笑意说:"回家了。" 张诚点了点头:"回家。" 第275章 巡街 正月初五刚过,张诚那辆帕萨特就频繁地往镇上跑了。倒不是加工厂那边有多急的订单,而是林晓雅初十要去京城,得趁这几天把开春的备货计划敲定下来。张诚坐在她办公室里,对着那份列得密密麻麻的备货单子,一根烟抽了大半,又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初几走?"张诚问。 "初十。"林晓雅头也没抬,正往电脑里敲数字,手指在键盘上噼啪响,"崔胜杰那边帮我约了十五号跟那家连锁超市的采购总监见面,我提前几天过去,把样品和报价再理一遍。" "机票订了没?" "订了,初十下午的。" 张诚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他爹张建国打来的。张诚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阿诚!你跟婷婷说一声,明天初六了,妈祖庙那边要开始准备了!你过来一趟!" 张诚握着手机愣了一下:"爹,准备什么?" "初八妈祖绕境巡安!你忘了?"张建国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你这孩子怎么连这个都能忘"的意味,"各家的香案、果品、鞭炮,该备的都得备起来!你过来帮我把供桌搬到庙门口去,我一个人弄不动!" 张诚这才反应过来。初八妈祖绕境巡安,这事儿他当然记得,只是这几天一直忙着加工厂的事,把日子给过糊涂了。"行行行,我马上过去。"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跟林晓雅打了个招呼,又跟潘婷说了一声,便开着车往村里赶。 车子停在妈祖庙门口的时候,张建国正蹲在庙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旧扫帚,正在把散落在台阶上的落叶扫成一堆。张诚下了车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爹,我来扫,您歇会儿。" 张建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推辞,往旁边让了两步,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张诚把那些落叶扫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垃圾桶。等张诚扫完了,他才开口:"初八妈祖巡街,咱们村是必经之路,得提前把香案摆好,果品备齐。你回去跟婷婷说一声,让她买些新鲜的水果,苹果、橘子、香蕉都得有。再买几盘糕点,那种传统的桂花糕和绿豆糕就行,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 张诚点了点头,把扫帚靠墙放好:"知道了爹。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张建国想了一下,又说:"鞭炮也得备足。妈祖神轿经过咱们家门口的时候,鞭炮不能断。你去镇上多买几挂,那种大挂的,别买小串的,噼里啪啦响几声就没了,不像话。" "行,我一会就去买。" 张建国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这还不是全部"的意味,语气也沉了几分:"还有一件事。往年巡街的时候,各家的神轿队伍到了村口就会停一下,由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出来接驾,上香、献果、鸣炮,然后队伍继续往前走。今年不同了。" 张诚看着他爹,等着他往下说。 张建国往台阶上走了两步,背对着他,站在庙门口那两扇敞开的木门中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今年轮到咱们家了。" 张诚愣了一下:"什么轮到咱们家了?" "妈祖巡安,神轿停在谁家门口,谁家就要出钱请舞龙舞狮、摆戏台、发平安米。往年都是村里几个大姓轮流来,今年他们推说手头紧,都不愿意接。我寻思着,咱们家现在日子过得好,也该出这个头。这钱不白花,一是敬妈祖娘娘,二是给咱家长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诚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答复。阳光从庙门上方斜照下来,把他那张被海风吹糙的脸照得轮廓分明,眼角的皱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张诚没有犹豫太久:"行,爹,这钱我出。舞龙舞狮队我来找,戏台我来搭,平安米我来备。您只管把接驾的流程安排好就行。" 张建国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嘴角那点弧度浮了上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里包含的意思已经够了。他转身走进庙里,弯腰把供桌边上那几根散落的蜡烛重新摆正,又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那尊被香火熏得微微泛黑的妈祖像,才开口:"那你去准备吧。初八早上六点,队伍到村口。别晚了。" 张诚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庙门,沿着村道往停车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两天要办的事了。舞龙舞狮队,他认识的人不多,但叶总那边应该有门路。戏台的话,往年村里请的都是隔壁镇那家草台班子,水平一般般,但胜在便宜。今年既然要出头,就不能再用那种糊弄事的班子了。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潘婷的名字,他接起电话:"喂?" 潘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还在庙那边吗?我刚听大嫂说,妈祖巡街的时候停在家门口要出钱请舞龙舞狮?这是真的?" 张诚笑了一声:"你消息倒挺快。是真的,我刚才已经应下来了。" "那得花不少钱吧?" "花就花了。"张诚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这钱花得值。再说了,咱们家现在日子过得好,也该让人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潘婷的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意:"那行,我去买果品和糕点,你去找舞龙舞狮队吧。" "好,你别买太多,够摆香案就行,省得浪费。" "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发动车子,拐出村道,往镇上的方向开去。他先去了叶总的公司,叶总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报表,看见张诚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放下手里的材料:"阿诚?你怎么来了?初五就开工了?" "叶总,你认识舞龙舞狮队的人吗?"张诚在他办公桌前面坐下,"初八妈祖巡安,我家要接驾,得请一支舞龙舞狮队。" 叶总听完,笑了一声:"你早说啊!我认识一支舞狮队,是市里的,在市里那边很有名,平时都是给大商场开业、企业年会表演的,技术没得说,就是价格不便宜。你要是觉得行,我帮你联系一下。" "多少钱?" 叶总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我记得他们队长的电话,我给你问问。"他拨了个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抬起头来:"他们初八正好有空,一场表演三千块,包来回车费和午饭。你要是觉得行,我就帮你定了。" 三千块一场,在这个年头确实不算便宜,但张诚想了一下,觉得值。"行,你帮我定下来。初八早上六点,到渔沧村村口集合。" 叶总应了一声,又拿起手机给那个队长回了电话,把时间地点敲定,挂了之后朝张诚比了个"OK"的手势:"搞定了。" 张诚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叶总的肩膀:"谢了叶总。" "谢什么,下次出海多带两斤鱼给我就行。" "别说两斤,十斤都有。" 张诚从叶总公司出来,又去了一趟镇上那家卖鞭炮的铺子。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件旧棉袄,正坐在店门口晒太阳,看见张诚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买鞭炮?" "买。要那种大挂的,响得久的那种。" 老头站起来,转身从店里抱出几卷红纸包的鞭炮,放在门口的台面上:"这挂够响,一卷能响两分多钟。你要多少?" 张诚想了想,要了十卷,又买了几盒烟花。老头给他装好,又找了他几块钱的零头。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几盘刚买回来的果品,苹果、橘子、香蕉,还有两盘桂花糕和绿豆糕,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着。她听见张诚推门进来的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舞龙舞狮队找好了?" "找好了,叶总介绍的,市里的,三千块一场。初八早上六点到。" "三千?"潘婷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这么贵?以前村里请的都是几百块一队的。" "一分钱一分货。"张诚把那几挂鞭炮放在茶几旁边,"市里的队,技术好,排面也大。既然要出头,就不能用那种糊弄事的班子。钱花了,人家看了,心里有数。" 潘婷没有再反驳,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挂鞭炮,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了一句:"那你明天把香案摆好,我帮你擦擦那些供盘。"张诚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在冬夜的空气中传出老远,又慢慢消散。 第二天一早,张诚又去了妈祖庙,把庙门口的石板地面扫了一遍,又打了一桶水,把香案和供桌擦拭干净。张建国也来了,蹲在庙门口抽着烟,看着他忙活,也不上手,偶尔指点两句:"那个供桌边角没擦干净,你弯腰看看。" 张诚蹲下身,用抹布把供桌边角那一小块灰渍擦掉,直起腰来的时候,转头看了他爹一眼:"爹,初八那天接驾的流程您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张建国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庙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的枝丫,"初八早上六点,队伍从妈祖庙出发,绕村巡游一圈,经过咱们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你带着婷婷在门口等着,上香、献果、鸣炮。然后舞龙舞狮队开始表演,表演完了队伍继续往前走。" 他又看了张诚一眼:"大概就这几步,没什么复杂的。关键是你得把阵仗撑起来,别让人看了觉得咱们小家子气。" "知道了爹。" 初八那天,张诚四点多就醒了。 窗外还黑着,夜色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但远处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零星的声响隔着窗户传进来,在冬夜的冷空气中炸开又散落,带着一股子过年特有的热闹劲儿。张诚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开灯,摸黑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还暗着,茶几上摆着昨天买的果品和糕点,在昏暗中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激灵了一下,人彻底清醒了。村子还笼在黎明前最深重的夜色里,但巷口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隔着几道院墙传过来,像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路灯的光在晨雾中晕开成一小团模糊的橘黄色,把石板路的轮廓勾勒得隐隐约约的。 张诚走到老宅的时候,张建国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道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起了?" "起了。爹,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香案摆在门口了,果品和糕点也摆上去了,鞭炮挂在门框上了。你回去把婷婷叫起来,换上你俩那身新衣服,去门口等着就行。队伍六点准时到。" 张诚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刚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巷子另一头已经有几个人在走动了,手里提着灯笼,橘红色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们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灯笼的光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张诚推开院门走进去,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潘婷正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新围巾,正低头往手上套手套。她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队伍来了?" "快了。"张诚走到她面前,帮她理了理围巾的边缘,"走吧,去门口等着。" 两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了,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灰布边缘透出了一线亮。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有人扛着旗子经过,旗杆上绑着一面红色的三角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是锣声,哐当一下,又哐当一下,间隔均匀,沉稳有力,像是潮水拍打礁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前推。 "来了。"张诚低声说了一句。 锣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唢呐的声音,高亢嘹亮,划破了清晨的寒气,在村巷里回荡开来。巷口那头最先出现的是开路大旗,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在晨风中展开,旗面上绣着金色的纹样,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扛旗的人走得稳当,步伐扎实,每一步都踩在锣声的节拍上。 旗帜后面是十音八乐队伍,二胡、唢呐、笛子、锣鼓,各色乐器混杂在一起,奏出的旋律曲调古老而欢快,在冬日的寒风中格外响亮,像是要把沉睡了一整夜的村庄从被窝里拽出来,一同见证这场巡安的盛会。 神轿出现在巷口的时候,张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住了。 鎏金的神轿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四角各垂着一盏琉璃灯,灯罩里的烛火被风催得微微晃动,碎金般的光点在晨风里摇晃着、跳跃着,像是神明本身也在随着队伍行进。轿杠压在人肩上,每走一步都能看见轿身微微颤动,轿顶那颗金球在晨光里忽明忽暗。 神轿后面跟着长长的信众队伍,有老人拄着拐杖的,有年轻的,也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有人穿着新衣裳,也有人穿着平日里的旧衣,但他们的步调一样整齐。 张诚赶紧招呼潘婷在门口站好,又在香案前站定,从旁边的红纸上拿起那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香炉里的香灰还是凉的,他把三炷香稳稳地插进去,又从旁边的红纸上拿起几根备用的线香,点燃后递给潘婷,两人对着队伍的方向拜了三拜。 走在前面的开路大旗率先放慢了速度,随后整个队伍都在张诚家门口停了下来。十音八乐队伍收住了步子,唢呐声和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为接下来的表演腾出空间。 福首捧着香炉走上前来,在张诚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接驾。" 张诚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对着那尊鎏金神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直起身来的时候,队伍里有人从筐里捧出一把米,散在张诚家门口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米粒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是冬天里一场细碎而无声的细雪。紧跟着又有人撒了一把金纸,薄薄的金纸片在晨风里打着旋儿飘起来,又缓缓落在地上,把整条村道都映衬得亮了几分。 张诚侧过身,让开门口,朝舞龙舞狮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支市里来的舞狮队早就准备好了,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两只金色的狮子同时动了起来。狮头一左一右,在鼓点声中踩着节奏踏步前行。领头的那个舞狮人显然是个老手,一步迈出去之后身体下压,狮头上下翻飞,狮尾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扫动,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紧接着,第二条舞狮队伍也动了起来,与第一条形成左右呼应的阵势,在张诚家门口那片狭小的空地上辗转腾挪。鼓点声越来越密,锣声也越来越急,两只狮子时而对望,时而交错,像是在互相试探,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重现。 表演持续了一刻钟左右。两只金色的狮子在最后一次腾跃之后稳稳落地,鼓声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降下来,最终彻底停了。 张建国站在人群最前面,等到所有动静都安静下来,才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攥着一个红封,塞进福首手里:"辛苦各位了。" 福首接过红封,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朝张建国点了点头,又朝张诚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意味,然后转身走回队伍最前面。开路大旗重新扬起,十音八乐的旋律再次响起,队伍缓缓动了起来,继续沿着村道往前走去。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锣声和唢呐声越来越远,最后在巷口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等着最后的声响也散尽了。 潘婷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几根没有点完的线香,轻声说了一句:"结束了?" "结束了。"张诚转过身,牵起她的手,走回院子里。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冷空气和残余的喧闹声。堂屋里还留着烛火的余温,香案上那几炷香已经燃了大半,烟气袅袅地往上飘。 正月初九那天,张诚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还黑着,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着窗户传进来。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紧接着是张建国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阿诚!起了没?" 张诚一激灵,翻身坐起来,套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快步下楼,拉开院门看见张建国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偏过头躲开,问了一句:"爹,啥事?" "天公生!你忘了?"张建国把手电筒关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你这孩子怎么连这个都能忘"的意味,眼睛在微弱的晨光中瞪了他一下,"赶紧把婷婷叫起来,今天要在院子外面摆香案拜天公的!全村人都要拜的!你俩别给我晚了!" 张诚这才完全清醒过来。确实是正月初九了。天公生,闽南地区最隆重的祭祀日子,凌晨祭拜上天玉皇大帝,祈求全家平安顺遂。张建国往年都是一个人操持,今年家里添了新人,显然是不能含糊的。 他赶紧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潘婷。潘婷也醒了,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张诚走进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天公生,快起来,咱们在院子外面摆香案,全村人都要拜的,可不能耽搁了。" 潘婷一听,也不赖床了,赶紧爬起来穿衣服。两人简单洗漱完,裹上厚外套出了门。张建国已经在他家院门口忙活开了。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摆了香案,上面铺着红布,香案正中间摆着一只全猪和一只全羊,肉都是提前一天处理好的,猪头上还点着一颗红点,羊角上系着红绸带。旁边摆着几盘水果、糕点、茶酒,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张诚走过去,在张建国旁边蹲下,伸手帮他扶了一下香案边角:"爹,这些肉从哪来的?" "老朱家。"张建国头也没抬,"他家养了一年多的猪和羊,肉好,提前说好了的。" 香案上的大红蜡烛已经点起来了,在冬日凌晨的冷空气中微微晃动,把周围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陆续有人端着贡品走过来,在香案旁边放下,有端着大盘子装着整鸡的,有端着盆装着糍粑的,还有人抱着一坛酒来。张诚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有住在村东头的林婶,有开小卖铺的朱叔,还有几个平时在码头上干活的年轻人。 张建国站在香案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把线香,对着那面写着"天公"二字的红纸拜了三拜,然后退后半步,侧过身来,让身后的人依次上前上香。张诚拉着潘婷走过去,接过线香就着烛火点燃,站在香案前面,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香案前面很快就排起了队。张建国站在旁边,负责给每个人递香,嘴里还念叨着:"天公保佑,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出海平安。" 张诚和潘婷退到后面,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一张张虔诚的面孔依次走到香案前面。有老有小,有人闭着眼,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只是沉默地拜了拜就把香插进香炉里。 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一炷香插进香炉里,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暗沉沉的夜色开始向灰白色过渡。香案上的红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火光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把那些贡品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张建国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等烛火完全稳定下来了,才弯腰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金纸屑和鞭炮残渣。 张诚走上去帮他:"爹,我来收拾。" 张建国直起腰,把手里的扫帚递给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被收拢到墙角的香灰和纸屑,确认没有火星残留在里面:"你把这些扫干净就行,别让风吹得到处都是。我去看看老朱家的猪羊肉,分一下,给几家老人都送点。" 张诚接过扫帚:"行。" 潘婷也走过来帮忙,拿着簸箕跟在张诚后面,两个人把那些散落的纸屑和香灰扫成一堆,装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垃圾桶。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石板路上的露水照得泛着细碎的光,远处几户人家的屋顶已经冒起了炊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拖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 正月十三那天,镇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张诚开车去镇上取货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街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架起了一排竹竿,竹竿上挂着一串串花灯,有圆形的,有鱼形的,还有做成蜈蚣样式的长灯。几个老人正蹲在竹竿底下整理那些灯,有的在往灯罩里换新的蜡烛,有的正在用细绳把散落的灯串重新扎紧。 张诚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看了一眼。其中一位老人抬起头来,认出是他,笑着打了声招呼:"阿诚!明天游灯,你们家的灯笼备好了没有?" 张诚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啥灯笼?" 老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无奈:"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肯定忘了。游灯,正月十四夜里游灯,每家每户都要出灯笼的!你爹没跟你说?" 张诚摇了摇头:"没跟我说。" "那你赶紧回去问问你爹。"老人摆了摆手,又低头继续扎手里那盏灯的骨架,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年到头就记着挣钱,连老规矩都忘到脑后去了。去年你大哥还在前面扛灯呢,今年他结了婚有了家,得他扛他那盏,你们家那盏就得你来出人了。" 张诚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回车上,发动车子就往村里开。到了老宅,张建国正在院子里摆弄几根竹竿,旁边堆着几卷红纸和几捆细铁丝,地上散落着剪好的灯骨架。 "爹,明天游灯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张诚推门走进去。 张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忘了。你来得正好,过来搭把手,我这骨架还没扎完呢。"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竹篾,递给张诚,又拿起一卷红纸,在手里比划了一下,"明天游灯,各家要出灯笼,咱家的那个往年都是我在弄。今年你们三兄弟都成家了,各出一盏,你别想躲。你过来帮忙,把这几个骨架扎好,再把纸糊上去。" 张诚接过那把竹篾,蹲下身,学着张建国的样子,把竹篾弯成圆弧形,用细铁丝扎紧接口。张建国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你这弯得太大了,收一点",张诚就调整一下角度。 篾条在他手里慢慢弯成弧形,接口处用细铁丝缠紧,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他学会了用力道的节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拧得手指发酸。张建国递过来一卷红纸,又指了指墙角的浆糊盆:"糊上去的时候别图快,慢点,从底部开始往上糊,纸干了才绷得紧。" 张诚把红纸裁成合适的大小,用刷子蘸了浆糊,涂在竹骨架的棱面上,再把红纸覆上去,用手指从中间往两边抹平,抹到边角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面下的竹篾轮廓。他糊完一面翻了个面继续糊,等整盏灯都糊好了,放在旁边晾干。张建国拿起来看了一眼,像是检查自己儿子的作业似的,目光在那些接口处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放下,没有挑毛病:"还行,像那么回事。明天晚上我带你扛灯去。" 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大哥他们那边呢?" "你大哥那盏我自己做好了,阿宇那盏他媳妇帮着糊的。" 张诚弯腰把他做好的那盏灯也放进屋里的架子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架子上那排已经糊好的红灯笼,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红色光泽,安静地排成一排,像是蓄势待发的列兵。 正月十四那天傍晚,张诚吃过晚饭就出了门。他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暮色刚从天边漫上来,把村道上那些白墙灰瓦的屋顶染成一片淡橘色的光。他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张建国已经把灯都搬出来了,三盏红灯笼并排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烛火已经点亮了,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把周围一小片地面照得暖融融的。 "你拿你那盏。"张建国弯腰拎起最左边那盏灯笼,递给张诚,又弯腰拿起中间那盏,走向已经站在巷口等着的大哥。大哥张志接过灯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在他旁边的柳丽萍伸手帮他扶了一下灯柄。 阿宇也拎着灯笼走过来了,他走到张诚旁边站定,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盏灯,又看了一眼张诚手里那盏:"哥,你那个糊得真挺好。我这个是我媳妇糊的,边角有点歪。" "你媳妇头一回糊,能糊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远处传来锣声,哐当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用锣声给这个夜晚定下某种古老的节拍。张建国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不慢,手里的灯笼随着步伐有节奏地前后摆动,烛火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暖红色。张诚跟在他身后,阿宇和大哥并肩走在后面,父子四人形成一列松散的队形,沿着村道往巷口的方向走去。 村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男女老少都有,手里各拎着一盏灯。孩子们手里拎着鱼灯,鱼灯做得小巧,鱼鳞用金纸剪出来贴在红纸上,烛火从鱼肚子里透出来,把金纸剪出的鳞片照得亮闪闪的。三三两两的中年男人扛着板凳灯,板凳灯比一般的灯笼长得多,用两根长竹竿撑着,灯面上画着各种图案,有福字,有花鸟,有写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老人手里拎着圆灯笼,样式简单,烛火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火光沿着灯罩的弧线均匀地铺展开来,把持灯人的脸也映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游灯开始——!" 随着一声号令般的长音,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最前面是开路的锣鼓队,领头的鼓手敲着一面大鼓,鼓槌起落之间,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鼓声一起,那些原本还散散落落的灯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牵引着,逐渐收拢成一条流动的光带。鱼灯在最前面,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板凳灯紧随其后,竹竿两端各由一人扛着,灯面在行进中微微晃动;圆形的灯笼排在最后面,烛火从灯罩里透出来,在夜空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橘红色光。 张诚握着灯柄,跟着队伍缓缓前行。灯笼的重量比他想象中重一些,竹骨架被纸面绷着,烛火的热气从灯罩顶部散出来,有一小片暖融融的温度烘在他握着灯柄的手指上。他偏过头,看见阿宇走在旁边,手里的灯笼比他略小一些,阿禾跟在他旁边走。 队伍沿着村道蜿蜒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经过一户又一户人家。每到一户门口,那户人家的人就拎着自家的灯笼走出来,汇入队伍,像是溪流汇入江河,让这支灯火长队也越来越长。 在经过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张诚感觉到有什么人挤到了他身边。他偏过头,看见朱峰夹在了他和阿宇之间,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拎着一盏比他家那盏小得多的圆灯笼,压着声音说了一句:"阿诚,你们家今年排面不小啊。我听说了,初八那天你请了市里的舞狮队?花了多少钱?" 张诚侧过头回了一句:"没多少。" 朱峰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鼓声在这时候忽然拔高了一度,把他后半句话盖了过去。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往旁边退了一步,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 张诚握着灯柄继续往前走,灯笼的光在夜色中铺开一条暖色的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队伍在村尾那棵老榕树底下停住了。那棵老榕树是村子最东边的地标,树冠铺开十几米,枝丫上挂着几盏旧灯笼,烛火在晚风中微微晃动。树下已经摆好了一排香案,张诚认出那些香案是几个姓氏家族凑的,案面上铺着红布,摆着果品和茶酒,香炉里的香已经点燃了,青烟在榕树垂下的气根之间袅袅地飘散开来,像一层薄纱在树枝间浮动。 张建国先走上前,把灯笼放在香案旁边的空地上,然后转过身来,朝张诚招了招手。张诚走过去,把灯笼放在他爹那盏旁边,退后半步站定。鼓声停了,锣声也停了,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张建国点了一炷香,对着老榕树拜了三拜,他直起身来,把香插进树根旁边一个专门插香的小铜炉里。 张诚也上前一步,接过他递来的香,对着老榕树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阿宇和大哥也依次走上前,各自上了香,又各自退开,站回他们自己的位置。 张建国站在香案前面,拍了拍手上的香灰,又弯腰整理了一下香案上那几盘果品的位置,确认没有香灰落在果品上,然后直起身来,转过身,朝身后的人群摆了摆手。锣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轻快一些,带着一种即将散场的松弛感。人们陆陆续续地拎起自己的灯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正月十八那天,张诚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茶,靠在沙发靠背上,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几串昨晚游灯时没有摘下来的小灯笼,红纸已经被晨露打湿了,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隔着一层冬日的冷空气传过来,显得遥远而稀疏。 茶几上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红纸,是他爹张建国昨天送来的,上面列着元宵节当天村里要办的几项活动。张诚把那张红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疏漏。 初八那天舞龙舞狮的事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跟以前确实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走在村里,熟人看见他,点个头打个招呼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会主动停下来,多聊两句。"你家的舞狮队是哪请的?""你那香案摆得气派,比往年都排场。"他应着那些话,脸上带着笑,心里那杆秤也在慢慢调整。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钱砸出来的,是日积月累攒出来的。今天站在门口接驾,明天在巷口聊几句家常,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交情,才是真正撑起一个人名望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正想着,张建国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编织袋,袋口露着一截红纸的边缘。他把袋子放在茶几旁边,在张诚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正月十五元宵,按照往年规矩,初三到十五都是迎神赛会。今年你出了头,大伙都看在眼里了。十五那天的巡游踩街,你大哥扛神轿,你跟在后面走就行。不用多说话,跟着走就行。" "知道了爹。" 张建国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茶几上那张红纸上停了一下,语气放得随和了几分:"对了,到时候神轿停在你家门口的时候,你让婷婷站门口敬茶,该有的礼数别少。" "行。" 张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回去了。十五那天早上六点,祠堂门口集合,别晚了。" 正月十五那天,天还没亮透,张诚就被一阵密集的鞭炮声从睡梦中拽了出来。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深蓝色的薄纱,鞭炮声在冬日的寒潮中裹着一层醇厚的暖意,炸开又散落,把整个村子都震得微微发颤。他翻身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刚过。潘婷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换好衣服,又弯腰把昨天准备好的新外套从衣柜里取出来抖开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潘婷一眼,她已经睁开眼了,侧躺在床上,看着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要去了?" "六点集合。你再睡会儿。" "我不睡了。你去吧,我一会儿也起来,在门口等着接驾。平安面记得回来吃。" "知道了。"他推门走出去。 村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鼓声从祠堂方向传过来,比前几日更密集也更热烈,像是有人在用鼓点催促着沉睡的村庄尽快苏醒。张诚加快脚步,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大哥张志已经站在那儿了,穿着一件深色的新外套,正低头让旁边的人往他肩膀上披一条红色的绶带。那条绶带是宽幅的红绸布,从右肩斜挎到左腰,边缘缀着金色的流苏。阿宇站在几步之外,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竿头挑着一盏新糊的红灯笼。 张建国站在祠堂门前的台阶上,正在跟村里的长老低声说着什么。他看见张诚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阿诚,过来这边。" 张诚走过去,在张建国旁边站定。张建国侧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看向祠堂大门的方向:"马上开始了。你跟着队伍走就行。等神轿到了你家门口,你大哥会停一下,你上来上香,敬茶。"他说完这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祠堂门口那尊正在被抬出来的神轿上。 仪式正式开始。张诚紧跟在神轿后面,穿过村里一条又一条的巷子。锣鼓队在队伍最前面开路,鼓声在巷道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嗡鸣。神轿走得不快,每经过一户门口,那户人家的人就站到门口,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像是对着行进中的某种神圣力量表达敬意。张诚跟在后面,脚步和前面的人保持一致。 在队伍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时,张诚看见了朱峰。朱峰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目光在张诚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没确认什么。张诚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朝他挥手,就那么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神轿在张诚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张诚听见了一阵密集的鞭炮声。潘婷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外套,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杯热茶和几碟糕点。她站在门廊下面,脸上的表情比他想象中要平静,看见他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张诚走到神轿前面站定,从潘婷手里接过那杯茶。他先是把茶双手举到额头的高度,对着神轿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然后把茶放在香案上,又从潘婷手里接过那碟糕点,也放在了香案上。阿宇站在他身后,挑着那盏红灯笼,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把地面上那一小片光斑摇碎成细密的光点,又聚拢起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圈流动的暖色。 张诚做完这一套流程,退后半步,重新站到潘婷身边。神轿重新启动,缓缓离开了张诚家门口。锣鼓声越来越远,最终在村道尽头的拐角处彻底消失,只剩下残余的声响在建筑物的墙壁之间回荡了几次才彻底散尽。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巷口拐角,潘婷侧过身,从门廊下的保温瓶里倒出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进屋吧,外面风大。"张诚接过那杯茶,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驱散了指尖被寒风吹出的凉意。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团暖意。他把空杯放在门廊边的窗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跟着潘婷走进屋里。 他什么话也没说,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晨光,他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只会比往年更加踏实稳妥。窗外的鞭炮声又在远处炸响了,这一次比之前更远,像是从村子另一头传过来的,经过好几道墙和巷道的过滤,已经变得温和而绵长。 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潘婷递来的第二杯茶,手指贴在被热气烘暖的瓷壁上,声音比刚才平稳了几分:"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急什么。"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在屋内的地面上铺开一条暖融融的光带,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脚边。 第276章 年后第一次出海 正月十六的天,亮得比年前早了一些。张诚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转着个空茶杯,透过窗户能看见院墙外面的巷口,大哥张志穿着一件旧棉袄,背着手溜达过去了,没过二十分钟,又从另一个方向溜达回来,脚步不急不慢,像是特意绕了一圈。 他刚把茶杯放下,院门就被推开了。阿宇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脸上带着一股子憋不住的劲儿。他一屁股在张诚对面坐下,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才开口:"哥,大哥刚才是不是又去海边转悠了?" 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你看见了?" "何止看见了,我都碰着他两回了。"阿宇弹了弹烟灰,"头一回在东边码头那边,他蹲在栏杆上看海,我喊他他还说就是随便走走。刚才我又在村口碰着他,手里拎着根树枝子,也不知道从哪捡的。" 张诚笑了一声,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大哥那个性子,闲不住的。从年前到现在,都快一个月没上船了,能在岸上待得住才怪。" 阿宇一听这话,像是被点着了引信似的,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哥,要不咱出趟海吧?也不用跑远,就在近海转一圈,溜达溜达。反正船停着也是停着,油又不会自个儿变成钱。" 张诚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了一句:"阿禾怎么说?" 阿宇愣了一下:"她能怎么说?她又不管我出海的事。" "我不是问她管不管你。"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我是问她愿不愿意让你去。你好不容易结个婚,别一开春就把人家扔家里独守空房。" 阿宇被他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她没说啥,就说让我别跑太远。" 张诚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什么人,远处的海面在冬末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他转回身来:"你去跟大哥说一声,明天出海转一圈。我一会儿给阿和他们打电话,愿意去的都去,不愿意去的也不勉强。" 阿宇一听这话,"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烟头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一摁,转身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跟大哥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哥,几点集合?" "天不亮就走吧,五点半,码头见。" 阿宇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那背影走出去老远还能看出脚步里带着的高兴劲儿。 张诚掏出手机,翻到阿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阿和的声音,带着点刚忙完什么的喘气声:"诚哥?" "阿和,明天出海转一圈,你有空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阿和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有空有空!我跟你说,我今早还去码头转了一圈,把咱那两艘船都看了一遍,机器没事,油也够。我就寻思着你啥时候会打这个电话。"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动作倒快。那行,明天五点半码头见。" "好嘞!" 挂了电话,张诚又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阿海的号码按下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传来阿海迷糊的声音:"喂?诚哥?" "明天出海,去不去?" 阿海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去去去!几点?" "五点半,码头。" "行!我肯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得更高了一些,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光。他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灶台旁边慢慢喝完,心里那根弦也跟着松了一些,像是一个在岸上待了太久的人终于又闻到了海风的气味。 他正想着,潘婷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一件厚实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踩着一双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刚听你打电话说要出海?" "嗯,明天出去转一圈。" 潘婷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转身靠着灶台问他:"那你们打算去多久?" "近海转一圈,晚上就回来了,不在海上过夜。" 潘婷点了点头:"那行,我去买点菜,明天回来正好做晚饭。"她说完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大哥他们去吗?" "去,阿宇刚才来过了,跟打了鸡血似的。" "那阿禾应该也知道了。"潘婷笑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看透的笃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几下,"刚才大嫂还在群里说呢,大哥一上午往海边跑了三趟,大嫂问他干嘛去,他说去看看有没有人偷偷出海。大嫂说她当时就笑了,说这人就是闲不住。" 张诚也走出厨房,在她旁边坐下:"大哥那个性子,在岸上待久了确实不行。" "你不一样?"潘婷斜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揶揄,嘴角的弧度却在慢慢扩大,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又划了两下,话锋一转,"对了,明天海上有风没?你看看天气预报。" 张诚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没什么风,明天晴。" 潘婷放下手机:"那就行。你明天出海注意安全,别跑太远。天黑前回来吃饭。" "知道了。" 第二天凌晨,张诚是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的。窗外还黑着,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冬末的冷空气传过来,显得遥远而模糊。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过十分,比闹钟定的时间还早了二十分钟。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正要下床,旁边潘婷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起了?" "嗯,你再睡会儿。" 潘婷没有再说话,裹着被子又翻了个身。张诚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还暗着,他开了灯,倒了杯热水站在窗边喝了几口,又站了一会儿,等到快五点半了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天边还是一片深沉的墨蓝色,路灯把村道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远远看见大哥家那栋楼的灯也亮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客厅里走动,又过了没多久,院门开了,大哥张志走出来,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反手带上院门,沿着村道往码头的方向走,步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张诚从后面赶上来,跟他并肩走着:"大哥,你几点起的?" "四点半。"大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睡不着,起来把东西收拾了一下。阿宇那边估计也快到了。" 两人沿着村道走到码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辆三轮摩托已经停在泊位旁边了。阿宇正站在船边上,正弯腰解缆绳,阿和蹲在另一艘船的船尾,手里攥着一根油管,正在往油箱里加最后一桶柴油。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腰来,朝张诚和大哥挥了挥手:"诚哥!大哥!油都加好了!" 张诚走过去,看着他那副干练的样子:"你几点到的?" "五点不到。"阿和把油管收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睡不着,干脆早点过来把船检查一遍。两艘船的机器都没问题,油也加满了,随时能出发。" 阿海的声音从另一艘船上传过来:"诚哥!阿和哥把发动机都看过了,我刚把活水舱也检查了一遍,没事!" 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面前两艘已经在晨光中显出轮廓的渔船,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他转身朝那艘船走过去,阿和跟着他上了船,在船头站定,活动了一下肩膀:"诚哥,今天往哪边开?" 张诚想了想:"近海转一圈就行,不用跑远。往东南方向开吧,那边水深一点,看看有没有货。" "好。" 阿和转身走进驾驶舱,启动发动机,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码头上格外清晰。阿宇也已经解开了缆绳跳上船,阿海从另一艘船的驾驶舱探出头来,朝这边喊了一声:"诚哥!我们跟你们后面走!" 张诚朝他摆了摆手,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码头边上的阿和。阿和正站在驾驶舱门口,手搭在舱门框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一片深蓝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张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海面。 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水面,带起一道细长的白色浪痕。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开阔海面特有的咸腥味和冬末那股干爽的凉意,比岸上的风更锐利一些,但吹在脸上并不让人觉得冷,反而让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张诚靠在船舷边,看着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变窄,最后缩成一条模糊的灰线。阿和握着舵轮的手很稳,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像是在享受这种久违的航行感。船尾的阿宇正在把渔网重新理顺,动作利落,像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大半个月、一碰上绳索就本能地进入干活状态的人。阿海蹲在船尾另一边,正在检查网纲的磨损程度,手指沿着绳面一路捋过去,动作比阿宇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做得很细致。 张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驾驶舱,在阿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阿和,你还得再找几个船员。现在两艘船刚够用,等大船下水了,这两艘船要是停了太可惜。" 阿和握着舵轮,没有转头:"我也在想这个事。诚哥,你大船啥时候下水?" "那艘七十米的船的话,估计得到年底了。"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时间表,"不过在那之前,咱得先把人手备齐。新招上来的船员至少得跟着跑几趟近海,熟悉了船上的活,大船下了水才能直接拉过去用。" 阿和点了点头:"那你想招什么样的?" "不用多有经验,肯干、踏实就行。"张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好是年轻一点的,学东西快,能跟着跑远洋。年纪太大的,体力跟不上,远洋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扛不住。" 阿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我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以前在别的船上干过的,虽然不算老手,但基本的活都会干。你要是觉得行,我回头找他们聊聊。" 张诚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人招来了你先带着,工资待遇咱们以前怎么定现在还怎么定。" 阿和"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窗外的海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银。船身随着浪涌微微晃动,发动机的嗡鸣声平稳而持续,像是这艘船在用一种古老的语调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什么,听久了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过了一会儿,张诚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阿和,大船下水之后,我是打算让你当船长的。" 阿和握着舵轮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诚哥,我这心里没底。我从来没有开过那么大的船,我怕干不好,辜负你。"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海面,语气平稳:"你不敢开大船,还是觉得别的没底?你告诉我,我帮你琢磨琢磨。" 阿和沉默了好几秒,握着舵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就是怕你太信任我了。我知道你把我当自己人,可这么重要的活交给我,我要是办砸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自己。" 张诚听完,没有急着接话。他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阿和把话说完,然后才开口:"阿和,大船交给你和大哥,我才放心。你干了这么多年船工,经验比谁都足,操船、看海、处理突发情况,你心里都有数。你缺的只是那艘船本身,技术上的东西,到时候慢慢熟悉就行了。而且你也知道,阿宇那性子,我要是让他上大船,他肯定忍不住想开,你让他安安分分跟着你干还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开大船,是帮我培养两个船长。以后这两艘二十五米的船,要有能独立带队的人。这样就算大船出了远洋,近海的活也不会停。" 阿和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面上,几只海鸥掠过船头,翅膀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又消失在视野之外。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诚哥,我明白了。" 张诚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开阔海面特有的那股子劲儿,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微微飘动。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海面,阿宇的船就跟在后面不远处,船尾拖着一道细长的白浪,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诚哥!"阿和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比刚才踏实了几分的感觉,"那我回去之后,就把那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找出来。你要是觉得行,这两天就约他们见个面。" 张诚侧过头:"行。你约好了告诉我。"他说完这句话,在驾驶舱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抬手拨了一下,转身走回船舷边,在阿宇旁边蹲下来,看他整理那卷已经理到一半的网纲。 阿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哥,你说咱今天能捞到货不?" "不一定。今天就是出来转一圈,别太指望能爆网。" 阿宇嘿嘿笑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理网纲,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更快了几分。海风从船尾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的气息,混着清晨特有的那股干爽凉意,在这片初春的海面上徐徐铺展开来。 张诚靠在船舷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随着波浪轻轻晃动。阿宇已经把网纲理顺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旁边也靠在船舷上,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艘跟在后面的船拖出的白色浪痕,谁都没有说话。 第277章 开门红 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海风里瞬间散成一道灰白色的细线。他把烟夹在指间,朝阿和扬了扬下巴:"跟阿海说,咱俩船各下各的网,拉网时间自己定,不用统一。"阿和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驾驶舱,拿起挂在内壁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对讲机里"滋啦"响了一声杂音,紧接着传来阿海的回应:"和哥,听见了听见了,那我们自己定了。" 对讲机里又传来阿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乐意:"哥,干嘛各下各的啊?一块儿下不行吗?多热闹!" 张诚走到驾驶舱门口,从阿和手里接过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你多大个人了,下网还图热闹?各下各的,谁运气好谁先爆网,回头靠岸了比比看谁货多。" 他松开按键,把对讲机递还给阿和。阿和接过去挂回墙上,转身走到操作台前,低头检查了一下仪表盘上的几个指针,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海面,像是在心里估算着什么。他伸手握住舵轮往右打了小半圈,船头微微偏转,朝着左前方一片颜色略深的海面切进去。 "诚哥,就这儿下?"阿和偏过头问了一句。 张诚靠在门框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又看了一眼海水的颜色和浪涌的幅度。冬天的海面没有夏天那种透亮,但水色变深往往意味着海底有礁石或者沟壑,这种地方容易藏鱼。"下吧。"他说。 阿和点了点头,把舵轮回正,又伸手拉了一下油门拉杆,发动机的转速降下来,船速从巡航状态慢慢收缓,转换成拖网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他朝船尾的方向喊了一声:"阿宇!准备下网!" 阿宇的声音从船尾传回来:"早准备好了!"张诚转身走出驾驶舱,走到船尾的时候,看见阿宇正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网纲的末端,已经做好了投网的准备。他另一只手搭在网衣堆上,那卷深蓝色的高强度聚乙烯渔网整整齐齐地盘在甲板上,浮球和沉子都已经归位了,间隔均匀。阿宇看见张诚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哥,这一网肯定有货。" 张诚在船舷边站定,弯腰检查了一下网纲和起网机连接处的卡扣,确认卡紧了没有松动,然后直起身来,朝阿宇点了点头:"放。" 阿宇双手握住网纲末端,往后退了半步,侧身甩臂,网头带着铅坠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他松开手,网纲顺着船舷边缘流畅地滑入海面,沉子带着网底迅速下沉,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点,顺着船行方向缓缓漂开。张诚走到起网机旁边,拧了一下控制杆上的旋钮,调整了一下钢索的松紧,确认网已经拖稳了,然后转身在船舷边蹲了下来。 阿宇也蹲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盯着水面那排浮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哥,你说这一网能上什么?" 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上什么是什么,反正不会空网。" 阿宇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盯着水面。海面上那排浮球顺着船行的方向拉成一条白线,在深色的海水上格外醒目。偶尔有一个浮球轻轻晃动一下,像是被水下的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拖网的时间不长不短,按照张诚之前定的节奏,一般四十分钟左右起一网。阿和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他朝张诚喊了一声:"诚哥,快四十分钟了,起不起?" 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起。"他走到起网机旁边,伸手握住控制杆,又朝阿宇喊了一声:"你过来搭把手。"阿宇应声站起来,快步走到起网机另一侧,伸手攥住钢索的末端。起网机启动,绞盘开始转动,钢索一圈一圈地收回来。张诚能感觉到钢索上传来的那种均匀而沉稳的拉扯感,渔网正在从水底被一寸一寸地往上带。 "有货。"阿宇也感觉到了,他攥着钢索末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挺沉的。" 起网机持续运转,渔网破水而出的瞬间,水花四溅。网兜鼓得满满当当,里面的渔获在网里拼命挣扎,溅起的水花把船舷边那一小片甲板都打湿了。阿宇第一个凑过去,等网兜完全被拉上船舷,他弯腰攥住网兜底部的绳扣,用力一拽,绳扣松开,渔获"哗啦"一声倾泻在甲板上。 满网的银白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带鱼挤挤挨挨缠在一起,细长的鱼身在甲板上不停扭动,偶尔有几条蹦起来半尺高又落回去。带鱼下面还压着一层层的鲳鱼,银灰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品相极好,个头也匀称,每一条都有巴掌大。网底还沉着几只花蟹,青黑色的壳在鱼堆里格外扎眼,钳子一张一合,横着身子在甲板上乱爬。 阿宇蹲在鱼堆旁边,伸手抓起一条带鱼,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品相:"哥,这带鱼品相真不错,鳞都没怎么蹭掉。"他把那条带鱼放进旁边的空筐里,又弯腰从鱼堆底下扒拉出一只花蟹,捏着壳的边缘提起来看了看,蟹壳硬实,钳子粗壮,一看就是肥的,"这蟹也够个儿。" 张诚蹲在阿宇旁边,伸手翻了翻那堆渔获。带鱼少说有两百斤,鲳鱼也有百来斤,花蟹七八只,虽然不是什么天价货,但这个量在近海已经算得上是好收成了。他把手从鱼堆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粘液:"该留的留,该入冻舱的入冻舱。分拣完了问问阿海那边怎么样。" 阿宇应了一声,已经蹲下身开始分拣了。他把带鱼和鲳鱼分开放,花蟹单独拎出来扔进一个装了海水的塑料桶里,动作利索。张诚站起来走回驾驶舱门口,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阿海,你们那边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是阿海的声音,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笑意:"诚哥!爆了!全是鲳鱼和金鲳!个头都不小!阿宇哥那边呢?" 张诚看了船尾正在分拣的阿宇一眼:"我们这边也不错,带鱼和鲳鱼为主,还有几只花蟹。" "那咱们比比谁多!" "少废话,先分拣完再说。拉下一网之前歇口气。" 张诚松开对讲机,把它放回驾驶舱的挂钩上,又转身走回船尾。阿宇已经把带鱼分拣出大半了,正弯腰把最后几条带鱼从鱼堆里拎出来放进筐里。花蟹已经全部挑出来了,聚在塑料桶底,偶尔用钳子夹一下桶壁。 第一网的分拣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等最后一筐带鱼被码进冻舱的时候,张诚感觉到太阳已经爬高了一些,在海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他走到船舷边,再次拿起对讲机:"阿海,你们分拣完了没有?" "快了快了!还有半筐!" "行,分拣完了歇会儿,半小时后再下第二网。" 对讲机那头传来阿海的应声:"好嘞!" 阿和从驾驶舱里走出来,蹲在船舷边,从阿宇手里接过一瓶水喝了一口,拧上瓶盖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只装满花蟹的塑料桶上:"诚哥,这些花蟹要留着自己吃还是卖了?" 张诚也蹲下来,看着桶底那几只还在活动的花蟹:"留着自己吃。晚上回去让陈婶蒸了,正好下酒。" 阿和嘿嘿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又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放在脚边。他蹲在那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回驾驶舱,把发动机的转速又提了一些。 第二网拖的时间比第一网略短,阿和在驾驶舱里喊了"差不多了"之后,张诚和阿宇再次启动起网机。这一网比第一网还要沉,钢索收紧的瞬间,张诚能明显感觉到起网机的负荷比刚才重了一截。渔网破水而出的时候,阿宇先喊了一声:"我靠!这网比上一网还多!" 网兜落在甲板上,里面的渔获比第一网更加拥挤。张诚蹲下身扒开最上面那层鱼看了看,除了常规的带鱼和鲳鱼,这网多了不少黄姑鱼,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体型也比常见的带鱼更圆润一些。网底还沉着几条不小的石斑,每条都有三四斤重,在甲板上还在扑腾,尾巴拍得甲板砰砰响。 阿宇抓起一条黄姑鱼看了看,又放下:"哥,黄姑鱼现在市价不低吧?" "比带鱼贵不少。"张诚从那堆鱼里捡出两条最大的石斑,单独放在一边,"这网比上一网值钱多了。" 接下来的第三网、第四网、第五网,每一网的收获都出乎张诚的意料。第三网上来的是大量的鲳鱼和几条不小的大黄鱼,品相极好,每一条都有一斤半往上;第四网拖上来一批白鲳,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阿宇分拣的时候手都在抖;第五网虽然没有前几网那么爆,但也上了不少带鱼和杂鱼,把冻舱剩下的那点空隙都塞得满满当当。 五网下来,两艘船的冻舱基本都装满了。张诚靠在船舷边,看着阿宇和孙大勇把最后一筐鱼码进冻舱、关上舱门的时候,心里那股踏实劲儿也随着舱门合拢的声响稳稳地落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出头。 阿和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部对讲机,站在张诚旁边,按下通话键:"阿海,你们那边冻舱装满了没?" 对讲机里传来阿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气声,显然是刚忙活完:"满了满了!和哥,冻舱连个缝都没有了!" 阿和松开对讲机按键,转头看向张诚:"诚哥,回吧?" 张诚点了点头:"回。跟阿海说一声,跟上,全速回。" 阿和按着对讲机又补了一句:"全速回,跟上。" 对讲机那头传来阿海"好嘞"的应声,紧接着是发动机转速提起来的声音,隔着浪涌传过来,已经能看见后面那艘船的船头在浪花中微微翘起,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加速靠拢。张诚看着那艘船在视野中渐渐变大,船头的浪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两边分开,船身的线条在冬末的阳光下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两艘船并排航行了一段时间,阿和握着舵轮,偶尔侧头看一眼旁边那艘船的位置,确保两船保持着安全的间距,不会因为浪涌而磕碰。 大哥张志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阵轻微的杂音:"阿诚,今天这五网赚了不少。现在回去,今晚就在家踏实睡一觉。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天气允许,咱也可以在海上过一夜,明早再拉几网再回去。你看怎么样?" 张诚听了大哥的话,没有急着回答。他站在船舷边,扶着栏杆往远处看了看——海面上没有云,但风比上午稍微紧了一些。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天际线倒是还透亮,但那种亮和上午的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冬末特有的清透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变天。 "大哥,不行。"张诚对着对讲机说,"现在季节还早,气温不稳定,晚上万一变天,咱们这两艘船都是近海渔船,扛不住大风浪。今天收获已经够好了,没必要为了一网两网的货担风险。"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大哥的声音:"行,你说得对。我也就随口一提。那就全速返航。" 张诚松开对讲机按键,把它放回驾驶舱里的挂钩上。阿和已经在调整航向了,船头微微偏转,对准了码头的方向。发动机的转速提起来,船速从拖航状态切换成全速航行的模式,船尾翻起的浪花比刚才更白更密。 傍晚的海面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浅淡的金色,把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波纹染得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把碎金。张诚靠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自己这艘船的船头破开海面带起的那道白浪,又转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艘船。阿海的船跟得很紧,船头微微上翘,在斜阳下看起来精神抖擞的,像一条刚吃饱了鱼正慢悠悠游回家的老鲨鱼。 阿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船舷边了,在张诚旁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后面那艘船看了一眼:"哥,你说咱今天这五网能卖多少钱?" 张诚想了想:"带鱼、鲳鱼、黄姑鱼,再加上那些杂鱼和花蟹石斑,保守估计,两艘船加起来,小十万应该跑不了。要是品相好,还能更高一些。" 阿宇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心里算着这十万块钱分到自己头上能有多少。他算了一会儿,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张诚旁边站了一会儿,安静地吹着海风,看远处海岸线上那些灰白色的屋顶在斜阳里慢慢变大。 又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码头已经能看见了。潘伟的身影提前出现在了码头上,正蹲在岸边抽烟。看到两艘渔船一前一后驶过来,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张诚掏出手机一看,果然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短信:"车和人都安排好了,靠岸直接卸。" 张诚看完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朝驾驶舱喊了一声:"阿和,靠泊。" 船靠岸的时候,缆绳先扔上去。阿宇和阿和一人一边把缆绳在铁桩上绕好,跳板搭上码头。潘伟已经带着几个工人在岸上等着了,看见张诚从船上走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就是一句:"你这一趟可没少捞啊。" 张诚笑了一声:"还行。冻舱都满了,你看着安排卸货。" 潘伟没有多废话,朝身后的工人挥了挥手。工人们跳上船,开始把冻舱里的鱼筐一筐一筐往外搬,在码头上码好。潘伟蹲在码头上,接过阿宇递来的第一条带鱼看了看品相,又拎起一只花蟹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老主顾特有的满意:"品相都不错,这一趟确实没白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你们先歇着吧,我带人过秤。" 张诚靠在船舷边,看着工人们把鱼筐一筐筐搬上码头、过秤、装车,流水线一样井然有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船尾走了几步,找到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手的阿和:"阿和,你一会去镇上买点卤菜和啤酒,晚上在我家吃饭。把阿海他们也叫上。" 阿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行,我去买。那船上的东西——" "船上的东西有潘伟盯着,你不用管。" 阿和点了点头,转身往岸上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诚哥,那几个人——就是我说以前认识的那几个船员——我明天就联系他们,看看他们有没有空出来见个面。" "不急,你先歇一晚上,明天再说。" 阿和应了一声,转身沿着码头往镇上走了。张诚站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才转身走回船舷边,在阿宇旁边蹲了下来。阿宇正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根还没点的烟,看着远处工人们还在继续卸货的繁忙景象。 第278章 美股消息 张诚那只脚刚踏上码头的台阶,裤腿还沾着没干透的海水,兜里的手机就跟疯了一样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崔胜杰"三个字,未接来电的提示已经叠了一排——七个。他往码头边上的水泥墩子上一坐,接起来:"喂?你催命呢?我出海刚回来。" 电话那头崔胜杰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一种憋了半天的兴奋劲儿和怨气:"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七个!你知不知道我手指头都快按抽筋了?你出海就不能把手机搁船上?" "没信号,搁哪儿都一样。"张诚把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崔胜杰在那头喘了口气,像是把那股急劲儿往下压了压,然后声音稳了几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你记不记得去年让我买的那支美股?" 张诚手里的烟顿了一下,打火机还攥在指间没来得及收回去。他当然记得。那是他攒的第一桶金,也是他最快最狠的一笔操作。他往码头边上的水泥墩子上坐了坐,弹了弹烟灰:"能不记得么?怎么了?思科怎么样了?" "十三了。"崔胜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意味,像是他自己也不太敢相信这个数字,"现在报价已经到十三了,而且还在往下走。你当初跟我说十一,我现在看着走势,确实是照着你说的那个方向在跌,一点没偏。" 张诚没有急着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被海水泡过的旧胶鞋,鞋帮子上还沾着一片细碎的鱼鳞,在斜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傍晚的空气里缓缓散开,被海风扯成一道细细的白线:"你确定要到十一再抛?" "我这不是正问你呢嘛。"崔胜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谨慎,像是在认真权衡什么,"现在十三,离十一还有两块钱的空间。虽然不多,但两块钱的降幅在现在的行情里足够让一些人冒冷汗了。你确定要到十一再走?万一这中间有什么反弹——" "不会。"张诚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顿了一下,又松开了一些,"不过你也不用死等着十一。十二也行。到了十二你就可以全部抛了,别管后面是涨是跌,咱们不贪最后一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崔胜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意:"十二是吧?行,那我盯着。现在离十二还有一块钱的空间,估计还要个几天。不过诚子,我得跟你说一句——这批资金要是回笼了,你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刨掉手续费和税,到手的现金足够让你直接变成千万富翁了。" "我知道。"张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积了一截,弹在脚下的水泥地上,"你那边操作没问题吧?" "我能有什么问题?"崔胜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调子,带着一点"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的意味,"专业的事交给我。你就在家安心当你的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等着收钱就行。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笔钱回笼了,打算怎么用?" 张诚沉默了几秒。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黄昏特有的那种凉意。他确实还没想好。那笔钱他早就计划好了部分用途,买房买地、付远洋船的尾款、补充养殖场的流动资金,但除掉这些必要的支出之后,确实还剩一大笔余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这个问题暂时放回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没想好。先把远洋船的尾款付了,剩下的再说。" "那你慢慢想,不急。反正钱跑不了。"崔胜杰那边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声响,紧接着是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在操作什么,"对了,林晓雅那边过年回来之后,在京城谈了好几天的渠道,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她走之前跟我打过招呼,说初十过去,跟几家超市的采购面谈。"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在码头上慢慢走了几步,烟灰被海风吹落在地上,在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那几家她都谈下来了。"崔胜杰说,"两家连锁超市,一家做高端社区的,还有一家是做线上生鲜的。你那加工厂的产品,年后就能铺进京城的货架了。不过她留了个尾巴——那几家超市的采购都问了一个问题,你猜是什么?" 张诚想了想:"稳定供货能力?" "聪明。"崔胜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的意味,"那几家超市都是连锁的,对供货的稳定性要求极高。你的产品好是好,但他们怕你产量跟不上。所以林晓雅那边回来之后,你这边得抓紧把产能提上去。人家那边已经把货架留出来了,你不能到时候供不上货,把人家的脸面给砸了。" "我知道。"张诚说,"新养殖场那边已经在建了,开春就能投产,应该能接上。" "那就行。"崔胜杰那边又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紧接着是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声响,"行了,不跟你多说了,我得去处理一下刚才那笔单子的后续操作。你那边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说,别又跟这次似的,打了七个电话才接。我给你卡里打了几百万备着,你自己也该弄个卫星电话,省得到时候找不到你人。" "行,下次出海带上。"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码头边上又抽了一根烟。码头上工人们还在继续搬货,潘伟正站在冷藏车旁边,手里攥着一个账本,在跟旁边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说着什么,阿宇蹲在船舷边,正低头往冻舱里看最后一眼。 张诚站在码头边沿,看着那些正在被搬上冷藏车的鱼筐。这一趟出海七天的收获,足够让加工厂开春之后多出一批货,足够让林晓雅在京城那边跟那些超市采购谈的时候多一些底气。养家糊口是真,带着大伙挣钱是真,但说到底,那些在账本上跳动的数字背后,是每一个跟着他出海的人实打实的日子。 他掐灭烟头,又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情绪彻底平复下去,才转身往回走。路过那艘船的时候,阿宇正好从船舷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空鱼筐,看见张诚走过来,问了一句:"哥,谁的电话?" "崔胜杰。"张诚没有多说,"说股票的事。钱快回笼了。" 阿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敢情好!" 张诚看了一眼码头上已经卸得差不多的渔获,又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码头上的灯亮起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走吧,别站着了,我让阿和去镇上买卤菜了,今晚都别回去,在我家吃饭。卸完货的都叫上。" 阿宇应了一声,把空鱼筐叠好放在码头上,转身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嗓子:"都别忙活了!诚哥说今晚去他那儿吃饭!" 从船舱里传出几声应和,紧接着是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人陆续从船上走下来。阿和正好从镇上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卤菜的油纸边角,还冒着热气。他走到张诚面前,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诚哥,买了不少,够吃了。" 张诚接过一袋,弯腰看了一眼,卤猪头肉、酱牛肉、花生米,还有几瓶啤酒。他直起腰来:"走,都回去。" 一群人沿着村道往村里走。路灯在他们头顶投下一串昏黄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阿宇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赶着回去吃饭。阿和走在张诚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啤酒,步伐不紧不慢。 到了张诚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潘婷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把院子里散落的几片枯叶扫成一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张诚身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圈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正好,菜刚做好。" 张诚侧身让开门口,让身后的人先进去:"陈婶子来帮忙做的?" "嗯。"潘婷把扫帚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陈婶子下午就来了,说你们出海辛苦,得做顿好的。炖了两只鸡,还有一锅排骨汤。" 几个人走进客厅,阿和把卤菜袋子放在茶几上,阿宇已经拉开椅子在餐桌旁边坐下了,正弯腰解那袋卤菜的扎口。阿海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喝完的水,在阿宇旁边坐下。孙大勇和孙大武也进来了,两人话不多,进了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像是怕弄脏了地板。 陈婶子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放在餐桌正中间。她看见一屋子人,脸上的笑意就堆起来了:"都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别急。"她说完又转身回了厨房,去端下一道菜。 张诚在餐桌主位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今天这一趟出海,大伙都辛苦了。多的不说了,都好好吃饭。来,先喝一个。" 众人端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阿宇仰头干了杯里的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咂了咂嘴,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哥,这一趟确实累坏了。不过值了,把冻舱都装满了。" 潘伟也来了,端着一碗饭在阿和旁边坐下,边吃边递过一本账本:"你们今天船上的渔获我大概算了一下,具体数字等我回店里再细算,但跟之前估的差不太多。" 张诚接过账本,没有翻开看,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行,回头再说。"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潘伟哥,你办事我放心。"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扫荡得干干净净,炖鸡的锅底连汤都没剩下,卤菜盘子也空了,只剩几粒花生米孤零零地躺在盘子边缘。啤酒瓶空了好几个,横七竖八地倒在桌角,被张诚顺手收进垃圾袋里。 阿宇先放下了筷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吃饱了。今天这顿饭比海上的鱼汤香多了。" 阿和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的张诚身上,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沉默了几秒才说:"诚哥,明天还出海不?" 张诚想了想,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明天歇一天。连着跑了七天,人也累了,机器也得歇歇。后天再看天气。" 阿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空碗碟摞在一起,往厨房端。 院子里,夜风裹着海水的味道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凉意。张诚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崔胜杰刚才打来的通话记录,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看了几秒。他没有再回拨,只是把手机放在石桌边上,在夜色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石桌上那个空烟盒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屋里。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潘婷正蹲在灶台后面收拾剩饭剩菜,阿禾也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厨房的门传出来,带着碎碎的、家常的笑意。没有推杯换盏的喧闹,没有为了撑场面而刻意拉高的声调,只是碗碟碰撞的轻响和偶尔几句压低了的家常话。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潘婷弯腰把最后一只空碗摞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的背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远处的海面上,渔船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船头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码头边一盏路灯投下的光,在海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橘黄色。 第279章 度假村主体 阿和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干抹布,边走边擦手上的水,在门槛上站住了。他没急着走,在门框边靠着,把抹布搭在肩膀上,朝张诚看了一眼。张诚正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那本账本,还没翻开,就搭在膝盖上,指腹按着封面的边角,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诚哥。"阿和喊了一声。 张诚抬起头。 阿和往前走了两步,在茶几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指。他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股子犹豫的劲,像是开口之前先得给自己垫个底。 "我明天回村里一趟,把那几个人的事敲定下来。"阿和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张诚,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还没收拾干净的花生壳上,像是在跟那堆壳说话,"他们要是愿意来,我后天就带他们过来让你看看。" 张诚把账本放在茶几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行。人来了你先带他们上船转一圈,不用急着定,看看干活怎么样再说。工资待遇的事你跟伟哥商量着来,就按老规矩。" 阿和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诚哥,还有一件事。我那几个人里头,有一个不是本地人,是外省的,不过在这边待了好几年了,能听懂本地话,干活也利索。你要是觉得外地人不方便,我就先跟他透个底。" 张诚想了想:"外省的也行。只要人靠谱,哪儿的都一样。" 阿和得了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子。夜风从敞开的院门灌进来,吹得客厅里那盏白炽灯微微晃了一下,灯绳上挂着的细绳也跟着摆了摆,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门在他身后合上,吱呀一声又安静了。 客厅里剩下张诚一个人。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叠还没动过的账本,把它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纸面有些旧了,边角卷着,是用惯了的那种本子。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上面的数字记录着某一趟出海的流水,字迹有点潦草,末尾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没写总数。 他合上账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静悄悄的,路灯把石板路照出一片昏黄的亮,远处海面上看不到渔火,只有黑沉沉的一片。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转身回屋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张诚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他翻了个身,旁边潘婷已经起了,被子里那半边已经凉了。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快八点了。他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下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盆青菜,弯着腰在择菜。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棵青菜,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醒了?厨房里有粥,你自己盛。今天的粥稠,我多放了把米。" "阿和去找人了。" 张诚点了点头,走到灶台旁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白粥在锅里冒着细密的气泡,米粒已经煮化了,泛着温润的光。他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那后天出海?"潘婷把择好的菜放进旁边的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后天再说,看天气。今天先歇着。" "那就行。你吃完帮我把这捆菜拎进去,我去看看大嫂那边。" 张诚几口把粥喝完,碗筷洗了放回碗架上。他拎起那筐青菜走进厨房,放在灶台边,又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初春的阳光照在院墙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嫩芽,浅绿色的,在光线下半透明,像是随时都会被风揉碎。远处传来几声零散的鸡鸣,隔着一道院墙传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劲头。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叶总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度假村主体完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一眼?" 张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屋换了件干净外套。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潘婷正好从巷口那边回来,手里拎着半袋刚买的柑橘,看见他换了外套,问了一句:"去哪?" "去趟度假村,叶总说主体完工了,我过去看看。" "那你中午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叶总那边要是聊得久就在他那吃了。" 他沿着村道往村口的方向走,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拐上那条通往旅游区的新修水泥路。路面比上次来的时候平整了很多,两侧的绿化带已经初步成形了,几棵新移栽的香樟树还绑着防风支架,树冠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远处的几栋木结构建筑,屋顶的瓦片已经铺完了,墙面上刷了一层清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 叶总站在其中一栋建筑的门廊下面,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正仰头看着屋顶的边缘,像是在检查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是张诚,放下茶杯朝他招了招手:"阿诚!来得正好!你过来看看,这排木屋的结构比设计图上还稳当。" 张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仰头看了一眼那排木屋的屋顶。确实是工整,屋脊线笔直,瓦片铺设均匀,从屋檐到屋脊的过渡处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缝隙或凸起。"确实不错。"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这路也铺好了?" "铺好了,就剩下最后一道面层,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就能浇。到时候再压一遍就平整了。"叶总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你那个妈祖雕像的事呢?批文下来了,施工队什么时候进场?" 张诚想了想:"等开春吧。现在地基冻着,挖不动。等过了惊蛰,地化冻了再开工。" "那行,到时候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盯着。"叶总放下茶杯,转身往旁边的木屋走了两步,推开那扇还没装锁的木门,侧身让张诚先进,自己也跟了进去。屋里还很空旷,墙壁刷了一层白漆,地面的水泥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味。阳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 "这里到时候摆什么?"叶总问。 "还没定。"张诚走到屋子中央,转了一圈,"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从木屋出来,沿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慢慢走了一圈。叶总边走边指给他看,哪栋建筑是游客中心,哪栋是餐厅,哪栋是住宿区,每栋的用途都提前规划好了。 走到最后面那排临海的平台的时候,叶总停下来,手扶着刚装好还没来得及上漆的木栏杆,朝远处海面上看了一眼:"阿诚,你这个度假村建起来之后,打算怎么运营?" 张诚在他旁边站定,双手搭在栏杆上,也顺着他的目光往海面上看了看。"还没完全想好。不过我心里有个大概的方向。"他停顿了一下,"我想做那种——能让人真正待得住的地方。不只是过来看一眼风景、拍两张照就走,而是能住下来,吃几顿饭,赶一次海,出一趟海,晚上坐在海边吹吹风喝两杯,第二天还想再待一天。" 叶总听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可不是个容易的想法。你要让人待得住,光有风景不够,得有内容。你得让游客觉得在这待着值。" "我知道。"张诚直起身来,拍了拍栏杆上沾的灰,"所以我打算先做几间样板房试试水。要是反响好,再慢慢铺开。反正地在这,房子也在这,急什么。" 从度假村回来已经快中午了。张诚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阿和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跟阿宇说着什么。阿宇手里攥着一根烟,还没点,就那么夹着。阿和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像是在讲什么操作上的事。阿宇难得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张诚走过去,阿和先看见他,停了话头:"诚哥,回来了?" "嗯。去度假村转了一圈。你那边怎么样了?"张诚在石凳上坐下,掏出烟盒,给阿宇和阿和各扔了一根。 阿和接过烟点上:"找了。跟我猜的差不多,那三个人都愿意来。两个是本地人,之前跟着船跑过近海,后来因为船主不干了就散了,一直在家闲着。还有一个是外省的,就是昨晚跟你提过的那个。" "那正好。后天要是天气好,出海的时候你带上他们。" 阿和吸了一口烟,点了点头:"行。那明天我先带他们上船熟悉熟悉,把工具和设备认一遍。" 阿宇在旁边接话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新鲜劲儿:"哥,你说那小子真是外省的?听口音不像啊。" "阿和说是外省的,那就是外省的。你管他哪儿的,干活行就行。"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阿和就带着那三个人到了码头。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个人跟着阿和上了船,动作里带着一点拘谨,但看得出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上船之后,阿和带着他们从驾驶舱看到船尾,从起网机看到活水舱,每一个设备都简单介绍了一遍用途和操作方法。 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没有上船,也没有凑过去。他看着阿和带着那三个人走完船上的流程,又看着他们蹲在船舷边,各自整理了一小段备用缆绳,手法虽然不算老练,但看得出是在认真学。阳光照在码头上,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沿着码头往外走,路过加工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林晓雅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发消息。看见张诚走过来,她把手机收起来:"我正想去找你。京城那边的超市,今天早上给我回消息了,说是要第一批订货,量不大,但这个月就得发过去。" "那你明天就发。"张诚说,"现在季节浅,货走不快,量不大正好试试水。" "行,那我下午安排人打包。" 她又看了张诚一眼,补了一句:"对了,你如果明天出海,别跑太远。这批货就算赶不上这一趟,也来得及。" 张诚点了点头:"那你去忙吧,有事打电话。" 他沿着街往回走,经过收购站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下。潘伟正蹲在门口,面前的塑料筐里是几捆刚送来的葱,翠绿的叶子还沾着露水,根须上带着没洗净的泥土。他正一根一根地摘掉发黄的叶子,动作不紧不慢。 "那批货是京城的。" "京城那边要的。说是先要一批试试水。" "那就赶紧发,别拖。"潘伟没抬头,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京城那边的规矩跟本地不一样,人家说这个月要,你就得这个月发。拖一天信誉就掉一截。" 张诚在收购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往村里走了。下午没有别的事,他在院子里把墙角那堆几天前出海时用过的渔网理了一遍,把几处松散了的网结重新扎紧。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落在散落在脚下的网线上,泛着一层细细的灰白光泽。 理完渔网,他从屋里搬出一把竹椅,在院子里坐下来。海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午后特有的那种咸腥味和煦暖的气息。几只麻雀在院墙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下墙缝里干枯的苔藓,又扑棱棱地飞走。 他正坐着,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阿和发来的一条短信:"人都定了。两个本地的,一个外省的。明天能上船。" 张诚看完那条短信,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光泽的海面,船身轮廓在光线下清晰可辨。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好。明天五点,码头见。" 第280章 新船员出海 阿和发来那条短信之后,张诚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又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从墙头翻过来,把老槐树枝丫上最后几片枯叶吹得沙沙响。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他脚边画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带,连影子都比冬天的短了几分。 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院门就被推开了。潘婷拎着一个菜篮子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一把葱,还有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鲈鱼,鱼鳃还在轻轻翕动。她走到灶台旁边,把菜篮子放下,回过头看了张诚一眼:“你那个外省的船员,阿和跟你提过没有?叫什么?” 张诚想了想,在脑子里把阿和之前说过的信息过了一遍:“好像姓王,叫王军,在沿海干了好几年了,不是新手,别的也没细说,等明天上了船就知道了。” 潘婷“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她蹲在灶台旁边,把那两条鲈鱼从草绳上解下来,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放在案板上,又弯腰把青菜拿出来择,动作利落。 张诚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也弯腰帮她把葱根上的泥搓掉:“明天五点多就得出海,中午不一定回来。” 第二天凌晨,张诚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深沉的蓝灰色。他坐起来,潘婷也醒了,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四点半。” 她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又翻了个身继续睡。张诚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楼,在厨房里把昨晚剩下的半碗粥热了热,几口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拿起车钥匙出了门。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凉意,巷子里安静得出奇,路灯的光在石板路上画出一个个模糊的圆圈。走到码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阿和已经站在那艘船旁边了,他身后站着三个人,正蹲在码头边缘,像是在检查什么。张诚走过去的时候,阿和先看见他,直起身来朝他招手:“诚哥!” 张诚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三个人。两个本地人年纪看着都不大,其中一个身板更结实一些,站着的时候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脚底踩得很实;另一个稍微瘦一点,但眼神活泛,正在打量张诚。站在靠后位置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头中等,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明显的茧子。 阿和侧过身,依次介绍:“诚哥,这是李成,之前跟过几年近海船,干活利索。这是赵福成,也是本地人,以前在码头干过杂活,船上的基础活都熟。这是王军,外省的,在沿海干了好几年了。” 张诚点了点头,先看向李成:“以前跟的什么船?” 李成站直了身子:“十二米的近海拖网船,跟着跑了三年。后来船主不干了,船卖了,我就下来了。” 张诚又看向赵福成:“你以前主要在码头上干什么?” 赵福成搓了搓手:“啥都干过,搬货、理网、给船补漆,也帮人卸过鱼,船上的活大部分都见过。” 张诚最后看向王军。那人站着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跟张诚对上,没有避开,也没有刻意迎上来,只是安静地站着。张诚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哪跑的?” 王军的口音确实没有明显的本地腔:“浙省那边,跟过几艘远洋船,跑过两年南海。” 张诚听了这话,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跳板的方向走:“都上船吧,先熟悉熟悉。” 几个人跟着他上了船。阿和走在最前面,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往船尾走,去看起网机和渔网的摆放位置。张诚放慢了脚步,跟王军并排走了一段,侧头问了一句:“你以前跑远洋船的时候,最久在海上待过多久?” 王军想了一下:“四十天,淡水机出过一次故障,后面几天都是按量配给的。”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领着王军走到船舱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他看了一眼舱内的布局:“这是休息舱,六个铺位,有空调和供暖。远洋船那边的生活区比这个大,但布局差不多。你先熟悉熟悉,有什么不习惯的跟我说。” 王军站在船舱门口看了一会儿:“有个住的地方就行,我没什么讲究。” 大哥张志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一小截,也没弹:“阿诚,人都齐了?” “齐了,可以走了。” 大哥张志缩回驾驶舱,发动机随即启动。张诚站在甲板上,看着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在船尾忙活,两人正在学着整理网纲。李成上手快,阿和说了一遍怎么理网,他就能跟着操作,赵福成动作慢一些,但看得出在努力跟上节奏。张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驾驶舱门口,在门框边站定,往里看了一眼。大哥张志正握着舵轮,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船头正缓缓调转方向,对准了海面。 船离港之后,天色开始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白。张诚站在船头,海风迎面吹来,比清晨那阵柔和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等着那人走近了,才偏过头看了一眼。是王军,他走到船舷边站定,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没有看他,也没有开口。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王军接过去,没有立刻点,先夹在耳朵后面。张诚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瞬间扯散,他弹了弹烟灰,开口问了一句:“你跑远洋船的时候,最远跑到哪?” 王军把耳后那根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点:“最远到过南太平洋,靠近斐济那一带。” 张诚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那确实跑得不近。” 王军点了点头:“跑远洋收入是比近海高,但人也累。一趟出去一两个月,靠了岸补给完又走,一年到头在船上的日子比在岸上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手指在烟卷上又转了一圈,“后来船主换了,新船主把船卖了,我也不想再找远洋船跑了,就回了近海。” 张诚抽了一口烟:“近海确实比远洋安稳,但收入也少一截。你要是愿意,等远洋船下水了,你还可以继续跑远洋。” 王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吹散开:“张老板,我就想知道,你这船什么时候能跑远洋?” 张诚弹了弹烟灰:“估计得到年底。现在船还在造,七十米的钢壳船,船厂那边说工期十个月。” “船厂技术行吗?”王军的语气不算重,但显然是真心在问这个问题,“七十米的船,跟近海的二十五米完全是两码事。” 张诚知道王军问的是实话,七十米远洋船的设计和建造对船厂的技术要求确实很高,尤其是在沿海一家没有造过远洋船的船厂。他也想到过这个问题,但他更相信既然国产能造出万吨巨轮,一艘七十米的远洋船应当不成问题。 他弹了弹烟灰:“技术的事我交给船厂的专业师傅去操心,我作为船主给他们足够的耐心和试错空间就行,总得有人给国内船厂积累远洋船的经验。” 王军听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张老板,我跟你干。” 张诚把烟掐灭,扔进船舷边的铁皮罐里,转身往船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军还站在船舷边,那根烟已经抽了大半,火星在晨风中明灭不定。张诚收回目光,掀开驾驶舱的门帘走进去。大哥正在操控渔船调整方向,他伸手从舱壁挂钩上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阿海,今天你们那艘船跟紧一点,别落下太远。” 对讲机里传来阿海的声音:“好嘞诚哥,跟着呢,隔了不到两百米。” 张诚松开按键,把对讲机放回挂钩上,在驾驶舱的副座上坐下。他透过前窗玻璃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那艘船,船身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甲板上有人影在走动,隔得远看不真切,但能看出是在按部就班地忙碌着。他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船尾的阿和已经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开始理网了。李成蹲在阿和对面,正在学怎么把网纲理顺,赵福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备用绳,在学着打结。 晨光在海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把船身和甲板上所有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张诚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了一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大哥张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三个新来的,干活怎么样?” “还行,有两个以前跟过船,一个跑过远洋,上手比预想快。” 大哥张志“嗯”了一声,握着舵轮的手没有动:“那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那个外省的,话少,但手里有活。” 张诚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我也注意到了。跑过远洋的人跟只跑近海的人确实不一样,至少在船上知道该做什么。” 船开出港口大约一个小时后,阿和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诚哥!网理好了,下不下?” 张诚从驾驶舱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下。” 阿和应了一声,朝李成和赵福成招了招手。李成走到船舷边,弯腰抓起网纲末端,赵福成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起配合着把渔网顺着船舷平稳地送入水中。网衣展开的时候李成的动作很稳,显然以前确实干过这活,浮球入水之后迅速调整了位置。阿和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多指点。 渔网完全没入海面之后,阿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张诚从驾驶舱里走出来,走到船尾,在阿和旁边站定,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排浮球:“今天这网拖时间长一点,等足一个小时再起。” 阿和点了点头:“诚哥,那两个确实是干过活的。李成理网的动作比我预想利索,赵福成虽然慢点,但不乱。” “你盯紧点就行,有什么不对跟我说。” “好。” 第一网拖了将近一个小时。起网机启动的时候,李成和赵福成站在起网机两侧,一人攥着一侧钢索。阿和站在中间,手握着控制杆,看着绞盘慢慢转动。张诚站在船舷边,能感觉到钢索上传来的那种均匀的拉力,分量不算轻,但也不是特别重。 渔网破水而出的时候,阿和先看了一眼:“还行。” 网兜被拉上船舷,阿和弯腰攥住网兜底部的绳扣,用力一拽,绳扣松开,渔获哗啦一声落在甲板上。带鱼和鲳鱼混在一起,挤挤挨挨铺了小半张甲板。李成和赵福成已经蹲下身开始分拣了。李成速度确实快,手一伸一抓一放,带鱼和鲳鱼分别进了不同的筐,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干惯了的。赵福成稍微慢一些,但分得仔细,他拎起一条带鱼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品相,确认鳞片完好才放进筐里。 张诚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船舷边。阿和也站起来了,走到他旁边:“这两个人怎么样?” “李成确实有底子,赵福成干活也实在,都不错。” “那王军呢?” 张诚侧过头,目光往船舱门口扫了一眼。王军正站在船舱门口的阴影里,没有参与分拣,但也没有闲着。他正在整理船舱门口那卷备用缆绳,把松散的绳圈重新绕好,动作不快不慢,但每绕一圈都绕得很平整。他看见张诚在看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继续把手里的缆绳绕完最后一圈,才直起身来,把整卷绳放回墙角。 张诚收回目光,对阿和说:“王军以前跑远洋船的时候,应该还当过一段时间三副,对船上的设备比较熟。” “那他确实是个好手。” “你先带着,等大船下水了,他正好能用上。” 第一网的分拣花了二十多分钟,李成和赵福成配合着把带鱼和鲳鱼分好,码进冻舱。张诚站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船头,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开阔海面特有的那股子劲儿。远处的天际线清晰明朗,没有云,能见度很好。春天的海面跟冬天的确实不一样,颜色比冬天浅一些,在阳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蓝绿色。 李成和赵福成干完活之后,走到船舷边,各自蹲下来。李成先开口问了一句:“张老板,第二网什么时候下?” “等机器凉一会儿再下。你们先歇口气。” 李成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赵福成一根。张诚站在船头,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身后传来打火机点火的声响和两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走回船尾,看了一眼蹲在船舷边的两人:“歇够了?歇够了就起来准备第二网。” 李成和赵福成同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船舷边各自站定。阿和也已经走到了起网机旁边。第二网下得比第一网快,李成攥住网纲末端的时候,赵福成已经站在船舷边,两人配合着把渔网送入水中,网衣展开的声响比刚才更利落。张诚站在船舷边看着,等渔网完全没入水面,才转身走回驾驶舱门口,靠在门框边,又点了一根烟。 第二网的收获也还行,上来了一百多斤的鲳鱼和带鱼,还有一些杂鱼,其中夹杂着几条黄姑鱼,个头虽然不算大,但品相也不错。李成和赵福成分拣的时候手脚麻利,张诚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船舷边又看了一会儿。 第三网拖的时间比前两网略长一些,起网的时候张诚能感觉到钢索上的拉力比前两网都重,渔网破水而出的时候,阿和先喊了一声:“这网有货!挺沉的!” 网兜落在甲板上,阿宇第一个凑过去。他弯腰攥住网兜底部的绳扣用力一拽,绳扣松开,满网的鱼哗啦一声倾泻出来,铺了将近半张甲板。带鱼、鲳鱼、黄姑鱼混杂在一起,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挤挤挨挨堆成一座小山。网底沉着几只花蟹,还有几条不小的石斑,在鱼堆里格外扎眼。 阿和蹲下身,扒开最上面那层鱼,露出一条体型明显更大的鱼——身体侧扁,泛着浅金色的光泽,鳞片细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阿和的动作停了一下,伸手把那条鱼从鱼堆里拎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这条不小。” 张诚走过去,接过那条鱼看了一眼。黄姑鱼,体型比普通的黄姑鱼大了一圈,鱼身完整,鳞片亮,品相极好。他把它单独放进一个空筐里:“这条留着,回去自己吃。” 阿和点了点头,继续分拣。李成和赵福成蹲在鱼堆两侧,已经开始把带鱼和鲳鱼分开码放了。两人手上动作比第一网快了不少,李成抓起一条带鱼扫一眼就能判断该放哪个筐,赵福成虽然慢一些,但分得仔细,把每一条鱼都理清楚才放下去。 第281章 收货 第四网下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张诚站在船尾,看着阿和把起网机的钢索调整好,李成和赵福成各站一侧,攥住网纲边缘,三人配合着把渔网顺着船舷平稳地送入水中。浮球在海面上排成一行白点,顺着船行的方向慢慢漂开,沉子带着网底迅速下沉,在水面下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阿和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到张诚旁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往海面上看了看:"诚哥,今天这四网下来,冻舱已经填了大半了。要是第五网能跟第三网一样,今天这趟就够本了。" 张诚没有接话,靠在船舷边点了根烟。海风比中午大了一些,把烟雾扯成一道细长的白线,很快就散没了。他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不急,等四十分钟再起。今天天气好,多拖一会儿也不耽误事。" 阿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到船舷边蹲下,顺手把散落在甲板上的一截断绳头捡起来,扔进墙角的空桶里。李成和赵福成也各自找地方歇着去了,一个蹲在船尾的阴影里喝水,一个靠在船舱外墙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 张诚站在船舷边把烟抽完,掐灭烟头扔进铁皮罐里,沿着船舷慢慢走了一圈。走到驾驶舱门口的时候,大哥张志正握着一杯水看着前方的海面,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下一网起了就准备返航?" "嗯,起完这一网就回。冻舱装得差不多了,再装也没地方放了。" "阿和那三个人怎么样?" 张诚想了想:"李成上手快,以前确实跟过船,理网起网都不用教第二遍。赵福成慢一些,但踏实,不偷懒。那个王军,话少,但有眼色,该干的活不用人说第二遍。应该都不会给船上添麻烦。" 大哥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操作台边角上:"那远洋船到时候要是缺人,这几个都能带过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诚说完,转身走回船尾。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了。阿和从船舷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起网机旁边,伸手握住控制杆。李成和赵福成也各自站到了起网机两侧。起网机启动,钢索开始收紧,绞盘一圈一圈地转动,把水下的渔网一寸一寸地往上带。张诚站在船舷边,能感觉到钢索上的拉力比前三网都要沉,那种均匀而持续的拉扯感透过船体传递上来,让船尾的吃水线都微微沉了一下。 渔网破水而出的时候,阿和先喊了一声:"这网分量足!" 网兜被拉上船舷,阿和弯腰攥住网兜底部的绳扣,用力一拽,渔获哗啦一声倾泻在甲板上。银白色的鱼群在甲板上疯狂蹦跳,带鱼、鲳鱼、黄姑鱼挤在一起,密密麻麻铺满了大半个甲板。网底沉着几只大花蟹,被鱼堆压在最底下,正往外爬,钳子把旁边的鲳鱼扒拉得直蹦。 李成已经蹲下身开始分拣了,手速比前几网更快。他把带鱼和鲳鱼分开码进不同的筐里,黄姑鱼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花蟹一只一只捡出来扔进装了海水的塑料桶里。赵福成蹲在他旁边,动作也比前几网熟练了不少,两人配合着,把那一堆渔获渐渐分成几堆。 阿和蹲在鱼堆旁边,从最底下扒拉出一条体型明显大一圈的鱼,黄姑鱼,鳞片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在夕阳下格外显眼。他拎起来掂了掂,转头朝张诚喊了一声:"诚哥,这条比刚才那条还大一些,最少得三斤往上。" 张诚走过去接过来看了一眼,鱼身完整,鳃红眼亮,品相确实好。他把它放进旁边那个专门放好货的筐里,又蹲下身翻了翻鱼堆底下,从带鱼下面又扒拉出一条石斑,个头不小,肉厚,被带鱼压着还微微摆了一下尾巴,显然离水没多久,生命力还挺旺。张诚把它拎起来放进活水舱里,转身看了李成和赵福成的分拣进度,已经分了大半了,筐子旁边堆了小半筐带鱼和一筐鲳鱼,黄姑鱼单独码了两排。他走到船舷边站定,看着夕阳在海面上铺开一层金红色的光。 分拣完最后一筐鱼,阿和把冻舱的门关好,锁扣扣紧,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驾驶舱门口,朝里喊了一声:"诚哥,最后一筐鱼进去了,收拾完了,可以返航了。" 大哥在驾驶舱里应了一声,发动机的转速随即提起来,船头缓缓调转方向,对准了码头的方向。船尾翻起一道白浪,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跟早上出门时那种深蓝色已经完全不同了,带着一种暖烘烘的收摊儿味儿。 张诚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放大,从模糊的灰线变成清晰的轮廓。远处码头上已经亮起灯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跳了两下,一格,时有时无的。 他翻到潘伟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潘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嘈杂背景音,像是在码头上:"喂?阿诚?你们靠岸了?" "快了,再有二十分钟左右吧。今天货不少,你那边多叫几个人来卸货。" "行!我马上安排!" 张诚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靠船舷站着,看着码头上那些渐次亮起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海风比下午小了一些,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拍在脸上不觉得冷,反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张诚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潘婷正弯着腰在灶台旁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混着几块姜片和红枣的甜味,把一整个院子的冷清都焐热了。她听见脚步声,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确认没什么异样才又缩回去:"回来了?你先坐着歇会儿,汤马上好。下午大嫂来了一趟,拿了两条鱼,说明天要是天气好她想跟着阿宇出海玩玩。我说这事得问你,她说那就不去了,在家里待着等她们聊聊天打打牌也好。我琢磨着也行,她在家待着确实没什么事干。" 张诚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晾得温温的白开水喝了一口:"你看着安排就行。"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闭着眼,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翻炒的动静,困意慢慢涌上来,但他没有真的睡着,就那么半阖着眼歇了一会儿。 过了没一会儿,阿和也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东西,是今天那几条挑出来留着自家吃的鱼。他走到灶台旁边,把那兜鱼放在案板上,顺手接过了潘婷递来的茶杯,也不客气,端着喝了一口才开口:"诚哥,今天那三人,你觉得怎么样?" 张诚坐直了身子:"李成和赵福成都不错。王军那边你再多观察观察。他人没什么问题,干活也踏实,但毕竟是外来的,跟我们这边的习惯可能有点不一样。你多带着点,有什么不对的及时跟我说。" 阿和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成和赵福成那边基本不用操心了,王军我打算再带他跑两趟近海。等他熟悉了船上的规矩,再考虑让他上大船的事。"他放下茶杯,又说了一句,"对了,李成说他有个亲戚,以前也跟过船,后来因为家里有事回老家待了两年,现在又回来想找活干。你看这事怎么弄?" 张诚想了想:"你让他过来看看吧。要是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就算了。反正船多,不差这几个人。" 阿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张诚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明天你不跟我出海了?" "不出了,休息一天。后天再出。" "那你明天帮我去镇上的船厂问一下我那七十米船的进度。钱经理那边说工期十个月,算算日子也该差不多有阶段性进展了。你去当面问问,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阿和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了诚哥,我今天让李成试了试起网机的操作,他上手很快,基本不用人教。我看他要是再跑几趟,能独立操作。" 张诚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安排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回去之后跟李成和赵福成说一声,明天歇一天,后天还是那个时间码头集合。王军那边你单独跟他说一声就行。" 阿和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传来潘婷往锅里下菜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潘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厨房端出两碟菜和两碗饭,摆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也不催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自己也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张诚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酥烂,汤底清甜,红枣和姜片的味道都炖进去了。 潘婷吃了几口菜,放下碗,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对了,我今天跟大嫂聊天,她说阿宇这两天也在琢磨,想跟着去远洋。大嫂说他这几天晚上都在看海图,虽然他也看不懂,但就是愿意翻。你说他是真想去,还是就是新鲜劲儿还没过?" 张诚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等大船下水了,他想去就让他去。反正远洋船不像近海船,出航时间短、任务轻,远洋船一出海就是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他要是不适应,自然就不去了。要是觉得行,那就跟着跑。年轻人多跑跑远洋不是什么坏事,总比一辈子窝在近海强。" 潘婷"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没有再接话。窗外夜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散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传过来。张诚端起汤碗把最后几口喝完,碗沿搁在唇边,他能尝出这汤里除了排骨和红枣,还有一点淡淡的当归味。他把空碗放回茶几上,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闭着眼,听着潘婷收拾碗筷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了一阵又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的灯关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张诚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跟着上了楼。卧室的灯还亮着,潘婷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被子裹到肩膀。他走过去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第二天一早,张诚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头柜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刚过。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紧接着是阿和的声音,隔着一道院门传进来,声音不重,但咬得很清楚:"诚哥!起了没?" 张诚翻身下床,拉开卧室门往下走。下楼的时候,阿和正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折叠的报价单,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通话记录。看见张诚走下来,他把报价单递过来:"诚哥,钱经理那边说船体分段合龙已经完成了,现在就差上层建筑和设备安装。他让你有空过去看一下进度,说有些细节想跟你当面确认。" 张诚接过报价单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几项数字,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他合上报价单,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日程表,然后抬头看向阿和:"那就明天吧。明天上午你去码头跟阿宇他们说一声,明天不出海,都歇着。我去船厂一趟,看看进度,有些细节跟钱经理当面确认一下。你跟我一块儿去,到时候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我不懂,你还能帮我听听。" 阿和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去码头跟李成他们说一声,让他们今天别白跑一趟。"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诚哥,王军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昨晚想了想,想问能不能让他提前上大船熟悉一下船上的设备布局,他说想先看看远洋船跟近海船在操作系统上有什么差别。" 张诚想了想:"现在大船还在建造,还没下水,很多设备还没安装到位。你要是觉得他有必要提前熟悉一下,你明天带他去船厂,正好让他跟着一块儿看看,提前熟悉一下。"阿和应了一声,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张诚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院门在阿和身后合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餐桌旁边,把那份报价单放在餐桌一角。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潘婷已经做好了早饭,白粥配咸菜,还有两个煎得微微发黄的荷包蛋,蛋白边缘焦脆,蛋黄是半凝固的,用筷子一戳就往外淌。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在荷包蛋上咬了一口。 中午的时候,张诚正在院子里把昨天用过的渔网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几处松散了的网结重新扎紧,又把网衣抖开晾在院墙边晒干。他正弯腰把晾干的网衣卷起来准备叠好放回杂物间门口的时候,叶总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纸袋,袋口露出一截深色木料的边缘。 "正好你在家。"叶总把那纸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也不急着坐下,先打量了一圈院子,"这院子收拾得比上回整洁了不少。是你收拾的?" "不收拾不行,春天雨水多,墙角一直潮乎乎的,不晒容易发霉。"张诚把手里的网衣叠好放进杂物间门口的大塑料筐里,盖上防水布,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石桌旁边坐下。 叶总也在对面坐了下来,把那个纸袋推到张诚面前:"前两天有个做园林设计的朋友来找我喝茶,聊起你那度假村的绿化规划,我顺便跟他提了一嘴。他给了个初步方案,你看看。他在这行做了十几年了,手艺不错,你要是觉得合适,可以让他出个详细的设计图。" 张诚低头翻了翻那几页草图,上面画着几排绿植的布局,有棕榈树、有开花的小乔木、还有几片低矮的灌木丛,沿着建筑的轮廓线分布。他翻完合上图纸:"行,我这两天看看,回头给你答复。" 叶总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度假村的事,问了一下绿化养护的事。张诚说绿化这块没什么经验,到时候得找专业的人来管。叶总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回头我帮你找个懂绿化养护的师傅,不用天天盯着,隔几天来一趟就行,也好沟通。张诚说行,这事就交给你了。叶总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先回去了,你忙你的。" 第282章 大船布局 张诚正蹲在灶台边烧水,听见这话直起身来,把手里那根添柴用的铁钳靠在墙边,走到门口接过阿和递来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是钱经理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张总,明天有空吗?上层建筑布局需要您亲自确认。" 他看完短信把手机递还给阿和,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行,明天一早就去。你跟我一块儿。到时候有什么技术上的事我不懂,你还能帮我听听。" 阿和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补了一句:"对了诚哥,那个王军也想跟着去看看,他说他想提前熟悉一下远洋船的操作系统,说近海船和远洋船在设备布局上差别挺大的,提前看看心里有底。" 张诚想了想:"也行。他跑过远洋,有些东西他比你懂。明天让他一块儿去。" 阿和应了一声,又说:"那我现在回去跟他说一声,让他明天早点准备。" 他转身跨上摩托车,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很快消失在巷口。张诚站在院子里,把那根烟抽完,掐灭在墙根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傍晚的天空是那种干净的灰蓝色,几颗早出的星已经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像是有人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先点了几盏细小的灯。 第二天一早,张诚五点半就醒了。窗外天色刚亮,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把卧室里那些家具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的。他轻手轻脚起了床,简单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阿和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收拾过了,摩托车熄了火停在门边,钥匙串上挂着船厂的出入证。张诚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军也到了,正站在阿和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份叠好的海图收进外套内兜里。 三人上了车。张诚发动引擎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阿和:"你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王军也吃过了。" "那就直接去船厂。" 开了一个小时多一点。船厂门口那道铁栅栏门开着,保安已经认得张诚的车牌了,看见他的车驶过来远远就拉开了门,还朝他挥了一下手。张诚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钱经理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张诚下车快步迎上来,伸手握了一下:"张总!来得正好!你过来看看上层建筑的布局,有些细节得你亲自定。" 张诚跟着他走进办公楼旁边的临时通道,穿过一片堆满钢材和管道的空地,在新建的船体分段合龙处停下来。七十米长的船体横卧在船台上,龙骨已经合拢了,上层建筑的骨架搭了大半,裸露的钢梁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焊接的痕迹清晰可见。钱经理领着他们沿着搭好的临时通道走上船尾甲板,在甲板中央站定,指着前方刚搭好骨架的区域:"张总,这里是上层建筑的核心区域。按原设计图纸,这层是船员生活区和厨房餐厅,再往上就是驾驶舱和通讯室。但现在有个问题——我看过你之前那艘船的操作习惯,你船上的渔获处理流程跟我们之前预想的有出入,生活区和作业区的动线可能需要调整。你要是觉得有必要改,现在还能改,等设备进场之后就不好动了。" 张诚站在甲板上环顾了一圈,又顺着钱经理指的方向走了几步。他转头看向王军:"你以前跑远洋船的时候,生活区和作业区是怎么衔接的?" 王军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张诚旁边,目光扫了一圈那些裸露的钢架结构:"以前那艘船的生活区在船首方向,作业区在中后部,中间隔了一道气密门,人员进出不太方便。如果能把生活区放在靠作业区近一些的位置,渔获处理完之后可以直接进入加工流程,不必绕路。"他侧过身,指了指船体中部某片区域,"比如说把鱼舱的出入口直接通到加工间,这样渔获出舱、分拣、冷冻的流程就可以连贯起来,不需要经过生活区。" 钱经理站在旁边认真听着,等王军说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图纸,若有所思:"你那位船员说的有一定道理。如果按照原图纸的设计,渔获出舱后确实需要经过一段公共走廊才能进入加工间,虽然距离不长,但久而久之会成为瓶颈。"他抬起头看向张诚,"那我们把加工间的入口调整到鱼舱正前方,这样渔获出舱后直接进入加工流程,动线短,效率高。生活区和作业区之间的隔断也重新设计,确保互不干扰。" 张诚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方案改。"他顿了顿,又看向王军,"还有什么你觉得需要调整的地方?" 王军没有急着回答,先沿着那段已经搭好骨架的甲板走了一遍。他在驾驶舱区域停了一下,弯腰看了看预留给仪表盘的支架位置,又直起身来,走到生活区看了一眼墙上的预留管线出口:"驾驶舱的视野开口可以再宽一些,现在这个宽度,坐在驾驶座上视线会被驾驶台边缘挡住一部分,时间久了容易疲劳。如果能把驾驶台前缘降低一些,或者把仪表盘整体往后移,让视线更开阔一些,对长时间驾驶的人来说会舒服很多。"钱经理听完,立刻拿出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下。 从船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张诚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小面馆门口,三个人各要了一碗面,埋头吃完。王军话不多,但吃面的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碗里的面解决干净,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等张诚和阿和吃完才站起来。三人重新上了车,张诚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王军:"你今天说的那几点,要是还有别的想法,随时跟我说。大船还在建造阶段,现在改比以后改容易。" 王军靠着车窗:"暂时没有什么要改的了。等设备进场了再看,有些东西要到现场才能发现问题。" 张诚把车开回村里,把阿和和王军送到巷口,自己把车停回院门口。他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潘婷正坐在灶台旁边择菜,旁边摆着几个洗净的细长竹篮和一堆刚摘下来的海蛎,壳面还带着湿润的泥土。灶台上那口大锅冒着白汽,一掀锅盖能看见里面炖着萝卜排骨汤,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你回来了?"她把菜筐往旁边挪了挪,"大嫂刚送来的海蛎,说早上赶海挖的,新鲜得很。正好晚上炒个海蛎煎,你老念叨的。" 张诚在水龙头下洗了手,在灶台边蹲下来,也拿起一个海蛎开始剥壳。刀刃顺着壳缝一撬一拧,壳就开了,露出里面肥嫩的蛎肉。他连着剥了几个,把蛎肉放进旁边的碗里:"那远洋船的事基本定了,上层建筑的布局按照我们的方案调整了,驾驶舱的视野也重新设计过了。" 潘婷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择好的菜放进旁边另一个竹篮里:"那是好事。到时候船造好了,你就不用老惦记着了。" "嗯。"张诚又剥了一个海蛎,把蛎肉放进碗里,手指在碗沿上擦了一下,把沾着的碎壳屑拂掉,"钱经理说工期能往前赶一赶,按现在的进度,可能能比预期提前一两个月下水。" 潘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正好。要是能赶上秋汛之前下水,你还能赶上一波好渔汛。"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诚把手里的海蛎壳扔进脚边的空桶里,站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桌上摆着一盘炒得金黄的海蛎煎、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萝卜排骨汤,热气腾腾的,香味在房间里散开。 张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夹了一块海蛎煎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这海蛎真鲜。" "那是。大嫂说她今天赶海的时候碰上一片好滩,蛎子又大又肥。"潘婷也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对了,阿和今天跟你去船厂,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一些。"张诚把远洋船的事跟她简单说了说,上层建筑布局调整、驾驶舱视野优化、王军提的几个建议,一桩一桩地讲了,潘婷听完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那挺好的。要是能提前下水,你也能早点用上。" 吃完晚饭,张诚没有立刻上楼,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沿着村道慢慢走了一圈。走到海边的妈祖庙门口,他停下来。庙里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光。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他想起这几个月,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现在远洋船在造了,加工厂和养殖场也慢慢铺开了,度假村也快完工了。张诚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根烟烧到尽头,才掐灭烟头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里还亮着一盏小灯,潘婷正站在灶台边把中午没用完的碗碟收进碗柜里。他走过去,在灶台边站定,端起灶台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温水喝了一口:"明天出海,你跟我一起去不?" 潘婷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不是要出海吗?我去干嘛?" "去看看呗。反正你在家也没什么事。"张诚放下杯子,"今天天气好,海面也平,带你出去转转。"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碗放进碗柜里:"行。那明天早点起。" 张诚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潘婷正弯腰把灶台上最后一块抹布展开晾在墙角的架子上,动作不急不慢,把抹布的边角抻平了才收回手,又看了一遍确认挂稳了,才关掉厨房的灯,转身朝楼梯口走过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张诚就醒了。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屋顶的瓦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水,沿着瓦楞的弧度缓缓往下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潘婷已经起了,正站在灶台边煮稀饭,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 张诚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阿和已经到了,正站在院门口的巷子里跟王军说话。王军还是那副话不多的样子,手里攥着昨晚那卷海图,听见院门响动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听阿和说话。阿和说了几句,转身朝院子里走了一步:"诚哥,今天李成和赵福成也来,他说想跟着跑一趟。" 张诚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正在忙活的潘婷:"行,人多热闹。你跟李成他们说一声,今天不用管渔网的事,先把船上设备认一遍。尤其是制冷系统和导航设备,让他们有个数。" 阿和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走了。王军也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张诚一眼:"张老板,我今天主要是看看制冷系统。近海船的制冷系统跟远洋船差别比较大,我先熟悉一下,等大船下水了也好上手。"张诚朝他点了点头:"行,你看你的,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吃完早饭,张诚锁好院门,带着潘婷往码头方向走。初春的清晨带着一股子干净的凉意,路边的野草已经冒出了新绿,叶片上挂着细小的露珠,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潘婷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围巾换了一条更薄的,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准备好了,阿和站在船头,正在调整缆绳的松紧,李成和赵福成在船尾整理钓竿支架。王军已经在驾驶舱里了,正弯腰检查仪表盘上的几个指针。 张诚扶着潘婷上了跳板,在船尾帮她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潘婷在船舷边蹲下来,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片正在被晨光染亮的水面,转头看他:"阿诚,这片海你跑了这么久,觉不觉得腻?" 张诚想了想:"说不上腻。就是有时候站在船上,看着这片海,觉得它跟我刚来那时候好像差不多,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潘婷没有接话,安静地蹲在船舷边。张诚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驾驶舱门口。海风从船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那股子湿润和清冷。船身随着浪涌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远处的天际线处浮起一层淡金色的薄光。 第283章 激动京城三人组 张诚正准备拧动摩托车钥匙,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拦住了,那声音急促得像催命符,跟港口清晨的宁静格格不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崔胜杰"三个大字,才六点四十,这小子平时不到十点不起床。 "喂?" "诚子!!!"崔胜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你猜现在思科多少了?!!十一块八!十一块八了!!!我按照你之前说的,在十二块的时候分三批全抛了!!!"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全抛了?" "全抛了!!"崔胜杰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像是在确认什么,"八十万美金的本金,二十五倍杠杆,加上我们几个凑的钱,全部落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看屏幕上的数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半度,却更沉了:"诚子,你猜扣完手续费和税之后,到手的净利润是多少?" 张诚没有接话,等着他自己说。 "八千四百万美金。"崔胜杰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在念一个自己也还不太敢相信的数字,"按照现在的汇率,将近七亿人民币。" 七亿。 张诚握着手机,站在巷口的晨风里,远处是码头上工人们搬货的声响,近处是摩托车发动机还没完全冷却的细微金属收缩声。他听见崔胜杰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像是"东临那小子听说之后差点把烟灰缸打翻了",又像是"赵宇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不太真切。 他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们几个分了多少?" "我们仨凑了二十万美金本金,按比例分了一千多万美金。"崔胜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大头是你的。诚子,你得来一趟京城,有些手续得本人签字。" "行,我这几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张诚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重新拧动摩托车钥匙。他把车骑到收购站门口,熄火的时候潘伟正蹲在门框边上喝豆浆,他抬起头看了张诚一眼:"怎么了?看你表情不对。"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潘伟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杰子刚才打电话来,美股那边钱到账了。" "到账了?赚了多少?" 张诚偏过头看着他:"七亿。人民币。" 潘伟手里那杯豆浆在嘴边停住了,好一会儿没咽下去。他放下纸杯,擦了擦嘴角,盯着张诚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你说什么?" "七亿。" 潘伟没有接话。他把豆浆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诚靠在收购站的门框边上,目光落在远处码头上那两艘正在装冰的渔船轮廓上,清晨的阳光在船壳上勾出一道细长的亮边。 "杰子让我去京城办手续,应该这两天就走。正好,度假村那边也搞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带他们回来看看。那三个家伙一直嚷嚷着要来亲眼看看,这回正好让他们看看钱都花在哪儿了。" 潘伟点了点头:"那你去吧。钱的事,确实是大事,别耽误了。"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不少,"不过阿诚,七亿不是小数目,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到时候钱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我知道。" 两天后,张诚收拾好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又去码头走了一圈,跟阿和交代了几句船上设备定期检查的注意事项,才带着潘婷开车往机场赶。路上他给崔胜杰发了条短信,让他把地址发过来,崔胜杰秒回了一串定位和一行字:"到了直接过来,酒店我都安排好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走出到达大厅,远远就看见崔胜杰站在出口处的栏杆旁边,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墨镜,手里举着一块写着"热烈欢迎张诚同志莅临京城指导工作"的纸板。旁边的李东临和赵宇靠在栏杆上,脸上挂着同款的笑,赵宇手里还端着一杯奶茶。 张诚推着行李箱走过去,崔胜杰把纸板往旁边一放,张开双臂上来就是一个结实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还顺势拍了拍他的后背:"欢迎欢迎!财神爷来了!" 张诚被他箍得后背一紧,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肘示意松开:"你小点声,别让保安以为我是流窜作案的通缉犯。" 赵宇在旁边笑得把奶茶都晃洒了,李东临也扯着嘴角,伸出手跟张诚握了一下:"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先吃饭,晚上再细聊。" 四个人出了航站楼,一辆深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崔胜杰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潘婷先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张诚在他旁边坐下,车门关上的时候,崔胜杰侧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语气认真了几分:"诚子,你这趟过来,除了办手续,还有别的事吧?" 张诚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机场高速路标上:"度假村主体已经全部完工了,绿化也做完了,剩下就是软装和运营准备。我想着,你们三个也投了不少钱,该去看看了。" 崔胜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车窗外的城市轮廓从机场周边的低矮建筑渐渐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市区景象,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 晚饭是在崔胜杰安排的一家私房菜馆吃的,包厢不大,但装修得讲究,木质的桌椅,墙边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暖气开得足,进门就有一股温热的暖意扑面而来。崔胜杰把菜单递给张诚的时候,赵宇已经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诚子,你那度假村,现在到底什么规模?之前在电话里听你说个大概,一直没个具体的概念。" 张诚接过崔胜杰递来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他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度假村的布局:"主体是三栋临海建筑,一栋做接待和餐饮,一栋做住宿,还有一栋打算做成多功能活动空间。住宿那边有十二间客房,都是带独立露台的,露台正对着海面。" 赵宇放下筷子,摸了摸下巴:"那确实不算小了。开业准备呢?人员、运营、推广,这些你都有安排了?" 张诚摇了摇头:"人员还没完全到位,林晓雅那边帮我联系了几个有酒店管理经验的人,但还没最终定下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的是,先不急着大规模对外宣传,先试运营一段时间,把内部流程理顺了再说。" 李东临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放下筷子,接过话头:"这个思路是对的。很多项目一上来就铺得太开,容易顾此失彼。你先把硬件和团队磨合好,再慢慢往外推,比一下子把所有渠道都打开要稳当。"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话题从度假村慢慢转到远洋船,又从远洋船转到加工厂。崔胜杰说林晓雅在京城谈的那几家超市渠道年后已经陆续开始下单了,虽然量不大,但反馈都不错,尤其是养殖场的鸡鸭,回购率比其他品牌高出一大截。张诚听完点了点头,说是养殖场那边的饲料配方今年又调整过一次,比去年更进一步了,肉质和风味应该还能再提升一些。 赵宇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诚子,你现在这摊子铺得够大的。加工厂、养殖场、旅游度假村,再加上那艘远洋船,这要是放在几年前——" "放在几年前,我还欠着十五万外债呢。"张诚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带着笑,但笑意里有一层很浅的感慨,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之后浮上来的水痕,很快又被推杯换盏的动静盖过去了。 "行了行了。"崔胜杰端着茶杯跟张诚碰了一下,"以前的事不提了。明天一早我们三个跟你一块儿回去,去看看你那度假村到底建成了什么样。" 第二天清晨,四个人分两辆车往机场赶。张诚坐在商务车的后座,潘婷靠在他肩膀上打盹,车窗外的天光从灰蓝渐渐变成浅白,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轮廓在云层中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光线里。飞机降落在隔壁市机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崔胜杰在航站楼门口伸了个懒腰:"这飞机坐得我腰都僵了。" 张诚从停车场把帕萨特开出来,几个人上了车,沿着国道往镇上的方向开。潘婷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三个正在讨论晚上吃什么的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崔胜杰把车窗摇下来,手臂搭在窗沿上,侧着头往外看。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泛起了新绿,在初春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浅淡的底色,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细密的碎银。 "这变化也太大了。"崔胜杰收回目光,"上次来的时候这条路还没修好,现在都铺得这么平整了。" 张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等会儿到了地方,你再看那几栋楼。" "你这说话口气越来越像当老板的人了。"崔胜杰笑着怼了一句,但没有继续追问。 车子停在度假村入口处那片新铺的停车场上,几个人下了车。入口处立着一块还没上漆的木质招牌,上面用铅笔画着初步的字体轮廓,旁边堆着几袋水泥和几捆脚手架钢管,看得出收尾工作还在进行。张诚走在前面,推开那扇还没装门禁的铁艺大门,侧身让开,让三个人走进去。 崔胜杰的脚步在门内几步处停住了。 从入口到海边的这一整片区域,沿着缓坡向下展开,三栋灰白相间的建筑并排立在岸边,屋顶是浅灰色的瓦片,墙面上刷着哑光白的涂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每一栋都带着大面积的玻璃窗,二楼伸出宽敞的露台,露台边缘装着一排还没拆掉保护膜的木质栏杆,在光线下透着木材本来的浅金色。 "我操。"崔胜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第一栋建筑前面,仰头看了看二楼的落地窗和露台,"你上回在电话里跟我说主体完工了,我还以为就是搭了个框架——"他回过头看了张诚一眼,"这他妈是全装完了啊。" 李东临也走了过来,站在崔胜杰旁边,目光从建筑外墙扫到地面铺设的灰色石板,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片泛着白光的粼粼波光,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已经够了。 赵宇已经在绕着最左边那栋建筑转了,他在一楼大堂的落地窗前停下来,双手撑在玻璃面上往里看,又转身朝张诚喊了一句:"诚子,里面也装完了?" "装完了,家具还没进,但水电都通了。" 崔胜杰转过身,沿着建筑之间的石板路往海边方向走。路是新铺的,边角还压着细沙,脚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那片临海的平台前面停下来,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海面。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 "这地方真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很少流露的认真,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那当然。"张诚走到他旁边,也在栏杆上搭了一只手,"不好我能让你们大老远跑来看?" 崔胜杰笑了一声,没有转头。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认真感受什么,然后直起身来:"诚子,这地方开业之后,第一拨客人,得是我们几个。" "你们来,我给你们打八折。" 崔胜杰转过身来:"你这么大一个老板,八折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那七折。" "成交。" 李东临和赵宇也走了过来,几个人在临海的平台边沿并排站着,谁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远处有几只海鸥从海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细长的亮线。过了好一会儿,张诚直起身来,拍了拍栏杆上的灰:"走吧,进去看看里面。" 几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张诚推开接待大厅的大门,侧身让几人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地砖已经铺完了,墙面刷着哑光白漆,天花板上的灯槽已经预留好了位置,几根细长的电线从预留口垂下来,等着安装灯具。崔胜杰走到大厅中央,转头看了一圈,又走到吧台的位置,用手掌在台面上按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材质:"这吧台面用的什么料?" "人造石的,好打理。" 崔胜杰点了点头,又转身往走廊方向走。走廊两侧是几扇还没装门板的门洞,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房间,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他站在一扇门洞前,往里看了一会儿,又退出来,走回大厅中央:"你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夏天之前吧。"张诚说,"现在主要是软装和人员培训。家具已经订了,下个月能到。员工的话,林晓雅那边帮我联系了几个有酒店管理经验的人,我还在考虑。" "人员这块不能急。"崔胜杰靠在吧台边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你宁可晚开业一个月,也要把团队磨合好。不然客人来了,硬件再好,服务跟不上,口碑一坏就拉不回来了。" 赵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面,转过头来补了一句:"你要是缺人手,我认识几个做民宿运营的朋友,虽然他们规模不大,但经验都是实打实的。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帮你牵个线。" "行,回头你推给我。" 几个人又在度假村里转了一圈,从接待大厅走到住宿区,从多功能活动空间走到临海步道,每一处都看了一遍。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新铺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股子湿润和清冷。 从度假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暖黄,在那些灰白相间的建筑墙面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张诚锁好大门,转身的时候看见潘婷正站在停车场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拍什么,收起来朝他笑了一下:"拍了两张,等开业的时候再对比看看。"张诚走过去,她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片正在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水面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一片正在缓缓变色的海。 晚上的饭是在海味楼吃的。老板听说张诚要招待京城的客人,特意留了二楼靠窗的大包间,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张诚到的时候,崔胜杰三人已经坐在包厢里了,桌上摆着几碟凉菜和一壶热茶,窗外能看见镇上街道两边的路灯正在陆续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连成一片细碎的光点。 这顿饭吃得比昨晚更放松。崔胜杰端着酒杯跟张诚碰了一下:"诚子,说真的,今天看了你那度假村,我这心里踏实多了。当初投钱的时候说不担心是假的,但现在看完了,觉得这钱花得值。" 张诚也端起了酒杯:"值就行。开业的时候你们都得来。" "那必须的。"赵宇在旁边接了一句,"而且我得订那个最边上带大露台的房间。" "那间我先留着。" "那你早点定日子,我安排时间。" 李东临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张诚一眼:"阿诚,你那艘远洋船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建,快了,按船厂那边的进度,今年汛期之前应该能下水。" 李东临点了点头:"到那时候,你的摊子就真的铺开了。不过阿诚,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摊子大了,管理跟不上的话,反而容易出问题。你现在加工厂、养殖场、度假村、远洋船,四块业务并行,光靠你一个人盯着,迟早会顾不过来。"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是实在的。张诚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放下酒杯:"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已经在考虑搭管理团队的事了。加工厂那边林晓雅在管,养殖场那边阿和媳妇盯着,度假村这边,我打算找个专门的经理人。" "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还没有,不过已经在看了。" 崔胜杰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之前在南方做了好几年的度假村管理,经验够,最近正好在找下家。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问问。" "行,那你帮我问问。" 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崔胜杰又开了两瓶酒,几个人从度假村的运营聊到远洋船的航线规划,从加工厂的销售渠道聊到养殖场的产能扩张,话题换了好几轮,最后又回到了美股那笔钱上。崔胜杰端着酒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说实话诚子,当初我跟着你做空思科的时候,我心里是真没底。二十五倍杠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但你就是那种人——你认定了的事,就能做到。" 赵宇坐在旁边,接着话头补了一句:"那你现在钱到账了,有什么打算?" 张诚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该投的继续投。远洋船那边还要追加一部分设备款,度假村这边软装和运营也得垫一笔。剩下的,先放着,看看后面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你这心态确实稳得住。"赵宇说,"换别人突然多了这么多钱,早就飘了。" 窗外镇上的街道在夜色中渐渐安静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玻璃照进包厢,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包厢里的碰杯声和说话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又慢慢被海浪声盖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张诚带着三人又去了一趟码头。两艘二十五米的渔船正泊在泊位上,船身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船尾的起网机在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崔胜杰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张诚:"你这两艘船现在谁在管?" "大哥和阿和。一人一艘。" "人手够吗?" "暂时够,但远洋船下水之后,近海船这边还得再招两个人。" "那到时候我帮你留意一下,京城那边也有不少想往沿海跑的人,虽然不一定有经验,但胜在年轻,学东西快。"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片在晨光中泛着浅金色光泽的波浪,没有多说什么。 下午,崔胜杰三人开车去了市里,说是想去逛逛。张诚没有跟去,他在收购站跟潘伟对了一下账,又去加工厂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他沿着镇上的街道慢慢走回村里,路过妈祖庙的时候,门还开着,他走进去,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只是站在那里。 阳光斜斜地从庙门口照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庙门。沿着村道往家里走,路两边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枝条上挂着细小的苞,在春日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他走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院门。潘婷正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也没有多问,只是朝灶台上那锅正在冒白汽的汤努了努嘴:"饭快好了,你先去洗个手。阿和晚上要来,说是远洋船的事想跟你再确认一下。" "那行。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跟他说。"张诚在水龙头下洗了手,甩了甩水珠,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潘婷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色从浅橘变成了深橘,又渐渐向灰蓝过渡,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线光正在慢慢沉下去。他端着那杯水,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细微的回甘,在傍晚的凉意里化开了一小片暖。 第284章 孕检意外 窗外灰蒙蒙的,他翻了个身,看见潘婷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小腹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 “醒了?”潘婷偏过头看他,“你今天真跟我去?” “废话。”张诚坐起来,揉了揉脸,“头一回产检,我不去谁去?” 潘婷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张诚靠在床头,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叶总发来的,说度假村那边有几样软装样品到了,让他有空去看看。他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放下,翻身下床。 两人收拾好下楼的时候,大哥张志和柳丽萍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大哥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柳丽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正低头系围巾。张诚看见她愣了一下:“大嫂也去?” 柳丽萍抬起头,笑了一下:“我陪婷婷去。头一回产检,身边总得有个女的,你一个大男人跟着瞎转悠,医生说什么你听得懂吗?” 张诚张了张嘴,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潘婷在旁边笑了一声,走过去挽住柳丽萍的胳膊:“大嫂说得对,你就在外面等着吧。” 张诚叹了口气,看向大哥。大哥端着茶杯,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张诚认了,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行行行,我当司机总行了吧。” 车子驶出村道,拐上通往县里的公路。初春的早晨有些凉,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张诚开了暖风,对着前挡风玻璃吹了一会儿才把雾气驱散。潘婷和柳丽萍坐在后座,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出几声轻笑。张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潘婷靠在柳丽萍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松弛得很,不像紧张的样子。 到了县医院门口,张诚把车停好,四人下了车。医院门诊楼前已经有不少人了,排队的、等号的、陪着家人来的,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张诚让三人在大厅等着,自己去挂号窗口排队。 挂了妇产科的号,张诚拿着单子走回来,潘婷和柳丽萍正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柳丽萍正低头给潘婷看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两人凑在一起,张诚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柳丽萍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包好看,回头我帮你问问”,潘婷点了点头。 “挂好了。”张诚把挂号单递给潘婷,“妇产科在三楼,上去吧。” 三人上了三楼,走廊里比楼下安静一些,墙面刷着淡粉色的漆,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妇产科候诊区坐着几个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身边陪着丈夫,有的陪着老人。张诚找了个空位让潘婷坐下,自己和柳丽萍站在旁边。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护士出来叫号,潘婷应了一声站起来。张诚要跟进去,被柳丽萍拦住了:“你在外面等着,我陪她进去就行。医生问的有些话你在旁边不方便。” 张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退回去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潘婷和柳丽萍一前一后走进诊室,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候诊区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张诚靠在椅背上,摸出手机翻了翻,又放回兜里,目光落在诊室那扇关着的门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诊室门打开了。潘婷先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柳丽萍跟在她后面,脸色却有些不对劲。 张诚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潘婷把检查单递给他:“医生说先做个B超,确认一下孕周。” 张诚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超声检查申请单”几个字。他抬头看向潘婷,正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被旁边的柳丽萍吸引了过去。 柳丽萍站在诊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在嘴上,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明显的难受。她站了几秒,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潘婷赶紧走过去扶住她:“大嫂,你怎么了?” 柳丽萍摆了摆手,想说没事,结果又干呕了一下。她捂着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张诚站在旁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什么,他看着柳丽萍那副模样,又转头看了一眼潘婷,潘婷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潘婷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嫂,”潘婷扶着柳丽萍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你最近是不是也有点恶心?” 柳丽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潘婷,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两三秒,脸上的表情从难受变成了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东西。 “我……我没在意。”柳丽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以为就是吃坏了肚子,这几天早上起来都有点反胃。” 潘婷看了张诚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柳丽萍:“大嫂,你那个……上个月来了吗?” 柳丽萍整个人顿住了。 她站在走廊里,一只手还搭在潘婷的胳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看着潘婷,眼神里闪过几种复杂的情绪,最后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愣怔。 “我……我没注意。”柳丽萍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我那个一向不太准,有时候提前有时候推后,我没往那方面想过。” 潘婷没有再多问,直接拉着柳丽萍转身走回诊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医生的声音:“进来。” 潘婷推开门,侧身让柳丽萍先进去,又回头看了张诚一眼:“你再等会儿。” 门又合上了。 张诚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张B超申请单,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诊室的门,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他摸出手机,翻到大哥张志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他想起大哥今天没跟着来,说是要去码头看看船,心里盘算着等结果确定了再跟他说。 诊室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是柳丽萍先走出来的。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好像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高兴,努力想往下压,压了半天也没压住。潘婷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笑意倒是没怎么掩饰,走过来在张诚旁边坐下。 张诚看着柳丽萍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大嫂,医生怎么说?” 柳丽萍站在他面前,手攥着衣角,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医生说……月份还小,让我再等两周来做B超确认。” “那就是有了?”张诚问。 柳丽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又站了两秒,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张诚和潘婷,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张诚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我得给你大哥打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站在窗边拨了号。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平稳一些:“志,你在哪呢?” 张诚听不清大哥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柳丽萍站在窗边,手指攥着手机,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些。她听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忙完来一趟县医院,我在三楼妇产科。”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一句什么,柳丽萍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你别问了,来了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没有马上回来,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张诚和潘婷面前。她的眼眶还带着一点微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平复了,只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走吧,先去做B超。”潘婷站起来,挽住柳丽萍的胳膊,“做完我的,再问问医生你什么时候做合适。” 张诚跟着两人往B超室走,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事。他想起大哥结婚以来,张建国和潘国梁轮番催生,大哥一直说不急不急,结果这不声不响的,自己倒是先有了。他又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大哥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一脸淡定的样子,不知道等会儿他来了医院,还能不能保持那副淡定。 B超室在走廊尽头,门口等着几个孕妇。张诚把单子递给护士,护士看了一眼,让潘婷进去。潘婷松开柳丽萍的胳膊,朝张诚点了点头,跟着护士走进了B超室。 柳丽萍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张诚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柳丽萍先开口了,声音不大:“阿诚,你先别跟你大哥说具体的事。等我再确认一下再说。” “我知道。”张诚靠在椅背上,“等他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柳丽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B超室的门偶尔开合,护士叫着下一个名字。过了大概十分钟,潘婷从B超室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报告单,脸上带着笑。 张诚站起来:“怎么样?” 潘婷把报告单递给他。张诚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宫内早孕,可见胎芽及原始心管搏动”,下面附了一张超声图像,灰白色的影像上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椭圆形轮廓。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单胎,六周加三。”潘婷说,“医生说一切正常,让我过一个月再来复查。” 张诚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兜里,伸手牵住潘婷的手:“走吧,去楼下等大哥。” 三个人下了楼,在门诊大厅的候诊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柳丽萍坐在潘婷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张诚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回来,递了一瓶给柳丽萍,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大哥张志的身影出现在门诊大厅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显然是赶着过来的。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张诚三人坐在候诊区,快步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柳丽萍脸上,又看了看潘婷,最后看向张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诚没有接话,只是朝柳丽萍的方向偏了偏头。大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柳丽萍面前站定,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你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柳丽萍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张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发皱的检查单,递了过去。 大哥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他看得很慢,比张诚刚才看潘婷那张单子的时候还要慢,目光在“宫内早孕”那几个字上停了好几秒,又移到下面那张超声图像上。他盯着那张图像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张诚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愣怔,带着一种完全没准备好的茫然。 “这是……”大哥张了张嘴,目光从单子上移到柳丽萍脸上,“你的?” 柳丽萍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医生说月份还小,让过两周再来做B超确认。但验血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基本能确定。” 大哥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再看一眼柳丽萍,再看一眼单子。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愣着。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张诚:“你早就知道了?” “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张诚摊了摊手,“大嫂自己都没注意。” 大哥又把目光转回柳丽萍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你怎么不早说?” 柳丽萍被他这么一问,脸上那点红晕又浮上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早说?要不是今天陪婷婷来检查,我还以为就是吃坏了肚子。” 大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张检查单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内兜里,又伸手拍了拍柳丽萍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跟他平时拍张诚和阿宇的力气完全不一样。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只手在柳丽萍肩膀上多停了一小会儿才收回来。 潘婷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伸手挽住柳丽萍的胳膊:“走吧大嫂,咱们去那边坐着等,让大哥缓一缓。” 几个人又回到候诊区坐下。大哥坐在柳丽萍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检查单,目光落在上面的字上,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柳丽萍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 张诚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号码。他拨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该怎么开口,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阿诚?什么事?”张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刚忙完什么的喘气声。 “爹,有个事跟你说。”张诚靠在门框上,语气放得平,“你坐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是好事。”张诚顿了一下,“婷婷今天来县医院做产检,一切正常。大嫂也跟着来了,顺便查了一下,也怀上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张诚等了好几秒,没听见动静,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他又把手机贴回耳边,听见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点颤的呼气声。 “爹?” “哎。”张建国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说的是真的?你大嫂也……” “真的。刚查出来的,月份还小,医生让过两周再来确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张诚听见张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慢慢顶出来的劲儿,压都压不住。他笑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好,好,都好。你们……你们在医院等着,我这就过去。” “爹,你不用过来,我们一会儿就回去了。” “我过去。”张建国语气笃定,不容商量,“我想看看你大嫂那张单子。” 张诚没有再劝,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转身走回候诊区,在大哥旁边坐下。大哥还低头看着那张单子,听见他坐下的动静侧过头来:“你给爹打电话了?” “打了。他说要过来。”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看那张单子。柳丽萍坐在旁边,脸上的红晕已经退了不少,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三个人坐在候诊区等着张建国。潘婷靠在张诚肩膀上,闭着眼,像是有些累了。张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张建国的身影出现在门诊大厅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额头上有汗,显然走得急。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张诚几人的位置,大步走过来。 走到大哥面前的时候,张建国停住了。他的目光先落在柳丽萍脸上,又移到大哥手里那张单子上。大哥站起来,把单子递过去。张建国接过那张已经被折了好几道的检查单,展开来,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的时间比大哥还长,目光在那行“宫内早孕”的字上停了很久,又移到下面那张超声图像上。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的笑意是实打实的。他把单子折好还给大哥,伸手拍了拍柳丽萍的肩膀,力道跟大哥刚才差不多,很轻:“好。好孩子。” 柳丽萍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谢谢爹。” 张建国又转头看向张诚和潘婷,目光在潘婷身上停了一下:“婷婷那个呢?也正常?” “正常。”张诚从兜里掏出潘婷那张报告单递过去,“单胎,六周加三,医生说一切正常。” 张建国接过那张单子,又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站姿,那个低头看单子的动作,已经把他心里那点东西全露出来了。 他直起身来,把两张单子分别还给张诚和大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行了,都别在这站着了。回去。中午去海味楼,我请客。” 张诚把报告单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爹,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你大嫂和你媳妇都怀上了,我请顿饭怎么了?你还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张诚赶紧摆手,转身朝潘婷伸出手,“走吧,回去吃饭。” 五个人出了医院大门,张建国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他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四个人,目光在大哥和柳丽萍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张诚和潘婷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满足,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上了车,张诚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大哥和柳丽萍坐在后排,柳丽萍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着眼,嘴角还带着点弧度。大哥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张诚收回目光,把车拐上回镇上的路。车窗外的田野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浅绿色,远处的海面在公路尽头露出一小片蓝色。潘婷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车窗边缘,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车子开进镇上的时候,张建国从后排探了探身子:“阿诚,给你潘叔打个电话,让他也来。这顿饭该让他也知道。” 张诚掏出手机翻到潘国梁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扶着方向盘:“爸,中午来海味楼吃饭,我爹请客。” 潘国梁在那头笑了一声:“你爹请客?什么日子?” “好事。来了就知道了。” “行,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车子拐进海味楼门口那条街。远远就看见潘国梁背着手站在饭店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张诚的车停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张建国先下了车,走到潘国梁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老潘,跟你说个事。” 潘国梁看着他:“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你闺女怀上了。”张建国指了指刚从车上下来的潘婷,“还有你儿媳妇,也怀上了。” 潘国梁愣了一瞬,目光先落在潘婷身上,又移向刚从后座下来的柳丽萍。他站在饭店门口,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脸上那点愣怔慢慢散开了,变成了一种不太明显的笑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进去说。外头风大。” 一行人走进海味楼,老板迎上来把他们引到二楼的大包间。张建国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稳了很多,但张诚注意到他搭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 落座之后,张建国拿起菜单,没有像平时那样推给潘国梁,自己翻了两页,点了几个菜,又特意加了一道清蒸鲈鱼和一锅鸡汤。他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的时候,补了一句:“鸡汤炖烂点。”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老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镇上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的海面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潘婷。她正低头看手机,像是要给谁发消息,屏幕上亮着的是阿宇的对话框。张诚没有凑过去看,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张建国和潘国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事,等着菜上桌。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张建国难得喝了两杯酒,脸微微泛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他端着酒杯跟潘国梁碰了一下,说了几句年轻时候跑远洋的事,又聊到村里今年的养殖场分红,话题转来转去,但每一句话里都带着一种踏实的松快。 散席的时候,张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大哥张志的肩膀,又看了看柳丽萍:“你们俩回去早点歇着,该注意的注意。别的事不急,慢慢来。” 大哥点了点头,扶着柳丽萍往外走。张诚结了账,跟在后面出了饭店。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街道上,路边的老榕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潘国梁站在饭店门口,等张建国走出来,伸手拦了一下:“老张,你等一下。” 张建国停住脚步,看着他。潘国梁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开口:“你家老三阿宇那边,什么时候办?之前说下个月十二,日子定了没变吧?” 张建国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没变,就下个月十二。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潘国梁弹了弹烟灰,“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阿宇那孩子实诚,跟阿禾挺配的。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伸手拍了拍潘国梁的肩膀,力道不轻。两个老兄弟站在饭店门口,各自抽着烟,看着远处那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蓝色光泽的海面。 张诚站在车旁边,看着两个老爹并肩站在那儿抽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渔船轮廓,忽然觉得这个初春的下午比他预想的更安稳。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等着潘婷上车。 潘婷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他一眼:“走吧,回家。” 张诚应了一声,挂挡起步,车子缓缓驶出镇上的街道,拐上回村的公路。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浅绿色,远处的海面在公路尽头露出一道细长的蓝色。他把车速提了一些,海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股子湿润和清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在车厢里慢慢散开。 第285章 视察景区 叶总的电话是早上七点多打来的。 张诚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含混不清地“喂”了一声。 “阿诚,市里那边定下来了。”叶总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李市长亲自带队,分管旅游的刘副市长、县里的周书记,还有市旅游局、自然资源局、招商局几个局长,全来。后天上午九点到。” 张诚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拿水漱了漱口,才对着话筒说:“多少人?” “加起来十来个吧。主要是李市长对你这项目一直挂着号,年前就说过要来看看,一直没腾出空来。现在正好,度假村主体和绿化都完工了,领导们过来实地走一圈,对后续运营和宣传都有好处。” “行,那我这两天把现场再收拾收拾。” “不用你太操心,我让工程队那边提前把细节过一遍。你主要准备一下介绍材料,到时候李市长肯定要听你亲自讲。”叶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远洋船的事、养殖场和加工厂的事,也可以一并提一提。领导们喜欢听这种产业链的故事。” 挂了电话,张诚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李市长来考察,不能光看度假村,得让他看到整个布局——从养殖场到加工厂,从近海渔船到远洋船,再到旅游度假村,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领导们要的不只是一个项目,是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可以写进报告里的发展模式。 他转身进屋,潘婷正坐在餐桌旁边喝粥,抬头看了他一眼:“叶总?” “嗯,后天李市长带队来考察度假村,让我准备准备。” “那你这两天有的忙了。” 张诚在餐桌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那碗粥,喝了一口。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窗外初春的阳光照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两天时间过得飞快。张诚白天跑度假村盯现场,晚上回来理材料。叶总那边的工程队已经把停车场的最后一道面层浇完了,入口处的木质招牌也喷了漆,“渔沧山海度假村”几个字是请县里一位老书法家写的,笔力遒劲,刻在深色木板上,配着旁边新栽的绿植,看着格外精神。 考察当天,张诚六点就到了度假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也打理得整齐,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叶总比他到得还早,已经在入口处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份现场流程单,看见张诚走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都安排好了,先到接待大厅坐一会儿,等领导们到了我再让车开进来。” 张诚点了点头,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茶几上摆了水果和茶,墙边立着几块临时制作的展板,上面印着度假村的规划图和效果图,还有养殖场、加工厂、渔船的实景照片。展板是林晓雅昨天下午赶出来的,排版干净利落,每一块展板旁边都配了简短的文字说明,一目了然。 九点差一刻,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张诚站在大厅门口往外看,两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商务车正沿着新修的水泥路缓缓驶入停车场。叶总已经迎出去了,张诚跟在后面。 车停稳,李市长先从商务车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比上次在市政府见面时更好了些,精神矍铄。紧跟着下车的是刘副市长,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气质斯文。后面几辆车上下来的,是县里的周书记和几位局长,张诚大多见过一两次,不算陌生。 “李市长,刘副市长,周书记。”张诚迎上前,挨个握了手,语气不卑不亢,“欢迎来渔沧村指导工作。” 李市长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小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这度假村,我在照片上看已经觉得很不错了,今天实地来一看,比照片还好。” “您过奖了,还在收尾阶段,有些细节还没完全到位。” “收尾阶段就这么像样,等正式开业还了得?”李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刘副市长,“小刘,你看看这个规模,在咱们市里算是头一份了吧。” 刘副市长笑着点头:“确实头一份。我分管旅游这几年,还没见过哪个村自己搞出这么大阵仗的。” 叶总适时地走上前,把几位领导往接待大厅里引。一行人进了大厅,张诚招呼大家落座,又给几位递上茶。潘婷今天也来了,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帮忙倒水。李市长看了她一眼,笑着朝张诚说:“小张,这是你爱人?” “是,潘婷。” “上次见还是订婚的时候,这才多久,人都成熟了。”李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已经在往墙边的展板上扫了。 张诚走到展板旁边,拿起指示棒,没有急着讲,先等几位领导把茶端稳了,才开口。 “李市长,刘副市长,各位领导,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度假村的整体情况。”他侧身指了指第一块展板,“度假村占地总面积约二十亩,分为三期开发。目前一期已经完工,包括三栋临海建筑、十二间客房、一个多功能活动空间、一条临海步道和一个观景平台。所有客房都带独立露台,正对海面。”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旁边那块展板:“绿化方面,我们采用本地树种为主,搭配了一些观赏性植物,既保证了存活率,也保持了原生态的滨海风貌。水电、通讯、污水处理等基础设施已经全部到位,员工团队正在组建中,计划今年五月开始试运营。” 李市长听着,手里的茶杯轻轻转了一下:“客房定价定了吗?” “初步计划分淡旺季两档。旺季标准间三百八到四百八,套房六百到八百。淡季会有折扣,具体方案还在细化。” “这个价位在咱们市算中等偏上。”刘副市长接过话头,“不过我看你这硬件条件,值这个价。关键是服务能不能跟上。” “所以我们前期不急着大规模宣传,先试运营一段时间,把流程理顺了再推。” 李市长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展板旁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另一块展板上——上面贴着养殖场和加工厂的照片,还有两艘渔船的实景图和那艘七十米远洋船的建造效果图。 “小张,这些是你其他的产业?” “是。”张诚走过去,站在李市长旁边,“养殖场目前年出栏鸡鸭两万羽左右,主要供应加工厂。加工厂去年年底投产,产品已经进了京城几家连锁超市的货架。那两艘二十五米渔船负责近海捕捞,供应加工厂原材料。后面那艘七十米远洋船还在建造中,预计今年汛期前下水。” 李市长在那块展板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看得比刚才仔细。他转头看了张诚一眼,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你这是把产业链从头到尾打通了——养殖、捕捞、加工、销售、旅游,全在自己手里。” “不敢说全打通,但尽量把能自己做的环节都做了。一来保证品质可控,二来也能带动村里的人就业。” 李市长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旁边的周书记一直在安静地听,这时候开口了:“小张这个思路,跟市里今年提的乡村振兴战略很契合。一个村搞出一个产业链,带动周边就业,把年轻人留在家门口,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样板。” 张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李市长放下茶杯,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位局长,最后落回张诚身上:“小张,你带我们去实地走一圈。展板上的东西看着好,但不如脚踩在地上实在。” “好,这边请。” 张诚侧身引路,带着一行人走出接待大厅,沿着新铺的石板路往海边走。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路两侧的新栽绿植刚冒出嫩芽,在光线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泽。远处海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金光,几只海鸥从头顶掠过,翅膀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张诚走在李市长旁边,时不时侧身指一下路边的设施,介绍几句。刘副市长和周书记走在后面,叶总陪着几位局长,一行人走走看看,偶尔停下来拍照。 走到临海步道的时候,李市长站在栏杆旁边,手撑着木栏杆,往远处看了一会儿。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小张,你当初为什么想着做这个?”李市长问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海面上。 张诚站在他旁边,想了一下,回答得很平实:“一开始没想这么多。就是觉得村里的海和沙滩都在这,没人来,可惜了。后来做养殖场和加工厂的时候,发现光靠卖货,东西卖不上价,得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个地方,知道这个地方产的东西。旅游是个入口。” 李市长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认可:“你这个入口选得对。人来了,东西卖出去了,口碑也就跟着走了。”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栏杆上的灰,朝张诚点了点头:“我看你这项目,可以往上报一报。省里今年有个乡村旅游示范点的评选,我让旅游局这边帮你对接一下。要是评上了,对你们后续的宣传和政策扶持都有好处。” 张诚心里一喜,但面上没有表现得太明显:“谢谢李市长。” “先别谢,先把试运营做好。”李市长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稳重,“硬件是基础,软件才是关键。服务跟不上,再好的房子也是空的。” 从临海步道往回走的时候,一行人经过住宿区。张诚推开一扇还没装门锁的客房,侧身让几位领导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但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李市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正对着海面,远处能看到一艘渔船正在缓缓移动。 “视野不错。”他转过身,“家具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初。” “那五月试运营时间上差不多。”李市长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定,看着张诚,“小张,你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不光是渔沧村的事。市里可以拿你当典型,往外推一推。你这边有什么困难,随时跟小周说。” 周书记在旁边点了点头:“小张,有事你直接找我。” 张诚应了一声,把两位领导送出住宿区。一行人沿着原路往停车场走,李市长走了一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了一句:“你那艘远洋船,造的怎么样了?” “还在建,船厂那边说进度比预期快,可能能提前下水。” “哪个船厂?” “市里的,钱经理那家。” 李市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张诚注意到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到了停车场,李市长跟张诚和叶总分别握了手。他的力道不轻,眼神也比来的时候更认真了几分:“小张,今天看了你的项目,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你这个人做事踏实,不浮夸,我看得出来。好好干,市里支持你。” “谢谢李市长。” “不用谢我,你把事做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李市长上了车,刘副市长和周书记也跟着上了各自的车辆。几辆车陆续驶出停车场,沿着新修的水泥路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张诚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车队远去,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叶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领导们看了肯定满意。” “后面的事还多着呢。”张诚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转过身往度假村里面走,“五月试运营,家具下个月到,员工还得再招几个。林晓雅那边已经在对接了。” 叶总跟在他旁边,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你那个乡村旅游示范点的评选,李市长既然开了口,就十有八九能成。你让林晓雅准备一份详细的申报材料,我这边帮你对接旅游局。” “行,我回头跟她说。” 两人走回接待大厅,潘婷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她看见张诚走进来,抬头笑了一下:“走了?” “走了。” “李市长对你印象不错。” 张诚在她旁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领导印象好不好,还得看后面怎么做。硬件再好,服务跟不上,口碑一坏就拉不回来了。” 潘婷把最后一个杯子收进托盘里,看了他一眼:“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爹了。”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吗?” “嗯。”潘婷端着托盘往茶水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过这是好事。” 张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海面。度假村的主体建筑在阳光里泛着干净的白光,新栽的绿植沿着石板路一路铺开,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盘旋。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叶总正站在外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是在跟旅游局的人约时间。张诚没有走过去打扰,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片一点点成形的度假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往下松了松。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看见张诚和潘婷推门进来,放下茶杯:“怎么样?领导们看了怎么说?” “挺满意的。李市长还说让旅游局那边帮我们报省里的乡村旅游示范点。” 张建国点了点头,把那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那敢情好。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后面的事多着呢。五月试运营,你现在员工够不够?家具什么时候到?还有那个林晓雅,她一个人管着加工厂那边,还能顾上度假村这边吗?” “员工的事已经在招了,家具下个月到。林晓雅那边,我打算给她再配两个人。” 第286章 度假村招募 市长考察完的第二天,张诚就坐不住了。 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他就把潘婷摇醒了。潘婷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他,声音还带着睡意:“干嘛?这才几点?” “我今天得去找林晓雅谈度假村的事。你再睡会儿,我中午回来。” 潘婷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张诚轻手轻脚下了楼,简单洗漱完,从锅里摸了个昨晚剩的馒头,一边啃一边出了门。清晨的村道上还蒙着一层薄雾,路边的野草叶上挂着露珠,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今天要跟林晓雅谈的几件事。 度假村五月试运营,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客房家具下个月初到,员工培训也得提前,还有餐饮团队、保洁、前台,这些都得在试运营之前到位。林晓雅那边加工厂的销售摊子本身就够她忙的,现在再加一个度假村的运营管理,她一个人确实顾不过来。 车子开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把镇口的石板路照得泛白。张诚把车停在加工厂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晓雅已经在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她抬头看了张诚一眼,放下手里的笔:“这么早?李市长考察的事我听说了,怎么样?” “挺顺利的。李市长答应帮咱们报省里的乡村旅游示范点。” 林晓雅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那申报材料得抓紧。省里的评选流程我了解一些,从申报到初审再到实地考察,至少得两三个月。要是能评上,赶在试运营之前拿到牌子,对宣传很有帮助。” 张诚在她对面坐下,把今天来找她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一件一件往外倒:“第一,度假村那边的员工招聘,你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特别是运营管理这块,我打算再配两个人,跟你一起把摊子撑起来。” 林晓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其中一页:“我这几天已经在看了。有两个人选,一个是之前在市里三星级酒店做过前厅经理的,姓周,三十来岁,女的。还有一个是做民宿运营的,姓孙,在省城那边做了两三年,经验也有。你要是有空,我约他们过来见个面。” “行,你约吧。尽快。” “第二件事,”张诚继续说,“省里那个示范点的申报材料,你来写。需要什么数据、什么材料你跟我说,我去跑。养殖场那边的鸡鸭出栏数据、加工厂的产值、渔船的捕捞量,这些都能提供。” 林晓雅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我这两天就着手准备。对了,还有件事——昨天下午,京城那边一家连锁超市的采购给我打电话,说想加大订货量,尤其是鸡鸭类产品。他们那边春节前后的试销数据出来了,复购率比同类产品高了不少。人家想跟我们签年度框架协议。”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年度框架协议,意味着稳定的供货量和稳定的收入,但也意味着养殖场那边得进一步扩产,加工厂的产能也得跟上。 “签可以签,”他开口了,“但得跟他们谈好,供货量按季度逐步递增,不能一下子把量定得太高。我们这边产能扩张需要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晓雅说,“那回头我先跟他们谈,把初步意向定下来,合同细节你来把关。” 张诚点了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今天就先这样,你约那两个人,时间定了告诉我。”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没有直接回家,拐去了养殖场。陈婶子正在鸡舍里忙活,看见张诚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饲料碎屑,从鸡舍里钻出来:“阿诚来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婶子,最近这批鸡苗怎么样?” 陈婶子摘下围裙,擦了擦手:“好着呢。这批苗是上个月进的,长得比上一批快,成活率也高。你那个新饲料配方确实管用,鸡鸭吃了毛色好,肉也紧实。就是阿和媳妇那边新场子还没投产,这边忙得有点转不开。” 张诚跟着她走进鸡舍看了一眼,满棚的鸡鸭挤挤挨挨,个顶个的精神,羽毛油亮,看见人进来也不惊,歪着脑袋往这边瞅。他蹲下身,伸手捞起一只半大的鸡仔,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 “新场子那边快了。阿和媳妇前两天跟我说,棚舍主体已经完工了,设备也进场了,就差最后调试。最多再有一个月就能进苗。” “那就好。”陈婶子舒了口气,“这边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多亏阿海有空就来帮忙,要不然我一个人真顾不过来。” 张诚从养殖场出来,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他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没什么人,香案上的香炉里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烟气袅袅地往上飘。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只是安静地站了站,然后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张诚在她旁边坐下,从她手里把那本书抽过来翻了翻,又还回去:“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好着呢。”潘婷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大嫂说县医院那边有个孕妇课,每周三下午开,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着去看看也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去呗,让大嫂陪你。” 潘婷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跑了一上午,度假村的事怎么样了?” 张诚把今天跟林晓雅谈的几件事简单说了一遍,潘婷听完,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你别光顾着忙,该歇的时候得歇。昨天我看你晚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 “知道了。”张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晒了一会儿太阳,脑子里还在转着度假村的事。 两天后,林晓雅约的那两个人到了。 张诚提前到了加工厂,在办公室等着。第一个进来的是姓周的女的,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的布局,然后朝张诚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动作干净利落。 “张总,我叫周敏,之前在市区的一家三星级酒店做前厅经理,做了四年。主要负责前厅接待、客户投诉处理、员工排班这些。”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我们这边是度假村,规模不大,十二间客房,一个多功能厅,一个餐厅。人手也不会太多,你可能得一个人管好几摊事。前台、客房、餐饮协调,都得经手。你能接受吗?” 周敏想了一下:“没问题。小体量的度假村其实比大酒店好管,沟通链条短,反应快。我之前也做过类似的项目,只是没有度假村这么偏。位置偏一点倒没关系,只要硬件到位,服务跟上了,客人自然会来。” 张诚听她说完,又问了几句具体的操作细节。周敏答得都挺实在,没有太多虚话。等她出去之后,张诚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进来的是姓孙的,男的,看着比周敏年轻几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点长,但打理得挺干净。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松弛劲儿,在张诚对面坐下,先笑了一下:“张总好,我叫孙鹏,之前在省城那边做民宿,做了两三年。” “民宿和度假村不太一样。”张诚说。 “对,是不太一样。”孙鹏没有回避,“民宿更强调个性化体验,度假村更偏标准化服务。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让客人住得舒服、吃得满意、玩得开心。我在民宿那边主要管运营和推广,线上渠道这块比较熟。” 张诚听完,又问了几个关于线上推广的具体问题。孙鹏答得比周敏更活泛一些,思路清楚,也愿意说。他出去之后,张诚又在纸上记了一笔。 林晓雅从隔壁房间走进来,在张诚对面坐下:“怎么样?” “周敏偏管理,孙鹏偏营销和运营。两个人要是配合得好,度假村这边基本能撑起来。” “那就两个都要?” 张诚想了想:“先都招进来,试用期三个月。周敏做运营主管,孙鹏做营销主管,你统管全局。等度假村正式跑起来之后再看,要是人手不够再加。” “行,那我跟他们谈具体待遇。” 张诚站起来,把记录的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对了,省里那个示范点的申报材料,你写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再有两三天能收尾。你那边养殖场和加工厂的数据准备好了吗?” “我今天下午给你送过来。”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拐去收购站找了潘伟,把养殖场和加工厂近半年的出货数据、销售流水都拷了一份,又跑了一趟养殖场,找陈婶子要了鸡鸭的出栏记录和饲料消耗数据。等把所有材料整理好送到林晓雅手上,已经是傍晚了。 他开车回家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斜照下来,把村道两旁的树影拉得老长。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阿宇正蹲在路边跟许禾说着什么,两人头凑在一起,像是在看手机。阿宇看见张诚的车经过,站起来挥了挥手:“哥!晚上来家里吃饭?阿禾炖了排骨!” 张诚把车靠边停下,探出头去:“不去了,你嫂子在家做了。” 张诚把车开回家,停好车推门进去的时候,灶台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排骨炖藕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潘婷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往锅里加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张诚在水龙头下洗了手,甩了甩水珠,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的汤,“这汤炖得不错。” “大嫂教的,说孕妇喝这个好。” 张诚接过她递来的碗筷,在餐桌旁边坐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在云层边缘慢慢收拢。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酥烂,藕块粉糯,汤底清甜,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吃完饭,张诚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手机掏出来翻到叶总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他靠在院墙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开,融进远处海浪的声音里。 从李市长来考察算起,到度假村五月试运营,满打满算两个半月。家具下个月到,员工下个月到位,培训半个月,软装布置半个月,剩下半个月做试运营前的最后检查。时间上卡得紧,但问题不大。 他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转身回屋。潘婷已经在二楼等着了,卧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上了楼,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潘婷靠在床头翻书的侧影,心里那根弦又松了松。 第二天一早,张诚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钱经理”三个字。他翻身坐起来,接起电话:“钱经理?” “张总,打扰了。有个事跟你说一声——远洋船那边,上层建筑已经封顶了,设备安装比预想的快,要是进度能保持住,可能比原计划提前一个半月下水。” 张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船体分段合龙之后,后续的焊接和安装都比预想的顺利。我这几天一直在现场盯着,按现在的进度,五月底之前能下水试航。” 五月底。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多月。 张诚靠在床头,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远洋船提前下水,意味着远洋作业可以提前铺开,加工厂的原材料供应也能更早稳定下来。但同时也意味着船员招募和培训得提前,相关手续也得抓紧办。 “行,钱经理,我知道了。你那边继续盯着,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张诚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潘婷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船厂的。远洋船可能提前一个多月下水。” 潘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声音清醒了几分:“那还挺好的。” “嗯。”张诚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天色已经亮透了,初春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远处海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今天要去一趟船厂,当面跟钱经理确认一下进度和设备安装的具体情况。顺便看看驾驶舱和上层建筑的最终布局,把上次确认的那些细节再过一遍。 在厨房里热了两个包子,几口吃完,张诚拿起车钥匙出了门。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潘婷正站在窗边看着他,隔着玻璃朝他摆了摆手。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院门。 车子拐上村道的时候,晨雾正从海面上慢慢散去,露出远处渔船的轮廓和码头边停靠的几艘小舢板。张诚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湿润和清冽。他把车速提了一些,沿着通往市区的公路平稳地开过去,路边的田野在晨光中铺成一片浅绿色,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日子又要开始忙起来了。 第287章 初次验船 钱经理在船厂门口等着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施工进度表,远远看见张诚的车拐进厂区大门就迎了上来。他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脸上带着一种熬了几个大夜之后终于能松口气的兴奋。 “张总,走,我带你上去看看。”钱经理没多寒暄,侧身就往船台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张诚跟在他后面,穿过那片堆着钢材和管道的空地,远远就看见那艘七十米的船体横卧在船台上。跟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整个轮廓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上层建筑封了顶,银灰色的钢制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船首的驾驶舱区域已经装上了玻璃窗,深色的钢化玻璃从外面看跟镜子似的,映着头顶的蓝天和几朵白云。 钱经理在船台下面站定,仰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上层建筑全部封顶了,驾驶舱的玻璃也装完了,罗经甲板上的天线架也立起来了。现在正在做内部设备的安装和管线铺设,比原计划快了将近二十天。” 张诚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那个天线架确实已经立起来了,银灰色的金属杆子从罗经甲板上伸出去,斜斜地指向海面的方向,在蓝天下格外醒目。他转头看了钱经理一眼:“怎么突然快了这么多?” “焊接班组那边加了两个人,都是老师傅,手艺好,速度快。还有就是你上次提的那个驾驶台前缘降低的方案,我让技术部重新出了图纸,工人按照新图施工,比原图省了不少事。你那个船员说的没错,驾驶台前缘低了两公分,仪表盘整体往后移了五公分,视野确实开阔多了。” 张诚点了点头,跟着钱经理往船台上走。临时搭的钢梯不算宽,踩上去发出空洞的金属回响。爬到上层建筑的甲板上时,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不少,整个船厂尽收眼底,远处的海面在天际线上拉成一条浅蓝色的细线。 钱经理推开驾驶舱的门,侧身让他先进。驾驶舱里已经装了大部分设备,舵轮、仪表盘、通讯电台、雷达显示屏,一样样都归了位。仪表盘的面板是新喷的哑光黑漆,指针是银白色的,在窗玻璃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反光。张诚走到舵轮前面,伸手在舵轮边缘上握了一下,又弯腰看了看仪表盘的角度,确实比原来的设计低了那么一点,坐进去之后视线正好越过驾驶台前缘,看出去毫无遮挡。 “钱经理,这视野可以。”他直起身来,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下,手搭在舵轮上转了一小圈,又松开,“比咱们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 “那就行。”钱经理站在旁边,手搭在座椅靠背上,“你那个船员上次说的那几点,我后来让技术部又过了一遍,驾驶台前缘降低之后,仪表盘位置也跟着调了。还有那个生活区和作业区的隔断方案,我们也改完了。鱼舱出口直接通到加工间,中间加了一道自动闭合的气密门,人员进出方便,也不会串味。” 张诚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到驾驶舱后方的海图桌旁边看了一眼。海图桌的台面是深色木质贴面,边角用不锈钢包了边,台面上预留了海图灯的安装位置。他伸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很实。 “海图桌的台面用了跟驾驶台一样的板材,厚度加了三公分,下面还留了抽屉的位置。”钱经理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特殊要求,现在还能改。” 张诚想了想:“不用改了,就这样吧。” 两人从驾驶舱出来,沿着甲板往船尾走。上层建筑的走廊里堆着几卷还没铺完的电缆和几箱没拆封的传感器,几个穿工装的工人正蹲在地上剥线头,看见钱经理带着人走过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干活。张诚侧身让过那些堆在地上的材料,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推开一扇还没装门板的门洞,往里看了一眼。 这间是生活区的公共活动室,墙面刷了浅灰色的防霉涂料,地面铺的是防滑地砖,角落里预留了电视柜和沙发的电源插座。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地面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 “这间是活动室,隔壁是厨房和餐厅。”钱经理站在门口,手指往隔壁方向点了点,“再往里是船员宿舍,六人间,带独立卫生间和淋浴间。船长和轮机长各有一间单人舱,在走廊尽头。” 张诚走进去转了一圈,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能看见远处的海面,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清冷。他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出活动室,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经过厨房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灶台、水池、冰箱的位置都已经预留好了,管线从墙里伸出来,还缠着保护胶带。餐厅里摆着几张还没拆封的折叠桌和椅子,靠墙堆着,等地面彻底干透之后再摆开。 走到走廊尽头,钱经理推开一扇已经装好门框的门,侧身让张诚进去。这间是船长室,面积不大,但布局紧凑,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预留了阅读灯和充电插座的管线,窗边放着一张简易书桌,桌面上铺了层软垫。张诚在书桌前面站了一下,伸手在桌面上按了按,又走到窗边往外看。船长室的窗户正对着船头方向,视野开阔,能看见前方甲板和远处海面的情况。 “这间给大哥用。”张诚转过身来,语气随意但笃定,“他跑船跑得多,住得舒服点。” 钱经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人从船长室出来,沿着原路返回甲板。张诚站在船尾甲板上,手扶着还没装护栏的边缘,往下面看了一眼。船台下面堆着还没安装的起网机和绞盘设备,用防雨布盖着,边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起网机什么时候装?”张诚问。 “下周一。”钱经理走到他旁边站定,“设备已经到仓库了,我昨天刚验过货,型号和规格跟合同上一致。安装大概需要三天,装完之后还要做负载测试,没问题才能下水。” 张诚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起网机的位置已经预留好了,底座钢板已经焊在甲板上,螺栓孔的位置也用红漆标了出来,等设备一到就能直接安装。 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张诚站在船台下面,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已经初具规模的远洋船。银灰色的船身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驾驶舱的玻璃反射着天边的晚霞,整艘船安安静静地卧在船台上,像是在等着下水的信号。 “钱经理,下水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提前安排人过来。” “行。等起网机装完,试航时间定了我就通知你。” 张诚跟钱经理握了握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他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船厂大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阿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阿和的声音,带着点干活时的喘气声:“诚哥?” “阿和,远洋船那边进度提前了,可能五月底就能下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阿和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五月底?那不是比原计划早了一个多月?” “嗯。船厂那边加了人,上层建筑封顶了,起网机下周装。你那边船员招募的事怎么样了?” “李成和赵福成已经定了,王军那边我也跟他谈好了,他愿意上远洋船。还有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外省的,姓刘,叫刘德胜,他也说愿意来。远洋船上一共四个人,加上我和大哥,六个人够不够?” 张诚在心里过了一遍人数。七十米的船,满配确实需要六到八个人,六个人紧一点但能转开。他想了想:“先这六个人,等下水试航之后看情况再说。你那边跟李成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做好出海准备,五月底之前得把证件办齐。” “行,我明天就去镇上把手续的事问了。”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车速提了一些。车窗外的田野在夕阳的余晖里铺成一片暖金色,远处的海面在天际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傍晚特有的那股子湿润和凉意。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院子里亮着灯,潘婷正蹲在灶台旁边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了趟船厂,远洋船进度提前了,五月底能下水。”张诚换了拖鞋走到灶台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锅里的菜,“炖的什么?” “排骨炖萝卜。”潘婷站起来,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你那边度假村的家具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初。林晓雅那边已经跟厂家确认过了,发过来大概四五天。” 潘婷擦了擦手,在餐桌旁边坐下:“那五月试运营来得及吗?” “来得及。家具到了先摆进去,员工培训半个月,软装布置半个月,剩下半个月做最后的检查和调整。时间上卡得紧,但问题不大。”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端起碗递给张诚,自己也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一道院墙传过来,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诚低头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大嫂今天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打了。她说县医院那个孕妇课下周三开,让我跟她一块儿去。我答应了。” “那行,让大哥开车送你们去,你别自己开车。” 潘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张诚又去了度假村。叶总那边的工程队已经把停车场和步道的面层全部浇完了,入口处的木质招牌也上了最后一道清漆,“渔沧山海度假村”几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深褐色的温润光泽。张诚站在招牌下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晓雅,让她放到省里示范点申报材料的封面上去。 林晓雅秒回了一个“收到”,紧接着又发了一条:“申报材料初稿写完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一眼?” 张诚回了三个字:“下午去。” 从度假村出来,他拐去了妈祖庙。庙门开着,里面没什么人,香案上的香炉里插着几炷刚点上的香,烟气在晨光中袅袅地往上飘。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沿着村道往回走的时候,远处的海面上已经亮起来了,初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光。路边的老榕树冒出了满枝的新芽,浅绿色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把整条村道都衬得比冬天鲜活了不少。 张诚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日子又要开始忙起来了。度假村试运营在即,远洋船提前下水,加工厂那边还要扩产,养殖场新场子还没投产。桩桩件件,都得他盯着。 但他心里不慌。该来的都来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崔胜杰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那笔钱的手续都办完了,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签字?” 张诚看完短信,回了一个字:“下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潘婷站在门廊下面,朝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吃饭。” “嗯。”张诚走过去,在餐桌旁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他心里清楚,该办的事还有一大堆,但眼下这碗粥,得先喝完。 第288章 京城行 张诚说下周去京城,就真的下周去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把阿和叫到家里来,两人在院子里坐着喝茶,把远洋船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阿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李成、赵福成、王军、刘德胜四个人的基本情况,连哪天办的证、体检结果什么时候出来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军那人的证有点麻烦。”阿和翻到本子最后面那页,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他以前在浙省办的船员证,跨省换证得走个流程,可能要拖几天。我让他明天就去市海事局问清楚,实在不行就重新考。” 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证的事你盯着,别耽误了试航就行。五月底下水,满打满算还有二十来天。” “来得及。”阿和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李成和赵福成都没问题,刘德胜那边也办得差不多了。王军就算慢一点,也有时间。” 张诚点了点头,又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阿和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谁也没再多说话。月亮挂在院墙上方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把院子里照得半明半暗。远处海面上偶尔有一两声渔船归港的汽笛,隔着夜风传过来,显得又闷又远。 第二天一早,张诚一个人开车去了机场。潘婷本来想跟着去,被他拦住了,说你这刚怀上,别跟着来回折腾,我办完事就回来。潘婷也没坚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上车,只叮嘱了一句:“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张诚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飞机落地,他刚把手机开机,短信就叮叮当当跳出来一堆。崔胜杰的、赵宇的、李东临的,内容差不多,都是问几点到、在哪接。他回了崔胜杰一句“已经落地了”,还没走出到达口,就看见崔胜杰穿着一件花衬衫站在栏杆后面,旁边跟着赵宇和李东临,三个人跟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回没举牌子。 “诚子!这边!”崔胜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旁边几个接机的人都回头看。 张诚推着行李箱走过去,崔胜杰上来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又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走走走,车在外面,先吃饭。手续的事明天办,今天给你接风。” “接什么风,又不是头一回来。”张诚被他搂着脖子往外走,嘴上说着不用,脚步却没停。 四个人上了车,崔胜杰开车,张诚坐副驾驶,赵宇和李东临坐后座。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汇入市区拥挤的车流里。崔胜杰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侧头看了张诚一眼:“你那度假村的事,李市长考察之后怎么样了?” “挺好。李市长答应帮我们报省里的乡村旅游示范点,林晓雅已经在准备申报材料了。” “省级示范点?”赵宇从后座探过头来,“这要是评上了,对你们那度假村的宣传可是大好事。到时候我在京城帮你推一推,我认识几个做旅游自媒体的,粉丝量都不小。” 张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的人倒是杂。” “那可不。”赵宇靠回座椅上,翘起二郎腿,“做玉石生意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哪个不得认识几个?” 崔胜杰把车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这家店比上次那家还小,门脸窄窄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门口连招牌都没挂,只在墙上钉了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老赵私房菜”四个字。崔胜杰推门进去,里面就四张桌子,已经坐了两桌客人,看穿着都是熟客。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崔胜杰就笑了:“崔少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四个人在靠里的桌子坐下,崔胜杰也不看菜单,直接跟老板报了几个菜名。老板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张诚扫了一圈店里的布置,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都是黑白底子的京城旧景,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我爸带我来过一回,后来我就自己来了。”崔胜杰拿起茶壶给几个人倒茶,“别看样子不起眼,菜做得确实好,尤其是那道红烧肉,你吃了就知道了。” 菜上得挺快,一盘红烧肉、一碟醋溜白菜、一盆酸辣汤,还有一条干烧黄鱼。张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里带着一丝甜味,确实比大饭店做得地道。他点了点头:“可以。” 崔胜杰嘿嘿一笑,端起茶杯跟张诚碰了一下:“行了,不说吃的了。明天办手续的事,我跟你对一下流程。那笔钱走的是几个渠道,分了好几批到账,明天你去我公司签几个字,剩下的我这边财务帮你处理,就不用你操心了。” “多少税?” “扣完了。”崔胜杰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碗里,语气随意得很,“七亿是税后的数字,你不用再交别的了。我跟你说实话,这笔钱走的渠道都是正规的,但你这种数额,要是走普通流程,光税就得扣掉一大截。我找了我爸的一个老朋友,人家在税务那边有经验,帮咱们做了合法的税务规划。该交的一分没少,不该交的也一分没多交。”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崔胜杰办事他向来放心,财务上的事他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对了,还有件事。”崔胜杰放下筷子,看着张诚,“你上次说远洋船提前下水的事,我跟我爸提了一嘴。他说你要是缺设备,可以从国外进口一批二手的远洋捕捞设备,价格比新的便宜不少,质量也靠谱。他有朋友做这行的,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问一下。” 张诚想了想:“什么设备?” “主要是声呐探鱼器和自动拖网控制系统。”崔胜杰说,“国内这方面的设备精度不够,远洋作业有时候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二手的进口货,虽然用了几年,但保养得好,比国产新的还准。价格大概只有全新的三分之一。” 张诚心里算了一下。声呐探鱼器和拖网控制系统是远洋船的核心设备,国产的确实精度不够,进口全新的又太贵。二手的性价比高,但得看具体的使用年限和保养情况。 “你帮我问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要是成色好,可以考虑。” “行,我明天就跟我爸说。”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四个人从私房菜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崔胜杰把张诚送到酒店,又跟他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去公司签字,才开车走了。张诚回到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酒店的床上给潘婷发了条短信:“到了,明天办完事就回。” 潘婷秒回:“好。你早点睡。” 第二天上午,张诚准时到了崔胜杰的公司。办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门脸不大,但里面装修得挺讲究。崔胜杰已经在等着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在茶几上摊开,一份一份指给张诚看,哪里签字哪里按手印,说得清清楚楚。张诚跟着他的指示签完了所有文件,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行了。”崔胜杰把文件收好,往抽屉里一锁,“剩下的我来处理,你该干嘛干嘛去。” 张诚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崔胜杰也靠在沙发扶手上,翘起二郎腿,“你以为多复杂?钱都到账了,签个字就是个过场。” 张诚笑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行,我下午就回去了。” “急什么?住一晚上再走。”崔胜杰也站起来,“赵宇说晚上请你吃烤鸭,东临也去。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办完事就跑。” 张诚想了想,也没推辞,点了点头:“行。” 晚上那顿烤鸭吃得热闹。赵宇订了全聚德的一个包间,四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片好的烤鸭摆了满满两盘,配着薄饼、葱丝、甜面酱,还有几碟小菜和一锅鸭架汤。崔胜杰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往薄饼里卷鸭肉一边跟张诚闲聊:“你那度假村试运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去,你把最好的房间给我们留着。” “早就留好了。”张诚咬了一口卷好的烤鸭,“你们仨一人一间,都带露台的。” “那还行。”崔胜杰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你那个远洋船,下水的时候也通知我们一声,我们也想去看看。七十米的船,我还没见过呢。” “行,到时候提前跟你说。” 赵宇在旁边插了一句:“你那加工厂的货,最近在京城卖得挺好。我前两天去超市买东西,看见货架上有你们家的鸡,包装挺显眼的,就顺手买了一只回去炖汤,确实比普通的好吃。” 张诚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养殖场那边新场子快投产了,产能一上来,供货就没问题了。” “那感情好。”赵宇端起酒杯跟张诚碰了一下,“等新场子投产了,你再铺几个新渠道,我这边认识的人多,可以帮你对接。” “行,到时候找你。” 一顿饭吃完,四个人从全聚德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街上的霓虹灯还在亮着,车流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崔胜杰站在饭店门口,拍了拍张诚的肩膀:“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 “那我明天不送你了,让赵宇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少废话,让赵宇送你。”崔胜杰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一个人拎着行李挤出租车,像什么话。” 张诚没再推辞,朝他点了点头:“行,那你们早点回去。” 第二天一早,赵宇准时出现在酒店楼下。他开着车把张诚送到机场,临下车的时候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给婷婷带的,京城老字号的糕点,她上次说想吃。” 张诚接过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稻香村的点心。他把纸袋放进后备箱,朝赵宇摆了摆手:“谢了。回头度假村见。” “度假村见。”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张诚取了车,从机场开回镇上,一路上脑子里都在盘算接下来的安排。度假村家具下周到,员工培训下个月开始,远洋船五月底下水,养殖场新场子下个月投产。桩桩件件都排好了,容不得半点耽搁。 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他看见阿宇正蹲在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冰棍,旁边蹲着许禾,两人正低头看手机。阿宇看见张诚的车,站起来挥了挥手,嘴里还叼着半截冰棍:“哥!回来了?” 张诚把车靠边停下,探出头去:“你蹲这儿干嘛?” “等阿和呢。”阿宇把冰棍嚼了两下咽下去,“他说今天去镇上给王军办证,让我在这儿等他回来问结果。” “那你等着吧,我先回去了。” “哥,你晚上来家里吃饭不?阿禾炖了鸭子。” “不去了,你嫂子在家做了。” 张诚把车开回家,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婷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孕期指南,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回来了?办完了?” “办完了。”张诚把赵宇给的那袋糕点放在茶几上,“赵宇给你带的,稻香村的点心。” 潘婷打开纸袋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他还记得呢。” “那可不。”张诚在她旁边坐下,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几天家里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大嫂昨天来了一趟,说下周三孕妇课开班,让我别忘了。” “那你去呗,让大哥送你们。” 潘婷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那边远洋船的进度怎么样了?阿和昨天来了一趟,说你不在的时候船厂那边打过电话。” 张诚坐直了身子:“说什么了?” “说下周一装起网机,装完做负载测试,试航时间大概定在月底。” 张诚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月底试航,五月底下水,中间还有不到一个月。设备调试、船员培训、手续办理,都得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他掏出手机翻到钱经理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钱经理的声音,带着点车间里的回响:“张总?” “钱经理,我听说起网机下周装?” “对,下周一进场,周三装完。周四开始做负载测试,没问题的话周末就能出试航计划。你那边船员准备好了吗?” “阿和在办手续,月底之前能到位。” “那就行。试航那天你也来吧,毕竟是第一次下水,你在场我看着踏实。” 张诚应了一声,又跟钱经理确认了几个细节,才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潘婷在旁边安静地翻着书,偶尔翻页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几乎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张诚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我下午去趟加工厂,找林晓雅把示范点的申报材料定下来。省里那边据说下个月中旬截止,不能再拖了。” 潘婷放下书:“你去吧,路上慢点。” 张诚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潘婷。她正靠在沙发上,手搭在小腹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转身推门出去。 到了加工厂,林晓雅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材料。她看见张诚进来,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申报材料初稿,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张诚在她对面坐下,花了半个多小时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林晓雅写得确实细致,从项目背景、产业布局、带动就业到未来规划,每一段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比他预想的还要扎实。 “写得挺好。”张诚合上材料,“就按这个报吧。” 林晓雅把材料收好,又翻出另一个文件夹:“对了,京城那家连锁超市的年度框架协议,我跟他们谈了一轮。他们想把鸡鸭类产品的年采购量定在十万只左右,分四个季度供货。” 张诚算了算:“十万只,分到四个季度就是每季度两万五。新养殖场投产之后,加上老场子的产能,勉强够。但得看他们的价格给得合不合适。” “价格我还在谈,初步意向是比市场批发价高百分之十五。但合同年限得签三年,每年递增百分之十的采购量。” 张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三年合同,每年递增,意味着养殖场那边得持续扩产。但好处也明显——稳定的渠道和稳定的收入,比散户零卖强得多。 “签。”他拍板了,“但跟他们说清楚,供货量按季度调整,遇到自然灾害或者疫情之类的不可抗力,可以协商顺延。” “行,那我明天跟他们把最终条款定下来。” 张诚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通往码头的路。路面上铺着刚运来的石板,工人们正在一块一块地码放平整。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林晓雅说:“度假村那边员工培训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周敏和孙鹏下周一到岗,我给他们安排了培训计划。前两周熟悉场地和设备,后两周模拟运营流程。五月上旬做一次全员演练,试运营之前再走一遍。”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信任林晓雅办事的效率,既然她说安排好了,那就是真的安排好了。 从加工厂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张诚沿着镇上的街道往收购站走,路过海味楼的时候,看见潘伟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活鱼。他看见张诚,停下脚步:“阿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刚回来。你去海味楼干嘛?” “老板让我帮他带两条鲈鱼过来,说是中午有客人点名要吃清蒸。”潘伟把袋子往上提了提,“对了,你那度假村什么时候开业?开业之前我这边海鲜供应得提前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五月试运营,正式开业估计得六月。”张诚跟他并肩往收购站走,“你那边海鲜供应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潘伟摆了摆手,“你那两艘船每周出海回来都有货,加上我平时收的,供应一个度假村绰绰有余。不过——”他顿了顿,“你那度假村一开,客流肯定不少,海鲜消耗量会比现在大得多。我建议你把收购站这边的海鲜供应跟度假村那边的餐饮分开核算,免得到时候混在一起,账算不清楚。” 张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行,回头我跟林晓雅说一声,让她跟海味楼那边对接,把度假村的海鲜单独走一条线。” 两人走到收购站门口,潘伟推门进去,把那两条鲈鱼放进后院的活水舱里。张诚在茶台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潘伟从后院回来,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阿宇那边结婚的日子快到了。我爹前两天跟我念叨,说下个月十二,正好是周末,天气也暖和了,办酒席正合适。” “嗯,日子定了,酒席我爹在张罗。”张诚靠在椅背上,“到时候你这边海鲜供应多备点,龙虾、螃蟹、石斑这些,都得上好的。” “放心吧,阿宇的婚宴,我能给他掉链子?”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又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潘伟在后面喊了一声:“阿诚,你等一下。” 张诚回过头,潘伟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前阵子有个外地来的贩子,在镇上收了不少干货海产,价格给得比市里还高。他说以后要是有好货,可以直接联系他。我把他联系方式记下来了,你看要不要留着?” 张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和一句“长期收购海产干货”。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行,留着。以后加工厂那边的货要是走量大了,多一条渠道总没坏处。” 从收购站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张诚沿着村道慢慢走回家,路两边的老榕树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线光正在慢慢沉下去。他走得不快,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度假村、加工厂、养殖场、远洋船、阿宇的婚事,桩桩件件都排好了,容不得半点疏忽。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钱经理发来的:“起网机提前到货了,明天就能装。试航时间初步定在月底二十八号,你提前安排一下。” 张诚看完短信,回了一个“收到”。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远处海面上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剩几盏渔船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潘婷站在门廊下面,手里端着一碗汤,朝他笑了一下:“回来了?吃饭。” “嗯。”张诚走过去,在餐桌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碗。汤是排骨炖藕,藕块粉糯,排骨酥烂,汤底清甜。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天的疲惫都熨平了几分。 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和渔船的汽笛。张诚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汤。他心里清楚,从明天开始,又要忙起来了。起网机安装、试航准备、度假村家具进场、员工培训、阿宇的婚事、省里示范点申报,桩桩件件都在前面等着他。 第289章 远洋船第一次下水调试 远洋船下水那天,张诚凌晨三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要办的事。船厂那边钱经理已经安排好了,早上六点零八分下水,说是找人看过的吉时,潮位也正好,船台滑道那边提前上了黄油,就等涨潮的时候往水里推。 潘婷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几点了?” “还早,你睡你的。” “你今天要去船厂?” “嗯,六点下水。” 潘婷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声音还带着困意:“那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干嘛?码头风大,你怀着孕呢。” “我就在岸上看看,又不跟着上船。”她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你儿子第一回上水,当妈的不得去看看?” 张诚被她这话堵得没脾气,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行行行,带你。赶紧睡,还能再眯一个钟头。” 天还没亮透,两人就出了门。四月的海风带着潮湿的暖意,村道两边的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叶尖上挂着露水,在车灯照射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张诚把车开得稳,潘婷靠在副驾驶上又眯了一会儿,等到镇上跟大哥和阿和他们会合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大哥张志开着另一辆车等在镇口,副驾驶上坐着柳丽萍,后座是阿宇和许禾。阿和那辆旧摩托突突地跟在后面,后座上绑着一卷红绸布,是昨天陈婶子特意交代要带的,说是下水的时候挂船头图个吉利。 “走吧。”张诚朝大哥打了个招呼,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市里开。 到船厂的时候刚五点半,天已经亮了大半。钱经理站在船台旁边的临时指挥棚里,手里攥着一个对讲机,看见张诚一行人走过来,快步迎上来。他今天难得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工装,头发用发胶定了型,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但眼底那圈青黑还是藏不住,一看就是昨晚没怎么睡。 “张总,潮位已经上来了,六点零八分准时下水。你们站在这边看就行,安全距离拉出来了。”钱经理指了指船台侧面的一个观测区,那里已经用钢管围了一圈,铺了木板地面,站十来个人没问题。 张诚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走过去。观测区正对着船台滑道,那艘七十米的远洋船横卧在滑道上,船底已经涂了防污漆,深红色的漆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船身两侧各站着一排工人,手里攥着固定缆,等着指挥口令。船台上方的吊机已经撤走了,整个船体完全依靠滑道上的黄油层和自身的重量,只等下水的信号。 阿和站在张诚旁边,手扶着观测区的钢管围栏,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又从船尾扫回来。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利索了不少。张诚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握着围栏的手指微微泛白。 “紧张?” 阿和偏过头,笑了笑:“说不上紧张,就是觉得——这船比我想象的大。” “你看得少。等上了船,到驾驶舱里坐一坐,就不觉得大了。” 大哥张志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一直落在船身上。他没说话,但张诚注意到他搭在围栏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那动作跟他平时琢磨什么事的时候一模一样。柳丽萍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小腹上,脸上的表情比上个月松弛了不少。她怀孕的事已经在家里传开了,张建国现在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自家要添丁了。 阿宇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卷红绸布,正探头探脑地往船台方向张望。许禾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挽着他的胳膊,目光落在船身上,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六点整,钱经理的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准备”,船台上那几个工人同时绷紧了手里的缆绳。六点零八分,一声哨响,对讲机里传来短促的“放”字,工人们同时松开缆绳。 船体在滑道上缓缓动了起来。 起初那几秒几乎是静止的,像是还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较劲。然后船身猛地往下一沉,船底压过黄油层,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摩擦声,声音从船头一直传到船尾,又从船尾传回来,在船台两侧的钢板围挡之间来回反射。整个船体顺着滑道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船底切开水面的时候激起一大片白色的浪花,水花飞溅到十几米外,把观测区前面的水泥地面都打湿了。 船尾入水的瞬间,水面被压出一个巨大的凹坑,两边的海水迅速往中间回填,涌起一道一米多高的涌浪,朝观测区这边推过来,撞在码头边的防波堤上,碎成细密的水珠。船身在水面上左右摇晃了几下,幅度一次比一次小,最后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深灰色的船壳贴着水面,吃水线正好落在设计的位置,甲板微微上翘,整个船身像一条被唤醒的巨兽,安安静静地卧在水面之上。 潘婷伸手抓住了张诚的胳膊,手指微微收紧。张诚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头看那艘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愣怔,像是不太敢相信这么大一艘船就这样从陆地上滑进了水里。 “成了。”张诚说。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钱经理从指挥棚里快步跑出来,手里攥着对讲机,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跑到观测区前面,朝张诚伸出手:“张总,下水成功!后面就是舾装和调试,大概还要一个月,五月底正式试航。” 张诚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一下:“辛苦钱经理了。” “不辛苦!应该的!”钱经理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浮在水面上的船身,又转回来,“我干了这么多年船厂,头一回造这么大的远洋船,下水的时候心里也捏着一把汗。现在好了,最难的关口过去了。” 大哥张志这时候走上前来,站在张诚旁边,目光落在水面上那艘缓缓移动的船身上。拖轮已经靠过去了,两艘小拖轮一左一右顶住船身,正把大船往舾装码头那边推。船头在拖轮的推动下慢慢调转方向,深灰色的船首破开水面,带起一道细长的白色浪痕,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这船比我想的大。”大哥说了一句。 “你上去看看。”张诚侧头看他。 大哥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钱经理在旁边听见了,立刻接话:“我安排人送你们上去,舾装码头那边有梯子。驾驶舱和船长室都装完了,内部设备还在调试,但大体能看了。” 张诚带着大哥和阿和上了拖轮,往舾装码头方向靠过去。大船已经稳稳地泊在码头上,舷侧的临时梯子放下来,三个人踩着梯子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防滑涂层已经铺完了,深绿色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哑光,踩上去摩擦力很足。张诚走在最前面,沿着甲板往船首方向走,经过起网机底座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那几颗大螺栓已经装好了,上面涂了防锈脂,在光线下泛着浅黄色的油光。再往前是鱼舱的舱口,盖板还没装上,黑洞洞的舱口往下延伸,能闻到新刷防锈漆的味道。 驾驶舱的门开着,张诚侧身走进去,在驾驶座上坐下。透过前窗玻璃看出去,视线正好越过船首甲板,落在前方的水面上。视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开阔了,驾驶台前缘降低之后,坐进来只需要微微抬一下眼皮就能看到整个船首和前方水域,仪表盘上的指针一目了然。 大哥走到舵轮旁边,伸手搭在舵轮边缘上,手指在轮辐上轻轻转了一下。他站在那儿,手搭着舵轮,目光落在前方水面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这船稳。” “排水量大,船身自重够,稳是应该的。”张诚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到海图桌旁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空着,等着放海图和航海日志。 阿和站在驾驶舱门口,没有往里挤。他靠门框站着,目光从舵轮扫到仪表盘,又从仪表盘扫到通讯电台和雷达显示屏,最后落在窗外那片开阔的水面上。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心里把每一个设备的位……都记下来。张诚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模样,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去看看船长室。” 三个人沿着甲板走到走廊尽头,张诚推开船长室的门。房间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样东西——单人床已经铺好了,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浅灰色的,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阅读灯,灯罩是深色的金属材质,底座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着船厂的出厂编号。书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航海日志,硬壳封面,深蓝色,封面上印着渔船的船号,还没来得及写第一个字。窗边那把椅子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底座焊了一根钢管,连在船体结构上,坐上去稳稳当当的。 大哥走进来,在书桌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翻开那本航海日志。扉页是空白的,他看了两眼,又合上,放回原处。他在窗边那把固定椅子上坐下,面朝窗外,看了一会儿海面。外面是舾装码头的水域,远处能看到几艘锚泊的货轮和一条正在拖行的驳船,水面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张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大哥坐在那把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哥这个人,平时话不多,高兴不高兴都藏在心里,脸上很少有什么大起大落的表情。但张诚认识他这么久,能从他坐姿和肩膀的弧度里看出点什么来。这会儿他坐在船长室的椅子上,肩膀比平时松了半寸,背没有平时挺得那么紧,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绷着。他坐了十几秒,什么话都没说,但张诚心里清楚,大哥对这艘船是满意的。 “这间给你。”张诚开口了。 大哥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给阿和吧”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在书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我回头把东西搬过来。” 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码头上的水泥地面被晒得有些发烫。潘婷和柳丽萍站在观测区旁边的阴凉处等着,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阿宇正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那卷红绸布,像是在琢磨怎么挂到船头上去。 张诚走过去的时候,阿宇站起来,把那卷红绸布递过来:“哥,陈婶子说下水的时候要挂船头,刚才忘了。” 张诚接过那卷红绸布,展开来看了一眼。料子不算新,但洗得很干净,正红色的,边缘用金线锁了边。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泊在舾装码头上的大船,船首的栏杆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他想了想,把红绸布递给阿和:“你上去挂一下,系在船首栏杆正中间就行,别太松,风一大就扯掉了。” 阿和接过红绸布,转身又上了舾装码头,踩着梯子爬上大船。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到船首,把那卷红绸布展开,绕过栏杆中间那根立柱,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扣,又拽了两下确认系牢了,才直起身来,朝码头上挥了挥手。 那抹红色在灰色的船首上格外醒目,在午前的阳光里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是一个安静的信号,宣告着这艘船从这一刻起真正有了自己的名字和归属。 从船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张诚把车停在镇上的海味楼门口,一行人进去吃了顿午饭。钱经理也被拉来了,坐在张诚旁边,席间说起后续的舾装和试航安排,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张诚没让他多喝,下午还要回船厂盯着设备调试,钱经理喝了杯茶就回去了。 下午回到村里,张诚去了一趟度假村。叶总那边的家具已经到了大半,几辆厢式货车停在度假村门口,工人们正把拆了包装的家具一件一件往楼里搬。林晓雅站在接待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清点数量。 “来了?”林晓雅看见他走过来,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客房家具到了一百二十件,还差四十件明天到。多功能厅那边的桌椅到了,餐厅的厨房设备明天后天陆续到。” 第290章 繁忙启始 张诚从度假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入口处的招牌下面,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批家具从货车上卸下来,搬进客房。林晓雅还在大厅里清点数量,手里的本子已经翻了大半,密密麻麻的数字写了好几页。 他没有进去打扰她,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给叶总打了个电话。 “叶总,家具到得差不多了,你那边软装的窗帘和布草什么时候能到?” 电话那头叶总的声音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工地上:“窗帘明天到,布草后天。还有几幅装饰画,我从市里一个画廊朋友那边拿的,都是本地渔村题材的,挂在大厅和走廊里挺合适。后天一块儿送过去。” “行,那你安排。” 挂了电话,张诚沿着度假村的石板路慢慢走了一圈。十二间客房的门都开着,工人们正在往里搬床和柜子,有的房间已经摆好了,床垫上的塑料膜还没拆,床头柜上的台灯已经装好了,插上电试了试,暖黄色的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亮起来。他站在一间客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临海步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木栏杆和地面染成一片暗沉的灰蓝色。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点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都检查完了?”林晓雅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在本子边缘上敲了两下。 “差不多。明天窗帘到了再摆一遍,后天布草到齐就能布置客房了。” “孙鹏后天到岗,周敏大后天。”林晓雅翻开本子看了一眼,“孙鹏那边我让他先把线上推广的账号注册了,试着发几条内容看看。周敏过来之后先跟着我跑两天,熟悉一下整体流程,再接手运营。” 张诚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林晓雅那张被暮色映得有些模糊的脸。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手里的本子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她跟他在加工厂干了快一年了,从最初那个穿着职业装、说话滴水不漏的京城姑娘,变成现在这个能穿着工装在厂房里蹲一整天、也能站在海边跟他聊运营策略的人。 “累不累?”张诚问了一句。 林晓雅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合上本子,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想了两秒:“还行。加工厂那边现在流程基本理顺了,不用天天盯着。度假村这边前期忙一点,等试运营跑起来就好了。” 张诚没有接话,靠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两个人就这么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渔火在暮色里一点点亮起来,谁都没有再开口。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不急不慢的,把整个傍晚都填得满满的。 过了一会儿,林晓雅直起身来:“我先回去了,明天窗帘到了再过来。” “行,路上慢点。” 她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停车场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对了,省里那个示范点的申报材料初审已经过了,过几天可能会有市旅游局的人过来实地看一趟。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提前跟我说。” “知道了。” 林晓雅走后,张诚又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停车场走。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给大哥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远洋船那边舾装的情况。大哥说钱经理下午给他打过电话,说设备调试已经开始了两天,起网机装好了,正在做负载测试,一切正常。张诚听完,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车速提了一些。 接下来几天,张诚几乎天天泡在度假村。窗帘到了,布草到了,装饰画也到了。叶总从市里请了两个软装师傅过来,把十二间客房挨个布置了一遍。窗帘是亚麻质地的,米白色,拉开的时候正好能看见海面。床头挂了几幅小尺寸的装饰画,都是本地渔村的老照片翻印的,有渔船靠岸的,有渔民织网的,还有一张是妈祖庙前的香火。餐厅的厨房设备也安装到位了,灶台、抽油烟机、消毒柜、冷藏柜,一样一样试过电,确认没问题。 孙鹏比周敏早到了两天。他来的那天,张诚正好在度假村。孙鹏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在接待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走到张诚面前,笑了笑:“张总,我提前来了。在省城那边把房子退了,东西都搬过来了。”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林经理帮我租了个房子,就在镇上,走路过来二十分钟。” 张诚点了点头,带他在度假村里走了一圈。孙鹏看得很仔细,每到一个区域都停下来问几句,前台怎么操作、客房服务怎么安排、餐厅和客房怎么衔接。他问的问题不算刁钻,但都是实际运营里会碰到的,听得出来确实在民宿行业待过几年。走到临海步道的时候,孙鹏停下来,扶着栏杆往海面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张诚说:“张总,你这个位置真的没话说。我做过的那几家民宿,风景都不如这儿。” “风景好是先天条件。”张诚靠在栏杆上,“但光靠风景不行,还得靠服务。” “对。”孙鹏点了点头,“我来的路上就在想,你这个体量,不能走民宿那种全靠口碑慢慢攒的路子。得在试运营期间就把线上渠道铺开,抖音快手小红书,能发的平台都发,先把量做起来。不然光靠熟人介绍,太慢了。”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孙鹏说的这些他其实也想过,只是还没完全定下来。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点模糊的想法算是彻底落地了。 “你先按你的思路做。”张诚说,“账号注册、内容拍摄、发布节奏,你拿方案出来,我跟林晓雅看过没问题就执行。” “行,我这两天先把方案写出来。” 周敏比孙鹏晚了两天到。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着跟上次面试时一模一样。林晓雅带她在度假村里转了一圈,介绍了整体布局和运营计划,又带她去加工厂那边看了一遍。周敏看得很细,每到一处都拿笔记本记几笔,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问,问完了在本子上画个小勾。等一圈转完回到度假村,她已经记了满满两页。 林晓雅把她带到办公室,在张诚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张总,我大概看了一圈,有几个建议。” “你说。” “前台接待和客房服务的衔接需要优化。现在客房分布在三栋楼里,前台在一号楼,二号楼和三号楼的客人办完入住之后要穿过露天步道才能到房间,下雨天或者晚上不太方便。我建议在二、三号楼各设一个小型服务台,安排一个人值班,主要负责引导客人入住、递送物品、处理临时需求。这样客人不用来回跑。” 张诚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这个建议确实有道理,他之前光顾着建房子,没太考虑运营上的细节。他转头看了林晓雅一眼,林晓雅微微点了点头。 “行,这个你按你的想法来。”张诚说,“服务台的位置你定,人员安排你跟林晓雅商量。” 周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说:“还有餐厅那边,我看了一下菜单,菜品没问题,但上菜流程需要再细化。旺季客人多的时候,出菜速度能不能跟上得提前测试。我建议试运营之前先做两次内部压力测试,把可能的问题提前暴露出来。” “这个你安排。”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把试运营前的工作逐条过了一遍。从员工排班到物料采购,从客人接待到投诉处理,从线上推广到线下服务,每一条都有人负责,每一项都有时间节点。等聊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桌上的台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把三个人脸上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行了,今天就到这。”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开始按这个进度推进,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从度假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诚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还亮着灯,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香灰堆在炉底。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也没有拜,就那么站了站,然后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客厅里跟柳丽萍视频通话。手机支在茶几上,柳丽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正说着什么,看见张诚走过来,朝他挥了挥手。潘婷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张诚也能看见屏幕。 “阿诚回来了?”柳丽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今天去县医院做了第二次产检,医生说都正常,胎心很好。” “那就行。”张诚在潘婷旁边坐下,朝屏幕上的柳丽萍点了点头,“大哥呢?” “在院子里劈柴呢,说春天潮气重,得多备点干柴。” 又聊了几句,柳丽萍那边挂了电话。潘婷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上看了张诚一眼:“今天忙完了?” “度假村那边差不多了,试运营之前就剩一些细节。” “那远洋船呢?” “舾装还在调试,五月底试航。钱经理说问题不大。” 潘婷把手搭在小腹上,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你最近跑得太勤了,脚不沾地。周末歇一天吧,哪儿也别去。” 张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行,周末在家歇着。” 周末那天,张诚确实哪儿也没去。早上睡到自然醒,吃了早饭之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又把后院那几盆花草浇了一遍水。潘婷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看书,偶尔抬头跟他说两句闲话。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脚边。 下午的时候,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来了。三个人拎着几兜东西,说是刚从镇上回来,买了些海货,顺路送点过来。张诚把茶几挪到廊檐下,几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泡了一壶茶,聊了一会儿远洋船的事。李成和赵福成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阿和在说,张诚在听。偶尔张诚问一两句,李成答得实在,没有太多花哨的话,跟阿和当初形容的一样。 “证件的事都办好了?”张诚问。 “办好了。”阿和说,“李成和赵福成的船员证已经下来了,王军那边也齐了。刘德胜的证还在办,他说下周三能拿到。” “那五月底试航的时候,你们六个都上船?” “都上。大哥掌舵,我负责甲板,李成和赵福成跟着起网机,王军看轮机,刘德胜打下手。六个人紧一点,但能转开。” 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想了想:“试航的时候我也上船。第一次下水,我得跟着看看。” 阿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张诚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比刚才松了一些。 又坐了一会儿,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走了。张诚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潘婷靠在廊柱上,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片被夕阳染成浅橘色的天空上。 “想什么呢?”张诚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没什么。”潘婷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就是觉得今年挺快的。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滩涂上挖沙虫呢,今年度假村都要开业了,大船也下水了。” 张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墙外面那片天空,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廊柱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一片温润的灰蓝色。 五月底很快就到了。远洋船试航那天,张诚凌晨四点半就起了床。潘婷还睡着,他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了门。到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船影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只有船头的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 大哥和阿和他们已经到了。大哥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攥着一杯热水,看见张诚走过来,朝他点了点头。阿和蹲在甲板上,正在检查缆绳的松紧,李成和赵福成各站一边,正在整理后甲板上的备用渔网。王军在轮机舱里做最后的检查,刘德胜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攥着一卷海图,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层正在慢慢消散的雾气。 钱经理也来了,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对讲机,正跟船上的人确认最后的试航流程。他看见张诚走过来,快步迎上去:“张总,都准备好了。今天的试航路线是从码头出发,往东行驶,经过近海渔场,到外海深水区转一圈,全程大约六个小时。主要是测试动力系统、导航设备、起网机和制冷系统。” 张诚点了点头,跟着钱经理上了船。舷梯收起来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岸上已经有人了,潘婷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站在码头的栏杆旁边,朝他挥了挥手。她旁边站着柳丽萍,两人并肩站着,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张诚朝岸上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驾驶舱。大哥已经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舵轮上,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张诚在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坐下,系好安全带。驾驶舱里还有钱经理和两个船厂的技术员,挤得满满当当。阿和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攥着对讲机,后甲板上李成和赵福成已经做好了起网准备。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从船底传上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船身轻轻震了一下,开始缓缓离开泊位。码头上那几道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雾气里。 船驶出港口大约半小时后,雾气彻底散了。海面从近岸的浅灰变成深蓝,浪涌也大了不少,船身随着浪涌起伏,但幅度很稳,没有那种小船出海时七上八下的感觉。张诚站在驾驶舱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片开阔的蓝色,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外海特有的那种清冽和咸腥。 “诚哥,到渔场了。”阿和从后甲板走过来,站在张诚旁边,“阿和说可以下网试试。” 第291章 试机器 “下。”张诚说。 阿和转身朝后甲板喊了一声:“李成!赵福成!准备下网!” 李成和赵福成早就站在后甲板上了,渔网已经理顺了,网纲铺在甲板上,浮球和沉子各归各位。李成蹲在船舷边,一只手攥着网纲末端,另一只手把网衣往船舷外面拨了拨,确认没有缠到栏杆上的焊缝。赵福成站在起网机旁边,手搭在控制杆上,等着阿和的口令。 “放!”阿和喊了一声。 李成手腕一抖,网头带着铅坠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网纲顺着船舷边缘滑入海面,沉子带着网底迅速下沉,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点,顺着船行的方向缓缓漂开。阿和走到起网机旁边,伸手在控制杆上拧了一下,调整钢索的松紧,确认网已经拖稳了,才直起身来朝张诚点了点头。 张诚没有回驾驶舱,就站在后甲板边上,手扶着栏杆,看着海面上那排浮球在浪涌中一起一伏。风从船头方向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响。钱经理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记录起网机的初始数据。 “张总,这台起网机是液压驱动的,最大拉力比你们那两艘近海船上的电动绞盘大了将近三倍。今天先试轻负载,看看钢索和液压系统的稳定性。”钱经理在本子上画了几笔,又抬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排浮球,“拖网时间先定四十分钟,跟你们平时差不多。” 张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钱经理,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在海风里散得很快,几乎刚吐出来就被扯碎了。 四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张诚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上的浮球在浪涌里起伏,偶尔跟钱经理聊两句船上的设备。钱经理指着驾驶舱顶上的雷达天线说那个是国产最新款的,探测距离比老型号远了将近一倍,又指着船尾的起网机说液压系统是进口的,但钢索和网具都是国产的,这次试航主要就是看看国产件跟进口件配合得怎么样。 阿和蹲在起网机旁边,手指搭在控制杆上,偶尔抬头看一眼海面上的浮球。李成和赵福成站在后甲板边缘,两人都没说话,目光落在水面上,等着起网的信号。王军从轮机舱里探出头来,朝甲板上看了一眼,确认一切正常又缩回去了。刘德胜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备用缆绳,靠墙站着,不急不躁。 又过了几分钟,张诚把烟头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转头朝阿和点了点头。阿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起网机旁边,手搭在控制杆上:“起网。” 绞盘开始转动,钢索一圈一圈地收回来。张诚能感觉到船身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水下拽了一把,然后又恢复了平稳。起网机的声音不大,跟那两艘近海船上的电动绞盘相比,这台液压驱动的设备运转起来更安静,也更顺畅,没有那种齿轮咬合的嘎吱声。 “有货。”阿和看着钢索上的拉力表,说了一句。指针停在了一个不算小的数字上,比近海船同时间拖网的拉力高了不少,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网兜破水而出的瞬间,水花四溅。阿和弯腰攥住网兜底部的绳扣,用力一拽,绳扣松开,渔获“哗啦”一声倾泻在甲板上。银白色的鱼群在深绿色的防滑甲板上铺了满满一层,带鱼、鲳鱼、黄姑鱼混在一起,挤挤挨挨地蹦跳着。网底还沉着几只花蟹和几条不小的石斑,在鱼堆里格外扎眼。 李成和赵福成已经蹲下身开始分拣了。李成手快,一条带鱼拎起来扫一眼就扔进对应的筐里,赵福成慢一些,但分得仔细,每一条都理清楚了才放下去。阿和蹲在鱼堆旁边,伸手扒开最上面那层鱼,从底下拎出一条体型明显大一圈的黄姑鱼,掂了掂分量,转头朝张诚喊了一声:“诚哥,这条得有三斤往上。” 张诚走过去看了一眼,鱼身完整,鳞片泛着浅金色的光泽,鳃红眼亮,品相确实好。他点了点头,阿和把它单独放进一个空筐里。张诚直起身来,在后甲板上走了一圈,又弯腰检查了一下起网机的液压管路,没有渗油,接头处干干净净的。 钱经理跟在后面,一边看一边往本子上记:“液压系统正常,钢索无磨损,网具完好。第一网收获正常,跟近海船同时间的收获量比,高出了将近一倍。” 张诚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堆正在被分拣的渔获,心里有数了。七十米的船,拖网面积比二十五米的船大了不止一倍,加上船速稳定、拖曳时间长,收获量翻倍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走到船舷边,朝驾驶舱里的大哥喊了一声:“大哥,再往东开一海里,水深一点的地方再下一网。” 大哥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又缩回去了。船头微微偏转,发动机的转速提了一些,船速从拖航状态切回巡航状态,海面上的浮球被收回来,网具重新整理好,等着第二网下水。 第二网拖的时间比第一网长了一些,将近五十分钟。起网的时候,钢索上的拉力表指针明显比第一网高了一截。阿和看了一眼拉力表,又看了一眼海面上正在被拉近的网兜,转头朝张诚说了一句:“这网比上一网沉。” 网兜被拉上甲板,绳扣松开的时候,渔获倾泻而出的声音比第一网更响。带鱼、鲳鱼、黄姑鱼铺了厚厚一层,连甲板边缘都被鱼尾巴扫到了。李成和赵福成分拣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两人配合着把不同品类的鱼分开码好,筐子很快就装满了。张诚蹲下身翻了翻鱼堆,从底下扒拉出几条不小的鲷鱼,品相都不错,鳞片完整,鱼身肥厚。 “钱经理,第二网的拉力数据记了吗?”张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鳞。 “记了。比第一网高了百分之十五,在设备额定范围内。”钱经理合上本子,脸上带着笑意,“起网机没问题,钢索和液压系统都扛得住。” 第三网下的时候,海面上的风比上午大了一些,浪涌也明显高了。船身随着浪涌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但张诚站在甲板上感觉还算稳当。阿和让李成和赵福成把网具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连接点都牢固了才下网。这一网拖的时间跟第二网差不多,起网的时候拉力比第二网又高了一点,但依然在正常范围内。 网兜拉上来的时候,阿和先喊了一声:“这网有货,不小。”果然,绳扣一松,渔获铺了将近半张甲板,带鱼和黄姑鱼挤在一起,中间还混着不少鲳鱼和几条石斑。李成和赵福成蹲在鱼堆两边,分拣的速度比前两网更快了,动作也熟练了不少。张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驾驶舱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哥,差不多了,返航吧。” 大哥从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手上调整了一下舵轮的角度,船头缓缓调转方向,对准了码头的方向。船尾的浪花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出一道白线,把已经拖了三网的疲惫甩在身后,朝着岸边的方向平稳驶去。 回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船靠稳之后,跳板搭上来,张诚第一个走下船。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潘婷站在栏杆旁边,看见他走过来,朝他挥了挥手。她旁边站着柳丽萍,两人并肩站着,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但张诚注意到潘婷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站了有一阵了。 “怎么样?”潘婷问。 “一切正常。三网都上了货,设备没问题。”张诚在她旁边站定,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吃过饭就来了。大嫂说想出来走走,我就陪她一块儿来了。”潘婷松开栏杆,活动了一下手指,“船怎么样?大不大?” “大。比咱们那两艘船加起来都大。”张诚回头看了一眼泊在码头上的远洋船,深灰色的船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船首那抹红绸布还在风里轻轻飘着,“等舾装全部完工了,带你上去看看。”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柳丽萍站在旁边,手搭在小腹上,目光也落在远处那艘大船上,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钱经理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已经记了大半的数据本,快步走到张诚面前:“张总,今天的试航数据我回去整理一下,明天出报告。初步来看,动力系统、导航设备、起网机、制冷系统全部正常。制冷系统今天没开满负荷测试,等下次试航再跑一遍满载数据。” “行,你安排。”张诚说,“下次试航之前跟我说一声。” “没问题。”钱经理把本子收进包里,跟张诚握了握手,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张诚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艘远洋船在泊位上安静地浮着,船首那抹红绸布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从船上下来,三个人手里拎着今天试航留下的几筐渔获,准备送到收购站去过秤。王军和刘德胜走在后面,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王军偶尔点一下头,刘德胜手里攥着那卷海图,步子不急不慢。 张诚跟在他们后面,沿着码头往收购站方向走。潘婷和柳丽萍走在最后面,两人并肩走着,偶尔低声说一句什么,偶尔笑一下。码头上午后的阳光铺在水泥地面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码头边缘的栏杆脚下。 收购站门口,潘伟正蹲在地上整理今天早上收上来的几筐皮皮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诚带着一帮人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试航回来了?怎么样?” “成了。”张诚在门口站定,把今天试航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潘伟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弯腰把最后一筐皮皮虾码好,转身往店里走:“进来喝杯茶,歇会儿。” 几个人在收购站的茶台旁边坐下,潘伟泡了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码头上那艘远洋船的轮廓上。茶台旁边坐着阿和、李成、赵福成、王军、刘德胜,加上潘伟和潘婷,屋里挤得满满当当。茶壶里的水续了两遍,桌上的茶点也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试航的事,从起网机的拉力聊到船上的住宿条件,又从住宿条件聊到五月底正式下水之后的捕鱼计划。 阿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张诚一眼:“诚哥,那五月底正式下水,远洋第一趟打算往哪跑?” 张诚想了想:“往东,去外海深水区。近海的货越来越少了,大船的优势在远洋,第一趟就跑远一点,看看能不能开个好头。” 阿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王军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张老板,外海深水区的水深和近海完全不一样,拖网参数得提前调整。我这两天把以前跑远洋船时候的拖网记录翻出来看看,到时候给你一个参考。” “行,你整理好了给我看一眼。”张诚说。 又坐了一会儿,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张诚站起来,跟潘伟打了个招呼,带着潘婷往家走。柳丽萍跟在他们后面,在村口拐去了大哥那栋楼。张诚和潘婷走在村道上,路灯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路边的老槐树上挂着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今天累不累?”潘婷侧过头看着他。 “还行。试航主要是在船上站着看,没怎么出力。” “那你明天歇一天?” 张诚想了想:“明天还得去度假村看看,孙鹏那边的线上推广方案做出来了,林晓雅让我过去看看。” 潘婷没有再劝,点了点头,把步子放慢了一些。两个人沿着村道慢慢走着,路灯的光影在他们脚边一寸一寸地往后移,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几声渔船的汽笛,隔着一层夜色传过来,显得悠长而安静。 第二天上午,张诚去了度假村。孙鹏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方案,封面写着“渔沧山海度假村线上推广方案(试运营阶段)”。林晓雅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正低头翻看那份方案的内容。张诚在对面坐下,拿起方案翻了几页,孙鹏在旁边开始解释。 “行,你先按这个方案执行。OTA那边的房源信息你尽快挂上去,价格按你说的折扣价先挂,试运营之后再调。”张诚转头看了林晓雅一眼,“林经理这边配合他把客房的图片和餐厅的菜品图拍一批,尽快给他。” 林晓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明天就安排。”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张诚在度假村里又转了一圈。客房已经全部布置完了,十二间房的门都开着,工人们正在往房间里搬最后一批布草。床单被罩都是浅灰色的,跟墙面的白漆和地面的浅色地砖搭在一起,看着干净利落。床头柜上的台灯已经全部通电试过了,暖黄色的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亮起来,从门口看进去格外温馨。 餐厅的厨房设备也全部安装到位了,灶台、抽油烟机、消毒柜、冷藏柜都通上了电,周敏正带着两个新招的厨房帮工在试灶。张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周敏抬头看见他,从灶台边走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张总,厨房设备都正常,今天试了一轮出菜流程,比预想的快,但还有几个环节需要再优化。” “你盯着就行,试运营之前把流程跑顺了。”张诚说。 周敏应了一声,转身又回了灶台旁边。张诚在度假村里又走了一圈,从接待大厅走到临海步道,又从临海步道走到停车场的入口处。入口处的木质招牌旁边新栽了几丛绿植,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浇过水。他站在招牌下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崔胜杰。 崔胜杰秒回:“这地方看着可以啊!什么时候开业?我安排时间。” 张诚回了一句:“六月试运营,具体日子还没定。定了告诉你。” 崔胜杰又发了一条:“你那个远洋船呢?下水了?” 张诚回了两个字:“下了。” 崔胜杰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石板路往停车场走。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新铺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初夏将至的那种温热和湿润。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叶总发来的,说省里乡村旅游示范点的牌子批下来了,过几天就能挂上。 第292章 度假村试运营 度假村试运营前三天,张诚几乎住在了那里。 早上六点半就到,晚上十点多才走。潘婷嘟囔了两句,说你这哪是试运营,你是把自己也试进去了。张诚嘿嘿一笑,第二天照旧。 孙鹏的线上推广方案执行得很快。度假村试运营的宣传文案是林晓雅亲自操刀写的,孙鹏拿去改了改,又配了九张图,发在了本地论坛和几个OTA平台上。图片是林晓雅带着摄影师拍的,十二间客房拍了个遍,临海步道和观景平台各拍了三组,餐厅的菜品也拍了一轮。张诚翻了翻照片,拍得确实不错,阳光、海浪、木栏杆,看着就想让人来住一宿。 “客房预订什么情况?”张诚站在前台旁边,看着周敏在电脑上操作。 周敏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OTA那边昨天下午挂上去的,到现在有六个订单了,都是周末的。最远的一个是省城来的,订了两晚。” 张诚点了点头,六个订单不算多,但试运营嘛,本来就急不得。他转头看了一眼孙鹏:“本地论坛那边呢?” “帖子发出去之后回复不少,有人问位置,有人问价格,还有两个人打电话到前台咨询了。我都记下来了,回头做客户回访。”孙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扬了扬。 正说着,前台旁边的电话响了。周敏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电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张总,刚有个客人问明天有没有房,想带家里老人过来住一晚。” “明天周末,有房。”张诚说,“你看着安排。” 周敏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操作。 中午的时候,张诚在餐厅试了一顿员工餐。周敏安排了厨房做了四菜一汤,标准是按照试运营期间客餐的配置来的。张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清蒸鲈鱼、一盘蒜蓉粉丝蒸扇贝、一盘炒时蔬、一碗海鲜豆腐汤。他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鱼肉嫩,火候刚好,豉油咸淡也合适。又喝了一口汤,汤底鲜,豆腐嫩滑,没有腥味。他放下汤碗,朝站在旁边的周敏点了点头:“可以。菜品没问题,出菜速度我看了,二十分钟内能上齐,试运营期间够用。” 周敏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松下来:“那我让厨房按这个标准备菜。” 下午的时候,叶总来了,带着省里乡村旅游示范点的牌子。牌子是一块铜匾,上面刻着“省级乡村旅游示范点”几个字,边角压着花纹,看着挺正式。张诚接过来掂了掂,挺沉。叶总说:“挂哪儿?大厅还是门口?” 张诚想了想:“挂接待大厅吧,一进门就能看见。” 叶总指挥工人把铜匾挂在了大厅正对门的墙面上,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位置正好,不偏不倚。” 张诚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铜匾挂上去之后,整个大厅的气场确实不一样了。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了家庭群里。张建国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潘国梁回了一句“不错”,阿宇发了个鼓掌的动图。潘婷打了一行字:“铜匾都挂了,那看来是真要开业了。” 张诚回了三个字:“可不嘛。” 试运营前一天,张诚把度假村所有的员工叫到大厅开了个短会。人不多,加上林晓雅、孙鹏、周敏,总共十一个人。张诚站在铜匾下面,手里没拿稿子,就说了一件事:“明天开始试运营,我不要求你们一步到位。客人来了,态度好,有求必应,出了错及时改,就行。咱们这是试运营,不是大考,别把自己绷太紧。” 周敏站在下面,手里攥着笔记本,听得很认真。孙鹏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完点了点头。其他几个员工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略带松快的认真。 第二天早上八点,度假村正式开门。 第一拨客人是镇上的一对年轻夫妻,通过本地论坛看到的帖子,特意订了一间房说要体验一下。周敏在前台接待,办完入住之后带着客人去了房间。张诚站在大厅旁边看着,没凑过去。等周敏从二楼下来,他问了一句:“怎么样?” “客人挺满意的,说房间比照片上看着还大,露台视野也好。我给他们推荐了下午赶海和晚上烧烤的事,他们说考虑考虑。” 张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十点多的时候,又来了一辆车,下来一家四口,是省城过来的。男的开车,女的抱着个孩子,后面跟着个老人。孙鹏迎出去帮忙拎行李,周敏在前台办入住。张诚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那家人进了房间,过了十来分钟又出来了,女的手里拿着手机在拍露台外面的海景,男的站在旁边跟老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张诚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办公室。 中午的时候,餐厅送出去了三桌客餐。周敏把菜单拿过来给张诚看,客人点了清蒸鲈鱼、白灼虾、炒海蛏、紫菜蛋花汤,都是一般的家常菜。张诚翻了一眼菜单,抬头问:“出菜速度怎么样?” “第一桌二十分钟,第二桌十八分钟,第三桌二十二分钟。比昨天试的时候慢了一点,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周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盯了两桌,客人没催,吃完之后还问晚上能不能加菜。” 张诚点了点头,把菜单还给她:“继续盯着,有什么问题及时说。” 下午的时候,镇上的马书记带着两个人过来了,说是听说度假村试运营,过来看看。张诚陪着他们在度假村里走了一圈,马书记站在临海步道的栏杆边上,往远处海面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张诚说:“阿诚,你这个项目,当初李市长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能成。现在试运营了,确实不错。” 张诚谦虚了两句,带他们去接待大厅看了那块铜匾。马书记站在铜匾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说要发到镇里的工作群里。 傍晚的时候,阿和来了。他站在大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前台后面站着周敏,旁边坐着孙鹏在敲电脑,餐厅方向飘出来一阵饭菜的香味。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张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才开口:“诚哥,远洋船那边钱经理打电话来,说舾装全部完工了,下周一可以正式交船。” 张诚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下周一?” “嗯。钱经理说试航数据都整理好了,船厂那边的手续也办完了,下周一上午正式交接。到时候你过去签个字就行。” 张诚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行,下周一我去。你那边船员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李成和赵福成这几天一直在船上跟着调试设备,王军把轮机舱的管线又检查了一遍,刘德胜的海图也备齐了。下周一交船之后,随时可以出海。” 张诚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两三秒:“下周一交船,下周三出海。第一趟跑外海,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要提前准备的?” 阿和想了想:“外海的拖网参数我让王军整理了一份,回头给你看。另外就是生活物资,远洋船一出海就是十来天,淡水、食物、药品这些得提前备齐。你让伟哥那边帮忙采购一下,我列个单子。” “行,你列好给我,我让伟哥去办。” 阿和走了之后,张诚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度假村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接待大厅的玻璃窗透出来,在门前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光。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在暮色里亮着,橘黄色的光点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转身走回大厅。 周敏正在前台整理今天的入住登记表,孙鹏在旁边对账本,两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流两句。张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们,转身往餐厅方向走。餐厅里还剩两桌客人在吃饭,周敏安排的那个厨房帮工正在收拾旁边的空桌,动作利索,碗碟收得干干净净。 他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后门走出去,沿着石板路往临海步道走。夜里的海风比白天凉一些,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和湿润。他走到栏杆边上,手撑着木栏杆,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渔火在夜色里一明一暗的,像是一排散落在水面上的碎星。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潘婷发来的消息:“今天试运营怎么样?” 张诚想了想,回了三个字:“还行,没出岔子。” 潘婷秒回:“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诚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他回了一句:“现在就回。” 从度假村到家的路不长,开车十来分钟。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婷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吃饭了没?” “还没。” 潘婷放下书站起来往厨房走:“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就行。” 张诚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潘婷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潘婷把热好的饭菜端到茶几上,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排骨汤,简单但热乎。他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下周一远洋船正式交船,下周三出海。” 潘婷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第一趟跑哪里?” “外海深水区,跑十来天。” “大哥去吗?” “去,他掌舵。阿和带甲板,李成和赵福成跟着起网机,王军管轮机,刘德胜打下手。六个人。”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下周一去交船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 张诚看了她一眼:“你去干嘛?” “我就在岸上看看。上回试航我没去,这次交船我总得去一趟。” 张诚想了想,没有再劝,低头继续吃饭。 周一早上,张诚六点就起了。潘婷比他起得还早,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白粥咸菜煎蛋,简单利落。两人吃完饭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从海面上慢慢散去,露出远处码头的轮廓。到船厂的时候,钱经理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一沓交接文件,旁边放着两杯热茶。 “张总,这是交接清单,你过目一下。”钱经理把文件推过来,“船体、动力系统、导航设备、起网机、制冷系统,逐项核对过的,没问题。这是船舶检验证书、所有权证书、国籍证书,还有全套设备的技术资料和保修单。” 张诚接过文件翻了一遍,在签字栏上签了字。钱经理把钥匙和一沓证书递过来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张总,这艘船交到你手上,我心里踏实。” 张诚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钱经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钱经理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脸上的笑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 从船厂出来的时候,潘婷站在码头边上,手扶着栏杆,看着那艘已经泊在舾装码头上的远洋船。深灰色的船身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船首那抹红绸布还在风里轻轻飘着,比上周试航的时候多了几面信号旗,从船首一直挂到船尾,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上去看看?”张诚走到她旁边。 潘婷点了点头。两人踩着舷梯上了甲板,张诚带她去了船长室。潘婷在窗边的固定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船比我想象的大。” “比咱们那两艘二十五米的加起来都大。” 潘婷没有再说什么,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才站起来。两人从船长室出来,沿着甲板走了一圈,经过驾驶舱、船员宿舍、厨房餐厅、鱼舱和加工间。潘婷在每个区域都站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就是看。 从船上下来的时候,阿和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旁边站着李成、赵福成、王军和刘德胜。几个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都是准备搬上船的私人物品。张诚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今天就搬上来?” “提前搬上来,周三出海的时候省事。”阿和说。 张诚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舷梯:“那搬吧。” 几个人拎着东西上了船,张诚和潘婷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往船上搬。王军最后一个上梯子的时候,张诚叫住了他:“王军,外海的拖网参数整理好了吗?” 王军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好的本子递过来:“整理好了,昨天晚上写的,你看看。” 张诚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不同水深对应的拖网速度、网具角度、曳纲长度,字迹工整,数据翔实。他合上本子揣进兜里,朝王军点了点头:“行,周三出海的时候咱们再确认一遍。” 周三早上四点半,张诚到了码头。 天还黑着,码头上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远洋船的甲板上已经有人了,李成和赵福成正在检查渔网,把网衣从船舱里拖出来铺在甲板上,沉子和浮球各归各位。王军蹲在轮机舱入口处,正在检查最后几组管路,手里的扳手偶尔磕在钢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刘德胜站在驾驶舱里,把海图铺在海图桌上,用镇尺压平,又拿红笔在航线上标了几个点。 张诚上了船,走到驾驶舱门口。大哥张志已经在驾驶座上了,手搭在舵轮上,面前的仪表盘亮着一排指示灯,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他看见张诚走进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嗯。”张诚在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坐下,把王军那个本子放在仪表盘边上,“外海的拖网参数王军整理好了,你看看。” 大哥拿过本子翻了几页,又放回去:“行,出海之后试试。” 阿和从后甲板走过来,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攥着对讲机:“诚哥,都准备好了。淡水加满了,食物和药品也搬上来了,制冷系统昨天试过满载,没问题。” 张诚点了点头,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朝甲板上的几个人扫了一圈。李成和赵福成蹲在渔网旁边,抬头看着他。王军从轮机舱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扳手。刘德胜站在海图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卷海图。六个人,加上他自己,七个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今天就一句话——安全第一。船是新的,设备是新的,海是熟的,但人不能飘。出了什么事,先跟大哥或者阿和说,别自己扛。” 六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张诚又看了大哥一眼,大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张诚转身走下驾驶舱,站在甲板中央,朝船尾的缆绳手挥了挥手:“解缆。” 缆绳从码头的铁桩上解下来,拖轮靠上来把船头顶开,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船底传上来,比试航那天更沉更稳。船身缓缓离开泊位,朝着港口的方向驶去。码头上那几盏路灯在晨雾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视野里。 张诚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片正在被晨光染亮的水面。海风迎面吹来,比近海的风更硬更凉,带着外海特有的那种深沉的咸腥。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扯成一道细长的白线,很快就散了。 阿和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掏出一根烟点上。两人并肩站在船舷边,看着船头破开水面,带起一道白色的浪痕,把码头的轮廓远远甩在身后。 “多久能到外海?”张诚问。 “按现在的船速,大概四个小时。”阿和弹了弹烟灰,“到了之后先下两网试试水,看看参数对不对。要是一切正常,就往东再走一段,找找鱼群。” 张诚点了点头,靠在栏杆上,把烟抽完。太阳从东边的海平面上慢慢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云,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贴了一层金箔。他把烟头掐灭在船舷边的铁皮罐里,转身走回驾驶舱。 大哥还在驾驶座上,手搭着舵轮,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张诚在他旁边坐下,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转速表和航向表,一切正常。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铺满的海面。 外海的水色比近海深得多,从浅蓝变成了近乎墨蓝。浪涌也比近海大了不少,船身随着浪涌起伏的幅度比试航那天更明显,但七十米的船体自重够大,起伏的节奏很稳,没有那种小船出海时七上八下的颠簸。张诚坐在驾驶座上,感觉像是坐在一艘稳稳的大船上,脚底下的震动均匀而持续,发动机的声音从船底传上来,沉而有力。 四个小时后,阿和从驾驶舱门口探进头来:“诚哥,到地方了。水深六十米,底下有礁盘。” 张诚站起来走到后甲板。李成和赵福成已经做好了起网准备,网具铺在甲板上,网纲理得顺顺当当。王军从轮机舱里走出来,站在起网机旁边,手里攥着控制杆。刘德胜蹲在鱼舱口,把舱盖打开,等着渔获入舱。阿和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对讲机,朝驾驶舱喊了一声:“大哥,下网了。” 驾驶舱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阿和朝李成点了点头,李成手腕一抖,网头带着铅坠落入水中,“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网纲顺着船舷滑入海面,沉子带着网底迅速下沉,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点,顺着船行的方向缓缓漂开。阿和走到起网机旁边,伸手在控制杆上拧了一下,调整钢索的松紧,确认网已经拖稳了,才直起身来朝张诚点了点头。 张诚站在船舷边,手扶着栏杆,看着海面上那排浮球在浪涌中一起一伏。风从船头方向吹过来,把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响。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掠过,翅膀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又消失在视野之外。 四十分钟后,第一网起网。网兜破水而出的瞬间,张诚看见里面银光闪闪的,比近海船同时间的收获量大了不少。绳扣松开,渔获“哗啦”一声倾泻在甲板上,带鱼、鲳鱼、黄姑鱼、鲷鱼混在一起,铺了厚厚一层,连甲板边缘都被鱼尾巴扫到了。李成和赵福成蹲在鱼堆两边,分拣的动作比试航那天更快了,筐子很快就装满了。 张诚蹲下身翻了翻鱼堆,从底下扒拉出一条体型明显大一圈的鲷鱼,掂了掂分量,少说四斤往上。他把鱼放进旁边的空筐里,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哥,继续往东,再走一海里。” 大哥从驾驶座上侧过头,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船头微微偏转,发动机的转速提了一些,船速从拖航状态切回巡航状态,朝着外海更深的方向平稳驶去。 三天后,张诚用卫星电话给潘婷打了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潘婷在那头问:“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下了九网,每一网都不错。冻舱快满了,明天返航。” “那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诚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面。阿和从后甲板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好的鱼汤,递了一碗给他:“诚哥,明天返航,这一趟差不多了。” 张诚接过碗喝了一口,鱼汤鲜甜,热腾腾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片正在慢慢暗下来的天际线,没有说话。 回到码头是第五天下午。船靠稳之后,潘伟已经带着工人在码头上等着了,冷藏车停在泊位旁边,几个人跳上船开始往下搬鱼筐。张诚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潘婷站在码头的栏杆旁边,手扶着栏杆,看见他走过来,朝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潘婷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张诚在她旁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泊位上那艘远洋船,深灰色的船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船首那抹红绸布还在风里轻轻飘着。甲板上工人们还在搬货,阿和站在船舷边指挥,李成和赵福成一人扛着一筐鱼从跳板上走下来,步子稳当。 张诚收回目光,牵起潘婷的手,沿着码头往收购站方向走。码头上下午的阳光铺在水泥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收购站门口,潘伟正蹲在地上清点刚搬下来的鱼筐,看见他们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这一趟怎么样?” “不错。冻舱满了,九网都上了货。” 潘伟点了点头,弯腰又搬起一筐鱼,往冷藏车方向走。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鱼筐被一筐一筐地搬上车,心里那根弦又松了松。他转身看向潘婷,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走吧,回家。”张诚说。 潘婷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停车的方向走。远处海面上,太阳正在往西边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度假村的方向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接待大厅的窗户透出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光。张诚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的码头,远洋船安静地泊在泊位上,船首那抹红绸布还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把车拐上回村的公路,车窗外的田野在夕阳的余晖里铺成一片暖金色。潘婷靠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今年挺好的。” 张诚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嘴角弯了一下:“嗯,挺好的。” 车子驶过村口的老榕树,拐进那条熟悉的村道。远处妈祖庙的灯光在暮色里亮着,香炉里的香灰堆了厚厚一层。张诚把车停在院门口,熄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潘婷从副驾驶上下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慢慢收拢。 张诚伸手推开院门,侧身让潘婷先进。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陈婶子留的饭菜在餐桌上盖着纱罩。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潘婷在旁边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窗外夜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听着院子里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第293章 试运营二 院子里天还没亮透,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他走到灶台边烧了壶水,灌了两口隔夜凉茶,又蹲在院子里把那双旧皮鞋擦了擦。这双鞋还是结婚时买的,没怎么穿过,今天试运营得穿得体面点。他擦完鞋直起身,看见潘婷正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头发乱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起这么早干嘛?” “睡不着。你再睡会儿,我过去盯着。” 潘婷点了点头,窗帘又拉上了。张诚推开院门走出去,沿着村道往度假村方向走。六月的清晨已经有了暑气,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腰深,叶尖上挂着露水,走了一截裤脚就湿了半圈。走到度假村入口的时候,天边刚好泛起鱼肚白,木质招牌上“渔沧山海度假村”几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孙鹏已经在接待大厅里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正站在前台后面检查电脑屏幕上的OTA后台。看见张诚走进来,他抬头打了个招呼:“张总,早。携程和美团那边的房源信息都挂上去了,价格按试运营折扣价定的,昨天下午六点开始接单,到现在已经有四间房被订了。” “哪天的?” “两间今天的,两间后天的。今天的客人说是下午到,从省城过来的,一对夫妻带个孩子。” 张诚点了点头,走到前台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订单信息。客人姓名、联系方式、入住日期、房型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直起身来,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茶几上摆着新换的鲜花,是昨天陈婶子从院子里剪的月季,插在一个粗陶瓶里,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墙角的展架上放着度假村的宣传册和几张手绘的周边游玩地图,是孙鹏来了之后找人画的,标注了赶海点、海钓点和妈祖庙的位置。 周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的保洁大姐。她看见张诚,快步走过来:“张总,客房那边都准备好了。十二间房全部保洁完毕,布草换新,一次性用品补齐。餐厅厨房今天早上六点半试了第一轮出餐,比预想的快,就是灶台火力比测试的时候猛一些,需要再调一下。” “你盯着调就行。客人下午到,餐厅这边先备好食材,晚上那顿得接住。” 周敏应了一声,转身带着两个保洁大姐往客房方向走。张诚在接待大厅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孙鹏在前台后面忙碌,偶尔接个电话,偶尔在电脑上敲几下。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门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上午十点多,张诚去了一趟加工厂。林晓雅正在办公室里对账,桌上摊着一堆单据,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看见张诚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把账本合上:“度假村那边怎么样?孙鹏和周敏能撑住?” “目前看没什么问题。你这边呢?” “加工厂这边正常。京城那家连锁超市的年度框架协议已经签了,第二季度的供货量比第一季度涨了四成。养殖场那边陈婶子说新一批鸡苗长得不错,阿和媳妇那边的新场子也已经开始进苗了,第一批两千只。” 张诚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茶已经凉透了。他站起来去饮水机旁边接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林晓雅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喝了一口:“新场子那边你去看过没有?” “上周去过一次。棚舍和饲料间都建好了,设备也调试完了。阿和媳妇在那边盯着,陈海有空也过去帮忙。她说第一批苗进棚之后成活率不错,比老场子头一批还高。”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站起来:“行,那你忙。我回度假村盯着,下午有客人到。” 回到度假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孙鹏正站在入口处,手里攥着手机,看见张诚走过来,迎上去:“张总,客人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路上堵了一会儿,大概一点半到。我让周敏把房间最后的检查又过了一遍,没问题。” “餐厅那边呢?” “周敏刚才去看过了,食材都备好了,灶台火力也调合适了。客人到了要是想吃午饭,现做也来得及。” 张诚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往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新浇的水泥路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孙鹏那辆旧自行车停在角落的棚子下面。他转身走回接待大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宣传册翻了翻。册子做得不厚,十几页,封面是度假村的航拍图,后面是客房、餐厅、临海步道的实景照片,每一张都配了简短的文字说明。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渔沧山海度假村,一个让时间慢下来的地方。” 这句话是孙鹏写的。张诚当时看了没说什么,现在再看一遍,觉得还挺合适。 一点二十左右,一辆白色的轿车从村道拐进度假村的停车场。张诚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孙鹏已经迎出去了。车门打开,下来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妻,男人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女人穿一条碎花连衣裙,后座下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个玩具车,东张西望的。 孙鹏迎上去,接过男人手里的行李箱,笑着引导他们往接待大厅走。张诚站在大厅门口,朝客人点了点头:“欢迎。路上辛苦了。” 男人笑着回应:“还好,就是进村那段路有点绕。不过这地方真不错,一路上风景挺好。” “进来坐,先办入住。”张诚侧身让开门口,引着客人往里走。周敏已经站在前台后面了,手里拿着登记表,笑着朝客人打招呼。男人在登记的时候,女人带着孩子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小男孩跑到展架旁边看那几张手绘地图,指着上面画的螃蟹喊了一声:“妈妈你看,这个螃蟹好大!” 女人走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声:“那是赶海的,回头带你去抓。” 办完入住,周敏领着客人去了房间。张诚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周敏带着那一家三口穿过石板路往二号楼走,小男孩跑在前面,手里的玩具车在石板路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孙鹏站在旁边,等客人走远了才开口:“张总,怎么样?流程还顺吧?” “还行。你盯着点,有什么问题随时处理。” 下午三点多,又来了两辆车。一辆从市里来的,一对年轻情侣,订的是三号楼带露台的房间。另一辆是从县里来的,一家四口,订了两间房。周敏在前台忙了一阵,孙鹏在旁边帮忙递房卡和介绍设施。张诚没有凑过去,站在大厅角落里看着,偶尔有客人问起赶海的事,他就简单说几句潮汐时间和注意事项。 傍晚的时候,餐厅那边开始准备晚饭了。周敏提前问了客人的用餐时间,定了六点半。厨房里灶台的火力调过之后比中午稳了不少,厨师试了一轮出菜,周敏在旁边盯着,把每道菜的时间都记下来。张诚站在餐厅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去了临海步道。 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木栏杆和石板路染成一片暗沉的灰蓝色。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点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孙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海面上看了一眼:“张总,今天那几间房的客人都挺满意的。刚才省城来的那对夫妻问我,能不能安排赶海体验,说孩子想抓螃蟹。” “你安排就行。明天退潮时间是上午九点,你带他们去东边那片滩涂,水浅,没暗流,安全。” 孙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要不要收体验费?” 张诚想了想:“试运营期间先不收。等正式开业之后再说。” 孙鹏点了点头,把本子收起来,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张诚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海风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湿润。远处度假村的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接待大厅和客房的窗户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光。他把烟头掐灭在栏杆边的铁皮罐里,转身往回走。 路过餐厅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靠窗那桌坐着一家三口,小男孩正埋头吃一碗海鲜面,腮帮子鼓鼓的。男人和女人慢慢吃着菜,偶尔低声说几句什么。周敏站在餐厅角落的备餐台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时不时往那桌扫一眼。张诚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给潘婷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回来了?” “嗯。今天试运营,来了几间房的客人,没什么大问题。你吃饭了没?” “吃了。陈婶子下午送了排骨汤过来,我热了喝了一碗。你还没吃吧?” “一会儿到家再说。”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车速提了一些。车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铺成一片暗绿色,远处的海面在天际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拐上村道的时候,看见妈祖庙的灯还亮着,庙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熄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 潘婷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排骨汤,看见他走进来,把碗放在餐桌上:“先喝口汤。” 张诚换了拖鞋,在餐桌旁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藕块粉糯,汤底清甜。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潘婷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今天累不累?” “还行,主要是站着看,没怎么出力。” “那明天呢?” “明天上午带客人赶海,下午在度假村盯着。你明天要不要去度假村看看?客房都布置好了,你去转转。” 潘婷想了想:“行,我明天跟大嫂一块儿去。” 张诚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窗外夜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细碎的光点。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听着院子里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心里那根弦又松了松。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诚带着孙鹏和那一家三口去了东边滩涂。小男孩穿着一双小胶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桶和小铲子,跑在最前面。男人和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孙鹏准备好的雨鞋和手套。张诚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喊一声:“别跑太远,就在这片浅水区。” 小男孩蹲在滩涂上,用铲子挖了几下,翻出一个小蛤蜊,举起来朝妈妈喊:“妈妈你看!”女人走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声:“真厉害,再挖几个,晚上让厨房给我们加菜。” 孙鹏在旁边帮着翻石头,偶尔翻出一只小螃蟹,小男孩就兴奋地跑过来看。张诚站在滩涂边缘,看着那一家三口蹲在泥水里忙活,偶尔弯腰捡几个蛤蜊扔进桶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滩涂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咸腥。 中午回到度假村的时候,小男孩的桶里已经装了小半桶蛤蜊和几只小螃蟹。周敏在餐厅门口等着,接过那个桶看了一眼,朝小男孩笑了笑:“中午让厨师给你做蛤蜊汤,好不好?”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跟着妈妈回房间换衣服去了。张诚在接待大厅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又去客房区转了一圈。三号楼那对年轻情侣正坐在露台上喝茶,看见他走过来,朝他点了点头。张诚没有打扰他们,在楼下转了一圈就走了。 下午的时候,潘婷和柳丽萍来了。两人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去客房看了一眼。潘婷在二号楼那间带露台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手扶着栏杆往外看,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她回头看了张诚一眼:“这房间视野真好。” “那间留着,你什么时候想来住都行。” 潘婷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跟着柳丽萍去了餐厅。周敏给两人泡了茶,又端了几碟点心。柳丽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张诚一眼:“你这边都弄好了,什么时候正式开业?” “试运营一个月,看看情况。要是没什么问题,七月中旬正式开业。” 柳丽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潘婷站起来在度假村里又转了一圈,在临海步道上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大厅跟张诚说走。张诚送她们到停车场,看着潘婷上了车,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试运营的头几天很顺。每天几间房的客人,来了走,走了来,周敏和孙鹏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周敏管运营,从客人入住到退房,每一环都盯得很紧,客房服务、餐厅出餐、赶海安排,每一样都有人负责。孙鹏管线上,OTA后台的订单每天都有新增,他在抖音和小红书上发的几条短视频也有了些播放量,虽然不多,但评论里有人问地址和价格。 第五天的时候,省里那个乡村旅游示范点的牌子挂上了。张诚一早去度假村的时候,看见叶总派来的两个工人正在入口处的木质招牌旁边装一块铜牌,深褐色的底板上刻着“省级乡村旅游示范点”几个字,右下角是省旅游局的落款。张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崔胜杰。 崔胜杰秒回:“牛逼啊!这牌子一挂,档次就上去了。” 张诚回了一句:“试运营一个月,七月正式开业。你那边时间定了没?” “七月几号?” “月中吧,具体日子我回头跟你说。” “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张诚在招牌下面又站了一会儿。铜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跟木质招牌的深褐色搭在一起,看着挺舒服。他转身往接待大厅走,孙鹏正站在前台后面整理今天的订单,看见他走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张总,今天有六间房的订单,其中两间是连住的,住三天。” “嗯。周敏那边忙得过来吗?” “她说没问题。餐厅那边今天备的食材也够,厨师说试运营这几天出餐速度比预想的快,不用加人。” 张诚点了点头,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去客房区看了一眼。保洁大姐正在收拾一间刚退房的房间,床单被罩全换下来堆在推车上,窗户开着通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往临海步道走。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比前几天更热了一些,带着盛夏将至的那种闷热和湿润。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扯碎。远处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尾拖着一道细长的白浪,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钱经理发来的短信:“张总,远洋船第二次满载测试定在下周三,制冷系统跑满载数据,顺便试试深海拖网。你有空过来看看?” 张诚回了一个字:“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栏杆上把烟抽完。远处度假村的轮廓在午前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白墙灰瓦的建筑沿着海岸线铺开,新栽的绿植已经长出了嫩叶,在微风里轻轻晃着。他掐灭烟头扔进铁皮罐里,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第294章 当爹了 潘婷的预产期在八月中旬。 那阵子张诚哪都没去,远洋船第二次满载测试他都没跟着上船,就在家守着。钱经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给潘婷洗葡萄,一手水珠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含混不清地应着:“行,数据你发我,回头我看。” 潘婷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地顶在身前,把浅粉色的孕妇裙撑得鼓鼓囊囊的。她听见张诚打电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没说话。 挂了电话,张诚把葡萄端过去,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小碟子里,又拿了根牙签插着递到她嘴边。潘婷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说了一句甜,又低头翻手里的育儿书。 张诚在旁边坐下,看着她翻书。那本书她已经翻了大半个月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页还用笔划了线,做了记号。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关于新生儿护理的章节,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潘婷的笔迹——“脐带消毒每天两次”“喂奶后竖抱拍嗝”“洗澡水温38度”。 “你写这个干嘛,到时候有护士教。”张诚说。 潘婷头也没抬:“护士教了我也得记住啊,回家之后又没人天天提醒。” 张诚没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潘婷低头翻书的侧脸,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把她耳边的碎发照得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的脸颊比怀孕前圆润了一些,下巴那块的线条柔和了不少,整个人看着比以前更软和了。 八月十八那天夜里,潘婷翻了个身,忽然坐了起来。 张诚本来就睡得浅,她一坐起来他就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他翻身坐起来。 “肚子有点疼。”潘婷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着的紧,“可能是要生了。” 张诚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分。他跳下床,先扶着潘婷靠在床头,又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给镇上的医院打电话。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值班护士问了几句,说先送过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去拿提前收拾好的待产包。那个包是潘婷上个月就收拾好的,放在衣柜最下面一层,里面装着换洗衣服、产褥垫、婴儿衣服、尿布、奶瓶,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育儿书。他拎出来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一把,又怕把里面的东西弄乱,赶紧放轻了动作。 潘婷靠在床头,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还算稳。她看见张诚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你慢点,又不是你生。” 张诚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正靠在床头,手按在肚子上,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过来扶她下床。 楼道里的灯亮了,潘婷慢慢往楼下走,张诚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待产包。走到客厅的时候,潘婷在沙发上又坐了一小会儿,等那一阵疼过去,才重新站起来往门口走。 张诚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回才对准锁孔。他深吸一口气,把车倒出院门,拐上村道的时候,车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潘婷靠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窗外,夜里的村道黑沉沉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 “你开慢点。”她说。 张诚把车速降了一点,但手心还是潮的。 到镇医院的时候,急诊楼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推着轮椅在门口等着。潘婷从车上下来,在轮椅上坐下,被推进了检查室。张诚拎着待产包跟在后面,走到检查室门口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着。”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待产包的提手,指节泛白。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检查室里偶尔传来护士说话的声音和潘婷低低的应答。他在长椅上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镇上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偶尔有一辆夜车驶过,灯光一闪就没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检查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张诚?你进来一下。” 他快步走进去,潘婷正躺在检查床上,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精神还算好。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语气很稳:“宫口开了三指,还早,先办住院手续吧。今天应该能生,但没那么快,家属先去把手续办了。” 张诚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住院手续。窗口在走廊尽头,他过去的时候值班人员正趴在桌上打盹,被叫醒之后揉着眼睛给他办了手续。他交了押金,拿了单子,又快步走回检查室门口。 潘婷已经被推进了待产室。待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几张床,潘婷躺在靠窗那张,旁边围了一圈帘子。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护士出来看见他,说可以进去了。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潘婷侧着头看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生。” 又是这句话。张诚被她问得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微凉,指节微微蜷着,被他攥进掌心里的时候轻轻反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稳。 待产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产妇,一个在低声哼着,一个在闭着眼休息。帘子隔开了一小片空间,张诚坐在床边,听着潘婷偶尔的深呼吸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时间过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天快亮的时候,潘婷的宫口开到了七指。医生进来检查了一次,说快了,让张诚扶着潘婷在走廊里走一走,有助于生产。张诚扶着潘婷在走廊里慢慢走了两个来回,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沉重,但步子很稳。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 回到待产室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医生再来检查的时候,宫口已经全开了。护士把潘婷推进了产房,张诚被拦在了外面。 他站在产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刚开始还能听见潘婷的呼吸声和医生护士说话的声音,后来那些声音渐渐模糊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用力声。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潘婷怀孕七个月时拍的照片——她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一件浅黄色的孕妇裙,手搭在肚子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从他身边经过,偶尔有人看他一眼,但没人赶他走。产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句医生的指令声。 又过了一会儿,产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婴儿啼哭。 张诚整个人僵在墙边,手里攥着的手机差点滑下去。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推门进去,又缩回了手。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一声接一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产房的门被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张诚?恭喜,母女平安。”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护士怀里那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东西。太小了,整张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一张一合,偶尔哼一声。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伸手想抱,又缩回去了。 “先别抱,等会儿进病房再抱。”护士笑着说,“你先进去看看你爱人。” 张诚走进产房。潘婷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比刚才白了很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有一层光。她看见张诚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沙哑:“看到了吗?” “看到了。”张诚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发拨开,“像你。”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力气多说,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张诚在旁边坐着,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产房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户半开着,清晨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产床旁边那面墙照得亮堂堂的。 过了一会儿,护士把婴儿抱进来了。小小的襁褓放在潘婷旁边的床位上,婴儿已经安静下来了,小脸比刚才舒展了一些,眼睛还是闭着,呼吸均匀绵长。张诚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伸手在襁褓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指尖碰到婴儿的小脸,软得不像话,他赶紧缩回来了。 “你摸摸,没事。”潘婷说。 张诚又伸出手,这一次他把整只手掌轻轻覆在襁褓外面,隔着棉布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身体微微的起伏。他站在床边,手覆在襁褓上,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多重?”他问。 “六斤八两。”潘婷说,“护士说挺标准的。” 张诚点了点头,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天彻底亮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病房外面传来其他产妇家属说话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光涌进来,把整张病床照得亮堂堂的。 潘婷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婴儿,低头看着那个小脸,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张诚站在窗边看着她们,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又好像没完全松。他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阿诚?这么早什么事?” “爹。”张诚顿了一下,“婷婷生了,母女平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真的?什么时候生的?” “刚生完没多久。六斤八两,女孩。” “好好好!”张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里那点颤音藏都藏不住,“我这就去医院!你潘叔那边说了没?” “还没打,刚给你打完。” “那我给他打!”张建国语气飞快,“你就在医院待着,哪也别去!我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走回床边。潘婷正低头看着婴儿,偶尔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婴儿的小脸。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张诚一眼:“爹知道了?” “知道了。说马上来。”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又低头去看婴儿。张诚在床边坐下,伸手把潘婷的手连同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一起圈在臂弯里,三个人在清晨的病房里安静地坐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半个多小时后,张建国到了。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沁着一层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落在潘婷怀里的襁褓上,然后快步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六斤八两?”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六斤八两。”张诚说。 张建国伸出手,像张诚刚才那样,把整只手掌轻轻覆在襁褓外面,又缩回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搓了搓手,忽然笑了一声:“好,好。我当爷爷了。” 潘婷笑了一下,把婴儿往他那边偏了偏:“爹,你抱抱?” 张建国愣了愣,伸手接过那个襁褓,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把婴儿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婴儿在他怀里哼了一声,小嘴动了动,又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潘国良也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没像张建国那么急,步子稳当,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弛了不少。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又看了潘婷一眼,点了点头:“好。像你小时候。” 潘婷笑了一声:“爸,你还能记得我小时候什么样?” 潘国良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在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床头柜上。张建国看见了,也跟着掏出一个红包,两个红包并排放在柜子上,一厚一薄,红纸在晨光里泛着亮。 上午的时候,柳丽萍也来了。她肚子也大了,走路慢悠悠的,大哥张志在旁边扶着。她进了病房,在潘婷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婴儿,伸手碰了碰小脸,回头朝大哥说:“比咱们家那个当时小一点。” 大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但嘴角带着笑。阿宇和许禾也来了,阿宇一进门就往床边凑,看了婴儿一眼,又看了一眼,回头朝张诚说:“哥,像你。” 张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像。”阿宇理直气壮,“眼睛像。” 婴儿的眼睛还闭着,谁也看不出来像不像。张诚没有跟他争,摆了摆手让他到一边去。许禾在旁边捂着嘴笑了一声,阿宇挠了挠头,退到旁边去了。 中午的时候,病房里挤满了人。陈婶子送了炖好的鸡汤过来,装在保温桶里,还热着。潘婷靠在床头喝了两口,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张诚在病房里待了一上午,直到护士进来赶人,说产妇需要休息,家属别围这么多,一群人才陆续退到走廊里。 张诚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潘婷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婴儿,正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张诚很少见到的那种安静和柔软。他站在门外看了几秒,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掏出手机翻到崔胜杰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生了,女儿,六斤八两。” 崔胜杰秒回:“我操!恭喜!我明天飞过去看看!” 张诚回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镇上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路边的老榕树叶子在微风里晃着,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病房门口,在长椅上坐下来,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崔胜杰真飞过来了。 他拎着一个大包,里面塞满了各种婴儿用品——小衣服、小帽子、奶瓶、尿不湿,还有一只毛绒玩具熊,跟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搭。张诚在医院门口接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出租车旁边,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打电话,看见张诚走过来,朝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到了到了,回头再说”,就挂了。 第295章 当爹二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昨天才发的消息。” “废话,你闺女出生我不来?我干闺女!”崔胜杰把那大包往张诚怀里一塞,自己先往医院大厅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闺女就是我干闺女,定了啊。” 张诚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跟在后面:“谁跟你定了。” “我单方面定的。”崔胜杰头也不回,步子迈得飞快,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病房几楼?” “三楼,妇产科。” 两人上了楼,张诚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崔胜杰跟在他身后,进门先探头往床边看了一眼,看见潘婷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浅蓝色的襁褓,小婴儿在她臂弯里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得像猫。 “嫂子好!”崔胜杰嗓门压了又压,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是从牙缝里往外冒,“恭喜恭喜!我来看干闺女了!” 潘婷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偏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纠正他“干闺女”的说法,只是把襁褓稍微侧了侧,让崔胜杰能看见小婴儿的脸。崔胜杰走过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伸出手指在襁褓边缘轻轻碰了碰,缩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那天在船厂看远洋船下水的时候差不多,又愣又笑。 “像诚子。”他说,“你看那鼻子,那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诚在旁边坐下来,没有反驳。他看了潘婷一眼,潘婷正低头看着婴儿,嘴角那点弧度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听了一上午的“像谁”这种话,懒得再争了。 崔胜杰把那个大包拆开,一样一样往外掏,小衣服、小帽子、奶瓶、尿不湿,摆了一床头柜。他拿起那件小衣服抖开看了一眼,又放下,转头问潘婷:“嫂子,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换尿布、冲奶粉,我都会。” 潘婷看了他一眼:“你会换尿布?” “学呗。”崔胜杰理直气壮,“我昨天下午在商场买了这些东西之后,人家售货员给我讲了半个钟头,怎么抱孩子、怎么拍嗝、怎么换尿布,我全记着了。” 张诚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你记着了?那你说说怎么换。” 崔胜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两秒才憋出一句:“反正我肯定能学会。”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为难他。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小东西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小嘴动了动,又安静了。她调整了一下抱姿,把襁褓往臂弯里拢了拢。 这时候张建国从外面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是陈婶子上午炖好的鸡汤,他回去又热了一遍拿过来的。他看见崔胜杰坐在床边,先打了个招呼,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鸡汤的香味在病房里散开。 “婷婷,先喝两口。”张建国把汤碗端过去,潘婷伸手接了,低头喝了一口。张建国在旁边看着,等她喝了小半碗才把碗接回去,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婴儿,脸上的笑从进门就没收过。 崔胜杰在旁边坐着,把床头柜上那堆东西归拢了一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窗外是镇上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有辆三轮车从楼下经过,车斗里装着几筐菜,开得不快不慢。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朝张诚说了一句:“诚子,出来一下,跟你说个事。” 张诚站起来,跟着他出了病房。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崔胜杰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张诚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开口。 “你那度假村试运营快一个月了吧?” “嗯,下个月中正式开业。” “开业那天我肯定到。”崔胜杰弹了弹烟灰,“对了,林晓雅那边我听说她打算在京城设个办事处,专门对接超市渠道。这事你知道吗?” 张诚点了点头:“她跟我提过,说加工厂的产品在京城的销量比预想的快,光靠她一个人跑不过来。办事处的事她在筹备,招人、租场地,都是她在弄。” “那丫头确实能干。”崔胜杰吸了口烟,靠在墙上,“你这边摊子越铺越大,人手够不够?要不要我从京城那边帮你物色几个人?做销售、做管理,我认识几个靠谱的。” 张诚想了想:“暂时不用,林晓雅那边能撑住。等度假村正式开业之后,看运营情况再说。” 崔胜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崔胜杰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赵宇说他过两天也来。他最近在云省那边收了一批料子,说要带过来给你看看,顺便看看你闺女。” “让他来。正好度假村快开业了,他来了直接住那边。” 崔胜杰应了一声,推门进了病房。张诚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阿和发来的:“诚哥,远洋船第二次满载测试的数据出来了,制冷系统跑满没问题。钱经理说下个月可以正式下水作业了。” 张诚看完短信,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病房走。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崔胜杰正弯着腰凑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碰婴儿的小手。婴儿的小手攥成拳头,被他的指尖一碰,无意识地张开了,又攥回去。崔胜杰缩回手,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诚子,”他说,“你闺女手真小。” 张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潘婷正低头看着婴儿,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张诚伸手把她的手指连同那只小拳头一起拢进掌心里,三个人在午后的病房里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下午的时候,潘婷和婴儿都睡着了。张诚把病房里的灯关了,只留了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崔胜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病房门上的小窗。张建国和潘国良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抽烟,聊着村里的事。柳丽萍被大哥接回去了,临走前跟潘婷约好了明天再来。 张诚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度假村那边的消息。孙鹏发了几条微信,说今天的订单已经满了,周敏那边忙得过来,让他不用担心。张诚回了几个字,又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推车偶尔经过的轮子声和楼下花园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午后的热风灌进来,带着镇上市集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远处能看到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又把窗户关小了一些,转身走回病房门口。透过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潘婷和婴儿都还睡着,浅蓝色的襁褓在昏暗中泛着一点柔和的光。他站了几秒,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在自动售货机旁边停下来,掏出硬币买了两瓶水,一瓶放在崔胜杰旁边的椅子上,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崔胜杰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看手机。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里坐着,谁也没说话,等着病房里的人醒。 傍晚的时候,潘婷醒了。张诚推门进去,把婴儿从小床上抱起来,动作比上午熟练了一些,但还是有点僵。他抱着婴儿在病房里走了两圈,小东西在他臂弯里哼了两声,又安静了。潘婷靠在床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没有伸手接。 “你多抱抱,回头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抱。”潘婷说。 张诚抱着婴儿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小东西的眼睛还是闭着,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平稳。他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得不像话。他收回手,把襁褓往臂弯里拢了拢,抬头看了潘婷一眼,她也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比上午更松弛了一些。 “你累不累?”张诚问。 “还好。就是腰有点酸。” 张诚把婴儿放回小床上,伸手帮潘婷调整了一下背后的枕头,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潘婷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往婴儿那边看了一眼,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 崔胜杰在门口探了探头,看见潘婷醒了,敲了敲门框:“嫂子,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有什么需要带的跟我说,我明天带过来。” 潘婷朝他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崔胜杰摆了摆手,又朝张诚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拖鞋拍打地砖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张诚在病房里又待了一会儿,等到护士进来查房,才站起来往外走。他在走廊里站了站,掏出手机给阿和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阿和的声音:“诚哥?你那边怎么样?” “母女平安。你那边船上怎么样?” “都好。李成和赵福成今天在码头检查渔网,王军把轮机舱又过了一遍。刘德胜把海图重新标了航线,说下次出海可以直接跑远一点。” 张诚靠在走廊的墙上,听他说完,应了一声:“行。你跟大哥说一声,这几天我可能不去码头了,船上你们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诚哥。嫂子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吱一声。” “嗯。”张诚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推门回了病房。 潘婷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婴儿,低头看着她。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婴儿偶尔的哼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张诚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潘婷肩膀上,三个人在傍晚的病房里安静地坐着,等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第二天下午,赵宇到了。他拎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给婴儿的礼物——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玉面温润,一看就是好料子。他把东西递给潘婷的时候,嘴里说着“给干闺女的”,张诚在旁边听着,没有纠正他。 赵宇在床边看了婴儿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潘婷的脸色,点了点头:“气色比预想的好。我姐生孩子那会儿,脸白得跟纸似的,好几天没缓过来。” 潘婷笑了一声:“我恢复得还行。” 赵宇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又跟崔胜杰在走廊里聊了一阵,说云省那边最近的行情,说他家店里新到了一批料子,又说他过两天还得回去一趟,赶一批货。崔胜杰说那你先忙你的,度假村开业的时候再过来。赵宇应了一声,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婴儿,才拎着空包走了。 又过了两天,潘婷出院了。张诚开车把她们接回了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绿透了,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着。陈婶子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灶台上炖着汤,客厅里摆着新买的婴儿床,床上铺着浅粉色的床单,床头挂着一串彩色的小铃铛。 潘婷在沙发上坐下,把婴儿放在旁边的小床里。小东西伸了个懒腰,又蜷回去了。张诚在旁边站着,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铃铛拨了一下,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潘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玩过这个?” “没玩过。”张诚把手收回来,“我小时候哪有这个。” 潘婷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小东西。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拖得很长,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张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院子里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又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的潘婷,嘴角弯了一下。 “今年挺好的。”他说。 潘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反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稳。 第296章 申奥成功 2001年7月13号那天晚上,张诚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冲凉水澡。 太阳能晒了一天,铁皮桶里的水还带着烫手的余温,他舀了瓢从头浇到脚,凉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白天的暑气冲得干干净净。潘婷在屋里喊了一声:“阿诚,电视调好了,快进来!” 他拿毛巾胡乱擦了擦,趿拉着拖鞋进了客厅。潘婷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闺女,电视机开着,屏幕上已经在放申奥的特别节目了。北京申奥,今天晚上在莫斯科投票,结果就快出来了。 茶几上摆着几瓶冰啤酒,是阿宇下午送来的,说是知道晚上看直播得喝点。张诚拿起一瓶,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凉丝丝的啤酒顺着喉咙滚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你喝你的,别对着孩子哈气。”潘婷把闺女往旁边挪了挪,小丫头正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像只小猫。 张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盯着电视屏幕。画面切到莫斯科的会场,国际奥委会的委员们正在投票,镜头扫过一张张严肃的脸,解说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张诚靠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搭在靠背上,手指在沙发边缘轻轻敲着。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阿宇的大嗓门:“哥!快开门!我们也来看!” 张诚起身开了院门,阿宇带着许禾,大哥扶着柳丽萍,后面还跟着阿和两口子,一帮人涌进来,把客厅塞得满满当当。大哥把带来的卤味和花生米摆在茶几上,阿和搬了两箱啤酒进来,阿宇已经把电视音量调大了。 “今儿晚上咱得喝点。”阿宇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已经攥着一瓶啤酒,“北京申奥,这事儿多大啊。” “你倒说得跟你知道多大似的。”张诚踢了他一脚,“老实坐着。” 客厅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女人们凑在一起聊天,柳丽萍抱着自家闺女跟潘婷并排坐着,许禾在旁边逗小丫头。男人们围在电视机前面,阿和跟大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船上的事,阿宇时不时插一嘴,被张诚瞪回去就缩缩脖子。 电视里开始放北京申奥的宣传片了。画面从长城切到故宫,从胡同切到高楼,从黄河切到大海,配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宏大音乐。张诚靠在沙发上,灌了一口啤酒,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闪过。 “哥,”阿宇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北京能成吗?” 张诚想了想,上辈子他当然知道结果。但这话不能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差不了多少。”张诚弹了弹烟灰,“看着吧。” 投票结果出来的那一瞬间,张诚正低头啃一块卤鸭脖。电视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主持人的声音都劈了,萨马兰奇站在讲台上,那声“北京”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炸了。 阿宇第一个跳起来,啤酒瓶差点扔到天花板上:“成了!成了!” 大哥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酒瓶,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柳丽萍也站起来,扶着肚子,跟潘婷对视一眼,两个女人都笑了。阿和拍着手,声音不大,但巴掌拍得啪啪响。许禾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 张诚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根鸭脖。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欢呼画面,看着那些在莫斯科会场里跳起来鼓掌的中国代表,看着镜头切到北京,长安街上瞬间涌出来的人潮,有人举着国旗在跑,有人抱着哭,有人站在天安门前挥着胳膊喊。 他嚼了两下鸭脖,咽下去,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 “哥!你咋没反应?”阿宇转过头来,脸涨得通红,“申奥成功了!北京!” “我知道。”张诚把啤酒瓶放下,“听见了。” “那你咋不激动?”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天的热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海滩上的咸腥味和镇上隐约传来的鞭炮声。隔壁不知道谁家已经买了鞭炮在放,噼里啪啦炸了一阵,又停了,隔了几秒又炸起来,把夜里的狗都惊得直叫。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海风吹在脸上暖烘烘的。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 申奥成功了,这是大事。对国家来说,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大事。 但对张诚来说,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本账。 申奥成功,接下来几年国家会砸多少钱搞基建、搞环境、搞宣传,外国的钱也会涌进来,旅游业会爆发式增长。他那个度假村,下半年才正式开业,明年后年正是吃这波红利的时候。他得提前把宣传打出去,把牌子立起来,让来中国的外国游客知道,闽省海边还有个渔沧村,有个山海度假村,能吃最新鲜的海鲜,能住最原生态的木屋,能出海钓鱼,能赶海捡螺。 他脑子里一边盘算着,一边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客厅里那帮人已经闹开了,阿宇不知道从哪翻出一瓶白酒,非要给每人倒一杯。大哥拦了一下没拦住,已经被灌了半杯。阿和坐在沙发上笑,不拦也不劝。 张诚关了窗户,走回客厅,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拿起刚才那瓶啤酒,举了举:“行了,别光顾着闹。来,碰一个。” 几个人围过来,啤酒瓶、白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阿宇仰头干了,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脸上的笑还是压不住:“哥,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张诚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大哥、阿和、许禾、柳丽萍,最后看了一眼潘婷怀里那个还在睡觉的小闺女,点了点头:“嗯。” “北京申奥成功了,咱们那度假村下个月就开业了,远洋船也回来了,养殖场那边新场子也投产了。”阿宇掰着手指头数,“你说这一年一年,咋过得这么快呢?” “快就对了。”大哥难得接了一句,“过得快说明日子好过。要是日子难过,天天掰着指头熬,那才叫慢。” 阿宇被他大哥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堵得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大哥,你这话说得跟爹似的。” “你少贫。”大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张诚把啤酒喝完,把空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潘婷旁边。小闺女还在睡,小脸被客厅里的灯光照得暖融融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弯腰在闺女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直起身来。 “行了,都别光喝酒了。”张诚拍了拍手,“阿宇,你去把后院那箱烟花搬出来。大哥,你帮我搬桌子。阿和,你跟你媳妇把茶几上的卤味收了。今儿高兴,咱们去院子里放烟花。” 阿宇第一个跳起来往后院跑,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大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往厨房那边走。阿和两口子开始收拾茶几上的东西,许禾帮着潘婷把闺女往屋里抱。 张诚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夏天的夜空干净得很,星星一颗一颗密密麻麻地铺着,没有云。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亮着,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镇上那边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砰砰的闷响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偶尔有彩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 阿宇从后院抱出来一箱烟花,往院子中间一放,蹲下来开始拆包装。大哥把桌子搬出来了,搁在廊檐下面。阿和拎着啤酒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 张诚靠在院墙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散开,跟远处传来的硝烟味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那儿看着阿宇蹲在地上摆弄烟花,看着大哥在桌边摆酒瓶,看着阿和跟许禾站在台阶上说话,看着潘婷从屋里走出来,怀里裹着闺女,在廊檐下找了个凳子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滩涂上挖沙虫。再往前一年,他刚穿过来,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时候他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哪能想到今天站在自己盖的院子里,看着一帮兄弟喝酒,看媳妇抱着闺女,看天上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阿宇点着了引线,几秒之后第一发烟花从箱子里窜出去,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朵大红色的花,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一瞬。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一片五颜六色。 张诚站在院墙边,仰着头看那些烟花在头顶炸开,又慢慢暗下去。潘婷在廊檐下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看见她正朝他招手。他掐灭烟头,走过去,在潘婷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小闺女已经醒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小嘴动了动,像是被烟花声吵到了,又像是没睡够。 “你抱会儿。”潘婷把闺女往他怀里递。 张诚接过来,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一些。小东西在他臂弯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还在炸开的烟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阿宇在院子中间跳着喊:“哥!你看那个!那个是绿的!那个是紫的!” 张诚没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闺女,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大哥在廊檐下倒了杯酒,自己喝着。阿和两口子在台阶上坐着,偶尔低声说一句什么。许禾在逗柳丽萍怀里的孩子,两个女人笑成一团。 烟花放完了,院子里重新暗下来,只有廊檐下的灯还亮着,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阿宇蹲在地上收拾空烟花箱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张诚抱着闺女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小东西在他怀里睡熟了,呼吸均匀得像是在梦里笑。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半扇门,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村里的路灯亮着,石板路上安安静静的,远处有几户人家门口还散落着刚放完的鞭炮纸屑,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红色。再远一点就是海,黑沉沉的一片,只有远处渔船的灯还在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门口,抱着闺女,看了一会儿。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夏天特有的温热,把他衬衫的衣角吹得轻轻晃。身后院子里传来阿宇的大嗓门和大哥的笑声,混着啤酒瓶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诚把院门带上,转身走回院子。潘婷正站在廊檐下等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走过去,把闺女递给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潘婷低头看了一眼闺女,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进去吧,外面风凉了。” “嗯。”张诚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屋里走。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还散着没吃完的卤味和空酒瓶。阿宇他们已经开始收拾了,大哥把空瓶子拢到一起装进袋子里,阿和把茶几上的东西往厨房搬,许禾帮着潘婷把闺女放回婴儿床里。 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们忙活。阿宇收拾完了,拎着垃圾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哥,明天还去度假村不?” “去。上午去。” “那我也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行。” 阿宇推门走了,大哥和柳丽萍也跟着走了。阿和两口子最后走的,阿和媳妇在门口跟潘婷说了几句话,才跟着阿和出了院子。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廊檐下那盏灯还亮着,在石板地上画出一小片光。 张诚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站起来关了灯,上了楼。卧室里潘婷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小闺女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安安静静的。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上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度假村的事。下个月开业,宣传还得加把劲。申奥成功的热度可以蹭,但不能硬蹭,得想个自然点的法子。还有远洋船那边,阿和说想跑一趟远一点的航线,他还没给准话。加工厂的年度框架协议签了,第三季度的供货量还得再跟林晓雅对一遍。养殖场新场子投产了,第一批鸡苗长得不错,阿和媳妇盯着挺上心。桩桩件件,都在脑子里排着队,等着他一件一件去办。 他翻了个身,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听着潘婷和闺女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沉进了睡眠。 第二天一早,张诚是被闺女哭醒的。 小丫头嗓门不大,但哭起来没完没了,一声接一声,把潘婷也吵醒了。潘婷翻身坐起来,把闺女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拍了拍,又换了尿布,小东西还是哭。张诚爬起来,去楼下冲了奶粉拿上来,潘婷喂了奶,小丫头才慢慢安静下来,打着嗝又睡了。 张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闺女睡着的小脸,打了个哈欠,下楼去洗漱。灶台上陈婶子已经煮好了粥,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边吃。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出港,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吃完早饭,换了件干净衬衫,开车去了度假村。孙鹏已经在办公室了,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说:“张总,昨晚申奥的直播你看了吧?咱们那几条短视频的播放量涨了不少,有人留言问咱们这边能不能看海景、吃海鲜,还有人问有没有房。” “你回复了吗?” “回了。试运营期间还有几间房,我推了优惠价。” 张诚点了点头,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周敏正在前台后面核对今天的订单,看见他走过来,说:“今天有八间房的订单,两间是连住的。餐厅那边备了比昨天多三成的食材,够用。” “行。你盯着,我去海边转转。” 张诚出了接待大厅,沿着石板路往临海步道走。早上的海风比下午凉快不少,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他走到步道尽头,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渔船一艘接一艘地往深海去,船尾的白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林晓雅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林晓雅的声音,带着点忙音:“张总?” “你那边加工厂今天忙不忙?” “还行。第二批货已经打包好了,明天发京城。超市那边催得紧,说这个月还要再补一批。” “行。你下午要是有空,来度假村一趟,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申奥成功了,咱们得趁着这波热度把度假村的牌子打出去。你过来,咱们跟孙鹏一起碰一下,看看怎么做。” 林晓雅在那头应了一声:“行,我下午过去。” 第297章 捐款 申奥成功的消息传开之后,那股热乎劲儿在村里整整持续了好几天。张诚走在路上,碰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连码头上的工人都比平时干活带劲,搬鱼筐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张诚那几天也没闲着,度假村那边孙鹏和周敏盯着,加工厂有林晓雅管着,远洋船暂时在码头休整,他难得有了几天松快日子,白天在度假村转一圈,晚上回家抱闺女,日子过得踏实又舒坦。 可崔胜杰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张诚正蹲在院子里给闺女洗尿布。 “诚子,我有个事跟你商量。”崔胜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正经劲儿,跟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张诚把尿布拧干搭在晾衣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说。” “申奥成功了,这事你也知道了。我琢磨着,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张诚靠在院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你指哪方面?” “捐款。”崔胜杰的语气干脆利落,“北京要办奥运,国家肯定要花钱,场馆、道路、环境,哪一样都得砸钱。咱们这些人,赶上好时候了,手里有点余钱,总得表示表示。我跟赵宇和李东临都打过招呼了,他俩没意见。现在就看你什么意思。” 张诚吸了口烟,烟雾在午后的热风里散开。他没有立刻接话,脑子里转了一圈。捐款这事,他上辈子在新闻上见过不少,企业捐几千万上亿的都有,但那是大企业。他一个渔民起家的加工厂,捐多少合适?以什么名义捐?捐了之后有什么好处?这些都得想清楚。 “你打算捐多少?”张诚问。 “我这边凑了一千万。赵宇和李东临一人五百万,加起来两千万。你要是愿意,咱们一起凑个整,三千到五千万之间,找个合适的渠道捐出去。” 张诚把烟灰弹在墙根底下,沉默了几秒。五千万,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算小,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美股那笔钱到账之后,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充裕得很,拿出五千万捐出去,剩下的还足够应付远洋船尾款、度假村正式运营和加工厂扩产。而且他心里清楚,这笔捐款的意义不光是做善事,更是给度假村和加工厂打一个响亮的广告。奥运会的热度能持续好几年,跟奥运沾上边的品牌,老百姓记得住。 “行。”张诚把烟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加工厂这边出五千万,以公司的名义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崔胜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五千万?你确定?” “确定。”张诚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加工厂去年投产到现在,账上趴着不少利润。这笔钱拿出来,不影响运转。而且你想想,奥运会的热度能持续好几年,咱们的加工厂产品要是能跟奥运沾上边,以后进超市、进酒店都好谈。” 崔胜杰在那头笑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让京城那边的朋友帮忙对接一下,找中国奥组委的捐赠渠道。你这边准备一下加工厂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这些材料,到时候要用。” “好,你对接好了跟我说。” 挂了电话,张诚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潘婷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闺女,看见他坐在院子里发呆,走过来在旁边坐下:“谁的电话?” “崔胜杰。说申奥成功了,想一起捐点钱。” “捐多少?” “我这边五千万,以加工厂的名义。” 潘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闺女,又抬起头来看着张诚。她没有说“太多了”或者“你疯了吧”之类的话,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张诚去了加工厂。林晓雅正在办公室里跟京城的超市采购通电话,看见他推门进来,朝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回头再聊”,挂了电话。 “怎么了?”她问。 张诚在她对面坐下,把捐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林晓雅听完,没有立刻表态,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加工厂的名义捐五千万,账上够用。但我建议分两批走,第一批三千万先打过去,剩下的两千万等年底结算之后再补。这样中间万一有别的开支,不至于手头太紧。” “行,你安排。”张诚点了点头,“另外,捐赠的发票和收据要收好,回头税务上有优惠。” 林晓雅翻开本子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件事。京城那边的超市采购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安排人来加工厂实地考察一趟。他们看了咱们的产品销售数据,想签更长期的独家供货协议。” “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 “行,你接待一下。带他们看看加工车间、养殖场和码头,让他们心里有数。独家供货协议可以签,但得留个口子——不能把全部产能都锁死在一家,万一以后有别的渠道进来,咱们也好调整。” 林晓雅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开车去了度假村。孙鹏正在前台后面整理OTA后台的数据,看见他走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张总,昨天那几条视频的播放量比前天涨了一倍多,评论区有人问咱们这儿能不能看奥运直播。” “你怎么回的?” “我说可以。咱们多功能厅有投影设备,到时候可以安排集体观看。” 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孙鹏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几条评论,都是问地址和价格的。有两条是省城的,还有一条是广东的。申奥成功之后,大家对这种海边度假的地方关注度明显高了。” 张诚翻了翻评论,把手机还给孙鹏:“你抓紧把OTA上的房源信息更新一下,标注可以看奥运直播、可以安排出海体验。宣传语改一改,把奥运和度假结合起来,但别太硬,自然一点。” “行,我下午就改。” 正说着,林晓雅的电话打过来了。张诚接起来,那头传来她的声音,比刚才在办公室的时候快了几分:“张总,京城那边超市的采购提前了,说下周一就来。他们那边时间临时有变动,问能不能配合一下。” 张诚想了想:“行,你安排。周一我跟你一起接待。” 挂了电话,他在度假村又转了一圈。客房那边周敏正带着保洁大姐做最后的检查,十二间房全部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窗台上摆着新插的野花。餐厅那边厨师正在试新菜,说是想加几道奥运主题的菜品,张诚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可以。 下午回到家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看见张诚推门进来,放下茶杯:“今天去哪了?” “加工厂和度假村转了一圈。”张诚在他对面坐下,顺手从碟子里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听老潘说,你要给奥运会捐款?” 张诚嚼花生米的动作顿了一下。消息传得倒是快,潘伟那边知道了,潘国良知道了,张建国自然也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嗯,跟崔胜杰他们一起捐。我这边五千万,以加工厂的名义。” 张建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五千万不是小数目。你捐了之后,加工厂那边运转还够不够?” “够。账上有利润,不影响周转。” 张建国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捐就捐了。国家办奥运是大事,咱家赶上了好时候,出点力也是应该的。不过阿诚,这事你心里得有数——捐了就是捐了,别想着回报。你要是想着靠捐款换点什么,那就变味了。” 张诚看着他爹那张被海风吹糙的脸,点了点头:“我知道爹。就是想着申奥成功了,高兴,出点力。” 张建国没有再说什么,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背着手往院子外面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张诚一眼:“晚上让你陈婶子炖个汤,你最近瘦了。” 张诚应了一声,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周一那天,京城超市的采购团队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短发,穿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说话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干练人。张诚和林晓雅在加工厂门口等着,车到了之后,林晓雅引着三人往车间走。 周采购看得很细。她先看了原料库,又看了加工车间,从清洗、分拣到杀菌、包装,每一个环节都停下来问几句。林晓雅在旁边一一解答,张诚偶尔补一两句。走到包装区的时候,周采购拿起一袋刚封好的即食海鲜产品翻了翻,看了一眼标签上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又放回去。 “张总,林经理,你们的产品我们试销了三个月,复购率确实高。”周采购在走廊里边走边说,“这次来主要是想谈独家供货。我们那边计划把你们的产品铺进华北区所有门店,供货量至少翻三倍。” 张诚走在旁边,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林晓雅,林晓雅微微点头,意思是让他自己拿主意。张诚想了想,开口说:“独家供货可以谈,但我这边有几个条件。第一,供货量按季度递增,不能一下子把产能全拉满,我们这边养殖场和渔船的产量得有个爬坡期。第二,价格按现在的框架协议走,未来三年内不涨价。第三,你们那边要配合我们做品牌宣传,在门店里放我们的宣传物料。” 周采购听完,在走廊里站定了。她看着张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价格不涨这一条我没意见。品牌宣传这块,我回去跟市场部商量,问题不大。但供货量按季度递增的比例,得坐下来细算。我们那边门店的需求量是有节奏的,不能等太久。” “行,那就坐下来细谈。”张诚侧身引路,“这边请,去办公室聊。”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上午,从供货量、价格、物流、包装到宣传物料,一条一条过。林晓雅在旁边做记录,偶尔插一两句补充。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诚带他们去了镇上的海味楼,周采购吃了一口清蒸石斑,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这鱼比京城那边的好吃多了”。张诚笑了一声,说以后你们门店里卖的就是从这片海里捞上来的。周采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下午签合同的时候比上午爽快了不少。 送走周采购那天下午,崔胜杰那边的捐赠渠道也对接好了。他给张诚打了个电话,说中国奥组委那边有个专门的捐赠办公室,已经联系上了,让张诚准备材料,下周一起过去签字。 “五千万,以公司名义捐。”崔胜杰在电话那头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不分批?我这边可以帮你协调,分两笔走。” “不分了。”张诚靠在办公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午后的阳光里,“一次性捐完,省得麻烦。” “行。那你把加工厂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法人身份证复印件这些准备好,我这边让律师出一份捐赠协议草案,咱们碰一下细节。” “好。” 挂了电话,张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把那张光带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盛夏特有的湿热和咸腥。远处码头上停着那艘远洋船,深灰色的船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哑光,船首那抹红绸布还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阿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阿和的声音:“诚哥?” “远洋船那边最近怎么样?码头上的设备都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李成和赵福成把渔网全过了一遍,换了几处磨损的网结。王军把轮机舱的管路又紧了一遍。刘德胜在整理下趟出海的海图,说可以试试往东再走远一点。” 张诚靠在窗框上,听他说完,应了一声:“行。下周我要去一趟京城,办点事。船上的事你们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诚哥。”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一眼远处那艘远洋船。船身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浮着,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下一趟远航。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那份刚签好的独家供货协议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协议收进抽屉里。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地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睛半睁半闭的。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下周去京城?”潘婷问。 “嗯,崔胜杰那边把捐赠渠道对接好了,下周一去签字。”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你捐五千万,加工厂那边真不影响?” “不影响。林晓雅算了账,账上的利润够用。而且超市那边刚签了独家供货,下个季度的订单量翻了三倍,钱很快就回来了。” 潘婷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那就行。你去京城的时候,顺便去看看崔胜杰他们。上次他们来家里看闺女,你也没好好招待人家。” “知道了。回来的时候带点京城的点心给你。” “我不吃点心,给闺女留着吧。” “她才多大,能吃点心?”张诚笑了一声。 潘婷也笑了,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睡着的小丫头,嘴角的弧度安安静静的。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周去京城的事。五千万的捐赠协议,崔胜杰那边的律师应该已经拟好了,他到时候看一眼,没什么问题就签字。签完字之后,那笔钱就从加工厂的账上划走,变成奥运场馆的一块砖、一条路、一盏灯。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婴儿床里的小闺女。小丫头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像在梦里笑。他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潘婷,她正低头翻手机,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把手从她手背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夏天特有的温热。远处码头上,远洋船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船首那抹红绸布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把窗户关小了一些,转身走回沙发旁边,在潘婷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298章 捐款二 张诚是周一早上六点出的门。 潘婷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送他,小丫头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得像猫。张诚低头在闺女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看了潘婷一眼:“回去吧,外面风凉。” “你路上慢点。”潘婷往他衬衫口袋里塞了个东西,张诚低头一看,是个用红布缝的小平安符,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晚上熬夜做的。 张诚把那平安符捏在手里,没有多说,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拐出村道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潘婷还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闺女,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直到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小到看不清了,才把油门踩下去。 到机场的时候崔胜杰已经在出发大厅等着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攥着两张登机牌和两杯豆浆。看见张诚走过来,他把一杯豆浆递过去:“先喝口,飞机上那点东西不够塞牙缝。” 张诚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甜的。他看了崔胜杰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甜的?” “你每次来京城喝豆浆都放糖,我还能不知道?”崔胜杰把登机牌塞给他,转身往安检口走,“赶紧的,别磨蹭。” 飞机起飞的时候,张诚靠在椅背上,透过舷窗看着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他摸了摸内兜里那个平安符,又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眯了一会儿。 到京城已经快中午了。崔胜杰提前安排了车,两人出了航站楼直接上了商务车。车子在市区穿行,张诚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里没什么波澜。他上辈子在京城待了好几年,这辈子的记忆里也有华清大学那几年,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午两点,奥组委捐赠办公室签字。 捐赠办公室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门口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崔胜杰带着张诚上了三楼,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迎出来,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摆着两份打印好的捐赠协议和一支签字笔。 张诚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协议翻了几页。条款写得很清楚——捐赠方渔沧山海农科生态有限公司,受赠方中国奥组委,捐赠金额人民币五千万元整,款项专项用于奥运场馆建设。后面附着加工厂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税务登记复印件和法人身份证复印件,一样不少。 “张先生,您看一下条款,没问题的话在最后一页签字盖章。”工作人员把印泥推过来。 张诚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捐赠方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又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公司印章,蘸了印泥,在签名旁边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红章。 崔胜杰在旁边看着,等张诚把笔放下,自己也从兜里掏出支票本,开了一张一千万元的支票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支票和协议,核对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郑重了几分:“感谢二位对奥运的支持。我们会把捐赠证书寄到贵公司,后续款项的使用情况也会定期向社会公示。” 张诚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工作人员握了握手。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崔胜杰站在他旁边,也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行了,五千万捐完了,心里踏实了吧?” 张诚接过他递来的烟,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热风里散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那条安安静静的街道,心里确实踏实了。五千万捐出去,加工厂的账上还剩不少,远洋船尾款、度假村运营、养殖场扩产,哪一样都不耽误。而且他心里清楚,这笔捐款带来的无形价值,用不了多久就会显现出来。 “走吧。”张诚把烟抽完,掐灭在垃圾桶边缘,“赵宇和李东临呢?说好晚上一起吃饭的。” “在东来顺等着呢。赵宇那孙子昨天就到了,说怕今天堵车。”崔胜杰拉开车门,“上车。” 东来顺的包间里,赵宇和李东临已经坐了半天了。桌上摆着铜锅,炭火烧得正旺,锅底清汤翻滚着,旁边码着几盘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片。赵宇看见张诚推门进来,站起来张开胳膊就要抱,被张诚侧身躲开了。 “别整这套。”张诚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赵宇也不恼,嘿嘿笑着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涮进锅里:“怎么样?捐了多少?” “五千万。” 赵宇涮肉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涮:“行。我跟我爹说了这事,他说你这人做事有格局。” 李东临在旁边倒了杯茶递过来:“赵宇他爹最近又收了一批老料子,说等你下次去云省,带你去看看。” “行,有空一定去。”张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赵宇涮肉的速度快得惊人,李东临负责往锅里下菜,崔胜杰在旁边添茶倒水。张诚吃着涮羊肉,听着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奥运聊到股市,从股市聊到度假村开业,从度假村又聊到赵宇最近在云省收的那批料子。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在傍晚的暮色里缓缓移动,车灯连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 吃到一半,张诚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晓雅打来的。他放下筷子走到包间外面,接起电话:“怎么了?” “张总,京城那家超市的周采购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独家供货协议的事他们法务已经过了,没问题。但她提了一个附加条件——想让咱们配合他们做一期奥运主题的广告,在华北区所有门店同步投放。广告里要提到咱们的产品跟奥运有关联。” 张诚靠在走廊的墙上,想了几秒:“关联可以提,但不能太直接。就说咱们的产品是‘用最干净的海、最实在的料做出来的’,然后提一句‘为奥运加油’。别把奥运两个字贴在产品包装上,那太硬了,反而招人烦。” 电话那头林晓雅应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广告的事我让她跟孙鹏对接,度假村那边正好也一起宣传。” “行。度假村正式开业的日子定了吗?” “定了,八月十八。孙鹏说那天是周末,客流会好一些。周敏已经把当天的接待流程排出来了,试运营期间的员工也都上手了。” “好。你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还在缓缓移动,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通透。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滩涂上挖沙虫,一天挣几百块钱。再往前一年,他刚穿过来,躺在破木板床上,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站在京城一家老字号饭庄的走廊里,刚刚捐了五千万,手底下管着加工厂、养殖场、度假村和远洋船,家里有媳妇有闺女。日子过得快,快得像海面上那些渔船的尾浪,一眨眼就过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回了包间。赵宇正往锅里下第三盘羊肉,看见他进来,抬头喊了一声:“诚子,赶紧的,这盘再不吃就老了!” 张诚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涮进锅里。铜锅的炭火把锅底烧得翻滚,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他涮了两下捞出来,蘸了麻酱送进嘴里,羊肉鲜嫩,麻酱香浓,满口都是地道的京味儿。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片。 “对了诚子,”崔胜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意收了一些,正经了几分,“你那个度假村开业,我们几个都去。你那边住得下吗?” “住得下。十二间客房,你们一人一间还剩好几间。” “那行。我到时候提前一天过去,赵宇和李东临也是。”崔胜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开业那天,要不要请几个媒体过去?我认识几个做旅游频道的记者,可以帮你推一推。” 张诚想了想:“你帮我联系吧,别太多,两三家就行,别搞得太刻意。” “放心,我知道分寸。” 几个人又喝了两杯茶,把桌上的羊肉和配菜扫荡干净。赵宇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出了一口气:“诚子,说真的,你这日子过得是真快。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愁远洋船的事,今年船都下水跑了一趟了。” 张诚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你也不差。云省那批料子赚了多少?” 赵宇嘿嘿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李东临在旁边替他答了:“他上个月卖了批镯子,纯利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又收回去了。 崔胜杰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们一个个都比我强。我这忙活半天,光给人家做嫁衣了。” “你少来。”赵宇怼回去,“你那投资公司去年赚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几个人笑了一阵,从东来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长安街上的车流比傍晚稀疏了一些,路灯的光依然亮堂堂的。张诚站在饭庄门口,看着眼前这条宽阔的马路和远处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夜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盛夏特有的温热和城市特有的那种混着尾气和烟火气的味道。 崔胜杰叫了车,先把赵宇和李东临送走,然后转头看向张诚:“你今晚住哪?我那边有客房。” “不用,我订了酒店。”张诚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酒店的名字。车子沿着长安街往西开,路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张诚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广场上那根旗杆和远处城楼的轮廓,灯光把城楼照得金灿灿的,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到酒店办了入住,张诚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给潘婷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到了?” “到了。签完了,五千万,一次性捐的。” “嗯。闺女今天闹了一会儿,刚睡着。” “闹什么?” “可能是想你了。下午一直不肯睡,抱着走了一圈才睡着的。” 张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靠在床头:“那你早点歇着,我后天回去。”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窗帘没拉严,外面城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事——上午去见崔胜杰他爹崔叔,中午跟赵宇李东临吃顿便饭,下午去奥组委把捐赠证书拿了,晚上飞回去。 他又睁开眼,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到度假村的微信群。孙鹏下午发了一条视频,是多功能厅的投影设备调试好了,几个工人正在试放一段奥运宣传片,画面清晰,声音饱满。周敏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餐厅新摆的桌面,桌布换成了浅蓝色的,中间摆着一盆白色小花,看着干净清爽。林晓雅转发了一条超市那边发来的广告样稿,画面是度假村的航拍图配着海面,底下写了一行字——“渔沧山海,来自东海最干净的海岸线”。 张诚翻了一遍群消息,回了一句:“都挺好,继续。”然后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张诚去见了崔叔。崔叔在自家别墅的书房里等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他给张诚泡了一壶铁观音,两人在茶台旁边坐下,聊了一会儿股市和最近的经济形势,又聊到张诚那个度假村和远洋船。崔叔听完,点了点头:“你这步子走得稳。摊子铺得大,但每一块都踩实了。” 张诚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崔叔又说:“你捐五千万的事我听说了。这事做得对。国家办奥运,咱们这些人赶上好时候了,出点力是应该的。但你也别光想着捐款,后面奥运带来的机会多着呢。你那度假村在沿海,到时候外国人来中国看奥运,顺道去海边玩的不会少。你提前把牌子打出去,比捐一个亿都管用。” 张诚把茶杯放下:“崔叔,我也是这么想的。度假村八月十八正式开业,到时候宣传还得加把劲。”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崔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在京城还有些老朋友,做媒体的、做旅游的都有,你要用得上,我帮你牵线。” “谢谢崔叔。” 中午跟赵宇和李东临吃了顿便饭,下午张诚自己去了奥组委的办公楼,把捐赠证书拿了。证书不大,深红色的封皮,里面印着捐赠金额和感谢语。张诚翻了两页,合上,放进随身的包里。 傍晚的飞机回闽省,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张诚取了车,开着回了村里。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村里的路灯还亮着,石板路上安安静静的。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熄火拔下钥匙,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潘婷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怀里抱着闺女。 张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来。小闺女睡得正沉,小脸在灯光下泛着粉色的光。潘婷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 “嗯。你回屋睡,我抱会儿。” 潘婷把闺女递给他,自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上了楼。张诚抱着闺女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两圈,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安静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闺女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想起口袋里那张捐赠证书。五千万捐出去了,换来一张薄薄的纸,但那张纸背后是奥运场馆的一块砖、一条路、一盏灯。他闺女长大后,会知道她爹为北京奥运出过一份力。 他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闺女放回婴儿床里。小丫头伸了个懒腰,又蜷回去了。张诚关了客厅的灯,上了楼。卧室里潘婷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他在旁边躺下来,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慢慢沉进了睡眠。 度假村正式开业那天,张诚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已经在院子里把衬衫烫好了。潘婷坐在床边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从衣柜里把那套深灰色的薄西装拿出来抖了抖,又放回去了。他想了想,还是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配了条深色休闲裤。 “你不穿正式点?”潘婷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去开会。”张诚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开业是热闹的事,穿那么板正干嘛。” 潘婷没再说他,低头继续喂奶。张诚在镜子前面又照了一下,确认没什么不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到度假村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孙鹏已经在接待大厅里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正站在前台后面检查今天的预订信息。周敏在餐厅那边盯早餐,几个保洁大姐在客房区做最后的检查。 张诚在度假村里走了一圈,从接待大厅走到临海步道,又从临海步道走到停车场入口。那块铜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下面新摆了两盆绿植,叶子还带着露水。他站在铜牌前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度假村的工作群里,配了两个字:“开业。”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林晓雅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孙鹏回了一句“一切就绪”,周敏发了一张餐厅备餐台的照片,台面上摆着刚做好的点心,码得整整齐齐。大哥张志也发了一条:“我和阿和下午过去,带两筐刚上岸的鱼。” 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在临海步道上站了一会儿。早上的海风带着盛夏的湿热和咸腥,吹在脸上暖烘烘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出港,船尾拖出细长的白浪,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上午十点多,崔胜杰的车到了。他开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上坐着赵宇和李东临。三个人下了车,在入口处的铜牌前面站了一会儿,崔胜杰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回头朝张诚喊了一声:“诚子!过来一起拍一张!” 张诚走过去,四个人在铜牌前面站成一排,孙鹏帮忙按了快门。照片里张诚站在最左边,崔胜杰搂着他的肩膀,赵宇站在另一边,李东临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四个人都笑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打在铜牌上,那行“省级乡村旅游示范点”的字泛着光。 中午的时候,大哥和阿和来了,带了两筐刚上岸的鱼,直接送进了餐厅厨房。阿宇和许禾也到了,阿宇一进门就跑到接待大厅的展架旁边,翻了翻那几本宣传册,又跑到临海步道上拍了几张照片。潘婷和柳丽萍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两个小丫头裹在襁褓里,被潘婷和柳丽萍一人抱一个,在临海步道上慢慢走着。陈婶子和阿和媳妇也来了,在餐厅那边帮忙张罗。 下午两点,度假村正式开业。没有剪彩仪式,也没有领导讲话,张诚就站在接待大厅门口,看着客人们陆续进来。今天订了房的客人有八间,加上来参观的、来吃饭的,度假村里热闹得很。孙鹏在前台忙着办入住,周敏在餐厅和客房之间来回跑,林晓雅在多功能厅里给几个来参观的客人介绍度假村的整体规划。大哥和阿和在临海步道上找了个阴凉处坐着,一人手里攥着一瓶啤酒,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渔船出港。 张诚在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张建国背着手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从进了度假村大门就没收过。他走到张诚旁边站定,往大厅里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临海步道那边,点了点头。 “挺好。”张建国说。 张诚看了他爹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两个字从张建国嘴里说出来不容易。张建国这辈子跑过远洋、做过生意、失败过、颓废过,后来重新站起来当了村主任,看着三个儿子成家立业,又看着张诚把加工厂、养殖场、度假村和远洋船一样一样做起来。他很少夸人,能说一句“挺好”,已经是他的最高评价。 “爹,进去坐坐?”张诚侧身让开门口。 “不坐了。我在这转转。”张建国背着手往临海步道方向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大哥和阿和那桌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伸手拿过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张诚站在大厅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潘婷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们在三号楼露台上呢,大嫂带着孩子也过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挺热闹的。你们在露台上坐会儿,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张诚转身往三号楼方向走。经过餐厅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靠窗那桌坐着一家三口,小男孩正埋头吃一碗海鲜面,腮帮子鼓鼓的。周敏站在餐厅角落的备餐台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时不时往那桌扫一眼。再往里走,多功能厅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有几个客人正坐在里面看奥运直播。张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是跳水比赛的预赛,中国选手站在跳板上,身体绷得笔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三号楼走。三号楼的露台上,潘婷正抱着闺女坐在藤椅上,柳丽萍坐在旁边,怀里也抱着自家闺女。两个小丫头都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着。阿宇和许禾坐在对面,阿宇正低头看手机,许禾在旁边逗孩子。 张诚在潘婷旁边坐下,从她怀里接过闺女。小丫头在他臂弯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安静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那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波浪。码头的方向,远洋船的轮廓在光线下清晰可辨,船首那抹红绸布还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靠在藤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露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客人的笑声。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忙完了?”潘婷问。 “忙完了。” “那歇会儿。” 张诚点了点头,把闺女往怀里拢了拢,又闭上眼。海风从露台外面吹进来,带着盛夏特有的湿热和咸腥,把他衬衫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动。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露台上那些细碎的声响——柳丽萍低声跟潘婷说着什么,阿宇刷手机偶尔笑一声,许禾在逗孩子,两个小丫头偶尔哼两声又安静了。 傍晚的时候,客人们陆续入住。周敏在前台忙着办入住,孙鹏在旁边帮忙递房卡和介绍设施。林晓雅在多功能厅里布置了一面照片墙,上面贴着度假村从动工到完工各个阶段的照片,还有几张渔村的老照片翻印的,黑白底色上能看见旧时的渔船和渔网。张诚站在照片墙前面看了一会儿,认出其中一张是去年冬天在妈祖庙前面拍的,香案上摆着供品,香烟袅袅地往上飘。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多功能厅。餐厅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厨师在灶台前面忙活,周敏在旁边盯着出菜的速度。临海步道上,几个客人正靠在栏杆上聊天,偶尔举起手机拍照。远处海面上,夕阳正在往西边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 张诚沿着石板路走回接待大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孙鹏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过来:“张总,今天的入住率满了,八间房全订出去了。餐厅那边晚餐订了六桌,多功能厅晚上放奥运直播,有十几个客人预约了。” 张诚接过平板翻了翻,又把平板还给他:“行。你盯着,我去码头看看。” 他出了度假村大门,沿着村道往码头的方向走。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条村道染成一片灰蓝色。路边的老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脚边。他走到码头的时候,远洋船正安静地泊在泊位上,深灰色的船身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沉。阿和蹲在甲板上检查缆绳的松紧,李成和赵福成在船尾整理渔网,王军从轮机舱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张诚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朝甲板上喊了一声:“阿和!” 阿和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码头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跳板上走下来:“诚哥,度假村那边忙完了?” “忙完了。船上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明天出海,跑一趟远的。” “多远?” “往东,跑个三四天。”阿和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张诚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王军说东边那片海域有金枪鱼的洄游路线,想试试。刘德胜把海图重新标了一遍,航线没问题。” 张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码头边的铁皮罐里,朝阿和点了点头:“行。注意安全。” “知道了诚哥。” 张诚转身往回走。暮色彻底暗下来了,码头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小片光。他沿着村道慢慢走,走到妈祖庙门口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灯还亮着,香案上的香炉里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烟气在灯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已经回来了。闺女睡在婴儿床里,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潘婷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回来了?码头那边怎么样?” “明天出海,跑三四天。” 潘婷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看了他一会儿:“你明天不去?” “不去。度假村刚开业,我盯着这边。”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窗外夜色彻底暗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把潘婷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度假村正式开业了,远洋船明天出海了,加工厂的独家供货协议开始执行了,养殖场新场子的第一批鸡苗也长起来了。桩桩件件,都在这条路上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小闺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第299章 满月 闺女的满月酒张诚本来没想大办,寻思着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就行。结果张建国不乐意,说头一个孙女满月,不办酒像什么话。潘国良也跟着帮腔,说该办,不用太铺张,但得让村里人都知道张家添了闺女。两个老同志意见统一了,张诚也就没再推。日子是郑阿奶看的,九月十六,宜聚会,百无禁忌。 满月酒前一天,张诚一早就去了趟镇上。潘伟蹲在收购站门口剥虾,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抬头瞥了一眼:“来拿货?” “拿什么货,明天满月酒,我来订几箱酒。” 潘伟把手里的虾扔进筐里,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你订多少?” “十箱五粮液,两箱茅台。烟我自己带了,上次包经理那边存的还有。” 潘伟点了点头,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那个满月酒,我爹说他要送一对金锁。我说你那闺女才多大,戴什么金锁,我爹说你不懂。”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潘国良自从闺女出生之后,隔三差五往家里跑,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拎条鱼就是带几盒补品。上星期还特意去县里打了一对金锁,说是给外孙女的满月礼。张诚拦都拦不住。 订完酒,张诚又去了一趟海味楼。老板正在后厨盯着备菜,看见他进来,擦着手从灶台边走过来:“张老板,明天的席定几桌?” “八桌吧,村里人加上朋友,差不多就这个数。” “行,菜我按你说的备,鲍鱼、海参、石斑、龙虾都留好了,明天一早送过去。” 从海味楼出来,张诚又拐去朱峰的小卖铺买了几条烟。朱峰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条红塔山扔过来:“你要的烟我给你留着了,上次你说要办满月酒,我提前备的。” 张诚接过来看了看,又还回去:“换软中华。” 朱峰瞪了他一眼:“你闺女满月你抽软中华?你钱多烧的?” “不是给我抽的,给客人。” 朱峰哼了一声,弯腰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两条软中华,用袋子装好递过来。张诚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朱峰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我早点过去帮忙。” 张诚回过头朝他摆了摆手:“不用太早,中午开席就行。”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陈婶子在灶台前面炖汤,锅里的老母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阿和媳妇蹲在廊檐下择菜,面前摆着两大盆青菜,翠绿的叶子堆得冒尖。许禾坐在旁边帮忙,两人一边择菜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潘婷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柳丽萍在旁边逗孩子,两个小丫头裹在襁褓里并排躺着,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 张诚把烟和酒搬进屋里,在餐桌旁边坐下。陈婶子从厨房探出头来:“阿诚,明天几桌?” “八桌。海味楼那边明天上午送菜过来,你这边不用备太多,把汤炖好就行。” “行,那我明天一早把猪蹄和排骨都炖上。” 下午的时候,阿宇来了。他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婴儿用品,小衣服、小帽子、小袜子,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毛绒熊。他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放,弯腰从里面掏出那件小衣服抖开看了看,又放下了。 “哥,我给侄女买的,你看看行不行?” 张诚走过去看了一眼。小衣服是浅粉色的,料子软和,领口绣了一排细碎的小花。他点了点头:“行,回头让她妈给她换上。” 阿宇嘿嘿笑了两声,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去逗婴儿床里的小丫头。小东西正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着。阿宇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攥住了,攥得很紧。阿宇愣了一秒,回头朝张诚喊了一声:“哥,她攥我手了!” “她那是抓握反射,谁碰都攥。”张诚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宇不听,低头看着小丫头攥着他手指的小拳头,脸上的笑一直没收。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指抽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几点开席?” “十一点。” “那我十点半到。阿禾说明天早点过来帮忙。” 第二天上午,张诚六点多就醒了。闺女还在睡,潘婷也还睡着,他轻手轻脚下了楼,在院子里把桌椅又摆了一遍。陈婶子已经来了,灶台上的火已经点着了,锅里炖着昨天备好的猪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阿和媳妇蹲在灶台旁边帮忙看火,看见张诚走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 “诚哥,今天来多少人?” “八桌,加上村里来帮忙的,差不多九十来个。” “那碗筷够不够?要不要再去借几套?” 张诚想了想:“你去问问朱叔,他小卖部后面仓库里应该有备用的碗筷,上次村里办席借过。” 阿和媳妇应了一声,站起来擦了擦手往外走。张诚在灶台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猪蹄,又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廊檐下摆着几筐刚送来的海鲜,是大哥和阿和早上从码头直接拉过来的,活虾、花蟹、石斑、鲍鱼,一样一样码在筐里,上面盖着湿布。阿宇正蹲在旁边检查那些海鲜,看见张诚走过来,抬头说了一句:“哥,阿和哥说今天这些海鲜他包了,不用算钱。” “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他说算他给侄女的满月礼。” 张诚没再说什么。他蹲下身翻了翻筐里的石斑,每条都有一斤半往上,品相极好,鳞片完整,鳃红眼亮。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上午十点多,客人陆续来了。先是村里几个跟张建国相熟的老兄弟,拎着红包和几盒点心,进门先去看孩子。然后是加工厂的几个工人,结伴来的,每人手里拎着东西,有买水果的,有买玩具的,还有人直接包了红包。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来了,李成手里拎着两条烟,赵福成拎着两瓶酒,两人站在门口有点拘束,被阿和推进去之后才放松下来。王军和刘德胜也来了,王军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套银质的小碗小勺,刘德胜在后面跟着,手里攥着红包。 崔胜杰是十点半到的,开着他那辆商务车,车上坐着赵宇和李东临。三个人下了车,崔胜杰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包装精致,一看就是好东西。他把盒子往张诚怀里一塞:“给干闺女的,打开看看。” 张诚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套金质的长命锁和手镯,金面光亮,雕着细密的福字纹。他合上盖子,抬头看了崔胜杰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午。赵宇陪我去的,他挑的款。” 赵宇在旁边点了点头:“我挑的,好看吧?” 张诚把盒子收好,拍了拍崔胜杰的肩膀:“行了,进去坐。” 林晓雅也来了,带着孙鹏和周敏。孙鹏手里拎着一盒蛋糕,周敏抱着一束花。林晓雅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走到张诚面前,把手里的红包递过去:“恭喜。” 张诚接过来:“进去坐,潘婷在屋里。” 林晓雅点了点头,往屋里走。孙鹏和周敏跟在后面,把蛋糕和花放在茶几上。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满了。八张圆桌摆开,每张桌上都铺着红色桌布,摆着瓜子花生和喜糖。张建国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潘国良,两个老同志一人端着一杯茶,正在跟旁边的老兄弟说话。大哥和阿和坐在靠门口那桌,阿宇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忙搬酒,一会儿帮忙递烟。陈婶子从厨房端出一盘盘热菜,阿和媳妇和许禾在旁边帮忙摆桌。 张诚站在廊檐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从去年滩涂上挖沙虫到现在,也就一年多的时间,但他身边已经站满了人。加工厂的工人、养殖场的工人、船上的船员、村里的邻居、镇上的朋友,再加上从京城来的崔胜杰他们,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去,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又松了松。 十一点整,张建国站起来,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天是我孙女满月。”张建国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也没啥好说的,就是高兴。大伙吃好喝好,别客气。” 说完他仰头把酒干了,坐下了。院子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筷子随即动了起来,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张诚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挨个敬。先敬了张建国和潘国良,又敬了村里几个长辈,然后是崔胜杰那桌,再是大哥和阿和那桌。走到阿和那桌的时候,李成和赵福成站起来,端着酒杯有点拘谨地朝他举了举。张诚跟他们碰了杯,说了句“吃好喝好”,又往下一桌走。 走到林晓雅那桌的时候,她正端着茶杯跟孙鹏说度假村的事。看见张诚走过来,她放下茶杯,端起面前的酒杯。张诚跟她碰了一下,说了句“辛苦了”,林晓雅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一圈敬下来,张诚的脸已经有些红了。他在潘婷旁边坐下,潘婷正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小丫头已经醒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脸,又缩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多了?”潘婷侧过头看他。 “没有。今天都是自己人,没往死里喝。” 潘婷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丫头,嘴角弯了一下。 酒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客人们陆续走了,村里几个来帮忙的留下来收拾桌椅碗筷。张诚站在院门口送客,崔胜杰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进去歇着吧,我们明天再过来坐坐。” “明天来度假村,我让孙鹏给你们留了房间。” 崔胜杰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去。赵宇和李东临也跟着上了车,商务车驶出村道,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张诚转身走回院子里。桌椅已经收了大半,陈婶子和阿和媳妇在厨房里洗碗,许禾在旁边帮忙擦干。张建国坐在廊檐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张诚走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今天办得挺好。”张建国说。 张诚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杯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潘婷正抱着闺女从屋里走出来。小丫头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眼睛已经睁开了,黑亮亮的,小嘴微微张着,在阳光下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张诚站起来走过去,从潘婷怀里接过闺女。小东西在他臂弯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了。他抱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小丫头在他怀里睡熟了,呼吸均匀得像在梦里笑。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半扇门,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村道上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路边的老槐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拖得很长,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抱着闺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张建国还在廊檐下坐着,潘婷在旁边收拾茶几上的东西,陈婶子在厨房里洗碗,阿和媳妇和许禾在旁边帮忙。院子里弥漫着酒菜的余味和灶台上残留的香气,安安静静的,跟刚才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 张诚在张建国旁边坐下,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小丫头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张建国的目光。张建国端着茶杯,看着他怀里的小丫头,脸上的表情是张诚很少见到的那种安静和满足。 “像你妈。”张建国忽然说了一句。 张诚愣了一下:“谁?” “闺女。”张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妈年轻时候就这样,眼睛亮,嘴巴小,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闺女的脸。小丫头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梦里笑,左边脸颊上确实有一个极浅的小窝。他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张建国已经站起来,背着手往院子外面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明天去给你妈上个坟,告诉她一声。” 张诚点了点头。他抱着闺女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闺女递还给潘婷。潘婷接过小丫头,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抱着她往屋里走。 张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廊檐下最后几把椅子收起来码到墙边。陈婶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看见他在收椅子,说了一句“我来收就行”,张诚摆了摆手,继续把椅子码好。 等院子里收拾干净了,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往西边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张诚靠在院墙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他把烟头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潘婷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放新闻。张诚在旁边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潘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小丫头在潘婷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 窗外夜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把茶杯放下,伸手把潘婷和闺女一起拢进臂弯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客厅里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丫头,又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潘婷。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 “明天去给妈上坟。”他说。 潘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嗯。我跟你一块去。”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无声的画面从眼前闪过。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秋天将至的凉意,把客厅里的闷热冲淡了一些。 他闭上眼,又歇了一会儿。 第300章 喜事连连 张诚母亲的坟在村后那片朝海的坡地上,不大,一块青石墓碑,周围种着几棵矮松,是张建国早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齐腰高。坟前有一小块被人打理过的空地,草拔得干净,边上还摆着一个粗瓷小碗,碗底残留着几根没烧完的香梗。 张诚把带来的水果和糕点摆在碑前,又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的土里。潘婷抱着闺女站在旁边,小丫头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小嘴微微张着,在秋日的晨光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张诚站在碑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跟长辈说话时特有的那种认真和随意:“妈,这是婷婷,我媳妇。这是你孙女,小名还没起,大名也没定,等定下来再跟你说。”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哥和阿宇都成家了,日子都过得挺好。爹身体也行,就是爱唠叨,天天催这个催那个,不过比以前强多了。” 潘婷在旁边听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闺女,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插话。张诚又站了一会儿,把坟前那个粗瓷碗拿起来擦了擦,重新摆好,才转身往山下走。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村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远远能看见码头上那两艘渔船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张诚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潘婷抱着闺女跟在后面,小丫头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是在梦里笑。 走到村口的时候,张诚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大哥张志打来的。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大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跟平时那副沉稳的调子完全不一样:“阿诚,你大嫂有动静了,我在送她去县医院的路上。” 张诚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五点多,她说肚子疼,我一开始没当回事,结果疼得越来越厉害,我就赶紧开车送她。现在在路上,估计再有二十分钟能到医院。” “你先走,我马上过去。”张诚挂了电话,转头看了潘婷一眼。潘婷已经听见了电话里的内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闺女,又抬起头来看他。 “大嫂要生了?” “嗯。大哥送她去县医院了,我过去看看。你先回家,把闺女安顿好。”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张诚把她送到院门口,看着她推门进去,才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给阿和打了个电话,让他去码头跟大哥那艘船上的李成和赵福成说一声,今天出海的事先停一天,等通知。 到县医院的时候,大哥的车已经停在急诊楼门口了。张诚把车停好,快步走进大厅,远远就看见大哥站在妇产科门口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柳丽萍的医保卡和身份证,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茫然,跟上次张诚在待产室外面等潘婷的时候一模一样。 “怎么样了?”张诚走过去。 大哥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声音有点发紧:“刚推进去了,医生在做检查。” “进去多久了?” “十来分钟。” 张诚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根。大哥接过去,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耳朵后面。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诊室的门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张诚看了他一眼,想起上个月自己在待产室外面等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德性。他没有多说什么,也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张志?你爱人宫口开了两指,还早,先办住院手续吧。今天应该能生,但没那么快。” 大哥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办手续。张诚跟着他去窗口交了押金,又帮着把柳丽萍从诊室推到待产室。柳丽萍躺在推车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但精神还算好。她看见张诚跟在旁边,勉强笑了一下:“阿诚也来了?” “嗯。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 柳丽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被推进了待产室。大哥跟进去,张诚被拦在了外面。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给潘婷发了条短信:“大嫂进待产室了,宫口开了两指,还早。” 潘婷秒回:“我知道了。闺女刚喂完奶,睡着了。你那边有消息跟我说。” 张诚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推车偶尔经过的轮子声和待产室里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秋日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县城里特有的烟火气和远处田野上飘来的泥土味。 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长椅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翻到度假村的工作群,孙鹏发了几条消息,说今天有六间房的订单,周敏已经把早餐备好了,餐厅那边一切正常。张诚回了一句“收到”,又把手机放下。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待产室的门开了,大哥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他在张诚旁边坐下,从耳朵后面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拿下来,终于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医生说宫口开到四指了,还得再等等。”大哥把烟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丽萍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别在这耗着,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张诚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没什么事。度假村那边有孙鹏和周敏盯着,加工厂有林晓雅。我就在这等着。” 大哥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两人坐在走廊里,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着。走廊里偶尔有其他产妇的家属经过,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人抱着刚洗好的婴儿衣服,脚步都放得很轻。 又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待产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护士语气比之前快了几分:“张志?你爱人宫口全开了,进产房了。你在外面等着。” 大哥站起来,手里的烟还没掐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把烟摁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里,快步走到产房门口。张诚跟在他后面,两人站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产房里很快传来动静。隔着门板能听见医生的指令声和柳丽萍的呼吸声,偶尔还有护士进出拿东西。大哥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张诚靠在旁边的墙上,没有凑过去看,只是安静地站着。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产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从门缝里传出来,在走廊里回荡。 大哥整个人僵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肩膀微微绷着。张诚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产房的门被推开,护士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张志?恭喜,母子平安,是个儿子。” 大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往产房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张诚:“阿诚,是个儿子。” 张诚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知道了。进去看看。” 大哥走进产房,张诚跟在他后面。柳丽萍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有一层光。她怀里抱着一个浅蓝色的襁褓,小东西在里面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的,呼吸比张诚闺女刚出生的时候粗一些,嗓门也大,偶尔哼一声,声音在安静的产房里格外响亮。 大哥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小东西的脸,又缩回来了。他看了柳丽萍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辛苦了。” 柳丽萍笑了一下,没有力气多说,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张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张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忙完什么的喘气声:“阿诚?什么事?” “爹,大嫂生了。是个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真的?什么时候生的?多重?” “刚生完没多久。多重还没问,等会儿称了告诉你。” “好好好!”张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里那点颤音藏都藏不住,“我这就去医院!你潘叔那边说了没?” “还没打,刚给你打完。” “那我给他打!”张建国语气飞快,“你就在医院待着,哪也别去!”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病房。柳丽萍已经被推到了病房里,小东西放在她旁边的床位上,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比张诚闺女当时还小一圈,但嗓门大得多,偶尔哭一声,整层楼都能听见。大哥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护士刚递过来的单子,上面写着体重和身长。 张诚走过去看了一眼。七斤二两,比张诚闺女重了四两。 “比我闺女重。”张诚说。 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嗯。医生说挺标准的。” 半个多小时后,张建国到了。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沁着一层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落在柳丽萍旁边那个浅蓝色的襁褓上,然后快步走进来,在床边站定。 “七斤二两?”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七斤二两。”大哥说。 张建国伸出手,像上次抱张诚闺女那样,把整只手掌轻轻覆在襁褓外面,又缩回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搓了搓手,脸上的笑从进门就没收过。 “好,好。我当爷爷了,两个。”他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傻。 又过了一会儿,潘国良也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张建国稳当,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弛了不少。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东西,又看了柳丽萍一眼,点了点头:“好。像志儿。” 柳丽萍笑了一声:“爸,你还能记得志儿小时候什么样?” 潘国良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在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床头柜上。张建国看见了,也跟着掏出一个红包,两个红包并排放在柜子上,红纸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亮。 潘婷是下午到的。她带着闺女,在柳丽萍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东西,伸手碰了碰小脸,回头朝张诚说:“比咱闺女当时胖。”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他站在窗边,看着病房里挤满了人——张建国和潘国良坐在椅子上低声说着什么,大哥坐在床边给柳丽萍递水,潘婷抱着闺女坐在另一张床边,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小丫头。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阿宇和许禾是傍晚到的。阿宇一进门就往床边凑,看了小东西一眼,又看了一眼,回头朝张诚说:“哥,像我大哥。” 张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像。”阿宇理直气壮,“鼻子像。” 小东西的鼻子还皱巴巴的,谁也看不出来像不像。张诚没有跟他争,摆了摆手让他到一边去。许禾在旁边捂着嘴笑了一声,阿宇挠了挠头,退到旁边去了。 陈婶子晚上送了炖好的鸡汤过来,装在保温桶里,还热着。柳丽萍靠在床头喝了两口,脸色比中午好了一些。张诚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直到护士进来赶人,说产妇需要休息,家属别围这么多,一群人才陆续退到走廊里。 张诚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柳丽萍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浅蓝色的襁褓,正低头看着小东西,脸上的表情跟他上个月在潘婷脸上见到的那种安静和柔软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外看了几秒,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掏出手机翻到崔胜杰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大嫂生了,儿子,七斤二两。” 崔胜杰秒回:“我操!你们家这是约好的吧?一个接一个!” 张诚回了一句:“你少废话。满月酒你来不来?” “来!必须来!我干儿子满月我肯定来!” 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县城傍晚的街道,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把路面照得通透。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慢慢收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病房门口,在长椅上坐下来,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张诚从医院回了村里。大哥留在医院陪柳丽萍,他先回去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车子拐上村道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张建国背着手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面,像是在等什么人。张诚把车停在他旁边,降下车窗。 张建国走过来,手搭在车窗上,往车里看了一眼:“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都好。大嫂恢复得不错,孩子也正常。大哥在那守着。” 张建国点了点头,手从车窗上收回来,背到身后,语气比平时松快了不少:“那你回去歇着吧。下午我去趟镇上,给你大嫂买点补品带过去。” 张诚应了一声,把车开进村道,停在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医院那边怎么样?” “都好。儿子七斤二两,比咱闺女重。” 潘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丫头,嘴角弯了一下:“比她哥重。” 张诚在她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他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两天的事。大哥那边添了个儿子,张建国现在两个孙辈了,潘国良那边也踏实了。度假村正式开业之后运营正常,加工厂的独家供货协议已经开始执行,远洋船出海三天了,算算日子明天应该能回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阿和的号码拨过去,问了一下船上的情况。阿和说一切正常,已经在返航的路上了,预计明天下午靠岸。张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的时候,张诚去了一趟度假村。孙鹏在前台后面整理订单,看见他走进来,抬头说:“张总,今天有八间房的订单,餐厅那边订了五桌。有个客人问能不能安排出海体验,我推了咱们的近海钓鱼项目。” “行。你安排就行。” 张诚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又去临海步道看了一眼。秋日的海风比夏天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晓雅打了个电话。 “加工厂那边今天怎么样?” “正常。第二批货已经发了,超市那边反馈说销售比预想的好,问能不能再加一批。我跟他们说了,下个月的产能已经排满了,要加得等国庆之后。” “行。你盯着。” 挂了电话,张诚从度假村出来,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灯还亮着,香案上的香炉里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闺女在婴儿床里睡着。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把潘婷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大哥那边添了个儿子,爹现在两个孙辈了。”潘婷说。 “嗯。” “他高兴坏了吧?” “高兴得不行。下午还要去镇上买补品。”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张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秋日的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脚边。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日子过得真快。”潘婷说。 张诚点了点头。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滩涂上挖沙虫。今年这个时候,他闺女满月了,大嫂生了儿子,度假村开业了,远洋船出海了。桩桩件件,都在往前走着。 第301章 建宗祠 张诚是从坟山上下来那天动了建宗祠的念头的。 其实这念头早就在心里扎着根了,只是一直没顾上。他妈的坟在村后那片朝海的坡地上,旁边就是张家的老坟山,零零散散埋着张家几代人。那天他带着潘婷和闺女去上坟,站在坡地上往下看,村里一片一片的新房子,安置区那边白墙灰瓦排得整整齐齐,再远处是自己的度假村,再远就是码头、远洋船。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张家在村里现在也算站住了,可连个正经放祖宗牌位的地方都没有。 他妈走的时候,牌位是搁在老宅堂屋那张八仙桌上的,跟张建国那张黑白结婚照摆在一起。后来老宅拆了,牌位搬到了安置区张建国那栋楼里,还是在堂屋,还是那张八仙桌。张诚每次回老宅吃饭,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妈那张照片,前面摆着香炉和几碟供品,旁边搁着张建国的搪瓷缸子。可那不是宗祠,充其量就是个供桌。 张诚把这个想法跟张建国说了。 那天晚上他在老宅吃饭,陈婶子炖了排骨,张建国喝了两杯白酒,脸上微微泛红,正靠在椅背上剔牙。张诚放下筷子,没绕弯子:“爹,我想给咱张家建个宗祠。” 张建国剔牙的手停了一下,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他没急着接话,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宗祠?” “嗯。” 张建国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张诚以为他会说“花那钱干嘛”或者“村里地不好批”之类的话,结果张建国开口的时候,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你四爷爷还在。”张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张诚很少听到的慎重,“张家的事,不能绕过他。” 张诚愣了一下。四爷爷,张诚脑子里很快翻出了这个人的信息。原主的记忆里,四爷爷是张家目前唯一还在世的老一辈,张建国亲爹的亲弟弟,住在村西头那排老房子里,一个人过。逢年过节张建国会去送点东西,但平时走动不多。张诚穿过来之后只见过他两三回,每回都是远远地打个招呼,没怎么说过话。 “四爷爷那边,我去说。”张诚说。 张建国摇了摇头:“你一个人去不行。这事得我跟你一块去。” 张诚看了他爹一眼。张建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张诚觉得他爹心里转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张家在村里是小族,拢共就五户人家,四爷爷那一辈兄弟四个,如今只剩他一个。张诚他爷爷走得早,张建国这一辈人丁不算旺,到了张诚这一代才算又起来了。建宗祠这事,往小了说是摆几块牌位的事,往大了说,是把张家在村里的根重新扎一遍。 “行。”张诚点了点头,“那明天去?” “明天不行。”张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披上,“后天吧,初六。初六是好日子,我去找阿奶看过了。”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他爹嘴上说“不能绕过四爷爷”,背地里连日子都看好了,显然这事儿在他心里也搁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提。张建国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着闷葫芦一个,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 初六那天上午,张诚开车带着张建国去了村西头。四爷爷住的老房子在村子最边上,离海最近的那一排,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藤蔓垂下来挡住半扇木门。院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张建国推开院门走进去,喊了一声:“四叔。” 收音机的声音停了。堂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紧接着一个老人从门里走出来。四爷爷个头不高,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他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高,眼窝凹,但目光清亮得很,一点也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他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先落在张建国身上,又移到张诚身上,最后又回到张建国脸上。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他们先开口。 张建国走过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又朝四爷爷点了点头:“四叔,坐。” 四爷爷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缸子里是半缸凉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坐定之后,目光又落在张诚脸上,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还行:“这就是小二?张诚?” “是我,四爷爷。”张诚站在旁边,微微弯了弯腰。 四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放下来的时候才开口,语气很平:“你爹跟我说了,你要建宗祠。” 张诚看了他爹一眼。张建国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烟盒,没有点,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来之前已经跟四爷爷通过气了。张诚收回目光,看着四爷爷,点了点头:“是,我想给咱张家建个宗祠。地方我都看好了,就在村后老坟山下面那块空地,坐北朝南,正对着海。钱我出,不用族里凑。” 四爷爷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搪瓷缸子,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又抿了一口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头牵牛花藤里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海面上隐约的汽笛声。 “张家在村里是小姓。”四爷爷终于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你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走得都早,你爷爷也走得早。我这一辈儿,就剩我一个老东西了。下一辈儿,你爹算一个,再往下就是你和你大哥、阿宇他们。拢共五户人家,人丁不算旺。” 他顿了顿,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张诚脸上:“你想建宗祠,是好事。但你得想清楚,建宗祠不是盖房子,不是光有钱就行。宗祠里放什么、怎么写、怎么排,每一步都有规矩。你要是建个空壳子摆在那儿,族里人背后戳脊梁骨,那不如不建。” 张诚认真听完,没有急着接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爷爷的话。建宗祠确实不是光出钱就完事,族谱、牌位、辈分排序、楹联匾额,哪一样都得有说法。他不懂这些,但四爷爷懂。 “四爷爷,规矩的事我不懂。”张诚说,“我出钱,您来定规矩。怎么建、怎么排,您说了算。” 四爷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张建国一眼。张建国坐在那儿,手里的烟盒转了一圈,还是没有点,但他朝四爷爷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 四爷爷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堂屋里走。张诚以为他要进去,结果四爷爷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宅堂屋里那张八仙桌,是你太爷爷手里打的。”四爷爷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樟木的,三寸厚,用了快一百年了。你爹说搬安置区的时候要扔,我没让。现在还搁在老宅杂物间里。”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诚:“建宗祠,那张八仙桌当供桌。你太爷爷打的桌子,给你太爷爷和太奶奶当供桌,合适。” 张诚心里一热,点了点头:“好。那张桌子我去搬。” 四爷爷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堂屋,收音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咿咿呀呀地接着唱。张建国站起来,把烟盒塞回兜里,看了张诚一眼:“走吧。” 张诚跟着他爹出了院子,在巷口站定。张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才开口:“你四爷爷点头了,这事就能办。地方你选好了?” “选好了。村后老坟山下面那块空地,之前荒着,我跟村里说一声就行。” 张建国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那你去办吧。建的时候叫你四爷爷盯着,他懂这些。” 张诚应了一声,看着他爹往老宅方向走了,自己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林晓雅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林晓雅的声音:“张总?” “林经理,有件事你帮我安排一下。建宗祠的事,设计方案、施工队、材料,你帮我盯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林晓雅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宗祠?” “对。张家宗祠。你帮我找设计的人,风格要闽南传统的,燕尾脊、红砖墙、石雕木雕都要有。钱不是问题,但质量要最好的。” 林晓雅在那头应了一声:“行,我明天就找人对接。”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只是站了站,然后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爹那边说好了?”潘婷问。 “说好了。四爷爷也点头了。”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建宗祠要花不少钱吧?” “该花的花。”张诚靠在椅背上,“张家在村里这么多年,连个放祖宗牌位的地方都没有。这事早晚得办。” 潘婷没有再多说什么,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张诚去了村后老坟山下面那块空地。那块地不大,一亩出头,夹在老坟山和村道之间,荒了好几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他站在地边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坐北朝南,正对着海,前面留一个院子,后面种几棵树,围墙用红砖砌,大门开在正中间。 林晓雅找的设计师是第三天到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吴,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说话斯文但干脆。张诚带他到那块空地上看了一圈,又带他去村里转了一圈,看了几栋老房子和妈祖庙的样式。吴设计师在空地上站了好一会儿,又掏出本子画了几笔,最后点了点头:“张总,风格我明白了。闽南传统宗祠,燕尾脊、红砖墙、石雕木雕,我回去出一版草图,您看了再说。” “行。越快越好。” 草图是一个星期后送来的。张诚在加工厂的办公室里摊开看了半天,又拍了照片发给四爷爷。四爷爷不会看手机,张诚专门跑了一趟村西头,把手机凑到他眼前一张一张划给他看。四爷爷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一处细节说:“燕尾脊的弧度再高一点,祠堂的燕尾比民居的要翘,这是规矩。”张诚当场给吴设计师打了电话,让他按四爷爷说的改。 改过的草图又看了一遍,四爷爷点了点头,算是定了。 施工队进场是十月中旬的事。叶总帮忙找的工程队,跟建度假村是同一批人,手艺好,干活利索。开工那天张诚没搞什么仪式,就放了一挂鞭炮,四爷爷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建宗祠的日子,张诚每天都会去工地转一圈。有时候早上出海前拐过去看一眼,有时候傍晚收工之后过去站一会儿。四爷爷也常来,搬了把竹椅坐在工地旁边的树荫底下,看着工人砌墙、架梁、铺瓦。他话不多,但偶尔会跟工头说一两句,工头也听他的。 祠堂上梁那天,张诚让陈婶子备了供品,在工地前面摆了一张小桌,点了香烛。四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张建国站在他旁边,张诚和大哥、阿宇站在后面。鞭炮放起来的时候,四爷爷对着刚架好的梁木鞠了三躬,嘴里念了几句什么,声音不大,张诚没听清,但能听出是吉利话。鞠完躬,四爷爷直起身来,看了张诚一眼,点了点头。 上梁之后进度快了不少。红砖墙砌完了,燕尾脊的弧度做出来了,石雕的窗框和门框也装上了。木雕的师傅是四爷爷从隔壁镇请来的,七十多岁的老头,手艺好得很,在正厅的横梁上雕了一幅双龙戏珠,又在前廊的柱头上雕了莲花和如意。四爷爷每天都去看他雕,有时候一看就是大半天,两人偶尔低声说几句,像是在商量什么。 年底的时候,宗祠主体完工了。张诚站在院子外面看了一会儿,红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燕尾脊高高翘起,正门的石匾上刻着“张氏宗祠”四个字,是四爷爷专门去县里请一位老书法家写的。院子里铺了石板,正厅的八仙桌已经摆好了,那张樟木桌子被擦得锃亮,摆在正中间,前面放着香炉和烛台。 四爷爷挑了个日子,把祖宗牌位请了进去。那天早上,张建国带着张诚、大哥、阿宇,一人端着一块牌位,从安置区那栋楼里出发,沿着村道走到宗祠。四爷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村里的张家人跟在后面,拢共十来个人,队伍不长,但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大声说话。 进了宗祠,四爷爷亲自把牌位一块一块摆在八仙桌上,按照辈分从高到低排好。最上面是张诚太爷爷和太奶奶的,下面是爷爷辈的,再下面是张诚他妈的。张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妈那块牌位摆上去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在牌位前面点了一炷香。 张诚站在后面,看着那些牌位整整齐齐地排在八仙桌上,香炉里的香燃起来,烟气在正厅里缓缓升腾。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穿过来,躺在破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那时候他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更想不到有今天。 四爷爷上完香,转过身来看着堂屋里这十来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张家在村里是小姓,但小姓也有小姓的活法。你们几个,把日子过好,把祖宗记着,就行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张诚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张诚能感觉到那只手掌上的老茧,硬硬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上完牌位那天中午,张诚在宗祠前面的院子里摆了两桌饭。菜是海味楼送过来的,酒是张诚从地下室拿的珍藏款茅台。张建国和四爷爷坐在主位上,张诚和大哥、阿宇坐在旁边。四爷爷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张诚一眼,说了一句:“你爹当年跑远洋的时候,你太爷爷还在。他要是看到今天,不知道得多高兴。” 张建国坐在旁边,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张诚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天下午,张诚在宗祠里又坐了一会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燕尾脊上吹过去的声音。他坐在正厅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八仙桌上那一排牌位和前面燃着的香,脑子里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就那么坐着。 潘婷抱着闺女从外面走进来。小丫头裹在一件厚实的棉袄里,被潘婷抱在怀里,眼睛睁着,黑亮亮的,在正厅里四处看。潘婷在张诚旁边坐下,把闺女往他怀里递了递。张诚接过来,抱着闺女在正厅里慢慢走了两圈,走到八仙桌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小丫头看着桌上那些牌位,小手指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 张诚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牌位最上面那块——那是他太爷爷和太奶奶的。他抱着闺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潘婷旁边坐下。 “以后每年清明、冬至、过年,都带她来上香。”张诚说。 潘婷点了点头,把闺女从他怀里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小丫头在她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的几声汽笛和头顶燕尾脊上吹过的风声。 第302章 时光荏苒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张诚是从码头回来那天下午发现闺女会叫爹的。 他从船上下来,裤腿还沾着鱼鳞,手上全是腥味,推开院门的时候潘婷正蹲在灶台边择菜,闺女坐在旁边的竹编小推车里,手里攥着一个磨牙棒,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小丫头听见动静抬起头,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小嘴一张,含含糊糊蹦出来两个字:“爹……爹。” 张诚脚底下打了个绊,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站在院子当中,盯着闺女那张小脸看了好几秒,又转头看潘婷。潘婷也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随即笑出声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刚才就嘟囔了半天,我还以为听错了,看来是真会叫了。” 张诚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推车前面,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脸:“再叫一声。” 小丫头看着他,又啃了一口磨牙棒,口水拉成丝从嘴角淌下来,然后咧开嘴笑了,清清楚楚又喊了一声:“爹。” 张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整个人蹲在那儿傻笑了半天。潘婷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菜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去灶台边继续忙活。张诚把闺女从推车里抱出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小丫头被他举得高兴了,两只小手乱抓,又喊了一声“爹”,这次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走到廊檐下坐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小丫头正伸手够他下巴上的胡茬,手指头软乎乎的。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从海上回来,潘婷告诉他怀孕了,他站在收购站门口愣了半天。再往前一年,他刚穿过来,躺在破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现在闺女都会叫爹了。 “行了,别傻笑了。”潘婷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面好了,趁热吃。” 张诚把闺女放回推车里,在餐桌旁边坐下。潘婷把那碗海鲜面放在他面前,面汤奶白,虾仁红亮,几片鱿鱼卷在面条中间,葱花撒得均匀。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正要往嘴里送,闺女在推车里又喊了一声“爹”。他筷子停在半空,转头看了一眼闺女,小丫头正冲他笑,两颗下牙露出来,白白小小的。 “你先吃你的。”潘婷在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她这两天刚学会,新鲜劲还没过,逮着谁就叫。” 张诚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海鲜的鲜甜在舌尖上化开。他咽下去,放下筷子:“她先叫的爹还是先叫的妈?” 潘婷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呢?” 张诚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问。他低头吃面,闺女在推车里自顾自地玩磨牙棒,偶尔喊一声“爹”,喊得他心都化了。 吃完面,张诚把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潘婷正把闺女从推车里抱出来,准备给她换尿布。张诚走过去在旁边看着,小丫头躺在沙发上蹬着两条小短腿,潘婷弯腰给她擦屁股换尿布,动作熟练利落。张诚蹲下来看着闺女的脸,小东西正伸手够他的鼻子,手指头戳在他鼻尖上,软软的,带着一股奶味。 “你说她长得像谁?”张诚问。 潘婷头也没抬:“像你。” “哪儿像?” “眼睛。”潘婷把尿布贴好,把闺女抱起来,“又黑又亮,跟你的一个样。” 张诚伸手把闺女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衬衫的领子,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晃着。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 他抱着闺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潘婷在旁边收拾茶几上的东西,把散落的纸巾和玩具归拢到一起。张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闺女,小丫头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睡着了?”潘婷问。 “嗯。” “那你放床上吧。” 张诚摇了摇头,没有动。他就这么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下午的时候,张诚带着潘婷和闺女去了一趟老宅。张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从张诚怀里接过闺女。小丫头被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张建国那张脸,咧嘴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爷”。 张建国整个人僵住了。 他抱着闺女的手顿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小丫头的脸,又抬头看了张诚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小丫头又喊了一声“爷”,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些。张建国抱着闺女站在院子当中,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在小丫头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再叫一声。” 小丫头不叫了,开始伸手够他下巴上的胡茬。张建国也不在意,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张诚站在廊檐下看着,嘴角弯了一下。潘婷在旁边站着,也笑了。 “爹,她今天刚学会叫爹,下午就会叫爷了。”张诚说。 张建国抱着闺女在石凳上坐下,低头看着小丫头那张脸,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像你小时候。你小时候也是先叫的爹,后来才学会叫爷。你妈当时高兴了好几天。” 张诚在对面坐下,没有接话。张建国抱着闺女又坐了一会儿,才把小丫头递还给潘婷。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刚才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动作利落。码完柴,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来在张诚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度假村那边最近怎么样?”张建国问。 “正常。孙鹏说这个月的入住率比上个月高了两成,餐厅那边周末基本满座。周敏把服务流程又过了一遍,客人反馈都不错。” 张建国点了点头,吸了口烟:“加工厂呢?” “也行。超市那边的第三批货已经发了,林晓雅说第四季度的订单量比第三季度涨了三成。养殖场新场子的第二批鸡苗也进了,阿和媳妇盯着,成活率比第一批还高。” 张建国又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他坐在那儿,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行了,你们回去吧。天不早了,别让闺女吹风。” 张诚应了一声,从潘婷怀里接过闺女,小丫头又睡着了,趴在肩膀上流着口水。他们出了老宅,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张诚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张诚把闺女放在婴儿床里,小丫头伸了个懒腰,又蜷回去了。潘婷去厨房准备晚饭,张诚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度假村的工作群里,孙鹏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入住客人在临海步道上拍的合影,背景是傍晚的海面,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周敏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的晚餐订了六桌,厨房备的食材够用。林晓雅转发了一条超市那边发来的广告反馈,说新一期的奥运主题广告效果比预想的好,华北区门店的销量涨了一截。 张诚翻了一遍,回了一句“收到”。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闺女会叫爹了,叫了爷,张建国抱着她的时候那副表情他很久没见过了。 他睁开眼,往婴儿床那边看了一眼。小丫头睡得很沉,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粉色的光。他站起来走过去,弯腰在闺女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直起身来,转身去厨房帮潘婷打下手。 晚饭简单,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蛤蜊豆腐汤,一碟卤味拼盘。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偶尔说几句闲话。吃完饭,张诚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潘婷已经抱着闺女上了楼。他关了客厅的灯,也跟着上了楼。 卧室里亮着台灯,潘婷靠在床头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在旁边躺下,侧着头看着她们。潘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高兴坏了吧?”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否认:“她先叫的爹。” “知道了,你闺女最亲你。”潘婷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张诚,“明天你去码头?” “嗯。阿和说远洋船这两天要出海,我去看看。” “去几天?” “三四天吧。往东跑一趟,试试深海拖网。”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张诚,呼吸渐渐平稳了。张诚躺在黑暗里,听着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慢慢沉进了睡眠。 第二天一早,张诚五点多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了件干净衬衫,下楼的时候潘婷还在睡。他在厨房里热了两个包子,几口吃完,又喝了杯水,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到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洋船安静地泊在泊位上,深灰色的船身在晨雾里显得比平时更沉。阿和已经在甲板上了,正蹲在船舷边检查缆绳的松紧。李成和赵福成在船尾整理渔网,王军从轮机舱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刘德胜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海图,正低头看上面的标注。 张诚上了船,走到驾驶舱门口。阿和抬起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诚哥,都准备好了。今天出海,往东走,跑三四天。” “行。注意安全。” “知道了。” 张诚在甲板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把最后几筐补给搬上船。淡水、食物、药品,一样一样码进舱里。王军从轮机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扳手,朝张诚点了点头,又钻回去了。刘德胜把海图铺在海图桌上,用镇尺压平,拿红笔在航线上标了几个点。 六点整,船缓缓离开泊位,朝着港口的方向驶去。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尾翻出的白浪在晨雾里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白线,消失在视野里。他掏出手机给阿和发了条短信:“到了给我发个消息。”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日子过得快。闺女从会叫爹到会走路,也就两三个月的事。张诚每次出海回来,推门进去看见闺女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两只小胳膊张开保持平衡,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他就觉得这一年没白忙。 远洋船跑了三趟远海,每一趟收获都不错。阿和把渔获数据整理了一份,张诚看了之后算了一笔账,远洋船跑一趟的利润顶近海船跑五六趟。加工厂那边的原料供应稳了,度假村正式运营之后入住率一直保持在七八成,周末经常满房。养殖场新场子投产之后,鸡鸭的出栏量翻了一倍,林晓雅在京城的超市渠道已经铺进了华北区所有门店。 张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有数。日子是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就不用怕。 那天傍晚,张诚从度假村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闺女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潘婷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准备随时给她擦手。小丫头看见张诚进来,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喊了一声“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身上全是泥,手心里的泥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今天怎么玩泥巴了?”张诚问。 “陈婶子送了盆花过来,她非要帮着种,结果花没种好,把自己种了一身泥。”潘婷走过来,拿着湿毛巾给闺女擦手。 张诚笑了一声,把闺女递给她。潘婷抱着小丫头进了屋,张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他站在老槐树下面,抽完那根烟,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转身进了屋。 客厅里潘婷正给闺女擦脸,小丫头扭来扭去不肯配合,嘴里喊着“爹、爹”。张诚走过去在旁边坐下,伸手把闺女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安静下来了。潘婷擦了擦手,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今天度假村那边怎么样?” “正常。孙鹏说下个月有个旅游团要过来,订了六间房,住两天。周敏已经在排接待流程了。” 潘婷点了点头,把茶几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张诚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把闺女放回婴儿床里,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潘婷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日子过得真快。”潘婷说。 张诚点了点头。去年这个时候闺女还没满月,今年这个时候闺女已经会走路了。远洋船跑了三趟远海,度假村开业半年多了,加工厂的独家供货协议签了快一年了,养殖场新场子也投产了。桩桩件件,都在往前走着。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就那么坐着。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初冬将至的凉意和海水的咸腥,把客厅里的闷热冲淡了一些。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婴儿床里闺女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爹”,又安静了。 张诚从码头回来,车还没停稳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闺女的笑声,嘎嘎嘎的,跟小鸭子似的。他推门进去一看,阿宇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闺女面前晃来晃去。小丫头坐在竹编小推车里,两只手拼命往前够,够不着就嘎嘎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什么时候来的?”张诚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 阿宇头也没回,继续拿狗尾巴草逗闺女:“下午来的,阿禾让我带点海蛎过来,说是今天早上刚挖的。嫂子在厨房呢。” 张诚往厨房看了一眼,潘婷正站在灶台前面,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在切什么东西。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白汽,空气里飘着一股鲜香味。他在阿宇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闺女嘴角的口水擦掉。小丫头看见他,立刻放弃狗尾巴草,两只手朝他伸过来,嘴里喊了一声“爹”。 张诚把她从推车里抱出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阿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在旁边石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张诚摆摆手:“抱着闺女呢,一会儿再说。” 阿宇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说:“哥,远洋船那趟怎么样?” “还行。数据我看了,深海拖网比近海效率高不少。阿和说下趟打算往东南方向跑,那边金枪鱼洄游路线更密。” “那敢情好。”阿宇弹了弹烟灰,“加工厂那边原料够不够?我听林经理说超市那边又加订单了。” “够。养殖场新场子第二批鸡苗已经出栏了,阿和媳妇那边盯着,成活率一直稳着。远洋船跑一趟顶近海船五六趟,原料不愁。” 阿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坐在石凳上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哥,那我先回去了。阿禾说晚上让我早点回去,她炖了排骨。” “行。你等一下。”张诚抱着闺女往屋里走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条今天刚上岸的鲈鱼,“拿回去给阿禾,让她清蒸。” 阿宇接过去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一声:“哥,你这鱼比镇上卖的新鲜多了。” “那当然,刚上岸的。赶紧回去吧,别让阿禾等急了。” 阿宇拎着鱼走了,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又走了一圈,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开始犯困,眼皮一耷一耷的。他把她放回推车里,小丫头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睡了。 张诚在石凳上坐下,掏出手机翻到阿和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阿和的声音:“诚哥?” “阿和,下趟出海的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李成和赵福成把渔网全过了一遍,换了几处磨损的网结。王军把轮机舱的管路又紧了一遍。刘德胜在重新标航线,说往东南方向跑,水深变化大,得提前把拖网参数调好。” 张诚靠在石凳靠背上,听他说完,应了一声:“行。你盯着,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对了,四爷爷前两天问起你,说好久没见你了,你哪天有空去村西头看看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阿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四爷爷?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念叨了一句。你有空去坐坐,他一个人住,平时也没什么人跟他说话。” “知道了诚哥。我后天过去看看他。”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石桌上,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灰蓝色。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暮色里泛着浅灰色的光。 潘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汤。她把一碗放在张诚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张诚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蛤蜊豆腐汤,鲜得很。他放下碗的时候,潘婷看了他一眼:“阿宇走了?” “走了。拎了两条鱼回去。” “他这阵子来得勤。” “阿禾怀孕了,他高兴,到处送东西。”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两人面对面坐着把汤喝完,张诚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潘婷已经把闺女从推车里抱出来了。小丫头睡醒了,睁着眼四处看,看见张诚走过来,伸手要他抱。张诚把她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他抱着闺女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看见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渔船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点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潘婷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明天去给妈上坟?”潘婷问。 “嗯。带着闺女去,让她认认路。”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初冬将至的凉意和海水的咸腥,把客厅里的闷热冲淡了一些。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张诚带着潘婷和闺女去了村后那片朝海的坡地。他妈的坟在坡地中间,青石墓碑,周围几棵矮松,坟前有一小块被人打理过的空地,草拔得干净。张诚把带来的水果和糕点摆在碑前,又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的土里。潘婷抱着闺女站在旁边,小丫头裹在一件厚实的棉袄里,醒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小嘴微微张着。 张诚站在碑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妈,闺女会叫爹了,也会叫爷了。大哥那边添了个儿子,爹现在两个孙辈了。度假村开业了,远洋船跑了三趟远海,加工厂和养殖场都正常。日子过得挺好的,您别惦记。”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四爷爷身体还行,就是一个人住,有点冷清。我有空就去看他。” 潘婷在旁边听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闺女,嘴角弯了一下。张诚又站了一会儿,把坟前那个粗瓷碗拿起来擦了擦,重新摆好,才转身往山下走。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村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远远能看见码头上的渔船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张诚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潘婷抱着闺女跟在后面,小丫头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是在梦里笑。 走到村口的时候,张诚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林晓雅打来的。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传来林晓雅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张总,京城那边超市的周采购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安排人来加工厂做年度审核。他们那边集团总部要求的,所有供应商每年都要审核一次,走个流程。” “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来两个人,一个品控,一个采购。周采购说主要是看看车间卫生、生产流程和原料来源,不会太复杂。” 张诚想了想:“行,你接待一下。带他们看看车间、养殖场和码头,让他们心里有数。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好。”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还没燃尽的香,烟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已经把闺女放回婴儿床里了。小丫头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潘婷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加工厂那边有事?” “超市那边要来年度审核,下周三。林晓雅接待,我去盯一眼就行。”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张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窗外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出港,船尾拖出细长的白浪,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婴儿床里闺女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爹”,又安静了。 张诚听见那声喊,嘴角弯了一下,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又歇了一会儿。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第303章 社交局 张诚到京城那天,崔胜杰没来接机。 电话里他说得明白:“我爹让我去趟公司,有个会推不掉。你自己打车过来,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到了直接上三楼,别在一楼大厅晃悠,那地方人多眼杂,你穿得跟个渔民似的,前台那帮眼尖的能把你当送外卖的拦下来。” 张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休闲夹克和深色运动鞋,确实不太像来京城谈事的人。但他也没打算换,出海穿什么,上岸还穿什么,懒得折腾。 出租车在东三环一栋写字楼门口停下的时候,张诚付了车钱,拎着一个不算大的旅行包推开车门。这栋楼不算特别高,十几层,外立面贴着深灰色的石材,门口两个保安站得笔直,玻璃门擦得锃亮。楼下停着几辆车,最便宜的也是一辆黑色奥迪,旁边并排停着两辆奔驰和一辆宝马,车牌号都是连号的。 张诚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进了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面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崔胜杰正站在一张长条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跟对面的人说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张诚走进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朝他招了招手:“诚子!过来!” 屋里坐着五六个人,张诚扫了一眼,大多二十来岁,穿着都挺讲究,有穿休闲西装的,有穿名牌卫衣的,还有一个穿着件深蓝色飞行夹克,手腕上露出一块金表。崔胜杰拉着张诚的胳膊走到桌子旁边,朝那几个人介绍:“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张诚,福建那边的,做海产生意。” 然后他转头看向张诚,一个一个指过去:“这是周明远,做建材的,他爹是中远集团的副总。这是许嘉树,搞金融的,家里开投资公司的。这是陈一鸣,做互联网的,自己开了个网站。这是孙浩,做进出口贸易的。这俩是兄弟,周明远他弟周明浩,许嘉树他表弟许嘉铭。” 张诚挨个点头打了个招呼。几个人也朝他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大多带着几分打量。穿飞行夹克的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上下看了张诚一眼:“崔哥老说你,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听说你在福建那边搞了个度假村?” “嗯,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周明远笑了一声,偏过头看了崔胜杰一眼,“崔哥,你上次说那个度假村投了多少来着?” 崔胜杰在张诚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自己问他。” 张诚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放在桌上,但没有点。他看了一眼周明远:“跟几个朋友一起投的,我占小头。” 周明远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坐在他旁边的许嘉树倒是接了一句:“张诚,你那度假村在什么位置?我前段时间跟朋友去福建玩,转了一圈,没听说有什么像样的海边度假的地方。” “渔沧村,在闽省东边,一个渔港小镇。以前没什么人去,现在慢慢做起来了。” 许嘉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张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那件普通夹克上多停了两秒。张诚也不在意,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金骏眉,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崔胜杰开口了。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跟你们说。”崔胜杰把手里那份文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诚子那边度假村今年正式开业了,客房入住率一直稳着,周末基本满房。他那边还有加工厂、养殖场和远洋船,产业链从头到尾打通了。这次来京城,一是办点事,二是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周明远把那份文件拿过去翻了两页,又放下了:“崔哥,你直接说怎么合作,别绕弯子。” 崔胜杰看了一眼张诚,张诚放下茶杯,开口了:“我那边加工厂的产品已经进了华北区几家连锁超市,销量还不错。下一步打算往高端酒店和餐饮渠道铺,京城这边市场大,我人生地不熟,想找几个本地有渠道的合作伙伴。” 许嘉树听到“高端酒店”几个字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加工厂做什么产品?” “海产深加工,即食海鲜、真空冻品,还有我养殖场那边出的鸡鸭,用海鲜饲料养的,肉质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 许嘉树跟周明远对视了一眼,周明远把手里那支笔放在桌上,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我认识几个做酒店供应链的,回头可以帮你对接一下。不过得先说清楚,你那产品得过得了人家的品控。” “品控没问题。京城的超市已经审核过两次了,都没挑出毛病。” 周明远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你留个电话,回头我让人联系你。” 张诚报了自己的号码,周明远存下来,又随手把手机放在桌上。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一鸣开口了:“张诚,你那度假村有没有网站?” “没有独立的,挂在OTA平台上。” 陈一鸣皱了皱眉:“那不行。你这体量的度假村,得有个自己的网站,不然线上推广太被动。我做互联网的,回头给你出个方案看看。” 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你报价就行。” 陈一鸣摆了摆手:“报价的事后面再说。我先看看你那边的具体情况,回头让团队做个方案给你。” 正说着,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皮包。他一进门就朝崔胜杰点了点头:“胜杰,不好意思,路上堵了一会儿。” 崔胜杰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转头朝张诚介绍:“这是方远,做私募的,我大学同学。方远,这就是张诚。” 方远走到张诚面前,伸出手,张诚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方远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松开之后在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皮包放在桌上。他看了张诚一眼,目光很直接:“崔胜杰跟我说过你,做空思科那笔,是你出的主意?” 张诚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是点了点头:“运气好,赶上行情了。” 方远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你不想说我也不追问”的意味。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向崔胜杰:“你今天叫我来,就为吃饭?” 崔胜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诚子那边度假村开业了,加工厂的产品想往高端渠道铺,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资源?” 方远想了想:“我有个客户是做酒店管理的,在京城管着三家五星级。回头我帮你问一下,看他那边有没有采购需求。不过他那个人比较挑剔,东西不好他不认。” “东西你放心。”张诚说,“我那边产品你要是有兴趣,回头我寄两份样品过来,你让人尝了再说。” 方远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样品寄到这个地址就行。” 张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这时候周明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崔胜杰说:“崔哥,饭订哪儿了?我饿了。” 崔胜杰看了看表:“快了,再等一个人。” “谁?” “赵宇。他从云省飞过来,应该快落地了。”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赵宇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张诚坐在那儿,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包往地上一放:“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没多久。” 赵宇朝崔胜杰摆了摆手:“我打个电话,让司机把我行李先送酒店去。”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了,把手机揣回兜里,这才注意到桌上其他人。他挨个打了个招呼,明显跟周明远和许嘉树他们都很熟,寒暄了几句就在张诚旁边坐定了。 崔胜杰看人都齐了,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吃饭去。边吃边聊。” 一行人下了楼,分了三辆车往东边开。张诚坐崔胜杰的车,赵宇也在,三个人坐在后排,司机在前面安静地开着车。崔胜杰靠在座椅上,侧头看了张诚一眼:“刚才那几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都挺客气。” “客气归客气,但都是人精。”崔胜杰笑了一声,“周明远他爹在中远集团管着一大摊子,他自己做建材,京城这边几个大工程的料都是他供的。许嘉树家里做金融的,他自己搞投资,手上过的钱不比赵宇少。陈一鸣那网站现在估值不低,算是赶上了互联网这波风口。方远做私募,手底下管着几十个亿。这帮人平时各忙各的,今天能凑齐,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张诚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京城的圈子跟咱们那边不一样,慢慢来。” 崔胜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是对的。但你也别太慢,该出手的时候就得出手。你那度假村和加工厂的产品,在福建那边做得再好,不来京城这个市场,永远差一口气。” 赵宇在旁边接了一句:“崔哥说得对。我那边玉石生意也是,最早只在云省做,后来把货铺到京城来,销量翻了好几倍。京城这边有钱人多,认好东西。” 张诚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从东三环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一条安静的胡同。车子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没有招牌,只贴了一张写着“私人宅院”的铜牌。崔胜杰推开车门下去,朝张诚招了招手:“到了。这地方是我一个叔叔的,不对外,菜做得地道,今天特意订的。” 张诚跟着他进了院子。四合院不大,但收拾得讲究,青砖墁地,廊檐下挂着鸟笼,院子中间一棵老石榴树,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一个穿灰色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迎出来,跟崔胜杰点了点头,引着他们往东厢房走。 包间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崔胜杰招呼大家落座,张诚被安排坐在他旁边。周明远和许嘉树坐在对面,赵宇坐在张诚另一边,方远坐在崔胜杰另一侧,其他人依次坐下。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松快了不少。周明远端着酒杯跟张诚碰了一下:“诚哥,我这么叫你不介意吧?” “随便。” 周明远把酒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话也多了起来:“崔哥这人,平时不爱夸人,但他说你好几回了。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那种靠运气赚了笔钱就到处显摆的主儿,今天见了一面,还行,不装。” 张诚也把酒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装的。出海打鱼,上岸卖鱼,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许嘉树在旁边听了,插了一句:“你那个远洋船,多大?” “七十米。” 许嘉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周明远一眼:“七十米的远洋船,国内民企里面不算多。你跑什么海域?” “目前近海加外海,准备往东南方向跑,那边金枪鱼多。” 许嘉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看张诚的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周明远倒是来了兴致,凑过来问了几句远洋船的事,从船体设备问到船员配置,张诚一一答了。周明远听完,靠在椅背上,感慨了一句:“我小时候也跟我爹出过海,就在渤海湾那边转了两天,吐得昏天黑地。你这跑远洋的,是真不容易。” “习惯了。” 酒桌上的话题从远洋船转到股市,又从股市转到最近的政策,从政策转到哪个地方的生意好做,哪个地方的坑多。张诚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说的都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事,不吹不黑。周明远和许嘉树在聊一个投资项目的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周明远转头问张诚:“诚哥,你觉得呢?” 张诚放下筷子,想了几秒:“我不懂你们说的那些资本运作的东西。但我觉得,不管做什么,得把自己那摊事弄明白了,再想往外伸手。我自己就是先把养殖场和加工厂做稳了,才敢定远洋船。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端起酒杯跟张诚碰了一下:“这话在理。” 方远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张诚,你那加工厂去年营收多少?”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够用。具体数字不方便说,但增长一直稳着。” 方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张诚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比之前多了几分探究。崔胜杰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行了,别光顾着聊生意,菜都凉了。这家店的佛跳墙是招牌,诚子你尝尝。” 张诚舀了一碗佛跳墙,汤底浓稠,海参软糯,鲍鱼弹牙,确实做得地道。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的时候,旁边的赵宇凑过来压低声音:“方远这个人,你留个心眼。他做事没问题,但只认钱,不认交情。你要是跟他合作,合同得写清楚。”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赵宇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跟旁边的陈一鸣碰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周明远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张诚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了声音:“诚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那度假村,我过段时间想带几个朋友过去玩两天。你放心,费用照算,不打你折扣。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几天,钓钓鱼,吃点新鲜海鲜。崔哥把你那地方吹得天花乱坠,我想亲眼看看。” 张诚点了点头:“随时欢迎。你定好时间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留最好的房间。” 周明远拍了拍张诚的肩膀,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把酒干了,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张诚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方远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了一下,方远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张诚也点了点头,然后各自移开。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一行人从四合院里出来,崔胜杰站在门口安排车送人,张诚和赵宇站在旁边等着。周明远上车之前走过来跟张诚握了握手:“诚哥,回头我让人联系你。你那产品的事,我尽快给你信儿。” “行。等你消息。” 周明远上了车,许嘉树和陈一鸣也陆续走了。方远走之前跟张诚交换了名片,没有多说什么,但握手的时候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等车都走了,崔胜杰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张诚和赵宇各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今天感觉怎么样?”崔胜杰问。 张诚靠在墙上,吸了口烟:“周明远这人可以,说话直接,不绕弯子。许嘉树比较稳,不轻易表态。方远……”他停了一下,“方远只认利益,其他都不认。” 崔胜杰笑了一声:“你看得挺准。方远就是那样,但人家做事有分寸,该给你的不会少给。周明远那边你不用担心,他答应的事肯定办。许嘉树那边,回头我再帮你推一把,他跟京城几个酒店集团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 赵宇在旁边插了一句:“行了,今天算是开了个头,后面慢慢来。诚子,你晚上没事吧?跟我去见个人。” “谁?” “一个搞旅游地产的,我上次在云省认识。他在京城和周边做了几个度假项目,我想让你跟他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张诚看了崔胜杰一眼,崔胜杰摆了摆手:“你去吧,晚上我就不陪了,公司那边还有点事。赵宇,你把人带好,别让诚子被人忽悠了。” 赵宇笑了一声:“你放心,我比你熟。” 崔胜杰开着车走了,张诚跟着赵宇上了另一辆车。车子往北开,过了四环,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停下。赵宇领着张诚上了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赵宇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图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宇,站起来迎了两步。 “赵总,来了?” 赵宇跟他握了握手,侧身介绍张诚:“这是张诚,福建那边做度假村的。诚子,这是李总,搞旅游地产的。” 李总跟张诚握了握手,引着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办公室不小,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各种建筑和规划类的书,茶几上摊着几本度假项目的宣传册。李总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下。 “赵总跟我说了你那边的情况,”李总看着张诚,“你那度假村在福建什么位置?” 张诚把度假村的位置和规模简单说了一遍,又提了一下周边的自然资源和目前运营的情况。李总听得很仔细,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等张诚说完,他合上本子,问了一句:“你那边接待过什么级别的客人?” “试运营到现在,接待过市里和省里的领导,还有从京城和广东过去的散客。目前没什么差评。” 李总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你那边的基础条件不错。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海边度假村这个赛道,福建和广东那边已经有不少了,你要想脱颖而出,光靠海景和海鲜不够,得有自己的特色。” “我的特色是产业链。客人来了不仅能住、能吃、能玩,还能看到海产从捕捞到加工的全过程。养殖场可以参观,加工厂可以体验,出海渔船可以跟一趟。这些东西别的度假村没有。” 李总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了赵宇一眼。赵宇端着茶杯慢慢喝,没有插话。李总转回目光看着张诚:“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兴趣。这样,我过段时间去福建出差,顺道去你那边看看。实地看了再说。” “随时欢迎。” 从李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赵宇开着车送张诚回酒店,路上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侧头看了张诚一眼:“李总这个人做事比较实在,不轻易表态。他要是愿意去你那边看,说明已经有兴趣了。后面就看你怎么留人。” “我知道。” 到酒店门口,张诚推开车门下去,赵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明天你什么安排?” “上午去见一个做媒体的,崔胜杰介绍的。下午去一趟奥组委,把捐赠的后续手续办了。” “行,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张诚应了一声,看着赵宇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走进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给潘婷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 “到了。今天见了几个人,还行。” “闺女今天学会叫爷了,叫了好几遍。” 张诚靠在床头,嘴角弯了一下:“真的?” “真的。爹高兴坏了,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下午。” 张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听潘婷说了几句闺女的事,又聊了几句度假村那边的情况,才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窗帘没拉严,外面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见的那些人——周明远的直接、许嘉树的稳重、方远的精明、李总的实在,还有崔胜杰那句“该出手的时候就得出手”。 京城这个圈子比他想得要复杂,但也比他想得要实在。什么人都有,但只要你手里有真东西,就有人认。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慢慢沉进了睡眠。 第二天上午,张诚见了崔胜杰介绍的那个做媒体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刘,短发,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说话干脆利落。她做旅游频道的,在京城几家主流媒体都有专栏。两人在咖啡厅里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度假村讲到整个福建的旅游规划,从旅游规划又讲到奥运之后的市场趋势。刘记者听完,说可以帮张诚在几家媒体上发几篇稿子,不收钱,但想实地去度假村看看。 张诚说随时欢迎,又聊了一会儿就散了。 下午张诚去了奥组委,把捐赠的后续手续办了。工作人员核对了一遍材料,给了他一张正式收据和一份感谢函。张诚把收据折好放进包里,出了办公楼,站在台阶上给崔胜杰打了个电话。 “办完了。” “行。晚上赵宇那边有安排,你跟他去。” “你不来?” “来不了。我爹让我晚上回家吃饭,说好久没见我了。你家那边的事,赵宇比我熟,你跟着他走就行。” 张诚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那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 赵宇是五点多来接他的。开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上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赵宇介绍:“这是周明远他堂弟,周明浩。搞文化产业的,做艺术展览和拍卖。” 周明浩朝张诚点了点头:“听我哥说了,你在福建那边做度假村。” “嗯。” “我手头有几个做艺术展的资源,全国巡展那种。你那度假村的多功能厅要是够大,可以合作做几场,引点客流。” 张诚想了想:“多功能厅不小,但做艺术展可能不太够。回头你把展览的具体需求发我,我看看能不能调整。” 周明浩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记了一笔。车子往东边开,最后停在一栋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门口。赵宇领着张诚往里走,经过几个画廊和工作室,最后进了一间不小的展厅。展厅里正在布展,墙上挂着几十幅油画,灯光打得讲究,地上铺着保护垫,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往墙上挂画。 赵宇站在展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转头看向张诚:“这地方怎么样?” 张诚扫了一眼那些画,又看了看展厅的格局:“不错。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赵宇笑了一声:“这展厅是我一个朋友的,他下个月要做一个公益拍卖,拍品全是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拍卖款捐给贫困地区的学校。我捐了两幅画,他让我来站台。我想着你也来露个面,多认识几个人,顺便看看京城的公益拍卖是怎么做的。你那度假村以后也能做类似的活动,吸引高端客户。” 张诚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看了几幅画。他不懂艺术,但能看出来这些画不便宜。赵宇在旁边给他介绍了几句,他听着,没怎么说话。 拍卖那天晚上,展厅里来了不少人。张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是赵宇下午带他去买的,说他那件休闲夹克在这种场合不合适。张诚也没推辞,换了衣服跟着赵宇在展厅里转。来的人里有些是他昨天见过的,周明远、许嘉树、陈一鸣都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看着像京城文艺圈和商界的人。 拍卖开始之前,赵宇带着张诚转了一圈,介绍了几个人。有个做文化基金会的,姓林,五十来岁,穿着件中式对襟衫,手里盘着一串老珠子。他跟张诚聊了几句,听说张诚在福建做度假村,点了点头:“做旅游是好事,能带动地方经济。我这边有几个扶贫项目,回头可以对接一下。” 张诚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又转了一圈,遇到了方远。方远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一幅画前面,看见张诚走过来,主动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嗯。” 方远看了一眼张诚身上那件西装,笑了一声:“赵宇带你买的?” “你怎么知道?” “那家店我常去。赵宇挑衣服的眼光还行,就是贵。”方远喝了一口香槟,语气比昨天在饭桌上随意了一些,“你那度假村的事,周明远跟我说了。我回头帮你问问那个做酒店管理的朋友,看他那边有没有兴趣。” “谢了。” 方远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端着酒杯往另一幅画前面走了。张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方远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赵宇凑过来,压低声音:“方远主动找你说话,说明他上心了。这人就这样,觉得你有用,才跟你搭话。” “我知道。” 拍卖开始的时候,张诚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台上拍卖师一件一件地过拍品,台下的买家举牌此起彼伏。赵宇捐的两幅画都拍出去了,价格不低。张诚坐在那儿看着,偶尔举一下牌,拍了一幅不大的水彩画,花了三万块钱。赵宇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买画干嘛?你又不挂。” “放度假村的大厅里。客人来了能看见,也算个话题。” 赵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这脑子,什么事都能跟生意挂上。” 拍卖结束之后,展厅里热闹了一阵。有人端着酒杯在画前面拍照,有人凑在一起聊天。张诚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看着那些人在展厅里走动。周明远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诚哥,明天晚上没事吧?” “怎么了?” “有个饭局,几个朋友聚聚,不是昨天那帮人。都是做实业和投资的,对你那加工厂的产品应该有兴趣。我带你认识一下。” “行。” 周明远拍了拍张诚的肩膀,端着酒杯走了。张诚在角落里又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杯香槟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潘婷发来的一条短信,是一张闺女在院子里走路的照片,小丫头张着两只胳膊,摇摇晃晃地朝镜头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好笑。张诚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赵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别在这儿站着。出去透透气。” 两人出了展厅,站在老厂房的院子里。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赵宇点了两根烟,递给张诚一根,自己叼着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说:“今天这场面,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比昨天松快一些。” “京城就这样。人跟人之间,表面上客气,底下都在互相掂量。你今天拍那幅画,很多人看见了。三万块钱不多,但你在这种场合举了牌,说明你不是来蹭饭的,是来花钱的。后面再跟人谈事,底气就不一样了。” 张诚靠在墙上,吸了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赵宇,你说我在京城搞个办事处,专门对接这边的渠道,怎么样?” 赵宇弹了弹烟灰,想了想:“可以。林晓雅那边不是已经设了办事处吗?你再加个点,专门做渠道对接和客户维护,京城的市场大,值得做。” “那回头你帮我看看,找个合适的地方。” “行。包在我身上。” 两人在院子里把烟抽完,各自上车走了。张诚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把今天拍的那幅水彩画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画的是几艘渔船停在港口的黄昏,色调温暖,构图简单,挂在度假村的大厅里应该不错。他关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窗外京城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车流声隔着几层楼传上来,模模糊糊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白天,张诚在酒店把度假村和加工厂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给林晓雅打了个电话,让她把最近的销售数据和客户反馈整理成一份简报,回头在饭局上用。林晓雅动作快,下午就把文件发了过来。张诚看了一遍,把几组关键数据记在心里。 傍晚六点多,周明远派了车来接他。车子往东边开,最后停在一栋写字楼底下的私房菜门口。张诚跟着周明远上了楼,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大多三十来岁,穿着讲究。周明远挨个介绍了一遍——做餐饮连锁的、做食品供应链的、做商业地产的,还有一个做投资基金的。张诚跟每个人握了手,在周明远旁边坐下。 饭桌上的话题从最近的房价涨跌聊到股市行情,从股市行情聊到哪个行业好做哪个行业难做。张诚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周明远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张诚这边引了几次,张诚顺势把加工厂的产品和度假村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又把林晓雅整理的那份简报拿出来给几个人看了一眼。 做食品供应链的那个姓孙,四十来岁,穿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完简报之后问了几句关于产品品类和供货能力的事。张诚一一答了,孙总听完,点了点头:“回头你让你那边的人给我寄两份样品,我让人试试。要是行,我这边可以帮你对接几个连锁餐饮的采购渠道。” 做餐饮连锁的姓李,三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看着斯文,但说话很直接:“你那鸡鸭养殖场的饲料配方,跟市面上有什么不一样?” 张诚把海产下脚料做饲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李总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这个思路有点意思。回头我去你那边实地看看,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那边几家店的鸡鸭类菜品可以换你的货。” 一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张诚跟几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周明远送他到楼下。临上车之前,周明远拍了拍张诚的肩膀:“今天这几个人,孙总和李总都是手里有渠道的,你好好跟。做食品这行,渠道比产品重要。” “我知道。回头样品我尽快寄。” 周明远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方远那边我帮你问了,他那个酒店管理的朋友说下个月去福建出差,顺道去你那看看。” “谢了。” “客气什么。”周明远摆了摆手,转身上了车。 张诚站在楼下,看着周明远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掏出手机给崔胜杰发了条短信:“今天见的几个人都还行。周明远帮了不少。” 崔胜杰秒回:“周明远这人靠谱。你那边的事办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回去?” 张诚回了一句:“后天。”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回酒店。坐在车后座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慢慢变成安静的居民区,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经历过了一遍。周明远、许嘉树、方远、李总、孙总、陈一鸣,还有赵宇和周明浩。每个人都在他脑子里留了一个印象,有的深有的浅,但都是能用上的人。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的时候,他付了车钱推门下去。进了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给潘婷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闺女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在喊“爹”。张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闺女在电话那头嘟囔了几句,又听潘婷说今天闺女学会了拿着小勺子往嘴里送饭,虽然弄得满脸都是,但架势挺像那么回事。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窗外京城的夜色还是那么亮,车流声还是那么模糊。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后天就回去了。回去之后度假村那边要盯,加工厂那边要安排样品寄送,远洋船那边要听阿和的汇报,闺女那边……闺女会叫爹了,还会拿勺子了。桩桩件件,都在等着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慢慢睡了过去。 第304章 京城买房 那天晚饭是在赵宇安排的一家涮肉馆吃的,铜锅炭火,羊肉切得薄如纸片,在滚水里一涮就熟。三个人吃得满头大汗,赵宇中途接了个电话先走了,包间里就剩下张诚和崔胜杰俩人。张诚把最后一片羊肉涮了,蘸了麻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崔胜杰。 “杰子,明天上午你没事吧?” 崔胜杰正往锅里下白菜,头也没抬:“没事,我爹那边最近不怎么管我,公司的事有职业经理人盯着。怎么了?” “带我去看看房子。” 崔胜杰手里那盘白菜停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房子?” “楼房,别墅,都看看。”张诚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很,“我想在京城买几套。” 崔胜杰把白菜倒进锅里,放下盘子,拿纸巾擦了擦手,盯着张诚看了好几秒:“你买京城的房子干嘛?你又不住这儿。” “住不住另说。买了放着也行。” 崔胜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琢磨什么事。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诚子,你在福建那边摊子铺得够大了,度假村、加工厂、养殖场、远洋船,哪一样不需要钱?你现在往京城买房,那不是把活钱变成死钱吗?” 张诚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崔胜杰,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铜锅的热气里缓缓散开。 “杰子,我问你个事。”张诚弹了弹烟灰,“你说京城现在的房价,贵不贵?” 崔胜杰想了想:“看地段。二环里头肯定贵,四环外还行。你问这个干嘛?” “你觉得五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 崔胜杰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碗里,蘸了麻酱,但没有急着吃。他端着碗,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京城这地方,全国的人都想往里挤,地就那么多,房子就那么多。申奥成功了,后面几年国家肯定要砸钱搞建设,地铁、场馆、道路,哪一样不得拆迁盖楼?长远看,房价只会往上走。” “那你觉得能涨多少?” 崔胜杰把白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摇了摇头:“这我说不准。但翻一倍应该没问题吧?二环里头现在四五千一平,十年后怎么也得万把块?” 张诚看着他,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崔胜杰被他这一笑弄得有点发毛,放下筷子瞪着他:“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 “你说得对。但你想小了。” “什么意思?” 张诚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杰子,你信不信,十年之后,京城二环里的房价能到五万一平?” 崔胜杰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愣了好几秒才放下来,盯着张诚的脸看了半天,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张诚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五万?”崔胜杰的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你疯了吧?现在才四五千,十年涨十倍?哪有这么涨的?” “你想想,申奥成功了,外国人都要来京城,全国的有钱人也都要往京城挤。地就那么多,房子就那么多。供不应求的东西,价格能不涨吗?再说了,国家搞建设要拆迁,拆迁就得给补偿,补偿的钱又流进楼市,一环扣一环,房价只会越来越高。” 崔胜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郑重了几分:“诚子,你这脑子……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张诚摆了摆手:“瞎琢磨的。但我琢磨着,这事能成。所以我想在京城买几套放着,不用多好,地段差不多就行。等过几年涨起来了,不管是卖还是租,都不亏。” 崔胜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带你去转转。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京城买房跟你们镇上不一样,手续麻烦,贷款也麻烦。你要是全款的话,能省不少事。” “全款。” 崔胜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跟张诚碰了一下:“行。明天上午我来酒店接你。”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崔胜杰开着他那辆黑色奔驰到了酒店楼下。张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装资料的公文包。他上了车,崔胜杰发动引擎,车子拐上东三环,朝北边开去。 “先去哪?”张诚问。 “我帮你约了一个中介,在朝阳那边。他手里有几个不错的盘,住宅和别墅都有。你先看看,有合适的再说。”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栋写字楼底下停稳。崔胜杰带着张诚上了三楼,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看见崔胜杰就迎上来:“崔总,您来了。里面请。” 中介领着两人进了一间会议室,桌上摊着几本楼盘资料和一张北京市地图。中介姓刘,二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油亮,说话利索。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翻开一本资料册:“崔总,张先生,我先给您介绍一下。目前京城在售的楼盘,东西南北都有,价格差异比较大。您要是想买住宅,我建议看朝阳和海淀这两个区,学校、医院、商场配套都成熟,将来也好出手。您要是想买别墅,那得往北边或者东边看,顺义和亦庄那边有几个盘,环境好,价格也比市区低一些。” 张诚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问了一句:“朝阳那边,现在什么价?” “看地段。东三环附近的新盘,均价大概在四千五到五千五之间。要是老房子,稍微便宜一些,但户型不如新盘好。海淀那边贵一点,好的地段能到六千往上。” 张诚点了点头,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他现在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充裕得很,美股那笔钱到账之后,扣除捐给奥组委的五千万,剩下的还足够他在京城买好几套房子。而且他想的不是买一套自住,是买一批放着等升值。 “先看朝阳的住宅。”张诚说,“最好是现房,能马上办手续的。” 中介眼睛亮了一下,翻到资料册的中间一页:“巧了,朝阳那边正好有个盘,开发商是我一个老客户,现房,已经交了钥匙,全款的话当天就能办网签。小区在朝阳公园附近,位置好,户型也周正。您要是有兴趣,我现在就带您过去看看。” 张诚看了崔胜杰一眼,崔胜杰点了点头:“去看看。” 三个人下了楼,中介开着自己的车在前面带路,崔胜杰开着奔驰跟在后面。车子沿着东三环往北开,拐进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两边是高大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门楣上刻着“朝阳雅苑”四个字,门口两个保安站得笔直,看见中介的车牌号,抬手放行。 小区不大,六栋楼围着一个中庭花园,楼间距不小,采光看着还行。中介领着两人上了三号楼,电梯停在八楼,推开一扇防盗门,侧身让张诚先进。 “张先生,这套是东边户,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八平,南北通透。您看这采光,客厅朝南,两个卧室朝南,冬天阳光能照进来大半天。” 张诚在屋里转了一圈。客厅不小,落地窗朝南,正对着中庭花园,视野开阔。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花园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他转身走进主卧,看了一眼飘窗和衣柜的位置,又走到次卧和书房各看了一眼。户型确实周正,没有浪费的空间,装修虽然不是最新的,但墙面和地面都还完好,不用大动。 “这栋楼一共几层?”张诚问。 “十二层,这套在八楼,不高不低,采光通风都好。” “同户型还有几套?” 中介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三号楼还有两套,五号楼有一套,都是东边户,户型一样。楼层不一样,价格略有差别。” 张诚点了点头,又转了一圈,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能看到小区的中庭花园,再远一点能看到朝阳公园那片绿地的轮廓。他转过身来,看着中介:“三号楼那两套,加上五号楼那套,一共三套,我都要了。” 中介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的资料册差点没拿住。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发飘:“张先生,您是说……三套全要?” “全要。全款。今天能办手续吗?” 中介深吸了一口气,把资料册抱在胸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能。开发商那边我熟,只要您确定要,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们把合同准备好。全款的话,手续很快。” 张诚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你打电话吧。” 中介转身走出门去打电话,脚步声在走廊里又快又急。崔胜杰靠在客厅的墙上,双臂抱胸,看着张诚,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三套?你连价都没砍?” “砍什么价。现房,位置好,户型周正,价格也实在。砍那点钱不够费事的。” 崔胜杰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行,你是真不把钱当钱。不过诚子,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买这么多住宅,到时候出租也麻烦,三套房子,三个租客,水电煤气物业,哪一样不得操心?” 张诚走到他旁边,靠在另一面墙上:“谁说我要出租?” “那你买了干嘛?放着?” 张诚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放着等升值啊。” 崔胜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出了声:“行,你牛逼。三套就三套。不过光买住宅不行,你不是说还要看别墅吗?走,我带你去顺义那边看看。” 中介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说开发商那边已经在准备合同了,让张诚下午去售楼处签字。张诚应了一声,又跟着崔胜杰上了车,往顺义的方向开。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从市区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了郊区的绿树和空地。路边的杨树换成了银杏和法桐,叶子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楣上刻着“温榆庄园”四个字。门口保安核对了一下崔胜杰提前报备的车牌号,抬手放行。 车子在庄园里又开了几分钟,路两旁是整排的独栋别墅,风格统一,都是两三层的小楼,红瓦白墙,带着独立的花园和车库。车子在一栋别墅前面停下,中介已经先到了,正站在门口等着。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是开发商那边派来的销售经理。 “崔总,张先生,这位是赵经理,温榆庄园的销售负责人。”中介侧身介绍。 赵经理迎上来跟张诚握了握手,引着三人往别墅里走。这栋别墅是样板间,装修好了的,客厅挑高五米多,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沙发上铺着深色的绒布,茶几上摆着一盆蝴蝶兰。张诚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上楼看了几个卧室,站在二楼主卧的阳台上往外看。远处是一片苗圃,再远能看到温榆河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 “赵经理,这小区一共多少栋?”张诚从阳台上收回目光。 “一共六十八栋,现在卖了大半。剩下的还有十几栋,位置都还不错。”赵经理翻开文件夹,“您要是感兴趣,我带您去看看其他几栋,位置不同,价格也不一样。” “旁边那几栋呢?”张诚往左右看了看,这栋别墅两边各有一栋,外观差不多,但院子的朝向略有不同。 “旁边两栋都还没卖。您要是喜欢,可以一起看看。” 张诚点了点头,跟着赵经理出了门,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最后他在一栋靠河的别墅前面停下来,这栋别墅的院子比刚才那栋大了一圈,院墙外面就是温榆河的支流,河边种着一排垂柳,叶子虽然落了大半,但柳条垂在水面上,风景不错。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问赵经理:“这栋多少钱?” 赵经理报了个数字。张诚听完,又问了旁边那栋的价格,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两栋,加上刚才那栋样板间旁边的两栋,一共四栋,我都要了。” 赵经理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他扶了扶眼镜,看着张诚,声音都有点发颤:“四栋?” “四栋。全款。今天能办手续吗?” 赵经理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能。我现在就给公司打电话,让他们准备合同。” 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赵经理,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靠在院墙上。崔胜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烟雾里那张平静的脸,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诚子,你跟我说实话。” 张诚偏过头看他:“什么实话?” “你在京城买这么多房子,真就为了等升值?” 张诚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风里散开。他看着远处温榆河面上泛着的那层浅灰色的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杰子,我问你,京城现在有多少人?” 崔胜杰想了想:“一千多万吧,加上流动人口可能一千五百万往上。” “十年后呢?” 崔胜杰没有接话。 “我琢磨着,十年后京城至少两千五百万人。这还是保守估计。这么多人,得有多少房子才够住?可地就那么多,五环以内基本盖满了,六环外太远没人去。供不应求的东西,价格能不涨吗?”张诚弹了弹烟灰,语气很平,“而且你想,申奥成功之后,国家要搞建设,要拆迁,要修路修地铁。拆迁给的钱,最后不还是流进楼市?一环扣一环,房价只会越推越高。” 他把烟抽完,掐灭在院墙边的垃圾桶里,转过身看着崔胜杰:“我买这些房子,不是为了住,是为了给以后留条路。度假村和加工厂是长线买卖,现金流稳但赚不了快钱。远洋船风险大,行情好的时候赚得多,行情差的时候可能亏。但这些房子放在这儿,不用管不用问,过几年自然就涨上去了。到时候不管是卖了换现金,还是抵押出去做贷款,都是活钱。” 崔胜杰靠在墙上,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掏出烟盒,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诚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张诚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内幕消息。就是瞎琢磨的。你想想,九十年代的时候京城房价多少?两千一平。现在呢?四五千。这才几年?翻了快一倍。往后十年再翻一倍,不就是万把块?再往后呢?五万、十万,迟早的事。” 崔胜杰把烟抽完,掐灭在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张诚,点了点头:“行。你要是这么想,我陪你买。不过诚子,我得跟你说清楚,买房这事,手续麻烦,税也不少。你全款买这么多套,契税、印花税、手续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该交的交。” 崔胜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三个人在别墅里又转了一圈,赵经理打完电话回来,说公司那边已经在准备合同了,让张诚下午去售楼处签字。张诚应了一声,又在小区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剩下的几栋别墅的位置,才上了车往回走。 下午两点多,张诚在朝阳雅苑的售楼处签了三套住宅的合同。全款付清,手续办得利索。三点半,他又赶到温榆庄园的售楼处,签了四栋别墅的合同。同样是全款,售楼处的财务数钱数得手都酸了。 签完最后一份合同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张诚从售楼处出来,站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远处温榆河面上最后一线橘红色的余晖慢慢收拢。崔胜杰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摞合同副本,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七套。”崔胜杰低头看了一眼那摞合同,又抬头看着张诚,“你在京城一口气买了七套房子。诚子,你是真行。” 张诚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傍晚的凉风里散开。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嘴角弯了一下。 从温榆庄园回市区的路上,崔胜杰开着车,张诚坐在副驾驶上,车里的暖气开得足,车窗外的田野和树影在暮色中飞速后退。崔胜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诚子,你买这么多房子,万一将来房价不涨呢?”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暮色,想了几秒:“不涨就不涨。反正房子在那儿,不会跑不会丢。实在不行就租出去,租金虽然不多,但也能抵一部分开销。再说了,我对这行有信心。” 崔胜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车子上了机场高速,车速提了起来,路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橘黄色的光带。张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车子已经进了市区,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 晚上回到酒店,张诚洗了澡躺在床上,给潘婷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闺女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在喊“爹”。张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闺女在电话那头嘟囔了几句,又听潘婷说今天闺女学会了拿着小勺子往嘴里送饭,虽然弄得满脸都是,但架势挺像那么回事。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窗外京城的夜色还是那么亮,车流声还是那么模糊。他闭上眼,脑子里在过今天签的那些合同。七套房子,全款付清,手续都办利索了。过几天回福建之前,还得去把钥匙拿了,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张诚又去了一趟朝阳雅苑和温榆庄园,把钥匙拿了,又跟物业那边对接了一下后续的管理事宜。他给林晓雅打了个电话,让她在京城的办事处那边安排一个人,专门盯着这七套房子的后续维护和出租事宜。林晓雅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但张诚能听出她语气里的那点意外。他也没多解释,挂了电话,把钥匙收好,拎着公文包去了机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张诚靠在椅背上,透过舷窗看着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他摸了摸内兜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闭上眼眯了一会儿。 到福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张诚取了车,开着回了村里。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潘婷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面等他。小丫头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棉袄,被潘婷抱在怀里,远远看见张诚的车,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晃。张诚把车停在院门口,熄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下去,从潘婷怀里接过闺女。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爹”。 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小丫头在他肩膀上流着口水睡着了。潘婷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京城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加工厂那边的样品寄出去了,度假村那边跟几个做酒店供应链的搭上了线。还有——”他顿了顿,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我在京城买了七套房子。” 潘婷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小丫头。她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几秒才开口:“七套?” “嗯。三套住宅,四栋别墅。全款。” 潘婷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我看好京城的房价。以后肯定会涨。”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窗外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微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 张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305章 建国同志的任务 从京城回来之后,张诚的日子就没消停过。 先是度假村那边孙鹏打电话来,说国庆假期的房间已经全部订满了,周敏那边人手不够,问能不能临时招几个帮工。张诚让他自己定,孙鹏办事他放心。挂了电话,他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林晓雅又发来短信,说京城那边孙总已经收到样品了,反馈不错,想约个时间视频会议细谈供货细节。 张诚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闺女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小丫头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塞进嘴里啃,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潘婷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赶紧走过去把积木从她嘴里抠出来,又拿湿毛巾给她擦嘴。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睁开眼,看着闺女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了一声,弯腰把她从垫子上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 正看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张建国背着手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精神头很好,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张诚怀里的闺女,伸手在她小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小丫头咧嘴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爷”。张建国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潘婷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张诚和潘婷之间转了一圈。 张诚一看他爹这副表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张建国这个人,平时不怎么上门,但凡主动来,肯定是有事。而且这种“先看孙女再喝茶最后把目光在你俩之间转一圈”的流程,张诚已经摸出规律了。 “爹,有什么事您直说。”张诚抱着闺女在对面坐下。 张建国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阿诚,婷婷,你俩也该考虑考虑二胎的事了。” 这话一出来,张诚怀里的小丫头正好伸手够他的下巴,他低头看了一眼闺女,又抬头看了他爹一眼。潘婷坐在旁边,手里攥着茶杯,动作没变,但张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刮了一下。 “爹,闺女才多大?”张诚说,“刚会叫爹,路还走不稳呢。” “我知道。”张建国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慢的,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含糊,“我不是催你现在就生,是说该考虑了。你大哥那边儿子也有了,你们这边闺女也有了,按理说我这当爷爷的该知足了。可你想过没有,咱张家在村里本来就人少,你这一辈就你们哥仨,下一辈儿要是人丁不旺,以后在村里还是吃亏。” 张诚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潘婷一眼,潘婷低着头喝茶,看不清表情。 张建国继续说:“我不是重男轻女,闺女我也疼。但张家总得有个男丁撑门户。你大哥那边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按理说也够了,可你这边要是能再添一个,一儿一女,那是最好的。” 张诚听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爹,这事我跟婷婷商量商量再说。”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看了一眼张诚怀里的闺女,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一下,转身走了。院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张诚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急着开口。潘婷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收拾东西。她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张诚注意到她拿抹布擦灶台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晚上闺女睡了之后,两个人躺在床上。张诚翻了个身,面朝着潘婷那边。潘婷侧躺着,背对他,呼吸平稳,不知道睡没睡着。张诚伸手搭在她腰上,她没有动,但呼吸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 “婷婷。”张诚轻声喊了一句。 “嗯。” “爹今天说的话,你怎么想?” 潘婷没有立刻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张诚,在黑暗中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亮亮的。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你想不想要?” 张诚想了想,实话实说:“我想要个儿子。但我更不想让你再受一次罪。” 潘婷听完这话,安静了一会儿。她伸手在张诚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生闺女的时候受了多大罪似的。” “你忘了?”张诚把她的手攥住,“生闺女那天,你在产房里待了那么久,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没血色了。我在外面站着,什么忙都帮不上,那种滋味不好受。” 潘婷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恢复得挺好的。医生也说没问题。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再生一个。” 张诚低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她头顶的轮廓,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在产房外面等的那几个小时,想起潘婷被推出来时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些在待产室里度过的漫长时间。那种滋味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更不想让潘婷再经历一次。 “再说吧。”张诚说,“不着急。” 潘婷没有再说什么,靠在他肩膀上慢慢睡着了。张诚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脑子里在转他爹今天说的那些话。 张家在村里是小姓,人丁不旺,这是事实。张建国这一辈只有他一个,张诚这一辈只有哥仨,下一辈要是人丁再单薄,以后在村里确实没什么分量。而且张建国今天说得明白,他不是重男轻女,但张家总得有个男丁撑门户。大哥那边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按理说也够了,可张建国还是希望张诚这边也能再添一个。 张诚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慢慢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张诚去码头转了一圈,远洋船刚从外海回来,阿和正在甲板上指挥李成和赵福成卸货。张诚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鱼筐一筐一筐地从船上搬下来,码头上堆得满满当当。潘伟带着工人在旁边过秤,账本翻得飞快。 阿和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张诚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诚哥,这趟收获不错。往东南跑了四天,金枪鱼上了不少。” “数据整理好了?” “好了,回头给你送过去。” 张诚点了点头,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阿和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诚哥,我听阿宇说,你爹最近催你生二胎?” 张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阿宇跟你说的?” “他昨天去我那儿坐了一会儿,聊天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张诚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没有接话。阿和也没有追问,两个人靠在码头边的栏杆上,各自抽着烟,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正在出港的渔船。 过了一会儿,阿和又开口了:“诚哥,我媳妇也催我了。” 张诚愣了一下:“催你什么?” “催我再生一个。她说阿禾怀上了,咱们这边也得抓紧。我说这事急不得,她说我不上心。” 张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阿和把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转身往船上走了。张诚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在过阿和刚才说的话。阿禾怀上了?阿宇没跟他说这事。他掏出手机翻到阿宇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哥?怎么了?” “你在哪?” “在镇上,陪阿禾买东西。怎么了?” “阿禾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阿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哥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跟你说呢!刚查出来的,一个多月,还没跟爹说呢。” 张诚靠在栏杆上,听阿宇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从阿禾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到去医院检查,再到医生怎么说,事无巨细全倒了一遍。张诚听完,应了一声:“行。回头带阿禾来家里吃饭。” 挂了电话,张诚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阿宇那边也怀上了,张建国要是知道了,估计高兴得晚上睡不着觉。但他转念又想起张建国那天说的那些话——阿宇那边怀上了,阿禾要是生个儿子,张家第三代就有两个男丁了。那张建国还会不会继续催他生二胎?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转身往度假村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张诚把阿宇叫到家里来吃饭。阿宇带着阿禾一起来的,阿禾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走路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潘婷在门口接着她,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声说话。阿宇在张诚旁边坐下,脸上的笑从进门就没收过。 “哥,你说爹知道了得高兴成什么样?” “你还没跟他说?” “没呢。想等过两天稳定了再说。” 张诚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阿禾,她正侧着头听潘婷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他又看了一眼阿宇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是真的高兴,但也有点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吃完饭,阿宇带着阿禾走了。张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潘婷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 “阿禾怀上了。”潘婷开口了。 “嗯。” “阿宇高兴坏了。” “嗯。” 潘婷沉默了几秒,侧过头看着他:“你呢?” 张诚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他偏过头看着潘婷,她的脸在院灯的昏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但眼睛亮亮的。他把烟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掌心里。 “我说了,不着急。” 潘婷没有接话,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海水的咸腥。张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潘婷肩膀上,她没有推辞,把外套拢了拢,往他这边又靠了靠。 过了几天,张建国果然知道了阿禾怀孕的事。 张诚是在老宅吃饭的时候听他爹说的。张建国端着酒杯,脸上的笑从开始就没收过,一顿饭吃了不到一半,已经说了好几遍“阿宇这小子总算办了点正事”。张诚坐在对面,端着碗吃饭,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间在听。张建国喝了两杯白酒,脸微微泛红,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阿诚,阿宇那边怀上了,你这边也得抓紧。”张建国放下酒杯,看着张诚,“你大哥那边儿子有了,阿宇这边要是再生个儿子,咱张家在村里就站稳了。你这边再添一个,不管男女,咱家第三代就四个孩子了,人丁兴旺。” 张诚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他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爹,我跟婷婷商量过了。这事不急,等她身体彻底恢复好了再说。” 张建国摆了摆手:“恢复什么恢复,都半年多了。你大嫂生完孩子三个月就又怀上了,现在不也好好的?婷婷那边你别光顾着心疼,该拿主意的时候得拿主意。” 张诚放下茶杯,看着他爹那张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红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潘婷那天晚上说的话——“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再生一个。”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没有推辞,没有犹豫,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选择权交给了他。可他不想让她再受一次罪。那种在产房外面等着、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爹,我知道了。”张诚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张建国见他应了,也没有继续追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转头跟旁边的潘国良聊起了别的事。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张诚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暮色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只是站了站,然后转身出了庙门。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睛半睁半闭的。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爹又催了?”潘婷问。 “嗯。” 潘婷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我跟你说过了,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再生一个。” 张诚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我不是不想要。我是怕你受罪。” 潘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就这么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张诚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生闺女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站着,听见你在里面喊,我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我不想再有了。” 潘婷安静了几秒,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那你也不能光顾着我。你自己呢?你想要个儿子,我看得出来。” 张诚没有否认。他确实想要个儿子。不光是张建国催,他自己也想过。张家在村里是小姓,人丁不旺,以后他在村里的产业要有人接手,有个儿子确实更稳妥。但这些话他没法跟潘婷直说,说了就成了把潘婷当生育工具,那对她不公平。 “再说吧。”张诚最终只是这么说。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又过了几天,张诚去养殖场转了一圈。陈婶子正在鸡舍里忙活,看见他走进来,拍了拍手上的饲料碎屑,从鸡舍里钻出来:“阿诚来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婶子,最近这批鸡怎么样?” “好着呢。你那个新饲料配方比之前的还好,鸡鸭长得快,肉质也比上一批紧实。阿和媳妇那边新场子的第二批鸡苗也进了,她说成活率比第一批还高。” 张诚跟着她在鸡舍里转了一圈,又去看了鸭棚。出来的时候,陈婶子摘下手套,擦了擦手,忽然问了一句:“阿诚,我听你爹说,阿禾怀上了?” “嗯,刚查出来没多久。” 陈婶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笑舒展了一些:“那好啊。你爹这下高兴坏了。” 张诚应了一声,没有接话。陈婶子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又补了一句:“你这边也别急。婷婷身体养好了再说。生孩子这事,急不得。” 张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婶子。” 从养殖场出来,张诚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加工厂的时候,他拐进去看了一眼。林晓雅正坐在办公室里对账,桌上的单据堆了厚厚一摞,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看见张诚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把账本合上:“张总,京城孙总那边的合同草案发过来了,我转发到你邮箱了,你有空看一下。” “好。” 张诚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茶已经凉透了。他站起来去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林晓雅面前,自己又接了一杯,端着喝了一口。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周明远那边联系了,说他下个月初来福建出差,顺道来度假村住两天。我让孙鹏把最好的房间留出来了。” “行。” 张诚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喝完那杯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晓雅喊了他一声:“张总。” 他回过头。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张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没事。你忙你的。” 出了加工厂,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潘婷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他拐进去站了一会儿。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好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闺女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小丫头看见张诚走进来,立刻扔掉手里的积木,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阿禾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潘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说什么了?” “说阿宇最近天天围着她转,什么事都不让她干,连水都不让她自己倒。” 张诚笑了一声,抱着闺女在旁边坐下:“阿宇那个人,就是藏不住事。阿禾怀个孕,他比阿禾还紧张。”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张诚把闺女放在膝盖上,小丫头抓着他的手指头玩,偶尔含含糊糊喊一声“爹”。他低头看着闺女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之后,张诚和潘婷两个人靠在床上。潘婷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张诚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刷着度假村的工作群。群里孙鹏发了一条消息,说下个月初的房间已经订出去大半了,周敏在排接待流程。张诚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潘婷。 “婷婷。” 潘婷放下书,看着他。 “你要是真想要,那咱们就再要一个。” 潘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逼你似的。” “不是。我就是……”张诚顿了顿,把她的手攥住,“我就是怕你受罪。” 潘婷没有挣开他的手,安静了几秒,开口了:“我生闺女的时候是受罪了,但那是我自己愿意的。而且医生说了,我恢复得挺好,再要一个没问题。你要是因为这个一直拖着,我心里也不踏实。” 张诚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浅淡的银白色光带。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就不拖了。” 潘婷嘴角弯了一下,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胸口。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过了几天,张诚去老宅吃饭的时候,把这事跟张建国说了。张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又砍下去了。一截松木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想通了?”张建国问。 “想通了。” 张建国把斧头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抽着烟,烟雾在冬日的冷空气里缓缓散开。 “婷婷那边,你多上点心。”张建国弹了弹烟灰,“她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别让她一个人扛着。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我在外面跑船,不在家,她一个人扛着,落下了不少毛病。你别走我的老路。” 张诚吸了口烟,点了点头:“我知道。” 张建国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不轻:“行了,进去吃饭。” 张诚跟着他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陈婶子把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张建国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不少。他看着张诚,开口了:“阿诚,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四爷爷前两天跟我说,他想把宗祠旁边那块空地收拾出来,种几棵树。我说行,让他看着办。他说要种松树和柏树,松柏长青,寓意好。我想着,既然要种,不如多种几棵,把宗祠周围的空地都补上,看着也规整。” 张诚放下筷子,想了想:“行。树种我来买,钱我出。” 张建国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张诚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诚没有追问,低头夹菜吃饭。窗外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八仙桌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张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诚低头吃饭的侧脸,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第306章 嘉奖与埋怨 张诚接到吴秘书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度假村临海步道的栏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拧一颗松了的螺丝。海风把栏杆上的盐雾吹得发黏,螺丝帽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他拧了半天才拧动,手指头蹭掉一块皮。 电话响了三遍他才听见,掏出来一看是吴秘书,赶紧接起来。 “张总,李市长请您来一趟市政府,明天上午九点,方便吗?”吴秘书的语气还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但张诚听着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方便。李市长有什么事吗?”张诚把螺丝刀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 “来了就知道了。”吴秘书没有多说,“您记得穿正式一点。” 挂了电话,张诚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蹲在栏杆旁边愣了两秒。穿正式一点。这句话吴秘书以前从来没说过。之前几次见李市长,都是项目汇报、考察陪同,穿个干净衬衫就行。这回特意嘱咐“穿正式一点”,说明不是小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沿着步道往接待大厅走。路过餐厅门口的时候,周敏正站在备餐台旁边清点餐具,看见他走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张总,今天晚餐订了八桌,食材都备好了。” “行。你盯着。”张诚应了一声,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这套西装还是上次去京城前赵宇拉着他买的,回来之后一直挂在办公室的衣柜里,没怎么穿过。他把西装抖开看了看,袖口和领子都挺挺括括的,没什么褶子。 第二天一早,张诚六点多就醒了。潘婷还在睡,他轻手轻脚下了楼,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活动筋骨,又回屋换了衬衫,把西装套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不算太板正。他又把皮鞋擦了擦,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到市政府的时候差一刻九点。张诚把车停好,拎着包往行政楼走。门口保安认得他,抬手放行。他上了三楼,吴秘书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看见他走过来,快步迎了两步。 “张总,这边请。”吴秘书侧身引路,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张诚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吴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市长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张诚的脚步顿了一下。办公室里不止李市长一个人,周书记也在,两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杯和一叠文件。李市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周书记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材料,看见张诚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李市长,周书记。”张诚走过去,挨个打了招呼。 “小张,坐。”李市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张诚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脚边。吴秘书给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笔记本。 李市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张诚脸上,开口了:“小张,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材料,翻了一页,念了一段。张诚没完全听清每一个字,但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中国奥组委”“捐赠办公室”“渔沧山海农科生态有限公司”“五千万元”。 念完之后,李市长放下材料,看着张诚,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省里接到奥组委的通报,才知道你捐了五千万。省领导很重视,专门打电话来问了情况。市里这边,我和周书记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张诚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他听明白了,这事省里知道了,市里也知道了,而且市里是从省里知道的,不是从他这里知道的。也就是说,市里领导觉得被绕过去了。 李市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小张,五千万不是小数目。你捐之前,怎么没跟市里说一声?”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张诚放下茶杯,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李市长,周书记,这事我没想那么复杂。申奥成功了,我高兴,就想出点力。五千万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钱,我就没当回事,也没想着要汇报。是我的疏忽,应该提前跟市里说一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李市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周书记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微微顿了一下,连旁边做记录的吴秘书,笔尖都慢了一拍。 不是什么大钱。五千万。张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李市长放下茶杯,看着张诚,沉默了好几秒。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停在一种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感慨的神色上。他转头看了周书记一眼,周书记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了一下,周书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张,”李市长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你这话说得,让我跟周书记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五千万不是大钱,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大钱?” 张诚想了想:“看怎么比。度假村投了六千多万,远洋船投了一千七百万,加工厂和养殖场加起来也投了不少。这么一比,五千万确实不算最大的那笔。” 李市长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张诚说的那些数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小张,捐款是好事,为国家出力,市里省里都感谢你。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以后再有这种大额捐赠,最好提前跟市里通个气。不是要管你,是省里市里需要知道,万一有什么政策上的事,也好提前协调。” 张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李市长。下次一定提前说。” 李市长摆了摆手,语气又松了几分:“行了,这事过去了。今天叫你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省里说要给你发个表彰,具体形式还没定,可能是省里的表彰文件,也可能是专门开个会。省里领导的意思是,你这种企业家,做了好事不声张,值得表扬。第二件,市里这边打算组织一次宣传,把你的事迹推一推,给全市的企业做个榜样。”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很平:“李市长,表彰我没什么意见,该配合的配合。但宣传能不能别搞太大?我这个人不太习惯上报纸上电视,能低调就低调点。” 李市长笑了一声,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你捐了五千万不声张,现在让你上报纸你倒不乐意了。小张,你这人怎么回事?” 张诚也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周书记在旁边接了一句:“小张,宣传的事市里会把握分寸,不会搞得太张扬。主要是省里那边有个要求,你的事迹要作为典型上报。到时候可能有个采访,你配合一下就行。” “行。听市里安排。”张诚点了点头。 正事说完,李市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回头朝张诚说了一句:“中午别走了,食堂吃个便饭。周书记也一起。” 张诚应了一声,把公文包收好,跟着两人出了办公室。吴秘书快步跟在后面,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合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几个工作人员经过,看见李市长带着张诚往食堂方向走,都侧身让路,目光在张诚身上多停了一瞬。 食堂在行政楼后面,一个小院子,几张圆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市政府大院里的几棵老樟树。李市长领着张诚在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周书记在旁边坐下,吴秘书去窗口点了几个菜,端回来摆在桌上。菜不复杂,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一盆蛋花汤,家常得很。 李市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的时候看着张诚:“小张,你那度假村最近怎么样?我听小周说入住率一直稳着?” “还行。国庆期间满房了,平时周末也基本满。孙鹏和周敏那边管着,没让我操太多心。” “加工厂呢?” “也挺好。京城那边新签了几个渠道,华北区的超市供货量又涨了一截。养殖场新场子投产之后,产能翻了一倍,原料不愁。” 李市长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你那个远洋船,跑了多少趟了?” “三趟。第四趟正在准备,过几天出海。” 李市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诚,沉默了两秒,开口了:“小张,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做事,有格局,也有分寸。五千万捐出去不声张,这事换别人做不到。但你也要理解,省里市里需要你这样的典型。你做了好事,我们得让大家都知道,不是为了宣传你个人,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咱们市里有这样的企业家,有社会责任,有担当。” 张诚端着茶杯听他说完,点了点头:“李市长,我明白。该配合的我会配合,就是别太夸张就行。” 李市长摆了摆手:“放心,我有数。” 吃完饭,张诚从食堂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老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他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散开。 吴秘书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也掏出一根烟点上。两人靠着院墙站着,各自抽着烟,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吴秘书才说了一句:“张总,今天李市长跟您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省里那边确实有要求,要把您的事迹作为典型上报。市里这边也是按程序走。” 张诚弹了弹烟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吴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把烟抽完,张诚跟吴秘书道了别,拎着公文包往停车场走。坐进车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潘婷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潘婷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像是刚睡醒午觉。 “回来了?” “还没,刚吃完饭。下午去度假村转一圈。” “市里找你什么事?” 张诚靠在驾驶座上,把李市长说的那些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潘婷听完,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五千万不是大钱,你这话也说得出口。” 张诚笑了一声:“本来就是。跟度假村和远洋船比,五千万确实不算最大的。” 潘婷在那头叹了口气:“行了,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张诚发动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车子拐上回镇上的公路,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暖金色。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张诚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睛半睁半闭的。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市里怎么说?”潘婷问。 “要表彰,还要宣传。省里那边也要报典型。” 潘婷点了点头,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你答应了?” “答应了。该配合的配合,别搞太夸张就行。” 潘婷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过了几天,省里的表彰文件下来了。 张诚是先从吴秘书那里得到消息的。吴秘书打电话来说,省里决定授予他“福建省优秀企业家”的称号,表彰他“在企业发展和社会责任方面的突出贡献”。文件已经发到市里了,过几天要在省里开个表彰会,让他准备一下。 张诚挂了电话,把这事跟潘婷说了。潘婷正蹲在院子里给闺女洗尿布,听完之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他:“你要去省里领奖?” “嗯。吴秘书说省里要开表彰会,让我准备一下发言。” 潘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那你穿这件去。上次去京城买的,还没穿过。” 张诚接过衬衫看了一眼,浅蓝色的,料子挺括,领口和袖口的做工都细。他把衬衫搭在胳膊上,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 表彰会定在省城,三天后。张诚提前一天出发,开车去了省城,住进了省里安排的一家酒店。酒店在市中心,不高,但房间干净,窗外能看到省城的那条江。他把行李放好,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江面上的船影,掏出手机给潘婷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又跟闺女在电话里说了几句话。小丫头在电话那头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爹”,喊得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张诚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西装。他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确认没什么不妥,拎着公文包出了门。表彰会在省政府的礼堂里举行,张诚到的时候,礼堂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有省里各部门的公务车,也有几辆私家车,看着都是来参会的企业家。 张诚在门口签了到,领了胸牌,跟着工作人员进了礼堂。礼堂不算大,能坐两三百人,前面是主席台,后面一排排的座椅已经坐了大半。张诚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旁边几个企业家他都不认识,但对方看见他胸牌上的名字,都侧过头来多看了两眼。 “你就是张诚?”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主动伸出手,“我是泉州那边的,做服装的。你那五千万的事,省里都传开了。” 张诚跟他握了握手,客气了两句,没有多说。表彰会正式开始的时候,省里的领导陆续上了主席台,张诚在台下坐着,听着主持人念了一长串名单,从“优秀民营企业”到“优秀企业家”,从“社会责任奖”到“突出贡献奖”。他的名字被安排在“优秀企业家”那一批里,跟另外十几个人一起上台领了奖。 站在台上的时候,张诚手里攥着那个红皮证书,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没什么波澜。他站了几秒钟,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之后,他把证书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行简短的表彰词,下面盖着省政府的红章。 表彰会结束之后,省里安排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张诚被安排在第三排,前面是几个省里的领导,旁边是几个企业家代表。领导先讲了一通鼓励的话,然后让企业家代表发言。前面几个发言的都是省里的大企业老板,有做地产的,有做电子的,有做食品加工的。张诚听了几轮,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没有用稿子,就那么站着说了一段。 “我是做海产的。养殖、加工、捕捞,都做。去年产值不算大,但产业链是完整的。这次捐五千万,没想太多,就是觉得申奥成功了,高兴,出点力。省里今天给我这个奖,我领了,谢谢。以后该做的事,还会继续做。” 他说完就坐下了,前后不到一分钟。旁边的几个企业家看了他一眼,主席台上的领导也看了他一眼,有人微微点了点头,有人没有表情。张诚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多说什么。 座谈会结束之后,张诚从礼堂出来,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人。四十出头,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皮包。他走到张诚旁边站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张总,我是省电视台的,姓林。省里安排我们做一个专题报道,想采访您一下,您方便吗?” 张诚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采访可以,但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林记者笑了一声:“行。我们就简单聊几句,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两人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林记者问了几个问题——为什么要捐五千万,当时是怎么想的,以后在福建的发展规划是什么。张诚一一答了,没有添油加醋,说的都是实在话。林记者听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让摄影师拍了几张照片,就收了。 “张总,报道过几天会播,到时候我提前通知您。” “行。麻烦了。” 张诚跟他握了握手,转身上了车。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把车拐上回福建的高速,车速提了一些,车窗外的田野和树影在午后的阳光里飞速后退。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张诚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潘婷正抱着闺女站在廊檐下等他。小丫头远远看见他,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走过去把她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领奖了?”潘婷问。 “领了。”张诚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皮证书,递给她。 潘婷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还给他:“就一个证书?” “还有一个座谈会。省里让发言,我说了几句就下来了。”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张诚抱着闺女在廊檐下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闺女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片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他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靠在廊柱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从省里回来之后,张诚的日子又恢复了常态。 度假村那边孙鹏和周敏管着,国庆之后入住率稳定在七成左右,周末基本满房。加工厂那边林晓雅盯着,华北区的供货已经铺开,第四季度的订单量比预想的还高。远洋船跑了第四趟,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往东南方向又跑了一趟远海,回来的时候冻舱装得满满当当,金枪鱼上了不少。养殖场新场子的第二批鸡苗已经长成了,阿和媳妇那边盯着,成活率一直稳着。 张诚每天早起去码头转一圈,然后去度假村和加工厂各看一遍,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处理一些杂事,傍晚陪闺女在院子里玩一会儿。日子过得规律得很,跟出海捕鱼那阵子比起来,像是换了一种活法。 可张建国不这么想。 那天张诚去老宅吃饭,张建国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走进来,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张诚接过去点上,在石凳上坐下。张建国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省里那个奖领回来了?” “领了。一个证书,没什么大用。”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在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阿诚,你跟婷婷的事,到底怎么想的?” 张诚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爹:“什么事?” “二胎的事。你上回说想通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张诚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确实跟张建国说过“想通了”,但那之后事情一桩接一桩,省里的表彰、市里的宣传、加工厂的供货、远洋船的出海,桩桩件件都在往前赶,他跟潘婷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想二胎的事。 “爹,最近忙。”张诚说。 张建国哼了一声,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忙不是理由。你大哥那边儿子都多大了,阿宇那边阿禾也怀上了,就你这边还在拖。我不是催你,我是跟你说,这事你别不当回事。婷婷那边你不提,她也不好意思催你。你得主动点。” 张诚坐在石凳上,把烟抽完,没有接话。张建国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进堂屋去了。张诚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家走。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织毛衣。小丫头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塞进嘴里啃,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走过去把积木从她嘴里抠出来,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把她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潘婷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爹又催了?” “嗯。” 潘婷把毛衣针放下,把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摊开看了看,又继续织。她织了几针,开口了:“你要是想,那就别拖了。我身体恢复得挺好,医生也说了没问题。” 张诚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潘婷。她正低着头织毛衣,看不清表情,但张诚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行。”张诚说,“那就这个月。” 潘婷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张诚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窗外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之后,张诚和潘婷两个人靠在床上。潘婷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张诚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刷着度假村的工作群。群里孙鹏发了一条消息,说下个月初的房间已经订出去大半了,周敏在排接待流程。张诚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潘婷。 “婷婷。” 潘婷放下书,看着他。 “这个月,咱们就要一个。” 潘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逼你似的。” “不是。我就是……”张诚顿了顿,把她的手攥住,“我就是怕你受罪。” 潘婷没有挣开他的手,安静了几秒,开口了:“我生闺女的时候是受罪了,但那是我自己愿意的。而且医生说了,我恢复得挺好,再要一个没问题。你要是因为这个一直拖着,我心里也不踏实。” 张诚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浅淡的银白色光带。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就不拖了。” 潘婷嘴角弯了一下,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胸口。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过了几天,张诚去老宅吃饭的时候,把这事跟张建国说了。张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又砍下去了。一截松木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想通了?”张建国问。 “想通了。” 张建国把斧头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抽着烟,烟雾在冬日的冷空气里缓缓散开。 “婷婷那边,你多上点心。”张建国弹了弹烟灰,“她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别让她一个人扛着。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我在外面跑船,不在家,她一个人扛着,落下了不少毛病。你别走我的老路。” 张诚吸了口烟,点了点头:“我知道。” 张建国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不轻:“行了,进去吃饭。” 张诚跟着他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边坐下。陈婶子把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张建国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不少。他看着张诚,开口了:“阿诚,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四爷爷前两天跟我说,他想把宗祠旁边那块空地收拾出来,种几棵树。我说行,让他看着办。他说要种松树和柏树,松柏长青,寓意好。我想着,既然要种,不如多种几棵,把宗祠周围的空地都补上,看着也规整。” 张诚放下筷子,想了想:“行。树种我来买,钱我出。” 张建国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张诚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诚没有追问,低头夹菜吃饭。窗外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八仙桌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诚低头吃饭的侧脸,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张诚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暮色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跟爹说了?”潘婷问。 “说了。” 潘婷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那这个月就试试。” 张诚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电视里还在播着新闻,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一样在客厅里流淌着。张诚没在看,潘婷也没在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新闻里主播念过一条又一条消息,偶尔有几个数字和地名从耳朵里滑过去,又滑走了。 第307章 做公益 2002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张诚蹲在度假村停车场旁边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卷尺,正跟施工队的老陈量那块准备扩建的地皮。去年一整年,度假村的入住率就没掉过七成,周末和节假日几乎天天满房,连带着餐厅的流水也比预想的高出一大截。孙鹏去年底做了个统计,全年营收比开业时预估的多了将近四成,账上趴着的现金流厚得张诚自己看着都有点不习惯。 “张总,这地要是再扩,得把旁边那排老榕树移走。”老陈蹲在地上,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那几棵树长了快一百年了,移栽费劲,还不一定活。” 张诚把卷尺收起来,走到那排榕树跟前。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费劲,气根垂下来像一片帘子,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他伸手在树皮上拍了一下,回头跟老陈说:“那就别移了。规划改一下,把这几棵树圈进院子,做个树屋或者观景台,客人爬上去看海。”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在本子上把原来那条线划掉,重新勾了几笔。张诚在空地边上又转了一圈,掏出手机给孙鹏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设计图改一改,榕树保留,绕开规划。 挂了电话,他站在树荫底下点了根烟。度假村从去年八月正式开业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月,但账上的数字涨得比他预想的快。加上加工厂那边的利润,养殖场的出栏收入,远洋船跑四趟赚的,还有美股那笔钱陆陆续续从崔胜杰那边转过来的尾款,他手里的现金已经厚到他记不清具体数字了。 钱多了是好事。可他最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晚上回到家,潘婷正蹲在院子里给闺女洗脚。小丫头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脚丫泡在温水盆里,手里攥着一只塑料小黄鸭,捏得嘎嘎响。张诚在旁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往盆里添了点热水。 “今天度假村那边怎么样?”潘婷问。 “还行。准备再扩一块地,把旁边那几棵榕树圈进去做个树屋。”张诚把闺女洗完脚抱起来,拿毛巾擦干,又给她套上小拖鞋。小丫头脚一沾地就跑了,跑去廊檐底下追猫。 潘婷站起来把水倒了,把盆扣在墙根底下,转身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了?老走神。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半天不往嘴里送,晚上翻来覆去也睡不踏实。” 张诚在石凳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他确实睡不踏实。以前出海捕鱼,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就醒,浑身都是劲。现在日子好过了,每天不用出海,不用风吹日晒,按理说应该更松快,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空落落的。 “我在想个事。”张诚把烟灰弹在脚边的铁皮罐里,“咱们现在手里的钱,够花好几辈子了。度假村正常运转,加工厂正常出货,养殖场正常出栏,远洋船正常跑。什么事都有专人管着,我每天去转一圈,签几个字,就没事了。” 潘婷在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那你就歇着呗。以前出海多辛苦,现在好不容易能松快几年,你倒不自在了。” 张诚摇了摇头:“不是不自在。是觉得……没劲。”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海水泡了多年、指节粗大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影。他想起前两年在海上漂着的日子,风浪里拉网、礁石上撬牡蛎、凌晨四点爬起来赶潮水,那时候累是真累,可每天都有个明确的目标——今天要捞多少鱼,这个月要还多少债,明年要攒多少钱买船。现在债还清了,船也有了,钱也多得花不完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潘婷安静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要是真闲不住,就找点有意义的事干。钱赚到一定程度,光存着也没意思。你看你,给奥运捐五千万的时候,那几天你精神头多足。后来省里表彰你,你回来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是高兴的。” 张诚偏过头看着她。月光底下,潘婷的侧脸轮廓柔和得很,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她没有催他,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就是把话搁在这儿,让他自己去琢磨。 “有意义的事。”张诚把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过了几天,张诚去市里办事,顺便去了一趟陈永福家。老爷子身体还行,就是腿脚比去年差了些,走路得拄拐杖。张诚拎了两条刚上岸的鲈鱼和一盒茶叶,进门的时候陈永福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他来了,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朝他招了招手。 “阿诚来了?坐。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去市里办点事,顺道过来坐坐。”张诚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陈婶子端了杯茶出来,又回厨房忙活去了。陈永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张诚一眼,放下杯子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度假村和加工厂那边都还顺当?” “都顺当。就是……”张诚端起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觉得没什么奔头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每天没什么非干不可的事。” 陈永福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人这一辈子,钱赚到一定程度,就是个数字。你要是光盯着数字看,越看越没劲。但你想想,你现在手里有这些钱,除了自己花,还能干什么?” 张诚端着茶杯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永福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照片里是他和老伴,还有儿子一家,站在老房子前面,笑得很开心。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张诚:“我退下来这些年,最大的感触就是——一个人富不算什么,能带着更多人过上好日子,那才是真本事。你现在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条件,可以想想怎么帮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张诚从陈永福家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老爷子说的那些话。带着更多人过上好日子。这话听着虚,但细想又实在得很。他自己就是从穷日子里熬出来的,知道没钱的滋味。现在他手里有闲钱,有这个心,也确实可以做点事。 又过了几天,张诚去镇上办事,路过镇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看见一群孩子蹲在树底下玩石子。几个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扔在旁边的地上,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麻绳绑着。其中一个蹲在地上的,正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的是个方方正正的房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学校。 张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身,问那个画房子的男孩:“你画的这是什么?”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怯生:“学校。我们老师说,下学期可能要去隔壁村上学。我们村的学校要关了。” “为什么关?” “老师说学生太少,老师也不够。教我们语文的老师去年退休了,没人接班。”男孩低下头,拿树枝把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我妈说,下学期就送我去隔壁村的学校。走山路要走一个多小时。” 张诚站起来,往男孩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镇子边上的一片老房子,靠近村口的位置,其中一间低矮的平房,墙面上刷着白灰,门楣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渔沧村小学”。房子不大,两间教室,一个操场,操场上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出了野草。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转身往镇上走。 晚上回到家,张诚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几遍。潘婷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这是哪个学校?” “渔沧村小学。我下午路过的时候拍的,有个孩子说下学期可能要去隔壁村上学,走山路一个多小时。” 潘婷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他,没有说话。两个人靠在沙发上,闺女已经睡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我想办个基金。”张诚忽然开口。 潘婷偏过头看着他。 “公益基金。”张诚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语气认真了几分,“专门帮助上不起学的孩子。不光是咱们村的,还有山区的。今天陈叔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一个人富不算什么,能带着更多人过上好日子才是真本事。我觉得他说得对。我现在钱够花了,该想想怎么让这些钱发挥更大的作用。” 潘婷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几秒才开口:“你想怎么做?” 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先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做助学。资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帮他们交学费、买书、买校服。不光是咱们镇的,山区那边的也帮。我打算先从渔沧村小学开始,把学校的房子翻修一下,再请几个老师。后面慢慢往外扩展。” 潘婷听完,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这事我支持你。不过你得想清楚,做基金不是捐一次钱就完事,后面得有人盯着,每一笔钱都得花得明明白白。” “我知道。所以得找个靠谱的人来管。我琢磨着,让林晓雅帮我搭个班子,她做事细,账目清楚。”张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也得上心。不能把钱捐出去就撒手不管,那跟没捐一样。” 潘婷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那就去做。你这个人闲不住,找点正经事干也好。” 张诚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张诚去了加工厂。林晓雅正在办公室里对账,看见他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把账本合上:“张总,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是有个新活想让你帮我张罗。”张诚在她对面坐下,把办基金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晓雅听完,没有立刻表态,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基金会好办,手续我熟。但张总,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做公益不是光出钱就完事,你得有心理准备,后面麻烦事多得很。有的孩子家里穷,但家长不愿意让孩子上学,你得有人去做工作。有的孩子成绩不好,资助了也考不上学,你得接受这个现实。还有,钱花出去了,不一定马上看得到效果,你得有耐心。” 张诚靠在椅背上,听她说完,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麻烦不怕,慢慢来。效果不效果,我不强求,能做多少做多少。” 林晓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翻开本子记了一笔:“行。那我先帮你跑手续,基金会名字你想好了吗?” 张诚想了一下:“就叫‘渔沧山海助学基金’。” “行。我这两天把材料准备好,下周去市里跑一趟。”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直接去了渔沧村小学。小学在村口边上,两间平房,一间教室,一间办公室兼杂物间。操场不大,一块水泥地,边角裂了缝,缝里长着野草。教室里的桌椅都是旧的,有的桌腿用砖头垫着,黑板擦得发白,粉笔灰积在槽里厚厚一层。 校长姓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蹲在办公室里批作业。看见张诚走进来,站起来扶了扶眼镜,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是……张诚?张建国那个二儿子?” “是我,周校长。”张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好几年前的,纸边卷了,颜色也褪了大半。办公桌上堆着作业本和粉笔盒,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底积着茶垢。 周校长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你来找我,什么事?” 张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门见山:“周校长,我想给咱们学校翻修一下,再请几个老师。钱我来出。” 周校长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几秒才放下来。他盯着张诚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张诚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说真的?”周校长的声音有点发飘。 “真的。我先拿二十万出来,把房子翻修了,操场重铺,桌椅换新。后面再请两个老师,工资我来开。你先别激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咱们慢慢来。” 周校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他放下缸子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张诚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就是觉得,孩子上学是正事。学校破了可以修,老师少了可以请,但孩子要是上不了学,那就耽误了一辈子。” 周校长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诚站了一会儿。张诚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又放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周校长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那咱们合计合计。”周校长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翻修的事,我认识镇上几个泥瓦匠,手艺好,价钱也实在。老师的事,我有个老同学,退休了没事干,我问问她愿不愿意来。” 张诚在小学里待了一上午,跟周校长把翻修的事一条一条捋了一遍。从房子翻修到桌椅采购,从老师聘请到学生资助,事无巨细,一样一样过。中午的时候,周校长留他吃饭,在办公室后面的小灶上煮了两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张诚也没客气,端着碗蹲在操场边上的石阶上吃完了。 从小学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张诚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低矮的平房和那块裂了缝的操场。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操场上的野草照得绿油油的。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晓雅发了条短信:“基金手续的事抓紧办。小学翻修的事我先跟周校长对接了,后面走基金的账。” 林晓雅秒回:“收到。手续下周一就能递上去。” 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织毛衣。闺女在旁边玩积木,把一块蓝色的积木塞进嘴里啃,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走过去把积木从她嘴里抠出来,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把她抱起来,在潘婷旁边坐下。潘婷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学那边怎么样?” “谈妥了。周校长那边已经在找泥瓦匠了,老师的事他也有人选。” 潘婷点了点头,继续织毛衣。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闺女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片午后的阳光。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 日子开始忙起来了。 基金会的牌子挂在了加工厂那边的一间空办公室里,林晓雅帮忙招了两个专职人员,一个管账,一个跑外勤。张诚把第一批资金三百万打进了基金会的账户,分三个方向——渔沧村小学翻修、贫困学生资助、山区学校援助。周校长那边动作快,没几天就找了泥瓦匠进场,把小学的两间平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教室的墙重新刷了白灰,地面铺了水泥,窗户换了新玻璃,操场上那条大裂缝用沥青补平了,又铺了一层细石子。桌椅换了新的,黑板换了新的,连粉笔都买了十盒。周校长还从镇上买了两盆绿植放在教室门口,说是看着精神。 张诚隔三差五就去小学转一圈。有时候早上出海前拐过去看一眼,有时候傍晚收工之后过去站一会儿。他看着那两间平房从破旧变得亮堂,操场上的野草拔干净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笑声从墙头飘出来,老远就能听见。 有天下午,张诚去小学的时候碰见周校长正蹲在操场边上跟一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六七十岁,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本旧课本。周校长看见张诚走过来,站起来介绍:“张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老同学,陈老师。她退休前在镇上教了三十多年书,听说咱们这边缺老师,愿意来。” 陈老师站起来,朝张诚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身体还行,教几个孩子没问题。语文数学都能带。” 张诚跟她握了握手,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坐下,聊了几句。陈老师退休前在镇中心小学教语文,带过好几届毕业班,经验丰富得很。张诚问她愿不愿意来渔沧村小学,她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我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这边孩子少,教起来不费劲,还能帮衬帮衬。” 张诚当场就定了,每月工资他来开,跟镇上老师同工同酬。陈老师也没推辞,说下周一就能来上课。周校长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从开始就没收过,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 从小学出来的时候,张诚碰见了一个孩子的家长。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背着书包,校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女人站在校门口,看见张诚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喊住了他。 “你是张老板吧?”女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拘谨。 “是我。有什么事?” 女人把小女孩往前推了推:“我家闺女在镇上上学,每天来回走山路,一个多小时。我听说你这边学校翻修了,还请了新老师,我想问问……能不能转回来?” 张诚蹲下身,看着那个小女孩。小丫头有点怯生,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张诚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在镇上几年级?” “周小燕。三年级。”小女孩的声音很小。 张诚站起来,看了周校长一眼。周校长点了点头:“三年级,学籍可以转回来。正好陈老师带这个年级。” 张诚转头跟女人说:“让她转回来吧。下周一来报名就行。” 女人连连点头,拉着小女孩给张诚鞠了一躬。张诚摆了摆手,看着母女俩往村里走远了,才转身离开。路上他给林晓雅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助学基金的学生资助标准定出来,先从渔沧村和周边几个村子开始,家里困难的,学费全免,书本文具也全包。 林晓雅在电话那头应得利索:“标准我已经拟好了,回头给你看。还有个事——市里教育局那边听说了咱们基金会的事,说想跟咱们合作,把资助范围扩大到山区学校。” 张诚想了一下:“可以。你先跟他们对一下,看看具体怎么合作。咱们出钱,他们出人,账目要清楚。” “行。我这两天约他们谈。” 挂了电话,张诚站在村道上,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村道两旁的树影拉得老长。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海面,心里那根弦又紧了起来,但这次紧得不难受,反倒有种踏实劲儿。 过了几天,张诚去了一趟镇上,把陈老师接了过来。老太太带了一个旧皮箱,里面装满了课本和教具,还有一沓手写的教案。张诚帮她把皮箱搬进小学的办公室,又让周校长给收拾了一张办公桌。陈老师把桌子擦了擦,把课本和教案一样一样摆好,动作利落得很。 那天下午,张诚在小学门口站了一会儿。教室里传来陈老师讲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孩子们跟着念课文,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长调,有的抢拍子,但念得很认真。张诚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给闺女喂饭。小丫头坐在小推车里,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小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又掉出来一半。潘婷在旁边拿毛巾接着,擦一下嘴,又喂一口。张诚在旁边蹲下,伸手接过来喂了两口,小丫头吃得很高兴,勺子敲着小桌板,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今天去小学了?”潘婷问。 “嗯。陈老师今天第一天上课,我过去看了看。” “怎么样?” “挺好的。孩子们挺喜欢她。” 潘婷把闺女喂完,擦干净嘴和手,把她从推车里抱出来。小丫头趴在她肩膀上,开始犯困了。潘婷抱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等她睡熟了,放回婴儿床里。 张诚坐在廊檐下的石凳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潘婷在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基金会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手续快办完了。林晓雅在市里对接教育局,想把资助范围扩大到山区学校。”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个人靠在廊檐下,听着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和院子里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闺女在婴儿床里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张诚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铁皮罐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基金会的事——钱怎么管,人怎么用,资助标准怎么定,山区那边怎么对接。桩桩件件,都得他盯着。但他心里不烦,反而觉得踏实。 日子过得飞快。小学翻修完工那天,周校长在操场上放了一挂鞭炮,孩子们围着院子跑了三圈,笑得跟小鸭子似的。陈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本新课本,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脸上带着一种浅浅的笑。张诚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基金会的第一批资助名单出来了,渔沧村和周边三个村子一共二十七个孩子,学费、书本、校服、午餐全部由基金会负担。林晓雅把名单贴在加工厂门口的公告栏上,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张诚有天路过的时候也停下来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有两个他认得——周小燕和那天在校门口看见的其他几个孩子。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晓雅发了条短信:“名单确认了,下个月开始拨款。” 林晓雅秒回:“收到。教育局那边也谈妥了,下个季度开始对接山区学校。” 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村道照得暖融融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他沿着村道慢慢走,步子不急不慢,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等他。小丫头远远看见他,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走过去把她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他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小丫头在他肩膀上慢慢睡着了。潘婷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基金会的事都顺了?” “顺了。第一批名单出来了,二十七个孩子。” 潘婷点了点头,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张诚把她的手攥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着。 张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基金会正式挂牌那天,张诚没搞什么仪式。 就在加工厂门口挂了块铜牌子,上面刻着“渔沧山海助学基金”八个字,底下缀着一行小字——“让每一个孩子都有学上”。牌子是林晓雅找人做的,字是四爷爷帮忙选的字体,方方正正,不花哨。张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度假村和加工厂的工作群里,配了两个字:“挂牌。”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孙鹏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周敏说“改天带孩子们来度假村玩”,大哥张志发了一句“有空我去看看”,阿宇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嗓门大得张诚把手机拿远了半尺:“哥!你怎么不早说!我这边刚给阿禾买了新车,手里还有富余,我也入一股!” “你入什么股,这是公益基金,不赚钱。” “那我捐钱行不行?我给孩子们捐点书本文具啥的。” “行,你捐什么我都收。” 阿宇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下午就去镇上买书本文具。张诚挂了电话,站在加工厂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子,转身去了小学。 小学那边陈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教室里坐了十几个孩子,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有,挤在两间教室里。陈老师一个人带两个年级的课,上午教一年级语文,下午教三年级数学,中间还给孩子们加了写字课和算术课。周校长在旁边打下手,管纪律、发本子、给孩子们倒水。两个人配合得挺好,孩子们也听话,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出念课文的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看见周小燕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铅笔握得很紧,写得慢但很工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阿宇果然拎着两大袋子东西来了。一袋是书,有图画书、故事书、还有几本小学生字典;另一袋是文具,铅笔、橡皮、本子、尺子,每样都买了二十多份。他把东西往小学办公室桌上一放,朝周校长说:“周校长,这些给孩子们用。不够我再买。” 周校长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阿宇,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够用够用,太多了。” 阿宇摆了摆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又走到教室门口看了一眼,看见里面那些孩子正低头写字,没敢进去打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跟张诚说:“哥,这学校比我想的小多了。” “以前更小。房子都快塌了,现在翻修过了。” 阿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抽完一根烟。操场上新铺的石子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边上的几棵老榕树刚刚抽出新芽,叶子嫩绿嫩绿的。 过了几天,林晓雅从市里回来了。她跟教育局谈了两天,把山区学校对接的事基本敲定了。教育局那边提供需要资助的学校名单和具体学生的家庭情况,基金会派人实地核实,确认之后按标准发放资助。第一批选了三个山区小学,都在闽北那边,交通不便,学生大多是留守儿童,家里老人带着,条件很差。 张诚听林晓雅汇报完,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翻着那几张山区学校的照片,有教室的,有操场的,有学生家里住的土坯房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照片上的房子比他小时候住的老宅还破,墙是泥巴糊的,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用塑料布盖着。教室里没有像样的桌椅,孩子们坐在砖头和木板搭的台子后面,黑板是用墨汁涂在墙上的。 “这个学校,”张诚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抬头看林晓雅,“在什么位置?” “闽北山区,离镇上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最后一段路不通车,得走路进去。学校一共二十几个学生,三个年级,一个老师。老师六十多了,快退休了。” 张诚把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加工厂的院子,几辆货车停在那儿,工人们正在搬货。远处能看到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林晓雅:“山区那边,你安排人实地去一趟,核实清楚。需要建校舍的,我们出钱建;需要请老师的,我们出工资。先把最急的那几个学校帮起来。” 林晓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件事。市里媒体听说咱们基金会的事,想做个报道。教育局那边也推荐了,说可以宣传一下,带动更多企业参与。” 张诚想了想:“报道可以,但别搞太大。就说清楚我们做什么就行。” “行,我跟他们说。”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去了码头。远洋船刚从外海回来,阿和正在甲板上指挥李成和赵福成卸货。张诚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鱼筐一筐一筐地从船上搬下来,码头上堆得满满当当。潘伟带着工人在旁边过秤,账本翻得飞快。 阿和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张诚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诚哥,这趟收获不错。往东南跑了四天,金枪鱼上了不少。” “数据整理好了?” “好了,回头给你送过去。” 张诚点了点头,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阿和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靠在码头边的栏杆上,各自抽着烟,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正在出港的渔船。 过了一会儿,阿和开口了:“诚哥,我听林经理说,你搞了个基金会?” “嗯。助学基金,帮上不起学的孩子。” 阿和吸了口烟,沉默了几秒,开口了:“我老家那边也有几个孩子上不起学。我弟家的闺女,今年该上初中了,我弟在工地上干活,收入不稳定,学费一直没攒够。” 张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弟家的孩子,也在资助范围里。你让他找林晓雅报个名,核实了就能领资助。” 阿和点了点头,把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转身往船上走了。张诚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他把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转身往家走。 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村道照得暖融融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他沿着村道慢慢走,步子不急不慢。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抱着闺女站在院门口等他。小丫头远远看见他,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走过去把她接过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小丫头在他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之后,张诚和潘婷两个人靠在床上。潘婷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张诚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刷着度假村的工作群。群里孙鹏发了一条消息,说下个月初的房间已经订出去大半了,周敏在排接待流程。张诚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潘婷。 “婷婷。” 潘婷放下书,看着他。 “基金会的事,我想慢慢做大。不光是助学,后面还要做医疗、扶贫。但我得先把助学这块跑顺了,把账目理清楚,把流程跑通。等这边稳了,再往外扩。” 潘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两个人靠在床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床头,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电视里还在播着新闻,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一样在卧室里流淌着。张诚没在看,潘婷也没在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新闻里主播念过一条又一条消息,偶尔有几个数字和地名从耳朵里滑过去,又滑走了。 过了几天,林晓雅从闽北山区回来了。她晒黑了一圈,鞋上沾着泥,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整个人看着比出发前糙了不少。张诚在加工厂办公室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椅子上喝水,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照片和几份填好的表格。 “怎么样?”张诚在她对面坐下。 林晓雅放下水杯,把那沓照片推过来:“三个学校都去了。最远那个在山上,车开不进去,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学校就一间教室,二十三个学生,一个老师,六十二岁了,明年退休。教室的墙裂了缝,屋顶漏雨,黑板是水泥墙刷的墨汁,桌椅是学生从家里搬来的。” 张诚翻着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照片上的教室比他想象的还破,墙上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用几根木头顶着。孩子们坐在高低不一的桌椅上,有的桌子是木板搭在砖头上,有的是家里搬来的方桌。黑板是用墨汁刷在水泥墙上的,颜色已经发灰了。孩子们穿着各色旧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破了洞的鞋,但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看得认真。 “老师叫什么?”张诚问。 “姓吴,吴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明年退休。他说要是没人接班,学校就得撤,孩子们就得走两个小时山路去镇上上学。” 张诚把那沓照片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小时候在山东老家上学,学校虽然简陋,但好歹有正经的教室和黑板,不用走两个小时山路。他又想起渔沧村小学以前的样子,跟照片里这个山区学校差不多破。现在渔沧村小学翻修了,孩子们不用去隔壁村上学了,可山区那边还有那么多孩子连个像样的教室都没有。 “建。”张诚坐直了身子,看着林晓雅,“教室重建,屋顶重做,黑板换新,桌椅全换。老师那边,吴老师退休之后,我们出钱请新老师。再给孩子们买校服、书本、午餐,能包的都包了。” 林晓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翻了几页,抬头看着他:“这个学校的预算我大致算了一下,重建加设备加老师工资加学生资助,第一年大概需要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就十五万。先把最急的做起来。” 林晓雅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张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加工厂的院子,几辆货车停在那儿,工人们正在搬货。远处能看到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林晓雅:“山区那边你继续盯着,建校的事你安排人对接,账目走基金会的账。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没有直接回家,拐去了小学。陈老师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念课文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参差不齐但很认真。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两间翻修过的平房和那块补了裂缝的操场,又想起林晓雅带回来的那些照片。同是孩子,渔沧村的孩子已经坐在新教室里上课了,山区那边的孩子还在漏雨的破房子里念书。他心里那根弦紧了紧,又松了松。 过了几天,张诚去老宅吃饭的时候,把山区学校的事跟张建国说了。张建国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又砍下去了。一截松木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建学校是好事。”张建国把斧头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自己也点了一根,“但你得想清楚,光建一所学校不够。后面还有第二所、第三所。你的基金要能撑得住。” “我知道。先跑通一个,后面复制就行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吸了口烟,吐出来的时候看了张诚一眼:“你四爷爷前两天跟我说,他想把宗祠旁边那块空地收拾出来,种几棵树。我说行,让他看着办。他说要种松树和柏树,松柏长青,寓意好。我想着,既然要种,不如多种几棵,把宗祠周围的空地都补上,看着也规整。” 张诚放下筷子,想了想:“行。树种我来买,钱我出。” 张建国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张诚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诚没有追问,低头夹菜吃饭。窗外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八仙桌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张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诚低头吃饭的侧脸,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那天晚上,张诚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跟爹说了?”潘婷问。 “说了。他说建学校是好事,但得想清楚后面的事。” 潘婷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308章 二胎 接下来的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张诚每天照常去码头、度假村、加工厂转一圈,潘婷在家带闺女,偶尔去镇上买点东西,或者抱着闺女去老宅坐坐。两个人晚上躺在床上,有时候聊几句闲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并排躺着,听着窗外海浪声慢慢睡着。 大概过了十来天,那天早上张诚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潘婷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檐下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张诚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抹了把脸,看着她:“怎么了?” 潘婷没说话,回屋拿了个东西出来递给他。张诚接过来一看,是那根验孕棒,上面两条杠,颜色不深,但清清楚楚的。 他蹲在那儿愣了两秒,站起来把验孕棒翻了个面又看了一眼,抬头看着潘婷:“有了?” “嗯。” 张诚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把验孕棒小心地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把潘婷抱住了。潘婷被他抱得有点紧,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轻点,还没确认呢,得去医院查了才算。” “查,现在就去。”张诚松开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吃早饭了没?先吃点东西再去。” 潘婷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先去把牙刷完。” 去县医院查完,医生确认怀孕,六周多,一切正常。张诚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脸上的表情跟去年潘婷怀闺女的时候差不多,又愣又笑。潘婷在旁边看着他,伸手把单子抽过去折好放进包里:“你行了,别攥着不撒手,回家再说。” 张诚开车回去的路上没怎么说话,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潘婷靠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你给爹打个电话吧。” “现在?” “现在。” 张诚把车靠边停下,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阿诚?什么事?” “爹,婷婷怀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笑意:“真的?什么时候查的?” “刚查完,六周多,一切正常。” “好好好!”张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都有点发飘,“你带婷婷回家歇着,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重新发动车子。潘婷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爹高兴坏了吧?” “嗯。” “那你呢?” 张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车拐上回村的公路,车速提了一些,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暖金色。他开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我高兴。但也还是那句话,你别硬撑,有什么不舒服就跟我说。” 潘婷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张建国是下午来的,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有红枣、桂圆、核桃,还有两盒补品。他进门先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又去洗手间洗了把手,才在沙发上坐下。潘婷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着潘婷,脸上的笑从进门就没收过。 “婷婷,这回你什么都别干了,家里的事让阿诚操心就行。”张建国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笃定,“想吃什么就跟阿诚说,让他去买。需要什么就给老宅那边打电话,我让你陈婶子送过来。” 潘婷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张建国又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了不少注意事项,从饮食到作息到平时走动,事无巨细全交代了一遍。张诚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这些医生都说了”,被张建国瞪了一眼就闭嘴了。张建国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遍,才背着手出了院门。 当天晚上,张诚给崔胜杰发了条短信:“婷婷怀上了。” 崔胜杰秒回:“我操!你这是又当爹了?恭喜恭喜!我过几天去福建,正好看看干闺女和干儿子!” 张诚回了一句:“还不确定男女。” “无所谓,男女我都认。” 张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歇了一会儿。闺女已经睡了,潘婷也上了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也跟着上了楼。 接下来的日子,张诚把能推的事都推了。度假村那边孙鹏和周敏盯着,他隔一天去转一圈就行。加工厂那边林晓雅管着,有什么事电话沟通。远洋船暂时在码头休整,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在船上做例行维护,不需要张诚操心。养殖场那边陈婶子和阿和媳妇都在,也不用他天天盯着。 他每天早上起来给潘婷煮粥,煮好了端到床头柜上,再去叫闺女起床。小丫头现在走路稳当了,满院子跑,看见什么抓什么,张诚跟在她后面追,累得够呛。潘婷坐在廊檐下看着他们爷俩闹,偶尔喊一声“慢点跑”,小丫头听见了回头看一眼,又继续跑。 过了几天,潘婷开始有反应了。早上起来反胃,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想吐。张诚急得不行,跑去镇上问医生,医生说正常反应,少食多餐,别吃油腻的。张诚回来就改了菜谱,早饭改成白粥配咸菜,中午清淡的蔬菜面,晚上蒸条鱼或者炖个蛋。潘婷吃了几顿,反胃好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胃口。 张诚看着潘婷那副模样,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他想起去年潘婷怀闺女的时候,也是前几个月难受,吐得脸都白了,后来慢慢好了。但这次比上次更厉害,有时候半夜也会爬起来去卫生间吐,张诚跟着起来给她倒水拍背,等她缓过来了再一起躺回去。 那天张建国来的时候,正赶上潘婷在卫生间吐。张诚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帮不上忙。张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卫生间紧闭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等潘婷出来了,张建国走过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张诚一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阿诚,你跟我出来一下。” 张诚跟着他走到院子里。张建国从兜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婷婷这个反应比上次厉害。你得多上点心,别光顾着忙外面的事。” “我知道爹。这两天我哪都没去,就在家守着。”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渔船的轮廓,沉默了几秒才继续:“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也是前几个月反应大,吐得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我那时候跑远洋,不在家,她一个人扛着,后来落下胃病,好多年都没好。你别觉得女人怀孕就是那么回事,该操心的得操心,该跑的腿得跑。” 张诚站在他旁边,听着这话,没有接话。他想起去年潘婷怀闺女的时候,他虽然在旁边,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度假村和加工厂的事,陪她的时间其实不多。那时候他觉得有陈婶子和柳丽萍帮着照看,应该没什么问题。现在听他爹这么一说,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爹,我知道了。”张诚说,“这回我哪都不去,就在家守着。” 张建国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不轻:“行了,进去吧。别让婷婷一个人待着。” 张诚跟着他走进屋里。潘婷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口喝着,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张诚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潘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跟爹在外面说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让我多看着你。”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又过了几天,张诚去码头转了一圈。远洋船停在泊位上,阿和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在甲板上整理渔网。张诚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阿和从船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旁边。 “诚哥,听阿宇说嫂子又怀上了?” “嗯。” 阿和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开口:“那你这阵子别跑太远了,船上这边有我盯着,你放心。” 张诚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正在出港的渔船。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阿和,船上这边你多费心。我最近确实走不开,婷婷反应比较大,我得在家守着。” “我知道。你放心,船上的事我来安排。下趟出海我跟李成他们说好了,往后推半个月,等嫂子稳定了再说。” 张诚点了点头,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闺女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小丫头看见张诚走进来,立刻扔掉手里的积木,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他也不在意,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码头那边怎么样?”潘婷靠在椅背上问他。 “都正常。阿和说下趟出海往后推半个月,等我这边忙完了再说。”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抱着闺女在旁边坐下,小丫头抓着他的手指头玩,偶尔含含糊糊喊一声“爹”。他低头看着闺女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潘婷的反应慢慢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偶尔反胃,但比头一个月强多了。张诚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吃的,今天炖个汤,明天蒸条鱼,后天炒两个清淡的菜。潘婷吃得不多,但至少不吐了。张建国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有时候带点补品,有时候就是来坐坐,跟张诚聊几句村里的事,再看看潘婷的脸色。 那天张诚去镇上买东西,路过收购站的时候,潘伟正蹲在门口点货。看见张诚的车停在门口,潘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张诚降下车窗看着他,潘伟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进去,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开口。 “听我爹说,婷婷又怀上了?” “嗯。” 潘伟靠在车门上,弹了弹烟灰:“行啊你,动作够快的。我爹高兴坏了,天天念叨着要抱外孙。” 张诚笑了一声,把烟盒放在副驾驶上:“你跟你媳妇呢?什么时候再要一个?” 潘伟摆了摆手:“再说吧。现在生意忙,顾不上。”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潘伟在车门上又靠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回店里去了。张诚发动车子,驶出镇上,拐上回村的公路。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织毛衣。小丫头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塞进嘴里啃,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走过去把积木从她嘴里抠出来,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把她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潘婷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张诚从兜里掏出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红枣和桂圆,一个装着几盒补品,放在茶几上。 潘婷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嘴角弯了一下:“又是爹让你买的?” “不是。我自己买的。” 潘婷笑了一声,放下毛衣针,把茶几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张诚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窗外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之后,张诚和潘婷两个人靠在床上。潘婷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张诚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刷着度假村的工作群。群里孙鹏发了一条消息,说下个月初的房间已经订出去大半了,周敏在排接待流程。张诚回了一句“收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潘婷。 “婷婷。” 潘婷放下书,看着他。 “这回我哪都不去,就在家守着。” 潘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逼你似的。” “不是。我就是……”张诚顿了顿,把她的手攥住,“我就是怕你受罪。” 潘婷没有挣开他的手,安静了几秒,开口了:“我生闺女的时候是受罪了,但那是我自己愿意的。而且医生说了,我恢复得挺好,再要一个没问题。你要是因为这个一直拖着,我心里也不踏实。” 张诚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浅淡的银白色光带。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就不拖了。” 潘婷嘴角弯了一下,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胸口。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一起,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张诚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客厅里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电视里还在播着新闻,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一样在客厅里流淌着。张诚没在看,潘婷也没在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新闻里主播念过一条又一条消息,偶尔有几个数字和地名从耳朵里滑过去,又滑走了。 第309章 平平淡淡 日子照常过。远洋船跑完第四趟回来那天,阿和把数据送到张诚手上,两个人蹲在码头边上对了一遍。金枪鱼上了六百多斤,还有不少鲷鱼和带鱼,冻舱塞得满满当当。阿和说东南方向那片海域比预想的肥,下一趟可以再往远处跑一点。张诚把数据收好,拍了拍阿和的肩膀:“你看着安排就行,船上的事你比我熟。” 阿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了张诚一眼,欲言又止。张诚注意到他那副模样,问了一句:“还有事?” 阿和搓了搓手,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诚哥,我媳妇怀上了。”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查出来的,一个多月了。本来想早点跟你说,但一直没找到机会。”阿和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局促,像是一个做错事怕挨骂的小孩,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张诚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这是好事啊!你跟我这吞吞吐吐的干嘛?” 阿和挠了挠后脑勺:“我不是怕你觉得我事多嘛,家里两个了,再生一个,开销大,我怕你嫌我分心。” 张诚瞪了他一眼:“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生孩子是正事,该休的假你休,该拿的钱你拿,别跟我这矫情。你要是忙不过来,船上的事让李成和赵福成多担着点,你该回家回家,该照顾媳妇照顾媳妇。” 阿和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从码头上下来,沿着村道往收购站走。潘伟正蹲在门口点货,看见两人走过来,抬头瞥了一眼:“今天怎么一起回来了?” “阿和媳妇怀上了。”张诚说。 潘伟手里的虾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阿和一眼:“真的?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 潘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朝阿和点了点头:“好事。回头让你媳妇多来镇上走动走动,跟我媳妇聊聊天,她头一回怀孕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我媳妇那会儿教了她不少。” 阿和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张诚靠在收购站的门框上,看着潘伟和阿和在那聊怀孕的事,心里转了一圈。阿和那边怀上了,阿宇那边阿禾也怀上了,潘婷这边要是真怀上了,这三家凑一块儿,张建国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果然,当天晚上张诚去老宅吃饭的时候,张建国已经知道了。不知道是阿和说的还是潘伟传的话,反正张建国端着酒杯,脸上的笑从开始就没收过。 “阿和媳妇也怀上了。”张建国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阿宇那边阿禾怀了,阿和媳妇也怀了,你这边再加把劲,咱这院子明年得多摆几桌满月酒。” 张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没有接话。潘婷在旁边低头吃饭,耳朵尖红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张建国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再继续催,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转头跟旁边的张建国聊起了村里的事。 过了大概半个月,潘婷的月事没来。她没声张,自己去镇上卫生院查了一下,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张诚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几分。 “怎么样?”张诚问。 潘婷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他一眼:“有了。” 张诚正在给闺女冲奶粉,手里的奶瓶停在半空,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把奶瓶放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伸手把潘婷的手拉过来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多久了?” “一个多月。医生说月份还小,让过两周再去复查。” 张诚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他没有像上次潘婷怀闺女时那样激动得手忙脚乱,也没有立刻跳起来打电话报喜,只是坐在那儿,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这次别跟爹说了。”潘婷说,“等三个月稳了再告诉他,省得他天天念叨。” 张诚笑了一声:“行。听你的。” 可这事瞒不住。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张建国就找上门了。 那天张诚正在院子里给闺女洗尿布,张建国背着手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张诚把一盆尿布搓完,才开口:“婷婷是不是有了?” 张诚手里的尿布停在半空,偏过头看了他爹一眼。张建国坐在石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认真。 “你怎么知道的?” “你爹我在村里活了这么多年,谁家有点事能瞒过我?”张建国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阿和媳妇怀了,阿宇媳妇怀了,你这边要是还没动静,那才叫奇怪。我前两天看婷婷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张诚把最后一块尿布拧干搭在晾衣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张建国对面坐下。他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他爹,自己也点了一根。 “刚查出来没多久。婷婷说想等稳了再跟你说。” 张建国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她考虑得对。头三个月确实得注意,别到处说。不过既然我知道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婷婷这一胎,不管男女,都行。”张建国弹了弹烟灰,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你大哥那边已经有了一个儿子,阿宇那边阿禾也怀上了,阿和媳妇也怀上了。咱张家第三代不缺男丁了。你这边再生一个,不管是闺女还是儿子,我都高兴。你跟婷婷别有啥压力。” 张诚吸了口烟,看着他爹那张被海风吹糙的脸,心里那根弦松了松。他之前一直以为张建国催二胎是想要个孙子,现在听他爹这么一说,才知道他爹心里那本账比他想的要通透。 “知道了爹。”张诚点了点头。 张建国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屋里看了一眼:“婷婷在里头?” “嗯。刚哄闺女睡下。” 张建国往屋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张诚一眼:“对了,你四爷爷说宗祠旁边那些树苗他已经看好了,松树和柏树各一半,让你抽空去趟镇上把苗定了。钱你出,他知道。” “行。我明天去。” 张建国点了点头,推开屋门走进去。张诚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站起来把晾衣绳上的尿布翻了个面,又拎起水桶把院子里的几盆花浇了一遍。做完这些,他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正在出港的渔船。 潘婷这一胎怀得比上一胎稳。前三个月除了偶尔犯恶心,没别的大毛病。潘婷自己也注意,重活不干,该歇就歇,每天早晚在院子里慢走两圈,偶尔去大嫂那边坐坐。柳丽萍已经生完孩子快一年了,身子恢复得利索,带着儿子来串门的时候,总跟潘婷讲些怀孕的注意事项。 张诚这边也把节奏放慢了。出海的事全交给了阿和和大哥,他每天去度假村和加工厂各转一圈就回家,下午基本不出门,在家陪闺女,顺便处理一些杂事。孙鹏和周敏在度假村那边管着,林晓雅在加工厂盯着,养殖场那边有陈婶子和阿和媳妇,远洋船有阿和跟大哥。他不用天天盯着,日子松快了不少。 那天傍晚,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乘凉。小丫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小手够着他下巴上的胡茬。潘婷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偶尔抬头看一眼父女俩。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阿宇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补品。他身后跟着阿禾,阿禾穿着一件宽松的裙子,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路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 “哥,嫂子。”阿宇在石凳上坐下,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阿禾说过来看看嫂子,顺便带点东西。” 阿禾在旁边坐下,看了潘婷一眼,笑了一下:“嫂子,你看着气色挺好。” “还行。就是偶尔犯恶心。”潘婷放下书,给阿禾倒了杯茶,“你怎么样?反应大不大?” “前阵子吐得厉害,这几天好一些了。” 两个女人坐在那儿聊怀孕的事,阿宇在旁边插不上话,凑到张诚旁边蹲下,伸手逗闺女。小丫头不怕生,伸着两只胳膊朝阿宇扑过去,嘴里喊着“叔”。阿宇把她抱起来举了两下,小丫头嘎嘎笑,口水淌了他一胳膊。 “哥,你这边明年又多一个。”阿宇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回头看了张诚一眼,“咱家三个孩子,加上大哥那边一个,明年满月酒得摆好几桌。”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阿宇那副乐呵呵的样子,没有接话。阿宇抱着闺女又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我听阿和说,他媳妇也怀上了?” “嗯。” 阿宇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那咱三家凑一块儿,明年一块儿办满月酒得了。省事。” “你问问阿和同不同意。” “我明天去问。”阿宇把闺女放回张诚怀里,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了哥,远洋船下一趟什么时候出海?” “过几天。阿和说往东南方向再跑远一点。” “我想跟着去。” 张诚看了他一眼:“阿禾怀着孕呢,你跟着出海干嘛?” “她在家里有我妈照顾,又不用我天天守着。”阿宇理直气壮,“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去跑一趟,还能给阿禾多挣点奶粉钱。” 张诚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阿宇这个人性子跳脱,远洋船一出海就是好几天,海上不比近海,风浪大,情况复杂。阿宇虽然跟着近海船跑了不少趟,但远洋船的操作跟近海船不一样,他得从头学。 “你跟阿和说过没有?” “还没有。我先跟你说。” 张诚点了点头:“那你先去跟阿和说,让他带你跑一趟。要是他觉得你行,我没意见。要是不行,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阿禾生完再说。” 阿宇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天色暗下来之后,阿宇带着阿禾走了。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等闺女在他怀里睡着了,才站起来把她放回屋里的婴儿床上。 潘婷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孕期指南。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潘婷没有挣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阿宇想跟远洋船出海?” “嗯。” “你让他去?” “让阿和定。阿和说行就行。”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过了几天,阿和那边回了话,说阿宇可以先跟着跑一趟近海,熟悉一下船上的设备操作,等上手了再跟远洋船。阿宇也不挑,高高兴兴地应了。第二天一早就拎着包去了码头。 张诚那天上午去了一趟镇上,找苗圃把四爷爷看好的树苗定了。松树和柏树各二十棵,苗圃老板说三天内送到村里。张诚付了定金,把地址和联系方式留好,又去了一趟加工厂。 林晓雅正坐在办公室里对账,看见他推门进来,把账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张总,京城孙总那边的合同草案我改了一版,你看看。供货量按季度递增,价格锁定三年,违约责任和独家条款都写清楚了。” 张诚接过去翻了几页,看得很仔细。合同条款写得清楚,没有给他挖坑。他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桌上,点了点头:“行,就按这个走。你跟孙总那边对接,把最终版定下来。” “好。” 张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晓雅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张总,你最近看着比之前松快了些。” 张诚偏过头看着她,笑了一声:“是吗?” “之前你每次来,脸上都绷着。现在看着没那么紧了。” 张诚把茶杯放下,没有接话。他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晓雅喊了他一声:“张总,还有件事。赵宇那边前两天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初来福建,顺道来度假村住几天,问你在不在。” “在。让他来。” 张诚出了加工厂,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闺女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小丫头看见张诚走进来,立刻扔掉手里的积木,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树苗定了?”潘婷问。 “定了。松树和柏树各二十棵,三天后送到村里。”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抱着闺女在旁边坐下,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闺女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她正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腹,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张诚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拖得很长,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第310章 投资公司 京城那七套房子买完之后,他心里那点念头就没消停过。房子放在那儿能升值,这没错,可光靠买房升值,速度还是太慢了。他现在手里能动用的现金还不少,美股那笔钱虽然捐了五千万出去,但剩下的部分加上加工厂和度假村的现金流,放在银行里吃利息实在是可惜。他需要一个能把钱调动起来的渠道。 那天晚上闺女睡了之后,张诚在客厅里给崔胜杰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崔胜杰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见翻动纸张的动静:“诚子?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杰子,我琢磨个事。”张诚靠在沙发上,把腿伸直搭在茶几边缘,“我想成立个投资公司。”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崔胜杰沉默了两秒,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投资公司?你想投什么?” “什么都投。房地产、股票、实业,只要有机会就投。但我自己不懂金融,你得帮我。” 崔胜杰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这才从京城回去几天,就又坐不住了?房子才刚买完,手续都还没捂热呢。” “房子是房子,投资公司是投资公司。”张诚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你想想,我在京城买了七套房子,花了那么多钱,可这些钱是死的。等过几年涨起来了再卖,那是几年后的事。我现在手里还有闲钱,总不能天天看着它躺在银行里吃那点利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崔胜杰拖动椅子的声响,像是在调整坐姿:“你手头现在能动多少?” “刨掉加工厂和度假村的日常周转,再加上远洋船下一趟的油料和补给预留,大概还有这个数。”张诚没有说具体数字,只是报了一个大概的范围。 崔胜杰听完,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张诚能听见他手指敲桌面的声音,笃笃笃的,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崔胜杰开口了:“诚子,这事能做。但你得想清楚,投资公司不是闹着玩的。你那些钱投进去,可能赚,也可能亏。亏了就是真金白银打了水漂,你心里得有这个准备。” “我知道。”张诚弹了弹烟灰,“所以我才找你。我自己不懂金融,但你有经验,赵宇有渠道,李东临有人脉。咱们几个凑一块,总比我一个人瞎摸索强。” 崔胜杰在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张诚也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行。”崔胜杰的声音比刚才利落了几分,“我明天跟赵宇和李东临通个气,看看他俩什么意思。要是都愿意,咱们就搞。不过诚子,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投资公司得有章程,有分工,有决策机制。不能像咱们吃饭喝酒那样谁嗓门大听谁的。” “你定。章程你拟,我签字。” 崔胜杰在那头骂了一句:“你倒是甩手掌柜当得利索。” 挂了电话,张诚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才关了灯上楼。卧室里潘婷已经睡了,侧着身,呼吸均匀绵长。张诚轻手轻脚地躺下,枕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崔胜杰的电话就回过来了。张诚正在度假村跟孙鹏对下个月的预订情况,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走到大厅外面接起来。 “诚子,赵宇和李东临都同意。赵宇说他在云省那边认识几个做投资的朋友,可以对接一些资源。李东临说他手头有些客户就是做私募和基金的,渠道可以共享。”崔胜杰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干脆劲,“我这边把章程框架拟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公司名字你想一个。” 张诚靠在度假村门口的招牌旁边,想了想:“叫‘志诚投资’吧。” “志诚?”崔胜杰愣了一下,“你大哥的名字?” “嗯。志诚,志是大哥的志,诚是我的诚。跟加工厂那边一个路子。” 崔胜杰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你说了算。那我让人去注册。注册资本你打算定多少?” “实缴还是认缴?” “现在新公司法还没出来,注册得实缴。你打算出多少?” 张诚想了想:“先定一千万实缴。我出六百万,你、赵宇、李东临各出一百五十万,剩下的五十万留给以后招人用。股权按出资比例算,我占六成,你们三个一人一成五。” 崔胜杰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诚子,你这分法,你自己吃亏。你出六百万,占六成,我们三个各出一百五十万,加起来四百五十万,占四成五。你多出了钱,还少占了股。” “我知道。但我出钱多,你们出人出力多。赵宇云省那边的渠道、李东临的客户资源、你的金融经验,这些都是无形资产,算进去的话,你们每人那一成五其实还亏了。再说了,以后公司做大了,用钱的地方多,我再追加投资就是了。” 崔胜杰在那头安静了两秒,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行。你这么说,我心里有数了。回头我把章程发给你和赵宇李东临,你们看一眼,没问题就签字。签完字我去工商局跑注册。” “好。”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度假村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木质招牌上的字照得发亮。他转身走回接待大厅,孙鹏正站在前台后面整理订单,看见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张总,下周的订单比这周多了一倍,周敏说厨房那边得多备点食材。” “你安排就行。我下午去一趟加工厂,这边你盯着。” 从度假村出来,张诚直接开车去了加工厂。林晓雅正在办公室里跟京城的孙总通电话,看见他推门进来,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孙总那边又加了订单?”张诚在对面坐下。 “嗯。第四季度的供货量比合同上约定的还多了一成。孙总说他们那边几家门店的销售数据一直往上走,想趁着元旦和春节前多备点货。”林晓雅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调整后的供货计划,你看一眼。” 张诚接过去翻了翻,放下文件的时候问了一句:“产能跟得上吗?” “养殖场那边新场子已经满负荷了,老场子也加了一批鸡苗。加工厂这边现在两班倒,问题不大。但明年开春要是再涨,可能得再扩一条线。” 张诚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折好放进口袋:“回头我跟你去养殖场看看,确认一下产能。” 林晓雅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京城那边超市的周采购昨天打电话来,说年后想安排人来加工厂做一次全面审核。他们集团总部那边要求的,所有供应商每年一次。” “行。你接待。”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崔胜杰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只是站了站,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给闺女织毛衣。小丫头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塞进嘴里啃,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走过去把积木从她嘴里抠出来,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把她抱起来,在潘婷旁边坐下。潘婷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投资公司的事定了?” “章程在拟了,过两天签字。”张诚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志诚投资,我占六成,杰子他们三个一人一成五。” 潘婷手里的毛衣针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出多少钱?” “六百万实缴。剩下的他们三个凑。” 潘婷把毛衣针放下,把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摊开看了看,又继续织。她织了几针才开口,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阿诚,投资公司跟加工厂不一样,亏了就是真亏了,你可得想清楚。” “我知道。所以我才拉崔胜杰他们入伙。我自己不懂金融,他们懂。钱一起出,风险一起担,赚了大家一起分。”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等闺女在他怀里睡着了,才站起来把她放回屋里的婴儿床上。 过了两天,崔胜杰把投资公司的章程发过来了。张诚在电脑上打开看了半天,章程写得清楚,从公司宗旨、经营范围、股权结构到决策机制、利润分配、退出机制,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看完之后给崔胜杰回了电话。 “章程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那行。你签个字,扫描件发给我。赵宇和李东临那边我已经让他们签了,就等你了。”崔胜杰在那头顿了一下,“对了诚子,公司注册地址我打算放在京城。京城这边金融资源多,办事也方便。你要是没意见,我就在朝阳那边找个写字楼。” “行。你定。” “还有一个事。”崔胜杰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公司成立之后,第一笔投资你打算投什么?” 张诚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房子。京城那边的房子还能再买几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崔胜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意外:“还买?你不是刚买了七套吗?” “七套不够。”张诚把腿搭在茶几边缘,语气很平,“我琢磨着,以后京城房价还得涨。现在趁着手里有钱,多买几套放着。住宅买够了就买商铺,商铺买够了就买写字楼。反正只要有好的地段、好的价格,就出手。” 崔胜杰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诚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张诚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内幕消息。就是瞎琢磨的。你想想,京城现在多少人?以后还会更多人。地就那么多,房子就那么多。供不应求的东西,价格能不涨吗?” 崔胜杰在那头叹了口气:“行。你说了算。那我先让人去朝阳那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写字楼,公司注册地址定了之后,顺便再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的商铺可以投。” “行。你安排。” 挂了电话,张诚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潘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先喝口汤。闺女睡了?” “睡了。”张诚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汤底清甜。他放下碗的时候,潘婷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 “投资公司的事都定了?” “定了。崔胜杰在京城找写字楼,公司注册地址放那边。”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窗外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 又过了几天,崔胜杰那边把公司注册的事办利索了。志诚投资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朝阳区一栋写字楼里,经营范围包括股权投资、资产管理、投资咨询。张诚在章程上签了字,扫描件发过去之后,崔胜杰把正式的营业执照也办下来了。 那天晚上,张诚在院子里给闺女洗尿布,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崔胜杰发来的一张照片——营业执照的照片,上面印着“志诚投资有限公司”几个字,旁边是注册地址和法定代表人。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的是崔胜杰的名字,但股权结构里张诚占六成,是第一大股东。 张诚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搓尿布。闺女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黄色的积木摞在红色的上面,摞了两层,拍着小手冲他笑,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把最后一块尿布拧干搭在晾衣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去在闺女旁边蹲下,把快要倒的积木扶了一下。小丫头又继续往上摞,这次摞了三层才倒。 潘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在旁边坐下:“崔胜杰发来的?” “嗯。营业执照下来了。” 潘婷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京城?” 张诚想了想:“过几天吧。先去把公司那边的摊子搭起来,顺便再看看房子。崔胜杰说朝阳那边有几个商铺在卖,位置不错,我去看看。”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在闺女旁边又坐了一会儿,等小丫头把积木摞到第四层终于倒了,她才拍着手笑起来,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把她从爬行垫上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小手够着他下巴上的胡茬,慢慢睡着了。 张诚抱着闺女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推开半扇门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村道上安安静静的,路灯把石板路照得泛着暖黄色的光。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亮着,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转身走回院子里。 潘婷还坐在廊檐下,手里端着那杯温水。张诚在她旁边坐下,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安静了。 “婷婷。”张诚开口了。 潘婷偏过头看着他。 第311章 投资企鹅 张诚接到崔胜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给闺女洗尿布。 “诚子,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事,有眉目了。”崔胜杰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深圳那边有个做即时通讯的公司,叫企鹅,听说过没有?” 张诚手里的尿布停在半空。他当然听说过。不仅听说过,他还知道这公司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面上没什么反应,把尿布拧干搭在晾衣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继续说。”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这公司现在现金流快断了。账上据说只剩不到一万块钱,服务器都快租不起了。”崔胜杰的语气带着一股子不可思议,“创始人叫马化腾,到处找人卖公司,找过新浪、搜狐、雅虎中国,还有联想,没人敢接。现在香港盈科和IDG手里攥着不少股份,也急着往外抛。南非那边有个叫MIH的投资集团在接触,听说给到了六千万美元的估值。” 张诚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六千万美元。2001年的六千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将近五个亿。MIH这个估值确实给得不低,比IDG一年前投的时候翻了好几倍。但张诚心里清楚,这个价放到今天看,跟白捡没什么区别。 “杰子,我想截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崔胜杰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截胡?截MIH的胡?诚子,你认真的?” “认真的。”张诚弹了弹烟灰,“你帮我约一下马化腾。就说有个福建来的投资人想跟他聊聊,不卖公司,谈合作。” “什么合作?” “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张诚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闺女在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红色的摞在黄色的上面,摞了两层,拍着小手冲他笑,嘴里含含糊糊喊“爹”。张诚走过去蹲下,把快要倒的积木扶了一下,小丫头又继续往上摞。 潘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在旁边坐下:“谁的电话?” “崔胜杰。深圳那边有个项目,我想去看看。” 潘婷喝了口水,看了他一眼:“什么项目?” “一个做即时通讯的公司。现在现金流紧张,想找钱。我想投。”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对张诚生意上的事从来不多嘴,该说的他说,不该说的她不问。张诚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把闺女从爬行垫上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小手够着他下巴上的胡茬,慢慢睡着了。 三天后,张诚飞了深圳。 崔胜杰在机场接的他,开着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两人上了车,崔胜杰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侧头看了张诚一眼:“我约了马化腾明天上午见面。地点定在他们公司,赛格科技创业园。他听说有投资方愿意谈,还挺积极的,估计是真缺钱了。” “他们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惨。”崔胜杰弹了弹烟灰,“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服务器托管费欠了好几个月。马化腾把他自己的股票都抵押出去了,还是不够。盈科那边急着退出,IDG也在找下家。MIH给的条件不错,但马化腾不太想卖控股权,一直在拖。”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从机场高速慢慢变成市区的楼群。深圳的冬天比福建冷一些,路边的榕树还是绿的,但叶子看着比夏天沉了不少。 第二天上午,张诚在赛格科技创业园东栋四楼见到了马化腾。 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和电脑配件。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用户增长曲线图,曲线一路往上蹿,在顶上撞了一个拐弯。马化腾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熬了很多夜之后特有的疲惫。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是张志东,企鹅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 “张总,崔总,请坐。”马化腾站起来跟两人握了握手,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潮汕口音。 张诚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办公室。比他预想的还要简陋。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茶几上的烟灰缸满得溢出来了,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在线用户数。 “张总,我听说您是做海产生意的?”马化腾给两人倒了茶,自己在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养殖、加工、捕捞,都做。还有个度假村。”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聊海产的。” 马化腾看了张志东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张诚:“那您是想……” “我想投你们公司。”张诚放下茶杯,语气很平,“但你放心,我不卖你们,也不打算换人。我只要股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马化腾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张志东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也微微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马化腾转过头来,看着张诚,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张总,您知道我们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 “知道。账上快没钱了,服务器快租不起了,盈科和IDG想跑。”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马化腾,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但这些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那个用户增长曲线。”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图:“一个月活用户几百万,还在往上走。这东西以后值钱得很。我投钱进来,你把服务器稳住,把产品做好,别的我不插手。” 马化腾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旁边的张志东开口了,声音比马化腾直接一些:“张总,MIH那边给的估值是六千万美元。您能给多少?” 张诚弹了弹烟灰,没有绕弯子:“一亿。”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马化腾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动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张志东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马化腾看着张诚,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张诚的表情很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一亿美元估值。”马化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张总,您知道我们现在的实际资产有多少吗?” “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你们缺钱,缺得厉害。MIH给六千万,那是因为他们趁你病要你命。我给一亿,因为我信你们这东西以后能值更多。” 马化腾沉默了好几秒。他转头看了张志东一眼,两人目光对了一下。张志东微微点了一下头。马化腾转回来,看着张诚:“张总,您说只要股份,不插手运营。这话当真?” “当真。”张诚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出钱,你们出力。公司的日常运营、产品决策、人事安排,你们说了算。我只在重大事项上有投票权,比如融资、并购、上市这些。平时我不管。” 马化腾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办公室外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但依然很认真:“张总,MIH那边给的条件是3200万美元收购46.5%的股份。您这边打算怎么安排?” 张诚早就想好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我看了盈科和IDG的持股情况。盈科手里20%,IDG手里13%左右,加起来33%。我打算从他们手里买,不稀释你们的股份。IDG那边保留一部分,盈科的全部收过来。剩下的我从你们创始团队手里买一点,凑到40%左右。价格按一亿估值算,该给多少给多少。” 马化腾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放下的时候看了张志东一眼。张志东接过文件也翻了翻,又放回去。两人没有说话,但张诚能看出来他们心里在算什么——一亿估值,40%的股份就是四千万美元。比MIH给的多,而且创始人团队的股份不被稀释太多。 “张总,”马化腾开口了,“您为什么愿意出这个价?您刚才说了,您做海产的,对互联网应该不熟。这个价格比MIH高出了将近一倍,风险不小。” 张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怎么回答。他当然不能说自己知道企鹅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只是笑了一声,语气很随意:“我不懂互联网,但我懂人。你马化腾能把几百万用户做到这个份上,说明你有本事。我出钱,你出力,赚了大家一起分。亏了……就当我看走眼了。” 马化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看得出来是真的。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张诚面前,伸出手:“张总,那咱们细谈。” 接下来的三天,张诚在深圳没怎么出门。崔胜杰陪着他跟马化腾、张志东反复磋商,从股权比例到董事会席位,从投票权到退出机制,一条一条过。中间还见了几次盈科和IDG的人。盈科那边痛快,听说有人出价比MIH高,巴不得赶紧脱手。IDG那边稍微磨了磨,想多留一点股份,最后同意卖出一部分,保留几个点。 签合同那天是个阴天,深圳的冬天偶尔会这样,灰蒙蒙的,但不下雨。张诚在合同上签了字,崔胜杰作为投资方代表也签了。马化腾和张志东签了创始人那边的份额。四千万美元,分三批打过去。第一批两千万当天到账,剩下的两个月内付清。 签完字,马化腾请张诚和崔胜杰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菜很简单,几个家常菜,一箱啤酒。马化腾喝了两杯,话比前几天多了一些。他说起创业初期的事,说起最绝望的时候账上只剩一万块,说起到处找人卖公司没人要。张诚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喝酒。 “张总,”马化腾端着酒杯,看着张诚,“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图什么?” 张诚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笑了一声:“图你以后做大了,我跟着赚点。你不做大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马化腾看了他两秒,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从深圳回来之后,张诚在村里歇了两天。远洋船出海了,阿和带着阿宇跑的第五趟。度假村那边孙鹏说年底的订单比预想的还多,周敏在排春节的接待流程。加工厂那边林晓雅盯着,华北区的供货已经铺开了。养殖场新场子的鸡苗长得不错,陈婶子说这批比上批还壮实。 张建国知道他去了深圳,但没多问。他爹这个人就是这样,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张诚去老宅吃饭的时候,张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走进来,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 “深圳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投了个公司。” 张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投就投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张诚接过烟点上,在石凳上坐下。父子俩抽着烟,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的几声汽笛和头顶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的沙沙声。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喂奶。小丫头咕嘟咕嘟喝着,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角。张诚在旁边坐下,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脚丫,又缩回来。 “深圳那边怎么样?”潘婷问。 “投了个做即时通讯的公司。叫企鹅。” 潘婷点了点头,把闺女喂完,竖起来抱着拍了拍嗝,小丫头打了个响亮的嗝,又闭上眼睡了。潘婷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张诚一眼:“你投了多少?” “四千万美元。拿了四成股份。” 潘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四千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将近三个亿。她安静了两秒,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觉得值?” “值。”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以后会更值。” 潘婷没有再多问。她靠在他肩膀上,把手搭在他胸口。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闺女在婴儿床里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虫鸣。 张诚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他脑子里在过这几天在深圳的事——马化腾那间堆满文件和方便面的办公室,张志东说话时那种技术人特有的认真,签合同时马化腾握着笔停了两秒才落笔的样子。那些人现在还在赛格科技园那栋楼里加班,还在为服务器托管费发愁,还在为下一轮融资焦虑。但他们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一个月活几百万还在往上蹿的用户曲线。那东西以后会变成一座金矿,他只是提前在门口放了一把椅子。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又歇了一会儿。怀里的小丫头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你明天去码头?”潘婷问。 “嗯。远洋船该回来了,我去看看。”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听着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冬将至的凉意和海水的咸腥,把客厅里的闷热冲淡了一些。 张诚闭上眼,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又紧了紧。企鹅这边算是落子了,接下来就是等。等马化腾把产品做起来,等用户涨上去,等移动梦网的收入撑住现金流。他不急。他手里有加工厂、养殖场、度假村和远洋船在跑,现金流稳着。企鹅那四成股份,放个几年再说。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张诚睁开眼,看见阿宇从院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哥,阿禾让我送点海蛎过来,说嫂子怀孕了得多吃点。” 张诚朝他摆了摆手:“进来坐。” 阿宇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旁边,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张诚怀里的闺女,伸手逗了两下,小丫头在他手指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阿宇嘿嘿笑了一声,靠回沙发上:“哥,远洋船明天靠岸,和哥说这趟收获比上趟还好。” “阿宇跟船怎么样?” “还行。和哥说他上手快,下趟可以跟远的了。” 张诚点了点头。阿宇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船上的事,就起身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潘婷靠在张诚肩膀上,慢慢睡着了。张诚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听着她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慢慢闭上了眼。 第312章 闲鱼老板 张诚从深圳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着睡了两天。潘婷没问他到底投了多少钱,也没问他到底图什么,就是每天早上把闺女抱到他床头,让小丫头在他脸上拍两下,拍醒了就端粥过来。张诚喝完粥,又倒头睡,睡得昏天黑地。 第三天早上,张诚终于恢复了正常作息。他蹲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崔胜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诚子,腾讯那边的事,马化腾给我回话了。”崔胜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像是自己捡了钱一样,“他说IDG那边已经签了,盈科那边也松口了,第一批两千万美元已经打过去了。他还说,让你放心,钱到账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服务器托管费付了,再给员工补发工资。” 张诚含着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行。” “你就这反应?”崔胜杰在那头不满地啧了一声,“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腾讯吗?MIH那边听说被你截了胡,气得够呛,到处打听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南非那边的人还托人问我,说愿不愿意转手,他们可以加价。” 张诚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漱口,拿毛巾擦了把脸:“不转。” “我当然知道你不转。我就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数。”崔胜杰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诚子,我跟你说个事。这四千万美元投出去,你在志诚投资账上能动用的现金就不多了。剩下那两千万分两个月付清,你得提前准备好,别到时候现金流断了。” 张诚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想了想:“度假村那边每个月的流水不少,加工厂和远洋船也有进账。这两千万分两个月,一个月一千万,应该能凑出来。实在不行,我从加工厂那边调一笔。” “你心里有数就行。”崔胜杰说完挂了电话。 张诚站在院子里,看着闺女在爬行垫上把积木摞到第三层又推倒,拍着小手嘎嘎笑。潘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他:“崔胜杰的电话?” “嗯。腾讯那边的事定了。” 潘婷在藤椅上坐下,拿起那本孕期指南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阿诚,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张诚端着碗在她旁边坐下,喝了口粥:“什么事?” “大嫂今天来过了。她说明年开春她想去加工厂上班,问林晓雅那边缺不缺人。”潘婷顿了顿,“她在家带了一年孩子,现在儿子也大些了,能走能跑了,她婆婆帮着看,她想出来干点事。” 张诚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想了想:“大嫂想去就去。林晓雅那边确实缺人,尤其是管仓库和统计这一块。大嫂人细心,干这个没问题。你跟她说,让她直接找林晓雅,就说我说的。”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张诚把粥喝完,碗放在石桌上,把闺女从爬行垫上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小手够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含含糊糊喊“爹”。张诚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推开半扇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 过了几天,张诚去老宅吃饭。张建国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走进来,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张诚接过去点上,在石凳上坐下。张建国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深圳那边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投了个做即时通讯的公司。”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在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阿诚,你最近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了。加工厂、养殖场、度假村、远洋船,现在又加了个投资公司。你忙得过来吗?” 张诚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确实忙。虽然度假村有孙鹏和周敏,加工厂有林晓雅,养殖场有陈婶子和阿和媳妇,远洋船有阿和跟大哥,投资公司有崔胜杰在管,但这么多摊子同时往前走,每一件都需要他拿主意。有些事可以放手,有些事放不了。 “忙得过来。”张诚说,“该放手的我都放手了,我只盯大的方向。” 张建国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你四爷爷说宗祠旁边那些树苗已经种下去了。松树和柏树各二十棵,他亲自盯着种的,浇了定根水,说今年冬天冷,得盖层稻草防冻。我让陈婶子明天去铺。” “我明天去看看吧。” 张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堂屋去了。张诚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才站起来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暮色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第二天上午,张诚去了宗祠。四爷爷正蹲在宗祠旁边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在给刚种下去的松树苗培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对襟褂子,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全是泥。旁边已经种好了十几棵,剩下的树苗码在旁边的草垫上,根部的土球还裹着草绳。 张诚走过去,在四爷爷旁边蹲下,伸手帮他把一棵松树苗扶正,让他培土。四爷爷没抬头,手里的铲子也没停,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四爷爷,这些树苗种下去多久了?” “三天。”四爷爷把最后一铲土拍实,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那排刚种好的松树苗,“松柏长得慢,但活得久。等你们这辈人老了,这些树就长成了。” 张诚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整片空地。宗祠的红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燕尾脊高高翘起,前面的院子铺了青石板,干干净净。新种的松柏沿着宗祠两侧排开,一共四十棵,虽然现在还只是些半人高的苗子,但等长起来,郁郁葱葱的,应该挺好看。 “四爷爷,这树苗后期养护的事您别操心了。我让陈婶子定期来浇水,冬天铺稻草,夏天遮阳。您就负责看,有什么不对的跟我说。” 四爷爷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他拄着铲子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宗祠正门上那块匾额,又看了一眼张诚,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村西头走了。张诚站在宗祠门口,看着四爷爷拄着拐杖慢慢走远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从宗祠出来,张诚去了加工厂。林晓雅正坐在办公室里对账,看见他推门进来,把账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张总,大嫂的事我跟她聊过了。她说下个月就能来,我打算让她先跟着管仓库,熟悉了之后再接手统计。她人细心,应该没问题。” 张诚接过去翻了翻,是仓库管理的岗位说明和薪资待遇。他看完之后放在桌上,点了点头:“行。你安排就行。对了,京城那边的合同执行得怎么样?” “第一批货已经发了,孙总那边反馈说包装和品控都不错,第二批已经在备货了。”林晓雅翻开另一份文件,“还有,周明远那边介绍的那个做酒店供应链的李总,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下个月初来福建出差,顺道来加工厂看看。” “行。你接待。” 张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晓雅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张总,你最近投的那个腾讯,我听说了一点。你真的觉得那个东西以后能值钱?” 张诚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手机里有QQ吗?” 林晓雅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有。平时跟朋友传个文件,发个消息,挺方便的。” “你现在用它干什么?” “聊天,传文件,偶尔看看空间。” 张诚点了点头:“以后它还能干更多事。买东西、付钱、玩游戏、看新闻。你现在觉得它只是个聊天工具,以后它会变成你离不开的东西。” 林晓雅听完,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放回抽屉里,没有再追问。 从加工厂出来,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崔胜杰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崔胜杰的声音:“诚子?什么事?” “杰子,志诚投资那边,你再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商铺。朝阳那边写字楼附近,人流量大的地段,面积不用太大,一百平左右就行。” 崔胜杰在那头顿了一下:“你又想买商铺?” “嗯。写字楼买了是办公用的,商铺买了租出去。以后朝阳那边发展起来,租金肯定涨。” 崔胜杰叹了口气:“行。我帮你盯着。不过诚子,你那两千万美元的第二批款子下个月就要付了,你这边现金流够不够?” “够。度假村和加工厂这个月的流水不少,远洋船下趟回来也能分一笔。你那边先把铺子看好,钱的事我来凑。”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闺女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小丫头看见张诚走进来,立刻扔掉手里的积木,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商铺的事定了?”潘婷问。 “还没。让崔胜杰在朝阳那边看了。有合适的再说。”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抱着闺女在旁边坐下,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闺女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潘婷。她正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在看,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腹,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张诚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拖得很长,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潘婷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也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日子照常过。远洋船跑完第五趟回来那天,阿和把数据送到张诚手上,两个人蹲在码头边上对了一遍。金枪鱼上了六百多斤,还有不少鲷鱼和带鱼,冻舱塞得满满当当。阿和说东南方向那片海域比预想的肥,下一趟可以再往远处跑一点。张诚把数据收好,拍了拍阿和的肩膀:“你看着安排就行,船上的事你比我熟。” 阿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了张诚一眼,欲言又止。张诚注意到他那副模样,问了一句:“还有事?” 阿和搓了搓手,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诚哥,阿宇这趟跑得不错。起网机操作已经会了,导航设备也能看懂,和哥说他再跟两趟就能独立值班了。” 张诚点了点头:“行。你带得好。下趟让他继续跟。” 阿和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比刚才松快了不少。两个人从码头上下来,沿着村道往收购站走。潘伟正蹲在门口点货,看见两人走过来,抬头瞥了一眼:“今天怎么一起回来了?” “阿宇跑得不错,阿和来跟我说一声。” 潘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朝阿和点了点头:“好事。阿宇那小子虽然跳脱,但真干起活来不偷懒。你多带带他,以后远洋船多个帮手,你也轻松点。” 阿和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比刚才更松快了。 张诚靠在收购站的门框上,看着潘伟和阿和在那聊远洋船的事,心里转了一圈。阿宇这趟跑得不错,阿和那边也踏实了。远洋船现在有阿和掌舵,阿宇在学着上手,李成和赵福成也跟了几趟了,船员班子基本搭起来了。等明年开春,可以考虑让远洋船再跑远一点,试试更深的航线。 那天晚上,张诚在老宅吃饭。张建国端着酒杯,脸上的笑从开始就没收过。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阿宇这趟跑得不错。阿和跟我说了,说他上手快,再跟两趟就能独立值班了。” 张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没有接话。潘婷在旁边低头吃饭,耳朵尖红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张建国看了两人一眼,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转头跟旁边的潘国良聊起了村里的事。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张诚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暮色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织毛衣。小丫头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塞进嘴里啃,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张诚走过去把积木从她嘴里抠出来,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小丫头不乐意,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爹”。 张诚把她抱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潘婷手里的毛衣针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阿宇这趟跑得不错?” “嗯。阿和说再跟两趟就能独立值班了。” 潘婷点了点头,继续织毛衣。张诚抱着闺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小丫头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睡了。窗外午后的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 张诚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他脑子里在过这几天的事——宗祠旁边的树苗种下去了,加工厂那边大嫂下个月来上班,腾讯的第二批款子下个月要付,崔胜杰在朝阳看商铺。桩桩件件,都在往前走着。 腊月二十那天,张诚正在院子里给闺女洗尿布,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崔胜杰打来的。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崔胜杰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诚子,朝阳那边有个商铺,位置绝了!就在东三环边上,挨着一个新开的商场,人流量大得很。面积一百二十平,业主要价不高,你要不要来看看?” 张诚把尿布拧干搭在晾衣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什么价?” 崔胜杰报了个数字。张诚在心里过了一遍,价格确实不算高,在这个地段算是捡漏了。他想了想:“你帮我约一下,我明天去京城看看。” “行。我明天去机场接你。” 挂了电话,张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潘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在旁边坐下:“崔胜杰的电话?” “嗯。朝阳那边有个商铺,位置不错,我去看看。” 潘婷喝了口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去京城?快过年了,你还往外跑?” “当天去当天回。看完铺子就回来。”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张诚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等闺女在爬行垫上玩累了,才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小手够着他下巴上的胡茬,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