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拖婚不娶?军侯万金聘礼堵我门》 第1章 三月二十八,黄道大吉 入了冬,京内各家各府都起了地龙。 大学士府今日设宴,未出阁的女孩儿们被安置在后院一宽敞暖和的厢房内。 当水雾将那一方琉璃窗棂蒙上一片模糊时,大学士府的郭小姐开口发问了。 “虞四,你与慕小将军打算何时成亲呀?” 郭小姐话里带着笑,眼神颇有些不怀好意。 她身边围着的女孩们一个个花团锦簇,满身富贵,每个人的眼睛都看向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女孩儿。 女孩缓缓转过脸,眉眼清秀,极为白净,只着一身天青蓝的棉绒长衫,绣以狐毛的领口与袖口微微泛着老旧,一看就是过时的衣裳。浑身上下并无太多装饰,只有两支素银镶的玉钗,胸前挂着一把银质内扣的玉锁。 这般模样,在一众高门千金中,显得极为寒酸。 这就是虞四,虞府四姑娘,大名虞声笙。 非嫡非庶,区区养女罢了。 突然被点到名,她有些茫然,眨眨眼睛:“成亲?” 又顿了顿,答道,“是该成亲了,就……过了年,三月底吧,三月二十八。” 虞声笙算过,三月二十八,黄道大吉,旺她。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笑声四起,停都停不下来。 郭小姐以帕掩口:“慕小将军知道这回事吗?” 没等女孩回答,就另有贵女接上:“要是知道还不闹翻了天,京内谁不知慕小将军压根不想娶她!虞家养女罢了,如何能配得上?” 顿时,嘲笑此起彼伏。 虞声笙挪开视线,情绪没有太多波澜,皙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衫上已经起边的毛糙。 这场面对她而言,早就习以为常。 等这些贵女笑够了,自然不会再关注她。 过了一会儿,众人见她毫无反应,便觉得无趣,果真将她丢在一旁,又聊起了其他。 略坐片刻,虞声笙悄悄离开。 她刚走,就有贵女的嘲笑从身后追来:“我要是她呀早就没脸见人了,婚约都定了几年了,慕家连纳彩之礼都不愿给,也就是她脸皮厚了……” 虞声笙只身走进一片素裹的冰雪中。 今日雪还未化,太阳盛好。 晒得人浑身都暖和起来。 立在一片红梅下,她扬起脸仔细看着,白雪烈焰印着她的眉眼,细致隽秀间透着一抹炙热。 脑海里想起这些年的种种。 今年,是她与慕淮安有婚约的第四年。 虞声笙成了京城有名的老姑娘。 从及笄之年拖到至今,她都快二十了,还未完婚。 那些千金贵女没少在背后议论笑话。 一开始还背着她,近大半年几乎是明晃晃的讥讽了,丝毫不在意虞声笙的脸面。 去年夏天,慕淮安沙场得胜归来。 庆功宴上,有人问起了他的终身,他只轻描淡写地来了句:“婚约乃家中长辈所订,并非吾之意。男儿应当以国之大事为重,怎能在儿女情长上纠缠不休?想来……虞姑娘也不会这般恨嫁。” 自此,虞声笙又多了一条罪过——恨嫁。 人人都说,这虞四姑娘怕是要背着这婚约,老死一辈子。 毕竟,那可是慕小将军,若是错过了,她再也寻不到这样好的亲事了。 要不是顾全名声,他恨不得立时三刻就退婚。 谁让虞家对镇国将军府有救命之恩呢…… 正想得出神,身后丫鬟今瑶匆匆而来,雪被她踩得嘎吱作响,她的步伐太快了,险些摔倒。 将披肩披在虞声笙肩头,今瑶口中嗔怪:“姑娘怎么自己出来了?奴婢就转头拿了个暖炉的功夫您就不见了,叫奴婢好找。” “屋子里头炭气闷得慌,外头多敞亮。”虞声笙眉眼一弯。 “奴婢还以为……”今瑶眼眶一红,“姑娘不必听那些人说什么,横竖那婚约不变,您早晚会嫁人的!” “对啊,早晚要嫁的。” 反正……她所嫁之人并不一定是慕淮安。 虞声笙可比这些个名门贵族的千金小姐想得开。 赏了一会儿白雪红梅,眼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打算提前离去。 沿着长长的游廊往前便是出口,刚到偏门外,慕淮安拦住了去路。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前方,日头从他背后落下,她的大半个身子几乎被这一片投影压住。 来人怒目而视,眉间紧皱,英气勃勃眉眼俱是不满。 这就是——慕淮安。 虞声笙的未婚夫。 慕淮安厉声质问:“方才你在席间说——三月底成婚?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虞声笙眯起眼眸,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缓缓退后两步:“慕将军好快的耳报神,既你已知晓,我就不用特地再告知了。” “三月底,我大婚。”她扬起清亮的眼眸,淡然坚定。 “胡闹!我不会娶你!别到时候自己闹笑话,寻死觅活!一个姑娘家,为何总是这般死缠烂打,你要脸不要?” 第2章 早知他不想娶,她不勉强 慕淮安火气冲天。 说出来的话如锥子一样扎人。 他待虞声笙,向来如此。 不用客气,也不必客气,他本来就不满这门婚事。 他本就是京内最明亮的少年将军,当配世间最好的女子。 而与他定有婚约的虞声笙姿容不算出众,才情更是没有,什么琴棋书画简直免谈,若不是虞家早已没有女儿完婚,这婚约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她头上。 他,自然看哪里都一般的虞声笙,处处不满。 眼前的女子依旧淡淡的,眉眼如清辉明月般干净,莞尔道:“多谢慕将军提醒,人活一世不容易,我自然不会视性命为儿戏。” “再说了,我还没有下贱到——为了视我为无物的人去死,慕小将军多虑了。” 慕淮安被堵得不轻,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虞声笙也懒得纠缠。 她往他身后看了两眼——通往偏门的小道有些狭窄,要想越过慕淮安继续往前,必然会碰到他的衣袖。 如今主意变了,她连这样的触碰都不想有。 没等慕淮安开口,她又口吻疏离地问:“还请将军把路让开。” 慕淮安凝眸。 她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看他的目光中也少了从前的期待与倾慕。 只是,她已经等了他这些年,眼里心里都是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是了,虞声笙定是在欲擒故纵! 这么一想,他瞧眼前的女孩越发厌恶,硬邦邦道:“你最好记得今天的话,我不想完婚,你用什么办法都不可能逼我就范,别到时候将你们虞府全家的颜面都搭进去,我可不负责!” 丢下这话,他一甩袖,从她身边掠过。 今瑶气得脸色发白,直到人走远了,才愤愤开口:“这人也太过分了!这婚约是双方长辈定下的,还交换了信物,有庚帖为凭,他怎能这样!” 虞声笙微微扬起下颌:“走吧……” 慕淮安不想娶她这件事,其实她早就猜到了,只不过今日他被逼得挑明罢了。 四年了,要是想完婚,何必拖到现在! 当年虞老太爷拼死送了一批要紧军需去前线,救了镇国将军全家,还救了汝州百姓,令一场胶着的战事逆转,替大安提前预定了胜局。 虞老太爷却因此伤势过重,没多久就过世了。 为感念这份恩情,镇国将军主动请旨,求来了这一纸婚约。 虞府千金,慕小将军,听着就门当户对。 可惜,虞家唯二的两个嫡出的小姐皆早早亡故,最后留下的只有虞声笙这么一个养女。 且她从小又是在乡间长大,无人教导,粗鄙不堪。 也难怪慕淮安不喜。 虞声笙自己都清楚这其中的差距。 虞家如今日渐式微,自然要守着这份婚约不肯放手。 马车徐徐停在了虞府门外。 一婆子早就候着了。 这是虞夫人张氏身边的心腹,荀妈妈。 “四姑娘,太太要您回来了赶紧去见她。”荀妈妈催促着。 “知道了。” 虞声笙没回自己屋,绕过一扇影壁,前头是外院。连着过了两道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抄手游廊,包围着内院而建,紧贴着右手边的,就是张氏所居的东厢房。 这路径对她而言熟悉得很。 这是每日晨昏定省的必经之路。 到了门口,荀妈妈进去传话,没过一会儿人又回来,满脸复杂地对虞声笙道:“太太让您去祠堂跪着。” 虞声笙漆黑的眸子动都没动一下,福了福:“烦劳妈妈传话,告知太太一声,我这就去祠堂领罚,还请太太免了我晚间的请安。” 荀妈妈心中诧异,这四姑娘未免太稳了点。 太太摆明了是要给她教训。 偏这四姑娘不动声色,连委屈都不叫一声,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乖顺。 可就是这样一个循规蹈矩的四姑娘,偏偏做出了令人无法收场的事儿——一个姑娘家,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胡乱说自己的婚期?真惹恼了那慕小将军,岂不是把虞府上下都放在火上烤! 虞府边上,正寝以东,一独立庭院内另有四扇开间,正对着院门的三间大门敞开着,里头香火烛纸不断,弥漫着淡淡的烟气。 这儿便是虞氏宗祠。 当中摆着两排蒲团,虞声笙跪在最末。 抬眼,便是虞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漆地伫立在一片云雾缭绕中。 少女身姿单薄,即便穿着棉袄子看起来也比同龄姑娘消瘦。 偏她背脊挺直,玉立婷婷之姿落入那烛火荧光中,一片盈盈,剪影玲珑。 从午后一直跪到了傍晚,荀妈妈进来送饭,虞声笙忽然开口了。 “荀妈妈,麻烦你跟太太说,这件事我已有了决断,万望太太成全。” “四姑娘……” 她唇瓣动了动,轻描淡写吐出一句话来,荀妈妈还没听完脸色突变。 东厢房内,张氏坐在榻上。 她着一身暗蓝色的袄子,衣襟边上是一圈以金箔描绘的泥金瓜鼠纹,很是细致漂亮,袖口领口处皆是绒,却不是上好的兰绒,仔细瞧了已有些老旧,想是穿了有几个年头。 缓过气用了口茶,张氏问道:“她可知错了?” 荀妈妈是紧赶慢赶来回话的,这会子都有些微微喘气,听主子问了,赶忙道:“四姑娘已经跪着大半日了,她说、她说……” 第3章 她不想嫁了 “她说什么?” “……四姑娘说,若这般拖下去,反而叫府里折损,让祖上蒙羞。”荀妈妈支支吾吾,“四姑娘还说、说……她不想嫁了。” 咣当一声脆响,张氏猛地合上茶盖,柳眉竖起:“听她满口胡诌!这婚事是老太爷定下的!她是翅膀硬了,说不想嫁就不想嫁了?!” 张氏怒气冲冲:“让她过来见我!我倒要看看在我跟前,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从祠堂到东厢房,虞声笙步伐轻快。 门口守着的小丫头噤若寒蝉,一见四姑娘来了,忙不迭地打起帘子,又飞快在她耳边留下一句:“姑娘小心些,太太正发火呢。” 虞声笙略微颔首,朝里屋走去。 绕过几扇蝶穿牡丹木雕金漆的屏风,她见着了张氏。 身姿轻盈端庄,徐徐拜倒,她不卑不亢道:“见过太太,给太太请安。” “请安?”张氏冷笑,“若你一直这般不懂事,我怕是安不了!” 说完,张氏怒气未消,呵斥道,“你说你不想嫁了?可知这婚约是咱们虞家最后的指望!是老太爷留下的!你区区一个养女,竟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这些年我待你如何,府里待你如何,你就是这般回报的嘛?!” 一番话吼完,她捂着心口,微微喘息。 荀妈妈忙上前,扶着张氏的胳膊,一只手替她顺着后背:“太太莫要动气,仔细身子,四姑娘向来听话懂事,指不定是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太太再与姑娘好好说便是。” 张氏被扶着重新在榻上坐稳,又接过丫头送上的一盏茶,慢慢吃着。 虞声笙见张氏面色缓和了下来,这才开口:“太太养我这些年,不缺我吃穿,我也从未享过这般富足的日子,太太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若无虞府,也不会有今日的声笙,这一点女儿明白。” 见她这话说得诚恳,张氏总算缓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太太,我自身一人如何,尚不足惜。但……若是因为婚约一事,连累整个虞府,那才是我的罪过。” 女孩静静凝视着张氏,眸光柔和却坚定。 仿若刚刚张氏的暴怒并未让她忌惮后怕分毫。 “我明白太太的意思,太太这些年辛苦操持,为的还不是整个虞家。可……女儿无能,没法子让慕小将军回心转意。与其这般拖延下去,将女儿拖成一个老姑娘,成为京内笑柄,还不如……早早让女儿另择他人。” 虞声笙说得诚恳。 她这般语气,却惹得张氏有些发不出火来。 “我虞家世代忠良,女儿无福,未曾见过祖父,但也知晓祖父曾位极人臣,也是三朝元老。我虞家处处谨慎,若因女儿婚事所累,反倒毁了多年清誉。” “虞家不曾对不住镇国将军府,如今是慕淮安不愿履行婚约,为何要我成为这满城笑柄?” “退一万步说,就算等到慕淮安迎娶,到时候女儿与他也难免成为一对怨偶。如今镇国将军府如日中天,能得一个可以帮衬的乘龙快婿固然好,可……这样成婚,难保他心里没有怨气,到时候又如何能帮衬到父亲与兄长。” “不如……我们先退一步。” 虞声笙说到这儿,顿了顿。 张氏眼眸微动:“你想怎么退?” “长兄即将任职,怕是无法留京,多半要外放。若这时镇国将军府愿意帮忙,或许能叫长兄谋一个更好的位置。长兄才是身系我虞家上下荣光的人,有道是……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女婿再好,还能好过自个儿的亲儿子么?” 这话深深说进了张氏的心坎里。 再看向虞声笙,她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怒气。 屋子里静悄悄,落针可闻。 好一会儿的功夫,才听张氏叹道:“你考虑得很周全,可事情没有你说的这般容易……” “还请太太禀明父亲,此事总要得到父亲的点头才行。”虞声笙镇定自若,“若父亲也同意,退婚一事,女儿自会去找慕淮安解决。” “你出面?” 张氏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这看起来乖顺的养女竟有这样的胆色与魄力。 虞声笙莞尔,清秀的眉眼间生出几分勃勃生机,竟说不出的明丽灵动:“若惊动了长辈,闹得满城风雨,外人还道……是我虞家输不起。既是小儿女的私事,不如就交给儿女解决,若不成……也可推脱说是女儿不懂事,横竖没有太太的错。” 张氏抿紧的嘴角缓和开来:“……难为你了,竟想得这般周到。” 夜又深了些许。 从张氏处出来,虞声笙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这一方院落名为荟芳斋。 地方不大,却被收拾得齐整利落。 刚进门,今瑶、玉香两个丫鬟便上前伺候。 第4章结发夫妻 忙碌了一整日,虞声笙这会子也面露疲倦,略用了些茶饭就洗漱收拾,准备歇下。 灯熄灭了两三盏,今瑶拉着玉香从里屋退了出去。 这也是她们姑娘的习惯,休息之时不爱有人在边上守着。 退到丫鬟们居住的偏房里,今瑶才问:“你今儿又去跟太太告状了?” 玉香一挑眉,拿起针线篮子:“怎么?这你也要问?” “咱们是姑娘的人,你怎么……” “我可是太太给的。”玉香强调道,“虽说姑娘人是好,待咱们也没的说,可这府里还是太太当家的,我若不说也会有其他人去说。再说了……今日姑娘那番话确实不妥,哪有姑娘家胡咧咧地说自己的婚期的!你也不跟着劝一劝,我告知太太,也是望着咱们姑娘好的!你这都不懂,还来怪我。” 玉香本是张氏屋子里的二等丫鬟。 与后来采买来的今瑶不一样,她是家生子。 娘老子都是虞府里的管事,她在丫鬟里算最体面的那一拨。 虞声笙被接回来后,她被张氏做主,派给四姑娘房里,与今瑶一道伺候着。一应待遇也从二等丫鬟升格成了一等丫鬟。 当然,她也是张氏摆在虞声笙身边的眼线。 今瑶本就没有玉香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败下阵来。 玉香瞧她张口结舌的样子,又嗤笑两声:“我也是跟着姑娘的,往后姑娘嫁了,少不得要跟着过去做个陪嫁,我还能指着姑娘不好么?你就放宽心吧!” 说罢,她低头又忙活着手里的针线了。 今瑶无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忧心忡忡:“也不知姑娘的婚事何时能定下来……” 玉香并不在意。 她手里飞针走线,心中却想着那英武俊朗的慕小将军——等哪一日姑娘嫁过去了,作为陪嫁丫鬟的自己八成也是要被开脸,抬成姨娘的。 想到这儿,玉香心口一片火热,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愈发娇羞。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虞家老爷回府。 他还来不及去妾室房里,就被张氏提前安排好的人截去了东厢房。 夫妻二人一打照面,张氏便屏退众人,将虞声笙今日一番话说给丈夫听。 “她……当真这样说?”虞老爷惊讶。 “一个字不错!”张氏点头,又感叹,“我倒是没想到,一个在乡野长大的闺女竟也有这般胆色言辞,我都被她说动了,字字句句都在理!” “看起来这婚事是拖不得了。” “全听老爷做主便是。” 却说如今的虞府里,当家门面虞老爷原先为治中从事,说起来也不过正六品的官职,但却深得上峰太守的信赖与重用,前些年跟随太守老爷也着实做出一番政绩来,四年前评绩得了个上等,御笔朱批提拔成了京官,虽只是从五品,但京官的地位摆在那儿,也算得上光耀门楣。 自此,一家子从乾州迁居到了京城。 虞老爷本名虞正德,与张氏乃结发夫妻。 风风雨雨共度至今,也有载了。 张氏育有二女一子,其中儿子虞开嵘是他们夫妻二人的第一个孩子,又是长子,自然备受重视。 另外两个闺女虽也如掌上明珠一般宠着,但都不得寿数,早早夭折了。 大女儿未过七岁,被一场风寒带走;小女儿倒是精细地将养到了十四岁,眼瞅着将笄之年快到,就等着及笄之后履行与镇国将军府的婚约。 谁知,命运不济,那一年夏天小女儿意外落水,溺毙而亡。 消息传来,张氏瞬间老了十来岁,足足大半年卧床不起。 还是虞正德守在她枕边,又是喂药送水地照顾,又是苦口婆心地劝说。 他们是结发夫妻,情分非同一般。 丈夫红着眼,声音都哑了,长衫袖口处尽是泪痕,断断续续道:“我知晓你伤心,我何尝不是痛心疾首……芙儿虽去了,可嵘哥儿还在呀!你怎么也得振作起来,替他操持着!才不枉为人父母一场……” 张氏想到了自己的大儿子,这才升起一股气,硬生生从榻上起来,算是重又活了过来。 半年后,放在庄子上养了七八年的虞声笙被接回虞府。 第5章四姑娘自幼体弱 她回来的那一年,刚好十三岁。 她本是虞正德一异姓兄弟的遗孤。 当年,虞老爷还未有功名在身,与声笙的生父是同乡,两人一同赴京赶考,这一路相伴,相谈甚欢,更因共同遭遇了一桩生死劫难,而引为知己。 后来二人都金榜题名,一时间更是传为佳话。 虞声笙刚出生后不久,还在上任途中的父母就接连突发急病离世。友人携书信,千里托孤,才让她成了虞家的养女。 按照齿序来排,刚好行四,府里也称一声四姑娘。 只可惜,原身身体孱弱,总是生病。 年纪尚幼就缠绵病榻,几次三番险些送了小命,可把虞正德一身冷汗都吓出来了。 原本收养知己的遗孤是一件被人称颂的好事,可若是孩子刚到府里便夭折,外头还不知传得多难听。 横竖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索性就迷信一番,求求神佛菩萨。 一瞎眼的老道登门,掐指一算,只说府上风水与四姑娘相冲,不宜养病,须过了豆蔻之年再接回来,方能平安。 虞老爷立马着手安排,在乾州乡间寻了一处庄子买下,将虞声笙安顿了过去。 这一住,就是好些年。 虞声笙回府没几天就知晓自己身负承担婚约的重任。 自从虞老太爷离世后,虞府又相继折损了两位老爷。 这两位都是虞正德的兄长。 原本有他们在,虞府的荣光自能持续,可足以支撑门楣的兄长不在了,下头的虞正德被迫提前顶上,偌大的虞府摇摇欲坠。 这个节骨眼上,与镇国将军府的婚约就显得格外重要。 嫡女也罢,庶女也好,即便是养女也得推出来。 只要能代表虞府和慕淮安完婚,就足够了。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慕淮安会用这样拖延的方式抗议婚约,硬生生把虞四姑娘拖到如今。 又是一个清晨。 虞声笙早早起来,取出放在木质匣子里的一串红绳铜钱,拆开后往案上一丢,掐指算了算,顿时眉眼舒展。 再用红绳一枚枚依着次序串好,依旧是戴在手腕间,藏于衣袖深处。 今瑶端着铜盆进来了,放好热水,将热巾子搭在架子上,玉香紧跟着也进屋,手里托着一方茶案,上头却是用梅子粉罗汉果煮出来的甜茶——这是给虞声笙洗漱后暖脾胃用的。 梳洗更衣后,用了一盏甜茶,虞声笙便出门往东厢房,去给张氏请安了。 时辰掐得不早不晚,她到时张氏刚好上过香。 “坐吧。”张氏对下首规矩请安的养女还算满意,越发和颜悦色,“今早上厨房备了新蒸的栗粉糕,百合酥,还有你爱吃的翠玉豆皮卷。” 虞声笙笑得温婉懂事,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多谢太太费心为我想着,女儿感激不尽,旁的不说,就说这翠玉豆皮卷,外头尝过多少总也不及太太小厨房里的手艺好,女儿吃过一回就忘不了。” “你若喜欢,往后我让小厨房做了给你送去便是,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张氏快活起来,什么话都能往外撂,说得她自己都相信了。 虞声笙羞涩一低头:“太太慈心照拂,女儿却不愿总来烦劳太太,被父亲知晓了,怕是会怪女儿不但不能替太太分忧,反而为了这些个小事来惹太太烦神……” “哪里话,你与我亲生的一般无二,快别听你父亲的。”张氏心情很好。 用罢了饭,奴仆们又上了漱口的茶。 一番休整后,张氏总算开启了今日的正题:“眼下腊月里了,处处都是雪景梅花,煞是好看,你们姑娘家的整日闷在府里,也该出去走动走动。后日,太史令崔大人府上设宴,你便与我一同去。” 张氏的语气不急不缓,眼眸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有些话不摆在明面上说,但虞声笙已经明了。 她乖顺地垂眸:“谨遵太太吩咐。” “你到时候……好好准备着,别叫你父亲失望。”张氏想了想,还是又多了一句提醒。 即将年节,街头巷尾热闹得很。 各家各府都为过年开始准备张罗着。 虞府也不例外。 这番提点的话说完,张氏又告知虞声笙,上个月定制的衣裳首饰都已经好了,她让虞声笙去店里拿。 其实,若是张氏自个儿的闺女,哪里需要费这功夫。 张氏会直接让掌柜的送进府里,送到她闺女的房中。 可惜,虞声笙没这待遇。 午后,门房套了马车,虞声笙领着今瑶、玉香两个丫鬟就出门了。 先去了玲珑阁取首饰,刚进门就听见一脆脆的声音在笑:“你可不知,昨个儿在我家里,那虞四灰溜溜就跑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一旁有一少女柔柔道:“文惜妹妹,快别说了……” 她一边说一边怯怯地朝着虞声笙的方向看过去。 第6章不想娶,原是有缘故的 这一眼,娇怯婉转,楚楚风情。 这女子约莫二八芳龄,正是娇鲜的年纪。 生得柳眉杏眼,秀致俏丽,梳着流月髻,发丝间戴了一对银蝶双喜碧玉花步摇,斜斜的另外一边却是这时节难得一见的碧梅簪花,上身着银鼠皮回纹花样的银红袄子,下身是堇玉灰蓝的棉质长裙,又用掺了银线以苏绣针法制成了百花穿蝶的纹样,既富贵又风雅。 少女一触到虞声笙的视线,便娇羞垂眸,轻轻咬着下唇,一手按住身边的郭文惜,似乎生怕对方再多说什么。 郭文惜便是昨日郭大学士府的千金。 她也瞅见了刚刚进门的虞声笙。 片刻僵持后,她嗤笑两声:“慌什么,她都没脸没皮的,你还怕她?慕小将军心尖尖上的人是你!若不是她横在当中,你与小将军早就谈婚论嫁了。” “别说了……”那少女越发面红娇羞。 可惜这样不痛不痒的阻拦并没有什么用。 郭文惜似乎打定主意要替好友出头,款款上前对着虞声笙不客气道:“四姑娘当真好兴致,还有闲工夫出门逛呢。我要是你呀,早就没脸见人了,还不趁着天寒地冻的就躲在家里,连由头都省了呢。” “我家太太命我来取前些日子定制的首饰。”虞声笙语气淡雅,“郭姑娘是大学士府的千金,自然身份要比我贵重……” 郭文惜闻言,骄傲地一抬下巴。 还未等她得意完,又听虞声笙道,“可郭姑娘毕竟是旁人家的闺女,却不是我虞府的主母,我虽愚笨,但也明白太太自当比郭姑娘更要紧,是以太太的话,声笙不敢不从,就不能听郭姑娘的吩咐了。” “若是郭姑娘不服气,声笙愿意随郭姑娘走一趟,当面向郭大人解释清楚。” 郭文惜哑口无言,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眼前的女子。 这……还是虞声笙吗? 从前她们议论纷纷,从未给过她面子。 这虞四姑娘哪一次不是装聋作哑,躲了过去,像今日这般礼貌淡然地反驳,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郭文惜还未吃过亏,一张小脸气得通红。 用力跺跺脚,她冷斥:“少装模作样,你坏人姻缘,合该被雷劈!我身边这位才是慕小将军倾慕之人,你若识相,劝你早些放弃,趁早与小将军了了这婚约才是!莫要做那惹人厌的老姑娘!” 虞声笙眼眸流转,看向躲在郭文惜身后的少女。 这少女确实娇柔怯怯,令人生出好些怜惜之意。 像慕淮安那样纵横沙场的武将,爱的就是这般弱柳扶风的美吧…… 她眸光沉了沉:“敢问这位姑娘姓名。” “她是太书令府上的千金,徐诗敏。”郭文惜得意洋洋,“你应当听过她的名讳,数月前长公主设秋日诗会宴,在宴会上拔得头筹的,便是她。” 原来是她…… 虞声笙明白了。 难怪慕淮安迟迟不愿完婚,原来是另有心上人。 既如此,为何不早点说? 难道她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 有那么一瞬,虞声笙有点恼火。 她往前走了两步,直视着徐诗敏,对方明显慌乱起来。 郭文惜立马护着:“你可别想动手!” 虞声笙直接无视了她,只对着那楚楚动人的少女道:“既然你与慕小将军有情,那不妨替我传个话,我想退亲是认真的,希望他到时候不要推三阻四,我与他虽不能成就两姓之好,但也不想与他为敌,我们各让一步,一别两宽。” 徐诗敏愣在当场。 当虞声笙取了首饰后离开,郭文惜才扯着徐诗敏的胳膊:“我没听错吧?刚刚、刚刚虞四那丫头说什么?她要退亲?” 第7章兴师问罪 马车里,虞声笙正看着方才拿到的首饰。 那是依着今年盛行的样式重又打了一套出来的,有步摇、花簪、细钿等,手托着沉甸甸、冰凉凉,瞧着富贵雅致,巧夺天工,确实是费了心思的。 旁的不说,张氏在明面上的事情总是叫人挑不出错来。 但也就仅限于要紧之事。 有些细微末节的小事,张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这么过了。 马车徐徐,正往那裁缝娘子处赶去。 方才的小插曲对虞声笙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她丝毫没往心里去,可她身边的丫鬟就不这么想了。 玉香欲言又止了一会子,最终还是没忍住:“不是奴婢多嘴,姑娘刚刚也过了些……即便与慕小将军置气,也不该说出退亲这样的话,万一要是让太太知晓了,姑娘怕不是又要落得一顿罚。” “无妨,太太不会罚我。” “慕小将军多好的人呀,姑娘可不能就这么放了……放眼京内,又有几家儿郎能与慕小将军相比?姑娘若是不嫁,这些年岂不白费?”玉香又劝道。 虞声笙缓缓抬起眼。 那双幽静如夜的眸子似笑非笑,深处仿若有漩涡,能把人瞬间吸入。 她肤质如玉,今只着了一身浅浅的木槿色棉质薄袄,素朴干净,越发显得气质超群。 被她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玉香有些心虚,忙不迭地低下头去,口中不自然地呢喃着:“奴婢也是为了姑娘着想……” 虞声笙弯唇:“你如今也大了,是我不好,忘了你也是慕少艾的年纪了。” 霎时,玉香明白了什么,嘴唇颤了颤,下意识地紧紧咬住,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一趟出门倒是顺利。 待虞声笙回府,又先去张氏处请安回话。 她一向知书达理,谦和温厚,即便张氏眼下没空见她,也满意养女的进退得宜。 接下来的一整日,虞声笙都没再出府,要么窝在房内看书,要么在纸上挥毫泼墨,日子清闲倒也得趣。 手腕上的一串红线铜钱衬得她越发肌肤莹润皙白。 又一次起卦,得到的信息令她满意。 掐指算了算,虞声笙自言自语道:“还有三日……” 这一天晌午,张氏领着虞声笙出门,她们要去太史令崔大人家赴宴,可不能去晚了。 一路上,张氏都在叮嘱养女。 这些话称得上老生常谈,张氏翻来覆去不知说了多少遍,即便她自个儿身边的荀妈妈都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偏虞声笙满脸淡然,不急不躁,乖乖巧巧地听完,还很乖顺地轻轻颔首,一副逆来顺受的温吞模样。 崔大人府上在京城的西边。 有道是东贵西富,原本崔大人家也是后起之秀,东边的府邸已经满了,再也插不进去,便只好折中选了这西边的宅院。 位置不甚满意,但宅院的大小足以令人释怀。 跟着前头领路的婆子进了偏门,又去后头正堂拜见今日的主家崔大人的正室夫人——蔡氏。 张氏与蔡氏不是头一回见了。 但张氏领着养女登门赴宴还是第一次。 见虞声笙进门后,温柔垂眼,气度雅致,从鬓边流苏到裙角微动,恰似一汪山泉自上而下的优雅从容,她盈盈拜倒,连那流苏轻晃,不曾有一丝失礼的声响。 礼数周到至极,叫人挑不出错来。 蔡氏惊叹,眼中划过一抹惊艳:“这就是你家那四姑娘?” 张氏也满意得紧,轻轻颔首。 “可惜了,哎,多好的姑娘。”蔡氏叹了一声。 对于这话,虞声笙恍若未闻,行礼后便跟在张氏身边。 直到其他几位夫人奶奶都到了,张氏才让虞声笙去外头园子里逛逛。 “你也去玩儿吧,别跟我们几个老的拘在一块了。” 虞声笙福了福,安静退下。 崔府的花园子比不上郭大学士家的打点细致,但也别有一番景致,正是雪后素白的琉璃世界,偏这园子里种着的都是松柏等长青之物,覆盖的厚白之下是浓翠墨绿,煞是清秀端庄。 虞声笙看着,觉得心情大好。 很快,她就好不起来了。 转了个弯的功夫,她见慕淮安负手而立,就堵在了她的去路上。 没等她开口,慕淮安往前几步,厉声质问:“前两日是你当众给敏敏难堪的?谁给你的胆子?!” 他欺身上前,高大的投影几乎如山岳袭来,要将虞声笙整个压住。 第8章冲突 “慕小将军所说的敏敏又是何人?”她不慌不忙,缓缓退后两步。 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虞声笙似笑非笑。 “你少给我装傻,昨日在玲珑阁,你是不是见到徐家千金与郭家千金了?” “是。” “既如此,你敢做不敢当么?”慕淮安眉间凝紧,越发恼火,“敏敏与你不一样,你可以没脸没皮追着男人追了几年还不放手!可敏敏脸皮薄,哪里经得住你污蔑?” “你若想息事宁人,今日宴饮结束,你主动去找敏敏道歉!她最是温柔得体,必不会与你计较。若还推三阻四的,休怪我不给你脸!” 他厌恶地上下打量着虞声笙。 却见女孩半点不慌,一双如古井般深幽的眸子里迸发出一抹嘲弄。 慕淮安有些意外。 自己的话说得这么重,为何……她还能这样镇定? 一想到昨日徐诗敏在他跟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立马打消了内心的疑惑——虞声笙一定是欲擒故纵,不然怎会为难敏敏? 不是嫉妒,又是什么? “那我真是好奇了,不知慕小将军打算如何不给我脸?” 虞声笙并未退缩,反而迎难而上。 “你当真要激怒我?”他越发愤怒。 “不敢,小女只是好奇罢了,瞧小将军说得这般严重,想必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真是让小女羡慕。” 她弯唇一笑,“可惜了,小将军与徐家千金有缘无分,若强行婚配,怕是会大难临头。”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动你!” 他猛地抬手,狠狠扣住了虞声笙的脖颈。 肌肤相触,一片雪腻。 他下了狠手,眼前的女孩已经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几乎被他就这样提起来,可她依然直视着他,半点不怯。 殷红的唇瓣微微张开,她轻轻喘着气。 眉眼间,一片冰冷的讥讽。 片刻,慕淮安松开了手。 虞声笙退后两步,今瑶冲了上来,将她护在身后:“慕小将军请自重!我家姑娘再不济也是正经人家的小姐!由不得你这般动粗!” 话还没说完,慕淮安一脚踹在今瑶身上,将她踹出去一丈远。 虞声笙惊了:“今瑶!” 她忙上前扶起丫鬟。 今瑶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惨白,蜷缩着身子,压根站不住。 虞声笙愤怒地看向慕淮安:“亏你也是个男人,竟然对弱女子下狠手!” “是你先挑事的,我不过是替敏敏出气。”他冷冷道,“若是你今日不去跟她道歉,这事没完。” 语毕,他无比淡漠地扫了一眼今瑶,“我动不了你,动你的一个丫鬟还是有能耐的。” 这一眼,看得虞声笙心口都凉了。 她垂眸,不甘心地咬紧下唇,几乎将唇瓣咬得发白。 半晌,她终于隐忍道:“道歉是吧……可以,我今日必会当众向徐家千金道歉,还请慕小将军高抬贵手。” 见她服软了,慕淮安松了口气。 他也不想太为难她的。 实在是虞声笙过分了。 他是对徐诗敏有好感,也觉得这样的名门闺秀才与自己相配,但一切尚未挑明,虞声笙这么做是拿人家千金的名声开玩笑。 他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虞声笙扶起今瑶,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躲进里头的厢房,她借口更衣梳洗,将今瑶推进屏风后头,揭开了衣衫一瞧,只见今瑶的腹部好大一团乌青。 虞声笙眼眸越发阴沉。 “姑娘,我不碍事的……”今瑶只觉得自家小姐的眼神陌生得可怕,思来想去只能用这样苍白的语句宽慰对方,“真的不碍事,就是有点疼,这会子已经不疼了。” 才这么寥寥几句,今瑶已经说得断断续续,冷汗直冒。 虞声笙让她将衣衫穿好,淡淡吩咐:“回头你就去马车上歇着,我——一会儿就来。” “姑娘,您要做什么?”今瑶不安。 “自然是要去找那位徐小姐道歉。” 寥寥数语,掷地有声,衬着她那双眸子越发阴霾密布。 第9章爱屋及乌 正堂内,众太太奶奶们坐在一处,吃茶说笑,倒也热闹和谐。 年轻的小姐们自有丫鬟陪着,去外头的园子里赏雪赏梅,玩得不亦乐乎。 高门府邸设宴,是难得的机会,久居闺阁之中的千金自然不愿错过,借着红梅白雪,还能偷偷看一眼心动的儿郎,任凭外头天寒地冻,也挡不住她们的热情与愉悦。 太史令正室蔡夫人享受着地龙带来的暖意,浅笑道:“她们还是孩子呢,到底阳气足,外头冷成那样也不怕的,我家那二闺女整日就想着在外头玩雪,昨个儿回来鞋袜都湿了,今儿还想去。” “你就得意着吧。”张氏藏住了字里行间的羡慕与失落,“你家闺女这般品貌,身子还好,这便胜过了不知多少人家……说起来,贵府二小姐怕不是也快及笄了。” “还有几个月呢,过了寒食清明还有五六日吧。”蔡夫人应道。 “已经寻好替二小姐梳头挽妆的人了?” “自然,乐善侯的老夫人再合适不过。” “能请到这位老夫人替二小姐行及笄之礼,当真是荣耀体面。”张氏毫不犹豫地表达着羡慕。 蔡夫人脸上更添喜悦,看张氏越发顺眼。 她压低声音:“你也不必着急,我今日瞧着你家那位四姑娘很是不错,像这般礼数周全的不多了,况且她又有婚约在身,那慕小将军更是人中龙凤,有道是好事多磨,略等一等,福气还在后头呢。” 张氏口中发苦,笑得言不由衷。 蔡夫人如何瞧不出来。 “怎么?这事儿……有变?”蔡夫人轻声问。 “……实不相瞒,我与夫人甚是投契,有些话也不愿瞒着夫人您。我家小女都快双十年华了,这婚约一拖便是四年多,外头谁不议论?我虞家是不如从前了,但我公爹留下的风骨咱们做小辈的可是一日不能忘怀。若……慕小将军当真不愿,尽可与我们说明白,虞慕两家世代交好,又有过命的交情,何苦来的……累着咱们姑娘白白等着,蹉跎年华不说,还叫我们虞家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说着,张氏忍不住红了眼眶。 “虽说我那四丫头不是我所出,但这些年孝顺温厚,很是得体,我疼她如我亲生一般无二,做母亲的如何能瞧着自家闺女受这委屈。” 这话说进了蔡夫人的心坎里。 蔡夫人也有两个女儿。 平心而论,若是今日慕淮安这么对待她的闺女,她即便撕破了脸也要找上门去问个清楚。 这么看来,虞家还是太重礼了。 为了维护双方的颜面,竟自个儿咽下苦水。 一时间,蔡夫人心有戚戚:“说的也是……” 还没等她宽慰两句,外头门帘子一打,一阵轻笑伴随着寒风涌入,竟是那些小姐贵女们回来了。 丫鬟们忙着卸下各自主子的披风大氅,又拿了暖炉奉上。 小姐们衣着大多鲜艳明亮,一个个脸庞娇鲜白润,几乎点亮了一室沉闷。 蔡夫人见自家闺女玩得脸色甚好,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招招手,那崔二姑娘便过来了,福了福口中娇憨道:“给母亲请安了。” “你们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徐家姐姐文采好,方才借着明雪烈梅赋诗一首,当真辞藻华丽,却是女儿远远比不上的。”崔二姑娘眉眼一弯。 蔡夫人望向人群中,那众星捧月的女孩——徐诗敏。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硬生生压了众千金一头。 更是将崔二姑娘比到了尘埃里。 蔡夫人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尖,略留意听了一耳朵那些年轻女孩说的话,却听到一句——“诗敏姐姐这么好,虞四给你提鞋都不配,听说慕小将军今日一早就给姐姐送了一簇墨梅,可稀罕了。” 徐诗敏抿唇一笑,羞涩喜悦,却没否认。 蔡夫人眼底微闪。 门帘子又一打,虞声笙进来了。 一身淡雅大方,说不出素洁干净。 她先去给张氏福了福,又给蔡夫人见礼,这才退到后头。 才站稳,她的眸光对上了徐诗敏。 徐诗敏显然还记得昨日种种,忍不住小脸紧绷。 虞声笙开口道:“太太,我有几句话想与徐家小姐说,不知是否妥当?” 第10章道歉 张氏微微侧目,对上了养女的双眸。 须臾间,母女俩都了然对方的心思,张氏轻轻颔首:“你们姑娘家的,有什么话不好说,今日是在崔大人府上,你别失礼叫人家蔡夫人为难就好。” 虞声笙又冲着蔡夫人盈盈拜倒:“夫人,可否允我与那徐家小姐说两句话?” 蔡夫人柔声问:“好孩子,这般多礼作甚,你想与徐家姑娘说什么?” “一点小事。昨日晚辈奉母命,前去玲珑阁取打好的首饰,不想……与徐家小姐有了点误会。原本晚辈愚钝,还不知惹得徐家小姐不快,多亏了慕小将军当面提醒,晚辈才知昨日有失。” “正巧,今日在夫人府上又遇着了徐家小姐,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便斗胆能请夫人行个方便,叫我与那徐家小姐道个歉。” 天气寒冷。 正堂内窗棂紧闭,大门处隔着厚重的门帘。 屋内燃着火盆,为方便聚拢暖意,一屋子人都在一处。 是以虞声笙这些话,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刚刚还凑在一块,刻意隔绝了虞声笙的那几个千金小姐,闻言一个个都抬起眼睛望向她。 徐诗敏心中暗喜。 听到慕小将军这几个字,顿时柔情荡漾。 到底年轻,有些什么心思根本藏不住。 这娇羞的一眼被蔡夫人看得明明白白,联想起刚刚听到的话,蔡夫人脸色阴沉,看她的眼色越发严厉挑剔。 蔡夫人道:“这有什么的,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是了。” 虞声笙走到徐诗敏跟前,又福了福,清冽的声音如山涧冷泉:“徐家小姐,昨日我说你与慕小将军情投意合,实在是我冒失了,我不该当众这样说,叫徐小姐你颜面尽失。我听慕小将军说了,你回去后哭得很伤心,大约慕小将军也是心疼你……这才找我说了这么一嘴。” “徐小姐,实在抱歉,下回我不会在外头说的。” 她弯起嘴角,笑得越发谦和得体。 徐诗敏已经瞪圆了眼睛,嘴唇颤抖。 “你、你……”她说不出话来。 明明虞声笙态度这么好,字字句句也挑不出毛病,可听在耳朵里,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蔡夫人冷冷道:“慕小将军亲自找你说了这话?” “嗯,就方才在庭院里的时候……”虞声笙垂眸,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有些小心翼翼,“还有件事,夫人府上的大夫可在?能不能请府医给我那丫鬟瞧一瞧?她被慕小将军踹了——啊不,她自己不小心摔了。” 说完,她咬着下唇,几乎泫然欲泣。 徐诗敏傻了眼。 那一日虞四当着她与郭文惜的面,那样咄咄逼人,锋芒毕现。 今日到了众长辈夫人跟前,她又这样娇柔委屈,俨然就是那一日的徐诗敏自己。 “你胡说什么?!”她终于忍不住了,“谁、谁跟慕小将军情投意合了?!” 虞声笙惊诧,一只手捂着心口,似乎被吓到了一般:“原来不是么?那……徐小姐头上的金钗不是慕小将军送的?” 话音刚落,其余的千金小姐纷纷不由自主地看向徐诗敏的发髻间。 那里戴着一支缠枝海棠宝石金钗。 就在刚刚,徐诗敏可没少炫耀,她们都知晓,这是慕小将军送她的定情之物。 徐诗敏小脸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虞声笙又往前一步,恳求道:“还请徐小姐替我在慕小将军面前多美言几句,我已经当众跟你道歉了,求他别生气,也别为难我身边的丫鬟了,好吗?” 第11章误会 她虽迫切,但声音却越发温柔,大有委曲求全之意。 若事到如今徐诗敏还不明白对方想做什么,那就真的太蠢了。 可事情就是这么为难,明明知晓,却又不知如何回旋如何收场,徐诗敏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来问我做什么?我、我管不着你的事!”徐诗敏急了。 虞声笙垂眸,不吭声了。 有时候,沉默比言语还要可怕。 它会在一片安静中,悄无声息地留下烙印。 等事后回过神来,想要再争辩什么,却悔之晚矣。 张氏终于开口了:“声笙,过来。” 虞声笙忙走到张氏身边。 张氏又看向徐诗敏:“你是……太书令大人府上的千金吧?” 徐诗敏想躲,却又没法子,勉强点点头。 一旁徐大太太阴沉着脸,扯了扯嘴角:“这孩子平日里很是懂事的,怎么今日……却叫诸位笑话了,是我教养有失。” 张氏摆摆手轻笑:“孩子们都大了,即便我们做父母的也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徐大太太刚想说什么,又被张氏打断:“我听声笙说了,你可否与那慕小将军有了情意?” 这种事情哪能当面提及,何况在座的人都知晓,与慕小将军有婚约的,不是徐诗敏,而是虞声笙。 一个高门贵女,竟与别人的未婚夫互定心意,这要是传出去,徐家满门女眷的清誉都会被波及。 徐诗敏自然明白其中关键,慌得她赶紧跪下:“太太,不是的!我没有!” “我们虞家的情形你们也都知晓,今日我也不怕家丑外扬,只当诸位都是人品高洁的,与我们虞家做个见证。”张氏轻叹道,“声笙这孩子虽为养女,却也是我们夫妻膝下唯一的女儿了,这婚约乃我家老太爷所定,我们做晚辈的哪能违逆?何况……当初这也是镇国将军请旨求来的婚约,我虞家万没有违抗圣旨的道理。” 虞声笙接过话茬:“太太莫伤心,都是声笙没用……” “男人要变心,你一个女儿家哪里能拦得住?” 张氏苦笑。 徐诗敏跪在底下,浑身抖个不停。 亏她聪明,知晓不对,赶忙又说:“虞家姐姐误会了,我与慕小将军只有过数面之缘,不曾与他深交,更说不上互有情意。既然虞家姐姐说是误会,想必也是误会在此处。” 她语速极快,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把自己摘干净。 这会子其他贵女看她的眼神,她也顾不上了。 慕淮安再好,如今也是有婚约在身的,她徐诗敏墙角挖得再顺遂,也不能摆到台面上来。 虞声笙眸光微闪:“是么?那是我……误会了,我给你赔不是。”说着,她便要福下身子见礼。 别人才说了两句,她就信以为真。 众人都觉得这虞四姑娘当真是天真。 若非天真,又怎么会被慕小将军钓着整整四年之久? 一时间,满屋子的女眷忍不住目露同情。 忽然,外头门帘子一打,守门的丫鬟们拦都拦不住,但见慕淮安那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人还没到,愤怒隐忍的声音就先到了。 “你们别为难敏敏,有什么只管冲着我来!” “是我心悦敏敏,虞声笙,你有何不快,大可冲着我来,还非要到长辈面前告状?!” 他满脸不快,语气狠厉。 瞬间,虞声笙吓得退后一步,泪光盈盈,几乎夺眶而出! 蔡夫人忍不了,高声呵斥:“慕小将军未免太猖狂了!在我崔家恐怕还由不得你这般放肆!” 她又看向徐诗敏,“你方才还说与慕小将军没有情意,这又怎么说?!” 徐诗敏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索性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12章还是退亲吧 说时迟那时快,慕淮安更快一步,稳稳接住了徐诗敏,将她揽在怀中。 在场都是女眷,论反应与身手,谁又比得了征战沙场、杀伐果断的慕小将军,他这一来,反而愈发坐实了他与徐诗敏有情。 虞声笙眯起眼眸,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慕淮安方才一时情急,见心上人晕倒,又顾不上礼数,等抱着徐诗敏娇柔的身躯,他才意识到不对。 这会子再想放手也来不及了。 众目睽睽,大家都看在眼里,他竟然当着未婚妻与未来岳母的面,去搂抱了另外一位高门贵女。 霎时,屋子里安静到可怕,落针可闻。 徐大太太的脸色比张氏还要难看。 一时间,众人僵持,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虞声笙开口道:“太太,既然慕小将军心悦的另有其人,我虞家也不愿与人为难,虞慕两府本就世代交好,没必要为了一桩小儿女的婚事闹得彼此都下不来台。” 她说着,又对着慕淮安福了福,那轻柔的声音几乎碎在半空,清澈又坦荡:“上回我就与小将军说过,若小将军当时坦白,也没有今日这一番闹腾,没的还吓晕了徐家妹妹……” “我愿与镇国将军府退亲,成全二位。” 慕淮安呼吸一沉。 他深深凝视着虞声笙那双明澈的眸子。 平淡,镇定,没有半点不舍…… 他有些不确定了——这还是虞声笙么?难不成,她真放弃了? 可除了自己,满京城里谁又能娶她? 她是个被这段婚约硬生生拖了数年的老姑娘了,都快二十了! “我说过,你若安分守己,我正妻之位还是你的——” 虞声笙轻飘飘地打断他的话:“不必了,就算我愿意委屈自己,也犯不着拿我虞家的清誉名声开玩笑。再说了,徐妹妹想必也是对你情根深种,你的正妻之位还是留给她吧。” 说罢,她看向张氏,“太太,可好?” 张氏收敛起汹涌的情绪,爱怜地看着她:“既然你意已决,我们虞家也有成人之美之心。两姓之好,本就该和和美美的,慕小将军,你若是早些告知我虞府你另有中意的姑娘,我们也犯不着拖了这么久。” 张氏说得很温柔,字里行间却透着不满。 在座的都是女眷。 谁家没有适龄婚嫁的姑娘? 以己度人,若是自家府里摊上这样一门亲事,怕是都要气得吐血。 张氏缓缓起身,对着蔡夫人歉意道:“今日一事实在是对不住,我们先行告辞了,回去了还有好些事情需要料理,改日定当邀请你过府一叙。” 蔡夫人:“哪里话,你们自便就是。” 张氏领着虞声笙离开。 有一道灼烈的视线始终黏在虞声笙的背后,直到门帘子落下,才被迫打断。 离开崔府,刚伺候着张氏上了马车,慕淮安从后面追了上来。 “虞四姑娘,借一步说话。” 他倨傲惯了,即便当着张氏的面,也就行了个潦草的礼。 张氏点点头:“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虞声笙应了,跟着慕淮安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在距离他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双手交叠着摆在身前,只随意地看着某一处景致,却不看他。 她漆黑的眸子这一刻显得格外清婉动人。 只是,多了好些生疏冰冷。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差人谎称敏敏被你欺负,我才会冲过来护着她……你故意设计,让我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 他咬牙切齿,“为了嫁给我,你已经不择手段到这个地步了?!” 第13章彼此彼此 虞声笙颇有些好笑。 她诧异地看过去,唇边荡漾开一抹嘲弄:“慕小将军不光是脾气大本事大,看样子耳朵还不太好使,是我方才当着众人的面说得不够清楚么?” “我说我要退亲,我不想嫁给你了。” 她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衬得那雪肤如玉,一身清冽纯净的打扮或许在众贵女间看起来极不惹眼,可偏偏站在这琉璃世界,一片银装素裹里,她却是最亮丽的一抹绝俗清艳。 乌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她盯着慕淮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被你浪费了四年,算姑娘我眼瞎,慕小将军若早点告知,搞不好这会子我早就嫁人,孩子都生了。浪费别人时间,你与谋财害命有什么两样?” “你丢了脸面觉得气急败坏,无法忍受,那你可知,因为与你的婚约我才是多少次颜面尽失!” 虞声笙一口气说完,大约是觉得自己有些情绪过了,抬手拢了拢耳畔发丝,轻哼道,“罢了,我不与你计较,还请慕小将军回去后将退亲一事好好办,这回可别再拖拖拉拉!” 丢下这话,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身后的披风卷起一阵冰冷,朝着慕淮安吹了过去。 再回神,她已经上了马车。 “她真的……不想嫁我?”他呢喃着。 马车里,虞声笙收敛了方才锋芒外露的模样,重新变回了那个懂事乖顺的虞四姑娘,熟练又自然地给张氏奉茶。 见她这般周到,张氏看她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他与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问了女儿是否真心要退亲,女儿说是的,还请慕小将军回去后尽早了结了此事,我也不愿因此让两家为难。” 虞声笙怯怯道,“这婚事到底是圣上所赐,还是要咱们府上进宫一趟,不知太太可否……” 张氏摆摆手:“事关我们一家子颜面荣辱,你的婚事就是我分内之事,今日也算把话说开了,我瞧那慕小将军待徐家姑娘确实真心实意,退亲也好,咱们不受这档子窝囊气。” 还未嫁过去呢,未来姑爷就能当着她的面为难虞声笙。 这要真成了,虞声笙还不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还能指望女婿帮衬大舅兄么? 张氏虽为内宅妇人,但也不是愚蠢无知之辈。 今日所见所闻,她越发觉得前几日虞声笙说的很对。 “慕小将军来得这般快,是你给他通风报信了?”张氏回过味来。 “嗯。”虞声笙轻轻颔首,“女儿不过是让人去给慕淮安说了句徐家姑娘正被为难,从头到尾都没提女儿的名字,他就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语毕,她以袖掩口,略带嘲弄,“到底是放在心上之人,关心则乱。” 张氏一阵无语,随后冷哼。 回了虞府,张氏便派人往宫门递了牌子。 天色尚未完全黑下,宫里的小黄门就来传了话,说是皇后娘娘明日未时召见虞府夫人。 张氏松了口气,转身就与虞正德道:“你是没瞧见,今日那慕小将军算是真情流露了。” 她越说越气愤,坐在镜前卸下钗环手钏,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他镇国将军府是高门重地,我虞家日落西山,比不得!是咱们高攀人家了!” 一见虞正德还在唉声叹气,张氏越发不爽,眯起眼睛道,“你快别作出这姿态来了,明日被人瞧见了,还道是我们虞家放不下呢!” “哎,我只是感慨这么好的亲事就这么没了……”虞正德心疼。 “好什么好,若是好,几年前声笙就该出嫁了!如今京里头谁不笑话咱们家出了个老姑娘!他慕家倒好,功成名就,全然不把我们家姑娘的名声放在眼里,既如此,咱们还在意那么多作甚?” 张氏气呼呼地一口气说完,“等退了亲,立马就给声笙说人家,我就不信了,他慕淮安朝三暮四,婚约在身就与高门贵女牵扯不清,他的名声又能好到哪儿去!” 第14章改了主意 虞正德乃文官,性子本就绵软。 上头两位兄长还在的时候,他就是家中的幼弟。 平日里只管读书做学问便是,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 他人品正直,也饱读诗书,很有经世之才,可到底性子过于软了点,是以当初谈论婚嫁时,还在世的虞老太爷便做主给他娶了武将之女。 别看张氏这些年在内宅被打磨得圆滑了不少,其实骨子里还是很桀骜不驯的。 看穿了虞声笙婚事不成,张氏能立马走出来,那叫一个果决,可虞正德还在瞻前顾后。 虞正德却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听老婆的话。 见张氏发脾气,知晓这回妻子是真的不快,忙调转话锋、改了心思,顺着张氏说。 “你说的也是,咱们虞家再不济,横竖我还是京官,声笙择婿是晚了点,总不可能嫁不出去吧。” 张氏闻言,这才脸色好看了些。 荟芳斋内,府医刚刚来过。 今瑶吃了两剂药,脸色好看多了,却还是不能起身,只能躺在床上。 虞声笙过来看望,今瑶忙撑着还想起身请安。 “你快别忙活了,赶紧多歇歇吧,府医刚刚说了你这得静养好些日子,汤药一顿都不能落下,可听明白了?”虞声笙忙上前按住她。 今瑶眼眶一热:“是奴婢不中用,还连累了姑娘……” “你若是怕连累我,就更要好好养伤了,我院子里可离不开你,且安心养好了,回头要交给你的事情多着呢。” 虞声笙的笑容轻柔温暖。 今瑶心头一软,忙忍住泪,用力点点头。 谁说她家姑娘不好来着,虞四姑娘温柔体贴,大度从容,是京内顶顶好的大户千金,那什么慕小将军根本配不上她! 又看着今瑶吃了药,虞声笙这才离去。 她刚走,玉香就冷着脸过来了。 方才姑娘在,她不敢流露出什么不满,眼下就剩她们二人了,她便也顾不上许多。 “你说说你……若非你惹得慕小将军不快,今日姑娘也不会闹腾起来非要退亲!你害姑娘丢了一桩上好的婚事,你可罪过大了!” 玉香本就做着能成为慕淮安妾室姨娘的美梦。 如今梦醒破碎,一腔憋闷恼火无处可泄,只能对着今瑶不客气。 “姑娘的决定岂是咱们做奴婢的能左右的?” “你少说这些了,不就是挨了一脚么,慕小将军是什么人,你挨一脚就挨一脚喽,何苦来的把事情闹大,你也不劝着姑娘点!”玉香抢白道。 今瑶气得越发疼,一口气上不来,根本反驳不了。 玉香又道:“眼下可好,姑娘连这婚约都没了,我瞧咱们做丫头的呀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气哼哼说完,她便熄灭了油灯,翻身上床。 这边虞府的下人们都熄灯休息了,另外一边的镇国将军府依然灯火通明。 慕淮安跪在正堂阶下,已经褪去了外衫。 身上足足挨了十几下家法,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无知小儿,闹出这样不检点之事,亏你还说是为我慕家着想!”坐在上首的镇国老将军脸色阴沉,“那虞家姑娘哪里对不住你,你非要这般给人家难堪!你知不知道这桩婚事是慕家讨来的,在圣上眼前都过了明面的!” “我道你为何之前推三阻四,还以为是战事吃紧,你恐怠慢了人家姑娘,没想到你看上了旁人!” 慕淮安咬着牙:“爷爷,孙儿心意已定——” 话刚说出口,他眼前又浮现出虞声笙那张冷若冰霜又嘲弄讥讽的脸。 他突然改了主意。 第15章那可是救命之恩 虞声笙凭什么想退亲? 明明是他厌弃了她,是她配不上他才对! 她为何不与曾经一样,对他温婉顺从,懂事知分寸? 她毕竟婚约在身,等他与徐家暗中敲定了,就娶虞声笙过门为正妻,徐诗敏顶多算个平妻,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她去,她为何偏偏这么执拗! “爷爷,莫要气坏了身体,此事是孙子考虑不周,明日必定亲去虞府登门致歉!” 慕老将军闻言,难看的脸色才算放缓了些许。 既如此,他也不能下手太狠了。 万一明日孙子起不来,岂不耽误事。 他冷冷叮嘱:“万望你晓得轻重,莫要再被些个旁花随柳的迷了眼睛!” 慕淮安终于能回到自己屋内。 慕大太太心疼儿子,眼瞅着儿子身上左一道右一道的血痕,恨得一时间牙痒痒。 还是慕仲元一把将妻子扯到身后,淡淡道:“安儿院内有府医看护,出不了大事,你就别跟着了,早些安置了吧。” 慕大太太一阵无语,又不好当面违逆丈夫的意思,只能硬生生忍下。 她却没有回自个儿院内,而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丈夫的外书房。 “你为何方才不在父亲跟前替安儿求情?就这么瞧着父亲将安儿打成那样么?他可是你的亲生子啊!”慕大太太忍不住了,脱口而出。 “你就说,先前安儿不愿去虞府讨庚帖完婚,是不是你授意答应的?” 慕仲元负手而立,背对着妻子,不急不缓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怒。 慕大太太眼神微闪:“什么叫我授意的,那虞府如今越发不成样子,家中就一个虞老爷撑着,那虞正德你不也瞧不上?区区文官,左不过一个银台司右参议,才从五品!且性子又绵软,能成什么事……安儿是你我嫡子,将来可是要接手这偌大的将军府的,他的正妻往后便是将军府的主母,岂能草率?” “若虞家嫡女还在,我也就算了,嫁就嫁过来,我还能好好调教一二。” “可如今那虞家的女儿是什么身份?非嫡非庶,就是个养女!虞家那是在打咱们将军府的脸呐!” 慕大太太越说越生气。 原本还在藏着掖着的,这会子全然不顾,一股脑倒了出来。 “若她还是个冰雪聪明、样样精通,能拿的出手的,我也不是不能再让一步……可你瞧瞧,她在乡野间养到快及笄才回来,什么都不会,将军府有这样的主母你甘愿呐?你愿意让安儿娶这样的姑娘为正妻?” 最后这两句,说进了慕仲元的心坎里。 他一声长叹,久久无言。 慕大太太觉着自己多半说动了丈夫,悬着的心松了了一半。 她坐在一旁,轻轻拭泪:“……我为了安儿殚精竭虑,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良久,慕仲元怅然道:“那你知不知道,慕家欠了虞家一份救命恩情,那是搭上了虞家老太爷的命的……要是寻常婚约,退了就退了,对方是虞家,又式微如此,咱们如今闹成这样,外头该如何说咱们镇国将军府?难道你愿意叫安儿背负一个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名声么?” “我……” 慕大太太茫然了。 她没想那么远。 或者说,她压根没觉着虞家会将这个养女放在心上。 为了不得罪将军府,牺牲这个养女的终身幸福,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那只是养女!”她不甘心地强调。 “虞家要真只把她当个养女,今日也不会在太史令府上就闹开了。”慕仲元苦笑,“你等着瞧吧,明日弹劾镇国将军府的奏折怕是要满天飞。” 慕大太太傻眼了:“不会吧……” 第16章退亲之客 镇国将军府,老将军尚在,当年也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的英雄人物。 长子慕仲元也参军过一段时日,论沙场功绩却远不如自己的父亲。 但慕仲元却有个好处,那便是头脑清楚,惯会审时度势。 见自己无法在战场上立功,继承父亲的衣钵,便果断退了沙场,转攻文官,倒也混得风生水起,朝中内外颇有美名。 后来,他又得了慕淮安这么个天赋异禀的学武奇才,让镇国将军府后继有人。 慕大太太更因为生了慕淮安,在府中地位牢固,自是旁人不能比的。 是以,她根本嗅不到危机。 丈夫说的话她将信将疑。 可等到了第二日,言官们的奏折就跟雪花似的飞向中书令。 虞府,荟芳斋。 虞声笙早就起来了,用罢了早饭便在桌案前摆弄着那一串铜钱。 她刚刚问了府医今瑶的情况,得到了好消息,自然开心。 铜钱散开,她掐着葱白的手指算了算,口中嘀咕着:“差不多了……” 如今是腊月初,距离过年还有将近二十天。 张氏清晨起来忙活得紧,特地早早命人传话,免了虞声笙晨起请安。年节将至,又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她精神一振,誓要在年前就将府里府外打点利索,等年后开春就给虞声笙寻一个靠谱的婆家,把姑娘嫁出去。 要论雷厉风行,十个虞正德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张氏。 虞声笙见用不到自己,也乐得清闲,避开众人躲在屋子里看书。 她看的不是什么账簿,也不是什么话本子,而是枯燥无聊的算经。 旁人一见都要头疼的东西,她却看得津津有味。 正看得入神,玉香从外头匆匆进来,人还未到,声音就抢先一步飘了进来:“姑娘,姑娘!太太让您赶紧收拾穿戴了去前厅呢,镇国将军府来人了!慕小将军也来了!” 虞声笙一怔,下一刻欢喜不已。 定是来商议退亲之事的。 玉香欢喜道:“太太说了,让姑娘您穿戴得精神点。” 说着,她便从后头的箱笼里取出了一套颜色鲜亮的袄子来给虞声笙换上。 这袄子是前些时日刚赶出来的,用了清新的碧玉色配上娟秀雅致的湘绣,衣领、袖口到裙摆皆是当下风行的点翠缠枝的花纹,比起更富贵的人家掺和了金线银线绣成的到底差了点,但穿在虞声笙身上倒也光艳娇鲜,衬得那张皙白如玉的脸蛋越发干净美好。 玉香是铆足了劲要好好打扮自家姑娘。 换好了衣裳,又从妆奁中寻摸出一支精致玲珑的玉钗来。 望了一眼可怜巴巴、没有多少存货的妆奁,玉香不着痕迹地轻轻惋惜——要是自家姑娘的首饰更多些就好了。 虞声笙已经有些不耐。 不就是退个亲,干嘛这般装扮? 没的叫人瞧见了,还以为她有多么不舍慕淮安,特地盛装前去吸引他的注意力呢…… 按下玉香手里的发钗,虞声笙还是选择戴自己的银玉锁。 “就这样。” 玉香还想说话,又被虞声笙堵了回去:“我乃晚辈,岂有让太太多等我的道理,仔细叫客人误会我没教养。” 玉香立马闭上嘴了。 外头雪后,沉甸甸地压着芭蕉,一大片浓墨翠绿被压在雪白之下。 顺着游廊往前,穿过了角门便是前厅了。 这儿是正房太太招待重要客人时才会用的地方。 外头的丫鬟们见四姑娘来了,忙打起门帘子。 虞声笙一低头,巧身进门。 还未站稳脚跟,却听里头一温柔如水的声音在说:“昨个儿我已经狠狠训斥过安儿了,叫亲家生气,让声笙这孩子受了委屈,实在是我们的不是——安儿,还不给你未来岳母赔罪?” 第17章坚持退,她非不嫁 慕淮安道:“是晚辈无礼在先,还请大太太宽恕。” 话音刚落,虞声笙就见屏风里的影子似乎跪下了,对着张氏结结实实磕了两个响头。 哪怕这屋内的地上铺着红线金绒的地毯,磕上去也不会有什么,却看得虞声笙心头一紧,好看细致的眉尖微微蹙起,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丫鬟通传一声:“四姑娘来了。” 虞声笙心知躲不掉,便绕过屏风到了张氏跟前福了福:“太太。” 又抬眼见一美貌妇人浑身绫罗绸缎,好一派富贵打扮,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只不过她眼底的笑意多少藏了些刻意。 不等张氏开口,她又盈盈拜倒,见礼道:“见过慕夫人。” “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慕大太太笑着,冲着虞声笙招了招手。 虞声笙与张氏对视一眼,垂眸乖巧地走到慕大太太身边。 慕大太太握着她的一只手,细细抚了抚:“这般礼数周全,温柔知礼,是我们家淮安怠慢了你,回头我就狠狠训他,保管不叫你受委屈。昨日之事,实在是我不知情才闹下的,那徐家姑娘再好也比不上我们两家定下的婚约呀。” 慕大太太说着,从腕子上褪下一对玉镯,直接给虞声笙戴上。 她刚要推辞,慕大太太又道,“赶紧收着,你若不要,就是打心眼里的怪罪我们了。” 虞声笙只好安静下来,趁着慕大太太松手,便不着痕迹地走到张氏身后乖乖站着。 张氏跟前,还跪着慕淮安。 显然,张氏并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任凭慕大太太好话说了一箩筐,张氏面上始终不咸不淡的。 终于,慕大太太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冷淡与不耐——想她堂堂镇国将军府的主母,何时像今日这般百般讨好过别人? 张氏缓缓搁下茶盏:“瞧我老糊涂了,慕小将军怎还跪着呢?我可受不起这礼,赶紧起身吧。” 慕淮安这才起来。 张氏又笑眯眯道:“不知将军夫人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慕大太太被问得喉间发紧,心中暗骂,她说得唾沫星子都快干了,张氏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来干嘛的,非要拿乔,当真惹人厌恶! 想起今日出门前,公爹与丈夫的叮嘱,慕大太太到底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两个孩子的婚事也该办一办了,今日我是厚着脸皮登门来讨一讨你家四姑娘的庚帖的。等过了年,咱们就把这事儿了了,叫声笙风风光光地嫁入咱们家。” 张氏垂眸。 说实话,不心动是骗人的。 镇国将军府来得这样及时,姿态又摆得这么低,还带来了虞府最想要的东西——让虞声笙与慕淮安完婚。 张氏动摇,在情理之中。 虞声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未流露出多少不快。 她望向慕淮安:“小女有几句话,想当面问一问慕小将军,还请两位长辈准许。” “你想说什么只管说。”慕大太太笑道。 慕淮安撩起眼皮,对上了她那双冰凉明澈的眸子。 虞声笙也直视着他,片刻不让。 “你与徐家姑娘一事,你打算如何了结?徐家姑娘当众被你抱在怀中,你若不给她个交代,怕是徐家姑娘的清誉也要毁在你手里。” 果然!她还是介意徐诗敏。 慕淮安顿觉有了几分把握——虞声笙还是之前那个虞声笙。 他无声轻笑:“咱们完婚后,我会以平妻之礼迎娶徐家千金过门,但你放心,我正妻之位是你,往后母亲托付中馈,也只会交到你手里。” 这态度,够诚恳的吧。 谁料虞声笙眼眸微闪,摇摇头:“那请恕小女无礼,我不愿与慕小将军再续这婚约,还请退亲吧。” “你——” 第18章滴水不漏 慕淮安又惊又怒。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家已经把台阶递到了她脚边,他姿态这样放低,甚至亲自登门挽回,她面子里子都有了,还想要退亲? 一时间,慕大太太脸色也不太好看。 “早些年我瞧四姑娘有韧性,是个主意极定之人,今儿怎么……”她拉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说的不就是虞声笙及笄后的几年里,一直追着慕淮安跑嘛。 她对他的一片心意,天地可鉴,人人都瞧在眼中,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况且……女孩儿家朝三暮四的,说出去多难听,于清誉也无益。 张氏叹了一声,托起茶盏轻轻拨弄了两下:“谁说不是,我家这孩子就是死心眼惯了的,之前怎么劝都不听。人啊,还是贵在有自知之明才好,别人不乐意,咱们太上赶着了,反而伤了彼此的颜面和情分。您说吧,大太太?” 慕大太太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虞声笙垂眸:“还请慕夫人见谅,这婚事……请恕小女实在接受不了。” “你不就是嫉妒徐家姑娘?听说以平妻之礼相待,你就忍不了了!虞声笙,你可知女子善妒乃七出之一。”慕淮安骄傲惯了。 今日他这般忍气吞声,伏低做小,已经够给她面子的了。 她竟然还这样不识好歹! “慕小将军,徐家姑娘可是你心爱之人?”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 见对方迟疑不答,她弯起殷红的唇瓣,“今日在场俱是亲近之人,再无什么不能说的,既然将军不想毁了婚约,那有些事情我就要弄个明白。没的被你耽误了四年多,最后还稀里糊涂地嫁过去,你当我虞家是什么,瞧我虞家不同往昔,就这般羞辱么?” 慕大太太心急:“自然不是,淮安,你快跟四姑娘解释清楚!” “我……”慕淮安咬着牙关,“确实对徐家姑娘心有倾慕。” “哎你……”慕大太太没想到儿子竟然实话实说,一时间气得脸色涨红。 “很好,既然徐家姑娘是你心爱之人,你又愿以平妻之礼聘她入府,许她妻室之位。那么你之前所说的托付中馈,就是个糊弄人的笑话!” 虞声笙轻柔且平淡,语气却格外坚定,“内宅之中,妇人仰仗的不就是丈夫的尊重与疼爱么?可惜,你慕小将军从未尊重过我,疼爱更是谈不上……今日当着我家太太的面尚且如此,当知日后我嫁过去,身陷你慕家内宅,才是悲苦的开始。” “难不成,到时候要让我家父母长辈出面么?” 她苦笑,“父亲宽厚,一心为君,太太慈心,照拂全家,他们一同抚养我长大成人,声笙感念不已。我无能,可惜不是个男儿身,能替虞家挣些功绩来光耀门楣,可也不能因我给虞家抹黑,叫长辈担忧,那才是大大的不孝!” “慕夫人,慕小将军,声笙主意已定,真心想要了结这婚约,与其往后与小将军做一对相看两厌的夫妻,还不如趁早成人之美,让小将军明媒正娶迎徐家姑娘过府为妻。” 说罢,她跪在张氏跟前,行了个叩拜大礼,“还望太太成全。” 一席话,说得慕家母子哑口无言。 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出理由。 虞声笙字字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内宅之中不就那么点破事,如今被这虞四姑娘都挑明了,他们一时间想破局也做不到。 张氏搁下茶盏,亲自扶起养女。 “可怜见的,也是我们不好,竟叫你一个人藏了这般多的委屈在心里……”张氏抹了一把泪,看向慕大太太,“慕夫人,我一会儿还要进宫去见皇后娘娘,这事容后再议,如何?” 第19章京郊 今日是雪天之后难得的晴朗。 街道上的积雪已被扫清,阳光普照,照亮了两侧的银白在日头底下时不时泛着点点荧光。 慕大太太坐在马车里,身子随着晃动轻轻摇着。 她抬手撩起帘子,冷眼看着外头渐行渐远的虞家府邸,脸色越发阴沉难看。 忽儿,她冷哼一声,劈手甩下帘子,再看向一旁默不吭声的儿子,忍不住骂道:“你忘了今日出门前与你说的话了?到了虞家姑娘跟前,你怎能这样说?这下可好,回去了瞧你如何跟你祖父和你父亲交代!枉你聪明一世,怎就这般糊涂?!” “娘!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的,那虞四又不是不知晓我对她没有情意,就算今日扯谎,来日她还是会知晓的。”慕淮安也一阵烦躁。 虞声笙的倔强抵抗超出了他的预期。 真没想到,这姑娘犯起倔来,还真不好对付。 不急不躁说出的几句话,还真有条有理,叫人无言以对。 就连慕大太太都觉着虞声笙这丫头头脑清晰,逻辑分明,尤其那双干净明澈的眼睛,这哪里是个乡野丫头出身,要说是公侯之家娇养出来的嫡女都有人信。 这样的女子给慕淮安做正房夫人,感觉也不错。 一念之差,事情变得这般棘手。 慕大太太深吸一口气:“罢了,那张氏要进宫见皇后娘娘,多半也是为了你和那虞四姑娘的婚约……人家执意不嫁,咱们又能如何,就这样吧,回去后实话实说,你祖父真要罚你,可别怨我这个做娘的护不住你。” 慕淮安很是傲然:“爷爷要打就让他打了出气,不过一顿家法而已。” 张氏是未时初进的宫,一直到申时二刻才回府。 虞声笙凑上去问了两句,张氏满脸疲惫,似乎事情并不顺心,淡淡来了句:“皇后娘娘没松口,想亲自见你一见。” “多谢太太替女儿周旋,太太辛苦了。”虞声笙上前,替张氏揉着肩头,“不知皇后娘娘打算何时见女儿?” “等有空了吧,你等着召见的懿旨便是。” “是。” 她微微垂眸,“太太,再过两日便是腊月祭祀了,年前的大礼必定要太太辛苦一趟前去京郊的万佛寺……女儿不才,愿替太太先行一步,先去万佛寺打点一二,不知太太可愿让女儿敬一份孝心?” 张氏算了算日子,感叹:“这么快又是一年了,也好,往年都是你做的,你做得周到,我很放心。那就去吧,身边多带些人手。” “好。” 第二日,虞声笙便命人套了车马,带了丫鬟婆子以及一众小厮出门了。 在大诏,腊月祭祀算是年前最大的节礼,没有之一。 先是京内各高门府邸要去佛寺内诵经祈福,以求来年风调雨顺,还要在佛前供奉一样吉物,待取回后,各外命妇携此吉物入宫,参加由皇后娘娘主持的年前大祭。 这是除了开春之后的亲蚕礼外,皇后主持的最盛大的祭祀典礼了。 是以,各个府里都认真对待。 像虞声笙这样,去某个寺庙提前替府中主母打点的行为,也算是孝道之一,一般都由受重视的嫡女完成。 虞家情况特殊,只能让她来办。 虞声笙性子柔和,办事倒是周全,及笄之后的几年都是她亲自操持,叫张氏挑不出毛病。 今年也是一样。 马车徐徐,一路向北,直至京郊。 刚停稳,外头小厮隔着窗传话道:“姑娘,太书令府上的马车挡住了咱们的去路。” 虞声笙眉眼微动,撩起窗帘看去,对上了不远处徐诗敏的眼睛。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双眸中透着忿忿。 虞声笙眨眨眼睛:“绕过去,我记得旁边还有一条小道,走那边就是。” 第20章警告 马车内,徐诗敏咬着下唇耐心等着。 事发已经两日了,天知道这些时日她是怎么过来的。 那一日从崔府出来,她就挨了母亲狠狠一顿骂。 徐大太太还未曾那般丢过人,气得脸色发白,说出口的话也很重,几乎骂得徐诗敏抬不起头,又羞又怒,泪流满面。 回府后,她就被罚禁足,外加抄女戒一百遍。 这事儿瞒不住,母亲又告知了父亲与祖母,徐诗敏在短短一天内连着受了三顿教训。最后父亲觉得还不够,便让她捧着罚抄的作业跪在祠堂外头。 宗祠轻易不开,徐诗敏又是女儿家。 除了出生和出嫁之外,她没有资格进入祠堂。 是以,这一趟罚跪在门外,被走来过往的奴仆们看在眼里,可想而知她有多羞愤难当了。 若不是今日可以出门,她怕是还得跪着。 母亲与她说了,慕小将军当众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为保名节,她怕是多半要嫁去镇国将军府了。 若虞家四姑娘点头,这事儿还能成就一桩美谈。 只要徐诗敏进了慕家大门,就凭着她与慕淮安的情意,也能轻易压虞四一头。 难就难在……虞家与镇国将军府有婚约在先。 徐诗敏这般作为,被京内众多世家高门不齿。 今日她想见虞声笙一面,也是想与对方说开了,她愿意二女共侍一夫,也愿意把正妻之位让出来,不与对方抢。 原本她信心满满,就等着虞声笙过来。 谁知,那虞府的马车竟然调转了方向,朝着另外一边直接避开了她! 徐诗敏大吃一惊,眼睁睁瞧着虞声笙的马车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她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好你个虞四!给脸不要脸!”她恨恨道。 大约是换了路的缘故,虞声笙竟比预想的时间早了一刻钟抵达。 这会子山路还不算拥堵,她拜见了方丈后,便得以去了后头的厢房打点供奉。 刚料理完琐事,玉香匆匆来报:“姑娘,徐家小姐来了。” 虞声笙秀气的眉尖蹙了蹙——没完没了了还…… 既然避不开,她只好出去见见这位阴魂不散的徐姑娘。 后院种着好些冬兰。 树身高大,枝丫遒劲,争先恐后地往天空伸展,一朵朵俏丽的花儿不畏严寒盛放,在一片腊梅相拥的花海里开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蓝紫色艳丽。 徐诗敏就立在一株冬兰树下,冷眼看着虞声笙靠近。 在距离她一丈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虞声笙开口道:“徐小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关于你和镇国将军府的婚约,你是如何打算的?” “这与徐小姐无关吧?” 虞声笙眼底的嘲弄比这冰雪更鲜明,深深刺痛了她。 徐诗敏怒了:“那日因你,我被父母狠狠罚过,这还不够么?事情闹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握住他的心!还来怪我不成?” “徐小姐说错了,我不曾怪你。” 虞声笙淡漠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们两家的私事,又与徐小姐有何干系?你觉得愤愤不平,该去找慕淮安,而不是我。” 她平静如水的眸子深不见底。 让徐诗敏满腔愤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如果徐小姐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事情多得很,她哪有闲工夫浪费。 “我不介意与你共事一夫,你为正妻,我为平妻也行!”徐诗敏终于说出了口,一张脸涨得通红,“这样总行了吧?” 虞声笙诧异至极。 她缓缓回眸,勾起唇角,笑得格外凉薄:“不好意思,可我不愿。” 回到厢房,回想起刚刚徐诗敏的表情,虞声笙只觉得可笑。 慕淮安有什么好,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说出这样自甘堕落的话…… 摇摇头,收回思绪,她继续忙活。 正让人将那些铜器碗盏摆好,突然外头长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人踹开,虞声笙猝不及防,被人勒住衣领一下子抵在了墙上! 挂在脖颈间的玉银锁断开,叮当几声摔落! “咳咳!”她疼得眼前发花,还是看清了眼前的人。 ——慕淮安!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准去惹敏敏!”他眼底布满阴霾,那面孔阴沉,几乎要撕了她一般! 第21章这委屈,并不委屈 眼前这张愤怒的脸越来越近,虞声笙冷笑:“慕小将军真是出息了,我虞家再如何不堪,也不由得你这般欺辱!” 一旁的玉香吓坏了,忙劝道:“慕小将军,我们家姑娘是心里向着您的,您误会我们姑娘了……” 虞声笙眼眸微沉。 慕淮安不客气道:“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昨日在我母亲跟前那般演戏,还不是为了欲擒故纵,算我小看你了,虞声笙!” “今日我就把话给你说清楚,我心悦之人是太书令之女徐诗敏,并非是你这样粗陋不堪又心思险恶的女人!我拖了你四年,你还不是乖乖地等着?” “是你自己不给自己脸面!别再去惹敏敏哭!” “今日她因你受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必不会放过你!” 虞声笙被气笑了。 自己当初真是眼瞎,怎么会白白耗费四年等这个人回心转意? 瞧瞧这蠢样子,有哪一点配得上镇国将军府的威名? 慕淮安松开手,虞声笙靠着墙壁支撑着,轻喘几声笑道:“是徐诗敏说,我约她出去,还给她羞辱的么?” “敏敏单纯,不像你这样阴险!她以为你约她,是想解释清楚,谁想到你能把人骗去后院,叫她在雪地里等了你一个时辰!” 虞声笙彻底明白了。 这一招并不高明。 内宅之中,但凡有眼睛有脑子的,都能看明白想清楚。 可偏偏慕淮安就吃这一套。 她从地上捡起坏了的银锁,撩起眼皮,格外冰冷:“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信不信由你,但慕小将军容我提醒你,我父亲也在朝为官,我虞府再不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这样闯入我的厢房,对我施暴无礼,你可想过后果?” “你要去告状?那就去好了!只是一点,若你彻底惹了我厌恶,往后别哭着求我!” 慕淮安盛气凌人,丢下这句,拔腿就走。 见他走远,虞声笙才走到一侧掀起帘子,对着里面的人福了福:“萍嬷嬷,让您见笑了……扰了您清静,实在是小女的不是。” 隔间里有一方软榻,上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 她正是皇后娘娘的乳母,萍嬷嬷。 萍嬷嬷叹了一声:“……慕小将军私底下竟这般待你,你受委屈了。” 虞声笙道了一声不敢。 随后,她又福了福,有些哀求道:“今日之事,还请嬷嬷不要告知皇后娘娘或是我家太太,祭祀之前一切都该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我不想因我一人之事坏了大家的安排。” 萍嬷嬷吃惊,上上下下飞快打量了一遍。 只见虞声笙眼底噙着泪,已然委屈至极。 可她还是这样识大体,让人忍不住心疼…… “虞四姑娘放心吧。”萍嬷嬷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般识大体,若皇后娘娘知晓了,定然会称赞你。” 萍嬷嬷说的不是心疼,而是称赞。 她听明白了。 这两日,虞声笙都在万佛寺的厢房内打点。 沐浴,焚香,佛前祝祷。 还要提前抄录经卷,于香火前供奉。 终于到了腊月祭祀这一日,天还未亮,张氏的马车就停在了山脚下。 虞家女眷绝对是到得最早的那一拨。 张氏下了马车环顾四周,也没瞧见几辆官宦人家的座驾,但见眼前多了一只手,原来是养女已到跟前。 虞声笙柔声恭顺道:“太太,天黑路滑,当心脚下。” 张氏满意极了,扶着她的手:“你有心了,这会子还出来接,不多睡会儿么?” “今日是腊月祭祀,皇后娘娘的凤驾想必已经出了东华门了,太太都到了山脚下,女儿如何还能酣睡?女儿无能,大事上帮不了父亲与太太,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岂不是叫太太白疼了我这些年。” 虞声笙说着,挥挥手,今瑶手提着琉璃油灯走在前头,照亮了一方山路。 拾阶而上,她每一步都错开张氏半个身子的距离。 她踩稳当了的地方,才让张氏往上。 上山的路湿滑难走,因虞声笙的体贴却也没显得有多波折。 不消半个时辰,张氏就已到厢房。 因是在佛寺内,没有地龙,虞声笙早早就让人起了两只火盆子烤着,待张氏进门时,屋子里已经暖烘烘的。 一旁软榻的茶几上晾着一壶茶,正是滋味清冽,茶汤绝妙的雪芽。 品一口,回味正温,甘爽舒心,荡去满身疲惫。 这也是张氏最爱的茶之一。 刚吃了一盏,虞声笙又拿了软枕来:“如今时光还早,太太怕是半宿没睡,这会子眯会儿吧,等到了时辰女儿叫您起身,到时候再梳洗也不晚。” “是这个理。”张氏点点头,就着软枕棉毯睡下。 睡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东方渐渐亮起。 远山之中,仪仗的声响能传得很远很远,穿透那密林碎叶,直至耳中。 虞声笙赶在小沙弥前来通传之前就叫醒了张氏。 热水热巾子早已齐备,张氏不消一刻钟便重新梳洗,精神焕发地理了理领口,领着虞声笙就往正门而去。 山里要比城中冷得多。 处处可见尚未融化的积雪。 张氏吃了热茶,又睡了一会儿,只觉得通身舒坦,一瞥瞧见虞声笙,越发心头柔软,顿觉满意:“你也不多穿点就出来。” 虞声笙的衣衫略显得有些单薄,寒风吹得她小脸越发冰白。 “不妨事的,太太,我自小皮实惯了的,不冷。” 她两眼亮晶晶,反手握了握张氏的手,张氏顿觉一片暖意,一时便安心了。 皇后娘娘的仪仗已到眼前,众命妇一直跪到万佛寺的门外候着。 虞声笙就跪在张氏身后,始终低眉顺眼,躲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只听那銮铃叮咚,沁人心魂。 突然,仪仗缓缓停住。 众人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不知晓皇后凤驾好端端地停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虞大人府上的千金何在?”一嬷嬷出来问话。 虞声笙愣了一下,忙起身几步,跪在人前:“臣女在此。” 嬷嬷柔声道:“皇后娘娘听闻虞小姐精通佛理,特命你此番祭祀候在娘娘身侧服侍。” 这话一出,众人惊讶。 就连张氏都忍不住抬头望了女儿一眼。 “是,臣女谨遵皇后娘娘之命。” 第22章退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跟着皇后銮驾一并入了寺内。 身后是众千金女眷们羡慕又诧异的目光,她们都想不明白,为何一直不起眼、被人诟病取笑的虞四姑娘竟然会被皇后看中,还选在了身侧侍奉理佛! 张氏先是错愕片刻,很快满脸堆笑。 那可是虞家养女,是她女儿! 跟在皇后身边服侍,虞声笙并未有多谨慎不安,反倒愈发从容不迫。 万佛寺正殿,皇后身边的宫婢自有事务要忙,只能听得脚步声窸窸窣窣,轻响不断,匆忙又不显得凌乱。 无人来指点虞声笙,只让她一人晾在原处。 虞声笙细细观察了一番,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见她这么快就能上手,且还无人指点,皇后都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眼神中颇有赞许。 一连忙了一整日,众人都疲惫不堪。 皇后换过一身较为轻便的衣衫坐在榻上,膝上笼着一条厚实的狐皮毯子,上头金线缂丝绣着飞舞的凤凰,细致的绣线点缀间,还有那亮眼的火红,被屋子里的烛火灯光这么一照,越发显得富贵逼人,非同寻常。 用过一盏暖心的浓汤后,皇后抬眼盯着跪在跟前的女子。 虞声笙模样清雅,眉眼秀致,冰白的肤质更衬得她气质如雪,难描难绘地出彩。 皇后观察了一整日,原本对这虞四姑娘并未有多少怜惜,这会子瞧着也有些不忍心了,尤其是听了萍嬷嬷的回话,她更是赞许虞声笙的识大体。 “你的委屈,萍嬷嬷已经与本宫说了,你是否真的想退了这门亲事?”皇后问道。 “回娘娘的话,千真万确,民女无福,不愿再在这门亲事上折腾……更不愿叫双亲担心为难。民女虽不堪,但也晓得君子不夺人所好的道理,小将军与徐小姐情投意合,我又何必从中作梗,反倒让三个人都不快活。” 虞声笙的话足够直白。 皇后在宫中见惯了弯弯绕绕的人,乍一见虞声笙这般明快简单,心生喜欢。 她轻轻颔首:“说得好。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虞大人和张夫人将你教得很好。女子在世,也当以风骨气节为重,若强迫得来,反倒不美。本宫瞧你资质出尘,气度高洁,来日定然会另有良配。” 虞声笙又深深拜倒:“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一颗心总算踏实了。 又在皇后处服侍到了深夜,她才悄悄离去。 为让张氏安心,她又去了一趟张氏的厢房,将今日种种一一告知。 张氏再也没想到这事儿还能这样峰回路转,双手合十,一个劲儿地念着佛号,原本阴沉担忧的眉宇间也舒展了不少。 腊月祭祀结束后,众人随皇后銮驾回京。 在宫中行完全部祭祀礼节的流程后,方能各人归各府,接下来便是筹备年节。 大约皇帝也不愿将一桩小儿女之事拖到过年之后,腊月祭祀之后的第二天,一道旨意传来,废了虞慕两府的婚约,自此双方自由,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与旨意一道传来的,还有皇后娘娘单独给虞声笙的赏赐。 文房四宝一套,珠钗环佩一匣,宫中御贡的脂粉螺黛一斛,并各色名贵鲜亮的料子数匹,这些东西全都进了虞声笙的荟芳斋。 张氏高兴不已。 当真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在虞正德面前可没少说那一日虞声笙被皇后挑中的事情。 她嘴角一抿,笑道:“我就晓得咱们家声笙才是真正能干的,什么慕小将军,就是个榆木脑袋两眼瞎!” 虞正德哭笑不得:“你小声点。” “怕什么,这是在咱们府里,我还怕他了?”张氏白了一眼,继续又乐呵呵地忙活去了。 想想也是奇妙,明明前几日夫妻二人还在忧心这桩婚事,这么寥寥几日难题就迎刃而解。 虞正德也颇感快意,已经盘算着等年后就给女儿张罗婚事。 有了皇后娘娘的赏识,看京中那些高门贵府还敢乱嚼舌根么! 荟芳斋内,虞声笙让今瑶将这些赏赐一一登记在册,能用的就先拿出来用,暂时用不上的,要放入箱笼摆放妥当。 今瑶满面喜色:“奴婢瞧过了,都是上好的料子呢,且颜色又鲜,花样又多,等开春了让裁缝娘子给姑娘做几身新衣裳,定然光鲜漂亮!” 虞声笙正打点着一只小巧的木匣,往里头放了些银钱、补药,随后细细合上锁好,貌似不经意道:“玉香人呢?” “应该是在茶水房,姑娘有事寻她,我去叫她来。” “你快去。” 今瑶应了一声,忙不迭地走出屋子。 不消片刻,玉香进来了。 她规规矩矩走到虞声笙跟前福了福:“姑娘找我?” “你在我身边伺候也有些年了,这些时日难为你费心照顾,你的好我都记在心上。”虞声笙轻笑着抬眼,眸光处一片温煦。 玉香松了口气:“瞧姑娘说的,奴婢是姑娘的人,伺候姑娘也是应当的。” “但你如今也大了。”虞声笙却像是没听到她这话似的,继续自顾自道,“又是家生子,有自个儿的念想也正常,并没有什么错。你想要跟着主子来日陪嫁去夫家,想要开脸做个姨娘,这些我都明白,谁又愿意一辈子做个奴婢呢?” 玉香俏脸一红,忙不迭地跪下:“姑娘误会我了……” “有没有误会的,你我心知肚明,何苦来的非要说得这般直白,到底女儿家,总要留些体面才是。” 虞声笙莞尔,取了些银钱交给她,“你我主仆一场,今日缘分已尽,我就不留你了,等会儿我自会向太太说明一切,这十两银子你且拿着。” “姑娘!”玉香急了,面色煞白。 “你放心,太太那儿我去说,必不会叫你受皮肉之苦。” 虞声笙素手合上了最后一只匣子,笑得越发温婉,“往后好好的便成。” 对上她这双疏离又温柔的眼睛,玉香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肩一垮,呆呆地跪坐在原地,泪水就滚落下来。 倒也不是对这位主子有多少不舍之情,只是这般被撵回太太屋里,她少不得要降了身份,就算四姑娘再怎么美言,落在张氏眼中也是玉香伺候不周。 让玉香退下后,屋子里静悄悄的。 今瑶心头惴惴,缓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靠近,想侍奉茶水。 却听虞声笙问:“外头的事情都办完了?” “差不多了。”今瑶忙回,“有些个采买还未归,不过太太发话了,想来没什么。” “好,咱们出去逛一逛,顺便也买些个年货。” 虞声笙拿着手炉,披着厚实的大氅就出门了。 今瑶跟在她身后,怀里还抱着刚刚虞声笙打点妥当的小匣子。 虞府偏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她还未上马车,却见不远处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眉眼一沉,她嘴角弧度不变,周身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漠疏远。 “原来是慕小将军,不知小将军到访,有何贵干?”她率先打破沉默。 慕淮安怔住,望着眼前这位通身清雅的女子,他有些不敢认——这真的是虞声笙? “……你为何执意要退婚?” 第23章虞姑娘喊你提亲 这些日子慕淮安总算体会了一回虞声笙的感受。 自从万佛寺腊月祭祀之后,虞四姑娘一跃成为京中人人羡慕的对象。 能得皇后眷顾,还顺理成章地退了婚,从前那些个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仿若一夜间消失,再无人提及。 再加上太史令府上风波一事,就有人暗地里传他行为不检,与太书令府上千金纠缠不休。 虞声笙被拖了四年,直拖成了个老姑娘,这下众人无不心疼惋惜她,看慕淮安的眼神也没有过去那般向往敬佩,反倒是议论纷纷,没几句好话。 什么若是好人家的儿郎,又怎会拖延人家大好闺女至今?如今皇后娘娘都瞧不下去了,要给虞四撑腰呢。 要么就是慕家太过高傲嚣张,竟连陛下赐婚都不顾,更不要说虞府当年对慕家可是有救命之恩的,这般无情无义、忘恩负义的郎君,谁要谁倒霉…… 自然,徐诗敏也不敢出门。 腊月祭祀,皇后垂怜虞声笙,无异于是给她脸上打了响亮又无声的一记耳光。 太书令徐先亮气得不轻,顾不得女儿家身子娇弱,直接上手狠狠打了徐诗敏二十多下手板子,直打得她痛哭流涕,掌心破皮高高肿起,怕是要到年后才能康复。 慕淮安背腹受敌,去哪儿都遭人冷笑奚落。 他想不明白。 虞声笙明明已经忍了这么久,为何会一朝发难? 眼前的女子眉眼并不算多美艳,但通身镇定,气度高华,宛若冰山雪莲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尤其那双眸子,藏着浅浅的嘲弄与揶揄。 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缓缓反问:“我为何不能退婚?难不成慕小将军还觉得自个儿待我极好,要我感恩戴德,念你的温柔,对你死心塌地么?” 没等慕淮安反驳,她泼辣地啐了一声,“我呸,你也配!” 慕淮安大惊失色:“你一个大家闺秀怎可如此无礼?” “对人,我自然礼数周全,可对慕小将军你嘛——”虞声笙抖了抖自己的大氅,轻笑道,“抱歉,在我眼中,你连人都算不上。” 说罢,她一甩袖口,冷冷道,“还请小将军莫要守在我家门外了,没的叫人瞧见了又生出什么闲话来,我好不容易与你划清界限,可不想费这精力再去辩解,慕淮安,请你自重。” 她脚步利落,甚至都不用搀扶丫鬟,纵身一跃便上了马车。 今瑶看慕淮安更是没个好脸色。 上前福了福,小丫头没好气道:“麻烦慕小将军把路让开。” 慕淮安气得面色铁青。 他素来高傲惯了,在虞声笙面前尤其如此。 他能放下身段亲自来找她要个答案,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没想到答案没要到,反落得一身羞辱。 眼睁睁盯着虞声笙的马车远去,慕淮安捏紧了拳头。 “去,派人跟着虞四姑娘,我倒要瞧瞧她这般坚定要退婚是为了何人!”他压低声线,从齿缝间恨恨挤出一句话。 马车徐徐,压过街道上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今瑶坐在虞声笙身侧,笑眯眯地替自家小姐奉茶递暖炉。 在她眼中,自家小姐就是最好的。 那什么徐姑娘给虞声笙提鞋都不配! “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呀?”今瑶好奇问道。 虞声笙回想着今日卜算得的卦象,沉思片刻:“城东,城郊附近。” 艮震卦象,五行木土,必定在城东就有她想要找的人。 那是三月二十八,她所嫁之人! 终于,马车停在了街道口,虞声笙就下车了。 她只让今瑶跟着,其余车夫婆子守在马车处,随后二人来到一处废弃的院落前。 那院子瞧着许久没人住的样子,门口的积雪都堆了老厚了。 虞声笙紧了紧领口,领口处浓密的灰鼠皮子制成的领巾刚好围得严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她下了马车,望了一眼院落的大门,上头悬着一块匾额,字迹早已褪色,甚至剥落,叫人看不出来。 “你在这儿等着。”她眼前一亮。 “诶,姑娘……”今瑶慌了神。 “不必慌张,我不过是进去瞧瞧,横竖就这么点大的地方,我还能长翅膀飞了?”她打趣两句,上前推开了院门,跨过足有小腿深的雪,一路往里头而去。 这院子不大,但正堂、厢房、耳室一应俱全。 虞声笙绕过了这些地方,朝着偏北的柴房走去。 推开门,里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刚往里走了几步,突然身后卷起一阵寒风,有人挡住了,只听吱呀一声门响,屋子里的光线顿时暗沉了几分。 虞声笙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身后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近在咫尺。 她缓缓回眸,往上看,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投下的影子足以将她整个身子笼罩住。 他肩宽健壮,格外挺拔,甚至比慕淮安还要高些。一身灰黄色皮子制成的袄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粗犷无比。头戴兜帽,帽檐垂下一半,挡住眉眼,他的半张脸又长着络腮胡,乍一眼看去就像个野蛮的毛人,根本看不清长相。 一把长刀出鞘,刀锋对准了虞声笙。 “谁派你来的?”他冷冷问道。 虞声笙的眼睛却亮了,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全然不顾危险就在身边,兴奋道:“你是不是腊月二十一那天入京的?进京之前还遭遇了一次水患?啊不,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从水路过来,路上遇到了麻烦?” 娇小的女子一张嘴就说个没完,语速之快,听得那汉子都愣住了。 她……竟半点不怕? 等等,她是怎么知晓的?! 瞧她小脸雪白,眉眼清晰细致,身上穿着的又是好料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谁派你来的?!”汉子收敛起惊愕,刀锋又逼近了一些,“老实交代,否则休怪我无情。” “你别怕。”虞声笙这才意识到对方拿刀对着自己,“我是卜卦算到你在这儿,所以找过来的,虽然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你惊讶,但我是认真的。” 那汉子一阵无语。 怎么她说着,眼睛越来越亮,一点不怕呢? 明明被刀对着的是自己,她居然还能反过来安慰他,叫他不要怕。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有些想笑。 “我是虞声笙,银台司右参议虞大人是我父亲,我今年十九岁了,我知道我如今年纪是有些大了,不比那二八年华的女孩子,但我很好的,我会管家理账,还会做生意赚钱,我还会讲笑话,你若跟了我,保你一辈子过得舒坦快活。” 汉子:…… 他看她现在像个笑话。 唠唠叨叨说了一通,他还是没能听出个所以然。 但握着刀的手已经比方才松缓了不少。 “好吧,虞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打断了她的话,眉尖拧紧。 虞声笙展颜一笑。 这一笑,宛若春花灿烂,那双秋水剪瞳的眸子几乎要看进他的心里。 他……从未见过笑得这样直爽的女孩子,就好像阳光一般。 虞声笙忍不住靠近了一些:“我想说的是,你我这辈子有婚缘,是注定要成婚的,等过了元宵,你可要我家提亲呀。” 汉子:…… 第24章果真旺她 “三月二十八,黄道大吉,宜婚嫁,旺我!”虞声笙越说眼睛越亮,白净的脸颊边时不时荡漾开两颗小梨涡,衬得那殷红的唇畔越发春色盈盈。 说来也怪,论容貌,她也不过尔尔,算是中上。 可偏偏笑起来时,能暖得让寒冰融化,叫人见之难忘。 “所以你得快一些,别耽误了吉日。”她提醒道,“咱们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聘礼什么的从简就是。”她说着,拍拍荷包,“我有钱,保证饿不着你。” 汉子这会儿真想笑了,差点没忍住。 他清了清嗓子:“你们京城的姑娘都这般主动么?你我头一次见面就谈及嫁娶,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不草率。”她坚定地摇摇头,“我算准了,我这辈子就这么一次正缘,错过了怕是会孤独终老,我年岁也不小了,拖不起。须知一寸光阴一寸金,我可不想再浪费。况且,你我若成婚,必然大吉大利,我会事事顺遂!” 这话倒真不是夸张。 虞声笙原先起过一卦,当时卦象看不出姻缘,只是一片迷茫。 她便以为是正缘未至。 是以,慕淮安拖婚期时,她也以为是缘分未到,须等吉日方可成婚。 可当后来她再次起卦,发现卦象变了。 属于她正缘的那个人已经出现,此人也并不是慕淮安。 虞声笙可不是京中那些娇养着长大的千金小姐,她自幼失去双亲,虽有虞府照拂,但从小在乡间长大,若没有强健的身体和坚韧的心,怕早就一命呜呼,根本挨不到被接回虞府。 她深谙一个道理,那就是机会来临时,千万不要顾及面子而生生错过。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寥寥数年间取得虞正德和张氏的信赖以及略微的疼爱,她才会抓紧时间读书认字,将那些年落下的一一补回。 虞声笙从来不是娇弱的花。 她是生长在乡野田间的一棵树。 如今她瞧见了能助自己越来越好的人,怎么都不可能放过! 对这汉子,她势在必得。 她将随身带来的匣子放下,当着他的面打开:“这里头有点碎银子,干粮还有药材什么的,我猜你身上的伤应该还没好,这些应当用得着,你且拿着。” “你……”他凝眉,一时语塞。 “我等会儿就要回去了,待太久会暴露你的行踪,你放心,尽可信我,我不会亏待或是出卖我未来的夫婿的!” 虞声笙扬起脸,很有义气地拍拍胸口。 汉子又想笑了:…… “我先走啦,这一走怕是要过了年才能来瞧你。”虞声笙很快活,依着卦象她果真找到了未来旺她的夫婿。 走到门口,她又回眸:“对了,京中雪大,每当年节时都会格外寒冷,你可要当心,还有你身边危机未除,不要去京城西南边,实在要去,也要等过了初五,可听明白了?” 男人的眸光清冽又疑惑。 但在女孩期待的眼神中,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得了答案的虞声笙展颜一笑:“就此别过,咱们年后再会。” 她利落地福了福,行了个标准的女儿礼,转身离去。 听着门外传来嘎吱嘎吱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远,男人呢喃道:“银台司右参议,虞大人府上的千金?” 他身形一闪,也消失在门外。 虞声笙绕过了庭院,从后头叫上今瑶,主仆二人回了马车。 今瑶担忧:“姑娘下回可别这般独行了,叫奴婢好担心。” “不怕,你家姑娘我没那么娇弱。” “姑娘方才去做什么了?” “天机不可泄露。”虞声笙的声音仿若被阳光洒上了一层金色,竟能在雪地间跳动一般,活泼至极,就这样被跟在后头的男人听了个正着。 回想起刚刚就像玩笑一样的对话,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真是个怪丫头。”他呢喃两句。 回到屋内,他再细看女孩留下的匣子,眼神一亮,从中取出了一盒金疮药来。 细细检查过一遍,他也不在意周遭的寒冷,径直打开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部来,一道鲜明的伤口自胸前到小腹,虽已愈合,但依旧泛着狰狞。 将金疮药敷在上面,他又利落地穿好衣衫。 匣子里有一只荷包,里面塞的是安神香。 荷包的针脚绣得很细密,只可惜绣工不怎么样,上头的小鸭子看着有点丑。 男人轻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匣子里。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些干粮药材,他又能多挺一段时日了。 回府的路上,虞声笙特地绕去了街上,买了好些年货。 一进虞府大门,她嘴角的弧度略微收敛,原本明快活泼的女孩变得沉稳淡定,明明还是那张脸,周身的气质俨然变得低调温婉。 今瑶有些惊讶,但什么都没说,依旧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 将买来的年货交给管事入库,虞声笙先回荟芳斋梳洗更衣,随后又去了东厢房给张氏请安。 “听说你方才出门还买了水沉香,外头雪厚路滑不好走,难为你还跑这一趟,等年后了再去办也不迟呀。”张氏笑眯眯道。 东厢房里起了地龙,屋子里暖如春天。 张氏盘腿坐在榻上,手边是一只梅花圆小几,上头摆着香炉,另有一只四四方方的匣子,虞声笙知道那是张氏平日里放香片的。 刚刚她采买的水沉香片就在里头。 “太太言重了。”虞声笙温婉道,“正是外头路不好走才要今日出门呢,水沉香本就受京中女眷的喜欢,若等天色晴好再去,岂不是买不到最好的。太太平日里操持辛苦,晚间总要焚这水沉香才好安眠。” “女儿无能,没什么大本事,只能在这些个细微末节的地方体贴一二,万幸没得太太嫌弃就好。况且,太太还给女儿安排了车马奴仆,女儿今儿还穿上了太太给的大氅,可暖和了呢,不就是出一趟门,哪里就冻着了。” 张氏听了这话,心头暖融融的。 虽说虞声笙不是亲女儿,更没有自幼养在身边,但这丫头性子温柔,说话好听,又办事周到,几年下来张氏对她确实也有了几分母女情分。 这一次解决了虞慕两府的婚约之事,不可谓办得不漂亮。 张氏对这个养女更多了几分信赖。 闻言,她笑道:“你还给你大哥哥买了东西?” “嗯。”虞声笙应了一声,“兄长读书辛苦,说起来还不是为了咱们全家?我是女儿身,恨不能替兄长分担,那只能买些兄长能用得上的物件了。” 其实也就是几件书卷,还有上回皇后娘娘赏赐的文房四宝,她一股脑送给了大哥虞开嵘。 东西虽小,却能体现虞声笙一片心意,真诚又懂事。 张氏顿觉高兴,觉着这些年没白疼了虞声笙。 她忙让荀妈妈给虞声笙拿了小圆团凳,母女二人坐着说话。 除夕那一日,阖家团圆,酒菜满桌,大约是解决了虞声笙婚事这个老大难的问题,虞正德夫妇很是开怀,一齐多吃了几杯,整个年夜饭比往年更显得亲近热闹。 虞声笙坐在张氏下手的位置,笑而不语。 她眼前的菜色比往年多了三四道,年初一给长辈拜年时,她又比往年多拿了足足七八两的压岁钱。 虞声笙感叹——那汉子当真是正缘,旺她! 第25章我想提个亲 像虞府如今的门第,过年向来都是冷清中带点热闹,顶多就是自家人团在一处,说笑吃酒摸牌。 如今府里并未有孙辈出生,是以庭院里的积雪也无人去玩。 粗使奴仆们早早将院落打扫干净,露出青砖铺就的小路来。 虞声笙看着那些积雪,颇有些遗憾。 若是在乡下庄子上,这会子她早就扑进雪地里玩个痛快了,哪里需要装个斯文腼腆又礼数周全的大家小姐…… 心头蠢蠢欲动,最后还是被压了下去。 罢了,再忍忍。 等成婚后,有了自个儿的宅院,她尽可自由自在。 一旁的今瑶瞅见自家姑娘望着雪地两眼亮晶晶,还以为她是馋旁的东西,忙宽慰:“姑娘莫急,太太已经让珍珠姐姐她们收集了树梢枝丫上的积雪攒起来,来年泡茶可香了,定然能分到姑娘一杯的。” 虞声笙笑了:“你呀,就晓得吃茶!” 过了初五,外头传来一个消息,说是一群流寇溜进京城,被一支巡视的队伍当场拿下,还救了康亲老王妃一命,这会子正闹得沸沸扬扬。 原本冷冷清清的街道也添了好些人气。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添油加醋的老百姓议论纷纷。 有人说那巡视队伍领头的将士魁梧非凡,几个回合就将那些流寇拿下,连周遭一户人家都没惊动,那叫一个武艺超群。 外出采买的小厮是个伶牙俐齿的,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唤作五儿。 张氏见他灵光又敏捷,事情办得漂亮,很是欢喜。 又听他说了这些得趣的,忍不住嘴角翘起,她托着一盏茶:“听你这嘴上没毛的胡咧咧,哪里来的流寇?” “太太别不信,就在铜锣街那头呢,小的听得真真的,那骑高头大马的将领还跟着宫里来的小黄门进宫复命去了。”五儿忙道。 “还真有此事……”张氏来了兴致。 虞声笙一直沉默着,只听到铜锣街三个字时,眼神微微一亮。 “可是京城西南那头的铜锣街?”她问。 五儿拱手:“四姑娘说对了,就是那条街。” 虞声笙唇边荡漾起一抹轻笑,梨涡浅浅,生动极致。 张氏一眼瞧了,也暗暗惊喜,转念又把那镇国将军府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儿生得这样好,是慕淮安那个狗东西没眼光! 年后,虞正德夫妇要操持的事情多得很。 原本先要给虞声笙寻更好的婆家,但恰逢长子虞开嵘会试,这事儿便又暂且耽搁下来。 张氏觉得颇有些对不住养女。 那温柔的视线才瞥了一眼,虞声笙便开口道:“女儿的事情终归只是小事,历来科考都是陛下选拔天下人才的要事,兄长苦读多年,自然能蟾宫折桂,况且……” 她垂眸,故作羞涩,“若兄长能一举中第,女儿有了大哥撑腰,还愁没有好婚事么?” 张氏大喜。 就连虞正德听了,都对这个平日里不怎么关注的养女频频侧目,目光中俱是赞赏。 张氏当即拍案:“咱们做两手准备,嵘哥儿考科举要紧,咱们声笙的终身也要操持起来,一同办,不影响。” 虞正德深以为然。 宫中,一彪形大汉从御书房出来。 阶下等着的数位文官见了,纷纷让开一边。 目送着那人越走越远,才有人悄声议论:“这人瞧着虎背熊腰的,却脸生得很,不知是哪位……” “这位是威武将军府的少将军。”有人答。 “啊……就是两年前全府战死沙场的威武将军府?这少将军竟还活着?” “谁说不是呢,命大!” “就是可惜了……闻家只剩他一人,到底形单影只,不成气候。” 这些窃窃私语并未逃过闻昊渊的耳朵。 他目光沉沉,毫不在意,径直往宫外走去。 刚到宫门口,却见慕淮安刚下马,二人打了个照面。 镇国将军府与威武将军府,乃京中唯二两座武将府邸,论品阶封号,自然是威武将军府更胜一筹,闻家对比慕家,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当初若不是虞老太爷舍身相助,镇国将军府怕也没有今日风光。 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将军自然难免被京中议论,也经常摆在一处对比。 近两年,慕淮安的风头隐隐盖过闻昊渊。 慕淮安对着他点点头,冷着脸擦肩而过。 不远处,闻昊渊的心腹石勇见了,连连皱眉。 等到慕淮安走远了,他才不服气道:“这镇国将军府真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慕小将军连个正式见礼都没有!未免有些太过分。” 闻昊渊不以为然:“你也说了,人家是镇国将军府的小将军,骄傲一点也是有的,别节外生枝。” 石勇忙点头:“主子,咱们这一趟差,陛下满意否?” 说到这个,闻昊渊板着的脸总算柔和了不少:“还不错,陛下龙颜大悦,过两日赏赐便会送到,到时候你的荷包可要丰足了。” 石勇笑得憨厚,止不住挠头。 “上次让你查的人,你查的怎么样了?”闻昊渊边走边问起,语气格外随意。 “银台司右参议是虞正德老爷,虞府目前只有一位姑娘待字闺中,是虞家养女。”石勇顿了顿,压低声音,“主子,这位虞四姑娘原先与慕小将军有婚姻,年前不久才刚刚退了亲的。” 闻昊渊身形一顿,眼神眯起。 “说起来,这慕小将军当真不是个男人!虞府与他们家的婚事是他们家老太爷求陛下求来的,谁知如今镇国将军府起势了,就瞧不上人家虞府了,那慕家还欠人家救命恩情呢,就这般对待人家闺女,硬生生将虞四姑娘拖几年,至今未嫁。” 石勇是真的厌恶慕淮安,话里话外都向着虞声笙。 闻昊渊轻笑:“如此忘恩负义之辈,在沙场上也不可交托信赖。” “主子说的是。” 他不再言语,回想起那一日冲着他笑的姑娘。 她送来的碎银子、干粮、药材,每一样都派上用场,竟无一样闲置,每每他以为用不上时,总会有突发情况,叫他能趁手补上,堪称天衣无缝。 这是……巧合? 原本不信命的闻昊渊也有些迟疑了。 他追踪流寇,截获重要军情,也是在京城西南处,也是在年初五之后方得破解。之前的时日,他不是没有派人追查,但险些暴露踪迹,打草惊蛇,也差点害得自己再次负伤。 桩桩件件,好像都被那个丫头说中了。 她又说什么三月二十八大吉,与他成婚必然事事顺遂…… 从未考虑过婚嫁一事的闻昊渊也有些蠢蠢欲动。 威武将军府如今只剩他一人,或许是时候添个女主人了? 他继续往前走着,步伐坚定轻快,耳边石勇还在嘀嘀咕咕说着慕淮安的坏话,几乎把对方贬到了脚底下。 正说得起劲儿时,忽听耳边传来自家主子的声音:“虞府是往这条街去的吧?” 石勇愣了一下:“是的。” 闻昊渊脚下步子一转,直奔而去。 “主子,咱们去虞府干什么?” “去瞧瞧他家姑娘,若还不错,我想提个亲。” “噢。”石勇愣了一下,大惊失色,“啊?!” 第26章再续前缘 闻昊渊身形高大,腿长身正,又是武将出身,练就一身好本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不过须臾间就把石勇落在了后头。 他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没听见身边有人回应,一回头却见石勇已经在数丈之外,他皱眉:“你怎么回事,路都不会走了,还不快点跟上!” 石勇这才惊醒,赶紧小跑追过去:“主子,爷,您这样冒冒失失登门去提亲不合适,咱们什么都没准备,空着手呢!再说了,谁家相婚事这般潦草的,您至少得寻个媒人先去虞府才是正经。” 他说了一堆,顿觉口干舌燥,顾不上喘口气又道,“那虞四姑娘今年都十九了,您若是这样就登门,万一被她缠上了可怎么好?” 在石勇看来,自家小将军的婚事可是大事。 哪怕如今威武将军府已经没有长辈,但闻昊渊人品才干在这儿摆着,多少京中贵女排着队要嫁呢。 石勇根本没想到一点,闻昊渊生得过于粗犷且高大。 又常年在沙场奔波,一身煞气笼罩。 那些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看一眼就觉得害怕,相比起来,她们更喜欢斯文如玉的读书人,再不济也该像慕淮安那般,虽是武将,但瞧着却是玉面郎君的模样。 闻昊渊这一款的……当真不怎么受欢迎。 更不要说他那半张脸还被胡子挡住,说起来与慕淮安差不多年纪,目测看来要比人家年长了七八岁不止。 石勇是心腹眼里出西施,看自己主子怎么看都是好的。 闻昊渊心思单纯,却也没有那么盲目乐观。 毕竟……他曾在宫宴上吓晕了三四个宫女,又在元宵灯会上吓跑了一众女孩子,要说第一眼不怕自己的,还真就是那个奇奇怪怪的虞四姑娘了。 她不但不怕,甚至……还主动想要结亲。 想到这儿,闻昊渊又想起了她的笑容,深沉的眼眸亮了,虽还是沉默不语可明显心情雀跃了许多。 石勇已经说得口舌发麻:“爷,我觉得这事儿还是要从长计议。” “我初五那日救了康亲老王妃,请她做这个媒人,应当够了吧?” 石勇:…… 不是,爷,你来真的? 一抬眼,瞧见闻昊渊的眼色,石勇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不,还是我亲自去。”闻昊渊换了个方向,转向康亲王府。 此刻,御书房内,慕淮安跪了许久。 “慕淮安,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让朕收回旨意,你可知君无戏言!当初是你府上求来了赐婚,也是你——迟迟不愿完婚,硬生生拖得那虞姑娘备受非议,如今人家不忍了,与你一刀两断,你居然还想请朕再次赐婚,你当朕的旨意是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皇帝勃然大怒。 慕淮安忙不迭地深深叩拜:“陛下息怒,是微臣的错,从头到尾都是微臣的不是……微臣知错了,正是因为知错,所以才想请陛下网开一面。” 皇帝已经被气笑了,冷哼两声:“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己解决,尔等小儿女婚事莫要再来扰朕,再多说一句,朕便让那徐家姑娘嫁去滇北!让你一辈子都见不着!” 慕淮安吃了一惊,背后冷汗津津。 原来,皇帝不是不知道,而是什么都知晓。 皇后定然全都跟他说了…… 失魂落魄地离开御书房,慕淮安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将军府。 得知孙儿又进宫求陛下恩典,老将军气得都不想说话。 他也是不明白,赐婚旨意在手时为何不珍惜?如今闹得三家都这样下不来台,孙儿才明白与虞府这桩婚事的重要性。 老将军叫来儿媳妇。 慕大太太这个年都没过好。 因儿子的婚事,她被丈夫训过,又被公爹训。 一连数日下来,她脸色浮白,眼神飘忽,很是打不起精神。 见儿媳这般,老将军也不忍心再说重话,他问:“年前让你给虞府备的礼都送去了么?” 慕大太太忙擦了擦眼角,恭敬道:“都送去了,可虞府张夫人说了,说那些礼都太厚了,如今两家关系不比从前,实在是不方便收,是以有一大半都给退了回来。” 京中富贵人家年节之时互相走动送礼,本就是常事。 可像张氏这般又把礼物退了回来的,绝无仅有。 这分明就是打在慕大太太的脸。 想她这些年在京中风光无限,谁家太太奶奶见了她不讨好谄媚的,偏偏被一个从五品官的老婆这么奚落,她如何能忍? 说起来就气,气急了就哭。 老将军只一眼就瞧出了儿媳的心思,半厌恶半宽和地劝道:“这事儿本就是我们做得不对,是淮安辜负了人家大好闺女,何况咱们大恩未报,这不是让人家戳着咱们脊梁骨说话么?别的不说,你瞅瞅淮安今日进宫,陛下给他半分好脸色没有?” 慕大太太不吭声了。 刚刚还抽泣得很大声,这会子安静无比,连头都不敢抬。 “以儿女亲家的身份自然是不适合再送那些礼了,但咱们可以以回报的名义送,枉你聪明一世,于内宅之中的大小细碎也都料理得当,怎么连这事儿都想不明白?” 慕大太太忙福了福:“是,父亲,儿媳这就去办。” 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慕大太太从公爹房里出来,便让人开了库房。 从里头寻了好几件稀世珍宝出来,咬咬牙都给装进匣子,又命人去给虞府下拜帖,说是明日过去拜访。 忙完了这些,慕大太太越想越不甘心,坐在桌旁捂着心口直喘气。 身边的丫鬟荔枝先是奉茶,后又替主子轻轻推拿着后背,口中不断劝着:“太太别生气,自个儿身子要紧,要是气坏了,老爷和少爷定要心疼的。” “心疼?我瞧他们爷俩巴不得我早点咽气。” “瞧太太说的,哪有这样的事儿。” “哼!也罢,随了他们的心意,要送礼便送礼,瞧那虞四从前安安静静没个主意的模样,今儿倒是傲起来了,一个快二十的老姑娘了,没了我们镇国将军府兜底,瞧谁还能看得上她!真以为自个儿是香饽饽了!” 慕大太太气呼呼地又是重重一拍桌子。 瞧她面色铁青,眉眼狰狞,荔枝很识趣地闭上嘴。 翌日一早,慕大太太便起身梳妆。 昨个儿气得跟鬼面郎君似的,今日却盛装打扮,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丝间戴了端庄又华丽的赤金宝石双钗,配上那典雅的湖蓝青的缎面料子,衬得慕大太太整个人年轻焕发。 从马车上下来,由管事婆子领路,慕大太太笑眯眯地进了虞府。 不远处,另一条街道上。 闻昊渊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辆马车。 他目送着慕大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偏门内,抬手示意身后停下。 石勇自然也见到了这一幕,忙道:“那是镇国将军府的太太,慕淮安的亲娘!这两家不是已经断了儿女亲家么,她怎么来了?” 瞧方才慕大太太身后跟着的小厮丫鬟,一个个都捧着礼品匣子,这般重礼…… 石勇眼睛一亮:“主子,她该不会改了主意,又想来提亲,再续前缘吧?” 闻昊渊眼神微亮。 第27章另辟蹊径 东厢房内,丫鬟们正在收拾整理。 廊下椅靠,楹联匾额,桌椅屏风,以及茶盏筷箸,香炉痰盒等物,每样都要仔细打点干净,正堂内一高耸入顶的多宝阁镂空了数个格子,错落有致,大小各一,皆是空着的。 一圆脸白净的丫鬟名唤珍珠,另一蜂腰削肩的丫鬟,唤作金猫儿。 这二人都是张氏身边的一等大丫鬟。 日常调度打点屋中事宜,互相配合,很是麻利。 将库房开了,又取了好些春日里应景的古玩摆件出来,珍珠命那些小丫鬟捧了,一一放入多宝阁内。 一旁的金猫儿板着脸提醒:“你们手底下可仔细着些,要是打了摔了,把你们卖上二十遍都不能够的!” 小丫鬟们越发小心翼翼。 这头刚忙完,外头有人进来传话。 珍珠问起了花厅的事,来传话的正是五儿。 五儿笑道:“咱们太太正陪着镇国将军府的夫人说笑吃茶呢,太太说了,让两位姐姐赶紧忙着,今儿下午府里请了工匠过来打点园子,就依着老爷太太的意思,说、说是什么……” 五儿伶俐,但却没读过书,更不识字。 遇到一些个要紧词,脑子一时打结,竟卡在了当场。 珍珠掩口一笑:“是玉堂富贵四个字吧?” “是的是的。”五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珍珠姐姐聪明。” “什么聪明不聪明的,玉堂富贵指的就是太太园子里种着的玉兰、海棠还有桂花,图的就是个吉利话,偏你这个都记不住,当真该打。”珍珠笑骂。 奴仆们说笑一番,各自散去。 金猫儿与珍珠打点好东厢房,二人一合计,便让金猫儿先去花厅伺候着。 “你当真不去?”金猫儿奇了。 “我才不去呢,我不乐意见那镇国将军夫人那张冷冰冰的脸。”珍珠拿着掸尘的毛拂四处清扫着。 “好,那我可去了。” 金猫儿托着一方圆案,上头摆着新鲜茶水,还有几色果饼糕点,脚下步子匆匆,衬得那裙摆腰带款款,越发轻盈利落。 进了花厅,却听张氏幽幽来了句:“我家声笙丫头这几日懒懒的,想是年节还未完,天又冷,身子不爽吧,就不给夫人请安了,还望夫人大人大量,莫要与她一个晚辈计较。” 慕大太太强撑着笑脸:“你我两家本就是世交,我看声笙也与我自个儿的闺女是一样的,她身子弱,且叫她多睡睡便是。对了,我还带了些清爽的金玉羹来,都是一早就炖下的,这一路上都带着炉子温着呢,这会子还热着,你赶紧让丫鬟拿去给声笙,等会儿冷了就不中吃了,白费我一番心意。” 张氏也没推辞。 刚巧金猫儿来了,等她放下茶水果饼,张氏便让她将金玉羹带去荟芳斋。 金猫儿福了福,领命离去。 刚到荟芳斋门外,却见今瑶一人在指挥着那些个扫洒的小厮丫鬟。 偏今瑶使唤不动他们几个,说两句,便有三四人七嘴八舌地反驳,话倒是说得好听,语气也很温和,但就是手上身上懒懒的,看那扫帚、地耙什么的足有千斤沉,怎么都不愿动手。 金猫儿远远瞧着,到了跟前冷笑道:“你们可真是越发得兴了,姑娘的院子也敢不打扫,今瑶吩咐你们,你们一个个还推三阻四的!什么大年节下的不兴让人做事,这话是谁说的,等会儿与我到了太太跟前,你再说一次,看太太不让人撕了你的嘴!” 金猫儿是张氏身边的贴身丫鬟,身份不一般。 见她来了,众人唬了一跳,吓得脸色发白。 哪里还敢躲懒,一个个又强打精神,赔着笑脸,忙不迭地各自散开去忙活了。 金猫儿瞪了今瑶一眼:“你也是的,你是姑娘身边的人,怎好一点脾气都拿不出来,你若镇不住他们,回头他们可是要连姑娘一道欺负的。” 今瑶明白是自己的错,涨红了脸:“可……姑娘说了,他们不做便不做,不必强求。” 金猫儿叹气:“姑娘这么说,你却不能这样做,荟芳斋这么大块地方,他们断手断脚了还是怎么着,难不成都指望你一人料理?” “咱们府里可不养闲人,若这点子活计都做不明白,合该被撵出去!外头街上有的是没饭吃没衣穿的乞丐,也叫他们尝尝滋味!” 金猫儿脾气泼辣,三言两语呵斥就吓得那些个奴仆不敢抬眼。 将金玉羹送到屋内,虞声笙刚好从榻上起身。 “金猫儿姐姐。”她手持一卷书,笑眯眯道,“我一听声响就知道是你来了。” “姑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太太今早起来还惦记着呢。” “再没有不好的,不过是冬日里冷得慌,身子发懒不愿起身罢了,难为太太想着……也亏得太太纵着,好让我在这屋里躲懒偷闲。”虞声笙温柔一笑,说不出的婉转小意。 尤其那一低头,一缕青丝自肩头滑落,对比那脖颈间如玉的肌肤,越发娇鲜。 金猫儿忙说了镇国将军夫人来了的事情。 “慕大太太么?”虞声笙的眸光落在那金玉羹上。 “咱们太太已经在花厅里待客了。” 虞声笙不再言语,立马从屏风上取了斗篷披上,今瑶见状忙上前伺候着,让虞声笙换上了一双火红金边的羊皮小靴。 “姑娘这是……”金猫儿纳闷。 “慕大太太是来寻我的。”虞声笙弯唇,“太太不便与她撕破脸,自然少不得要费心周旋,可我已无意与慕淮安纠缠,又何必累得太太浪费心力?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得比较好。” 说罢,她匆匆出门,直奔花厅。 花厅里起着暖笼,倒也舒坦温暖。 只是张氏始终顾左右而言其他,让慕大太太有些心力交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对方还是不接茬呢…… 越想越有些窝火,偏生还要忍住。 慕大太太又道:“之前的事情实在是我家淮安的不对,那日回去后我家老太爷已经狠狠责罚过他……他也知晓错了,万分后悔。只是这旨意已下,硬生生断了缘分,却叫我于心不忍。” 张氏有好几次都想破口大骂,终究还是英勇地制止了自己的舌头。 不敢张口,生怕一张口就破功。 她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吃茶,喝得半肚子都是茶水。 话音刚落,外头门帘子一打,就听丫鬟通传:“四姑娘到了。” 转眼间,一抹轻盈的身影绕过屏风到了二人眼前。 但见虞声笙只着最简单的碧玉玄青袄子,衣襟上镶了纤细又精致的眉子花边,却是亮眼的藕色,袖口收紧,簇了一团风毛,又暖和又娇俏。 到跟前,她先给张氏见礼,又冲着慕大太太福了福。 “你怎么来了?外头那么冷,仔细再吹着风了。”张氏总算有机会说句话。 “镇国将军夫人前来拜访,想必是为了女儿的事情,女儿如今也大了,怎好让太太一人应对。”虞声笙笑得大方明丽。 她眸光转向慕大太太,“夫人,若要解了两家恩怨,其实未必一定要联姻,小女自知愚钝,配不上小将军,不成婚对彼此都好。不如这样——” 她顿了顿,“还请夫人收我们兄妹为义子义女,两家重修旧好,也不失为京中美谈。” “夫人觉得如何?” 第28章解决方案和闻家拜帖 慕大太太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虞四姑娘本就生得秀丽,虽眉眼不显,但这轻轻一笑,宛若春花灿烂,说不出的明快端丽。 且她所言大方磊落,全无拈酸讽刺,可见是真心之语。 老将军之所以让儿媳妇过来与虞家言和,为的不就是镇国将军府的颜面么…… 事情闹大了,帝后又明摆着站在虞家这头,镇国将军府眼下瞧着是风光,可再风光哪能抵过圣意? 且这事儿也确实是慕淮安不对在先,如今京内多少高门府邸暗中议论纷纷,都在说镇国将军府无德无才,将儿子教得这般不知礼数。 名声这东西,好起来的时候人人都追捧;可要坏起来,那就跟夏日里的烂倭瓜,根本停不住,要不了两天就臭不可闻。 事情的关键点在虞声笙这儿。 只要她松口,镇国将军府必定压着慕淮安娶了她。 至于那徐家姑娘,是做贵妾,还是做平妻,到时候也是虞声笙说了算。 无论老将军,还是慕仲元,亦或是慕大太太自己,都没想过这件事还有另外一种解法——虞声笙和慕淮安不做夫妻,而做义兄妹!不但算上虞声笙自己,还把虞家长子也算在内,这样一来两府里的同辈嫡出就是和气的一家人! 慕大太太终于缓过神来,彻底想明白。 她面色放晴,眼底放光,忙不迭地起身握住虞声笙的手,亲昵又热情:“好孩子,你这话是当真的么?” “自然。” 虞声笙不着痕迹地脱离她的掌心,缓步走到张氏身侧,“虞慕两府本就世交,若为了儿女结亲一事闹得脸红脖子粗的,这岂不是让旁人看笑话?横竖无缘,又何必强求,不能成婚,做个姊妹兄长也可,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欠身柔柔地在张氏耳边撒娇。 张氏松了口气:“你这丫头,我说你这几日不出门呢,原来都在想这解决的法子了,倒让我不好开口骂你。” “太太疼女儿,怎舍得?就算骂女儿,也一定是为了女儿好,女儿听着便是。” 张氏被哄得心花怒放,顿觉憋了一肚子的闷气荡然无存。 她看向慕大太太:“你觉得如何?让他们几个小辈结为义兄妹,也算全了两家的情分。” “这个自然好,再没有不好的了!”慕大太太精神一振,“这事儿要办就快,正月十五元宵那日,咱们就寻了见证,再两家设宴摆酒庆祝一番,如何?” “那就烦劳将军夫人操心了。” “好姐姐,有你这话我就安心了。”慕大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送走了镇国将军夫人,张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似的,浑身萦绕着事成之后的懈怠与慵懒。 “你是这样想的?结了义兄妹也好,哼,就是平白叫他们将军府有了台阶下,叫人不快。”张氏恨恨道。 “太太,女儿心中也不乐意,本想着互不来往就算了……可您瞧镇国将军府三天两头地送礼,如今大太太又亲自登门,若咱们虞府再死撑着不给面子,反倒会惹恼了对方。这亲是结不成了,可若能让兄长得一助力,岂非妙哉?” 虞声笙轻轻替张氏揉着肩头,软言细语道。 “慕家晓得自己无礼在先,必定会对兄长更加照拂。” 这话说到了张氏的心坎里。 她合上眼点点头,抬手拍了拍虞声笙的手背:“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既如此,礼成之后咱们两家就算解了这怨吧。” “冤家宜解不宜结,这道理女儿明白。” 正说着话,外头荀妈妈过来了:“太太,刚刚有人从门房递进来的,是拜帖。” “可看清是哪位府上?”张氏瞧了一眼那名帖,只觉得眼生得很。 “说是一位身形高大,魁梧非常的男人,长得满脸胡茬的。”荀妈妈没瞧见,但回话的门房显得有些惊魂未定。 张氏打开一瞧,细细念了几句,顿时脸色突变:“威武将军府……” 听到这儿,虞声笙还没觉得如何。 又听张氏继续念道:“正月十五,前来提亲。” 瞬间,她眼底一亮,又想起方才荀妈妈所描述之人,顿时唇边荡漾开一抹甜笑,但一垂眸却又消失得干净。 此刻,虞府门外不远处,闻昊渊一直等到慕大太太离去,才转身回府。 石勇松了口气。 刚刚自家主子亲自送拜帖时,他可把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闻昊渊不同于其他京中少爷公子,他常年在沙场征战,于军营中混迹,根本不了解这些高门府邸、权贵清流的规矩,稍不留意就会被人笑话。 还记得前两年回京时,就因为自家主子多吃了一口茶点,那些个名门贵胄私底下可没少拿闻昊渊当笑柄,都说威武将军府只剩一根独苗苗,却还是武将风格,难登大雅之堂。 石勇听后气愤不已,还想去寻他们理论。 闻昊渊满不在意,只道他们有能耐来自己跟前说,没能耐只能背后议论,算什么光明正大? 石勇内心哀嚎:人家只是想笑话咱们威武将军府,根本不想光明正大。 可闻昊渊心有沟壑,坦荡明朗,浑然不在意。 就像今日给虞府送拜帖一样。 他细想了想,觉得虞四姑娘无论年纪还是品貌都与自己相配,且她挺神秘,能掐会算,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怕他。 想他过到今日,二十有四,一直未能成婚,算得上京中的老大难。 能遇到一个说得上话,又觉得有趣的姑娘当真不容易。 闻昊渊立马断定,那虞四姑娘说的正月十五提亲一事,须得提上日程。 要是自己再不快点,指不定就被慕淮安那个家伙抢先了。 他兴冲冲地回府,走得飞快,路上还跟石勇不断交代着事务。 “要提亲,媒人我去找,聘礼什么的回头待我请教了康亲老王妃,再敲定个单子,你着人去办。” 石勇忙不迭地一一应下。 闻昊渊眼底放光:“办快点,爷不想再打光棍了。”他也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那多有滋有味。 “是。” 另一边,张氏已经傻眼了。 忙寻到书房找虞正德,两口子一合计,方明白威武将军府如今的掌家之人就在京中。 夫妻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威武将军府与虞家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他们家的少将军是怎么看上虞声笙的? “这也太突然了,叫咱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张氏眉心蹙紧。 刚送走了慕大太太,又来了个威武将军府,可不叫她头疼。 “论品阶,威武将军府可要在镇国将军府之上,那是超一品的军侯府邸,第一任威武将军是当年开国将领之一,得武英皇帝亲封,当年超一品军侯府邸也就六座,威武将军府是京中唯一一座军侯府邸。只不过闻家一向低调,不爱惹事,经年累月下来,自然比不得那镇国将军府风光,可人家品阶摆在这里,不是糊弄人的。” 张氏出身武将之家,对这些自然比虞正德了解更多。 听了她的话,虞正德更是一脑袋浆糊:“这样的人家……当真看得上咱们声笙?” 第29章大家小姐身边的丫鬟团队 “拜帖在这儿,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又不是我得了失心疯,弄出个假冒的来哄老爷你玩笑!”张氏急脾气上来了,“瞧上头的印鉴签花,断断假不了,铁定是威武将军府的拜帖!人家拿了拜帖来了,咱们该如何办?” 虞正德皱眉,负手踱步一会儿,“你方才说什么?慕大太太来访,与她敲定了正月十五收义子义女一事?” “是。” “这威武将军府提亲,也要在正月十五?” “没错。” 经丈夫一提醒,张氏才明白这两桩大事撞了日子,顿觉越发头大,差点两眼一黑。 “那这样……”虞正德拉着妻子的手,语气沉沉,满是叮嘱,“上午先叫嵘哥儿和声笙拜了义父义母,上午便让那威武将军府来提亲!你回信时千万要写清楚,莫要冲撞了时辰。” “老爷这是答应了?”张氏惊讶。 “你都说得这般清楚明了,我哪里还能不答应?要是真的,就让声笙做了这超一品军侯之府的女主人;要是假的,横竖咱们虞家也不吃亏,这事儿没闹出去,外头无人知晓!” 虞正德不愧是文官,三言两语就将关键之处讲得清楚明白。 张氏听得眼睛都亮了。 是啊,横竖眼下年节还未过完,虞声笙是自由之身,有一个比镇国将军府还要好的人家主动找上门,他们夫妇俩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何况张氏多少了解闻家。 别的不说,就说闻家满门忠烈,且那独苗的少将军这些年军功战功不断,又无沾花惹草的传闻,更颇得圣上眷顾信赖,就足以见得对方人品不坏。 又是对方主动求娶,比那慕淮安强了百倍不止。 原本虞府不得已舍弃了与镇国将军府的婚约,虽痛快了,但心底终归有些遗憾。 如今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还送了这么大一份惊喜,张氏心中暗暗快活。 夫妻二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才将这事儿敲定。 趁着还未熄灯,张氏又匆匆去了一趟荟芳斋。 屋内,虞声笙已经卸下钗环,只着素白的里衣,床榻边起着暖笼,今瑶与另外一个小丫鬟正在烘衣裳。 见张氏来了,虞声笙忙起身相迎。 “你就别动了,这里头暖和,再冒冒失失地出去过了寒气,那就不好了。”张氏又一眼瞥到正在忙活的两个丫鬟,这才意识到养女屋子里的人手不够。 她拉着虞声笙坐在床头,细细问了几句,都是问的跟威武将军府有关的事儿。 虞声笙摇摇头,满脸茫然:“什么威武将军府,女儿不知。” 张氏松了口气,重又快活起来:“今日送来的拜帖你也瞧见了,是来咱们府里给你提亲的,对方是威武将军府的少将军,身份能耐都是一等一的好。” 虞声笙明白了。 她垂眸羞涩:“任凭太太做主便是。” 同时心中腹诽:那彪形大汉竟还是个少将军?真没想到自个儿与将军二字还挺有缘,走了个慕小将军,又来了个少将军,蛮好蛮好。 张氏又交代了几句,随后说起了她屋子里的人手问题。 “女儿身边的人够用了呀。”虞声笙有些不解,“今瑶就挺好,针线活好,手脚也麻利。” “谁家小姐房里就两个贴身丫鬟的?就算咱们府里如今大不如前,也没有这般苛待姑娘的。那个玉香我原先瞧着好,却不想心术不正,你撵她走是应该的,回头我再给你挑几个人来,你可有中意的?” “太太,我瞧着您身边的金猫儿姐姐就挺好,今儿她过来一趟,可把我屋子里那些个小丫头管得服服帖帖的。” “你喜欢金猫儿?”张氏乐了。 她还想着如何将自己的心腹眼线安插在虞声笙屋内呢,可巧当事人自己开口了。 虞声笙点点头:“但女儿知晓,金猫儿姐姐是太太身边得用之人,若太太不舍得……” “傻孩子,哪有什么不舍得的?你既喜欢,明日就让她来你这儿便是,一应份例不变,让她做你屋里的一等大丫鬟,也好管管这些个不懂事的。” “多谢太太。” 虞声笙欢喜不已。 待张氏走后,今瑶怯生生地过来了:“姑娘可是厌烦了我了?” “怎会?” “那为何姑娘还问太太要了金猫儿姐姐过来?” 虞声笙抬眸浅笑:“就算我不要人,太太还是会安排人手过来的,一来咱们院子里确实人手不够,二来,若婚事能顺利,用不了两个月我便要出阁了,到时候太太一样要替我安排下人,难不成就要我带着你们两个一起嫁过去?那也太寒酸了,父亲太太可丢不起这个人。” “横竖都是要来人的,那我不如要一个能干麻利的,能省了很多事呢。” 她说着,又笑道,“你针线好,性子好,可有一点——你压不住外头那些人,金猫儿姐姐一来,你便可与她一道搭配着干活,又省心又便宜,岂不更好?你放心,你还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丫头。” 最后一句哄得今瑶满面羞红,原先的担心荡然无存。 “姑娘说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她抿唇一笑。 张氏办事倒是利索。 翌日清晨,虞声笙还没起身,金猫儿就过来了。 金猫儿还带来了另外六人,两名做细活的丫鬟,四个粗使丫鬟。 金猫儿一进荟芳斋的大门就指挥起来,可把那几个原先懒散的奴仆吓坏了,她们不明白金猫儿为何会过来,更不明白金猫儿为何还领着这么多人。 一通安排过后,金猫儿立在台阶之上,轻笑道:“我奉太太之命,今日起就来荟芳斋当值了,是咱们四姑娘身边的一等丫鬟,更是管事丫鬟,你们若是躲懒懈怠,不好好劳作的,待我一一记下名字回了姑娘去,姑娘心软,不舍得下狠手,可太太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众人自然知晓金猫儿的身份。 知道她是张氏身边的人。 一听这话,哪里还敢继续偷懒,忙不迭地各自忙活起来。 虞声笙在屋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不慌不忙起身更衣洗漱吃茶,又坐在镜前梳妆,内心无不感叹——张氏是武将之女,身边的丫鬟都能这般条理分明,恩威并施,管家确实有点能耐,原先是自己小瞧了她。 正想着,金猫儿领着一个丫鬟进来了。 主仆正式见过,金猫儿福了福,开门见山:“姑娘,这是今巧,有一手梳头的好本事,往后就由她伺候姑娘梳妆可好?” 虞声笙莞尔:“太太身边的人自然都好。” 金猫儿松了口气,立马笑得更开心了:“奴婢去瞧瞧给姑娘的早饭备好了没。” 说罢,她转身一打帘子出去了。 金猫儿的到来,给荟芳斋吹起了一片爽朗的春风,堪称改头换面。 虞声笙身边原本三个贴身丫鬟,今瑶,今朝还有玉香,眼下去了玉香,就剩二人。 金猫儿来了,又带了额外两个贴身丫鬟,擅长梳妆的是今巧,专会侍弄点心的是今瓜,以金猫儿为首,余下四个大丫鬟,虞声笙身边的丫鬟团体总算初具雏形。 第30章狭路相逢 虞府外院,另有几处挨在一起的院落,地方不大,却样样齐备。 这儿是给府中那些个体面的管事们居住的。 若拖家带口的,自占一整个院落,里头院子、厢房等一应俱全,还有几个下人伺候着,虽比不得府中正经的太太奶奶或是少爷姑娘,但也是叫外头平民瞧了眼热的。 靠在东边那个院子,这几日常常传来哭声,劝都劝不住。 玉香坐在房内抹泪,哭得眼睛肿了。 她老子是府里专管车马嚼用的,大名戴贵;老娘是太太院内管角门进出的管事婆子,嫁了人后统统管她叫一声戴贵家的。 玉香是两口子的老来女,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都已成家,也在府里做事。 一家老小指望着虞府这口饭,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玉香本被父母寄予厚望,想着先去了太太屋内,后又跟了四姑娘,来日陪嫁去将军府,就凭着玉香的模样,定能抬成姨娘。 到时候就从奴仆变成半个主子,再生下一儿半女的,这后半辈子的荣光富贵就稳了。 玉香自幼伶俐聪明,很会看人脸色,更会来事。 戴贵夫妇俩都没想过,女儿有朝一日会被姑娘撵出来。 张氏倒是没怎么发火,叫来玉香问了两句,便冷冷淡淡打发了。 玉香是家生子,从内院太太姑娘的房中被赶去做粗活,这其中的差别有多大,她心里门清。一向骄傲惯了的,这一下子如何能承受,可不得整日在家哭么。 戴贵家的见劝不住,叹了一声:“你总也这样哭啼抹泪的,让太太见着,更要怪你不懂事不会做活了,到时候连外院都不让你待,看你要怎么办!” 玉香被噎住了:“……谁说我不会做活了!姑娘枕套、鞋面、袜子、扇坠,哪一样不是我做的!我真心真意待姑娘,却不想被姑娘这样冷落埋汰!我、我……我不活了还不成么?” 她哭得越发大声。 突然,一声巨响,吓得玉香眨巴着泪眼望去。 只见戴贵将手中的箱笼沉沉掼在地上,眉间拧紧:“大年节的,寻死觅活,你也不用给我和你娘寻晦气,走到外头走远点,随便找条河淹死了事!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父亲脸色阴沉得难看,玉香顿时吓得不敢吭声了,两手不断绞着帕子。 戴贵又冲着妻子狠狠骂了两句:“都是你,旁的不教,什么歪门左道教得起劲儿,你敢说让女儿去给人家做姨娘这话不是你教的?如今可好,小姐还没嫁过去呢,咱们倒先做起这美梦,怪道太太容不下!” 戴贵家的被丈夫这么一呛,脸色一阵红白。 没法子,丈夫说的是对的。 她何尝不懊悔? 只是如今懊悔也无用了…… 前头的动静被当成笑话传回了内宅,也传到了虞声笙的耳中。 才听了两句,她便淡淡打断,貌似不经意,语气中又透着点到为止的冰冷:“什么没影儿的话也拿来胡说,要是让太太知晓你们在背后嚼舌根,到时候别怪我这个做姑娘的无能,护不住你们。” 那些个粗使丫鬟立马屏气噤声,不敢再说。 却说慕大太太回府后,将认义子义女之事回禀给公爹,得到了老将军的赞赏。 比起别别扭扭继续成为儿女亲家,还不如另选一条路,来得简单快捷。 既顾全了彼此情分,又让整件事得到了转机,还给了镇国将军府一个台阶下。 慕大太太松了口气。 盘旋在心头数日的压抑,就此渐渐散去。 得了公爹提点后,她便欢欢喜喜地忙活起来。 要认虞府的一双儿女,要准备的事情可不少,要请见证人,要安排设宴……可把她忙得脚不沾地,累并快乐着。 慕淮安听说了这个消息,久久无言。 见儿子一直没开口,慕仲元似乎看出了点什么。 他长叹:“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与虞家姑娘就此算了,或许你们本该是做兄妹的缘分,没的牵错了红线,反倒误了她的终身。” 慕淮安垂眸,拱手作揖:“是,父亲。” 很快,正月十五那一日辰时末巳时初,慕仲元与慕大太太一齐登门,以示重视。 见证人请的是康亲老王爷。 双方换了礼物,又各自拜见过长辈,改了称呼,就算礼成。 虞声笙盈盈拜倒,对着慕仲元夫妻俩软软唤了一声:“义父义母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夫妻二人笑得眉眼弯弯。 慕仲元给了一份相当厚重的红封,而慕大太太则是亲手将她扶起,又从腕子上褪下一对羊脂白玉串花明雕的镯子来,不等虞声笙婉拒,就给套在了她的腕骨间。 “好孩子,你既喊我一声义母,这是应该给的礼数,你且收着。”慕大太太这次的笑容远比之前两次来得真切热情许多。 虞声笙又看向张氏,得到应允了,才低头谢过。 她是女孩儿家,拿到的礼物无非就是银票首饰之类的。 兄长虞开嵘就不一样了。 与她一样拜见过义父义母后,双方长辈便留了他在外书房。 虞声笙眼明心亮,哪有不明白的,立马知情识趣地告辞离开,还找了个特别站得住脚的理由——她要亲自侍奉康亲老王爷,多谢他今日到访。 慕大太太连忙赞道:“还是声笙懂事乖巧。” 张氏挑眉,心道: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嘴上却笑着迎合:“可不是,咱们家声笙最是合心意。” 也不知他们在外书房里商议了什么,反正出来时双方都神清气爽,笑容满面,一行人先送了康亲老王爷,虞正德夫妇又送走了镇国将军两口子。 慕大太太还说要设宴,张氏却说:“今日上元佳节,各家各府都在忙着团圆呢,哪有空吃咱们家这杯喜酒,倒不如等开春了,百花盛放的时候再设宴也不晚。我早就馋贵府满园子的西府海棠,就等姐姐你下帖子请我去了。” 慕大太太一听,熨帖又满足,连连答应。 依着规矩,虞家兄妹要亲送镇国将军夫妇,以子女之礼送别,方为正道。 府门外停着镇国将军府的马车。 慕淮安早就候在一旁。 今日他一身戎装,看着不像是来接人的,更像是准备奔赴沙场建功立业去的,板着一张脸,眼神尤其冰冷肃穆。 一见虞声笙,他的视线就凝结她身上。 今日的她格外素雅娇丽,仔细瞧着,很有动人心魄的美丽,看得他心念一动。 还未开口,只见街头另外一边,一队车马徐徐靠近。 那銮铃叮咚,清脆于耳,挂在马车前头的悬牌让慕淮安有些吃惊——竟是威武将军府的马车。 威武将军府这些年在京中极为低调,鲜少见这般大张旗鼓的时候。 慕大太太瞥了一眼,也觉得奇怪。 为首的马车在虞府门口停住了,从车上跳下一个小厮。 他手持单子,小跑到虞正德跟前,脆脆道:“敢问可是虞府老爷?” 虞正德一头雾水,张口应了。 那小厮双手捧着单子,举过头顶,笑道:“这是我家少将军送来的聘礼单子,一会儿康亲王妃就到,还请虞老爷和夫人先让聘礼过府安置。” 慕淮安瞳仁一紧,声音失控:“聘礼?!” 第31章流水般的聘礼 别说慕淮安失态了,就连刚刚认了义子义女的慕仲元夫妇也是满脸愕然。 张氏拼命忍耐,也压不住不断扬起的嘴角,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对,我差点忘了……今儿午后威武将军府就要过来提亲,请的媒人正是康亲老王妃。说来也巧,上午来的是老王爷,下午来的是老王府,要不然说我们家声笙有福气呢,都赶着一天了,康亲王府多富贵福气的人家啊,能得老王妃做媒人,是我们虞府的荣光。” 慕大太太瞪圆了眼睛,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是慕仲元反应快。 他立马稳住了,笑道:“还真是喜事一桩,我还想着等年后给声笙寻个好亲事,却不想今日就得了,当真双喜临门。” 听到丈夫的话,慕大太太忙不迭地回过神来,也笑着应和了几句。 至少在明面上,无人破绽。 瞧着那聘礼流水似的往府门里抬,慕大太太看了几眼就觉得心中宛如火烧,难受得不成样子,当下也不愿再看,转身要走。 慕仲元却晓得轻重。 今日认了虞府兄妹,刚巧义女议亲,他们要是这么一走了之,岂不是落人话柄。 慕仲元在沙场上建功远不如父亲或是儿子,但这些细微末节的弯弯绕绕,他想得可比谁都周到。 当机立断,他留下观礼,还让小厮快马加鞭回去取了一份厚礼来。 那是一整套碧玉赤金的碗箸,添福添寿的好意头,还有一尊白玉送子观音,另有一对珐琅金丝嵌宝的香炉,只有巴掌大小,外观精致漂亮,堪称巧夺天工,摆在多宝阁上又鲜亮又风光。 这份厚礼瞧着仓促,但内容却很实在厚重。 虞正德夫妇谢了又谢,慕大太太却笑不出来。 因为小厮来往一回,这威武将军府的聘礼还没抬完,站得她小腿发软,看得眼前发花,心头发堵,若不是威武将军府的悬牌造不了假,她几乎要以为是虞府故意的了。 虞声笙,区区一养女,竟也值得这些聘礼? 与她一样脸色难看的,还有慕淮安。 他死死盯着这些聘礼,握紧了掌心——虞声笙是什么时候跟威武将军府勾搭上的?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家的少将军? 放眼京城,能压过自己一头的,唯有这个闻昊渊。 虞声笙跟谁议亲不好,偏要跟这人! 慕淮安呼吸沉了沉,眼眸处一片猩红。 张氏瞧着聘礼源源不断,心中狐疑,再看看慕家夫妇俩脸色不对,忙笑着打圆场:“让你们见笑了,声笙也不小了,我想着有好亲事就不要拒之门外,刚巧认亲与提亲的日子撞在了一起……我们夫妇有怠慢之处,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哪里话。”慕大太太轻笑,“既如此,我们就不在这儿杵着了。” “你们早些回去歇着也好,等亲事定下来,定了喜日,我一定亲自登门告知,你们作为声笙的义父母,自然也是要来吃一杯喜酒的。”张氏笑容加深,“还得坐主桌呢。” 虞声笙上前福了福,亲自扶着慕大太太上了马车。 回眸看了一眼那些聘礼,她也忍不住蹙眉——怎么还没完了? 这时今朝飞奔过来:“老爷,太太,四姑娘,咱们姑娘院子放不下了,抬聘礼的小厮杵在院门口呢,奴婢还请太太示下,这剩下的聘礼要往哪儿放?” 今朝跑得气喘吁吁。 虞正德一惊。 养女的荟芳斋虽然不算府里最大的院子,但也不小了,连一整个院子都堆不下,瞧着后头还有,这少将军是把半个将军府都搬空了不成? 张氏利落,忙道:“你让人登记了单子,将放不下的先挪我院子里。” 不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太高了,竟比虞正德还高出一个头,虞声笙只堪堪到他的胸口处,显得越发娇小;他今日倒是把脸上的胡须都理了,露出一张冰冷森然的脸来,瞧着眉清目秀,鼻梁英挺,很是俊俏,但因为常年混迹沙场的缘故,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带了几分审视与肃杀,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一看见是他,虞声笙的眼睛一亮,多少欢喜从里头溢了出来——旺她的福星来了! 闻昊渊也将视线凝在她身上,唇边掠过若有似无的笑。 虽一言未发,二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已然胜过了千言万语。 张氏见他这般魁梧,眼神更是狠厉凶悍,忍不住心头狂跳,下意识地就要往丈夫身后躲。 “放不下的话,就等等再放。”闻昊渊开口道,“先给你们家姑娘的院子扩建一下,我让人去备这事,一应人手开销都记在威武将军府账上。” “这位是——闻将军府上的人么?”虞正德忙问。 闻昊渊愣了一下。 突然意识到自己冒然出现,有些不合规矩,便潦草地应了一声,“嗯,打扰了。” 说罢,他便又重回来时的地方,骑上了一匹高头骏马,回头又深深望了一眼虞声笙,这才扬鞭离去。 见他走远,张氏捂着心口松了口气:“到底是威武将军府,连随便一个人都这样骇人,这要是在战场上,不得一刀砍了好几个?” 虞正德更是唏嘘。 文官武官,在气势上就截然不同。 虞声笙垂眸,暗笑不语。 那些装不下的聘礼又被抬了回去,顶替而来的,是威武将军府派来的工匠班子。 这些人刚进门,康亲老王妃的马车就到了。 媒人一到,提亲一事就正式展开。 康亲老王妃显然是对闻昊渊赞不绝口,对着他夸了又夸,还说到前几日自己被救的事情,越发快活:“旁的不说,昊渊这孩子早在五年前就得了旨意,可袭爵。这些年他攒了一身军功,即便袭爵也不用降级,你家姑娘可有福气了,嫁过去便是军侯夫人。” 张氏一听喜笑颜开。 在张氏看来,这桩婚事避开了她所有不快的点,还比那讨厌的慕淮安更胜一筹,简直没有更好的。 双方相谈甚欢,张氏快人快语,虞正德妙语连珠,康亲老王妃有备而来,不消一个时辰,大家都很满意,还定下了交换庚帖的日子,就在五日后。 因谈及婚嫁的双方年岁都不小了,虞正德不愿再拖,张氏也想扬眉吐气,便这样定了下来。 早就避嫌躲回荟芳斋的虞声笙还以为能休息一会儿。 可看着院子里满满当当的聘礼,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长叹一声,吩咐道:“金猫儿,你领着今瑶今巧先盘点清楚,我来登入册子,回头跟人家的聘礼单子一一核对,今瓜你把后头的库房开了,能装多少装多少吧……今朝,陪着今瓜一道,一样一样的来,不可有误。” 金猫儿为首的几个丫鬟齐声应了,主仆几人忙活起来。 却说康亲老王妃完成了提亲,便提出要来瞧一瞧府上四姑娘。 张氏没有不愿的,忙在前头领路。 陪着进内宅相看姑娘就属当家主母分内之事,虞正德便留在了外书房,没有一道跟着。 刚到荟芳斋门外,康亲老王妃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 第32章理家的能耐 但见院中一把藤椅上轻轻巧巧坐着一个人,通身简约的天青碧,素色灰鼠皮风毛簇在袖口与领口处,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干净利落,仿若玉质天成一般;乌发如云,并没有太多装饰点缀,唯有胸前一把玉银锁格外醒目;她手持一只烧热了的青铜手炉,一面盘点着,一面过目登记单子,一件件一桩桩都有条不紊。 张氏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康亲老王妃已经看得眼睛放光。 缓步入内,绕到虞声笙的身后,康亲老王妃柔声问道:“你是按照分类让她们摆放的么?” 虞声笙正忙得起劲儿,完全没在意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一听声响,她下意识地回眸,瞧见一个端庄华贵的老夫人,这不是刚刚的康亲王妃又是谁?对方的身后还站着张氏。 见状,她忙起身,将手炉交给了一旁的今瑶,福了福:“见过王妃,见过太太,回王妃的话,是的,这些送来的物件因质地不同、用途不同,自然也要分门别类地摆好,这样回头拿取时才能一目了然。” 康亲老王妃笑了,回头对张氏夸道:“你这女儿当真不错,我瞧了那么多府邸里的千金小姐,就你家这个头脑清楚,办事利落。” 养女被夸,等同是在夸张氏自己。 哪怕张氏并未明白其中深意,也不妨碍她高兴快活。 “老王妃谬赞了,哪儿就那么好了,我瞧着别家府里的闺女也是个顶个的出众,巴不得自己也能多几个这样的女儿。” “做人不要贪心,你这一个顶过人家好几个。”老王妃轻轻一笑。 她又回头多看了虞声笙两眼,“模样也生得干净,就是穿得太素了些,年轻女孩子哪有不爱娇的,多穿些鲜亮的才好。” 张氏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虞声笙又福了福,娇羞婉转道:“今日认亲在先,小女想着不可抢了兄长或是义父义母的风头才好,恰又是在自家,便怎么舒服怎么来了,其实太太年前就给小女制了好几身新衣裳,小女都不舍得穿。” 张氏面色一缓,目光越发温柔:“你这孩子,衣裳制来就是给你穿的,你整日放在箱笼里摆着,岂不是给箱笼添颜色?倒让王妃笑话了。” 虞声笙越发面红如霞,一时更添颜色。 老王妃与张氏说说笑笑,又拉着虞声笙进了屋内说话。 见荟芳斋内布置典雅,处处充满了书卷气,老王妃越发满意,只见不远处的高脚红木花架上摆着一瓶红梅,靓艳寒香,烈焰如火,当真点缀了一室生动。 老王妃又点头称赞,直把虞声笙夸到天上去了。 又略坐了一会儿,吃了两盏茶,老王妃才告辞离去。 虞府上下送到门外。 老王妃掀起马车帘子,对虞声笙道:“你别看昊渊那孩子模样粗犷吓人,其实他与你一般,也是个好孩子,你们俩成婚后可要好好过。” 虞声笙大大方方应了,行了个标准的女儿礼。 老王妃心满意足。 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瞧不见,虞府众人才回去。 折腾了一天,张氏这会子才觉得累得不行,荀妈妈赶紧上前替她捏着后腰,另有两个丫鬟拿着美人捶替她捶着小腿。 用过一盏温热甜润的梨汤后,张氏长舒一口气:“认亲,解了与慕家的恩怨;提亲,又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这孩子倒是有点本事和运气在身上的。” “谁说不是呢,不过依着老奴浅见,还得是老爷太太照拂,四姑娘才有这般造化,若非太太手起刀落,原先的婚事说不要就不要,四姑娘又何来之后的运道?还不知会被慕家拖到什么年岁,咱们府上也要跟着颜面尽失。”荀妈妈说着,自个儿也是一阵唏嘘。 真要如此,虞家颜面扫地,张氏定然讨不了好。 那么作为张氏身边的人,她的日子肯定也会水深火热。 张氏叹道:“老天庇护,总算没叫咱们走投无路。你也瞧见了,这几日那慕大太太的嘴脸……得知自己儿子不用娶咱们声笙后,你瞧她笑得多欢!哼!我今儿就是故意没说提亲这事儿的,你再瞧瞧她后来的脸色——哈哈,八成要气死了。” 她只觉得痛快。 荀妈妈也忙跟着欢喜。 主仆二人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厨房的管事妈妈来说晚饭得了,屋子里的丫鬟们才进来忙活。 却说荟芳斋那头,虞声笙忙到这会儿总算理得七七八八。 坐下来用口饭的功夫,金猫儿又进来说:“姑娘,威武将军府的工匠班子明日卯正过来上工,先从外院开始,一路往太太的东厢房,最后到咱们荟芳斋。” 虞声笙正捧着饭碗吃一口腊肉烩冬笋,闻言愣了片刻:“不是说只修我这个院子的么?” 金猫儿也是一阵无奈:“……原先工匠班子派了人过来看过,说姑娘您的院子就算修好了也是地方不够,没的浪费时间,那少将军便说了索性多派些人手,将咱们府里都修缮扩建一通,预计半个月完工。” “啊?”虞声笙轻轻搁下碗筷,从金猫儿手中接过那封书信。 这信里的字龙飞凤舞,显然是草书。 虞四姑娘自幼在庄子上长大,没有正经读过什么书,回到张氏身边即便再如何努力弥补,这文学素养还是够呛,是以看起来格外费力。 看了三四遍,总算明白大概意思,也搞得她心情不佳。 微微蹙眉后,她道:“人家威武将军府要修,那便修好了,横竖不是我出钱,回头我写信一封,你交给门房,等他们府上来人了顺势交给人家,带给他们少将军。” 金猫儿应下。 晚饭过后,虞声笙歪在榻上,阖眼沉思。 今日上元节,京城宵禁暂解,有的是热闹可瞧。 可她累了一日了,这会儿只想歇着。 正迷迷糊糊间,今瑶进来了:“姑娘,门房送来的,说是威武将军府的少将军给的,让姑娘您瞧瞧。” 虞声笙睁开眼,却见一方叠好的签子,还有一盏玲珑花灯。 签子上写了简单几个字,却不是刚刚的草书,而是一笔一划都很清晰明了的柳体,端的是爽利挺秀,赏心悦目。 ——上元节小礼,送你的。 又瞧那花灯,精致漂亮,以木质为架,上头的彩绘绚丽,勾勒出一朵灿烂的花儿来,提在手里轻巧又别致,果真极好。 她看得眼睛都亮了,也明白过来,刚刚的草书就是闻昊渊所写。 他压根就没走远,等在虞府门外,等着她的回信呢。 她眯眼弯唇,取了一截蜡烛点亮,小心翼翼放进花灯中。 霎时,花灯上的彩绘被照亮,从内到外,一片光亮,那华影重重,落在虞声笙的脸上,于唇边更添春色。 “好看么?”她问今瑶。 今瑶连连点头。 另一边,镇国将军府。 慕淮安派出去的人来回话了。 还没听完,他硬生生捏碎了茶盏,双眼冒火:“这威武将军府是得了失心疯?!竟然真的向她提亲?!” 跪在跟前的小厮吓得瑟瑟发抖。 第33章何必纠缠 “你们可看清楚了?再不是虞四那丫头故意气我,命人演了这一出!” 哪怕亲眼所见,慕淮安还是本能拒绝相信。 小厮战战兢兢回话:“爷,您也亲眼所见,那真的是威武将军府的马车,再说了……虞家小姐就算演,也变不出那么多的聘礼呀。” 哪怕那一箱箱一抬抬都是虚空的花架子,演出来给人看的。 光是那些个箱笼,所用之人就不下数十人,虞四姑娘犯得着么,为了演这么一出,这般大张旗鼓的。 最最关键的是—— 小厮怯生生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声音越说越小:“今日是咱们府上与虞府认亲的大喜日子,虞四姑娘往后便是爷的妹妹了,这么演没必要啊……” “闭嘴!” 慕淮安猛地一掌,击碎了椅子扶手。 他面色阴沉至极,只觉得刚刚那妹妹两个字格外刺耳。 他和虞声笙……怎么就变成兄妹了? 尚未从这种复杂的情绪里回过神来,又亲眼见到另外一个男人向她提亲,他本该不在意的,他从未在意过虞声笙,可心底为何这般憋闷愤怒? 思来想去,慕淮安咬着牙,自言自语:“一定是因为威武将军府,没错,是因为闻昊渊。” 若不是闻昊渊,他也不会这样动怒。 到底是男人,谁愿意输给一个各方面与自己都很相似的人? 闻昊渊捡了自己不要的虞四姑娘,这一回是他输了才对。 将这个念头反复在心中揣摩,好半晌,慕淮安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外头又来了个小厮回话,说是徐府送了书信过来。 慕淮安心烦意乱,随手将书信接过,又随手丢在了桌案上,竟连拆都不想拆。 那书信封面上,用簪花小楷写了秀气的几个字——慕淮安亲启。 是徐诗敏的笔迹。 虞慕两府退婚风波渐渐平息。 徐诗敏悬着的心也算放回了肚子里。 徐大太太更是松了口气,满心欢喜地就等镇国将军府上门提亲。 虽说好事多磨,也折腾了不少,但若最后能让自家闺女成为慕淮安的正房奶奶,那么一切的风波都是值得的。 他们在年前退婚,到了上元节这一日,徐诗敏估摸着怎么着年后也该有消息了,便壮着胆子写了一封满是相思的信,让丫鬟买通了门房小厮,替她送到慕淮安手里。 怕是徐诗敏怎么都没想到,自己送出去的信会被心上人随意搁置一旁。 从前事事以她为先,甚至当着虞声笙的面都维护她的男人,此刻满心满眼想着的,只有那个刚刚退婚的虞四姑娘。 足足等到深夜,徐诗敏也没等到回信。 二角门要下钥了,丫鬟不能再等,趁着夜色一路溜回院子。 “如何了?”徐诗敏面上装得镇定,但迫切的语气已然暴露了一切。 丫鬟盈袖气喘吁吁,忙咽下一口气:“没有回信。” “你等了多久,可让人守在将军府偏门外?”徐诗敏还不信。 “姑娘,人是一直等着的,可小将军收了信并未回信。” 见徐诗敏小脸煞白,她忙又道,“不过奴婢还打听到了一件事,今日将军府与虞府认亲,慕老爷与大太太都过去虞府了,认了虞家嫡出兄妹为义子义女。这事儿将军府上下都知晓,还忙着设宴呢,许是……今日太忙,小将军无暇回信。” 一听这话,徐诗敏顿时两眼放光。 “认亲?这么说来……他们往后便是兄妹了?” “正是。” “真是太好了。”她捂着心口,惴惴不安了一整天的等候总算消停下来,“你说得对,一定说是太忙了,否则怎会不回我。” 说罢,她又眯起眼,冷哼,“嫡出女儿?虞声笙哪里够得上嫡出二字,不过是入了族谱,记在他们家太太名下,糊弄人的罢了。” 盈袖耷拉着眼皮,没吭声。 一夜过来,虞慕两府认亲一事已经传遍京城。 上元节过后,百官解印,朝堂上热闹不已。 让众人频频侧目的,却是得胜归来的闻昊渊。 他奉陛下密旨前往边塞前线,不但打了胜仗,平复叛乱,收回城池,还带回了不少隐秘又要紧的消息。 如今立在朝堂上,陛下对他多有信赖照拂。 年后第一次上朝,闻昊渊就在百官之中博了个头彩,当众被皇帝褒奖了三次。 下朝之后,宫门外。 闻昊渊眼前多出一道人影,正是慕淮安。 “有事?”他微微蹙眉,似有不快。 “你真打算向虞府提亲?” “关你何事?” 闻昊渊还以为他会说什么,没想到张口便是私事。 一想到虞声笙曾与这个男人有过数年婚约,闻昊渊就觉得浑身不爽,看慕淮安的眼神也越发不耐。 丢下这句,他径直从慕淮安身侧经过。 “你应该知晓,虞声笙曾与我定亲,我和她早有陛下赐婚。” “那又怎样?” 闻昊渊越走越远,声音依然清晰传来,可见他内力深厚,非同一般,“你们的婚约已解,这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意思,慕大人这般健忘不成?” “她曾与别的男人有婚约,你当真不介意?”慕淮安冷冷质问。 回头望去,他的视线刚好与闻昊渊的撞在一起。 那个男人背着光,周身被光影剪开一片凌厉,双眸森冷,卷着沙场归来的血雨腥风朝着慕淮安扑面而来。 慕淮安一愣。 要不是自己也上过战场,见识过真正的残酷,当真招架不住这一下。 明明对方什么也没做,还只是一个眼神而已。 “我以为慕小将军是杀伐果断之人,不然也难当将军二字,不想今日见了这般婆婆妈妈,你上了战场也要跟敌人先理论一二么?”闻昊渊轻笑。 他的声音低沉,很有厚度,一时间听不出喜怒。 “我说的是虞声笙,并非战场!” “慕小将军的教养规矩当真差得可怕,女子闺名也能随意挂在嘴边,你方才也说了,你与虞姑娘早已解了婚约,这还是陛下下旨,怎么这会儿又忘了?” 闻昊渊勾起嘴角,再次转身离去。 “既已斩断,何必纠缠?我要向谁提亲,虞姑娘要嫁给谁,都与慕小将军无关,小将军还是赶紧去太书令府上提亲吧,毕竟那才是你的心上人。” 他越走越远,声音依旧回荡在慕淮安耳边。 直到那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慕淮安才恍若初醒。 他捏紧了掌心,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闻昊渊!” 虞府,荟芳斋。 虞声笙正在盘点库房,核对账目。 正忙着,张氏来了。 她忙起身见礼,张氏一眼瞧见了摆在小几上的账册,眼神微闪。 “你这是……” “太太,女儿正在理账。”虞声笙双手将账册送到张氏跟前。 这般大方,反倒让张氏有些不好意思,反手推了回去:“你屋里的事情你自个儿做主便是。再过几日,威武将军府便要来换庚帖了,你的婚事便提上日程,虽时间紧了些,可有些事情少不得要备起来。” “女儿听从太太安排。”虞声笙大方道。 “说到你出嫁……咱们少不得要给你备嫁妆。”张氏话锋一转,终于拐到了今日的正题上。 第34章张氏其人 虞声笙依旧乖巧垂眸,一副任听差遣的模样。 张氏见状松了口气,只取出一张签子递过去:“这是我与你父亲商议过的,你瞧瞧可还满意?” 那是给她备的嫁妆单子。 瞧着写了长长的一段,实则细看根本经不起推敲。 虞声笙记忆过人,心算了得,只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但她面上平静,波澜不惊,笑道:“太太替女儿张罗便是,女儿听太太的,婚嫁一事本就该父母做主,太太这些年照拂,女儿感激在心,咱们是一家人,太太还能指望着女儿坏不成?” 张氏闻言,满意又开心,眸光也从一开始的提防试探变得温柔慈爱。 “你明白就好,如今咱们府里比不得从前,你的嫁妆少不得要单薄些,我与你父亲还要考虑到你兄长……委屈了你,我心里记着的。”张氏柔声道,“这些个田产往后你收着,每年出息进项也有一笔银钱。好在,威武将军府重视你,送来的聘礼倒是丰厚,我也不必担忧你往后的日子了。” 虞声笙抿唇羞涩,垂眸一笑。 张氏所言,其实句句在理。 她只是虞府的养女,虞府养她长大,又送她出嫁,张氏不愿在嫁妆上让出太多才是人之常情。 正如张氏说的,眼下虞府不比从前,虞开嵘又是嫡出儿子,作为母亲,张氏定然向着自己的骨肉。 虞声笙觉得,张氏能在这么短短几日的功夫里对她刮目相看,还置办了一套让人挑不出错的嫁妆,这就已经很好了。 做人嘛,要知足。 人家张氏瞧着她聘礼丰厚,多半心里不快呢。 见养女这般顺从乖巧,张氏原先的不爽也稍稍减轻了一些。 又说了一会子话,张氏才离了荟芳斋。 回到东厢房,荀妈妈奉了茶水,又屏退众人:“太太今日送去的嫁妆单子是不是薄了些?” 张氏呷了一口茶:“薄什么了,你瞧瞧她那院里那库房里,哪一样不比咱们府里的厚?是这丫头命好,摊上了威武将军府……可怜我的芙儿,只差一年就及笄了,哎……” 她自己说着都觉得怪没意思的。 搁下茶盏,张氏苦笑:“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是怕嫁妆单子薄了不好看,外头会有人说闲话,回头又叫老爷面上无光迁怒于我。” 荀妈妈笑了,替她揉着后腰:“老奴也是怕太太吃亏。” “府里是个什么光景,我不信老爷不知晓,都这般了,我还能替四丫头张罗得体面,这就够了。难不成……要我将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贴补?” 张氏叹道,“我明白四丫头是个好的,只是不曾自幼养在我身边,情分淡了些。” 想起过往种种,荀妈妈一阵唏嘘,自知不好再劝。 “太太说的是,想必老爷定会体谅。” 张氏嘴上说得笃定,但其实心底总归有些吃不准。 虞正德虽绵软,但儿女婚嫁一事上会作何态度,谁也说不好。 这一日,两家下了小定,换了庚帖,虞正德终于问起了养女嫁妆一事。 张氏忙随口道:“都已经备好了,前几日我就拿给声笙瞧过。” “你也拿来我瞧瞧。” 虞正德随口一说,张氏眉心微跳,还是将嫁妆单子送到丈夫手里。 虞正德看着,越看越蹙紧眉峰。 张氏立在一旁,双手忍不住绞着帕子,虽眼神镇定,但背后还是微微出了一层凉意。 屋里正一片沉默时,外头丫鬟传话,说四姑娘来了。 张氏心头越发咯噔一下。 “让她进来吧。”虞正德头都不抬。 虞声笙领着金猫儿来了,还带来了藕粉圆子与蜜桂糖糕。 那藕粉圆子煮得粉润剔透,浸泡在一汪鲜甜热乎的汤汁中,瞧着就令人食指大动;蜜桂糖糕也是刚刚出炉的,蒸熟蒸透,雪白软乎,还浇了一层琥珀色的桂花糖汁在上头。这一样配上藕粉圆子,在尚未和暖起来的初春里吃着最是暖心暖胃。 虞正德赞道:“难为你想着送来。” “女儿不日就要出阁,能侍奉在双亲跟前的时间不多,能有一日孝敬都是赚到了,何况不过是打点些个糕饼果子,又不忙又不累的,比不得父亲整日忙碌,也比不得太太打点内宅。” 虞声笙弯唇一笑,轻快娇软。 虞正德忍不住抬眼多看了这个养女两眼,眼中尽是满意感叹。 顺带还不咸不淡地瞥了张氏一眼,张氏装作没看见。 虞声笙的目光落在那张嫁妆单子上,笑道:“女儿特地送了糕饼果子来,还为了讨好太太呢,太太替女儿张罗嫁妆也累着了,偏太太疼女儿,女儿与她说了不爱打点那些个田庄铺子,太太只好又换了我日常得用的来,这一来一去的可不是叫太太费心?” 她笑眯眯走到张氏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得亏太太宠着,换成旁人指不定就要骂女儿了。” 张氏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你这孩子,你是我膝下唯一的女儿,我不疼你疼谁?” “这……嫁妆单子你也看过了?”虞正德问。 “自然看过,前几日太太就与我商量过了。”虞声笙回得温婉果断。 “好好,既然你瞧过了,那便这么办吧。”虞正德看向张氏的视线也柔和不少。 一场夫妻矛盾在隐秘间消失于无形。 虞声笙又夸了金猫儿几句,连带着一同到她院中的几个丫头也没落下。 她说话轻快又从容,没有过分谄媚,也没有特别讨好。 反而这般简单的夸奖感激恰到好处,说得张氏自己都忍不住信了——或许,她真的待养女特别好。 伺候着虞正德和张氏用过了点心,虞声笙才离去。 当晚,张氏叫走了金猫儿。 “四姑娘私底下与平常是一样的,瞧不出什么异常来,她待下人倒是和气,有些做错了的也不过分责罚。”金猫儿将这几日在荟芳斋所见所闻都告知了张氏。 张氏听后,淡淡道:“倒是个简单的孩子。” 她又叮嘱金猫儿,“你是我屋里出去的人,凡事做好些,别叫人拿住了错处丢了我的脸,好生伺候着四姑娘。待她出阁,你也一并陪嫁过去。” 金猫儿眼睛一亮,福了福:“是。” “还有——”张氏将一方梨花木制成的妆奁交给金猫儿,“带回去给四姑娘。” 等虞声笙打开妆奁,里面赫然是一整套赤金头面,以珠翠珍珠为缀,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金猫儿瞧了,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太太竟给了这般好的宝贝,姑娘当真是太太的心头肉。”金猫儿忙半真半假地哄着。 虞声笙轻笑,眉宇间尽是满足:“太太确实疼我。” 将其收好,纳入嫁妆,她手持书卷盘腿坐在榻上,就着一旁的琉璃灯看了起来。 张氏其人并不坏,不过是私心有些重,在关键之时不会出岔子,但要说触及核心利益时,她手心手背分得比谁都清。 可这样的人却有一样好处,那就是恩怨分明。 今日虞声笙替张氏圆场,张氏当晚就表达了满意。 那一整套赤金宝石头面的价值可抵得过几十亩良田。 翌日一早,门房送了威武将军府的书信来,闻昊渊提出,要在午后邀虞声笙见一面。 第35章会面 依着大安的规矩,男女婚嫁之前并非不可见面,但能不见最好不见,更能显得男女双方对待婚事严肃正式。 眼下二人已经交换了庚帖,亲事已然定下,再见也无不可。 虞声笙禀告了张氏,张氏又把身边的荀妈妈派了过去,双方约定好碰面的地方,此约才算成。 桂月楼,乃京城中有名的茶楼。 出入这里的基本上都是名门世家、富贵清流。 闻昊渊让石勇打听了京中合适约见的地方,石勇便定在了这里。 三楼某一处雅间内,闻昊渊等了约莫一刻钟,虞声笙便来了。 荀妈妈打头阵,见了闻昊渊福了福,笑道:“见过闻将军,咱们姑娘到了。” 虞声笙从她身后转出,身边还跟着金猫儿为首的几个丫鬟,今字辈的贴身几人都到齐了,乍一看这大家小姐的架势就有了。 虞声笙还从未有过这样正式的待遇,自己都觉得颇为新鲜。 再看看闻昊渊,他身边就跟了一个佐贰官,也就是副官。 对比之下,还是她这边更有气势。 “虞四姑娘,请坐。”闻昊渊抬手示意。 虞声笙见礼后,落座在他对面。 这是二人第三次碰面,比起第一次的四下无人,今日倒显得格外轻松。 眼前的女孩子生得眉眼隽秀,肤白如玉,虽一眼望去未有令人惊艳的美貌,但举手投足却温雅可人,很是轻盈规矩。 想起那一日她的笑容,闻昊渊立马明白了——虞四姑娘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当真有趣。 “不知闻将军约见,有何指教?”她以袖掩口,温柔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咱俩的婚期定在三月二十八。” 说到这儿,男人顿了顿,深邃的眸色暗藏了几分笑意。 虞声笙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只顾着装傻:“婚期须听父母的意思。” “我已经与府上二老商议过,就定在三月二十八。”他又强调了一遍。 “好。”她眨眨眼,唇边露出狡黠一笑。 这一笑,仿若春花绽放,勾得他心痒痒的。 “我长久未在京中,家里的宅院也年久未修,我特地请了人打算修缮一番,有些地方拿不准主意,是以想请虞姑娘帮忙瞧瞧,若你有喜欢的只管提出来,差遣人去做便是。” 他边说边拿出几张纸递过去。 荀妈妈上前接过,送到虞声笙眼前。 那竟是威武将军府的宅院图! 她再也没想过,闻昊渊瞧着糙汉一个,竟还有这般细心的时候。 重修将军府,原也不用知会她这个未过门的媳妇,但他还是亲自约见,寻求她的想法与喜好。 想到这儿,虞声笙笑容加深了,素手翻了翻,指在这一处:“咱们婚后是住在这里么?” “对,这是静园。” “好地方,地方大不说,位置也好。”虞声笙赞不绝口。 闻昊渊笑了,眼底直冒光。 二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话来,言辞间全无生疏,像是认识了许久一般,尽生熟稔默契。 荀妈妈在一旁瞧着,也暗暗吃惊——没想到四姑娘与未来四姑爷倒是合得来。 就着好茶好点心,二人说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 荀妈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提醒虞声笙。 “多谢将军照拂,今日一见小女很是欢喜,时候不早了,不便多扰,就此别过。”她起身告辞。 闻昊渊一路相送,将人送到了桂月楼门口。 刚巧一辆马车停住,两个丫鬟扶着徐诗敏下车,与虞声笙迎头打了个照面。 这还是两人自万佛寺一别后,头一次见面。 徐诗敏一张脸瞬间涨得滚烫。 一眼瞥见虞声笙身旁的男人,只觉得他高大异常,整个身子宛若山岳,与虞声笙站在一处,纤细与威猛形成鲜明对比。 “虞姑娘。”她硬着头皮上前福了福。 虞声笙潦草地回礼,抬脚就要走,又被徐诗敏叫住。 “虞姑娘,上次是我不好,误会了你……”她边说边用细白的牙齿咬住唇瓣,“回去后,我爹娘狠狠训斥了我,这段时日我也一直在家中闭门思过。” 虞声笙回眸,眼神中颇有不耐。 实在是不明白,为何徐诗敏还非要当面说这些? 明明她们装作视而不见就行了的,何必一团和气。 触到虞声笙冰凉又不快的视线,徐诗敏摇摇欲坠,想起父亲的话,她又只好强撑着:“还望虞姑娘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与我计较。” 这话倒是提醒了虞声笙。 “在万佛寺的时候,慕淮安听了你的蛊惑找我算账,弄伤了我不说,还弄坏了我的银锁,事到如今,他并未赔偿,更未道歉。既然今日有缘,叫我在这儿遇见徐姑娘,你又这般主动求和,那——是不是该让道歉落实到实处,方显诚意?” 那把坏了的玉银锁至今还放在妆奁的最下层。 虞声笙不是没找工匠师父瞧过,他们都说损坏太过,即便修补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这事儿,在与镇国将军府认亲时,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说。 今日当着徐诗敏的面,她不愿再忍。 没等徐诗敏开口,闻昊渊蹙眉询问:“慕淮安弄坏了你的东西?还弄伤了你?” “嗯。”虞声笙看向他,“伤倒是没什么,就是那把玉银锁是我自小戴着的,我很喜欢,被他弄坏了如今也修不好……” 闻昊渊的视线凝集在徐诗敏身上。 霎时,森冷阴霾扑面而来,吓得徐诗敏几乎站不稳。 这人究竟是谁?! 这样直白,这样威胁,竟不管不顾了么? 虞声笙自然察觉到男人的不快,笑道:“别吓坏了太书令府上的千金,到时候人家又去慕淮安跟前搬弄是非,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尽管叫他来,我倒想看看,是谁找谁麻烦。”闻昊渊冷哼,毫不遮掩,“什么太书令千金,好好的女儿家竟学得市井泼妇一般搅弄口舌,也配称千金?” 闻言,徐诗敏脸色突变,煞白如纸。 “你、你怎可……” 虞声笙懒得跟她计较,率先上了马车,撩起帘子嘱咐外头的他:“劝你少跟徐小姐扯上关系,回头真的说不清,我可不喜欢不干净的男人。” 说罢,她爽朗一笑。 马车徐徐离去。 徐诗敏早就不堪尴尬,匆忙进了桂月楼。 步子太过慌乱,加上心绪难平,她还差点在楼梯上摔了。 得亏身边的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不然真要摔下来,丢人现眼不说,又要平白落一身伤。 徐诗敏硬生生忍住,匆匆进了雅间。 略抚了抚鬓角,又理了理妆容,她问身边的盈袖:“什么时辰了?” 盈袖答了,又安抚道:“姑娘莫急,小将军向来看重姑娘,收了姑娘的书信不会不来的,定然会与姑娘相见。” 徐诗敏松了口气:“但愿如此。” 转念又想起方才见到的男人,她一阵心头惴惴:“与虞四在一块的究竟是何人?” “姑娘,奴婢听说……虞府正在与威武将军府议亲,也不知真的假的。”盈袖壮着胆子,低声道。 “哈,都与旁人议亲了,她还敢私下约见外男?虞声笙……你这婚事黄了,就别怪人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知检点!” 第36章流言纷纷 徐诗敏原以为,自己能容得下虞声笙。 这一段心路历程折磨得她坐卧不宁。 先从偷偷与慕淮安定情开始,她明知这样不妥,见不得光,可还是一头扎了进去,平日瞧着虞声笙追着慕淮安跑,她总有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后来,她与慕淮安的私情曝光,紧接着虞声笙要退婚。 丑闻宣扬得满京都是,从前那些在她周围追捧夸赞的千金小姐们,也纷纷对徐诗敏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 她劝自己,罢了罢了,大不了就与虞声笙共事一夫,就算她吃亏好了。 结果,虞声笙要求退婚竟是认真的。 这对徐诗敏而言,本来是极好的事情。 只要婚约一废,徐诗敏就能成为镇国将军府的大少奶奶。 可没想到,皇帝是下旨退了赐婚,慕淮安却没有如预料一般对她继续柔情蜜意。 过往种种的疼惜怜爱,就像是过眼云烟。 其中差别之大,让她无法接受。 被慕淮安冷落了些许日子,她在府里的时光也不好过,父母的苛责惩罚,兄弟姊妹的嘲弄厌恶,让她越来越想快些了结此事。 只要慕淮安来提亲,一切麻烦就迎刃而解。 她依然是太书令府上的千金,依然骄傲。 等了又等,没等到慕淮安的主动,却等到了虞慕两府认亲,又撞见了虞声笙会见外男,乍一听闻虞声笙还能与威武将军府议亲,徐诗敏心中的不快彻底崩溃,瞬间达到顶峰。 在雅间内等了又等,徐诗敏依然没有等到慕淮安。 眼瞅着时间不多了,她只好让盈袖冒险再去一次镇国将军府。 这一次,盈袖带回了一个口信。 是慕淮安身边的心腹亲自来回话的。 “姑娘,我们将军说了……您送去的书信他忘记看了,今日有别的安排,实在是抽不出空来赴姑娘的约,还请姑娘早些回去。将军还说,担心姑娘的安危,让小的一路护送姑娘回府。” 听着这话,徐诗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亏她还记得这儿是什么地方,自己是什么身份,才没有失控。 闭了闭眼睛,她强撑着坐直后背:“也罢,原本今日过来就是尝一尝这儿的茶水的,是你家小将军没有这个口福,以后再说。” 盈袖忙不迭地上前扶着她。 徐诗敏坐进马车,才觉得腿脚都发软发麻。 再看看天边已经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她的心一片冰凉。 她的书信送去已经有几日了,慕淮安竟然一个字没看么? 直到自己的丫鬟登门催促,他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估计还是匆匆忙忙看完了,又编了一个理由搪塞。 想到自己这几日的担心不安,徐诗敏越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喉间一紧,险些落下泪来。 盈袖见状,如何不明白自家主子的伤心。 她忙替徐诗敏轻轻顺着后背,口中不断劝着:“姑娘莫伤心,小将军或许是太忙了,你也知晓的……虞慕两府认亲在前,总要将这事儿办漂亮了,才能让姑娘你顺顺利利地嫁进去呀。” 事到如今,徐诗敏也找不出其他的理由安慰自己。 胡乱地点点头,她飞速擦去了脸上的泪痕:“等下回府了,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咱们一道出门买胭脂水粉,旁的不要说。” “姑娘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马车轻轻晃悠着往前行,徐诗敏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你再派几个人,将虞声笙私会外男的消息放出去。” 盈袖吃了一惊:“姑娘……” “就让桂月楼里的人把消息传开,传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她望着那一起一伏的马车帘子,眯起眼眸——今日之憋屈,她必须找个出气口!要怪就怪虞声笙自己不检点,怪她倒霉! “办得隐秘点,别让人察觉了。” 盈袖对上自家主子那双狠厉愤怒的眼睛,忍不住脖子一缩,哪敢还劝什么,只能耷拉着眼皮顺从应了。 备嫁的时光总是格外忙碌充实。 虞声笙原本还没有切实体会,直到张氏将一匹匹绸布缎子送来,又送来了各种花样子,还请了几个绣娘坐镇,让虞声笙亲自绣一幅鸳鸯戏水、百年好合,她才后知后觉地惊醒——啊,她就快要出嫁了! 张氏是个风风火火的利落之人。 有些事情不忙就算了,一旦忙起来,她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请来的绣娘也是京城中顶顶好的。 张氏特地跑了一趟荟芳斋,拉着虞声笙的手就是一阵语重心长:“虽说如今让你赶制嫁衣已经来不及了,也是我的失职,这些年没有让你在女红这一项上好好进益,没的耽误了你,还好……还能补救,嫁衣什么的就交给绣娘,你可是新嫁娘,少不得要添些针线什么的,也算是添个好意头,就这么几朵花样子,你可不要绣错了。” 虞声笙难得见到张氏这般慎重小心,都有些想笑。 可看看张氏那双熬红了的眼睛,她又笑不出来,忙乖顺地应下。 她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张氏也明白。 是以,送来的花样子简约典雅,也不过分要求绣功。 对着张氏满怀期待的视线,虞声笙只好认命地躲在闺房中钻研起绣花来,誓要与绣娘们共进退。 虞声笙能掐会算,心算更是一流。 若是个男儿身,科考之时走算科一项,必定能拔得头筹。 可偏偏……她是个女儿身。 坐在廊下,对着日头绣花儿,直绣得她眼前发黑,看这针线越发不快,当真是硬着头皮耐着性子继续赶工。 荟芳斋外,珍珠刚刚从门房过来。 她满脸阴沉,快步赶到了门口,让一个小丫鬟将金猫儿叫出来。 “出什么事了?是太太房里有事?”金猫儿忙问。 珍珠:“我刚听门房的康才说了,外头有人在传咱们姑娘的闲话,说四姑娘私会外男,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金猫儿吓了一跳:“这几日姑娘都关在屋里绣花儿赶嫁妆呢,哪有闲工夫出门呀。” “我也说这话,所以又悄悄探听了两句,他们说的是几日之前的事情,细算起来就是那一日你们陪着一道出府的时候。”珍珠压低声音,“这事儿我得去报给太太知晓,你跟四姑娘说一声,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好,我这就去。”金猫儿知道事情可大可小,忙不迭去了虞声笙跟前。 听完金猫儿的话,虞声笙抬眼,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哎……还有旁的么?” “没有了。”金猫儿蹙眉,“姑娘,咱们可没有私会外男,那一日出门,荀妈妈还跟在身边的,姑娘与闻将军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为何会有这样的闲话?况且……闻将军是姑娘的未来夫婿,算什么外男?” “没有成婚,自然算外男,严格来讲这也不算错。” 虞声笙满脸淡然,“应该是徐小姐把这些流言传出去的。” 除了她没别人了。 桂月楼的老板还要做生意,何必想不开得罪京中官宦门第。 “她既然这么喜欢传闲话,那不如我也掺一脚。”她笑着,眉眼弯起,如清风朗月。 第37章母女,主仆 “欸,姑娘!”金猫儿困惑不已。 “别慌,就是要一池的水都浑了才有趣呢,有个词叫浑水摸鱼。水不浑,咱们又怎么能趁乱摸鱼呢?”虞声笙狡黠一笑。 金猫儿似懂非懂。 但瞧着四姑娘半点不担心的模样,她悬着的心才堪堪落下。 “别的不怕,就怕那闻将军会听信了流言,回头错怪姑娘。”她叹道。 “他不会的。”虞声笙很笃定。 金猫儿刚想继续问,虞声笙又捧着绣了一半的针线向她讨教,金猫儿一忙起来便把这话给忘到了脑后,二人凑在一处嘀咕半日,最后还是交给今瑶搞定了。 虞声笙再次感叹——绣花这事果真不适合她。 东厢房内,张氏已经听完了珍珠的回话。 那一日从桂月楼回来,荀妈妈第一时间就汇报了整个过程。 张氏也从中瞧见了与往常不一样的养女。 这样的变化,她乐见其成。 女儿家若一直这般唯唯诺诺,嫁去夫家也是要被欺负被看不起的,张氏这般鲁直硬气的性子,断然看不惯。 是以,养女从前乖巧顺从,她喜欢; 如今灵活变通,不卑不亢,她更喜欢。 横竖是虞家出去的姑娘,别丢了她的脸才是。 张氏不急不忙:“晚点让金猫儿过来一趟。” 珍珠奇了:“太太不生气么?” “有什么好生气的。”张氏冷哼一声,“慕家原先拖着婚约不肯娶的时候,咱们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如今不过是些不着调的流言也值得我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是我一个人倒霉,何必叫外头那些个一肚子坏水的看笑话?” 用罢了晚饭,金猫儿来了。 来的不是她一人,虞声笙竟也在。 一瞬间,张氏有些尴尬。 金猫儿是她安排在养女屋子里的人,明面上是虞声笙的大丫鬟,实际上还是听从她的指派,没想到虞声笙半点不在意,竟也跟着一块来了。 到了张氏跟前,虞声笙熟练地服侍着她漱口用茶。 待坐在榻上,张氏缓和过来了:“外头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你的婚事要紧。” “多谢太太关心,女儿今晚前来也是为了这事儿。” 她乖巧地坐在张氏下首的一张小杌子上,语气轻快,口齿伶俐,“从前咱们不过问,那是咱们谦和大度性子好,结果他们却欺负到咱们头上来,连女儿私会外男这样的胡话都传开,若一直装聋作哑,外头还道是咱们心虚。” “那你预备如何应对?”张氏来了兴致,“难不成要出去挨个寻人解释么?” “流言纷飞,跟长了翅膀似的,挨个寻人解释根本不奏效的。” 她说着,又靠近了张氏些许,贴在张氏耳侧轻轻说了几句。 张氏的眼睛腾地一下亮了:“这法子有用么?” “有没有用的,咱们试一试不就知晓了?反正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虞声笙轻笑,言语举止间对张氏亲昵了不少。 “好,那你就去做。”张氏拍案决定。 虞声笙应了。 张氏眸光看向金猫儿,决定跟养女把话挑明。 才说了几句,虞声笙便道:“太太安排人在女儿房中不是应该的么?女儿总不能回回有事都来烦太太,多金猫儿一个人传传话什么的,两厢便宜不说,还能叫太太安心,更能替我省事。” 闻言,张氏心头涌动,一股难言的熨帖暖意。 她是真没想到,这个养女竟能这般大度明理。 一时情难自已,她抬手将养女搂在怀中,像是哄孩子一般:“你虽自幼不在我膝下,但如今也是我的女儿了……还太太、太太地叫着,岂非生分?你已记在我名下,与我亲生的没什么两样,往后就叫母亲吧。” 虞声笙垂眸,依偎在她胸口,软软地唤了一声:“母亲。” 已经多年没听女儿这样唤过,霎时,张氏眼眶微红,心口刺痛,想起了自己那一双早早夭折的女儿。 从东厢房出来,金猫儿亦步亦趋地跟在虞声笙后头。 她有点拿不准这个新主子。 四姑娘似乎与平常的闺阁小姐不太一样。 就说慕小将军拖婚不娶一事,换成别的待字闺中的姑娘,八成羞愤至死,活都不想活了,可她那会追归追,却也不见半点拘泥扭捏,更没有为难自己分毫。 哪怕外头指指点点,虞声笙也照样安稳度日。 这会子与威武将军府的婚事敲定,又起了流言,她还是不动声色,别说生气了,就连憋闷委屈都没有,晚上还吃了两大碗米饭。 金猫儿胡思乱想着,快到荟芳斋了,她才紧了两步追到虞声笙身边:“姑娘,其实我待姑娘是真心的……” “你不用着急,也不必惊慌。”虞声笙眉眼柔软,细致生动,嫣然一笑,仿若山涧盛放的一株幽兰,“你是母亲给的人,你向她回话也是应该的,我还能在府里待多久,余下的日子扒着指头都能数清楚,母亲不放心才是人之常情。” 金猫儿顿时满怀感慨。 “不过有一点你要明白,待我出阁后,你就是我的陪嫁丫鬟,更是我身边第一人,今瑶陪伴我时日虽长,但她遇事不稳,又容易被底下的人拿捏,还是要得你帮衬,方能周全。” 她停住了脚步,回眸看向金猫儿,“人与人相交,不过真心二字,有道是日久见人心,时日一长,姐姐便能知晓我的人品,我也会明白姐姐的心思,要想过得好,咱们自己人先不能乱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说得温婉和气,让人心服口服。 金猫儿忙退后一步,福了福:“姑娘说得对。” “我刚刚跟母亲说过了,交代给你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做。” “好。” 却说太书令徐府,徐大太太这几日一直不顺心。 尤其儿女亲家一事上,更叫她烦心不快。 徐诗敏是她的二女儿,是嫡出不假,但她上头有备受看重的兄长,底下有格外出挑的亲妹,夹在中间的徐诗敏就显得不温不火,特别容易被人忘记。 要不是她与慕淮安的一段情,让徐大太太看到了与镇国将军府做亲家的可能,说不定这会子她更被冷落。 情分再深,总归要落实到婚嫁迎娶上来。 徐大太太等了多日,也没等到镇国将军府的媒人登门,这脾气越发耐不住,自然看徐诗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当听闻外头又传虞声笙的闲话时,她憋闷的心绪略有缓解。 冷笑两声,徐大太太道:“该的!区区养女,如今虞府早就不比当年了,还装什么大家闺秀!” 在她看来,要不是虞声笙那日当众闹起来,她闺女也不会颜面扫地。 虞声笙才是罪魁祸首。 没等她快活两日,这流言蜚语竟又转了个方向,这一回直冲着徐诗敏来的。 小厮跪在柔软的地毯上,哪怕屋子里熏着暖笼,也架不住冷汗津津。 徐大太太刚刚听完他的回话,整张脸沉如锅底,捏紧茶盏的手都在抖。 “外头还传了些什么?”她冷冷质问。 “还、还说……咱们府上二小姐与慕小将军早就私定终身,慕小将军还给了咱们小姐定情信物,去年游东湖之时,他们二人还有了肌肤之亲。” “放屁!” 第38章攻守异地 徐大太太忍无可忍,将滚烫的茶水泼了那小厮一头一脸。 小厮顾不上喊疼,忙不迭地磕头求饶。 “什么人竟敢这样乱传话,好好的姑娘名声都给毁了!去查,给我去查!”徐大太太怒不可遏。 小厮连连应着,忙不迭起身,一路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还未到院门外就被老爷徐成海叫住了。 “慌什么?去忙你的去,旁的不要管。”徐成海寥寥数语吩咐下去,小厮这才镇定不少,理了理衣襟,又深深作揖拜倒,这才退下。 徐成海进了妻子房中。 一见是丈夫,徐大太太立马红了眼眶:“你可算来了,知不知道咱们女儿被欺负死了,咱们都被人家骑在头上,你还做你的官呢!” “诗敏与慕小将军一事,你为何没立马来报我知晓?” 徐成海短短一句话就将妻子汹涌而来的泪给憋了回去。 徐大太太心虚地垂眸:“我以为不打紧的……横竖那慕小将军待咱们家诗敏情深意重,两个孩子早晚都是要成婚的。” “情深意重?我看未见得吧。”徐成海淡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慕淮安与咱们闺女共生情意之时,他还有陛下赐婚的婚约在身,他厌恶虞四姑娘、瞧不上如今的虞府,那是他的事情,凭什么要把咱们徐府的姑娘拉下水?” “这……”徐大太太哑然。 “既心中另有人,为何不早早与虞府言明?慕家欠的救命之恩,也未必要拿儿女亲事来偿还,帮衬虞府大公子,或是给予银钱帮助,哪一样不行?偏他不乐意,又厌恶人家,又想占着好处不放,这天下哪儿有这样好的事,全紧着他慕淮安一人么?” 说到这儿,徐成海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对慕淮安的不满。 “这所谓的乘龙快婿,或许你瞧着哪儿哪儿都满意,哪儿哪儿都欢喜,可我却瞧不上!男子汉,当顶天立地,敢作敢当,没的去为难一个女子又算什么男子汉?亏他也是沙场上下来的人,难道这道理还要旁人来教?” “蹉跎了虞家姑娘,又来祸害我家女儿,我不与他结仇就算不错了,偏你还上赶着,也不怪如今外头流言纷纷!” 徐成海一番话说完,又吃了口茶润润。 徐大太太早就听得脸色发白。 她一内宅妇人,哪有丈夫看得那般长远。 只晓得镇国将军府炙手可热,那慕淮安更是人中龙凤。 若能让女儿嫁的这样好的人家,那后半辈子都稳了,她也能成为人人艳羡的将军岳母,更能让二女儿多多照拂小女儿,可谓一箭三雕。 可这会子听了丈夫的话,她已经明白过来。 抖着唇,眼底又是泪,她哽咽不断:“那、那……眼下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徐成海重重搁下茶盏,“你亲自去一趟镇国将军府,也不必说什么,只管坐着,若第一次去,慕家还装聋作哑,那你就去第二次。” “啊?你不是说……不能上赶着的么?”徐大太太听闻要自己豁出脸去,心中多少有些不乐意。 “都这副光景了,还端着呢。”他摇摇头,“你不想想诗敏,也该为心敏考虑考虑,她嫡亲的姐姐要是坏了名声,她接下来婚嫁怕也难了。” 一提到自己最最心爱的小女儿,徐大太太立马就改了心思。 “好,明日我就去。”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 屋外,一小丫鬟悄无声息地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她就进了徐诗敏的屋子。 听完了小丫鬟的话,徐诗敏一张俏脸煞白,手里的绣绷再也拿不住,被慌乱地塞到一旁。 “外头传得很难听么?”她咽了咽。 盈袖劝道:“那些个粗人懂什么,姑娘别往心里去。” 徐诗敏:…… 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亏她还让人坏了虞声笙的名声,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就轮到自己了。 虞四姑娘早就因为被拖婚一事,名声坏了七七八八,哪像徐诗敏,一直都是京中的名门闺秀,是德才兼备的嫡出小姐。 两边比较,还是徐诗敏和慕淮安的桃色流言更有趣,毕竟连名带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虞声笙那边只说是私会外男,这个外男是谁都不知晓,大家自然不再理会多少,一窝蜂地全盯着她与慕淮安。 徐诗敏再也没想到,自己想出来的毒计,最后真正遭殃的还是自己。 “太太明日就要去镇国将军府了,想来不日婚事就能定下,姑娘别伤心,也别胡思乱想。瞧您这脸色,要是慕小将军看见了定会心疼。” 作为徐诗敏的贴身丫鬟,盈袖自然知晓自家姑娘与慕淮安的情分,这些话张口就来。 徐诗敏鼻翼翕动,好一会儿才捂着心口道:“只盼着他能快些来提亲……” 要想解了眼前的麻烦,自然要把二人的婚事敲定。 这样流言蜚语就会自动消弭。 这个道理徐诗敏知道,慕淮安知道,虞声笙自然也知道。 金猫儿端了一碗冬笋腊肉做的面疙瘩汤来给虞声笙尝鲜。 这汤汁煨得雪白浓香,面疙瘩一颗一颗宛如白玉,吃上一口当真鲜美回甘,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这是太太命人送来的,说是晓得姑娘爱吃这个。”金猫儿笑道。 “还得是母亲念着我,真好吃。”虞声笙开心了。 看看,交付真心,不在小事上扭捏,反而能让自己过得更好。 自从那一晚与张氏敞开心扉后,张氏一改过往的冷清疏远,时不时给虞声笙送这送那,还将养女带在身边,教她看账管家。 原本以为养女起步晚,识字又不多,教起来定会艰难。 没承想,虞声笙在算账这一项上无师自通。 再难的算术,由她心算一会儿便得了,而且准确无误。 几次下来,张氏也察觉到养女的天赋,干脆将府里的陈年旧账都翻出来——有了这么好用的一个算术高手在,不用白不用呀。 这一查,还真揪出了几个府里的蛀虫。 其中就有两个要紧位置的管事。 张氏惯是雷厉风行,抓住错处一一严惩,一时间府中众人无一不服,越发对主母恭敬有加,有那些个偷懒摸牌,吃酒打人的,也都乖顺安分了许多,整个虞府呈现出欣欣向荣、和气一团的绝好景象。 虞正德瞧了,也对着张氏夸了又夸。 夫妻间越发和睦。 虞府这边风景独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安安心心替姑娘备嫁。 另一边,徐大太太第三次登门时,慕大太太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谁家好人一连三日都当不速之客呢? 可慕大太太心中再不快,也不好摆在脸上,只有嘴角略微僵硬,笑得有些言不由衷。 刚一开口,她的话却被徐大太太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今日我又来府上叨扰,实在是情非我愿。”徐大太太凉凉道,“为我家诗敏婚嫁一事,我们夫妻算是连头都愁大了,来了三次,你才见了我一回,今日我就想问问,府上公子到底愿不愿意娶我家诗敏为妻?” 第39章等的就是他 世家大族谈婚论嫁,鲜少有这般直白的。 可见徐大太太这几日已经忍够了。 从前看镇国将军府哪儿都顺眼,一连来了三日,也碰了三回软钉子,徐大太太就算有再多的攀附之心,这会子也消弭得七七八八。 她懒得再兜圈子了。 每过一日,外头的流言就难听一日。 慕淮安是男子,又有军功在身,背后更有将军府撑腰,他不在意这些是理所当然。 可徐诗敏不一样。 女子若是坏了名声,阖府上下的女眷都会被牵连。 徐大太太问完,一双眼睛逼视着慕大太太,显然不打算让对方轻而易举地避开。 慕大太太心中暗骂,脸上却还要端出和善的笑容:“瞧你说的,你我也是旧相识了,诗敏这孩子我也知晓,端的是品貌上佳,再好不过的,你别急……” “别急?”徐大太太冷笑,“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你家淮安是不在意,可我家诗敏就快要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当初小将军身有婚约,还要来撩拨我家诗敏,哄得她好好一个姑娘家动了心,还以为小将军待她一片真情,没想到……镇国将军府却是这般敢做不敢当!我今日也跟你说句明白话,别逼死了我们娘儿俩,也拉着你的心头肉一道下水!” 说罢,她利落地托起茶盏,猛地灌了两口,“慕淮安违背婚约在先,怕是在陛下跟前也落了个不好的印象,要是这次还连累我家诗敏,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我也要去跟陛下讨个公道!” 慕大太太一听,忙劝着。 徐大太太却起身告辞:“还望贵府多斟酌,我顶多再等你们一日。” 这算是下最后通牒了。 慕大太太还没有这样被人当面奚落过,这还是在自己府中,当即脸色阴沉,难看至极。 送走了徐大太太,她立马去找了儿子。 慕淮安正在练武。 每每心烦意乱时,他总喜欢耍这些刀剑拳脚。 一招一式,竭尽全力。 哪怕这会子春寒料峭,他也不改之前的习惯,将上衣尽数褪去,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以往只要醉心于练武,很多烦心事都会被抛诸脑后。 可今天……好像情况有些不同。 任凭他怎么练,累到气息不稳,依然无法心静。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虞声笙那张前后判若两人的脸。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变得这样快! 她跟在自己身后追了四年多,一个青春少女最美好的年华,她本该心心念念、眼中心底都是他才对,为何……说变就变了? 不但要退婚,还要认亲。 更过分的是,她居然还在同一天接受了旁人的提亲! 他亲自找了闻昊渊,为的就是想让对方知晓,虞声笙曾经对自己情根深种,好让闻昊渊心生缔结,自行离去。 结果事与愿违…… 慕淮安从未想过,虞声笙会嫁给除了自己以外的男人。 “淮安,淮安!” 母亲唤了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 慕大太太忙让丫鬟送了热巾子,让儿子擦了身子,又换上干净衣衫,这才开口:“徐家提亲一事,你到底怎么想的?事情不可再拖了,今日徐大太太又来了,外头的传言也不知是谁放出去的,怎么就没个消停!” 她越说越气愤,气得眼睛都红了。 “徐家……”慕淮安沉默了。 久久无言,他迟疑:“……明日便登门提亲吧。” “你可想好了?” “嗯。” 慕大太太松了口气:“也好,太书令府上的千金应当也是不错的,何况她与你原先也有情分,你们俩成婚,比娶那虞四要强得多。” “嗯。”慕淮安垂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是的,徐诗敏再怎么样,都要比虞声笙强得多。 她与自己退婚,定然找不到更好的男人,之前流言纷飞,威武将军府多半也不会再中意她。 没听说闻昊渊送去的聘礼又给撤了回来么…… 慕淮安这样想着,又叫住了要欢喜离去的母亲:“娘,您——能否下帖子请虞府母女过府一叙?我有些话还是想跟四姑娘说。” 慕大太太吃惊不小。 回眸看清了儿子眼中的犹豫,她欲言又止。 “好,但徐家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了。” “母亲尽管安排就是。” 收到慕大太太的邀帖,虞声笙颇感意外。 本来两家认亲,算是明面上都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 虞府要备嫁,镇国将军府也该安排慕淮安与徐诗敏的婚事了,扒着手指数数,这时日根本都不够用,慕大太太怎么想的,居然还想要请客。 张氏倒也没有推辞。 母女二人略商议了几句,便应下了邀约。 翌日,消息传来,说是镇国将军府亲自登门提亲,徐诗敏的终身有着落了。 听到这话,虞声笙松了口气。 转念又觉得就这样放过徐诗敏,未免有些太便宜了她。 到了赴约这一日,虞声笙随张氏一道抵达镇国将军府,慕大太太亲自出来迎接。 瞧她满脸堆笑,热情洋溢,虞声笙不慌不忙见礼,口中称呼得很是亲热:“女儿见过义母。” “瞧这孩子。”慕大太太欢喜不已。 张氏:“这下可好,又多一个人疼惜,声笙可真是命好。” “咱们声笙自然是命好的,从前吃了苦,往后定然会顺风顺水。” 张氏被这话噎得不轻。 但看看慕大太太半点没意识到,她也只好暂时将不快咽了下去。 女眷们坐在花厅有说有笑,品茶尝果子,倒也不觉得时光难打发。 虞声笙是个不太爱动弹的性子,尤其这儿还是镇国将军府,她更不愿多走动,时刻都黏在张氏身边。 丫鬟进来回话:“太太,后花园的迎春开花了,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早,不如请虞小姐前去一观?” 慕大太太眼睛一亮,笑眯眯道:“别的不说,我这府里的花儿倒是拿得出手,声笙又是年轻女孩儿家的,最是爱娇,去外头散一散,好过陪我们两个老的坐在这里闲聊,又闷气又憋屈。” 说着,她当即让两个婆子并两个丫鬟领路。 虞声笙其实很想说,她喜欢待在屋子里吃茶吃糕饼。 但与张氏交换一个视线,又立马改了主意。 起身福了福,她告辞离去。 婆子在前头领路,丫鬟们跟在身侧,虞声笙还带了两个自己的丫鬟,一个金猫儿,一个今瑶。 说实话,她还没有这般大的架势出门呢,望了望身边被奴仆围满了,虞声笙颇感新鲜。 后花园处,有一方亭子。 大约是天冷的缘故,亭子四周被围了起来,里头燃着明灯,倒也清爽暖和。 亭子正对着的,正是一簇簇怒放的迎春。 在一片浅淡嫩绿的颜色中,它开得甚是灿烂。 虞声笙坐着嗑瓜子,一边赏花一边静静等着什么。 当身边的婆子丫鬟尽数离去,不远处的羊肠小道上走来一个宽刀劲装的男人,虞声笙眯起眼眸,又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中。 金猫儿显然也瞧见了。 今瑶更是浑身紧绷,下意识就护在虞声笙身前。 “姑娘,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金猫儿问。 “不用。”虞声笙把瓜子磕得咔咔响,“等的就是他。” 第40章不甘心在作祟 转瞬间,慕淮安已经走到她跟前。 虞声笙不慌不忙,冲着他扬起一抹轻笑:“见过兄长,天冷身僵,还请兄长恕小妹不起身见礼了,都是自家人,,想来兄长也不会与小妹计较。” 慕淮安喉间一紧。 原本已经打好草稿的话,被虞声笙这么一说,顿时七零八落。 他忍不住有些埋怨地横了一眼:“让你的丫鬟们再去续点茶水,我有话跟你说。” 说罢,他便大刀阔斧地坐在虞声笙对面。 “不用,我不喝那么多茶水,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她简单利落。 慕淮安嘴角抿紧,对她这样不配合多少有些不快。 “我听说,闻昊渊将送去你府上的聘礼退了回去,可有此事?” “我怎么没听说,有这回事吗?” “原本威武将军府的聘礼送了很多,结果送了一半,人家就撤走了,时至今日也没有送到虞府,这还用我提醒你?”慕淮安算准了是虞声笙故意隐瞒。 到底姑娘家,在婚事上一波三折,到了他跟前总想维护些颜面,也情有可原。 却不想,虞声笙明白其中的缘故,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低头用茶水压了压:“你想说什么?” “你与外男私会一事,想必惹怒了闻昊渊,他不愿再与你虞家结亲,要是……”他顿了顿,“要是你愿意,我可娶你过门,横竖你我也是有过婚约的,我不会与你计较太多。” 金猫儿和今瑶齐刷刷瞪圆了眼睛。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看自家姑娘依然稳如泰山,又闭紧嘴巴。 “我听闻义母已经去太书令府上提亲了,她知道你来跟我说这些吗?”她轻笑。 “知道,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能来这儿的?” “好吧,看样子你是想左拥右抱了,舍不下你的心上人,又想来替我解围。”虞声笙缓缓点头,“真看不出来,兄长还有此等容人之量,真叫人佩服。” 她的声音很好听。 温雅轻快。 可偏偏她要用这么好听的声音说些揶揄讽刺的话。 “除了我,你没得选。”慕淮安强调。 “就算我老死闺中,嫁不出去,我也不想和你有什么瓜葛。” “虞声笙!从前怎么瞧不出你脾性这么硬!一个女孩子,这样倔强对你没好处!”他急了。 日光透过来,落在她的脸上,留下一片光辉。 女孩儿生得很白,眉眼细致清丽。 殷红的唇瓣似笑非笑,带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端严。 她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反复打量着他,眸光直截了当,看得慕淮安如坐针毡。 等他快要耐不住时,只听虞声笙淡淡来了句:“关你什么事?我就爱这般倔强,兄长不必替小妹操心终身大事。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也不爱吃隔夜饭,霉得叫人恶心。” 语毕,她缓缓起身,“既然兄长已经向徐家提亲,不日就要迎娶徐诗敏过府,旁的心思还是收一收,你没那么大的本事,没办法给每个你在意的女孩一个家。” “你——” 虞声笙走下台阶:“往后也别寻我了,每一回单独见你都要让我不舒服好长时间,我惜命,还想多活些时候。” 慕淮安:…… 不可置信地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他握紧了拳头。 虞声笙的决绝,带着不留后路的猛烈。 四下无人之时她连彼此的脸面都不会留,口口声声喊着他兄长,其实字里行间全无敬意。 她对自己的情意——就这样说断就断了么? 慕淮安心里这想法要是被虞声笙知道了,怕是会让她笑痛肚皮。 情意? 慕淮安做了什么,还让她对他情意深重? 她之前念念不忘、紧追不舍,不过是想替虞府全了这婚约。 如今婚事已退,她连闻昊渊的聘礼都收了,还扯情意不情意的,岂不可笑? 快回到张氏身边时,虞声笙自言自语来了句:“这男人是有什么毛病不成,为何总觉得我心悦他,还放不下他?” 今瑶听得清清楚楚,忙落井下石:“可不就是有病么!奴婢瞧他病得不轻呢。” 金猫儿:…… 回到屋中,慕大太太问了两句,虞声笙忙说迎春开得可美了,又夸了两句后花园布置打点得典雅漂亮,可把慕大太太哄得心花怒放。 待虞府母女告辞,慕大太太刚松了口气,又听婆子来报。 说是大少爷发了脾气,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摔了好些东西。 慕大太太也气了:“什么脾气!是他自己想见人家的,人家不待见他,这会子又发什么疯?你去告诉他,与徐府的婚事定了,别想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要是再闹出什么笑话来,可不要怪我护不住他!” 荔枝应了一声,忙快步走出屋外。 慕大太太重重拍了一下几案:“真是上辈子作孽,这辈子有这么一个孽障,平日里别的事没有,专来气我!” 回府的路上,虞声笙将在后花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知了张氏。 她发出感慨:“也不知这慕小将军是哪根筋不对,明明从前对我唯恐避之不及,这会子倒是深情厚谊起来……” “男人么,都是劣根性的东西,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张氏脱口而出。 意识到不该在养女面前说这话,张氏清了清嗓子,又道,“他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如今尘埃落定,咱们好好管自己的事儿就成。待你顺利出嫁,他也不会闹腾了。” 虞声笙轻轻颔首,眉眼间都是对将来的向往。 三月二十八,真希望这一天能快点到。 马车徐徐,刚到府门外,却见管事匆匆过来。 “太太,宫中来人了!” 张氏吓了一跳,忙快步下了马车。 虞声笙不明所以,从另外一道小路绕着回了荟芳斋。 略坐了一会儿,珍珠来了:“姑娘,太太说了,明日宫中传旨,吉时已定,要姑娘穿戴齐整了一道接旨,切勿忘了时辰。” “接旨?”虞声笙纳闷了。 阖府一道接旨是规矩。 但张氏特地提醒她,要她穿戴齐整,就透出另外一层含义——八成圣旨的内容与她有关。 想来想去,虞声笙也想不出到底为什么。 金猫儿见她苦恼,便道:“姑娘想不通,为何不亲自去问了太太?” “母亲派珍珠姐姐来传话,就表明了这事儿她不便说,亦或是连她都拿不准,问了也白问。”虞声笙淡笑,“罢了,明日的事情明日自然知晓。” 临睡前,她又对着闻昊渊起了一卦。 所得卦象大吉。 她心满意足地睡下。 翌日清晨,丫鬟们忙活起来。 梳妆更衣,好一番打扮,经过今巧一双巧手,虞声笙梳着温雅端庄的流月髻,身穿华服,比起平常素约的形象更添颜色。 到了虞正德和张氏跟前,二人都暗暗满意。 吉时一到,负责传旨的小黄门准时进府。 虞府上下跪拜接旨。 一番宣读后,虞声笙听得云里雾里,却准确地捕捉到几个字:陛下给她和闻昊渊赐婚了! “虞四姑娘这是欢喜坏了,还不快快接旨?”宣旨太监笑问。 虞声笙回过神来,忙见礼,双手抬起举过头顶:“谢主隆恩,臣女接旨。” 第41章他求来的恩典 一卷轻巧的圣旨落入掌心,她稳稳握住。 “这是闻将军特地入宫向陛下讨来的恩典,虞四姑娘好福气呀,又蒙陛下赐婚,放眼京城,唯有姑娘有此殊荣。”宣旨太监笑道。 荀妈妈不用张氏使眼色,熟络地摸出一只早就备好的丰厚荷包塞了过去。 宣旨太监掂了掂那荷包的分量,很是满意,笑得越发和气:“客气了,贵府乃有福之家,陛下说了,这是闻将军头一回主动求他,定然要将这婚事办得热闹大气,指不定到时候陛下与贵妃娘娘都会来吃一杯喜酒呢。” 闻言,虞正德诚惶诚恐,更是两眼冒光,对着宣旨太监又说了好些好话。 一行人送走了宣旨太监,才转过来看虞声笙手里的那卷圣旨。 张氏略红了眼眶,止不住地笑:“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妥当了……” 虞正德自然明白妻子的意思,也跟着一道笑个不停。 回到荟芳斋,金猫儿寻了个紫檀木描金嵌宝的贵重匣子出来,里里外外擦拭干净,又用丝绸的料子在里头铺好,这才将圣旨供了进去。 金猫儿煞有介事:“这可是皇帝专给咱们姑娘下的圣旨,往后姑娘带在身边,也可做个传家的宝贝。” 今瑶似懂非懂,连连点头:“好姐姐,要不咱们寻个大锁来锁上,不是更稳妥?” “你说得对,赶紧去找一个来。” 见她们俩有商有量,虞声笙有些想笑。 转念想起闻昊渊此举,又心头熨帖——这男人,还真是想得周到。 想了想,她又解下腕上的红绳铜钱,替闻昊渊算了一卦。 纤细的素手掐指一算,她眯起眼眸,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随后便快速写下一张纸签子塞进袖兜中。 威武将军府派来的工匠班子确实利落勤快。 才几日的功夫,虞府上下焕然一新。 虽说虞声笙很快便要出阁,再打点荟芳斋看似没有任何意义,但闻昊渊却很坚持,甚至还在完工之后给张氏去了一封信。 也不知他信中写了什么,张氏看完后就跟虞声笙说了,说等她嫁了,这荟芳斋还是给她留着,往后她回娘家小住时也用得着。 她又不是嫡女,更不得父母爱重,居然还有这样的待遇。 一时间,虞声笙自己都觉得受宠若惊。 收工这一日,闻昊渊亲自来了一趟。 他远远立在荟芳斋的门口,一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 身侧走过的丫鬟见他这般高大肃冷,气质森然,浑身煞气,吓得不敢吭声,一个个一低头就从他身侧快速溜走,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闻昊渊已经习惯了,毫不在意。 虞声笙披着斗篷正在看奴仆们修剪花园。 冷不丁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下意识地回眸望去。 下一刻,她眼眸处若春花盛放,灿烂芳华。 快步迎上前,她对着闻昊渊行了个标准的女儿礼:“你怎么来了?” “园子修好了,你这儿地方也大了许多,我过来瞧瞧。”闻昊渊言简意赅,“下午晌就会有人送剩下的聘礼过来,到时候麻烦你对下单子,别漏了就行。” “这……是不是有点麻烦?”虞声笙蹙眉,“回头我出阁了,这些东西还要跟着我的嫁妆一道送去将军府的。” “不麻烦。”闻昊渊在这一点上格外老古板,“嫁妆和聘礼够多,你面子上有光。” 她再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说。 错愕片刻,她笑了:“我还以为你征战沙场,是最不屑于这些个身外之物、身外之名的。” “我一辈子就娶一次亲,当然要你风光大嫁。”男人顿了顿,“……我求了陛下赐婚,你还开心不?” “开心。”虞声笙认真地点点头。 因为这是专给她的赐婚,给她的圣旨,等于就多了一层傍身的倚靠。 “上次……还未多谢你。”闻昊渊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多谢虞姑娘提醒某,初五之后行事,果真顺遂万千。” “不客气。”虞声笙眉眼弯弯,“你是我未来夫婿,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初五之后,闻昊渊所向披靡,一举抓捕了暗中作乱的异国谍匪,大获成功。 要是提前一点,他以及他率领的小队搞不好都会全军覆没。 他之前藏在京中,一为养伤,二就是为了盯住这些人。 可闻昊渊也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胆大如此,还备了火药,准备在京城中大闹一场,最好闹得人心惶惶,等京城乱起来,他们才好趁乱做更多的事情。 初五之后,那些火药竟然浸了水汽,一个个成了哑炮。 但凡提前半日,都不会有这样的情形。 闻昊渊他们一队人,甚至还顺势拿下了流寇,顺手救了康亲老王妃。 赚得功绩满满,还赚到了康亲王的一份人情。 康亲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当年也是他力压众人,支持当今圣上坐稳了龙椅。 对这位亲叔叔,陛下是爱重信赖,更视他为宗亲之首。 康亲王这辈子没有子女留下,之前所生的三子三女都夭折,没有一个活到成年,如今夫妻二人都已年迈,康亲王整日流连花鸟鱼虫,老王妃喜欢听戏赏曲,两口子主打一个清心寡欲,不问世事,能得到他的青睐,自然难上加难。 威武将军府满门英烈,功绩颇高。 但在京中只剩下闻昊渊一人,想要扎根更稳,没有一个位高权重的长辈帮衬,显然要艰难得多。 康亲王完美地弥补了这一点。 这些都是闻昊渊从前不敢想的事儿。 只凭着眼前这细致温婉的女孩子的一句提醒,一切迎刃而解。 他蠢蠢欲动,心痒难耐——或许,虞声笙说得是对的,他们注定就是一对,吉日吉日相逢携手,夫旺妻顺,再好不过。 “对了,前不久我去了一趟镇国将军府,是我家太太领着我去的,应了那府上义母相邀,我在那儿见到了慕淮安。” 从她口中听到前未婚夫的名字,闻昊渊一阵心头烦乱。 有种想把慕淮安一刀砍翻的冲动。 “怎么了?他欺负你?”闻昊渊声音冷了下来。 “他以为你从我家搬走的那些放不下的聘礼,其实是你不想娶了,想反悔,便来跟我说,只要我愿意他就娶我过门,与那徐家千金两女共侍一夫——” 说到这儿,她俏生生地啐了一口,“呸,他也配?脸上贴金了,怎么这么能吹!” 男人被逗笑,刚刚弯起的笑意被隐藏在嘴角处:“说得对,他也配!” 二人相视一笑,又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 虞声笙话锋一转,将提前写好的纸签子交给他,叮嘱道:“明日,你府里应当会来一个重要的长辈。” “我没有长辈了。” “一定会来的。”她笑道,“你只要记得,让她住靠在西南的院落就成,对了,你还要提前采买几个得用的丫鬟婆子供她差遣。” 闻昊渊整个人都木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这……还是个女人?” “自然!” 回去的路上,闻昊渊看完纸签子上的内容,沉思许久,还是让石勇去了牙行一趟。 第42章婚嫁琐事 如今的威武将军府,大半伺候的都是小厮,丫鬟是一个没有,有的女性还都是些身强体壮、拖家带口的粗使婆子。 乍一听虞声笙这样说,闻昊渊突然明白过来。 他的府里就快有女主人了。 女主人身边自然要有伺候服侍的丫鬟。 就算今日不去牙行,等虞声笙嫁过来,一样也是要采买人手的。 闻昊渊不太会挑丫鬟,他只会挑兵。 看来看去,把人牙子都闹得哭笑不得,忙作揖赔笑脸:“将军老爷,您是要挑丫鬟去服侍人的,不是挑女孩子提枪弄剑的,不如……小的帮您挑几个?” 闻昊渊也有点烦了,只说要干净勤快、人品厚重的,其余的都好说。 威武将军府挑人,可是难得的高门府邸,这家牙行与这些高官富贵人家打惯了交道的,一听这话就了然了,拍着胸口连连作保。 不一会儿,人牙子便一口气挑了九个女孩,九个男孩,另有两个经年的婆子,从前也是在世家门阀里做管事的,可惜后来原东家遭难抄家,把她们重又卖了出去,这才流落至今。 满打满算,二十人。 闻昊渊很开心,领着人回了将军府,又让石勇将这些人的生平经历记录好,连同身契一道,送去给虞声笙。 看着厚厚一叠的纸张,虞声笙差点惊掉了下巴。 还没听说哪家闺女还未过门就开始管家理事,约束下人。 这闻将军的风格还真是别具一格。 好在,虞声笙自己也是个怪人,略惊讶了一会儿后,她便着手打点起来。 早点入手也没什么坏处,等成婚后,她就能很快上手,将没落的将军府振兴起来! 她把自己关在屋内,绣绣嫁妆,理理账簿,又思索这些人手的安排,只觉得时光悠然,很好打发,不出门也能过得滋润充实,就盼着出嫁那日的到来。 却说虞正德夫妇。 养女的婚事尘埃落定。 虽说波折不断,但最终皆大欢喜。 解决了虞声笙的终身问题,接下来就是长子虞开嵘了。 春闱在即,虞开嵘日日都在书房中用功。 虞正德每日都会去考他一会儿,发现儿子学得扎实,各种策论经世之道信手拈来,自然欢喜不已,估摸着儿子这回定能考个不错的成绩。 当爹的还是要稳重些,喜悦归喜悦,不曾流露半点。 放下手中的书卷,又捋了捋胡须,虞正德语重心长:“还有几日便要去贡院了,你可要加紧用功,不可懈怠。” 虞开嵘连声应了。 出了儿子的院落,外头荀妈妈早就等着,说是太太有请。 虞正德忙又赶去东厢房。 刚一进门,张氏便拉着丈夫进了里屋,将手里几页纸献宝似的拿给他看。 才看了几页纸,虞正德就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这一张张纸上写着的,都是京中高门贵女的情形。 张氏是在替儿子张罗婚配人选。 “这事儿先不急。”虞正德哭笑不得。 “怎么能不急?嵘哥儿可比声笙还大了几岁的,如今做妹妹的终身有了着落,总不能看着哥哥还飘在当中呀!”张氏理直气壮,“我这辈子……苦也苦过,那会儿娜儿芙儿还在,我就想过,等把这些个子女一个个都成了家,我便可安心了,就是这会子蹬腿闭眼,也有脸去泉下见列祖列宗。” 说罢,她还红了眼眶。 虞正德心中大为感动。 他一直知晓妻子的脾气,结发夫妻,情深多年,他何尝不明白妻子待一家老小的心意。 抬手轻轻揉着张氏的后腰,他柔声道:“嵘哥儿是你我嫡子,他的婚事自然是顶顶重要的,我让你不急,并非是要懈怠,而是……你且等这次春闱过了再商议也不晚,若咱们嵘哥有能耐,挣个功名回来,岂不是更好?那些原先够不上的闺女,是不是也能攀谈一二?” 张氏眨眨眼睛,又把丈夫这话在心头盘了两圈,顿觉有理。 其实这话,他们夫妻之前也谈过。 不过是张氏心急罢了。 谁家哥儿到了这个年岁还不成婚了,即便没有成婚,那婚约也是定下的,像虞开嵘这样孑然一身的,真是稀少。 “眼下正是嵘哥儿用功的要紧之时,要是你为了这些事去干扰了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呢?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张氏心底那仅存的焦虑也消弭了。 她改口笑道:“那成,就听老爷您的。” 夫妻二人为了虞开嵘的婚事说了半宿,府里没有新鲜事,很多跟在主子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都是晓得的。 虞开嵘自十四岁起,身边就安排了几个近身照顾的丫鬟。 都是张氏细细挑选过的。 容貌端正,人品厚道,又本分勤快。 若有儿子看得上的,往后做个妾室通房什么的,也能够。 但张氏没想到,自己挑选的人儿子是一个都没看上,倒是那些丫鬟里头就有蠢蠢欲动的,其中一人年方十六,正是春色盛放的韶华之年,比起其他几个姿容尔尔的,她倒是有几分姿色。 眼瞅着虞开嵘长大了,出落得挺拔玉立,翩翩少年郎君,她如何不眼热心烫? 这丫鬟名叫棉香,与玉香那丫头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颇深。 这一日,忙完了屋子里的活计,她便出来寻玉香说话。 自从玉香被撵出四姑娘的院子后,就只能在外院做些辛苦的杂活,又累又苦不说,还比不上原先当大丫鬟时拿的份例。 才做了一段时日,玉香懊悔不已。 见棉香来了,她板着脸,将一盆污水泼了出去:“你又来作甚?看我笑话么?” “好姐姐,瞧你说的,我顾念着咱们自小长大的情分,特地来寻你,你怎么回回都这样说呢?”棉香笑道,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瞧,竟是椒盐酥饼。 “我记得你爱吃这个,今儿大少爷午饭时剩下就赏给我了,我特地给你带来的。” 玉香一见这个,顿时鼻尖一酸——想她在太太或是四姑娘的房里时,要什么点心糕饼没吃过,一样椒盐酥饼罢了,却还要另一个丫鬟来可怜自己才能吃得上。 泪水哒哒落下,她转过脸去,却又舍不得那酥饼。 哭了一会子,她便将油纸包揣进自己怀中。 二人说了会儿话,玉香才算缓过来,语气半含酸:“你往后可不用愁了,等大少爷的婚事定了,你定能留在府里,指不定还能被开脸,做个姨娘呢。” 棉香一听,顿时羞红了脸:“快别这么说,仔细叫太太听见罚咱们。” 玉香抿了抿嘴角,轻哼一声。 “说起来,四姑娘就这般心狠,就这么一次硬生生断了与你的情分么?怎么说,你也在四姑娘身边伺候几年了……” 棉香说着,一阵唏嘘。 “他们是主子,咱们是奴才,能怎么样?我待四姑娘尽心尽力,却不想被她这般埋怨……等着瞧好了,她都是老姑娘了,还能寻到怎样的好人家!”玉香带着几分怨气。 “你还不知道么?”棉香惊讶,“四姑娘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第43章原由 “什么时候的事?”玉香大吃一惊。 “就前不久,定的是威武将军府的少将军,还有皇帝赐婚呢,圣旨都送到四姑娘手里了!” 玉香小脸煞白。 前段时日,她不愿面对,便称病躲懒窝在府外的家中。 这么大的事情竟也没人告诉她一声! 她还以为虞四姑娘容貌不算拔尖,又被硬生生拖累了年岁,定然许配不到什么很好的人家,却不想人家不但婚事定了,还是比镇国将军府更高一级的威武将军府! 一时间,她心头如打翻了汤药,苦涩难言。 见她脸色不对,棉香忙劝道:“那威武将军府什么都没有的,嫁过去也并非是享福,你留在咱们府里,靠着娘老子过日子,更稳当才是……” 话还没说完,玉香腾地一下起身跑了,她叫都叫不住。 回到家中,刚巧逮着母亲还在,玉香不管不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忙问了一通。 戴贵家的听明白了,叹道:“姑娘的婚事确实已经定了,横竖你已经不是姑娘屋里的人了,还管这些个作甚?还是好好劳作,等过段时日姑娘嫁了,太太的气也出了,你再好好表现,说不准还能让你回去。” 玉香想破脑袋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不过是想成为陪房罢了。 放眼京城,谁家高门大户的千金出嫁后,不给自己的贴身丫鬟开脸的? 横竖都是要纳姨娘的,便宜了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何况,贴身丫鬟更是娘家人,一应家人、身契都捏在主子手里,人家贪得不过是这份荣华富贵,还有少年郎君,哪里又能撼动主母奶奶的位置呢? 玉香不明白,为何虞四姑娘这般容不下…… 听了母亲的话,她还是大哭一场,哭得两只眼睛都肿了。 黄昏时分,虞府上灯了。 处处灯火融融,东厢房内,一家人难得聚在一处用饭。 虞开嵘用功了一整日,如今边吃边与父亲聊起今日所读所想,还是头脑清晰,头头是道。 虞声笙瞧着,不免暗自佩服。 要她去看那些个之乎者也,保管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一定呼呼大睡。 但再看看兄长,双眼都熬红了,依然才思敏捷,对答如流。 见儿子这般出息,张氏更与有荣焉。 她稳住了,打算等儿子过了会试,取得了好成绩再欢喜、再庆祝也不迟。 正吃着,虞开嵘又看向妹妹:“你婚期已定,往后嫁去了夫家可要谨言慎行,护好自己才是。” 虞声笙没想到,这位寡言少语的大哥竟然还会叮嘱自己。 “多谢兄长提点,待小妹出阁那会儿,杏榜也该放了,指不定咱们家要双喜临门呢。”她微微一笑,显得乖巧又娇憨。 张氏听得心花怒放,频频看过去,眼中尽是满意。 一顿饭吃得温馨和睦,张氏甚至还亲自给虞声笙添了几回菜,阖家上下前所未有的一团和气。 用罢了晚饭,虞正德还要考问儿子功课,张氏也有旁的事情要忙,虞声笙辞别双亲与兄长,独自一人返回荟芳斋。 刚走到一半,一直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小丫头今瑶突然贴了上来。 她欲言又止:“姑娘,我有件事……想与姑娘说。” 今瑶已经魂不守舍一晚上了。 或许旁人瞧不出,但虞声笙一看就明白。 “什么事?”她脚步不停,只是放慢了好些。 “……晚饭前,玉香来找我,她哭得可怜,拼命求我……想见姑娘一面。”今瑶欲言又止,面露为难。 “那你就答应了?” “当然没有。”今瑶忙摆手,“奴婢晓得轻重,姑娘罚她离了咱们荟芳斋罚得很对,只是……奴婢瞧她哭得激动,怕万一她想不开什么的,反而给姑娘的大喜之日添了晦气,便让她等在咱们院外,若姑娘想见,咱们就从偏门走一遭,若不想见,咱们还是从正门进。” 荟芳斋的正门自有管事婆子看管着。 到底今时不同往日了,张氏越发重视养女,派来的婆子也都是忠心勤快之人。 玉香定然不愿被这些婆子逮个正着,是以这会子正心甘情愿地等在偏门处。 虞声笙松了口气——还算今瑶有点脑子,也不过分心软。 倒是金猫儿有些不赞同地瞥了两眼,垂眸安静。 沉思片刻,虞声笙道:“那就去偏门看看吧。” 今瑶有句话说对了,玉香是曾经做过她贴身丫鬟的人,她大婚在即,实在是不想出什么旁的岔子,人家只是想要个明了的答案,那她给她便是。 偏门外,玉香远远瞧见虞声笙过来了。 前头领路的婆子手持一盏芙蓉琉璃灯,照亮了一片黑暗。 玉香认了出来。 那是太太屋里的,统共两对,太太留了一对,剩下的两盏,一盏给了大少爷,一盏竟在四姑娘处,可见这段时日张氏待她有多宠。 玉香不由自主地咬紧下唇。 见虞声笙到跟前了,她作势就要跪下。 金猫儿眼疾手快,一下子撑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将人架住。 虞声笙忍不住用赞赏的目光多看了她两眼——同样都是太太房中出来的人,人与人的差别真不是一般的大。 “有什么话进去说吧,在门口跪来跪去的,多不像样子,叫外人瞧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虞声笙一声淡笑,从玉香跟前掠过。 屋内,点燃了十几根蜡烛。 丫鬟们上了热水、痰盒等物,虞声笙不慌不忙地洗漱净手。 今巧一一替她取下发髻上的小夹子与珠花,一层层将青丝垂下,又细细疏通。 屋内没人说话,众人都在忙活,脚步匆忙却不凌乱。 待四姑娘洗过脸,开始用香露抹着手时,才幽幽开口:“你特地来找我,可是想问个明白?你在我身边,容貌、女红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为何我不要你……” 玉香咬着下唇,跪倒:“是。姑娘是怕奴婢作为陪嫁过去成了姨娘,分了姑爷待姑娘的情分么?” “是,也不是。” 虞声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下颌往上抬,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来。 她的眼睛没看玉香,继续道,“其实你所说的事儿,我早就想过。” 大家闺秀给陪房开脸是再正常不过的。 虞声笙虽反感,但也没有想过要与惯例对着干。 “那为何姑娘……要撵了我?”玉香泪如雨下。 “因为……你的心不向着我。”她缓缓回眸,对上了玉香的眼睛,“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与慕淮安多次闹不快,你哪一次向着你家姑娘了?我这还没嫁过去呢,你就这般胳膊肘往外拐,若我真嫁给了慕淮安,真让你成了姨娘,你不但不会帮我,反而会成为慕淮安安插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 “我福薄,自幼失了双亲,好在老天眷顾,父亲母亲垂怜,才不叫我流离失所……在婚事上波折不断,也非我所愿,我想要的只是身边之人与我同心。” “你连这个都做不到,我又岂敢留你?” 说着,虞声笙从妆奁里取出一对赤金虾须珍珠镯,让金猫儿给了玉香。 “你我到底主仆一场,就缘尽于此吧。” 第44章黎阳夫人 夜深露重,初春的夜里依旧寒意不断。 今瑶将玉香送到荟芳斋门口,望着她那张木讷僵硬的脸,脸上泪痕依旧,今瑶动了动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玉香失魂落魄地离去。 今瑶目送她的背影许久,才回到厢房。 今晚值夜的是今瓜和今朝,还有两个小丫鬟听供差遣。 灯熄灭了一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金猫儿打点好明日要穿的衣衫,回头却见今瑶坐在床边发愣,手里还捏着针线。 “别做了,仔细伤着眼睛,再伤了手指,明儿可别误了姑娘的事。”金猫儿提醒。 今瑶这才恍然大悟,忙收好了针线篮子。 正对着她床褥的,是今巧的床铺,这会儿她正盘腿坐在褥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头发,见今瑶慌乱,她笑道:“你今日可算胆大,怎么想的,还敢替那小蹄子出头引荐,得亏四姑娘宽和,不与你计较,若是换成旁人指不定连你也一起撵出去了。” 今瑶也是后知后觉才明白是自己冲动了,脸涨得通红。 “我也是……瞧她哭得可怜,也怕给咱们姑娘惹麻烦。”今瑶字里行间都透着悔意。 “惹麻烦?”今巧嘲弄地笑出声,“姑娘是主子,玉香只是奴才,即便她想不开寻短见,又与荟芳斋有何关系?难不成,姑娘说错了?身为姑娘的人,心却向着外头的男人,别说对方可能是未来姑爷,就算是眼前的姑爷,咱们也是虞府出去的人!是姑娘的陪嫁!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要分个先来后到不是!” 她是个快人快语的泼辣性子,平日里没少得罪人,可她偏偏一手梳头的本事无人能比,又对主子格外忠心实诚,在东厢房时,她的脾性就很对张氏的胃口,是以即便如此,今巧依然很得重用。 这番话也是金猫儿想说的。 伺候了虞声笙一段时日,她已经看出来虞四姑娘并非懦弱胆小。 恰恰相反,虞声笙看似乖顺平和的外表之下,有一颗比谁都明了透彻的心。 当断则断,毫不拖泥带水。 就是一些男人,怕也做不到这般雷厉风行。 这番话,说得今瑶醍醐灌顶。 她忙走到今巧身边:“好妹妹,多谢你提醒我,是我一时想岔了……” 瞧她面红耳赤,眼睛却雪亮清澈,这一声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今巧还有好多尖锐的话没说,瞧见今瑶这般,她也说不出口了。 “你比咱们几个跟着姑娘的时日都久,也该摸清姑娘的性子了,往后可别再这样擅自做主!免得到时候姑娘恼了你,咱们几个可在姑娘跟前说不上话,求不了情!”今巧见好就收,点到为止。 金猫儿笑道:“好了,说了这么多话,也不嫌口干,吃了茶水赶紧睡吧。” 翌日清晨,一驾马车停在了威武将军府门外。 一婆子匆匆送了拜帖给门房。 不消一会儿,闻昊渊阔步而来,走到马车跟前拱手行礼:“不知堂姑母来了,侄儿有失远迎。” 马车帘子被奴仆掀起,从里头下来一位端庄素净的长辈。 见她盘着细致的发髻,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更是上了头油,半分不乱,一根寿字纹的玉钗牢牢固定在脑后,与她袖口衣襟上的祥云纹案竟如出一辙,一素雅一繁复,硬生生被通身那古朴的锈铜色压住了,越发衬得长者姿容素净,不苟言笑。 这人便是闻昊渊的堂姑母,乐安公的遗孀,黎阳夫人。 “是我来得突然,怎能怪你?”她柔声道,“我千里投奔而来,没有叫你乱了手脚吧?” “怎会?姑母千里迢迢赶来,是小侄的福气。” 闻昊渊说着,便将黎阳夫人迎了进去。 但见府中奴仆稀少,却桩桩件件打点妥当,甚至连安顿自己的厢房院落也都干净整洁,叫人挑不出错来。 见状,黎阳夫人便对这个许久未曾谋面的堂侄印象极佳。 略休整一会儿,黎阳夫人提出要见闻昊渊。 “我突然到访,你定然心中疑惑。”她叹了一声,“若非不得已,我又何必出此下策?你姑父他……前不久突发急病过世了,阖府上下只留下老身与一双年幼的孙子孙女,府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为保周全,我只能前来投奔。” “您还带了您的孙辈?”闻昊渊面色不改,“可小侄方才并未瞧见。” “呵呵,这不是怕你不收,我让人将孩子安顿在城内客栈中。” 黎阳夫人微微一笑,“哎,我也不瞒着你,此番前来,我是下定了狠心的,若你不愿收留,老身也不会勉强。” 长者的笑容透着些许苦涩。 一路风尘仆仆,让她看起来既憔悴又疲惫。 大约是心事未定,她甚至都等不及休息一夜,就迫不及待与闻昊渊和盘托出。 他垂眸,将虞声笙说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还真是能掐会算……这般能耐! 说有长辈来,还真有长辈来…… “姑母说哪里话,你我本就是宗亲,您更是长辈。如今府里就我一人,小侄还担心不久之后成婚我将军府连个长辈都没有,实在是不好看,您来了倒真是解了我的心事。”闻昊渊笑得坦荡。 “你婚事定下了?”黎阳夫人又惊又喜。 “是,承蒙圣上眷顾,替我赐婚。” “姑娘如何?你可喜欢?” 黎阳夫人这两句话问得不可谓不直接。 但想起这位长辈曾经的过往,闻昊渊也见怪不怪了,笑答道:“自然是顶好的姑娘,只是还未成婚,还未相处,小侄也不好说喜欢,就是……瞧见她就很欢喜。” 黎阳夫人哑然失笑,这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忙岔开了话题。 又说了一会儿话,闻昊渊便让石勇亲自去客栈接人。 想了想,他又写了纸签子让石勇顺道送去给虞声笙。 约莫一个时辰,黎阳夫人的孙子孙女就被接到威武将军府。 两个孩子还年幼,一个七岁,一个五岁。 这是黎阳夫人幺子所出。 生得玉雪可爱,尤其两只眼睛亮晶晶、圆溜溜的,就是见到闻昊渊这般威武高大,吓得直往祖母身后躲。 还是黎阳夫人哄着,两个小娃娃才喊了一声伯伯。 闻昊渊无语。 黎阳夫人忙解释:“是叔叔。” “见过叔叔,给叔叔问安了……” 闻昊渊:“……好好。” 他抬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又被躲开,望了一眼自己那粗壮的大手,也是一阵无奈。 突然很想念虞声笙那坦荡无邪的眸子,她就不怕他,她还敢在他跟前有什么说什么,这样多好。 此刻,虞声笙已经收到了石勇送来的消息。 并不意外。 她算的卦象里已经很清楚,今日到威武将军府的人,必然是一位重要的长辈,更是往后将军府的贵人,贵人并不单行,是以带了一双年幼的孩子也不奇怪。 一切尘埃落定,虞声笙笑眯眯地收起签子,外头珍珠来了,说张氏让她过去一趟,帮忙看账。 太书令,徐府。 徐诗敏正坐在榻上,对面是一个雪肤花貌、瞧着比她年幼一两岁的女孩子。 “我说阿姊,你也太没用了!”徐心敏毫不客气地嘲讽。 第45章都选了这个好日子 “原先与慕小将军那般要好,谁知关键时候,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来提亲,白白让阿姊你成了满京城的笑柄。还好不曾连累我,不然我定是不依的!” 说话的,正是徐诗敏的嫡亲妹妹,家中最得父母宠爱的三小姐。 虽是同胞姊妹,徐诗敏对这个妹妹却欢喜不起来。 她比不上前头的哥哥,更不及后面出生的妹妹,夹在中间备受煎熬,这些年不知咽下了多少委屈。 这也是她为什么与慕淮安有了情意,就迫不及待想要嫁过去的原因。 只要脱离了娘家,成为将军府的大少奶奶,看哪个还敢给她脸色瞧? 如今,她与慕淮安的婚事算是定下了。 提亲,过小定,换庚帖,就差下聘礼了。 徐大太太已经知会过她,说是三月底镇国将军府来下聘,婚期定在了五月初六。 也是个极好的日子。 原本应该高兴的事情,却因为徐心敏带来的消息,让她脸色发沉,越发不甘。 “你少胡说八道!虞声笙怎么可能嫁去威武将军府?少痴人说梦了,她脑子不清楚,你也是么?她私会外男的事儿传得到处都是,我就不信威武将军府还会要她!”徐诗敏冷冷回敬。 “我的好阿姊,你还被蒙在鼓里呢?”徐心敏轻笑,“圣旨都下了,听说还是那位闻将军亲自去求的,给了虞四好大的尊重脸面!啧啧啧,比较起来,慕小将军待阿姊你可就一般般喽……哎,要是换成是我,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可惜谁让妹妹我比你小了几岁。” “你——” 徐诗敏怒极。 她万万没想到妹妹竟会这般直白,毫无遮拦。 徐心敏忙用帕子掩口轻笑:“这就生气啦?快别气坏了身子,爹娘不让告诉你,也是怕你一时气愤激动又做出什么事儿来连累家门。” 说着,徐心敏凑到她耳边,“爹娘已经审了你身边的丫鬟,知晓那些流言都是你放出去的……要不是你这会子说定了婚事,指不定怎么挨罚呢。” 瞬间,徐诗敏的脸色煞白。 耳边嗡嗡不断,眼前一片发花。 等清醒过来,身边哪里还有妹妹的身影。 见盈袖一打帘子进来,徐诗敏一把扯住她,问了个清楚。 盈袖支支吾吾,最后咚的一下跪倒,哽咽道:“姑娘就别问了,原先底下两个小的,还有门房的小厮都被太太打了一顿,罚到庄子上去了,姑娘没瞧见雪巧和湘桥两个都不在了么……太太不让说,只让姑娘安心备嫁,旁的不要管!若多说了,回头又是一顿狠罚。姑娘,奴婢不想离了姑娘……” 徐诗敏看着贴身丫鬟脸上的泪,顿觉浑身无力。 略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见母亲。 这会子徐大太太刚料理了府中庶务。 累了半日,只觉得账目繁杂,眼胀头疼,她歪在榻上让丫鬟揉着太阳穴,也好松缓松缓。 却听二闺女来见,徐大太太深吸一口气:“让她进来吧。” 徐诗敏到了母亲跟前,直接跪下,深深拜倒。 见女儿这般,徐大太太心软了一半。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虽不及长子幺女来得贴心,但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如何不疼? “说吧,什么事?” “还请母亲出面,替女儿将这桩婚事的婚期提前。” 徐诗敏抬头,直直地望向徐大太太。 一听这话,徐大太太差点从榻上跳起来。 为了这桩婚事,她前前后后看了慕大太太多少眼色,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憋屈火大呢,好不容易敲定了流程事宜,又要改婚期,少不得多看那惹人心烦的嘴脸,徐大太太如何能忍? 徐诗敏一眼就看穿了母亲的想法,又朗声道:“母亲先别急,听女儿把话说完。” “你说。” “女儿与慕淮安确实心悦彼此,这份情意不是假的……只是这段时日来,女儿也能感觉到他的转变。只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女儿已经错了一次,不可一错再错!这镇国将军府,我是非嫁不可!镇国将军府欠着虞家一桩天大恩情,慕淮安尚且如此对待那虞四姑娘,对那婚事一拖再拖……” “若非如此,怕是他们早就成婚了,又哪里能轮得到女儿?” 这话说到了徐大太太的心坎里。 徐诗敏苦笑:“所谓夜长梦多,这婚事如何能拖到五月?万一……又起战事,慕淮安奉命出征,我们又能如何?您忘了虞四的遭遇了么?” 徐大太太的心颤了颤。 不得不说,女儿这话一针见血。 又想起慕大太太不冷不热的态度,她忍不住收紧掌心。 慕淮安要再来一次悔婚,对他们而言顶多是儿女说亲的名声不太好听罢了,但镇国将军府的军功仍在,一应爵位封号齐全,谁又能动得了? 徐诗敏却输不起了,她没有第二次机会。 闭了闭眼睛,徐大太太彻底认同了女儿:“那你想把婚期定在何时?” “正月事忙,二月农耕,左不过三月……”徐诗敏顿了顿,“还请母亲做主,请人来相看一个吉日,这事不能拖,越快越好。” 徐大太太点点头:“说的是,我这就操办起来。” 大约是怕重蹈虞声笙的覆辙,徐大太太一连串的动作堪称一个麻利果断,不过两日,她就单方面通知慕大太太,说婚期提前,定在三月二十八。 慕大太太又气又急,还与对方理论。 谁知徐大太太呵呵一笑:“没法子,亲家母,我心疼我家诗敏,实在是怕她跟虞家姑娘一样被拖成个老姑娘,早点成婚我这心也安了不是。” 慕大太太:…… 消息传来,虞声笙大惊失色。 她赶紧又起卦算了一回,得到的卦象没有改变,才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看来还真是好日子呀,三月二十八,都撞一块去了……” 她嘀咕着,很快便将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徐慕两府结亲,传得也很热闹。 据说,镇国将军府去下聘时,给整整一条街的老百姓都洒了铜板和饴糖,堪称大手笔。 虞声笙对此一无所知,她正跟着张氏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地赶去庄子。 二月初,正值春耕农忙之际。 出了城门,郊外已经满眼都是嫩绿茂盛的春色。 虞声笙自从回到虞府后就没有再回到野外过,如今瞧着眼前这一切,她只觉得向往又亲切,整张脸笑得都在发光。 张氏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笑脸,忍不住在心底啧啧称奇。 “这回领你去的,是给你的陪嫁庄子,带你来认认路,也看看人,别等嫁过去了回头理起庄子上的庶务来两眼摸瞎,给我丢人。”张氏故意板着脸道。 虞声笙毫不在意,端端正正坐着,乖乖巧巧应了。 说实话,张氏愿意从自己的嫁妆里拨出一份来给她,她就很满足了。 根本没想过张氏还会亲自带她来庄子上。 这意味着……张氏会彻底将这一片田庄交托到她手里。 虞声笙心头发软,有些说不出的暖意在流动。 这一处庄子,名叫小宁庄。 二人到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其中为首的三人就是这庄子上的管事。 第46章下手快狠准 其中二人姓张,是张氏娘家家生子的奴仆,一个叫张大康,一个叫张运,另外一人则是外头买来的,但也在庄子上扎根生活了二十多年了,瞧着比他们二人都年轻,姓何,人称何管事。 三人到了张氏跟前无一不恭顺,有问必答。 但在虞声笙看来,这个何管事要明显比另外二人更热情。 张氏问一个问题,他能很有眼力劲儿地将背后一连串涉及到的问题都说了,给张氏省了好些口舌,又便宜又节约时间。 几个问题下来,张氏又翻翻账本,流露出满意神色。 虞声笙看得啧啧称奇。 难怪这个何管事可以在众人当中脱颖而出,还能硬生生压两个张姓家奴一头。 果然,只要是人才,在哪儿都会发光的。 又说了一会儿,张氏遣散众人,问了虞声笙几句,随后将账本交给她看着,说自己一会儿回来考她,转身领着荀妈妈和珍珠就出门去了。 堂屋里静悄悄。 虽起了火盆子,但到底比不得京中府里,哪怕门窗紧闭,依然能感受到些许寒意。 今日跟着一道出门的,只有金猫儿和今瑶。 二人立在虞声笙身侧,靠火盆子最近,却也被冻得手脚发麻。 再看看虞声笙,依旧端坐着查阅账本,眸光清亮,眉眼细致,看得很是专注,仿佛半点感受不到寒意。 金猫儿和今瑶哪里知晓,自小在庄子上长大,虞声笙就没少挨冻。 这种程度对她而言,真不算什么。 不是还有热茶火盆子么,条件不算差了! 约莫看了小半个时辰,她合上账本,将方才所见在心中默默细数。 忽儿,外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争执,一切显得乱糟糟,听着怪叫人心烦的。 虞声笙刚起身,一妇人敲敲门,迫不及待地推开:“太太在么?” “不在。” 虞声笙立马应了句,随后上前,“你是哪位?” 没瞧见太太,却见着了一年轻秀丽的姑娘,这妇人着实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见过四姑娘。” “你找太太?” 妇人眼神游离,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是、是啊……奴婢有事要跟太太说。” 虞声笙眸光凝紧:“你是谁家的婆娘?找太太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不过寥寥数语,她就将妇人的去路堵住。 身形利落,动作干脆,快得让对方反应不过来。 “还是说你本就知晓太太在哪儿,是想来引我去找太太的?”她逼近了。 乌沉沉的眸子圆润又天真,偏她笑容冰冷。 那妇人吓得脸色煞白:“……姑、姑娘!” 她用力咽了咽,“您快去庄子前头的老张家瞧瞧吧!多带点人!” 虞声笙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就金猫儿和今瑶。 这二人虽是奴仆,但其实从小也没过多少苦日子,在虞府里为奴为婢,做的都是些轻省的活计,真要对比起来,都比不上还未回虞府时的她。 想到这儿,她一眼瞅见院子里放着的一柄锄头。 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还不错,便对二人叮嘱:“你们俩跟在我后面远远地过来,太太许是遇到麻烦了。” 原本就云里雾里的金猫儿和今瑶,乍一听到这话,越发一头雾水。 这可是张氏自己的陪嫁庄子,张氏就是这里的主人。 主人怎么可能有事? 一个愣神的功夫,虞声笙已经走出院外。 二人赶紧跟上。 小宁庄除去田地外,庄子上佃户奴仆的住处都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村落,老远就能瞧见有一群人围在一个院子外头。 应该就是那儿了。 虞声笙提着锄头快步过去。 刚一靠近,就听见人群里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说话,跟他的声音成正比,说出来的话刺耳难听,听得她忍不住皱眉。 “我说妹子,你可是我亲妹子,怎能做出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事儿呢?”那男人冷冷道,“这是你的陪嫁不错,但归根到底还是我们张家的财产,你留给你儿子我没什么话说,可你偏要留给那个不是亲生的丫头!这口气我怎能咽的下?!” 被逼问的,正是张氏。 张氏双手交叠,藏于袖中,端庄肃穆的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大哥这话就不对了,既然是我的陪嫁,又怎能轮到你惦记着?你不妨去问问旁人,谁家兄长还惦记着出嫁妹妹的嫁妆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我说了,你给你儿子,我不说什么,那是天经地义!你给你这个闺女,我就不乐意!她又不是你亲生的,你这不是白白将张家的东西给一个外人么?!”那男人越发火大。 “够了,这儿是我的庄子,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成什么样子?让你的人都散了!”张氏也不看他,微微扬起下颌看向别处,一副不愿与他多纠缠的样子。 “妹子,你我才是血亲,你何必为了个外人与我翻脸?” 男人凑近了,一改刚刚剑拔弩张,很是服软哀求。 “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来找你帮忙,横竖你这小宁庄是要给出去的,给谁不是给,你帮了我这回,我必定记得你的好!” 他压低了声音。 张氏眉眼微动,似有不忍。 缓缓收回视线,望着兄长,她无奈又苦涩道:“上回你也是这样说的,可后来呢?你败光了爹娘给你留的祖产还不够,还想把手伸到我这里来不成!我已嫁做人妇,我儿子都那么大了,才不会听你派遣!” “你——” 他恼羞成怒,重重推了张氏一把,扬起的拳头就要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他还没反应过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抬眼时,只见眼前是一玲珑少女,手持锄头,正挡在张氏前面。 她容貌不算顶尖,倒是生得白净,更显得如玉冰冷。 锄头对准了那男人,他怒不可遏,刚要暴起,突然头上又重重挨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你这个小——” 一句话还没骂完,又是连着几下砸在脑袋上,剧痛之后,他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张氏惊呆了。 众人也一片安静,呼吸都不敢大声。 虞声笙手都没软,这才回眸看向张氏:“母亲没事吧?” “没、没事……” “我刚在外头都听见了,这人可是我大舅舅?” “是……” 虞声笙沉默半晌:“给他找个大夫瞧瞧吧,我刚才一时情急,下手重了点,但应该……性命无忧。” 张氏看着头破血流的哥哥,终于反应过来:“说得对。” 转头又去吩咐荀妈妈赶紧把就近的大夫找来。 外头围着的人都是张家大哥带来的,如今见自家主子倒在血泊中,他们也慌了手脚,他们是奴,张氏为主,虽慌乱,但倒也没想过趁机闹事。 张氏略做了安排,叫他们退至院外等候。 不消一会儿,大夫来了,才给处理了血淋淋的伤口。 张氏眼色复杂地看向虞声笙,低声道:“你这锄头哪来的?赶紧放好,姑娘家的不兴拿这些,等会儿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荀妈妈护主动的手,与你无关。” 第47章命里无时莫强求 荀妈妈闪了闪眼睛,点点头:“四姑娘就依着太太的话吧。” 虞声笙摇摇头:“这不是要紧事,母亲,大舅舅来闹一次,怕是还会有第二次,可是因为母亲将小宁庄给我做陪嫁才惹了大舅舅不快?” 张氏本不想提。 这涉及到娘家家丑。 可虞声笙已经卷了进来,还动手伤了娘家大舅,这事儿就瞒不住了。 沉默片刻,张氏才娓娓道来。 有些复杂难堪的桥段她也没说,只捡了要紧之处说了个明白,寥寥数语就让虞声笙听懂了。 原来这张家大哥名叫张耀祖。 家中长子,本就被父母寄予厚望。 备受宠爱地长大,要什么给什么,也就养成了这位耀祖不可一世又任性跋扈的性子,成年后这毛病不改反重,越发惹得双亲震怒。 只是此时父母想管也来不及了。 木已成舟,儿子都已经定性了,如何能听? 便给张耀祖又娶了一房媳妇,指望着成家之后的儿子能有所改变或是收敛。 事与愿违,张耀祖嫌弃媳妇不够懂情识趣,便越发不愿回家。 后来又染上了赌博恶习,夫妻关系越发势同水火。 最终,媳妇忍够了,将一双儿女带回了两家,与张耀祖和离,彻底断绝往来。 张家原也是一方大户,被这个儿子折腾的,家财几乎败了一半,得亏后来又得了两个小儿子,倒也能支撑。 这些年下来,张耀祖越发不成个样子,在外头欠了不知多少赌债,父母早就不愿让他登门,在两个弟弟处,他也讨不到好,听说小妹张氏要嫁女儿了,又要将张氏祖产之一的小宁庄给这个养女,他便动了心思。 虞声笙听完,道:“母亲,咱们庄子上有大舅舅的人。” 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张氏还沉浸在与兄长争执的情绪中,猛一听到这话,恍然大悟。 是啊,要不是庄子上有张耀祖的人,他又怎么会知晓得这样及时? 还能赶在她们俩来庄子上巡视时,领着人手堵了个正着? 这可是她的陪嫁庄子,都过去这些年了,庄子上的奴仆也都是用惯了的老人了,居然还有张耀祖暗插的眼线! 亏得她今日还想给养女上上课,教她如何管理一个田庄,没想到打脸来得这样快。 张氏面色一阵青白,气得手都在抖。 “母亲别气,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大舅舅,一切要等大哥哥会试结束再说。”虞声笙柔声道。 “你说得轻巧,你是不了解你这个大舅舅……但凡他盯上的东西,若不给他狠狠咬下一口来,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张氏越说越窝火,将这些年庄子上的庶务来来回回想了很多遍,也搞不清到底哪一环出了岔子,哪一处被暗插了眼线。 “大舅舅不是说了么,庄子给大哥哥,他没意见。既如此,那就顺着大舅舅的意思来好了,他说的也没错,我本不是母亲的亲生骨肉,母亲的陪嫁留给大哥哥才是正经。” 一语话落,别说张氏了,就连荀妈妈、金猫儿等人都吃了一惊。 旁人家姑娘出嫁,都希望自己的陪嫁越多越好。 等嫁去了夫家,手头有产业傍身,有银粮撑腰,一应吃穿嚼用都不必看夫家的脸色,必然日子能好过很多。 可这四姑娘……张口就将一整个庄子拒之门外。 虞声笙莞尔垂眸。 就在刚刚躲人群里时,她已经飞快地用红绳铜钱算了一卦。 知晓这个小宁庄与自己有缘无分,强行留下,反而会多添事端,便索性歇了这个念头。 田庄虽好,但若命里无缘,强留反而不妙。 她自小就是个看得透的人,否则也不会在五六岁时遇见那个老道士,被他收为徒弟,几年下来就小有所成。 就像她和慕淮安的婚事,也是一样的道理。 有缘无分,那就无须过多牵扯。 “你可想清楚了……”张氏问。 “想清楚了。”她扬起一个温润轻柔的笑,恰如春日里凌空而过的燕子,那样轻快自然,“母亲的东西自然母亲说了算,何况给了大哥哥也好,大哥哥家底丰厚,待不日高中,便可寻一门更好的亲事,到时候大哥哥成婚,夫妻和美,家道丰足,不也能给女儿做个后盾?” “女儿也不愿母亲为了我的婚事,与大舅舅真恼了。到底是一家子骨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何苦来的……闹得这般不快?” 她说着,垂下眼眸,乖顺又听话。 张氏见状一阵心疼,却也感叹养女的懂事。 “你这样识大体很好。”张氏叹了一声,“也罢,横竖都在咱们自己家,总好过他闹腾起来,反倒害了一家子。” “正是这个理。”虞声笙抿唇笑道。 母女二人商议妥当,又将张耀祖送回了家。 待张耀祖清醒,看见妹妹留下不少的药钱,气就已经消了一半,再听下人回话,说张氏说了,小宁庄会留给虞开嵘,让他别惦记着了,若要再纠缠不休,就只能报官处理,大不了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张耀祖本没有那么多强硬,今日去小宁庄上闹一通,纯粹是为了钱。 如今手头又多了一笔银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也就没那么迫切想闹事了。 揉着伤处,回想起那张冰冷的脸,他忍不住暗骂道:“别让我再遇到你!你个小娘皮!” 在庄子上待了一整日,张氏携虞声笙回府。 一同回去的,还有张大康和张运两个管事。 虞声笙瞧张氏面色不善,阴云密布,很识时务地没有多问。 回了荟芳斋后,关起门来备嫁,晚饭都是在自己房中用的。 金猫儿感叹:“姑娘也太好说话了,那处庄子当真不错,太太也是真心想给姑娘的,若能得了小宁庄,往后每年都能多一笔进项,少说一千多两银子呢!” 虞声笙坐在灯下绣花。 她绣得不怎么样,却格外有兴致。 “不是我的,又何必叫母亲为难?”她头也不抬,“凡事莫强求,给了大哥哥也是一样的,反而能少好多麻烦。就算我接手了小宁庄,庄子上的眼线又该怎么办?我年轻,也不是母亲亲生的,怕是难以服众。” 金猫儿想了想,一时语塞。 她越发看不懂四姑娘了。 这位主子年轻,看似乖巧,偏偏又能行事雷厉风行。 就像今日……她提着锄头就能下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应该是个狠角色来着的,却偏偏这么容易知难而退…… 虞声笙绣好了一朵花,拿给今瑶看。 今瑶夸道:“姑娘这回绣的桃花真不错。” 虞声笙:“……我绣的是山茶来着。” 今瑶:…… 夜深了,东厢房依旧上着灯,一众奴仆俱跪倒在地,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张大康和张运二人脸上带着伤,两只手肿得跟萝卜似的,已经不复之前的风光。 张氏盘腿坐在榻上,冷眼如电:“可吐干净了?要是被我查出还有隐瞒的,你们两家几辈子的老脸可就保不住了,我不像老太太那般心慈手软,即便要了你们的命也不是不可能。” 第48章双喜临门 张氏是真的火大。 今日一行,跌宕起伏,不但没有达成自己所愿,反倒在养女跟前丢了脸,更让庄子上下一众佃户奴仆看笑话。 之前当着大家的面,她不好发作。 这会子在东厢房,就连虞正德都不在,她尽可放手去审问。 平日里,张氏严厉,但却不怎么动刑。 偏偏刚才张大康和张运二人狡辩了几句,就被张氏狠狠用刑,吓得众人都冷汗津津,再不敢小觑主母。 张大康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频频磕头:“求太太饶恕,求太太开恩呐……小的知错了……” 另一个张运,更是哭得嗓子都哑了,早就全招了。 见二人这般狼狈,张氏才勉强出了一口浊气。 东厢房的动静一直闹到了后半夜才消停。 一夜过去,张氏又送了不少东西给荟芳斋。 虞声笙细细点了一遍,啧啧称奇,这些都是贵重物件,不论嫁过去后是自己用,还是摆着当陪嫁都不错,不枉她大度放弃了小宁庄,张氏这人当真不错。 等到虞开嵘前往贡院的前一日,他来了荟芳斋一趟。 兄妹二人其实平日里没多少来往,能说的话也有限。 虞声笙说了些祝贺之语,祝兄长能旗开得胜,高中归来,其余的就憋不出什么话了。 虞开嵘也是个内敛的性子,坐了半晌,最后来了句:“多谢四妹妹体恤,这份心,我记下了。” 后来虞声笙才知道,虞开嵘打听到了小宁庄的事情,感激虞声笙解围。 只是不善言辞的虞开嵘不太会表达谢意,思来想去,才有了这么一出。 虞开嵘去了贡院。 会试正式开始,一考就是好几日,一共要考三场。 等考完回来后,虞开嵘就像是硬生生脱了一层皮似的,整个人都憔悴了。 张氏见状心疼不已,忙不迭送了热汤甜茶。 到底还是虞老爹有经验,忙拦住妻子,阻止了张氏想要问东问西的迫切:“让嵘哥儿先休息去吧。” 虞开嵘给父母请安后,更衣洗漱,上床就睡。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在两日后阖家团圆的饭桌上,虞声笙才见着兄长。 见虞开嵘面色青白,还没缓过来的模样,她又是一阵唏嘘——感觉当个女子也不错,起码不用去吃贡院的苦…… 不过虞开嵘虽仍未恢复,但精神瞧着不错。 虞正德又问了几句考试时的情况,他也一一回答,可见是考得不错。 虞声笙也很开心。 有个功名在身、来日能在官场走动的大哥多好呀,她也能多个依靠。 想到这儿,她对虞开嵘就热情了不少,一顿饭的功夫就给大哥添了好多菜。 无声的热情落在虞开嵘的眼中,颇有些哭笑不得。 “四妹妹不必这样,除了你,我也没有旁的妹妹。” 虞声笙不以为然:“对大哥哥好点,也是我该做的。” 见他们兄妹和睦,虞正德捋着胡须,十分满足高兴。 张氏瞧着也是感慨万千——同样是兄妹,自家这对还不是嫡亲的呢,怎么就比自己强这么多? 今年春闱,皇帝打定主意要广招天下英才。 是以会试之后的各项流程都快马加鞭,比往年竟缩短了一半的时间,等放榜后,喜讯传来,虞开嵘中了!而且中的是头名!有资格入殿试,由皇帝再考核一番,最终给出前三甲。 镇国将军府。 慕大太太听了丈夫的话,双手绞着帕子,一阵心有不甘。 “这虞家……还真是!”她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表达,“真就定了?定了他家哥儿为榜眼?!” “是。”慕仲元感叹,“正德兄家的大公子我也见过,确实芝兰玉树、才华过人,且耐得住性子,与一般年纪的儿郎比起来要沉稳许多。” 原先他就觉着虞开嵘应该会考得不错。 但他没想到能考得这样不错,居然高中榜眼! 慕大太太尤自不甘:“这么一来,那虞夫人可要得意了。” “人家有这样出息的儿子,得意也是在所难免,你我要是有个榜眼儿子,保管早就欢喜上天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儿子也不错呀。 慕淮安早就有将军官衔在身。 她不过是……不想看到虞府又一次兴旺罢了。 毕竟是她儿子退亲的人家,虞声笙有这样一个兄长,难免日后不风光。 嘴角苦涩,她也没有忘记该做的事情,如今他们两家认了亲,虞开嵘也是她的义子,她该备厚礼庆祝的。 开了库房亲自选了礼物,又亲自送到虞府。 慕大太太的笑容一直维持在一个刚好的弧度,怎么笑都不变。 虞声笙瞧见了,暗暗惊奇——居然还有人能这样稳得住,这慕大太太果真不一般。 张氏是真的高兴坏了,一时也顾不上许多,难免在众人跟前流露出自豪之态,看得慕大太太心里很不是滋味。 两人一攀谈,张氏得知了一个消息。 “你说……你家淮安的婚事也定在了三月二十八?会不会太赶了点?”张氏有些愕然。 “我也这样说,可人家徐家姑娘等不了这么久了。”慕大太太另有所指,“原本已经打点好一切的,这又不得不重来,可折腾了不少呢。” 张氏宽慰了两句,还说他们两家同一日办婚事,也算得上双喜临门。 其实心里却在嘀咕:人家徐家也是怕你家反悔,毕竟前车之鉴在这儿摆着呢…… 虞府大摆了两日宴席,狠狠庆祝了一番。 没几日,虞开嵘的任职旨意就下来了。 没有离京外派,而是选入翰林院为侍读,这个品阶可是皇帝钦点的,可谓寄予厚望,大家都明白虞家哥儿得陛下青眼有加。 这真是喜出望外的消息,原本虞正德夫妇已经做好了儿子外派的准备,为此张氏没少长吁短叹,暗中抹泪。 张氏一开心,还想继续摆宴席,被虞正德拦住了。 太过高调可不好,他们虞府这段时日已经够风出风头的了,也要低调些,免得嵘哥儿一赴任就被盯上。 张氏不懂文官里的门道,但她却很相信丈夫。 听了这话,只好将内心的喜悦收了收,每日多跑几趟荟芳斋,与养女好好分享一下快乐。 不得不说,虞声笙真是个绝好的听众。 她安静温顺,话不多。 每每张氏说到开怀之处时,还能恰到好处地给个捧场,总能哄得张氏心花怒放,看养女也是越看越顺眼。 虞声笙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备嫁,盘点好库房里的嫁妆聘礼,又整理了单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距离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满心期待。 三月二十八这一日,晴好无云,不冷不热。 张氏特地请了康亲王妃来给虞声笙开脸,这可是京中少有的全福妇人,添的就是这个福气。 虞声笙没想到开脸这么疼,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上妆完毕,侍弄好发髻凤冠,一方红盖头落下,遮住了眉眼。 她由丫鬟搀扶着跨出虞府大门。 坐上花轿的那一刻,虞声笙终于有些感动——天可怜见的,她终于嫁出去了!还寻了个能旺自己的丈夫!多好呀! 第49章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十里红妆,嫁妆流水似的从虞府正门抬出。 一路延绵,往威武将军府而去。 闻昊渊早早就来迎亲了,他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黑色骏马,这马瞧着就比一般马匹要强壮高大许多,更衬得马背上的男人肩宽挺拔,身姿沉如山岳。 偏偏他剑眉星目,沉默寡言,哪怕这样高大却不显得笨重,反而有股肃杀冷冽的气质萦绕全身,与他对视一眼,众人纷纷胆寒,忍不住垂下眼躲到一边。 迎着正面拜别了虞正德与张氏,张氏一触到姑爷这双眼睛,就忍不住心里打鼓。 再瞧瞧这二人站在一处,越发显得虞声笙娇小。 她有些替养女担忧,姑爷看着就不好惹,还这般强悍健硕,怕是……虞声笙以后在威武将军府的日子不太好过。 外头的百姓最喜欢看高门府邸成婚了。 满眼红绸喜庆,又有沿街洒的喜糖与铜板,他们的欢呼声夹道而行,伴随了一路,久久不息。 临街茶楼上,郭文惜从窗棂里探出头,看见这热闹的一幕,忍不住有些酸:“还真被这丫头说中了……” 年前在大学士府上做客时,虞声笙就说了自己三月二十八成婚。 当时多少闺阁千金都把这话当成笑话来听。 没想到这虞四还真嫁了。 不过是没嫁给慕淮安罢了。 一想到虞声笙嫁的是京中唯一的一品军侯,郭文惜就满心不是滋味——谁能想到呢,被慕淮安拖婚四年不娶,沦为满京城笑柄的虞四姑娘,居然一朝得势,成了一品军侯的夫人。 再看看这绵延不断的嫁妆,郭文惜更不快了。 “虞家可真抬举这个养女,出嫁给了这么多的嫁妆。”她嘟囔着。 身边的丫鬟岚珠一眼就看穿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忙伶牙俐齿道:“谁知道是不是虚抬呢,瞧着热闹,实际没什么东西的。” 郭文惜抿了抿嘴角没吭声。 闻昊渊那一日登门提亲送聘礼的事儿根本瞒不住。 一开始流言纷纷,说闻昊渊送了一半聘礼又悔了,大家又将虞声笙视为笑柄,暗地里没少编排她的坏话。可后来,徐诗敏的流言纷飞,闻昊渊又亲自澄清,说是虞声笙的院子太小了,放不下那么多聘礼,并不是想悔婚。 闻昊渊说这话时,是在某一高官家的宴席上。 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闻昊渊面容平静,眼底满是期待:“若是可以,我巴不得现在就成婚,我已经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定了一门亲事,若有人故意给我未来夫人添堵,我是不会轻饶的,我这人脾气不太好,下手也没个轻重,到时候得罪了谁,还望不要计较。” 众人:…… 他是怎么能用心平气和的姿态说出这样可怕的话的? 哪有人这样明晃晃的威胁的?! 事实就是,没人敢在明面上跟闻昊渊叫板。 他那个身形与本事摆在这儿呢,能轻而易举就拧断别人的脖子…… 正想着,郭文惜瞧见闻昊渊骑着马过来了。 远远望着,他确实比寻常男人更为高大强壮,配得上威武二字。 但见他一身鲜红,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沉,只一眼轻轻瞥过,就看得郭文惜愣在当场,直到人已经走远了,她才缓过神来,顿觉脸颊发热,心头狂跳。 怕是怕的……可为什么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涌动? 此刻,坐在喜轿里的虞声笙满心欢喜。 在轿子里晃悠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威武将军府到了。 一婆子上前来主持礼节,金猫儿搀扶着虞声笙跨过火盆,一路径直往府内走去。 被盖头盖着,虞声笙只能瞧见方寸之地。 突然,眼前多了一双玄色为底、金蟒为纹的鞋子,紧接着她听见男人熟悉又低沉的声音:“随我去宗祠拜堂。” 虞声笙任由他牵着。 二人在宗祠拜完了堂,她才被送入洞房。 闻昊渊挑开了她的盖头,细细看了看:“我去前头招呼,你先歇一歇,桌子上有吃的。这是芳妈妈和白妈妈,伺候你的。” 他看到虞声笙带了丫鬟和婆子来,暗自庆幸。 还好他给安排的房里人不多,她应该能照应得过来。 “好。”虞声笙抿唇一笑,“你去忙吧,我等你。” 闻昊渊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新娘子的脸,顿觉心安踏实——这么多年,终于有人在等他,孤家寡人的清冷仿若一瞬间烟消云散。 “你太瘦了,多吃点。”他丢下这句才走人。 等他离开,虞声笙让金猫儿等人上前。 今朝打了热水,今巧忙着给她卸掉凤冠霞帔,今瓜查了一番桌上的菜色糕饼,又从随身带来的食笼里取出了几样摆在一块,今瑶打点着抬进来、贴身摆放的箱笼,与金猫儿一道商议着该先取哪些物件出来用。 虞声笙嫁过来,除了五个丫鬟之外,张氏还给了一位妈妈,唤作萱妈妈。 萱妈妈生得面孔白净,体态圆润,很是和气的模样。 带来的嫁妆多,光靠金猫儿和今瑶二人打点可忙不过来,萱妈妈头脑清楚,立马明白了其中关键,便道:“先把这两日夫人要用的东西收出来,忙得先堆在一处,上头的签子别动,待夫人得空了再一一规整。” 金猫儿也是这样想的,忙不迭点点头。 见她们各司其职,闻昊渊留下的两位妈妈反而被丢在一旁,无事可做。 虞声笙洗了脸,回头瞧见二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笑道:“今儿是咱们头一回见,你们二位先歇歇,等我熟悉了府里,有的事情要请教你们。” 芳妈妈福了福:“夫人言重了,老奴也是刚到府里不久的。” “那就更好了,你我一道多熟悉熟悉,反倒更能增进了解。” 两位妈妈齐声应了。 虞声笙又道:“我外头还有些箱笼不曾打点规整,烦劳两位帮我收一下,这园子里应当有独立的库房,且先放进去再说。” 二人得了差事,顿时脸色一喜。 能帮忙打点新入府夫人的箱笼可是一份轻闲又得重用的好活计。 若能做得好,自然少不了夫人的青眼。 她们自觉比不上夫人带来的陪嫁,但也想在府中站稳脚跟,这就是一次绝好的机会,能叫这位新夫人瞧瞧她们的本事。 虞声笙用了热茶,又吃了饭菜糕饼,可把肚子填饱了。 在净房中用香茗漱口,对着镜子收拾了半天,却听前头依然隐隐约约传来说笑热闹的声响,她瞅了一眼滴漏的时辰,嘟囔道:“还要等多久……”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闻昊渊才回来。 一进屋,他就让众人退下,屋内只剩他们俩。 “你要是累了就先去睡。”男人的呼吸透着浓重的酒气,贴到她耳边更是混合了热乎的浊湿,几乎要烫到虞声笙的心里。 一想到待会儿会发生的事情,即便清冷通透如她,一样也会心头小鹿乱撞,羞涩不已。 金猫儿领着几个小丫头退了出去。 今晚,她们就住在后头一排已经安置好的厢房内。 “多谢两位妈妈费心操持着。”金猫儿上前福了福,对着芳白两位妈妈谢了又谢。 第50章早有准备 这厢房打点就是芳白两位妈妈提前张罗的。 里头一应被褥、枕头、帘幔、暖笼都齐备,更有单独的一个小小的茶水房,供她们一众丫鬟使用。 见金猫儿这般客气又温和,芳白二人松了口气。 “姑娘哪里话,姑娘是夫人身边得用的贴心人,咱们两个是后来的,往后有的是要跟姑娘请教的。” 相比白妈妈,芳妈妈更显得话多,人也活络。 “都是伺候夫人的,今日咱们头一回见,自然陌生些,咱们夫人是最温厚的人了,只要不犯了她的规矩都好说。” 金猫儿这话一出,两位妈妈对视一眼,顿时越发提神。 一众丫鬟都安顿妥当,安排了今瑶与今瓜二人值夜。 今巧钻进被窝里,突然用气声小心翼翼地问:“金猫儿姐姐,你说……姑爷会喜欢咱们姑娘么?” 金猫儿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啐了一声:“这儿可不是虞府了,你少口无遮拦的,没的给夫人丢脸,这也是咱们能问的?” 今巧嘻嘻一笑,忙钻进了被褥里。 丫头们自然不晓得房中情况,反正翌日清晨起来,虞声笙羞涩满面,原本清秀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媚态。 闻昊渊则与她靠在一处,轻声说话,生怕自己大点声就能把刚到手的媳妇给吓没了,他一边说一边替虞声笙拿了更换的衣衫来,其中还有一件素白的里衣,当着丫鬟的面竟也不管不顾,用自己的大手比了比尺寸。 这说来就来的架势,更让虞声笙一阵脸热,忍不住瞪了他好几眼。 偏这男人恍若未见,还想伸手过来帮她更衣。 萱妈妈进来了,拿走了床榻之上的元帕。 虞声笙赶紧别过脸去,装作没瞧见,回想起昨夜种种,她又忍不住将身边这个越靠越近的男人拧了一把:“有人瞧着呢。” “怕什么,咱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陛下赐婚的。” 闻昊渊理直气壮。 虞声笙:……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男人看着在很多事情上都很深沉,但只要事关自己,他的处事风格就立马变得简单粗暴,主打一个越直白越好。 二人用过了早饭,虞声笙主动提起:“要去拜见你家长辈么?” 闻昊渊才想起如今府里还住着一位堂姑母。 这还是虞声笙提醒他,才迎来的这位长辈。 “唔,是要去拜见一下。” “那就去吧,我也想早点见到这位。”她弯唇一笑——卦象上说了,这位远道而来的长辈可是贵人。 威武将军府已经足够旺她了,再来一个贵人更是喜上添喜。 前十几年她过得太不容易,如今终于能翻身,自然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二人去了黎阳夫人的院子。 这位夫人如今住在威武将军府的一处僻静角落,这院子也是她亲自选的,说是不想以一己之身烦劳闻昊渊,本就是拖家带口前来投奔的,她半点不想摆长辈的谱。 是以,见到新婚夫妇前来拜见时,黎阳夫人很是惊讶。 新娘子过门第二日,论理是该拜见夫家长辈耆老的。 可她毕竟只是个堂姑母,而且早就嫁了人…… 见虞声笙在跟前盈盈拜倒,她忙将人扶了起来,细细一瞧,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肤白如玉,粉面莹润,眉眼细致,轻轻一笑说不出的亲切灿烂,原本只有五六分颜色的,也因这一笑顿时春华盛放,令人挪不开眼。 但见虞声笙今日着一身大红喜服,衣襟袖口皆是金线绣成的祥云花样,金红璀璨的一身,乌发如云,盘成一个端庄大气的斜云桃心髻,以一支金钗固定,虽简单却不失身份,更显得温婉富贵。 黎阳夫人忙从腕子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虞声笙手上。 虞声笙并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接受,福了福笑道:“合该是我有福气,一嫁过来就能得到这样好的宝贝,多谢姑母疼我。” 黎阳夫人还未见过这样坦荡不扭捏的年轻女子,顿觉欢喜:“是姑母准备不周,没有给你备上礼物,你不见怪就好。” “都说府里有一老,如有一宝,这样难得之宝都给我这样好的见面礼,我若还见怪,岂不是娘家教导无方?没的丢了我母亲的脸,待三朝回门时,侄儿媳妇怕是要挨骂。” 说着,虞声笙弯起眉眼,掩口轻笑。 随后,两个孩子也被带出来见过叔叔婶婶。 虞声笙早有准备,一抬手,金猫儿便拿着一方圆案过来,上头早就摆着两枚荷包。 荷包精致,用的是颜色鲜亮的丝线,绣的也是孩子们喜欢的小动物,一个上头是小牛,另一个是白兔,刚好对应了两个孩子的生肖。 黎阳夫人见了,眼神微动。 虞声笙半蹲着将礼物送给了两个孩子。 “辉哥儿,桂姐儿,还不谢过婶婶。”黎阳夫人提醒。 两个孩子忙不迭地又见礼。 虞声笙很喜欢这两个孩子,摸摸这个孩子的头发,又揉了揉另外一个孩子的脸颊。 见她真心欢喜自己的一双孙子孙女,黎阳夫人暗暗松了口气。 投奔而来,她听闻侄子不日就要成婚,对这个侄儿媳妇并不是很了解,一想到日后自己祖孙少不得要在当家主母手里讨生活,她难免悬心不安。 她是年纪大了,可以不在意这些。 唯独担心这两个孩子…… 今日一见虞声笙准备得这样齐全,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安定了。 从黎阳夫人的院子出来,闻昊渊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属相的?”他可不记得有告诉过虞声笙这个。 说起来,他也是刚刚才知晓的。 但看虞声笙备下的荷包,显然是早就安排好。 她轻笑:“嘘,这是秘密,回头看我心情好的话就告诉你。” 闻昊渊:…… 这小女人,偏他就是气不起来,反而被逗乐了。 “好,等你心情好。” 用罢了午饭,闻昊渊才将虞声笙带去了账房,跟她交代了如今府里的各处进项与开支。 要维持偌大的一品军侯府,每日上下的打点花销并不小。 看着账目上的一页页,虞声笙心算飞快,早已拿出了一应对策。 闻昊渊又告诉她府里的进项,当看到账面上的银钱时,虞声笙沉默了。 虽然早就知道嫁给这个男人会让自己的日子一飞冲天,旺得不行,可也没人告诉她能这般兴旺的呀…… “这些都交给你。” 闻昊渊半点不藏私,将对牌钥匙、账簿手令等物一股脑都交到她手里,“要是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你只管来问我,府里如今人手不多,我平常也很少管他们,若是有不听话的你就只管下狠手约束。” “夫君说哪里话呢,我这样心慈貌美,怎么可能下狠手约束?” 虞声笙眨眨眼睛,“除了人品不行,其他的都可学习,咱们要对府里的下人们有信心。” 闻昊渊:…… 很好,又是一个他闻所未闻的说法。 他哭笑不得:“好好,有信心,我与你一样有信心。” 嫁过来三日,新婚夫妇日日黏糊在一起,片刻不离。 终于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一大早,闻昊渊便着人打点好车马,领着虞声笙往虞府去了。 第51章三朝回门 半道上,马车被另一车马挡住了去路。 虞声笙坐在车内,没瞧见外头的光景,只觉得马车停住片刻,又听有人毕恭毕敬地高声请示:“这是我家小将军携新婚奶奶回门的车马,还请大人让一让。” 小将军?回门? 虞声笙垂眸,立马心里有数。 放眼京城,能与她同一日成婚,又同一日三朝回门的,唯有慕淮安和徐诗敏这对新婚夫妇。 当真是不巧,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还能在路上遇着…… 说得好听,谁不是回门去呢?凭什么就她徐诗敏架子大? 虞声笙心底忿忿了一会儿,很快又将这念头抛到一旁。 让与不让的,其实并不打紧,她也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人,主要还是想瞧瞧闻昊渊会怎么做。 想到这儿,她不免起了好奇之心,抬手微微掀起帘子往外瞧。 “叫你们主子让到一边,我也要携妻去拜见岳父岳母。”闻昊渊骑在马上,越发显得身沉如山岳。 他手持马鞭,一身暗红色喜服,衬得眉眼凌厉。 因是新婚,他脸上的胡须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青白,倒显得整个人比平日里更显得温柔。 只可惜,闻昊渊本就是历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人,一个眼神就将那管事吓得战战兢兢,刚刚还很强硬的语气,这会子已经说不出话来。 “无论是官职品阶,还是身份功绩,我都远胜你们小将军。”闻昊渊轻蔑地盯着那马车上象征府邸身份的銮铃挂牌,冷笑,“叫我让,也不瞧瞧你们小将军是否受得起。” 虞声笙:…… 好家伙,这汉子当真是直白。 要不是与他为枕边人,知晓他在房中种种言语表现都尽显憨直,真会被这一幕吓得心惊肉跳。 这也太嚣张了! 但她却说不出的欢喜! 没错,狠狠打脸,打得慕淮安晕头转向才好! 她只惋惜不能凑到跟前去看个彻底,在马车中多少有些不便…… 闻昊渊的声音低沉有力,穿透力极强,自然传到了徐诗敏的耳中。 她咬紧下唇,约莫也猜到了外头是谁。 对方这样不给颜面,当真过分!她是新嫁娘,丈夫应当是护着自己的……徐诗敏这样想着。 慕淮安的视线落在了远处那马车上。 他知道,车里坐着的就是虞声笙。 眼神沉沉,隔了半晌,他勒紧缰绳控制着马匹让到一边:“闻将军,今日我让你,并非为了官职品阶,同样都是大婚,又不是在朝堂沙场,你这话未免有些太过了……我不过是,看在虞四姑娘的面子上让一让罢了。” 他刻意咬重了虞四姑娘这几个字。 闻昊渊并不在意他灼灼的目光,抬手示意车马继续前行。 马蹄哒哒,两架马车从街心而过,最近之时只隔了不足一尺的距离。 帘子轻轻晃动,徐诗敏隐约瞧见了对方马车越过,当下不甘心地咬紧唇瓣——谁能想到,她的大婚之日竟与虞声笙是同一天! 明明已经嫁给了自己心爱的儿郎,也得偿所愿成为镇国将军府的少奶奶,为什么她却偏偏高兴不起来? 而虞声笙——怎么没有打起来?真是太遗憾了。 她啧啧两声。 今瑶递上了一盏茶。 小丫头跟在虞四姑娘身边最久,自家姑娘一个表情她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会儿瞧着自家姑娘的神色,她忍不住有些手抖。 怕是外人无论如何都不晓得,虞四姑娘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外表装得跟小白兔似的,其实骨子里又坏又乖。 哪怕自己三朝回门的日子里,遇上热闹,她也是能看就看。 金猫儿不明所以,只觉得升级为夫人的主子神色有点奇怪。 今日回门,虞声笙只带了金猫儿和今瑶。 其余几人都留在府里打点箱笼嫁妆。 东西太多了,想要一一理顺入库,至少还需要好几日的功夫。 横竖不着急,她也就顺其自然,打算每一天弄一点,总会忙完的。 进了虞府,夫妻二人拜见了虞正德与张氏。 几日不见,更显亲近。 张氏瞧着虞声笙,越发眉眼柔和,再看看高大挺拔的女婿,她也习惯了不少,笑道:“快坐着,吃茶吃点心,知道你们要来,你爹爹一早就命人备下了的。” “还是父亲母亲疼我。”虞声笙笑靥如花,好像在府中真的很受宠似的。 闻昊渊调查过妻子的情况,见状忍不住频频侧目。 这跟查到的不太一样…… 还以为三朝回门会看见不太友好的一幕,没想到虞府上下无论父母、兄妹,似乎都亲昵熟稔,虞开嵘甚至都给妹妹准备了新婚礼物,还与新晋的妹夫畅谈一番,可见十分用心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趁着没人,张氏将虞声笙叫到后头厢房,细细问了将军府里的事情,主要是问养女可否已经掌握中馈。 虞声笙给出的答案令她十分满意。 话锋一转,却听虞声笙又说起将军府里还有个姑母。 张氏是吃过公婆长辈的苦的,再加上刚过门那会儿,虞正德上头的两个兄长都已成婚,还有嫂嫂们压一头,她的日子过得可远不如现在舒心。 一听这话,张氏神色凝重:“威武将军府什么时候跑出来一个堂姑母了?你可要当点心,俗话说得好,这天下没有不是的长辈,光一个孝字就能压垮你!别看这个堂姑母只是沾亲带故,可只要进了将军府的大门,人家就能拿捏你。” “母亲的话女儿记下了。”虞声笙乖巧地笑着。 “你记着就好,横竖别让人家拿住了把柄,也不要叫人家欺负了去。” 不知不觉,张氏唠唠叨叨的,竟真有几分将虞声笙当成亲女儿一般叮嘱。 面对张氏的啰嗦,虞声笙没有半点不耐,温柔笑着,尽数听完。 张氏不由得内心感慨——还是养女贴心啊!如今府里,不论丈夫或是儿子,他们都不愿听她多说话,没说两句就跑得没影了。 虞府的回门酒办得很热闹。 一家人说说笑笑,热络欢快。 当问起虞声笙时,闻昊渊略有些羞涩,莽汉一样的人物竟然垂眸扭捏:“……声笙她,真的挺好的,我很喜欢。” 这样大大方方的表白听得虞正德夫妇俩都愣住了。 虞声笙反倒不以为然,继续淡定地吃酒吃菜。 散席后,虞声笙回到荟芳斋。 这儿已经被张氏打点过,依旧是她的地盘,可略歇一歇午觉。 虞正德与虞开嵘父子俩拉着闻昊渊去了外书房,三个男人估计有很多家国大事、社稷功绩要讨论。 虞声笙刚歇下,就听外头有人喧哗起来。 细细一听,却是玉香的声音。 “姑娘,姑娘……求姑娘见我一见吧!” 管事婆子见是她,下了狠手要把人撵出去。 可那玉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要见虞声笙,两个婆子一时间竟拿她不下,在荟芳斋门口闹得有些不可开交。 虞声笙打了个哈欠:“让她进来吧。” 这吵吵闹闹的,可怎么睡? 不一会儿,玉香就到了她跟前。 第52章干啥啥不行,添堵第一名 细数起来,距离上一次见面其实没过多久。 可虞声笙的身份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未婚的姑娘变成了一府主母。 但见她盘腿坐在榻上,也是一身暗红色喜服,上头绣着的是凤尾穿蝶的纹案,配上祥云织花,当真富丽华贵,更衬得她肤若凝脂,仿佛一株含苞欲放的玉兰亭亭而立。 因是新婚,她的装扮更显得奢华精致。 头上戴着赤金红宝石的发钗,腕子上左右各两对镯子,一为金一为羊脂白玉,碰撞在一处,叮当作响,那金与白隐隐藏在袖口之下,却藏不住通身的气派。 虞声笙依旧还戴着红绳铜钱。 胸口处依旧挂着她的银玉锁。 可玉香很鲜明的感觉到,这位虞四姑娘再不同于从前。 “见过姑奶奶。”玉香匍匐拜倒,行了个大礼。 “你在外头闹得这样不安宁,只是为了给我行礼么?”虞声笙眯起眼轻笑。 自然不是。 玉香咬着唇,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姑奶奶明鉴,奴婢是想来求姑奶奶一个恩典,求姑奶奶开恩,能让奴婢继续跟着您……不计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只要我能跟着姑奶奶就成!” 她红了眼眶,满是泪水。 这段时日在府里,玉香不是没有努力过。 她是极为聪明的,见势不好就要另寻出路。 可她是家生子,娘老子都在虞府劳作了大半辈子,更是签了死契的奴仆,想要离了虞府,唯有跟着虞四姑娘做陪嫁才成! 张氏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玉香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惹了她不喜,且张氏身边又不缺奴仆,随便点一个上来,由荀妈妈调教一段时日,便能用了,又不是非玉香不可。 凝视着玉香,虞声笙开门见山:“你为何想跟着我?为何不想想跟着大少爷?” 玉香咬牙:“……太太早就不喜奴婢,怎么可能让奴婢去伺候少爷?奴婢从前是猪油蒙了心,一时想岔了,如今回过味来才明白,奴婢是姑娘的人,理应以姑娘所求为重,怎能去想着旁人?奴婢也不瞒姑娘,从前我确实存了陪嫁过去就开脸做姨娘的心思,谁愿意一辈子做奴婢呢……” 这样直白,听得金猫儿都有些愣神了。 玉香还在说,“可我是错了,我不该不顾姑娘的心思,姑娘如何罚我都成,我也知晓这辈子不可能近身伺候了,求姑娘带着我离了虞府,随便让我做个粗使活计都成!” “你留在你父母身边,有他们照应不是更好?”虞声笙反问。 闻言,她浑身一抖,泪水更汹涌。 “奴婢不敢欺瞒姑娘,因我做错了事,不被太太所容,我娘老子打算将我配人,让我嫁去庄子上……” 原来,这才是玉香冒险拼命非要见虞声笙的理由。 玉香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但就大户人家而言,这个年岁的丫鬟许了人家还是为时过早。 玉香本可以等几年再议婚事,到时候不论配个外头的生意人或是府中能独当一面的管事都成,当然还有她自己说的,上上之选就是成为姨娘。 她一时想岔了心思,沦落到这地步。 在府里生活久了,无论如何都不愿去庄子上。 “奴婢见过在庄子上劳作的妇人,哪怕嫁过去的时候再怎么鲜嫩年轻,要不了两三年就会变得枯槁老态,奴婢不愿这样……” 玉香又频频磕头,那动作大的,看得今瑶一阵不忍。 今瑶什么也没说,挪开视线。 虞声笙沉默半晌:“金猫儿,你先把她带去偏房,洗个脸弄弄干净。” “是。” 玉香忙抬眼:“姑娘……” “如何安排你,我还要多考虑一二,不会这么快就给你答复。” 虞声笙凝视着她的眼睛,“但你的婚事,我可以先跟你娘老子说一声,让议亲暂缓。你想要跟着我,总要让我瞧一瞧你的改变和能耐吧?要是往后任何人到我跟前哭一场,磕几个头,我都要收留的话,就是有再大的府邸怕也容不下这么多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玉香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用力地点点头。 安顿好了玉香,虞声笙这会子也没了睡意。 瞧那案上瓷瓶中插着的几支桃花开得甚是鲜亮,她心情也好了许多。 张氏得知虞声笙要重收了玉香,一阵欲言又止。 想到最后,还是拉着养女和盘托出:“这个玉香我瞧着就不是个老实的,原先与她一道玩的有个叫棉香的丫头……也不是个好的,你还是三思。” 张氏其实说得很隐晦委婉了。 这也是两日前府里发生的一桩事。 就在虞声笙出嫁后的第一天,棉香爬上了虞开嵘的床。 大约是成功通过会试,又得了一个绝好的官职,虞开嵘也难得想要放松一会儿,那棉香生得不错,又温柔小意,还略识得几个字,便一双两好成就了好事。 张氏得知消息后,一阵无奈。 虽说给儿子安排的丫鬟就是做通房用的,但棉香并不在原先张氏安排的那些丫鬟里。 结果好像没差,但这个过程让张氏觉得失控。 瞧儿子对棉香还算欢喜,又恰逢嵘哥儿风光之时,张氏不愿太过扫兴,也就认了这事。 反正以后能不能抬姨娘,还是要未来的儿媳妇说了算,张氏已经打定主意,到时候一定会站在儿媳妇这边,把这个不安分的祸患从儿子房中撵出去。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再来瞧瞧玉香,张氏自然越发不喜。 虞声笙心中了然,笑道:“母亲放心,女儿心中有数。” 这一趟回门,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算结束。 新婚夫妻回到将军府,不等虞声笙卸妆梳洗,门房又来传话,说是镇国将军府派人送了新婚贺礼来。 虞声笙正坐在镜前,今巧刚刚替她拆开了一缕青丝。 闻言,她满脸错愕,忍不住去看镜子深处丈夫的脸——几乎是瞬间,闻昊渊面色阴沉,显然很不开心。 她眨眨眼睛,心生坦荡:跟她又没关系,又不是她让镇国将军府送东西的。 但看看闻昊渊那糟糕的神色,她立马乖觉起来。 怎么说也是自己亲选的丈夫,往后还要指望他旺自己一辈子的,先安慰安慰吧。 “镇国将军府的大太太是我义母,应该是长辈所赐,咱们可不能拒之门外,赶紧让人送进来,我与夫君一道看看。”虞声笙笑了,嘴角处弯起一汪甜甜的酒窝。 见妻子笑得这样甜,话说得这般周全,闻昊渊才觉得心情好了些。 一只礼盒送到二人眼前。 打开一看,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枚银玉锁。 那精致的银质挑花制成的是竹叶样式,选用的更是高山美玉,通透无瑕,一看就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品。 闻昊渊瞅了一眼,又看看妻子挂在胸口的银玉锁,眼色又沉了沉。 虞声笙:…… 她大概上辈子跟慕淮安有仇。 这厮拖了她几年青春就算了,如今成婚了还蹦跶着给她添堵! 清了清嗓子,她扬起一抹天真的笑容:“应该是我那义兄送来的,之前他弄坏了我的锁,这是赔礼,天经地义。”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男人一把捞起,紧紧箍在怀中。 第53章同为夫妻,大为不同 虞声笙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 吓得一把紧紧搂住男人的脖颈,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生怕掉下去。 稳稳托着她的胳膊格外强壮,单手就能将她抱得很稳。 闻昊渊抬眼,望着她:“不许跟他有来往,我会吃醋。” 虞声笙:…… 霎时,胭脂如火,染遍双颊,她连耳根都滚烫起来。 活了十几年,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一个大男人这样明晃晃地说自己会吃醋! 难道男人不该是不愿服软的么? 向来都只是女人围着男人转的,怎么到她这儿反而反过来了…… 虞声笙被抱在半空中,动弹不得,就连挪开视线都做不到,这男人太倔强了,非要得到她的一声承诺才罢休。 “你浑说什么呢,我都已经成婚了,怎么可能还与外男有什么来往?不过是明面上的义兄妹罢了,你若不喜欢,往后与他打交道的事儿就都交给你。” 她咬着下唇,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听了这话,闻昊渊开心了,抱着她转了几圈,又在她唇上重重亲了几下:“好,往后我去应付他。” 虞声笙:…… 他们才成婚几天呀,这男人倒是比预料中的还要欢喜自己。 转念一想,她又释然开怀——定是自己这般优秀这般好,才能让少将军这么着迷。 夫妇二人,一个直白,一个腹黑,倒是搭配得天衣无缝。 在闻昊渊过来抱起她时,丫鬟们就已经很有眼力劲儿地退到屋外去了,如今房中就他们夫妇二人,没人的时候,闻昊渊也懒得装,直接抱着妻子歪在榻上。 春日里,太阳一旦落下去,还是会有些许冷意笼罩在身。 依偎在男人身侧,感受着他宽厚结实的胸膛,还有那透过衣衫绵绵不断的温度,这一切都舒服得恰到好处。 夫妻二人轻声说着话,她突然想起玉香的事情就跟丈夫提了一嘴。 顺便也想看看闻昊渊的反应。 谁知这男人却大大咧咧道:“你带来的丫鬟你说了算。” “这丫鬟颇有几分姿色哟。”虞声笙似乎在暗指什么。 “这……”闻昊渊顿了顿,“我率领的军队里有不少未婚的将士,他们个顶个都是好手,就是人粗了些,你的丫鬟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要是能吃得消,我就帮她牵这个线,要是不乐意就当我没说。” 虞声笙再次哑然。 她得好好思考一下,为什么她和闻昊渊的思路总是南辕北辙…… 不过试探这一番,她也算明白了闻昊渊的性子。 这男人成婚之前八成没几次正眼瞧过姑娘,心思单纯正直,甚至正直到有点可怕。 将这事儿丢在一旁,闻昊渊见差不多了,就让芳白两位妈妈摆晚饭,夫妇二人一同用过,又一同对着灯下看书理账,时不时说上两句话。 说来也怪,明明没见过次,明明正式朝夕相处才几日,二人竟都觉得彼此熨帖在心,别有温馨舒畅之感。 至于镇国将军府送来的那把银玉锁,后来虞声笙都没找到,索性也就抛下不提。 同样都是新婚夫妇,另一边的镇国将军府的新晋小夫妻就没有这般和美了。 三朝回门后,徐诗敏依旧脸色不佳。 她还在介意今日出门后的事儿。 “你为何要让?”她有些不服气,言语里多了几分怨怼。 “让什么?”慕淮安似乎还在想别的事情,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 徐诗敏刚刚卸了钗环,让盈袖领着丫鬟们先退下。 她眼眶微红,嘴唇轻颤:“夫君知道我说的是何事,今日路上相让就算了,谁让那威武将军府的人那般蛮横不讲理,可……为何你要给他们府上送东西?” 这也是身边的婆子探听到的,第一时间就告知了自家姑娘。 徐诗敏一听这话,满腔愤慨。 方才与公婆同席时,她差点没崩住。 这会子到了房中,便再也耐不住,就想问个清楚。 “……慕淮安,你是不是后悔了?”她带着哭腔。 嫁过来之前她就猜到日子未必有想象中好过,但想起从前慕淮安待自己的情分,那样体贴温柔,哪怕当着未婚妻虞声笙的面,也照样护着自己,她又升起了几分信心。 如今才三日,她已经将慕淮安的敷衍看得清清楚楚。 慕淮安也被这话问得有些茫然无措。 他后悔什么? 后悔和虞声笙退亲么? 那后悔的人不该是虞声笙? 他强行按捺住涌起的不快,对妻子柔声道:“别乱想,不是先前因为你的关系我弄坏了她的东西,就想着赔一副,若不是今日在路上碰见了,我也不会想起来。你也知道的,如今我们两家也是认了亲的,她是我义妹,你就是她的嫂嫂,弄坏了妹妹的东西,哪能就这么装聋作哑?” “真的?” “自然是真的,不然还能有什么?” 慕淮安故作轻松地笑了,也不知是安慰徐诗敏,还是安抚自己,他又说了句,“要是真有什么,还轮得到她退亲么?我的正房奶奶也不会是你了。” 徐诗敏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心放下了一大半。 她又娇嗔:“……既如此,为何一开始议亲时,你拖拖拉拉的?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娶我,忘了咱们先前的情分!” “那会儿我刚刚退亲,总想着趁着风头过去了再说婚事,有些难听的话我一个人承受就好,我是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 “旁人都知晓我和你是一对,还怕什么闲话?” 徐诗敏眨眨眼睛,泪意已尽数褪去,留下的只有温柔,“既是夫妻,自然要共同承担,你不同我说,我反而会胡思乱想,这样更会坏了咱们的情分。” “好,往后我……我都跟你说。” 她嘤咛一声,倒进了丈夫的怀中。 暖香在怀,温柔小意,这一刻的慕淮安也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他不是后悔了,只是一时没接受虞声笙身份的转变。 毕竟,她从前最黏的人是他。 闭上眼,他用力将妻子揽在怀中。 一时间仿若真的摒弃前嫌,回到了最初甜蜜的时光。 三朝回门后,虞声笙不紧不慢,终于率领一众丫鬟婆子将一应嫁妆聘礼都收入了库房,光是理出来的单子就长长的一张,折了好几次才能收拢起来,被她规制进箱笼底下压放起来。 嫁过来几日,她今日才算正式开工。 闻昊渊一早便出门上朝去了,前夜他将府里所有人的身契都交给了她。 虞声笙翻了翻,让人按照男女有别、年纪大小、婚配与否做了个统计,又按照不同院子负责不同事项,再做了一次分类。 这两样忙完,她对威武将军府算是有了个大致了解。 旁人家更高府邸里是个什么光景,虞声笙不知道,也无从查起,但有一点,她如今的新家里的奴仆数量还不及虞府的一半,这就很成问题了。 虞府才多大地方,才多少主子,威武将军府光是宅院府邸就要比虞府大出了两倍不止,才这么点奴仆,够什么事的? 虞声笙想了想,午饭后又领着丫鬟出了园子随便逛逛。 第54章当个懒媳妇 如今他们夫妻所住的地方叫安园,黎阳夫人所居之处叫顺园,主打一个平平稳稳,很适合武将之家了。 朝西南边儿更偏一点的地方,还有一个归园。 闻家宗祠也安置在那里。 三个大园子,构成了威武将军府的主体,另有几处花园却是空置的,还有别处好些散落的单独院落也是空着的,更有些厢房已经年久失修,远远瞧着,那上头的红漆都脱落了大半。 虞声笙看见时,一阵无语。 这男人有功夫来替她修缮庭院,改建虞府,就没有空给自己住的地方好好拾掇拾掇吗? 给他记下一笔,等晚上他回来时,虞声笙很严肃地跟他提了这事儿。 谁知男人竟然满脸茫然:“咱们府中还有这样的地方?我怎么不知道?改明儿个你带我去瞧瞧。” 虞声笙:…… 彻底无语。 还有一桩事,虞声笙索性一并提了。 “咱们府里人口不多,满打满算的主子也就咱们俩,姑母,还有两个孩子,分开用饭显得冷清又多余,不如摆在一块不是更好?” 虞声笙是深思熟虑后才说的,就连说服丈夫的理由她都想了七八条,就等着闻昊渊反驳,她好一一阐述。 谁知,闻昊渊一仰脖子灌下一口茶:“你看着办,府里一切都你做主,就连我的事你也可做主。” 她愣住了。 随后,一阵气笑,她冷哼:“做你媳妇可真不容易,一嫁过来就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我真怕我这般操劳,会英年早逝。” 这本是气话。 她说完也没有放在心上。 一家主母打点府中各项庶务,本就是天经地义。 也就是他们府里情况特殊罢了,换成别家,正房奶奶一嫁过来就能独揽大权,账房里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可随意差遣使用,真是想想都要笑得睡不着。 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安园外头站了一排排的将士。 那肃正威严的模样,哪怕一声不吭也有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几个丫鬟被吓得不敢出门。 金猫儿倒是稳住了,可脸色也很不好。 虞声笙纳了闷了,出去一问,那些将士才说是闻将军吩咐了,从即日起,他的亲兵就留在府里供夫人差遣,夫人指哪儿打哪儿,绝无二话。 石勇上前笑道:“夫人,咱们已经将府中经年失修的厢房都处理好了,还重新上了漆,里头也按照原先的摆设放了家具桌椅什么的,这是修缮过的院落单子,全在这儿了。” 她翻了翻,惊讶道:“你们昨夜就开始忙了?” “将军半夜吩咐了,我们不敢懈怠,还好不负所托,已经全都打点好了。”石勇其实早就觉得威武将军府需要好好收拾。 只是之前闻昊渊不曾放在心上,他一个外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这下可好,府里多了一位女主子,少将军好像也开窍了。 虞声笙去瞧了一眼,满意至极。 没想到跟男人抱怨还是很有效果的,闻昊渊这人话不多,但却是个做实事的主,这一点她喜欢! 早在婚嫁之前,她就想过婚后的日子一定要轻松恬淡,她可不想太累着自己。 如今有人乖觉懂事,还能主动分忧,她再没有不肯的。 于是,当晚等闻昊渊归来时,她就主动表扬了丈夫,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两口。 闻昊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男人去做,虞声笙便将小厨房安置的计划与黎阳夫人商量了一下。 听完侄媳妇的话,黎阳夫人微微惊讶:“你想得不错,我也觉得好……人多些用饭反倒热闹,这两个孩子跟在我身边一路北上入京,其实吃了不少苦。” 说着,她望向辉哥儿桂姐儿,眼中隐隐有不舍。 黎阳夫人必然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虞声笙心知肚明,却没有追问,笑道:“我也这么觉着呢,白日里昊渊不在府里,就咱们娘儿几个在,若用饭还不凑在一起,岂不是显得生分了。” 双方又商议一番,敲定了往后午饭就由黎阳夫人领着孩子来安园,与虞声笙一起吃。 顺便还可以逛一逛沿途的花园子,也让孩子舒缓一下身心。 别的地方的花园子还未成景致,但顺园到安园要过两处庭院园子,还算修整的不错,尽显春光。 虞声笙保留了黎阳夫人院中的小厨房。 除了黎阳夫人自己带的贴身妈妈外,又额外拨了两个小丫头过去。 如今天气还算和暖,但两个孩子还年幼,早饭就让小厨房备了,在顺园用了即可。 就像虞声笙说的,万一要弄个茶水点心什么的,自己院中的小厨房总要便宜些。 “难为姑母不笑话,心疼我,其实我是个懒媳妇,就是不想操这个心,才要这样做的……”她抿唇一笑,眉眼间一派春华灼灼。 “哪里话,你这样就很好,不要像我……” 黎阳夫人突然脸色微变,话也戛然而止。 虞声笙装作没听出来,冲着辉哥儿桂姐儿招招手:“你们这几日在府里闷得慌,等过两天,咱们寻个天气好的日子,婶婶带你们出去玩可好?” 两个孩子乖巧地到她跟前,闻言桂姐儿先两眼放光。 倒是辉哥儿显得有些超乎年纪的老成,漆黑黑的眸子里有些戒备。 “多谢婶婶。”辉哥儿拉着妹妹,给虞声笙行了个礼。 虞声笙也不在意孩子的防备,依旧笑得恬淡。 她说到做到,两日后,便让门房套了马车,她领着辉哥儿桂姐儿出门了。 原本黎阳夫人不想同行,但看看孩子期盼又不安的眼睛,她也只好妥协了,跟着虞声笙一道。 “桂月楼的茶点当真不错,我已定了雅间,对着外头清凌凌的江水,咱们一面吃茶一面赏景,如何?” 黎阳夫人轻轻颔首。 “这会子太阳正热,等到了下午晌,我再带你们去放风筝,放风筝可好玩了,河堤两岸都是柳树,特别好看。” 虞声笙的笑容声音洋溢着别样的温柔。 辉哥儿也渐渐放缓了不少,尤其听到可以去放风筝,那张紧绷的小脸瞬间放光。 进了雅间,有说有笑,吃吃喝喝,没一会子黎阳夫人也打开了话匣。 窗棂打开大半,微风徐徐送入,仿若能吹走心上所有烦扰。 桂姐儿看了一会江景,就被临街窗外的另外一处给吸引了。 虞声笙过去一看——那是个卖糖葫芦的。 她立马笑道:“婶婶想吃糖葫芦了,辉哥儿桂姐儿陪着婶婶一块去买,好不好?” “好!” 黎阳夫人顿时哭笑不得。 虞声笙一手牵一个,身后还跟着萱妈妈、金猫儿等人,很快就在楼下买到了几串糖葫芦。 正要走时,却见徐诗敏与郭文惜从胭脂铺子里出来。 眼神略一对视,她仿若没看见似的,轻飘飘地将视线挪开。 这一下激怒了郭文惜。 “这不是威武将军府的夫人么?我听说……你家将军安排了自己的亲兵留府打点,又安排人手工匠园丁,真是天可怜见的,明明娶了媳妇成了婚,怎么这些事还要他亲自做,难不成……是身为将军夫人的你没用么?” 第55章哄男人,是当家主母必备技能 这话过于讽刺直白。 沿街都是人。 她们几人又都是身穿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这般针锋相对,早就惹得一些走来过往的行人频频侧目。 郭文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缓步下了台阶,轻柔地笑着走到虞声笙跟前,她又叹息道:“闻将军可真是倒霉,娶了谁不好,偏偏娶一个连镇国将军府都不要的女人,这下可好,你到底不是正经闺训出来的名门千金,闻将军可要吃苦喽!” 跟在身后的徐诗敏听到这话,顿觉爽快,暗暗出了口气。 虞声笙却笑道:“郭小姐还未出嫁,就这样操心旁人夫妻的事情,你家闺训做得当真不错,堪称京中众女之表率。” 郭文惜瞬间脸红如火:“你……” “有句话说得好,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却觉得这狗也有狗的妙处,这不是多了个能拿耗子的么,甭管她是人是狗,光说不干就挺没意思的——我瞧郭小姐处处替我家将军担忧,想必是个心肠顶顶好的姑娘,我瞧着就欢喜,等我家将军回来了我就跟他提这事儿。” “什么事?”郭文惜听得一头雾水。 总觉得虞声笙在骂自己是狗,但又偏偏在明面上抓不住证据。 接下来的话更是听得她云里雾里。 “当然是去大学士府上提亲呀。”虞声笙以袖掩口,轻笑道,“难为郭小姐一片心,我若再这般不知趣,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语毕,她又叹了一声,“你说得对,我自乡野长大,怎么都比不得京中贵女来的周全,若郭小姐能入将军府为妾,平日里帮帮我什么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郭文惜终于听懂了,一张脸涨得发紫,气得嘴唇颤抖,胸口剧烈起伏。 徐诗敏见状不好,忙上前:“你浑说什么!郭小姐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什么做妾不做妾的!你这般口无遮拦,是何规矩道理?” “那她张口闭口说我家的事情,又是什么规矩道理?”虞声笙笑得更欢快了,“你不开口我差点都忘了,太书令府上的千金也是规矩甚严的,你能婚前与旁人定亲的男人凑成一对,郭小姐与你交好,我自然也认为她想给我家将军做妾,有什么不对吗?” 眼前的女子浅笑嫣然,口齿伶俐,看似在胡说八道,可字字句句却能怼得她们哑口无言。 虞声笙没察觉到,身边的辉哥儿桂姐儿见她不慌不忙就将两个不怀好意的人挡了回去,半点不生气,甚至还把对方气得半死,两小孩的眼睛都亮了。 尤其是辉哥儿。 这孩子抬眼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不少。 虞声笙拍拍掌心:“就这么定了,今晚我就跟我家将军提这事儿,最快明日,最晚不会出这旬,定然去大学士府上提亲。千里姻缘一线牵嘛,郭小姐就别害羞了。” 郭文惜差点羞愤至死。 狠狠跺了跺脚,她大哭着捂脸跑开。 徐诗敏忙追了上去。 冷冷看着她们俩的背影,虞声笙宛若小白兔一样无邪的笑容里终于溢出了几分冷意——就这么薄的脸皮,也敢当街嘲讽她?真是不知所谓。 想了想,虞声笙又有些忏悔。 到底这些年在内宅里关久了,她也学得这般规矩懂事,骂人都这么好听了。 这一幕来得太快,金猫儿她们没一个反应过来的。 等人跑远了,虞声笙牵着孩子们折返时,金猫儿才压低声音:“夫人,万一这郭姑娘要是当真了……亦或是败坏了她的名声,她真的要入将军府怎么办?” “真要进来,那也是我为正房奶奶,她为妾室姨娘,有什么好怕的?”虞声笙很看得开。 自幼在乡野间长大,什么奇怪的事情没见过。 郭文惜这样的,根本不足为惧。 真要成了将军府的妾,任凭郭小姐的娘家有多厉害,都越不过正房的刻意刁难,除非是郭大学士想不开了,非得让姑娘趟这趟浑水。 重返雅间,众人又一番说笑谈心。 等两壶茶水吃完,虞声笙又领着孩子们去河堤上放风筝。 她放风筝很有一手,不费力就让两只风筝高高飞在空中,将线轴交给辉哥儿桂姐儿,又吩咐丫鬟婆子们照看仔细,她便去与黎阳夫人立在树下说话。 “刚刚街上……是有人为难你么?”黎阳夫人终于问了。 “是。”虞声笙并不在意,低头理了理卷起的袖口,“她们不是我对手,放心。” 黎阳夫人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到底什么都没说。 当晚,闻昊渊回到府里,小夫妻对坐着用饭。 男人今日似乎有些不高兴。 虞声笙不明所以。 非战时期,武将自然要比文官清闲很多,闻昊渊除了每日上朝汇总军情外,就是在京郊西边儿操练军士,工作内容没多少,但却能忙得人很充实。 又一次瞥了一眼,这一回男人的双眸撩起,漆黑如墨的眼睛紧紧擒住了她。 虞声笙莫名一阵心虚,忙笑得越发温雅可爱:“这道菜是我吩咐厨房特意做的,我瞧你挺爱吃这种口味,你尝尝喜不喜欢?” 闻昊渊很配合妻子,尝了一口。 “听说你要给我纳妾了?”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她正在喝汤,差点呛着。 “才成婚几日,你就迫不及待给我枕边塞人了?” 虞声笙忙解释:“不是的……” “你可真贤惠。”他阴阳怪气,还横了她一眼。 虞声笙:…… 草草用完,闻昊渊表示自己今晚要去外书房忙公务,让虞声笙早点睡。 她立马明白了。 这男人在跟自己赌气…… 是因为今日在街上随口一说的纳妾么? 啧,这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她无语了。 烛火燃燃,屋内静谧,虞声笙看了一眼滴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端着厨房里备好的梨汤送去外书房。 到底是新婚丈夫,多少还是要哄一哄的。 卖乖讨好,温柔小意,这对虞声笙来说手到擒来。 看看虞府的老两口就知道,如今张氏都被她哄得与她格外贴心。 “夜深了,你还不去睡么?”她温柔道,“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免得你觉得我太闲,才成婚几日就要给我纳妾,我不忙点怎么行?”闻昊渊还没消气。 虞声笙讪讪笑了:“哪里,我那不过是玩笑话,谁敢给你当妾?来一个我灭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 他垂眸不语。 半晌后,才撩起眼皮,他笑道:“好,你杀人,为夫帮你毁尸灭迹。” 虞声笙:…… 倒也不必。 闻昊渊尝了一口梨汤:“真甜,我媳妇做的就是好吃。” 虞声笙嘴角动了动,那一句“是厨房做的,我只是端过来给你”到底没有说出口,好不容易哄好了,还是别给自己添麻烦吧。 她忙笑如春花:“你喜欢就好。” 这一夜,小夫妻恩爱非同寻常。 翌日,闻昊渊心满意足地出门办公去了。 虞声笙忙完了府中庶务,却听到小厮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你说……昨个儿将军特地去了一趟大学士府?是郭家的那个大学士府吗?”她有些不信,想再确认一番。 第56章连锁反应 “回夫人的话,是的。”那小厮唤作吉祥,很是口齿伶俐,“昨个儿咱们将军听了底下人的回话,得知夫人在街上被郭小姐为难,所以特地去了一趟大学士府。” “他去那儿作甚?”该不会是把郭文惜捆起来打了一顿吧。 “大人说了,他对郭家小姐无意,即便纳妾都不会考虑郭家小姐,还请郭小姐自重,不要当街为难夫人。” 虞声笙:…… 听完吉祥的话,她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一阵哭笑不得后,摇摇头,她自言自语道:“难怪是旺我之人,这行事作风倒是很对我的胃口。” 闻昊渊此举很对自家夫人的胃口,但却明显不讨大学士府的喜欢。 郭文惜已经把自己关在房中哭到现在。 任谁来说都不听,直哭湿了好几条帕子,两只眼睛肿得老高,嗓子都哭哑了。 周围的丫鬟们急得团团转。 郭大太太派身边的妈妈过来瞧了一眼,见她还在哭,大太太也没忍住,直接骂道:“早就与她说了,不要跟徐家丫头有什么往来,这下可好,人家倒是嫁了,终生有了着落,可她自己呢?!平白无故被威武将军府狠狠下了这么一回脸,也不怪她老子生气!依我说,哪里还有脸哭,还不如一头碰死算了!” 谁家好好的千金小姐会受这等屈辱? 闻昊渊登门,竟然只是为了拒绝郭文惜入府为妾。 当时听到这话的郭大学士气得脸色煞白如纸。 多亏经历波折磨难,叫这位当朝一品大员硬生生稳住了,先与闻昊渊问清了来龙去脉,后又一番解释,将人送出了府门;一转身,他就亲自执掌家法,给女儿的两只掌心各打了二十下。 郭大学士可没有手软。 亏他自诩是文官清流之表率,娇养出来的女儿居然这般丢脸,没一口气打死已经是很手下留情了。 是以,郭文惜被羞辱了一番,又挨了一顿打,这才哭得这么凶。 大太太狠狠骂了一通后,到底不忍心,又安排厨房炖了鸡汤,她亲自送去女儿房中。 见母亲来了,郭文惜哽咽得越发起劲儿。 只可惜,她哭得太凶了,这会子嗓子都哑了,根本说不出话。 大太太亲自喂她喝了两勺热乎鲜香的鸡汤,郭文惜才算堪堪缓了过来。 “定是那个虞四回去告状的!不然怎会这样?”她恨恨道,“好个虞四,从前怎么没瞧出她有这样狠毒的心思呢!” “闭嘴。”大太太没好气地将汤碗搁在一旁妈妈端着的食案上,“往后不许你与镇国将军府的大奶奶来往!” “娘,这也怪我么……” “不怪你,难不成怪我?” 大太太叹了一声,抬手抚了抚女儿的鬓角,“你心思单纯,比不得那徐家姑娘,你忘了先前在人家府上的事情了?徐诗敏摆明了就是要去抢虞府的婚约的,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做这种事?原先你倒是远离了她一段时日,怎么今日又与她黏糊到一块去了?你替人家抱不平,瞧不惯虞四姑娘,最后平白惹得自己一身腥!你心中可有爹娘,可有咱们郭府?” 这话说得郭文惜哑口无言,一阵心虚后便垂眸不语。 见女儿双手不断绞弄着帕子,又看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大奶奶语重心长,“你如今也过了及笄之年了,婚事才是最要紧的,听你娘一句话,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我还能指望你坏不成?” 这话说进了郭文惜的心中。 她不断垂泪又不断点头。 大太太查看了女儿那两只已经破皮见血的掌心,心疼道:“还痛么?” “痛。”郭文惜泪流满面。 大太太忙让人送来了上好的棒疮膏,细细替女儿涂上。 大学士府并未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若是有人问起,也只是说闻昊渊登门是为了请教学问——对于文墨学识这一项,身为武将的闻昊渊自然比不上学富五车、广招天下学子的大学士,这说法倒也周全。 虞声笙听说后,笑了笑,随后便将这事搁置一旁。 闻昊渊跟她闹了几天的别扭,见媳妇也不怎么哄着,索性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重又跟她亲亲热热起来。 倒是镇国将军府,有一桩小事像是梗在喉间的一根鱼刺,不上不下,叫人难受。 起因是镇国将军府设宴邀请,请柬送去了大学士府。 结果却被门房拒之门外,后又被大学士府的管事亲自退了回来。 那管事衣着光鲜齐整,一举一动颇有文人风范,说是外头书院里的教书先生都有人信,他笑眯眯地转达了自家主子的意思,大概就是在郭姑娘婚事敲定之前,两家还是免了一切宴饮邀请,大学士府担不起这份厚重的热情。 这下可就打脸了。 镇国将军府与大学士府本就交好。 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形。 慕大太太在女眷之中颇有人脉,很快便打听到了。 当得知此事与自家儿媳有关,她顿时脸色极为难看…… 将徐诗敏叫进房中,也不怎么说话,让人托着茶案跪下,那茶案上还摆着一盏盛满了的玉堂春——这是慕大太太新得的好茶。 徐诗敏不明所以。 但婆母让跪,她哪有反驳的资格。 就这样,一直跪了两个多时辰,直到胳膊发酸,抖到不行,差点摔了茶盏时,慕大太太才让她起来回去,一样也是一句话不给。 望着婆母冷若冰霜的脸,徐诗敏的心沉到了谷底。 当晚,慕淮安归来。 徐诗敏对着丈夫哭诉。 她小脸未施脂粉,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也不知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母亲,却叫母亲给我这样大的难堪……怎么着也该让我知晓,我年轻不稳重,就算做错了,也该给我一个悔改的机会。” 她轻轻拭泪,声音娇柔婉转。 慕淮安回来之前已经被慕大太太叫去房中了一趟。 是以,徐诗敏不知晓的,他全知道。 这事儿严格来说也怪不了徐诗敏,但她多少是利用了郭家姑娘莽撞冲动、一心为友,不然大学士府也不会这般生气。 “行了,别哭了。” 不知为何,今日再见她的眼泪,他心中已经没有往昔的心疼。 人心善变,连他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 徐诗敏茫然地抬眼,泪珠儿还在打转。 “大学士府回绝了母亲的请柬,这事儿与郭文惜有关,那一日你是不是在街上又为难虞声笙了?” 她惊愕地张大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万万没想到,她新婚的丈夫开口维护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偏偏这个女人还曾与他有过婚约! 一颗心咚咚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愤怒涌上心头,她猛地一开口却发现声音哑了:“……为何都怪我?!那日是文惜自己瞧不惯那虞四,才上前说话的!” “好。” 慕淮安点点头,“我信你,只是往后你遇见虞声笙时,能避还是避一避吧。” 徐诗敏:…… 嘴上说是信,可神态语气里却透着敷衍。 她的心瞬间坠入谷底,拔凉拔凉的。 这一日,虞声笙拉着闻昊渊进行当月规划。 小手将一沓银票压下,她严肃道:“夫君,咱们该考虑一下置办田庄的事儿了。” 第57章姑嫂 媳妇拉着自己讨论阖府上下的进项问题,闻将军的第一反应却是——“账房里的八万两你已经花光了?” 虞声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账房里什么时候还有八万两?” “虽然你花钱速度有点快,但还好……给为夫缓两日,再给你送来。” 夫妻二人一同出声,说的又南辕北辙,牛头不对马嘴。 虞声笙气笑了,又叫来了账房先生。 这账房先生姓齐,倒也是个读书人,原本走的也算科出身,只是性情过于内敛懦弱,哪怕只当了个九品小吏也还是会被欺负,最后不得已,辞官归乡,又机缘巧合之下被闻昊渊收入府里,当了个账房先生。 齐先生口才不算好,但胜在干脆利落。 寥寥数语,就将闻昊渊所说的八万两银子的出处给交代清楚。 虞声笙万万没想到,家里竟还有这么大一笔银子,当场惊得说不出话来。 “夫人,账册在这儿。” 齐先生从最底下摸出一本最不起眼的,送到虞声笙跟前。 瞧这账册,卷了页角,封面还撕破了一半,让人用胶糊黏上,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藏有八万两银子的样子…… 可翻一翻,隔了几页就掉出一张银票来。 最少也是五百两,最多是两千两。 虞声笙眨眨眼睛,赶紧盘点好收起,让齐先生先下去。 “银钱是银钱,置办田庄是置办田庄。”她严肃道,“如今我手头有嫁妆,却没有实质性的进项,我心有不安,你去替我寻些好的田庄,我要买了。” 张氏的小宁庄终究与她无缘。 这年头,手里没点实质性的产业总归叫人不安心。 “行。”闻昊渊一口应下。 虞声笙还没等到丈夫安置好田庄产业,就先收到了镇国将军府的请柬——徐诗敏要以将军府大奶奶的名义宴请众女眷。 虞声笙是慕大太太的义女,与徐诗敏有姑嫂的名分,自然也在受邀名单内。 犹豫再三,她起了一卦。 瞧着那铜钱在卦象上转了两圈,最终咕噜噜地停下,她又掐指算了算,叹了一声:“不得不去么……” 赴宴那天,她起了个大早。 让今巧给自己梳了个端庄典雅的盘月髻,簪花数朵,配上一支点翠赤金的步摇,倒也显得白净富贵,与这一身华服很是相得益彰。 今瑶赞道:“姑娘今日真好看。” 她一高兴,又忘记改称呼了。 虞声笙也不在意,对镜拢了拢发髻,赞同道:“我也这么觉得。” 从马车上下来,自有慕家的婆子在前头领路,走过东西穿廊,径直进了宴客的花厅,这儿已经聚了不少女眷,大家有说有笑,气氛十分热乎。 见虞声笙来了,众人的视线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就连谈话说笑都戛然而止。 脚下是猩红编金的地毯,踩在上面软软的,如步入云端。 上首处,坐着慕大太太。 虞声笙款款到跟前见礼,道了个万安。 慕大太太忙让人搀了起来,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小手到跟前:“到底是嫁了人了,人靠衣装呢,瞧瞧你如今的小脸越发好看了,闻将军待你如何?” 虞声笙羞涩地回了:“多谢义母关心,他……待女儿很好。” 慕大太太一脸安心,似乎真的被宽慰到了,语气越发温柔慈爱:“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婚事上一波三折,终归是有个好归宿了,我拿你当亲生女儿一般无二的,关心你也是应该的。” 说罢,她又招手叫来了新晋儿媳徐诗敏。 “见过你嫂嫂,你们姑嫂二人婚后还是头回见吧?来来来,别客气,都是一家人呢。” 虞声笙心中好笑。 也是稀奇了。 孤寡了十几年,一朝返京,多了个关怀备至的养母,这会子还多了个热情洋溢的义母,一下子有了两个妈,也是挺有趣的。 “见过嫂子,给嫂子请安了。”她羞怯温婉。 这模样,与那日临街指着郭文惜冷嘲热讽的模样对比,简直判若两人。 徐诗敏到底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知晓婆母当众这么做,自有深意,忙也回礼笑道:“妹妹客气了,这是嫂子的一点心意,万望妹妹别推辞。” 她递过来一只荷包。 精致漂亮,还沉甸甸的。 虞声笙当即高兴了,弯起眉眼:“还是嫂嫂周到,不像我……年轻不懂事,也不晓得备件见面礼,倒让母亲和嫂嫂笑话了,改日来我府上做客,我定然让母亲和嫂嫂宾至如归,进了门就不想走。” 慕大太太被哄得心花怒放,忍俊不禁。 徐诗敏可说不出这样顺口的甜言蜜语,扯了扯嘴角,总算将这个场面圆了过去。 有了这一幕,众人都明白虞慕两府确实已经摒弃前嫌。 虞声笙由慕府原来的准儿媳,变成了义女。 皆大欢喜。 闹了大半日,水酒也吃了两三壶,气氛活络热烈,就连虞声笙都被感染了,顿觉这样的宴会偶尔来上几次也不错。 酒过三巡,人已半酣。 有了些年岁的太太级女眷早就三五成群,凑在别处说悄悄话去了。 剩下年轻的奶奶姑娘们,也是各自找各自交好的手帕交。 虞声笙估摸着再过两刻钟,自己就可以提前离席,突然眼前多了一道身影,却是徐诗敏。 徐诗敏看着她已经很久了。 瞧虞声笙爽快吃酒的一举一动,说不出的利落洒脱,竟有别于其他名门千金的斯文典雅,原本她是看不惯的,可不知怎么的……越看越觉得心生向往,竟一时有些挪不开眼了。 “嫂嫂有什么要指教的么?”虞声笙见她不说话,干脆抢过主动权。 “指教谈不上……” 徐诗敏坐在她身侧,“今日想借此机会与你把话说开,原先是我……对不住你,我确实有错在先,但我也是不得已!” 她太想出头了。 慕淮安又是她能接触到、并让他对方对自己动心的唯一外男。 若有镇国将军府撑腰,她能风光大嫁,到时候娘家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忽视她…… 说到底,她为了自己,又有什么错? “那日在街上,我确实没有跟郭小姐说起过什么——” “但你从前有说过。”虞声笙打断她的话,“从前你让郭文惜觉着是我妨碍了你与慕淮安,让郭文惜觉着我不配……好借着她的手替你说话,帮你造势。” 见自己从前的小算盘被人一下子揭穿,徐诗敏面上讪讪,很是尴尬。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为了自己倒也没错,但你不该把人家都当成傻子……若我猜得没错,眼下人家大学士府可不怎么待见你吧?” 她眉眼弯弯,轻笑出声。 换成平常,这话她才不会说呢,更不会说得这般直白。 大约是借着三分酒劲的缘故,又或是因为今日的卦象,她想说也就说了。 徐诗敏咬着唇瓣,点点头:“……是我的错,也怨不得旁人。” “徐家妹妹,”虞声笙凑近了,脂粉香气混合着酒香,弥漫出一片醉人馥郁,“你今日既开口了,我就不妨给你指一条明路,只盼着妹妹解了这困境时,可别忘了我今日点拨之恩。” 说罢,她贴在她耳边,飞快说了两句。 第58章朦胧心事 直到申时末,宴席才散。 送走了众宾客,慕大太太坐在屋内浅浅呷了一口茶。 今日宴席办得很成功,让她很满意。 更满意的是儿媳徐诗敏今日得了不少女眷的夸奖,让慕大太太找回了先前丢的颜面,也算是略略抵过了。 徐诗敏又到婆母跟前请安。 迟疑片刻,她道:“母亲,大学士府上的事情儿媳尤自不安,虽说儿媳问心无愧,自认清白,但郭姑娘一事确实由我而起——” 话还没说完,慕大太太那如冷电一般的视线抬起,凝结在她身上。 徐诗敏喉间紧了紧,还是强撑着开口,“儿媳与郭姑娘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不如由儿媳登门去请罪,缓和咱们两家的关系。” 慕大太太依旧不吭声。 好一会儿,她才搁下茶盏,长叹道:“你竟也愿意?没做错事登门请罪,可是会被人家当场不给脸的。” “所以,儿媳才说让我去,横竖是闺阁同辈之间的事儿,交给晚辈处理就好,郭大人或是大太太为难儿媳也不打紧,长辈要出出气,也是该的。” “既如此,你就去吧。” 慕大太太面不改色。 得了婆母的首肯,徐诗敏忙又福了福,上前伺候了慕大太太梳洗,卸下钗环,又伺候着慕大太太更衣,这才离去。 等她走远,慕大太太身边的心腹婆子耳语几句。 慕大太太笑道:“我说呢,难为她想得这样通透,原来是被人提点过了……” 想起那一抹纤细的身影,还有那双明亮透彻、宛若寒星的眼睛,慕大太太不知为何有些郁郁——这么想来,若当初没毁了这婚约,让虞声笙成为大奶奶,或许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慕大太太自嘲地笑了笑。 徐诗敏翌日就备了重礼,一架轻车小轿从偏门出去,直奔大学士府。 她的拜帖是给郭文惜的。 一同送进去的,还有一份礼物。 果不其然,原本铁了心不愿见面的郭姑娘,瞧见那份礼物后还是心软了,吩咐丫鬟将徐诗敏迎到自己的院中。 二人一见面,也不知说了什么,只听得闺阁中先是一阵抽泣哭诉,紧接着郭文惜又破涕为笑,瞧着是和好了。 待郭大太太来寻女儿说话时,徐诗敏已经与郭文惜言和。 昔日小姐妹重又和和气气。 郭大太太原本是不待见徐诗敏的,但见她礼数周到,人又谦和本分,见面第一句就是赔礼道歉,那真诚的语气实在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见女儿已经想开,她也不好揪着不放,便淡淡地迎合两句。 此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等送走了徐诗敏,郭大太太才从女儿处得知徐诗敏今日前来,是为了让郭文惜和那威武将军府的少夫人握手言和。 “她不仅仅是来赔罪的?”郭大太太吃了一惊。 郭文惜红着眼眶,点点头:“她说的也对,这事儿……也是女儿不稳在先,得罪了威武将军府,若非如此,也不会叫爹爹娘亲为了女儿平白遭受这么一番羞辱……” 郭大太太见状,又惊又喜。 徐诗敏到底有点本事,竟还能劝得她闺女回心转意,还能消了气焰。 “既如此……冤家宜解不宜结,那就依着她说的办吧。” 隔了几日,虞声笙迎来了第一批登门拜访的客人。 名义上的嫂嫂,还有从前闹得很不愉快的郭姑娘。 虞声笙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根本不惊讶,依着礼数招待她们二人。 坐着吃茶闲话,临走时,徐诗敏还当着临街众人的面与虞声笙亲亲热热地告别,连带着郭文惜也跟着说了几句软和的话。 金猫儿不解:“这两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 今瑶更是满头雾水:“夫人,您又是唱的哪一出?” 虞声笙让人将徐诗敏和郭文惜送来的礼物一一打开,里头的珍宝顿时看亮了一众丫鬟的眼睛。 白玉制成的送子观音像,足有一尺多高,富态华丽,一看就是精品;两对玉如意,触手温良,端的是佳材良制;另有珍贵缎子数匹,瞧着色泽清雅,纹样考究,用来裁剪新衣再合适不过。 “这么重的礼……”金猫儿连连咋舌。 “收起来吧。” 虞声笙笑眯眯地留下那尊送子观音,将它送到隔间的小佛堂里供起来,其余的都一一登记收入库房。 果然,非去不可就是有意外之财。 她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罢了,就能有这样一笔丰厚入账。 摸着手腕上那几枚铜钱,她沉默不语,心中却早已笑开了花。 大约今日有财神眷顾,送走了这两位,闻昊渊也跟着回府了。 威武将军府门外,郭文惜刚坐上马车,远远听见马蹄阵阵,一高大男子策马而来,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他在府门口利落下马,一旁的门房忙上前接过缰绳。 却听他爽朗问道:“夫人今日如何?” 另一小厮笑着迎上前:“夫人都好,方才镇国将军府的大奶奶和大学士府上的千金来访……” 声音越来越远,随着人影消失在府门内。 这是郭文惜自他们大婚以来,第一次近距离瞧见这男人。 早已平静的内心又一次难以克制地狂跳。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抬手就要将帘子掀开更多。 一旁的徐诗敏及时制止:“咱们该回去了。” 郭文惜瞬间清醒,忙松手挪开视线。 徐诗敏也是经历过情爱的,如今更已成婚,如何瞧不出郭文惜这心绪难安又小鹿乱撞的模样是为什么而起。 她张了张口,到底说不出什么来。 罢了,不过是一瞥惹惊鸿,谁又会当回事呢? 自己揭穿了,反而容易惹得郭文惜恼羞成怒。 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会付之东流。 徐诗敏装作什么都没发现,隔了一会儿又拉着郭文惜有说有笑了。 另一边,虞声笙从丈夫处得到一个好消息。 “田庄的事情有着落了?”她又惊又喜。 那么多银票捏在手里,若不换成实打实的产业,终归叫人不安心。 银票哪有田庄铺子好呀,每年有进项不说,还能带来好些米粮,又能给府里节约一笔开支。 “嗯。”闻昊渊显然是赶着回来的,说了一通后口干舌燥,妻子递了一碗茶来,他接过就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嘴角流入衣领,那喉结处上下动了动,竟看得虞声笙一阵心猿意马。 他的举止带了些不拘小节,胡乱擦了擦后,又道,“明日我与你一道去看,若你满意了,咱们就把那一处连片的都买下来!” “好!” 翌日清晨,晨光朦胧。 门房早已套好了马车,等着二位主子出门。 今日闻昊渊倒是没有骑马,选择与妻子一道坐马车。 他进了马车,虞声笙就后悔了。 这男人身形高大,肩宽腿长,哪怕是盘腿坐着,都让人觉得像一座小山,马车内的空间顿时缩小了很多。 金猫儿只在外头瞧了一眼,立马决定不跟着进去,就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 还好将军府的马车华贵精致,车夫后头还有一隅,刚好可供两个丫鬟休息。 金猫儿拉着今瑶一道坐下。 “姐姐为何不进去?”今瑶纳闷。 第59章大凶,亦大吉 金猫儿哭笑不得,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又不会害你,咱们姐俩儿坐在外头吹风赏景,岂不比闷在里头要舒坦?只管坐稳了便是。” 今瑶应了一声,乖乖坐在她身边。 春日里的田野总是格外迷人。 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田地被湛蓝的天色所包容,一片晴空万里的好颜色。 虞声笙在车中一摇三晃,直晃得有些昏昏欲睡,阖眼小憩后猛地清醒,却发现自己靠在男人的肩头,不知稳稳地睡了多久。 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她忙不好意思地坐正了。 闻昊渊沉沉的眼眸凝视着她,还挺喜欢她刚刚依偎在身侧的感觉。 原来他们说的小鸟依人,就是这样的滋味么? 不得不说,令他心神荡漾,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甜蜜来。 可怜他一个粗人,未尝情爱,冷不丁这般喜悦,自然笑得合不拢嘴角。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虞声笙有些不快了。 她怀疑这男人在偷偷笑话自己。 “没。”他清了清嗓子——看样子,还是自己的模样太吓人了,新婚老婆不喜欢看见他笑,有点伤人…… 虞声笙浑然不觉他的想法。 撩起帘子往外一瞧,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等到了田庄门口,立马认出来了——这不是张氏领她来过的小宁庄吗? 原先要给她做嫁妆的,后来因张耀祖阻挠,张氏又留给了嵘哥儿。 虞声笙不解:“这是咱们要买的?” “嗯,牙行荐来的,他们要抽一分利,我瞧着庄子位置、面积都不错,也看了往年的收成记录,觉着你也会喜欢,先领你来瞧瞧。” 她快速贴在他耳边说了这庄子的来龙去脉。 闻昊渊变了脸色。 叫来了牙行的人,又叫来了负责买卖庄子的管事。 虞声笙还以为能瞧见熟人,没想到那管事也是个陌生面孔,细细一问,也是姓张。 她沉下心,计上心来,温柔冷笑:“张耀祖是你的主子吧?也是小宁庄的主人?” 冷不丁这么一句,把那姓张的管事惊得面色发白,额头冒汗,还不忘拱手作揖:“这位贵人奶奶果真聪慧,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小宁庄本就是张家祖产,我家老爷是张家长子,自然是主子。” 这话回得十分讨巧。 虞声笙问的明明是田庄的归属,可这管事回的三句话不在点子上。 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又什么都没说。 “说说吧,你们打算怎么卖,出多少钱?”虞声笙开门见山。 那管事还想糊弄两句,一眼瞥到她身边宛若山岳般高大的男人,顿时熄了这心思,毕恭毕敬地回答:“自然是钱货两讫,我家主子想卖一千五百两。” 小宁庄的实际价值远不止这个数。 头一回来时,张氏就与她提过一嘴,说小宁庄大约值两千两这样。 除去佃户等一应开销,就算出手也该在一千八百两,绝不可再低了。 可张耀祖张口就便宜了这么多,俨然是想快点转手。 奇怪的是……明明在她出嫁之前,小宁庄的归属已经有了着落,如今算是虞开嵘捏在手里的产业了,怎么又是张耀祖出来兜售? 她很是不解。 垂眸片刻,她跟闻昊渊说了几句。 很快如山一样的高大汉子转身离去,在经过管事身边时,那双冰凉的眼睛用满是警告的眸色轻轻瞥了一下。 瞬间,管事背后发寒,小腿打颤,差点没站稳。 “我夫人先在这儿,她若少了一根毛,便拿你是问。” 管事:…… 虞声笙扶额,她也没想到闻昊渊出去办事还会顺带威胁一下管事,不过看来效果不错,那管事看她的眼神比刚才清澈多了。 她也没有多问什么,只三两句就叫那管事露了破绽。 “这么说来,是张家二老默许的?” 管事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虞声笙叹了一声,这才让金猫儿回虞府报信。 今日已经不早了,等金猫儿赶到,再等张氏过来,怎么着都要后半夜了……张氏那人很爱面子,大约也不会因这事闹得人仰马翻,路人皆知。 是以,她大概率会明日一早赶来。 想到这儿,她便让今瑶叫上田庄里的妇人们收拾出厢房来,今晚她与闻昊渊要歇在庄子上。 来都来了,她安顿好一切,让人将这管事关进柴房,自己在小宁庄里闲逛起来。 没有穿华服锦缎,虞声笙反而换了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衫,头发也这么随意地挽起,将钗环等贵重首饰尽数摘下。 出门之前,还对着镜子照了照,她这才出了门。 今瑶在她身后欲言又止,亦步亦趋地想跟着,被虞声笙拒绝了。 “你事儿还多着呢,在这儿看看茶水,备备饭菜,厨房那头也离不了人,你家夫人待会回来了想吃口现成热饭,你怎么能跟着去?” 虞声笙理所当然就把今瑶丢下了。 逛了一会儿,她发现小宁庄发展得确实不错。 大片田地里生长着茂盛的庄稼,从庄稼的生长程度判断,这庄子上不缺有经验有能耐的庄稼人。 远处庄台上,是一簇又一簇聚在一起的房子。 快到做饭的时候了,时不时有炊烟升起。 虞声笙深吸一口气,品味着久违的乡野气息,只觉得身心都得到了释放。 又逛了一圈,来到小宁庄边缘地带。 她眼尖,一下子瞥见旁边一丛杂草里似乎染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血? 拿起一根粗树枝挑起来看了看,确实是血。 虞声笙眉色微沉,顺着滴血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瞧见隆起的小丘深处似乎有一个不是很起眼的小山洞,洞口一样被杂草覆盖,若不留神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儿。 这一片的田地基本不种庄稼,而改种菜蔬。 每天早晚佃户农人们浇水施肥后,就不会再来,是以这会儿放眼望去,周围瞧不见一个人。 虞声笙心里有数,装作没有发现,又沿着田埂往前走。 身后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她始终没有回头。 果然,到了傍晚时分,金猫儿没有回来,隔了一盏茶的功夫,闻昊渊回来了,还带回了虞声笙想要的消息。 夫妻二人对坐着一张小木桌用饭,听完了丈夫的话,她略略点头:“这么说来就没错了,我娘家这大舅舅怕是早就债台高筑,这庄子即便母亲不给,他也有法子让外祖两口子点头答应。” 恨铁不成钢归恨铁不成钢,归根结底,二老还是不忍心瞧着长子出事。 “嗯,他的名字在赌坊里并不新鲜,略一打听就有了。” 闻昊渊大口吃着粗茶淡饭,只觉得颇为新鲜爽口,竟比府里精心准备的菜肴更对胃口,就着一盘鲜美的小菜炒蘑菇,他一个人就能扒掉两碗饭。 吃饱后,虞声笙拿出了自己的红绳铜钱。 男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 “要看就看,但别出声。”她故意瞪起眼睛警告,“别让我分心。” 他立马点点头。 素白的手点了点茶水,飞快在案上画了个旁人看不懂的八卦盘,紧接着红绳滑落,铜钱碰撞几声,叮当作响后落在盘内。 “有趣。”她眯起眼睛,漆黑如墨的眸色闪着异样的光彩,“大凶,亦是大吉……这人来头不小呀。” 第60章昀哥儿 一抬眼,却见闻昊渊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的眼里写满了好奇,却能硬生生忍住不发问,可见是将她刚刚的话记在心里。 这模样过分认真。 配上他这威严凶悍的外表,还真有些反差。 她抿唇一笑:“待会儿你陪我出去一趟。”说着,她贴在他耳边,飞快说了今日所见。 “好。” 趁着夜色,夫妻二人出门了。 闻昊渊还在腰间别了一把样式特别的长刀。 还别说,有这哥们一路随行,虞声笙觉得倍有安全感。 很快,他们便到了白天发现的那一处山洞前。 闻昊渊先侧耳听了听,确定里面没人,二人才悄悄摸了进去。 走到深处,她掏出一支火折子点亮,看清了周遭。 这里分明就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有一条又脏又乱的被褥,地上还有几颗被啃过的果子,大约是野果不好吃,基本上没啃几口就被丢到一旁,另外一边还有两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褂子。 虞声笙用树枝挑起来看了看。 虽然已经很脏了,但依然能看出针脚细密,布料精致,绝非一般粗布麻衣能比。 “应该是个小孩。”闻昊渊一语道破。 “你怎么知道?”她奇了。 她算出来的,也是个不超过总角之年的孩童,顶多十二三岁。 可她并没有告诉闻昊渊呀,这男人是怎么知道的? “衣服大小,还有生活过留下的痕迹。”闻昊渊身材过于高大,在这山洞里就显得逼仄压抑,还须微微弓腰低头,才能站得住。 原来如此。 她眨眨眼睛:“这孩子八成是出去找东西吃了,咱们是守株待兔,还是追上去找他?” “去找他。”他还想早点完事儿,早点搂着媳妇睡觉。 虞声笙算方位,闻昊渊寻具体位置,很快二人就在一户农家小院的厨房里找到了一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孩子。 他头很大,眼睛很亮,四肢瘦得吓人。 手里拿着半张饼,另外半张被他死死咬在嘴里。 闻昊渊拿人很有一手,像是提小鸡似的,将人直接提溜出来,不消片刻就把人带了回去。 这孩子倒是乖觉。 从被发现到进了堂屋,始终一言不发。 虞声笙给他倒了一碗热茶,这孩子立马一饮而尽,见他们俩都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他捧着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生怕再慢上一拍,这饼就会被人抢走。 等他吃完了,虞声笙才问:“你不是这庄子上的人吧?你爹娘呢?” 孩子把嘴抿紧,跟河蚌似的,任凭虞声笙怎么问,就是不开口。 正愁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闻昊渊突然解开腰间长刀,重重一下搁在茶案上:“你身上穿着的是云锦丝绵,这种布料就连寻常官宦人家都难得一见,你若不说……我只能把你送去官府。” 孩子被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 渐渐地,泛着泪光的眼底迸发出一阵倔强,他用袖口重重擦了擦:“我、我是瑞王府的私生子……我叫昀哥儿。” “你为何会在小宁庄?”虞声笙追问。 “……我母亲死了,我来投奔父亲,却被赶了出去,没法子只能在庄子里偷摸着生活。”他垂眸,嘴角动了动,鼻翼翕动。 他想的是,这身世都这般难堪了,自己又是个孩子,对方大约不会继续追问什么。 可惜,虞声笙并非闺阁训出来的寻常千金,没有那么多仁善之心,卦象显示这孩子的身世非同一般,一个王府私生子好像也能说得过去,但她就是想问得更清楚。 于是顺着话头,她将这孩子的出生年月,母亲是何方人士,叫什么名字,几时入京的,都问了个彻彻底底。 问到最后,昀哥儿都有些羞恼,小小的脸上一片愤怒。 虞声笙才堪堪罢手,颇有些意犹未尽:“没办法,我要小心一点才是,毕竟你我第一次相见,总要互相了解透彻了,彼此才能安心。” 昀哥儿:…… 好像只是她单方面了解他吧? 他半点不了解眼前这二人。 说了半晌的话,虞声笙拿出药来让昀哥儿把衣服脱了。 昀哥儿面上一片火烧。 见他这样,虞声笙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索性把药塞给闻昊渊:“你来吧,男女有别,人家害羞了。” 闻昊渊:…… 昀哥儿:…… 先给这孩子洗弄干净,又上了药,给了一身清爽又嫌大的衣衫,虞声笙安顿他去屋子里休息。 闻昊渊:“你打算带他回府?这孩子的身份有疑。” “放心吧,今天是带不回的。”小女人一脸了然。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起来,屋子里哪里还有昀哥儿的身影。 一同消失的,还有剩下的半盒药,以及一碟糕饼。 闻昊渊去了那山洞查看,果真不剩下什么,这孩子鬼精鬼精的,早就跑了。 见虞声笙并不在意,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横竖只是个孩子,在田庄里偷摸着生活,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夫妻二人刚用过早饭,张氏的马车就到了。 张氏一开始还能勉强稳住优雅的正房太太的气度,一进门,见着虞声笙,她就面色一沉,咬牙切齿问:“那个挨千刀、不要脸的货呢?” 虞声笙满头雾水。 “就是你大舅舅。” “大舅舅他……不在庄子上,但昨个儿负责这事的管事女儿见过了,他手里拿出来的地契是真的。”虞声笙一五一十说了。 张氏眼前一黑,气呼呼地坐下,猛地一拍茶几,张口就骂。 大约是忍了一晚上,忍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这会子到了小宁庄,又是在知根知底的女儿跟前,张氏也懒得装了。 虞声笙这才明白,张氏这一晚上几乎没睡。 听了金猫儿的传话,她立马找到儿子,将小宁庄的地契翻出来查看,这一看可不得了,地契竟然是假的! 张氏甚至都不知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假的。 哪怕她当日将地契交给儿子时都没发觉! 若不是虞声笙阴差阳错得知这一切,可能直到小宁庄被卖了,她都不知情。 现在再说地契一事已经太晚了。 张氏气得心口疼,让虞声笙将那管事寻来,她要亲自问话。 管事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张耀祖这个大舅舅,以及虞声笙没见过几次面的外祖母。 一见他们俩,张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气红了眼眶,半边身子都在抖。 虞声笙忙给闻昊渊使了个眼色,夫妻二人悄悄退出去,顺便关上大门。 门一关上,里头质问争执就跟烧开了的水,腾腾乍起滚烫的水花。 “你先去忙吧。”虞声笙一阵唏嘘,“这事儿事关我娘家,你看多了母亲会觉得面上无光。” “也好。”闻昊渊今日还有旁的事要忙,“车马留给你,早点回来。” 送走了丈夫,虞声笙又回到屋前偷听。 金猫儿等一众丫鬟躲得更远,生怕被波及。 屋内,张氏捶胸哭泣,伤心欲绝:“娘!你竟这般坑骗我,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呀!既不愿给我这庄子做嫁妆,当初又何必演这一出?!” 第61章手心手背才不是肉 “我何曾说不想给你的?当初给你就给你了,这些年你拿着庄子上的出息也过得滋润,我不过是……见不得你兄长被逼入绝境,他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何能视而不见?”张老太太也跟着抹泪了。 “当初大哥败了多少祖产,咱们家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银钱,您和爹爹都心知肚明,怎么到了今日又……”张氏万般不解。 “好孩子。”张老太太忙劝道,“你大哥知道错了的,这一次非同寻常,若咱们不伸手拉他一把,他可要被人弄死了,他可是你的亲大哥啊,横竖这些年你过得也不错,这小宁庄你就给了他吧!于你而言,不过是指缝里漏下来的一点,你何苦来的,为了这么点银钱就要逼死你哥哥么?” 张氏闻言,心中大骇。 她是万万没想到母亲会这样说。 泪水还在眼底打转,已满脸错愕。 她瞪着母亲,一时无言以对。 大约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很不妥,张老太太眼神躲闪片刻,又叹道:“我与你爹爹还能活几年?等我们走了,娘家能给你依靠的,不就只剩下你哥哥了么?今日你帮他一把,他会记得你的好的。” 这话听得门外的虞声笙都想笑了。 乡野长大的她,自幼就没少见庄台村落间的谩骂争夺。 西家长,东家短,怎么也绕不开家产、儿女、利益…… 张氏已经嫁出门多年,连名字都不在张家的族谱上了,如今却要拿自己的陪嫁给不争气的兄长填窟窿。 这就算了,张老太太摆明了是把女儿当傻子。 连偷换地契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她也不想想,张氏已经将小宁庄给了嵘哥儿,待嵘哥儿媳妇过门,这些产业少不得要交到儿媳妇手里,到时候儿媳妇发现婆家给的产业竟是一纸空文,那虞家不成了笑柄?就连虞开嵘的脸都没处搁。 显然,张老太太做这些时,压根没想这么多。 张氏气得心口疼,失望至极:“我没有帮过他么?几年前他欠下的赌债是谁给还的?我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银两,这笔钱就连您姑爷至今都不知情,如今您还说我要逼死他?是他要逼死我!” 她不依不饶,气愤至极,泪水不断滑落。 从前就知晓父母偏心兄长,但也没想到能偏心至此。 张氏都活到这个年岁了,居然一时都忍不住汹涌的情绪,只觉得这份委屈天地间无人可表,在心口处不断冲撞着,叫她除了哭没别的法子解。 张老太太也想起了这桩旧事,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到底安静下来。 半晌,却听张耀祖来了句:“你既这么说,要是你这回不帮我,我就把你之前贴补娘家、给我银钱平事的事情告诉妹夫,我若过不好,你也别想舒坦!” 张老太太想去捂儿子的嘴,已经太晚了。 张氏不可置信地望着兄长:“你说什么?” “娘,事到如今您还看不穿嘛?妹夫如今飞黄腾达,官位坐稳了,她自然不在意娘家;这会子她的儿子又风光留京,还是个京官,她往后可是一品贵夫人,哪里还需要咱们?反正都是要翻脸的,不如今日来个痛快!” 张耀祖早就知道父母不忍心,在妹妹跟前,他一直都是那个占据上风的主。 望了望沉默的母亲,又看了看跋扈的大哥,张氏果断决绝了半辈子,那一口骄傲的气竟散了开来,整个人软软地坐了下去。 屁股刚挨着凳子,却听门外传来虞声笙的声音。 养女不慌不忙道:“既然大舅舅要告知父亲,不如咱们也把他的下落告诉那些赌债钱庄的人,大舅舅四处躲债,想必人家也寻他寻得辛苦,何不卖个好呢?就像大舅舅说的,横竖都要翻脸的,他不仁咱们就不义。” 门吱呀一声开了,虞声笙从容不迫地迈进来。 走到张氏跟前,她乖巧地福了福,“母亲别气着了,气坏了身子,外祖母可不会心疼。” “你这孩子……”张老太太面子上挂不住。 张氏见养女到了跟前,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单枪匹马、独自一人,心里略略好受了些。 又听养女这样说,她忍不住有些犹豫。 虞声笙如何看不穿,柔声劝道:“母亲您想想,这事儿闹开了,是谁家更遭殃?难不成是咱们虞府么?” 张氏恍然大悟。 是啊,她是出嫁女,嵘哥儿更是虞府的儿子,横竖跟张家没关系。 算到最后,顶多是她失了小宁庄,但小宁庄最后还是会被卖掉,拿来给这个不争气的兄长填窟窿。 想清楚这一茬,张氏顿时哭不出来了。 她飞快用帕子擦干泪痕,重又底气十足:“罢了,你说得对,这地契也不在我手上了,任凭母亲如何处置吧。是拿去卖钱给哥哥,还是捏在自己手里留用,都听从母亲做主!是我家嵘哥儿没这个福气,都长到这年岁了,到头来还要被他亲外祖家坑上一回。” 张老太太见女儿神色不对,忙又要去哄。 虞声笙压根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笑道:“母亲所言极是,不就是个小宁庄,实不相瞒,您女儿女婿此番过来就是为了买这小宁庄的。让您女婿出了钱,解了大舅舅的难处,这庄子也没流落到外人手里,岂不是一箭三雕?” 张耀祖听这话,急了:“娘,那就赶紧卖了吧,我这头都要火烧眉毛了!” 说罢,他又对着虞声笙,“你家买下就更好,权当是大舅舅给了你们府上一点便宜。” 这样不要脸的话,别说张氏了,就连金猫儿等人都气得不轻。 偏虞声笙依旧浅笑,如盈盈春花,淡雅镇定,不急不躁。 “好说,多谢大舅舅了。” 这事儿竟就这么定了…… 虞声笙又顺势问张老太太要小宁庄里众人的身契。 话赶话的到这一步,就连张老太太都找不出理由拒绝,毕竟是她偷换地契在先,这会子也没脸提别的。 张氏大约是想通了,别过脸坐在一旁,任凭虞声笙怎么为难张老太太,她都打定主意不开口。 今日一事,她实在是被亲娘伤得够呛。 虞声笙从张老太太处得了身契,这还没完,转身又让金猫儿、今瑶二人去庄子上把人都叫来,她要凭身契点名,美其名曰:提前让众佃户农家跟新主子见面,顺便沟通一下感情。 张老太太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招,老脸一慌。 张氏给荀妈妈使了个眼色,荀妈妈立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人都到齐了,站满了院子。 虞声笙一一点名询问,问到最后,竟发现少了几人,且都是管事。 上回来看的张大康、张运以及何管事的身契都不在其中。 虞声笙叹了一声,回看身后的张老太太:“外祖母,您这就……不太厚道了吧?” 张老太太尴尬不已。 “许是老太太忘记了,人年岁大了,也是有的。”荀妈妈很快给了个台阶。 “瞧我糊涂的,到底年轻不知轻重,多亏了有妈妈提点。”虞声笙笑着,又对着张老太太见礼,“外祖母别跟晚辈计较才是。” 第62章小狐狸 张老太太眸光如刀,冷飕飕地直往虞声笙身上刮。 后者仿若半点没察觉似的,依旧浅笑嫣然。 “晚辈虽福薄,不曾有幸在母亲膝下长大,但跟在母亲身边数年,耳濡目染,也晓得应对进退的道理;何况,您是祖辈,更是我的外祖母……是我年轻不懂事,这几个管事应当是外祖母用得便宜顺手的,我怎好厚着脸皮再问您讨呢?您能将庄子上这么多人手佃户的身契给我,我就很知足了。” 虞声笙福了福,“那三位管事就留在外祖母身边好了,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好说开了呢。” 张老太太刚松了口气,却听她后头那句话,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他们三人在小宁庄上做惯了的,样样庶务打点都熟络,且叫他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虞声笙笑眯眯地打断:“这三人既是外祖母信任之人,外孙女怎能夺人所好?无妨的,外祖母且领他们回去便是,咱们先来说说这庄子定价的事儿,这才是重中之重,大舅舅您说对吧?” 张耀祖一听,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管事,忙不迭地上前商议。 “什么?一千两?”他急了,“你未免太过了些,这庄子横竖也能卖个二千两!你这压价,哪里把咱们当成一家人?” “外祖母偷换母亲地契时,也没想过母亲是她的亲生女呀。” 虞声笙弯起眉眼,笑得人畜无害,“就一千两,多了没有。” “你、你这……” 张耀祖欠外头赌坊少说也有八九百两之多。 原本他想着卖掉庄子,填了窟窿,自己还能有不少富余的银钱傍身。 到时候不论是充作本金,还是拿来花天酒地都已足够。 却不想外甥女一开口却只给一千两! 真要卖了,他岂不是亏大了? 一阵怒急攻心,张耀祖气得满脸涨红,一甩袖子骂道:“好个没良心的丫头,我妹妹心善收养了你,你却来这般坑骗自家人!一千两你就想要小宁庄?门都没有!娘,我们走!我就不信了,这么好一个庄子还找不到人接手么!” 他向来心高气傲,哪里能忍受被一个晚辈拿捏。 更不要说,这晚辈还是女眷。 更让他不能忍。 张老太太迟疑地望了一眼女儿,终究还是跟着儿子走了。 见状,张氏心中轻叹,面色失落。 这是明摆着的答案,只不过今日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更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虞声笙没有催促,让今瑶送了茶水来。 “你大舅舅他……罢了!”张氏开不了这个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母亲,这世上的人、事、物,都逃不出一个缘字。是咱们的,终究是咱们的,若不是,又何苦强求?” 虞声笙点到为止。 张氏面色难看,沉如锅底。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要真正接受,还需要时间。 张氏最后望了一眼小宁庄,咬着牙离去。 价格没谈拢,虞声笙也准备打道回府。 出发之前,她叫来几个妇人。 这几人都是小宁庄里年轻健壮、擅长侍弄菜蔬的已婚妇人,虞声笙昨日观察了一天,知晓她们俱是性格腼腆、不爱说话的,便交代她们几件事,又每人赏了半吊钱。 虞声笙道:“你们只管同寻常一样做活计便是,若有动静就来报我,若没有,这半吊钱权当是你们的进项,拿去贴补家用就是。” 妇人们欢喜不已,忙应了。 这女主子和气温柔还很大方,而且只是帮忙看一看庄子内外有没有一个总角之年的孩子,又不算什么大事,她们再没有不从的。 料理完了这些琐事,虞声笙回了威武将军府。 府里百废待兴,除了几个园子堪堪能用外,其余的地方都要修缮整理。 闻昊渊倒是个很会办实事的人。 肯出力出钱,还将大部分的事情都做完了,轮到虞声笙时就轻便许多。 晚间时分,男人回来了。 “都依着你说的去办了。”闻昊渊接过妻子送来的茶,一饮而尽。 她笑得如狡黠的小狐狸,衣袖掩口:“夫君辛苦。” “你既要那小宁庄,又何必这么折腾费事?你不好意思跟岳母提,不如我去好了,大不了多花点银钱买下就是。” 闻昊渊性子直爽,心思单纯,想事情总是越简单越好。 她摇摇头:“何必花咱们的钱?岂不冤枉?我那大舅舅的事儿迟早是个雷,早爆晚爆总归要爆的,还不如早点,也算是送给我大哥哥一件礼。” 虞开嵘正前途一片光明,还在与那些高门女眷议亲,若这个时候冒出一个会惹事的嫡亲大舅舅,自然会给他添堵抹黑。 闻昊渊凝视着她:“从前怎么没见你这般鬼精灵?” “那你是见得少了,往后多见见就习惯了。” 还别说,他还挺喜欢她这样的,对外是乖顺温柔,对内鬼灵精怪,一肚子坏水。 “也对,你被虞府婚约蹉跎了青春,岳母答应给你小宁庄,却又反悔;如今你要替大舅兄平了这麻烦,横竖叫咱们也捞一笔,方才不亏。”他轻轻颔首。 这下轮到虞声笙惊讶了。 乌沉沉的眸子瞪大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还以为自己初露马脚会惹得这男人不喜,没想到他竟先说服了自己。 抿唇一乐,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一亲:“夫君明鉴。” 回到虞府的张氏,也没有瞒着丈夫和儿子。 小宁庄的事情也瞒不住,与其来日东窗事发,叫她没法应对,还不如今日主动交代。 小宁庄本就是张氏的陪嫁,虞正德并不在意,但听说大舅兄这般不靠谱,还间接损了自己亲儿子的利益,他多少有些心头不快,但瞅瞅妻子那张灰败如尘的脸,有些话就被他咽了下去。 “娘不必难过,如今儿子也出息了,往后好好经营上进,还怕买不了田庄地产么?”虞开嵘淡淡道,“再说,大舅舅被逼得走投无路,万一咱们这边还不松口,逼得他兵行险着,再做些旁的事情来,闯下大祸,岂非更糟?” “嵘哥儿考虑周全,是这个理。”虞正德捋了捋胡须,“所谓破财免灾,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咱们嵘哥儿有的是福气在后头。” 张氏闻言,红了眼眶,心头倒是松快了不少:“我就是不服,都这么多年了……为何母亲还这般偏心?我娘家从前如何,如今又如何?还不是这样一点点败掉的!” 虞正德不好说岳父岳母的坏话,只是揉了揉妻子的肩头,以作安慰。 却说张府那头,张耀祖回去后又出门去了。 他要早日寻到靠谱买家,好把小宁庄出手。 “那个见钱眼开的丫头,一开口就抹掉了几百两的银钱,我才不卖她!”他愤愤道。 可一连数日,他不但没找到卖家,反而被追债的赶得到处躲。 张老太太心疼儿子,忙又托人四处打听,才得知一个消息——原来,外人都道小宁庄涉及张府儿女恩怨,恐日后纠缠不清,且张耀祖不肯低价,要价还很高,那些人哪里愿意花了银钱还惹上官司的,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 第63章嵘哥儿的婚事,又登门的老太太 本来慢慢卖,这样一处庄子是肯定会迎来新东家的。 难就难在张耀祖等不起。 他既想要多卖银钱,又不肯面对现实,就连牙行的人都劝他:“要是急等着用钱,不妨将价格压一压,这样才好更快出手。” 谁知张耀祖来了脾气,还把人家牙行老板骂了一通,骂人家见钱眼开,指不定是收了谁谁的好处,过来忽悠蒙骗自己。 这话一出,牙行老板也不干了。 都是出门在外讨营生的,张府原先是不错,武将之家,又颇有军功在身,可如今张耀祖到了这个年岁,可是什么都没有的,全靠着家中福荫庇护,又能坚持到几时? 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如何瞧不明白张耀祖的底细。 牙行老板脱手婉拒,张耀祖便只能自己四下托人寻找买家。 后又有一妇人登门问价。 这妇人娘家经商,夫家捐了个挂闲职的小官,倒也家底丰厚,听闻了这桩故事便想着能不能来占个便宜,收了这小宁庄。 谁知她与张耀祖大约是上辈子的仇人,一见面就聊得很不愉快。 张耀祖瞧不上她这样抛头露面的,话里话外带着尖酸嘲弄。 人家太太不乐意了,一拍桌子起身,对着他冷笑道:“我来与你谈是给了张府颜面,不是给你的,你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若无张府,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跟我谈?这庄子九百两,你爱卖不卖,不卖我还不想要了呢!” 说罢,她又狠狠在张耀祖面上啐了一口。 气得张耀祖哇哇大叫,想冲上去动手。 那妇人又不是孤身一人前来,人家呼奴唤婢,身边还带了家丁小厮,哪里容得他放肆?张耀祖不但没有做成这笔买卖,反倒落了一顿打。 消息传出,众人暗笑不已。 唯有张府二老心疼得要命,又把宝贝儿子接了回去,好好养伤。 张氏也听说了这事儿,先脸色阴沉半晌,随后又放晴,很是痛快地来了句:“活该,打得好!” 她这会子可没空管娘家的腌臜事了。 虞开嵘前程已定,风光无限。 这样前途无量的少年郎君还缺一位正房妻子,可不把京中各名门惦记坏了。 光是这几日,张氏就见了好几位太太奶奶。 无一例外,都是替她们府上的千金说亲来的。 虽说按照惯例,都是男方先提亲,但在京城却没有这般多的繁文缛节,只要儿郎够好够出众,有的是那名门大户主动。 毕竟年纪轻轻就中榜眼的少年郎君可不多,且这少年郎还是京中门第,这就足够了。 张氏一时间挑花了眼,哪里还顾得上那倒霉兄长的事儿。 张氏还很乖觉,当有人问起这事儿,她就抹着泪说了两句:“我是出嫁女,娘家的事情本不该我插手,我又如何能管得了爹娘呢?罢了……前世的孽缘吧,万幸叫我早早嫁出了门子,如今也开枝散叶,是虞家的人了,管不得管不得……” 别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 再看看虞开嵘,玉树临风,神清明秀,好一派磊落堂堂的青年才俊模样。 有道是,就怕货比货,虞开嵘和张耀祖这对舅甥之间的差距,堪称云泥之别。 在这一众名门里头,张氏最终相中了郑家姑娘。 这郑家当家的老爷乃大理寺少卿,他家姑娘及笄两年多了,与虞开嵘倒是挺般配;郑家姑娘饱读诗书,自幼可是由进士启蒙,出落得秀外慧中。 要不是这姑娘眼光颇高,一直也相不中,怕是早就出嫁了。 如今郑家能托媒人主动,张氏再没有不答应的,白日里与媒人说了一番,晚间她就跟虞正德一一转述。 “郑大人府上的闺女想来是不错的,郑大人自己就是个明理豁达又颇具才能之人。”虞正德一想到自己还能与比自己官职高了两层的门第议亲,就浑身透着快活。 眼下虞府是日落西山,远不如从前。 但谁让他家养女先是得了皇后的青眼,后又嫁入威武将军府,如今长子又中了榜眼,可谓后继有人,即便门第略高些的,他们也能攀一攀了。 张氏这头忙得飞起,张耀祖那边却急得上火。 眼瞅着还债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小宁庄反而落了个无人问津的田地。 他如何能不急? 张家二老见状不好,便登门寻女儿帮忙。 张氏倒是好茶好饭地招待着,不落任何把柄。 但只要双亲提起田庄、还债一事,张氏就顶着一张宛若冰霜的脸,上演一出沉默是金,任凭张老太太说得口干舌燥,她就是不吭声。 末了,张老太太也没办法,只能败退离去。 这一日,虞声笙正在盘账。 金猫儿匆匆进来,将一封书信送到她跟前:“夫人,咱们家太太送来的。” 虞声笙不慌不忙接过,略看了看,弯唇笑道:“让他们备好茶好果子,今日——咱们府上会有贵客来。” 刚过辰时二刻,张老太太的马车停在了威武将军府的正门。 门房早早得了吩咐,开了东侧的偏门,将老太太迎了进去。 里头迎面便是宽敞的东西长廊,贯穿整个庭院,绕过一方巨大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假山清泉,奇花异草,繁枝乱叶,郁郁葱葱,好一片浓墨重彩的庭院景致。 远处一半月拱门内,立着一华服丽装的年轻女子。 她正浅笑嫣然,身侧是一株巨大的梨树,上头洋洋洒洒落下如雪的花瓣,这一幕宛若画卷,唯有年轻女子的双眸深如寒渊,明若星辰。 这不是虞声笙又是谁? 张老太太暗暗吃惊,她再也没想到几日不见,这乡野丫头竟出落得这般清贵典雅,让人刮目相看。 再看看这敞亮富贵的园子,张老太太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 “外祖母。”虞声笙温温一笑。 张老太太忙收敛住情绪:“好孩子,难为你还出来候着。” “外祖母是长辈,我来迎接是为礼数,应当的。”虞声笙上前扶着张老太太一路往安园走去。 路上,虞声笙有说有笑,替张老太太介绍府里的情况。 “这地方也太大了些,我嫁过来时也吃了一惊呢,这么大的园子,平日里得要多少人打点才能得用?当真是苦了我了。” 张老太太嘴角发苦,还得作出一副慈爱模样:“瞧你说的,你这福气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嫁过来就自己做主,这么大的园子随便逛,银钱随便使,虞声笙的诉苦听在张老太太的耳朵里,就是一种张扬的炫耀。 事实也确实如此。 虞声笙就是来炫耀的。 她像是听不懂张老太太的言下之意似的,继续跟着吹,走一路吹一路,差点听得张老太太心梗,险些忘了今日自己的来意。 待客的花厅中,支开了两面窗棱。 春风轻柔拂面,花香清新舒爽。 品了一口茶,张老太太总算说明了自己的目的。 “买下那庄子?可以呀。”虞声笙眨眨眼睛,“外孙女上回就说了,一千两银子,咱们钱货两讫,干净痛快。” 张老太太面露难色:“……要不,一千三吧,一千两实在是太低了点。” 第64章一副牌九,一张地契 张老太太这一张口已经心有不满。 在她看来,自己身为虞声笙的外祖母,都已经退了一步了,对方就应该顺着台阶下来,一千两和一千三百两又差得多少? 为了这区区三百两,这刚刚嫁人的小丫头怎么就学不会松口呢? 虞声笙只顾着悠哉吃茶,并未回应张老太太这话。 等了片刻,老人家坐不住了。 “你瞧瞧你府上这气派富贵,又何苦来的,在这点子金额上为难你外祖母?外人知晓了,怕是会指着你的脊梁骨骂的,你还年轻,不明白流言蜚语的厉害之处,须知好名声也是慢慢积攒得来的,年轻时吃不得亏,年老时越发难熬。”张老太太语重心长。 虞声笙抿唇轻笑:“这么说来,外祖母年轻时也是吃得亏了?” “这是自然。” 年轻媳妇子谁没吃过公婆的刁难,谁没受过妯娌的拿捏,里里外外一大家子要照应,自己又是个新来的,若年轻面软拉不下脸,头几年的亏是肯定要吃的。 张老太太每每说起来,都觉得于孝道、阖家兴旺团圆这两样,自己是做得无愧于心。 “既如此,为何外祖母都这把年纪了,不好好在府里颐养天年,却还要为了子女的丑事四处奔走,到处求情呢?是年轻时亏吃得不够多,还是吃亏压根就没什么用呀?” 年轻女子浅笑嫣然,眉眼弯弯如夏日新月,又坏又狡黠。 “这……” 张老太太被怼得哑口无言,一时间无法自圆其说。 “我就与外祖母不一样了,我从小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当然了,这是我自个儿福薄,也怨不得旁人;如今既然能敞开了快活度日,我又为何要没苦硬吃?” “外祖母,母亲是早就嫁出门子的人了,而我,也是他人妇。怎好为了舅舅的事情去坑自家夫君,或许外祖母觉着三百两不算什么,可我自小乡野长大,每月拿份例银子也没拿过几年,对这三百两银子可稀罕得很呢。” 她不慌不忙放下茶盏,“若外祖母还想卖了这小宁庄,一千两,咱们即刻就去官府过了明面,白纸黑字绝不坑了大舅舅;要是您嫌少,那就对不住了,要不您再找找其他人?” 张老太太:…… 还其他人,就是走投无路才找上威武将军府的嘛。 呼吸沉沉,一进一出,张老太太才意识到今日自己算是踢到了铁板。 其实那一日在小宁庄上时,虞声笙表现得就没那么好惹。 瞧她从容淡然,三言两语就能把话给拨了回去,当真是个厉害角色。 花枝攒动,清风入室。 良久,终于听到张老太太来了句:“好,一千两就一千两。” 在银钱归属、地契分割这上面,虞声笙最不喜欢拖泥带水。 是以,当张老太太松口,她立马让人备车马,拉着张老太太就要去官府。 张老太太提出让她先给钱时,虞声笙冷笑着,直接让小厮把张老太太撵下马车。 吓得老太太脸色发白,一只手死死把住窗框,才没叫人给拖走。 马车里四下无人,只有虞声笙还有她的心腹丫鬟。 那丫鬟原本是跟在张氏身边的,见状眼观鼻鼻观心,装傻充愣,像是没瞧见。 没法子,张老太太总算不作妖了。 到了官府处,双方表明来意,在官方的见证下完成了地契更名,以及银钱交付,虞声笙办事利落果断,那银钱也是提前备好的。 不过半日的功夫,小宁庄就顺利归到虞声笙名下。 望着那张地契被对方收走,张老太太一阵心疼。 谁能想到这养女这般难对付! 晚间,虞声笙喜滋滋地将地契拿给闻昊渊看。 “上头落的名字是我的,夫君应该没有意见吧?”她以袖掩口,故意问。 “写你的就写你的,这样挺好。” 闻昊渊脱口而出,“接下来你还想要哪家的田地?只管与我说来,要是好办的能买的,咱们早点去办。” 这下轮到她惊讶了。 才成婚几日呀,这男人竟将她肚子里的小九九摸得清清楚楚。 连她想要置办田产都晓得! 男人无意间一瞥,眸光明澈:“怎么,不想要买?” “要的要的。”她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 从小苦惯了,在知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起,虞声笙就明白这世道唯有自己靠得住,想要活得好,那就得要田地庄子,铺子银子…… 这小心思,她在虞府里藏得严严实实,任谁都没瞧出来。 没想到一个小宁庄,就让闻昊渊看透了她的想法。 虞声笙有点忧伤——怎么办,这男人知道的太多了……自己被看透了的感觉很不好! 目光落到男人掏出来的一叠银票上,她顿时又改了主意。 “拿去,想买什么买什么。”他很大方。 “哎呀,夫君,你怎么这么好呀!”扮演小白兔的小狐狸高兴极了,一把揽过,又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 果然卦象不会骗她,这男人就是旺她! 张老太太从外孙女这儿吃了个亏,很是不爽,转头又去张氏跟前告状。 张氏的气还没消。 得知养女真的以一千两的价格收下小宁庄,她顿觉快活。 便宜了谁都不能便宜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大哥! 张老太太的话才说了一半,张氏轻飘飘地来了句:“娘,声笙已经嫁做人妇,您若不服气,改日我请你外孙女婿过来一趟,您当面跟他说吧。” 张老太太瞬间安静。 威武将军府的少将军瞧着就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哪敢? 她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卖田庄的一千两银子被张耀祖拿去还了赌债,剩下的一些零碎银子也被他收入囊中,好一番花销。 时光匆匆,转眼五月。 宫中举行了庆贺夏粮丰收的新酒宴。 皇帝又封了一位美人为妃子,一时传为佳话。 新酒宴结束后,京中各个高门府邸也轮番开始了宴饮。 在这花团锦簇的时光里,虞开嵘与郑家姑娘的婚事定了下来。 五月中旬过小定,九月秋高气爽之时完婚。 张氏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也开始频频出席这些邀请的宴饮。她是当今榜眼的母亲,自然又有不少人追捧奉承,张氏吃酒吃得很快活,有时候遇上虞声笙,母女二人还能打个配合。 比如,虞声笙配合张氏摸牌,故意给主家太太送银子。 虞声笙脑子灵光,心算一流,也不知她是怎么办到的,一副牌九而已,能被她玩得风生水起,不知不觉间还能输给对方。 与她一道摸牌玩耍,当真是快活不已。 即便三流的选手都能玩出一流的痛快来。 有了这能耐,那些个高门贵府的太太奶奶每每组局,都忘不了张氏和虞声笙这对母女。 张氏感慨:自己活了小半辈子了,居然有天靠摸牌红遍大半个京城,也是没想到的了…… 这一日,虞声笙刚要出门,外头早已等候多时的小厮迎上前来。 “见过将军夫人,这是……我们家爷给夫人的。” 虞声笙瞧着对方眼熟,愣了片刻才想起这是慕淮安的心腹。 第65章活在当下 “我与你家小将军男女有别,这是私相授受,传出去了叫我怎么做人?”虞声笙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夫人,咱们将军说了,您与他是兄妹,既然是自家人就没有这么多的条条框框,夫人尽管收下——这并非是什么礼物,而是关于夫人身世的一点消息。” 虞声笙沉默片刻,给金猫儿使了个眼色。 金猫儿上前接过拜帖。 那人很快离去。 拜帖里写着一行字:今日城郊外柳岸亭一见,有要事相商。 虞声笙微微蹙眉。 她很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的东西。 方才说了,慕淮安所言是关于她的身世,话都说到一半,还这样拐弯抹角的,很没意思。 再说了,以他们俩的身份如何能单独去城郊外会面? 要是被旁人知晓了,岂非图惹事端? 别的不行,但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这一项,虞声笙很有天赋。 她让金猫儿把拜帖烧毁,权当没有这回事。 等到暮色沉沉归来时,她意外地发现自家正门不远处有一匹高头骏马,那旁边立着几人,正是慕淮安的手下。 进了安园,虞声笙瞧见闻昊渊与慕淮安正面对面坐着。 手边案旁摆着茶盏,里头的茶水俨然已经凉透了,这二人愣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像两尊冰雕似的。 见此情形,她颇感好笑。 跨门而入,走到丈夫身边,虞声笙笑道:“是我来得不巧了,是不是打扰了你们俩说话?”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闻昊渊很不给面子,直截了当。 慕淮安脸色一沉:“我也不是来找你的。” 他又看向虞声笙,“你今日为何没来?” 虞声笙的笑容凝固在唇边:“因为看见你会反胃,所以不想去,我已经嫁做人妇,怎能随意去与外男会面,或许你不把你妻子的感受放在眼里,可我与你不同,我才刚新婚,很在意我家夫君的。” 闻昊渊阴沉的面孔不变,可那双眼睛腾地一下亮了。 慕淮安怎么也没想到这女人会这么直接。 这夫妇二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紧紧握住掌心,慕淮安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我是查到了关于你的身世,想要当面告诉你。” “我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既是夫妻,那也没什么他不能听的,慕小将军但说无妨。”虞声笙快人快语。 闻昊渊的眼睛更亮了。 望向身边这个小女人时,满满都是明朗的快活。 “说得对。”闻昊渊笑了,“大舅兄有什么但说无妨,我们夫妇一同听着便是。” 慕淮安:…… 自从退婚起,这个女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完全不复从前的温柔乖巧。 像极了浑身带刺的猫,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慕淮安很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他好像对虞声笙有种莫名的追随感,只要她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他的目光总会被她轻易牵引。 沉默片刻,他缓缓道:“你……父母之死,很可能不是意外得病,而是被人所害。” “是谁害的?” “当年你父亲身负皇命,离京上任,去的地方本就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当地势力不小,背后很可能还牵扯了朝廷大员;你父母病逝后,邸报传到宫中与你父母安顿后事的时间对不上,邸报要早了几日。” 慕淮安点到为止。 有人提前预知了虞声笙父母的死讯。 并抢先一步传回邸报,让皇帝一时间无可用之人。 这一来一去,就能空出月余的时间,足够那些有心之人去做点别的事情了。 “有证据么?” “当年完成你父母后事的那些奴仆下人,死的死、疯的疯,有的干脆就查无此人,根本没了下落。” 虞声笙明白了。 查到这一步,所有线索都被切断。 查不出来,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 无论朝堂还是沙场,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猫腻的桥段,就连虞声笙都知晓背后一定有隐情。 “你怎么会想到去查我亲生父母?”她微微挑了一下眉心。 慕淮安被问了个哑口无言。 他压根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要怎么说呢……要说他为了找她说话,四处寻找可用的正式理由,这才查到了久远的真相么? 这话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眼前这二人,一站一坐,比肩相随,安静又和谐的一幕落入他的眼底,多少有些刺目难受。 慕淮安深吸一口气:“不过是偶然察觉,你与我到底是认了亲的兄妹,于情于理我都该来告知你。” “多谢兄长。”虞声笙福了福,“只是这事……就算是真的,我也没有证据,还请兄长日后守口如瓶,别说出去了才是。” 连证据都没有,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冒冒失失地把自己暴露在明处才是最蠢的。 慕淮安很惊讶:“你不想为你父母报仇?最起码,找一个清白的真相才是。” “不想。”虞声笙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他们过世时,我还尚在襁褓,一点记忆都没有……这么多年,我都是独自一人生活,蒙养父母不弃,将我拉扯长大,我不可能为了不确定的过去而给虞府添麻烦,更不能连累了我夫君。” 她是个极度现实的人。 说她自私也好,冷血也罢。 她总能在这个当下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父母之仇,听着很不共戴天,但虞声笙真的无法像慕淮安所期待的那样激动失控,甚至悲愤到立马选择复仇。 活下来尚且不易,她没理由折腾自己。 “还请兄长回去吧,这事儿就当没有发生过。” 她已经有了决断。 慕淮安有些不敢相信,甚至不敢认眼前的女子。 对上那双明澈透亮又冷漠疏远的眸子,他突然明白自己这些举动都是无用功,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慕淮安失望至极地离去。 虞声笙回过神来,也有了些忐忑。 她望向丈夫:“你……” “咱们晚上吃什么?” 虞声笙:…… “我出门前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牛肉羹。”她眨眨眼。 “好。”闻昊渊快活了,“咱们一块用,吃饭要两个人才香。” “我也给姑母那边送了一份,那牛肉羹炖得软烂,刚好让姑母还有两个孩子吃,鲜香又不费牙,再好不过了。” “还是你心细。” 见丈夫并没有将慕淮安的话以及自己的反应放在心上,虞声笙暗暗松了口气。 她还想多装一段时日的小白兔呢…… 不想这么早就脱去伪装。 用罢了晚饭,夫妻二人洗漱更衣后,萱妈妈从外头进来传话:“老爷,夫人,姑太太来了。” 这么晚了黎阳夫人还找了来,定是有要紧事。 虞声笙忙披了件外衣。 闻昊渊一把按住了她:“你歇着,我去。” 男人高大的身形绕过了屏风,到外头堂屋去了,不消一会儿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但却能听出黎阳夫人的担忧。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他回来了。 “姑母她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今日驿馆来人,说是她老家那头送了信来,让她明儿亲自去拿。” 第66章活财神 只是一封信,应当不至于让黎阳夫人连夜过来知会一声。 虞声笙静静等着丈夫接下来的话。 闻昊渊沉默片刻:“是她夫家送来的信。” “夫家?”她吃惊,“姑母不是说她夫家那一脉已经没人了么?若非如此,又怎能让她带着一双孙子女返京?” 要是孩子的祖父或父亲还在,怎么也轮不到黎阳夫人做主。 这可不是回乡探亲这么简单,一路长途跋涉,远离曾经熟悉的一切,踏上久违的故土,对黎阳夫人这个不算年轻的祖辈来说,无异于是个重大决定。 稍不留神,或是运气不济,他们祖孙三人很可能会折在半道上。 可黎阳夫人还是不畏艰难,带着孩子投奔威武将军府。 关于这段往事,虞声笙并没有细细追问。 闻昊渊既然同意堂姑母住进来,那么黎阳夫人的人品应该是有保证的,闻昊渊必定有过一定程度的调查,她作为一个新媳妇,又是晚辈,哪来的勇气给自己添这么多麻烦…… 是以,黎阳夫人没说,她也没问。 对上丈夫的眼睛,她笑了:“看样子,咱们这位姑母瞒着好些事呢,就是不知道要不要紧,是不是很麻烦。” “不怎么麻烦。” 闻昊渊搂着妻子坐在床榻上,自然而然让她娇小的身子蜷缩在自己怀中,一只手把玩着如瀑一般的青丝,他缓缓道,“姑母夫家嫡出这一脉,除了辉哥儿,确实也没其他人了。” 他的声音娓娓道来,听得虞声笙眼皮有些发沉。 只觉得男人怀抱格外宽厚踏实,靠在上面令人安心。 原来,黎阳夫人在返京之前,遭遇了人生两大打击——丧夫,丧子。 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竟在短短三个月内先后去世。 如此重击,让已不再年轻的黎阳夫人几乎一夜间白了头发。 她与丈夫相伴多年,连红脸的时候都屈指可数,一直到有了孙子孙女,丈夫都不曾纳妾,他们两口子堪称琴瑟和鸣的夫妻典范。 痛失丈夫本就让她痛苦不已,后又失了儿子,虞声笙都不敢想当时的黎阳夫人该有多绝望。 可惜,这只是悲剧开始。 一个家族里失了老当益壮的父辈,又失去了足以独立门户的儿子,家中只剩下老幼妇孺,那些旁支堂亲们便不再同往日那样亲切,一个个虎视眈眈,要吞了黎阳夫人这一房的财产。 黎阳夫人的儿媳本想留下与婆母一道,却被抢先一步察觉不对的娘家接走。 黎阳夫人也没有强留,以一身之力护着辉哥儿桂姐儿。 最终她难抵那些来势汹汹的亲戚,只好同意割舍夫家祖产,带走了一大半的金银细软,领着一双孙子女远赴京城。 听到这儿,虞声笙想起了自己七八岁时在乡间看到的一幕。 也是一户人家,原本是庄台上的富户。 死了丈夫后的女子被男方家的宗亲硬生生夺去了田产银钱,就连祖屋都没落下,她的孩子们被过继给了其他人家,而她……娘家不要,夫家没了,孩子也护不住,最后一根麻绳吊死在了后山的树上。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晨曦间,她顶着清晨的露珠去摘野菜,看见在一片枯枝烂叶里悬空、轻轻摇晃的纤瘦身躯。 很可怕,也很可悲。 从那个时候起,虞声笙突然就明白了。 活在内宅,有内宅的辛苦;长在乡间,有乡间的难处。 但对于女子而言,还是先要保全衣食无忧才是要紧。 黎阳夫人的魄力让她心生佩服,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在这个当口,未必能做得比黎阳夫人更好。 “姑母还是很有远见的,在料理了姑父的身后事之后,她便偷偷将一些金银细软、田庄铺子变卖,化成银票存进了钱庄。到时候抵达京城,再从京城这里的钱庄取出即可,不过是费了点抵扣,但总归是留下了一些。” 闻昊渊说着,由衷赞叹,“到底是咱们闻家出去的姑娘,这魄力这能耐,确实够果断。” 虞声笙一阵唏嘘:“姑母当真不易,可……辉哥儿桂姐儿也是他们家的骨肉,就不要了么?” “姑父的家族在当地是名门望族,宗亲旁支不知多少,不论嫡庶,所出的哥儿姐儿足有一沓,哪里在意这两个小的?” 闻昊渊的话残酷又真实。 “为何姑母的夫家又来了书信?难不成是让姑母回去?”虞声笙没有这样天真,她猜测的多半是因为那头发现了黎阳夫人私藏家产,大约是为了兴师问罪来的。 果不其然,闻昊渊接下来的话与她所想如出一辙。 这已经不是黎阳夫人夫家第一次来信了。 在北上返京的途中,黎阳夫人就收到过一次书信。 那时候信中的内容还很和气,大约是想稳住她,然后骗她回去。 可黎阳夫人是什么人,将门出身,通文识墨,这几个月来没少看那些嘴脸,心里是门清。 区区一封书信,根本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 看完了信,黎阳夫人顺手就丢了。 这回大约是对方明白黎阳夫人不好糊弄,来的书信内容也越发不客气。 “姑母说,他们大概会派人过来,姑母怕……连累了咱们。” “呵……”虞声笙笑了,“这儿是京城,更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他们要来便来好了,还怕他们不成?” “说得对。”他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她是铁了心要管黎阳夫人的闲事。 卦象上显示得明明白白,黎阳夫人是威武将军府的贵人,也就是她的贵人,帮贵人就是帮自己。 夫妻二人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又熄灭了几盏烛火,顿时屋子里昏沉沉的,她耷拉着眼皮,突然想起了什么:“姑母从那头出来时带了多少银钱呀?怎么这些人这样坏,还紧追不舍的。” “十万多两。” “多少?”她瞪圆了眼睛,瞌睡一下子跑光了。 “十万四千七百两,算上姑母放在身边的,大约不超过十二万两这样。”闻昊渊倒是交代得清清楚楚。 虞声笙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扑通扑通。 这哪里是投奔而来的亲戚,这是镀了金的财神! 翌日清晨,虞声笙与黎阳夫人一块用饭时,她满脸堆笑,几乎用糕饼果子堆满了祖孙三人的碗盏。 “姑母你就放心吧,那头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双我打一双,谁想把您从威武将军府带走,先要过我这一关!” 虞声笙豪气万千。 黎阳夫人有些哭笑不得。 但见侄媳妇这样明快爽朗的态度,她悬着的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辉哥儿扬起脸:“婶婶,您打他们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好呀,那你可要多多锻炼身子,别到时候给婶婶拖后腿。” “我一定的,我身子可结实了!” 黎阳夫人:…… 桂姐儿腼腆地吃着芙蓉酥,小脸红红的。 大约黎阳夫人夫家的人是与书信差不多时候启程的,书信到了后没几日,这夫家就来人了。 不过他们来得不巧,这一日虞声笙特别忙。 门房传话说来客,虞声笙也就听了一嘴,随后就忙得忘到脑后。 第67章针锋相对 远道而来的客人被晾在偏厅里枯坐了大半日,就看见两个丫鬟时不时添茶倒水,连个能说上话的主人都没瞧见。 心中窝火,腹中又憋得难受,两头夹击自然闹得来人脸色越发难看。 本还想强撑着脸面再等上一等,谁料这腹痛难忍,实在是顾不得体面了,他忙捉住一丫鬟问茅房在哪儿。 丫鬟红着脸,又赶紧叫来了有了年纪的管事婆子,管事婆子又把他交给了外头的男管事,如此繁复折腾,才让他寻到了茅房的位置。 等他再次回到偏厅时,虞声笙已经立在窗前等候了。 年轻的主母瞧着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肤白胜雪,眉眼清隽,虽容貌算不得绝美,可被那一身青绿点缀的华服绸缎衬着,越发显得气度高华,非同一般。 尤其那双眼睛,点点秋水,潋滟横生,确实叫人见之难忘。 “是府上怠慢了,竟让客人久等。”虞声笙开口轻笑,抬手示意给对方让座,“不知尊姓大名?” “夫人客气了,我是乾州赵府的二房嫡出伯莱;今日前来拜访,只为寻我家大伯娘回去,她携两个孩子在贵府多有叨扰,时日长了总归不便,还请夫人行个方便,叫我领着他们回乡。” 这赵伯莱大约读过几年书,说起话来文绉绉的。 但眼角眉梢总有虞声笙不喜欢的傲慢。 才一打照面,她就有了个十分不悦的印象。 “你家大伯娘?”虞声笙慢条斯理地笑了,“我府上可没有这样一号人物,你莫不是找错门了吧。” “就是黎阳夫人。” 赵伯莱索性也不跟她兜圈子了,“她是赵家妇,领着赵家的一双儿女在外奔走不合时宜,也不方便,你贵为将军夫人,其中道理应当不用我来告诉你,快些领路让我见见大伯娘,等我见到了,一切就明了。” “原来是我家堂姑母夫家的亲戚啊。”她皮笑肉不笑道,“真是有失远迎,不过姑母这两日偶感风寒,人懒懒的没精神,一个时辰前刚用了药睡下,今日你怕是见不着了。” 赵伯莱紧皱眉头:“那让我见见我那两个侄子侄女总可以吧?” “自然可以,等我回头问问他们的意思,若他们想见,我这就安排你去见。” “我想见我们赵家子孙,难不成还要你这个外人知会?” 忍了大半日的不快在这一刻爆发了。 赵伯莱冷笑,“我称你一声将军夫人是给你脸面,这是我赵家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干系?” “说得好。”虞声笙搁下茶盏,“这是我将军府的地盘,容不得你撒野放肆,我请你进门给你奉茶,那是我的礼数——既然这位赵爷没福气,也不愿受,那我也不会强求,来人!” 她轻轻一声呵下,进来了四个家丁。 这几人瞧着人高马大,健壮结实,对比之下宛若文弱书生的赵伯莱明显不够看。 虞声笙嫌吵,让他们给他堵上嘴从偏门撵了出去。 开玩笑,这是威武将军府,居然有人在她的地盘上试图教她做人,毫发无伤地撵出去已经算是给赵家人面子了。 虞声笙觉着,自从嫁给闻昊渊后,自己隐藏的性子有些快按捺不住了。 赵伯莱被撵出门,又在门口骂了几句。 但他自诩名门之后,又是考取过功名的人,哪能如市井泼妇一般闹腾,骂了几句,见有人围观,他赶紧灰溜溜跑了。 虞声笙将偏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跟黎阳夫人说了。 “竟派来的是他……”黎阳夫人眯起眼眸,“这人是赵家嫡出,与我儿子同辈,在他们这一辈里算得上人才了,十二岁上就考中了童生,后来一帆风顺又中了举人。” 虞声笙明白了。 难怪赵伯莱这样有底气。 “凭他考中什么,即便中了状元也不能在我家里横行霸道。”她轻笑道,“姑母只管放心,你若不想见,没人能逼你见。” “我只是担心给你和昊渊添麻烦。”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麻烦可添的。” 赵伯莱自然不是没有准备就入京的,第一趟来威武将军府只为试探,若闻家无人给黎阳夫人撑腰,那他顺势就可带走他们三人,不费吹灰之力。 可要是第一趟就失败,他还有旁的法子。 很快,一位许久没有来往的官家太太也送来了拜帖。 虞声笙问过闻昊渊,得知这户人家原先与威武将军府也有往来,只是这些年闻昊渊独身一人,又不常留京,便渐渐地断了联系。 “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回绝了了事。”男人觉着都是小事。 “指不定是人家安排好的,不见多没礼貌呀,传出去了旁人还道是我这个新婚的主母奶奶不会料理府中庶务,连人情往来的打点都不会,岂不是给我娘家丢人?” 虞声笙抿唇一笑,“乾州也算是我的老家呢,怎么说也是叙旧,如何能不见?” 翌日,她就见到了这位官家太太。 果不其然,她在对方的身边看见了之前被自己撵出去的赵伯莱。 这位官家太太也姓赵。 约莫是乾州赵家的旁支出身。 虞声笙把玩着一串冰凉玉润的香珠,似笑非笑:“太太请坐,不知太太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无他,我听闻黎阳夫人来了,想来拜见一下,顺便问问她,为何要将赵家的一双儿女带走,这可合规矩?”赵夫人冷笑连连。 没等虞声笙开口,黎阳夫人快步而来,一下子坐在虞声笙的身侧,“听说你要见我,我就在这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赵伯莱一见,眼睛放光:“大伯娘,你快些跟我回去吧……爷爷他很想念辉哥儿……噢,还有桂姐儿。”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你这样领着孩子们跋山涉水,要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你要如何去泉下见赵家列祖列宗?”赵夫人语重心长,“你我许久不见了,原先我瞧你就是个稳重的,却不想今日竟这般莽撞!叔伯兄弟是急躁了些,但好歹是一家人,你怎可——” 说到这儿,赵夫人不咸不淡地瞥了虞声笙一眼。 这一眼藏了千言万语,各种鄙夷不屑尽在其中。 虞声笙不爽了。 但她还记着自己的身份,装得风轻云淡,笑得温雅淡然。 “怎可到一个外人家中这样叨扰!” “不劳你费心了。”黎阳夫人冷漠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们多管,我意已决,你们也不用多言,当初我领着孩子们离开赵家,就没有想过要回去!” “这怎么能行?你早已是赵家妇,怎可总是往娘家跑?如今你娘家也没有旁人了,你都这把年纪了怎还这般不懂礼数?”赵夫人火了。 她与黎阳夫人差不多年纪,算起来应该是姑嫂关系。 只不过这些年没什么来往,乍一见面没有亲昵熟络,只有针锋相对。 “这话说的。”一直看戏的虞声笙笑了,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摆,“谁说嫁人了往娘家跑就是不懂礼数?赵夫人您也是出嫁女,不知您夫家姓什么,还能纵得你在别人家的地盘上管娘家的闲事,这就是你夫家教你的礼数了?” 第68章想要更多的庄子 拿对方的话来堵对方的嘴,这招当真屡试不爽。 看着赵夫人一点一点阴沉暴怒的脸色,虞声笙反而笑得越发轻快天真,好一个乖顺听话的小白兔。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为何赵夫人板着脸?” 虞声笙故意揭穿,“我年轻,难免不稳重,若是有什么说错的地方,还请夫人不吝赐教。” 赵夫人:…… 赐教? 她哪敢赐教。 不过才说了几句罢了,这年轻的媳妇子就能堵得她哑口无言,要是再多说几句,自己的面子还不得被她按在地上摩擦? 略清了清嗓子,赵夫人也不看虞声笙了,只盯着黎阳夫人。 “你我同为赵家人,我今日来或许有些失礼莽撞的地方,可我一番心是好的,只盼着你能老有所依,两个孩子也要靠着叔伯长辈才更稳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赵夫人缓和了语气。 黎阳夫人不为所动。 双手交叠着藏在袖中,依旧眸色淡漠。 等赵夫人说话,她不咸不淡道:“这事我自有主张,若真有需要的,我必定会登门求你帮忙,我都这个年岁了,若连这点子小事都要烦劳远亲姑子帮忙,说出去岂非惹人笑话?” 赵夫人开不了口了。 黎阳夫人也没有穷追猛打,末了还添了一句,“我多年未归乡,自去年突遭变故,顿觉身心疲惫,要是不趁着还能走动的时候探亲,怕是日后老死了也难抵故土一步,我才来住了几日,也不用这般火急火燎地让我回去吧?伯莱,你是二房的人,又读书上进,理应明白大伯娘这话的意思。” 赵伯莱讪讪笑了笑:“大伯娘留在这儿也成,让侄子侄女随我回去。” “做事讲究个有始有终,既是我将那一双孙子孙女带出来的,自然也要由我领着他们才对;你只是二房叔叔,隔了一层,难不成还信不过我这个亲祖母?” 黎阳夫人眼神锐利,冰冷如刀。 其实她快要忍不住了。 要不是顾着将军府的颜面,不愿闹大,她早就想拿根扫帚直接把人扫地出门。 想起这几房兄弟逼迫威胁自己时说的那些话,黎阳夫人就恨得不行。 触及到她的视线,赵伯莱吓了一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赵夫人敏锐地察觉到这事可能另有隐情,也不开口了。 整个厅里的气氛僵持不下。 金猫儿领着几个丫鬟送了切好的水果和刚出炉的糕饼来。 虞声笙客气道:“都尝尝,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自家庄子上出的,这糕饼也是一早新做的,我吃着还行,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们二位的脾胃。” 赵伯莱一口咬下去,又酸又涩,差点吐了出来。 再看看身侧的赵夫人,一样也是有苦难言,神色难看。 冷不丁抬眼,却见虞声笙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似乎很期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原来竟是故意的!! 这糕饼,这水果都是刻意备下,就为了看他出丑丢人! 赵伯莱强撑着咽下,面色沉如锅底,却不愿再留下多费口舌,快速用茶水漱了漱,忙起身潦草拜别。 赵夫人见状,也见礼告辞。 待二人走后,黎阳夫人才问起。 “也没什么,我让人给他们俩的茶水糕饼里添了好些没有放糖的酸杏仁。”虞声笙轻柔一笑,好像在说今日天气真好。 黎阳夫人都惊呆了。 那刚刚采下的酸杏仁须得用蜜糖腌制,去涩去苦,还要隔一段时日才能用。 这侄媳妇竟然当众刁难,难怪方才二人脸色难看至极,瞧着都快吐了。 “酸杏仁又苦又涩又酸,与茶水糕饼混在一起,那滋味真是——啧啧啧。” 黎阳夫人:…… 这赶客的法子还真别具一格。 挺对她的脾性的。 回府后,隐忍多时的赵夫人再不愿听赵伯莱的胡话。 她柳眉倒竖,火气直冒:“你不把话说清楚,今日就速速离去吧!横竖我是出嫁女,都过了这么些年了,也没有插手夫家嫂子那房事情的道理!” 顺风顺水过了几十年,像今日这般被一个年轻晚辈奚落,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她如何能忍! 赵伯莱一开始还想隐瞒,但见姑母这样发火,也知晓瞒不下去,便挑挑拣拣了一些事说了。 还没听完,赵夫人就越发生气,甚至还有些匪夷所思。 难怪黎阳夫人不愿回去,难怪她这个年纪宁愿投奔娘家侄子,也不愿留在夫家!这几房叔伯兄弟,眼瞅着人家没了丈夫也没了儿子,孙辈还小,尚不能支撑门户,便打起了吞掉财产的算盘。 若不是他们几人因分配不均而互相牵制,黎阳夫人怕也没这个机会远走高飞。 赵夫人也是女人,当然理解黎阳夫人的处境。 还没听完,她摆摆手:“你要是早说这么回事,我必不会跟你去,我还当你真是要追回你大伯娘和那两个赵家幼子,既如此,这事儿我不便再管,这是你们几房兄弟相争留下的祸患,自己摆平吧。” 话音刚落,她又冷笑着撩起眼皮,“不过我可给你提个醒,那威武将军府如今瞧着人丁稀薄,但那闻小将军可不是吃素的,今日瞧见他那新媳妇了,也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你这般闹上门去,可要想好退路。” “他是将军又如何,我也有功名在身。”赵伯莱愤愤不平。 他已经被花团锦簇包围得太久了。 根本没想过一个掌握实权的将军与一个毫无根基的举人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赵夫人看出来了,轻哼两声,按下不提。 当晚,虞声笙便将今日的事情都说了给闻昊渊听。 多少有点添油加醋。 “夫君可不知晓,今日我与姑母可受了好大的委屈……”她眸光里泪光点点,柔声怯怯。 惹得黎阳夫人频频看她,欲言又止。 闻昊渊拧紧眉头:“什么赵夫人,也敢来我们府上叫嚣。” 虞声笙:“就是就是,我听说赵夫人手里也有一大片田庄,与咱们刚刚入手的小宁庄刚好连成一片,若能得手,咱们就省了好些功夫呢。” 黎阳夫人:…… 她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那片田庄真这么好?”闻昊渊浑然不觉,顺着妻子的话往下问,“若真是良田,问她要点补偿也不为过,我们威武将军府的大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我与夫君想的一样。” 虞声笙白净的小脸上挂满了温柔笑意。 见他们夫妻二人有商有量,黎阳夫人彻底陷入无语。 这……是正经夫妻吧? 是的吧? 应该是……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呢? 入夜时分,安园。 虞声笙睡前算了一卦。 鲜红的红绳迎着烛火之光泛起潋滟之色,明艳至极。 铜钱叮当轻响,很快便有了结果。 她眉眼一弯,喜滋滋地又将红绳铜钱系在腕上,安然睡下。 却说那赵伯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打算直接去官府告黎阳夫人拐带赵家骨肉。 人刚出门,赵夫人的丈夫——石老爷步伐匆匆进了妻子的院内。 “你昨日是不是去过威武将军府了?!”石老爷压低声音质问。 第69章导火索 赵夫人吓了一跳,手里的对牌钥匙差点没拿稳。 见丈夫这般火急火燎,她忍不住心头惴惴,却也不敢隐瞒,忙轻轻点头应下,刚想分辩一二,石老爷却长吁短叹:“你呀你呀,你可真是糊涂呀!闻家是什么人家,这会子在皇上跟前是数一数二的红人呢!你也敢上门得罪?你是人家哪门子的长辈,去人家跟前充得哪门子的脸?我都替你害臊!” 赵夫人涨得脸颊滚烫,支支吾吾:“我也没有想给人家当长辈,不过是我娘家的事情……” “现在可怎么好?人家闻将军拿住了咱们庄子上的事情要告咱们呢!” “告咱们?” 赵夫人惊得跳起来,“不过是家长里短的摩擦罢了,还告咱们?” 说起这件事,石老爷就一阵怒从中来。 原先,赵夫人身边有一贴身美貌的丫鬟,名为巧心。 这姑娘倒也人如其名,生得俊秀不说,还心灵手巧,制得一手好胭脂,那本事即便拿去外头也不比人家老牌店铺里卖的差。 这样一个能干又漂亮的丫鬟自然引起了赵夫人儿子的注意。 一个是正值怀春年纪的美貌丫鬟,一个是为色所迷、不知把持的官家少爷,只要天时地利,还怕没有天雷勾地火的时候。 待赵夫人察觉时,巧心已经身怀有孕。 儿子哭哭啼啼地跪在跟前,求她成全,非要纳了这巧心不可。 望着求情的儿子,赵夫人又是生气又是心寒。 一个金尊玉贵、娇养着长大的公子哥如何能明白世态炎凉? 她语重心长地劝:“先给巧心吃下落胎药,待养好了身子,等你说定了亲事,回头自有她做正经姨娘的时候。” 可惜,儿子不乐意。 巧心也生怕自己没了肚子里这个筹码,落得一个无人问津的凄惨结局。 这下可好,几方僵持着,互不相让。 事关儿子前程,赵夫人不心狠也要心狠。 几番劝说无果后,她便让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给巧心强行灌下了落胎药,随后便把人打发去了庄子上。 庄子远在城郊,哪里比得府里医药齐全。 巧心伤心过度,又生怕被连累,连小月子都没坐完,人就一命呜呼了。 赵夫人本也不想要了她的命的。 只是这事儿实在是气人。 等知晓了巧心的死讯,她也唏嘘良久,最终还是将这桩事抛到了脑后。 如今再听丈夫说起,她只觉得恍如隔世,有些难以理解——一个不知检点爬上少爷床的丫鬟,有什么冤屈可诉的? 石老爷狠狠一番诉说,总算让妻子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闻昊渊一早出门,就遇到了一对老夫妻喊冤。 他们正是巧心的双亲。 说是当年卖了女儿实在是不得已,后见女儿进了高门大户,他们也略略安心,巧心寄回去的银钱老夫妻都有好好存着,就盼着时日到了,可以给女儿赎身回来,再配一门亲事,往后一家子便能团团圆圆。 他们没等到女儿回来,反而等到了女儿的死讯,甚至还曝光了未婚有孕的丑事。 “你当时是不是为了息事宁人,将巧心的身契给了她?”石老爷追问。 赵夫人捏着帕子,缓缓点头:“是……” 她想着放了身契,也没跟对方要赎身的银钱,这就够了吧。 “坏就坏在这里!人家告咱们儿子强了他们家清清白白的闺女,仗着府里的威势鱼肉百姓!那新上任京兆府尹可不是吃素的,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纨绔子弟欺压百姓的事儿,又是闻昊渊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下可没那么容易收场!” 石老爷气急败坏,一屁股坐在八卦富贵椅上叹气。 赵夫人也听傻了。 不会吧,不可能吧…… 就因为她之前去了威武将军府摆谱,今日她的宝贝儿子就要对簿公堂了? 她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却说那赵伯莱,也打算告黎阳夫人。 他本就是举人,通文识墨,写得一手好字,便自己写了一纸诉状,要将黎阳夫人诉至公堂。 那京兆府尹瞧了状子,一阵冷笑,直接将人打了出去。 满纸的诉状,走笔龙蛇,一笔一划尽显风流,却无法打动这位京城父母官的心。 “侄子状告大伯娘,要讨回人家一双孙子孙女,简直离谱,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京兆府尹陈大人骂起人来也一样犀利直白。 赵伯莱还没开口,人就被撵了出去。 垂头丧气回到赵夫人处,早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赵夫人自己这头麻烦事还没料理出个头绪来,又来了一桩,正好是给自己送上了出气筒。 赵夫人二话没说,命人给赵伯莱收拾行囊。 任凭赵伯莱如何解释,满脸冰霜的赵夫人就是一句不听。 石老爷见妻子这般果断,忙不迭地又让门房套了车马,托人去驿馆拜托相熟的友人一路上照看,从赵伯莱回府到被打包送上马车,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 赵夫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赵伯莱会带来一连串的麻烦,当初说什么也不会顾念娘家情分,替他出这个头。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赵伯莱好打发,可那跪在公堂之上、血泪证据齐全的老夫妻却没那么好解决,没法子,赵夫人的儿子还是被送进了京兆府。 不过到底同为京官,陈大人还是给了石老爷几分面子的,并没有让人将石公子五花大绑的带走。 开审那一日,公堂之外,早有小厮静观其变,及时将消息传回府中,送到虞声笙的跟前。 一盏香茶,几色果子,闲散度日,正是明媚的暮春时节,听着这些趣事,品赏着糕饼,虞声笙只觉得岁月如清泉,静流无殇。 听完了小厮的回话,她冲着身侧的黎阳夫人温温一笑:“这下可好,咱们这位赵夫人可要摊上事儿了。” 黎阳夫人也觉得出了口气。 “其实不必替我出头的,横竖我这姑子早已嫁做人妇多年,互相不来往就是了……” “倒也并非全为了姑母。”虞声笙眯起眼眸,“这位石大人庄子上的事情可不少,姑母不会真以为只有强占民女、逼得人家闺女没了性命这一条吧?” 黎阳夫人这下真的奇了:“还有旁的?” “能叫咱们查到的,必然只是冰山一角。”虞声笙抿唇,貌似无意地轻轻把玩着腕上的红绳铜钱,她胸前挂着一把素雅干净的银玉锁,莞尔一笑,似乎还是待字闺中的时候。 “你上回说……你想要石家那一片庄户,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石家到底也是扎根京城多年,并非一桩小事就能扳倒的。” 黎阳夫人忧心忡忡。 虞声笙反而显得更意外:“谁说要扳倒他了?我只是想让我的小宁庄面积更大一些,来年收成进项更丰厚,只能说凑巧他家的庄子连着我的,又凑巧他前些年行为不端,留了好些把柄。” 黎阳夫人:…… “姑母别担心,只管在府中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 年轻主母温婉的笑意如静花照水。 又隔了几日,坐不住的石老爷和赵夫人再一次登门。 第70章另有内情 虞声笙就等着他们来呢。 人一到,她就命奴仆开了正厅,又专程去了二道门处恭候。 远远见着石老爷与赵夫人在婆子的领路下过来,虞声笙满脸堆笑,越发温雅礼貌,叫人挑不出一点错。 看见她这样笑得轻快温柔,赵夫人如鲠在喉。 若非上一次见识到这位将军夫人的厉害,怕是都会被这副模样骗过去。 外头都说虞府四姑娘原先跟在慕淮安身后,怎么都不肯走,想来是个懦弱不堪的性子,哪想到人家不是没脾气,这脾气还扎手得很。 迎了客人往里走,虞声笙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园子里的花花草草。 她说得轻快,可这夫妇二人却没什么心思听,脸上都是勉强的笑,应对间也多了几分敷衍。 虞声笙像是没察觉,将二人领到了正厅。 厅里已经布置得当,但见四面墙壁也不知用了什么漆就而成,远远望去如润玉一般剔透,地下铺着猩红金绒的拜毯,从墙根往上是足有半人高的木质墙雕,暗红的沉木色,隐隐泛着哑光,低调又靡费。 墙上的装饰很是雅致,琴剑书画齐全,与厅中对面排开各八张的黄花梨富贵椅相映成趣,那椅子上还铺就翠绿丝绸点缀的垫子,一方长长的香案立在眼前,上头却是袅袅生烟的香炉。 这场景看得夫妇二人面面相觑,越发不敢轻易开口。 哪怕石老爷明知闻昊渊如今颇得圣眷,也没想过将军府里区区一处待客的正厅堂还能这般富贵,就连廊下所用的玉石地砖都是碧绿凿花,令人不敢小觑。 双方见礼,坐下吃茶,虞声笙倒也没有多为难他们,开门见山道:“你们二位的来意我差不多知晓,可是为了你们家少爷的官司而来?” 夫妻俩点点头。 “实不相瞒,这事儿确实是我家将军发现的,事关百姓性命,一时间也顾不得贵府颜面了。” 石老爷心中发苦,忙道:“是我们夫妻疏漏了,一时不察,竟叫庄子上出了这样的丑事,这本不是我们的原意,可如今错了就是错了,我不过是想求闻将军高抬贵手,只要能保全犬子,我自当会好好安抚那些百姓。” 不就是花钱消灾么,这趟来,石老爷已经做好了破财的准备。 赵夫人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抹着泪:“夫人有所不知,那没了性命的小丫鬟原先是我房里的人,从月例银子到吃穿用度,这些年来我从未亏待过她……只是她心比天高,我儿又没娶妻,怎好在儿媳妇过门前生下一个庶出子女,便让她落了胎再等等便是,不过几年的功夫,谁知这丫头竟这般气性大!” 她也很委屈,她也很生气。 自问不曾亏待过奴仆,谁料竟被巧心背后来了一刀。 “太太还不知晓么?”虞声笙惊讶地撩起眉眼。 “什么?”赵夫人满脸错愕,“知晓什么?” “那巧心丫头原先有一门婚事在身,她娘老子告去官府,告的就是你们家少爷强占民女,占的是人家未过门的妻子!” “啊?!”石老爷惊呆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还有这事?” “是,原告除了巧心的娘老子,还有与她定下婚约的当事人。”虞声笙幽幽一叹,“人家有婚书为证,强占人妻女,还逼死了对方,怕是你家少爷的罪名可不小……” 夫妇二人完全没想到其中还有内情,齐刷刷愣在原处,面色铁青。 赵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还请将军夫人给指条明路,不论多少银钱,只要能将我儿捞出来就成!” “这事……怕没那么容易。” 虞声笙无奈道,“你们庄子上怕不止这档子事吧?京兆尹府的陈大人自然会一查到底,拔出萝卜带出泥,只怕你们想破财消灾也没那么容易。” 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送上门来的政绩怎可轻易放过? 石老爷与赵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恐。 庄子上的腌臜事确实不少。 仔细查查,还有偷税漏税的,还有瞒报田庄亩数的,至于那些个为难佃户,逼死良家的事情就更多了…… 虞声笙想起前两日闻昊渊给自己看的卷宗文书,对眼前这对貌似斯文的夫妻俩就没任何好感。 白纸黑字,写尽了一户户人家的血泪。 字里行间,不见一点血腥,读来却是满纸辛酸不尽。 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她又冷淡笑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妨给二位一句明话,这事儿我家将军可管不了,你们若想救一救儿子,不如直接去找陈大人,是极力给银钱弥补还是怎么着,横竖都有个说法,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实在是大可不必。” 赵夫人忍不住了:“可你今日分明是知晓我们要来的,还很热情,你……你这样又是意欲何为?” “我?”虞声笙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又抬手掸了掸袖口,“我不过是想告知你们这些事罢了,叫你们死也死个明白——赵夫人上回来为难我家姑母,怎么说我也该回敬一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夫人:…… 最终,夫妻二人灰溜溜从威武将军府离开。 “你说说你,怎么就惹上这么个煞星!!”石老爷恨得不行。 赵夫人早已哭红了眼睛,一阵咬牙切齿:“……这个赵伯莱,老娘被他害惨了!” 虞声笙大获全胜,心情很好。 送客后,金猫儿过来了:“夫人,将军回来了,叫您赶紧去顺园呢。” 闻言,虞声笙赶紧出了屋子。 一面走一面纳闷,她有点想不通,这男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到了顺园,却见闻昊渊负手而立,就站在院中一株芭蕉树下,长长的叶子落下一片阴影,将男人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内。 虞声笙快步上前,刚想开口问,手腕却被男人捉住。 闻昊渊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虞声笙立马乖觉地点点头。 不远处的台阶下,几个丫鬟正陪着辉哥儿桂姐儿一块玩耍,笑声不断;遥遥相对的另一边,正是黎阳夫人所居的正屋,这会子门口立着几个虞声笙不认识的奴仆,他们穿着锦领花带,俨然一副肃穆模样,正规矩地守在门外,看架势是不准任何人靠近。 屋内,隐隐约约传来黎阳夫人的哭声。 虞声笙心念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抿了抿,垂下的眼睑藏住了兴奋到放光的眸色。 足足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房门才打开。 黎阳夫人站在门内冲着他们二人点点头:“过来吧。” 闻昊渊领着虞声笙进了屋。 屋内坐着一个气质斯文,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一身月白挑金的素袍,腰间系着金镶玉石的点翠腰带,上头挂着一对玉珏,尊贵又低调。 闻昊渊率先跪地见礼:“微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虞声笙不慌不忙地跟着拜倒,口中一样问安。 “今日朕微服出巡,你们也不必多礼,权当是府中来了一位老朋友。”皇帝轻笑,亲和间不失疏离,“你——就是昊渊刚过门不久的媳妇,嗯,虞四姑娘?” 他深不见底的视线落在了虞声笙的身上。 第71章意外来客 虞声笙忙拜倒:“回陛下,正是。” 皇帝又问了些话,她一一答了。 瞧她年轻绵软的模样,算起来今年才刚十九,头一次面圣竟就能稳得住,字字句句应答如流,这般淡然从容,就连皇帝都忍不住另眼相看。 “你原先与镇国将军府退婚,朕是有些不好看你的,今日见了方觉确实不同一般,皇后与朕提起过你。” “有道是姻缘天注定,臣妇与镇国将军府无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一别两宽,总比各自相看生厌要好。”虞声笙实话实说,“若非缘分,臣妇也不会这么快就觅得佳婿,说起来还要多谢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圣裁。” 皇帝被逗笑了:“这么说来,朕还是给你系红线的人喽?” “陛下乃真龙天子,让您充当了一回月老,实在是大材小用,也是臣妇修来的福气,能有这段缘分。” 虞声笙模样清秀,说话伶俐乖巧。 一张嘴就能哄得上位者心花怒放。 她虽姿态绵软恭顺,却又不过分讨好谄媚,每句话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听得顺耳至极。 哪怕皇帝明明心知不是这么一回事,也还是情不自禁的开心。 说了一会儿话,黎阳夫人开口了:“陛下,如您所见,老奴如今过得很好,靠着侄子侄媳妇,多有依仗,还要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实在是老奴的不是。” “在朕跟前,老姐姐又何必自称奴仆?”皇帝望向黎阳夫人,目光满是悲切不舍,“当年若无老姐姐相帮,朕与皇后怕是都回不了京城。” “陛下这么说就是在折煞老奴了。”黎阳夫人语气温婉,“陛下与皇后本就福泽深厚,是老奴有这个福气,能在半路上帮衬一把,这已是几辈子修来的了,又怎能称得上一个帮字?陛下安好,天下黎民百姓才能安好,老奴才有好日子过,这么说来,不是帮陛下,而是帮老奴自己,您就更不用这样说了。” “你呀……” 皇帝摇摇头,“还是这样本分。” “本分是老奴应该的。”黎阳夫人关切道,“倒是陛下……微服出宫,平白惹得皇后娘娘担忧,您是天下之主,须得保全身子才是要紧。” 虞声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大骇。 难怪卦象上提示,这位黎阳夫人来历不小,且有紫气缠身,贵气非凡。 原来她与当今圣上竟是老相识! 且从他们的对话不难看出,皇帝对黎阳夫人有一份别样的关切,帝后二人与黎阳夫人更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听了黎阳夫人的话,皇帝才笑着点头:“既然老姐姐都这样说,那朕也不能不听,等会子朕便回去了,你有什么事只管进宫找皇后说。” “老奴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思念陛下与皇后娘娘,往后少不得要进宫拜见……只盼着陛下顾念旧情,别将老奴拒之门外。” 一番絮絮叨叨的说话后,虞声笙跟在丈夫身后,与黎阳夫人一道将皇帝悄悄送出了府门。 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虞声笙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安下了。 她紧绷着一张小脸,又将黎阳夫人送回了顺园。 她没有多问,这反倒让黎阳夫人觉得轻松不少。 待诸事已毕,夫妻二人回到安园歇息,她才问起。 闻昊渊:“不瞒你说,我也是今日刚刚知晓,皇帝身边的总领太监来传话我才意识到姑母与皇帝有交情……我也只比你早了一刻钟知情。” “啊?”她惊讶。 “姑母所嫁之人是乐安公,想必年轻时她也有自己的一番奇遇,咱们做晚辈的不知情也很正常,若姑母愿意说,咱们就陪着听一听,若她——” 他语气顿了顿。 虞声笙笑了:“不用你说,我晓得轻重,这事儿有什么好问的,姑母不说我不提就是。” 横竖能接驾,对任何一座府邸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光。 她没那么蠢,也没那么急功近利。 夫妻二人说了一会儿话,闻昊渊就搂着她睡下,正迷迷糊糊之际,她突然听见耳边多了句:“你……原先寻我时,说我能旺你,我有些不明白,那要是以后出现另外一人比我更能旺你,你是不是要改嫁?” 原本已经半睡半醒,脑子都不做主的虞声笙瞬间清醒。 她睁大了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间全是清澈剔透:“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当初寻我做你夫婿时就是这么说的。” 闻昊渊也不知怎么了,今晚上特别较真。 “可是、可是……”她脑中乱七八糟都是无语,“夫婿只有一人啊,除了你还能有谁?” 反应过来的她一阵羞恼,抬手就在男人的腰间拧了几下,“好呀你,你还怀疑我要改嫁?哪有这样想自己媳妇的!?” 这几下并不疼,她力气本也没多大,但却很痒。 男人吃不消,牢牢捉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埋了埋:“是为夫错怪你了,我认错。” “哼,我还盼着你活得长长久久,我可不想后半辈子还换男人。”她皱起小鼻子,“你要是再这样胡说八道,仔细我不让你进门!” 芙蓉帐暖,旖旎情浓。 夫妻二人闹了一会儿,依偎在一起睡沉了,一觉醒来虞声笙才发现自己与他脸贴着脸,宛若交颈鸳鸯一般,顿时耳根发热,面若明霞。 闻昊渊是武将,平日里要比文官清闲很多,早起陪着虞声笙用罢了早饭才出门。 出门前,他还交给妻子一叠文卷,上面写着都是石府那庄子上的事情,桩桩件件,全是民愤冤情,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是……”她意外极了。 “你不是想要他们的庄子么?拿去威胁他们。” 虞声笙:…… 你是怎么能将这话说得这么顺口的…… 虞声笙很快接了过来,表示自己会看着办的,便将男人送出了门。 午后,阳光灿烂,前来打点园子的工匠们已经到位。 他们早就从男主人的手里拿了设计图纸,这会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偏门外,一辆辆马车停稳,负责接洽的管事匆匆点了名录后,便一路赶去了安园。 “夫人,采买得来的花苗树木都已经到了,方才点了数,一样不少。” 虞声笙从一堆账簿里抬起头,淡淡道:“留下单子,领人拿回来就是,走外头的游廊过去,别惊动了内院的人。” 管事忙点头应下。 偌大一个将军府,她打点没几日,已经上手。 一个上午匆匆忙完,虞声笙又去了与黎阳夫人一同用饭。 大约是忙了半日的缘故,她胃口很好,用了一碗饭一碗汤,吃得心满意足。 黎阳夫人有些惊讶。 哪个大户人家的主母吃饭这样不拘小节的? 不过瞧着虞声笙殷红的唇瓣,宛若桃花的面孔,只觉得满是生机活力,黎阳夫人突然觉得这样也很不错。 “你爱吃这个,多吃些。”她笑眯眯给虞声笙添了一筷子椒盐鸽子蛋。 “姑母,你也多吃。” “我年纪大了,吃多了克化不动,等会子下午还有糕饼茶点什么的,我还要留着肚子呢。” 黎阳夫人顿了顿,“你就没什么想问的么?” 第72章她名下的财产又多了 虞声笙斯文地咽下一口,笑道:“姑母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乖巧中透着戏谑,眉眼弯弯,眸色乌沉,一派鬼灵精怪藏不住。 黎阳夫人忍俊不禁。 与这位侄媳妇说话,总让她误以为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自己心爱的小女儿还在膝前,也会这般天真无邪地与自己说笑。 “我十四岁那年被选入宫,成为世家小姐身边的女官。”黎阳夫人自己出身也很高,但比起那些真正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来说,还是差了一截。 但黎阳夫人并未觉得哪儿不好。 正因为出身不够,只能被选做女官,反而比旁人多了好些自由。 她口中的世家小姐,其实就是备选的后妃。 这些人当中必定会出一位皇后,而当年选中黎阳夫人伴在身边的,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 从黎阳夫人的口中得知,自她十四岁起,往后十年,她与皇后可谓日日相伴,名分上是主仆,实际上就同姊妹一般。 陛下登基,册封皇后,那一年天下动荡不安,兵乱四起。 叛军一时间逼近皇城,危在旦夕。 是黎阳夫人灵机一动,护着帝后从暗道躲进了威武将军府的一处庭院内,后又从这里顺利离京,皇帝手持兵符,亲去调军,这才解了当时的京城之危。 说起来,从避难到离京,再到调动援军,前前后后不过三个月的时光,一路上黎阳夫人护着帝后的情分就已深入心间。 以至于多年后,皇后听闻黎阳夫人返京,特地与皇帝提起,这才有了微服私访的桥段。 “陛下大权在握,天下安定后,我便向皇后娘娘请辞,出宫嫁人去了。”黎阳夫人面上笑得温和,“你姑父等我也等了许久,我也不能叫他等了一场空。” 乐安公与黎阳夫人确实是一对爱侣。 虞声笙听着不由得心生羡慕:“那……陛下就没有想过要留您么?我是说,今儿来的不该是皇后娘娘么?” 看似语无伦次的两句话,却勾起了黎阳夫人心底的秘密。 她不由得暗暗吃惊。 ——这侄媳妇未免太敏锐了些。 眼眸微沉,她笑道:“皇后娘娘乃国母,怎能随意离宫?定然是陛下与皇后商议过,这才先过来的。” 虞声笙明白了。 噢,看样子当年皇帝不是没有对黎阳夫人动过心思。 只不过,黎阳夫人更以皇后为重,亦或是旁的什么原因,这才拒绝了陛下,后又与乐安公成婚。 果然,长辈们的故事更有戏剧性。 若非有这么一段往事,皇帝也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这下可好,姑母与帝后关系这样紧密,我都不怕往后闯祸了没人帮我兜底。”虞声笙展颜一笑,“姑母可要在府里长长久久地住着才是。” 黎阳夫人错愕。 “姑母不愿护着我么?”虞声笙故意问。 “哪有,怎么会呢……你这样好的孩子,姑母疼还来不及,怎会不护着你,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温顺乖巧的,哪里会闯祸。” 虞声笙垂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可不是表面上的乖乖女呀。 证据在手,收拾起石府田庄上的事情就顺利很多。 官府那边得了威武将军府提交的证据,京兆府尹陈大人更如虎添翼,下定决心要将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狠狠烧一烧,以正京城内的不正之风。 很快,第一桩冤屈的案子就有了了断。 那位少年风流的石公子被当庭拿下,石老爷为保儿子,求爹爹告奶奶了一圈,最终破费了不少银钱,才摆平了原告。 即便这样,石家少爷也还是老老实实在牢狱里吃了几日牢饭,才得以出来。 赵夫人见自己心爱的宝贝儿子受苦,早就心疼不已。 还没等她心疼完,又一个惊天消息传来,官府要收了他们田庄,让那些饱受摧残压迫的佃户能喘口气活下去。 按照当朝律法,民怨滔天的案子可以独立办理。 收了田庄只是办法之一。 待官府料理清楚这些案子,田庄还要另寻卖家。 这田庄里有一小半都是赵夫人的陪嫁,可谓损失惨重。 夫妻二人也顾不上心疼儿子了,四处奔走,想挽回颓败的局势——儿子苦也吃了,他们钱也给了,总不能处处都损失殆尽吧? 很可惜,最终他们只保全了十分之二的田地,其余一大半都被官府收走。 拿回交替的地契时,赵夫人的心在滴血。 那上头白纸黑字还盖着鲜红的官府印章,看得她眼前一阵发花。 谁能想到,一开始只是她去了一趟威武将军府,结果却平白损失了这么多! 石老爷大约是想眼不见心不烦,事情尘埃落定后,他一连七八日都不愿见妻子一面,每日办完外头的差事,就叫上几位同僚一块吃酒。 借着酒劲,吟诗作对,唱尽心中哀苦悲戚,倒也很有文才意境。 别的不说,这文化素养真的是蹭蹭往上涨。 与之相反的,是同样悲春伤秋的石家少爷,他就没有他父亲那样寄情于文学创作的高雅情操,自己躲在屋内,整日写点浓词艳曲,说是怀念那位与他有过情分的丫鬟,其实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全,不过是想多写点别的,好勾搭一下更年轻貌美的侍女罢了。 赵夫人有一日发现了儿子所写,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也不必回禀丈夫,她直接命人将儿子捆起来,家法伺候。 这一顿打,让这位少爷老实了不少。 终于,到了收购石府田庄的日子。 这事儿虞声笙早就交给闻昊渊去办,她坐着等地契就行了。 金猫儿想着不太对,悄悄凑到自家主子耳边提醒:“夫人,您不去过问能行么?万一将军要是有个不察……或是漏了什么,岂不是不美?” 虞声笙翻过一页书,抬眼望着临湖窗外,慢条斯理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男人也是一样的道理,若这点信任都没有,还做什么夫妻呢。” 金猫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另一边,闻昊渊果真将事情办得干脆果断,当晚回来就交给妻子几张码得整整齐齐的地契。 虞声笙细细看了,欢喜不已,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以作奖励。 可男人觉得不太够,又环抱起她的腰,将人按在床榻间,二人又是一场耳鬓厮磨,柔情蜜意。 正眉眼相对,娇娇怯怯之时,今瑶从外头进来了。 她候在屏风之外回话:“夫人,门房传话,说是偏门外来了个小孩,点名要见您呢。” 虞声笙忙半支起身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被亲得糊了一片的胭脂:“小孩?什么小孩?” “奴婢去瞧了,瞧着有点像……那一日咱们在小宁庄捡到的那孩子。” 虞声笙飞快与丈夫对视一眼。 闻昊渊松开怀抱,让她起身理顺了褶皱不堪的裙摆。 “先把人领进来,就领去后头的柴房就行。”虞声笙抬手松开抿紧头发的珠钗,重又戴稳,眼神中闪过一抹轻快的狡黠,“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倒要看看他想耍什么把戏。” 第73章你要让我看见你的价值 柴房内,今瓜今巧二人瞪圆了眼睛。 眼前的小孩子正在吃第三碗饭。 虞声笙命人将他带去柴房,并未说不给饭吃,金猫儿得了主子示意,取了饭食来给他,也就米饭、菜汤,外加两个菜,一样是蟹粉狮子头,另一样却是用野菜根拌了薄盐,又跟鸡蛋炒了鲜香滑嫩的一盘,吃起来很是下饭。 谁能想到,这半大的小子饭量这么惊人,将半桶饭风卷残云地干光了,这还不知足,将其余汤菜等物都下了肚子,直吃得满嘴油光,肚皮滚圆才罢手。 他摸了摸肚皮,又问今瓜哪里有茅房。 今瓜黑着脸带他去了。 当晚就给这小子两条被子,让他歇在柴房里。 大约是吃饱喝足,人又累得慌,昀哥儿不消一会儿就睡沉了。 今瓜今巧命小厮收拾好残局,二人去虞声笙处回话。 虞声笙已经睡下了,金猫儿听完了她俩的话,眉心微蹙,低声嘱咐道:“让人把柴房那头看严实了,如今咱们府里地方大,每日进出的工匠也多,稍不留神就能弄丢人的,他要是躲在咱们府里什么地方,那可就不好说了。” 今瓜今巧对视一眼:“姐姐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翌日一早,昀哥儿起来依然是要饭吃。 好像他摸到威武将军府,不为别的,就为了要饭。 今巧要给虞声笙梳头,是以今瓜又拉上了今朝一道,给昀哥儿送朝食。 天还没亮,闻昊渊就出门上朝去了,这会子虞声笙正眯着眼睛让今巧给自己梳妆,顺便听金猫儿说起昨晚上昀哥儿的事。 刚听完,她就发出感慨:“这么能吃?” 金猫儿顿了顿:“是,奴婢瞧着……估计饿了不少日子。” 扒着指头算算,自从昀哥儿从虞声笙他们两口子眼皮子底下跑了之后,也过去了不少时日,一个半大的小子想要照顾好自己实属不易,更不要说顿顿能填饱肚子了。 她幽幽一叹:“那也不能紧着咱们一家薅羊毛啊……” 话锋一转,她又道,“罢了,等我忙完了去瞧瞧。” 等虞声笙到了柴房时,昀哥儿又睡着了。 桌案上的空碗空碟正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风卷残云的一切。 她瞥了一眼,不忍再看,上前用脚戳了戳被子里的人:“喂,醒醒,瑞王府家的私生子。” 金猫儿:…… 今瑶:…… 昀哥儿本就没睡踏实,冷不丁听到这话,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却见年轻的当家主母身着烟柳色的绸缎衣衫,居高临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她口中还称呼着一句叫人听了脸黑心烦的话。 呵,瑞王府家的私生子…… 昀哥儿气急了:“谁准你这样说的?!” “你上回就是这么跟我介绍你自己的呀。”虞声笙莞尔,慢吞吞地坐下,“你来我府上已经白睡了一晚,又白吃了两顿饭,如何,该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来找我了吧?” 昀哥儿一张脸涨得通红。 咬着下唇片刻,他才倔强道:“我来寻你帮忙!只要你能帮我进瑞王府,日后待我袭爵后,必不会忘了你今日相帮之恩!” 虞声笙微微瞪圆了眼睛——好家伙,画饼画到她跟前来了! 还袭爵,还日后,还要她帮他进瑞王府? 是她早上起猛了人还没回过神,还是他人小心野,说话不过脑? 她略微扶额,问金猫儿:“这小子起来洗漱过没有?” 金猫儿:“不曾。” 一个外来户,骗吃骗喝的小屁孩,怎么可能有人照顾到这么细致的地方。 “打盆水,叫他洗弄洗弄。”虞声笙有些厌恶地皱眉,转脸对昀哥儿道,“你要是想在我府里混口饭吃,光给我画饼是不行的,你得拿出实际行动来向我证明你的价值,我府里正缺人手,我瞧你身板不错,是个可造之材,待你收拾妥当后,去给我把花园里的空地犁干净。” 昀哥儿:…… 金猫儿垂眸,强忍嘴角,忙不迭地让小丫鬟送来了热水热巾子等物。 大约是为了体现自家主子宽厚仁善,她还另外拿了香胰子和一套干净衣衫。 等昀哥儿洗漱干净,又换好衣服,金猫儿把他带去后院,交给专门管事的婆子。 直到这会,昀哥儿才明白过来——那女人说的竟然是真的!! 婆子给他一把耙子,还划了一块地给他:“这处咱们夫人说了是要弄假山盆景的,务必要弄得平坦,过两日工匠们就到这一处,你得在这之前收拾妥当。” 说罢,丢下工具,婆子就走了。 昀哥儿又羞又怒,当即表示不干。 可花园子还没收拾出来,除了远处有几个正在劳作的奴仆外,没有其他人,他的怒火无人问津。 到了午饭时分,昀哥儿就知道厉害了。 那管事婆子拿着纸笔过来瞧了,又在纸上勾画了什么,随后派饭时,他们直接略过了昀哥儿。 昀哥儿很惊讶,叫嚣着自己也要吃饭。 那婆子冷笑:“这是咱们夫人的规矩,做多少活计吃多少饭,多劳多得!你看看他们几个,半日功夫做了这么多,不但饭食好,今日收工后还另外有两吊钱可拿,你再看看你这头的——啧啧啧!” 昀哥儿:…… 那几个做粗活的奴仆也不过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一个个捧着大碗米饭,饭上还浇了肉汁,另有几块肥瘦相间、烧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配着,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昀哥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别的不说,威武将军府里的伙食当真不错。 一想起自己的身世来历,还有这一路遭遇的种种,他的眼眸沉了沉,最终什么也没说。 下午晌,昀哥儿到底动了起来,做了不少活计。 晚饭时,他分到了三个大馒头,还有两碟子菜,有荤有素。 就这样平日里用劳作换取饭食,晚上还能睡干净暖和的厢房,几日下来,昀哥儿竟有些习惯了。 虞声笙安顿好这个外来户后,直接把人忘到了脑后。 原因无他,张氏几次来信,说是嵘哥儿的婚事在即,须虞声笙回娘家一趟共同商议。 其实张氏也不需要人帮着商议,不过是想让嫁入高门的女儿回来,好给脸上添光。 虞声笙心知肚明。 一日午后,她便乘着轻车小轿,直奔虞府。 张氏这些时日忙得很累,但却很快活。 哪有比操持自己宝贝儿子婚事来得高兴的呢,这是喜事! 婚期在即,郑家姑娘的一些嫁妆已经送进了虞府,都是些不好装抬的,满满当当放了一庭院。 张氏是个敞亮人。 特地提前安排工匠重新修缮粉刷了儿子的院子,又将另外两处库房开出来,专供未来儿媳摆放使用。 虞声笙给张氏帮忙时,才知晓这位未来嫂子的闺名——郑秋娥。 “母亲,我出一副宝石头面给嫂子添妆如何?”虞声笙试探地问。 她并不太懂男女婚嫁的一些隐形规矩,只能想到什么问什么。 张氏立马摆手:“只有嫂子给小姑子添妆的,你都是嫁出去的人了,还要添什么妆?回头领着姑爷回来吃喜酒就成了。” 说罢,她又点了点送来的布匹绸缎,用手指量着尺寸。 第74章瑞王府的八卦 虞声笙回去跟闻昊渊商量,觉得自己怎么着也要送点见面礼。 别的不说,就说郑秋娥身后的郑家,也值得她好好供一供人情了。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的了,没想到闻昊渊比自己还要粗,她话刚说完,男人不以为然:“你看着办,想送什么送什么。” 虞声笙:…… 他又拉着她坐在榻上,“我瞧你之前能掐会算的,帮我起一卦呗。” “夫君要算什么?”她眯起眼眸,“起卦可不能白起,即便咱们是夫妻,我也是要跟你明算账的,这是祖师爷留下的规矩。” 闻昊渊摸出一只玉扳指交给她:“这个够了么?” 那玉扳指通体水润剔透,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心花怒放:“你要算什么?” “两日后,我要离京一趟,陛下让我送一批军需,你帮我算算可会一帆风顺?我想早些回来。” 虞声笙解开红绳,在卦盘上抛出铜钱。 一番凝神掐指后,她奇了:“卦象上显示这一趟顺遂无疑,可……有一人捉摸不定,总在卦盘上出现。” “是坏事?” “未必。”虞声笙没瞧出凶相,“京城西南方,最富贵的人家是哪一个?” 闻昊渊沉默片刻:“瑞王府。” 二人齐刷刷陷入安静,对视一眼。 虞声笙笑了:“看样子你这一趟兴许会有旁的奇遇,我先在这儿恭喜你了。” “只要平安顺遂,能叫我快些来回就是。”他并不在意。 “无妨,你的差事要紧,要是赶不上我兄长的喜酒那也没办法。”虞声笙表现得很大度。 闻昊渊似乎有别的话要说,但他微微蹙眉后摇摇头,便将这话给岔开了。 大约是为了让虞声笙安心,翌日,闻昊渊特地去了一趟虞府。 也不知他跟岳父岳母说了什么,虞正德心花怒放,张氏喜笑颜开,半点没有因为闻昊渊可能赶不上大舅子喜酒而不快憋闷。 张氏反过来安慰虞声笙:“男人嘛,出门在外总有忙的时候,你姑爷这是身负皇命,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呢,不让他办差让谁办差?” 虞声笙觉得好笑。 这样贤良宽厚的张氏真是难得一见。 她乖顺地垂眸,笑得格外温雅懂事:“是,母亲说得对,女儿都听您的。” 张氏越发快活。 到了虞开嵘大婚这一日,虞声笙过府吃了杯喜酒,女眷们在洞房里嬉闹时,她还送上了一份厚礼给郑秋娥。 龙凤红烛亮着,照亮了一身大红喜服的新娘子。 乍一见面,虞声笙都被这位新嫂子给惊艳到。 但见郑秋娥面若桃李,杏眼桃腮,好一副美人模样。 虞声笙连连惊呼:“大哥当真好福气,竟娶到了这般品貌俱佳的媳妇,连带着我也能沾沾光,若非大哥哥福气好,我又怎么能见到这般貌美的新娘子?当真是开了眼了。” 众人一番哄笑。 郑秋娥也红了脸。 嫁过来之前,她就大概了解虞府里的基本情况。 虞府是大不如从前了,但胜在虞开嵘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被点为榜眼,后又留京任职,前途无量;且虞府里人员简单,关系明朗,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要说唯一不确定的,就是虞声笙这位养女。 可今日一见,自己这小姑子嘴甜乖巧,甚是亲和。 她拉着虞声笙的手,姑嫂二人见礼。 虞声笙又摸出了一只匣子送上:“嫂子今日大喜,小妹没什么好送的,一点点心意,权当添个彩头,也叫我分一点喜气,嫂子别嫌弃,赶紧收下。” 这话说的,让郑秋娥无法推辞。 她收下礼物,又给身边的丫鬟瞥了一眼。 那丫鬟不慌不忙取了只绣线荷包来回赠。 荷包沉甸甸的,上头不知用了什么丝线绣成,竟是清新的娇粉配翠绿,一眼鲜艳,还用一颗颗只有米粒大小的珍珠串起,勾勒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别说荷包里装的东西了,就单只这一枚荷包就足够珍贵。 虞声笙欢喜不已。 这个嫂子娶得好,是个好人。 喜酒过后,翌日虞声笙应张氏之邀,还是要回府凑个热闹——没法子,虞府人丁单薄,这样才显得人多。 虞开嵘与郑秋娥两口子一同给父母磕头敬茶。 虞声笙还是第一次看见虞开嵘笑得合不拢嘴,看样子大哥对嫂子格外满意,所有欢喜都摆在了脸上。 席间用饭时,一家人说说笑笑。 虞正德突然说起了一桩稀奇事:“瑞王爷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几日竟上奏陛下,要给他府里的一个妾室品阶封号,他一张口要的品阶还不低。” 张氏奇了:“妾室得封,只有自家老爷抬举怕是也不能够吧?” 至少膝下要有子有女,且这儿子还得很争气。 那么仗着儿子照拂,丈夫眷顾,得一个封号也不是不可能。 “哼,膝下无所出!瑞王爷替她请封三品淑人,被陛下驳了。”虞正德说着叹了一声,“瑞王爷清明公正了半辈子,怎么这个时候犯糊涂了……” “三品淑人?”张氏吃惊,“那可是给正妻原配才有的品阶呀。” 不说别的,就说张氏自己,如今也不过是五品宜人的品阶。 女子得封,主要看丈夫的官职,更有一点——正妻才可得封。 即便贵重如瑞王爷,想要抬举府里一个妾室姨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郑秋娥柔声道:“儿媳听闻,瑞王府的这位江姨娘原先是跟着王爷一道在外办差的,许是有什么旁的造化吧。” “哎……那就不知了,但愿能少闹腾些。”虞正德带着无比简单的期许。 虞开嵘给妻子添了一块酱茄子,小夫妻相视一笑,格外和美。 虞声笙听得津津有味。 要不是身份受限,她真想让老爹再多说说,毕竟她府里现在正藏着一个所谓瑞王府的私生子呢。 只可惜,虞正德也就一时兴起提了一嘴,接下来的时间里愣是一句没说到瑞王府,可把她憋得心痒难耐。 回到自家府邸,虞声笙便让金猫儿去问这几日昀哥儿的表现。 不一会,金猫儿就来回话了。 听完了她的话,虞声笙一阵惊奇:“你是说……这小子适应得很不错,已经在花园里安顿下了?” “是,路婆子说了,他每日干活很勤快,顿顿不离肉,到今日他已经攒下了半吊钱了;说他要不是年岁不够,力气不大,指不定能做的活计更多,要攒下两三吊钱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虞声笙错愕轻笑:“还真是适应能力很强啊。” “夫人,可他饭量太大了。”今瑶补了一句,“做的活计是多,可他一顿能吃两碗饭,瞧着瘦瘦小小的,怎么就这么能吃?”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这个年纪了就该这般。不妨事的,只要他安安分分地做活,府里少不了他这口饭。”虞声笙好笑。 顿了顿,她又叮嘱金猫儿与今瑶,“要是他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们只管来报我。” 很快,昀哥儿风吹草动的时候就来了。 今瑶快步来报:“夫人,您赶紧去瞧瞧吧,那昀哥儿与咱们辉哥儿打起来了!” 第75章傲骨 虞声笙两眼放光,忙放下手里的账簿跟着今瑶往花园那边去了。 刚到地方,两个男孩子的架刚刚打完。 辉哥儿比昀哥儿要小了几岁,打架肯定吃亏,脸上多了不少伤。 但他很有气势,哪怕挂了彩依然不露怯。 昀哥儿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狠狠用袖口擦了一把鼻血:“哼,男子汉打架就打架,你怎么学那些个女孩子还扯我头发,抠我鼻子?真没品。” “你才像女孩子!你全家都像女孩子!!” 辉哥儿急了,小脸涨得通红。 见虞声笙来了,他忙告状:“婶婶,我原想给他一拳来着,可我不如他高没够着,我不是要抠他鼻子!” 虞声笙安抚了自家小侄儿,笑眯眯地转向昀哥儿:“你吃我家的饭,还打我家的娃,今日不给个说法怕是说不过去吧?” “是他先弄乱我弄的东西,这一块我好不容易弄干净的,一丁点石子都没有,他倒好,一来就给我丢了一把石头进去,我不揍他揍谁?”昀哥儿振振有词。 “我没有!”辉哥儿急了,“婶婶,我是想来帮忙的,路婆子说了,婶婶想在这儿弄一处假山景致,弄得太干净反而不利于造景,原先我家里就是这样的。” 一言不合,两小孩又吵了起来。 虞声笙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都闭嘴!”她扯了扯嘴角,努力笑得很温和,“辉哥儿,你跟丫鬟先回去换身衣裳洗个脸,待婶婶好好盘问一下这个哥哥,回头让他给你道歉如何?” “好。”辉哥儿很信她。 自从那一日这婶婶护着他祖母后,辉哥儿就很信她。 他跟丫鬟回去换衣服,还不忘回头冲着昀哥儿做了个鬼脸:“你等着瞧,我婶婶来了,她会给我撑腰做主的!” 昀哥儿:…… 人都走远了。 虞声笙也遣散了四周的奴仆。 “听说你这几日攒了两吊钱了?”她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嗯。”昀哥儿犟头犟脑地应了一声。 “都拿出来,赔给我小侄儿做医药费。” “凭什么?我没做错!”昀哥儿怒了,少年的脸庞泛着愠怒的红,“我听从管事的吩咐这样做的,他凭什么来捣乱?” “凭他是我侄儿,而你——”虞声笙上下扫了一眼他,“只是投奔我府上的一个劳力,我留下你,给你一碗饭吃,还让你有银钱可赚,已经很仁慈了。否则单凭你的年纪在外头做工,能吃饱饭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想要攒钱?不是痴人说梦?” “这儿是威武将军府,可不是瑞王府。” 最后一句,堪称点睛之笔,听得少年愣在原处,半晌回不过神。 “而你——从第一次见面你就不老实,谎话一堆,还顺走了我不少东西,我自然会站在我侄儿这边。” 她唇边的笑容多少有些凉薄。 年轻女子的眼眸乌沉沉的,泛起墨色一般的嘲弄,“实话都不好听的,弟弟,我恰巧是那个不喜欢粉饰太平的人,你要是觉得这话你接受不了,我府门随时开着,你想走就走。” 昀哥儿的脸色一阵青白,最后涨得通红,眼底全是泪水。 “不过,有句丑话我可说在前头。” 她莞尔,“走可以,再想进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可想清楚。” 话音刚落,昀哥儿拔腿就跑。 金猫儿一阵诧异:“夫人,咱们要不要……” “不用,随他去,别让他靠近府里的水塘就成,别淹死了,坏了我家的风水。” “是……” 像这样傲气比傲骨还重的少年,虞声笙在乡间见过不少。 打架谩骂什么的,也都是家常便饭。 更有那仗着家境殷实,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整日招猫逗狗,没个消停。 在她看来,第一次昀哥儿没有说实话,还展露出了远超同龄人的狡黠聪明,这就证明了这孩子不好带,而且还深藏秘密。 她这人,经历过那么多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才不会善心泛滥,无缘无故去同情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半大的孩子。 要么昀哥儿说实话,要么……就得一直在威武将军府做个粗活的小厮。话又说回来,要真是小厮,就方才他与辉哥儿动手一事,赏他一顿板子不过分吧? 虞声笙暗叹,唏嘘不已:自己还是太心善了…… 金猫儿怕出事,还是找了几个丫鬟小厮跟着昀哥儿,尤其不准他靠近池塘湖边或是假山。 昀哥儿也没有瞎跑。 他悲愤至极跑进了一处山石里不肯出来,时不时还从里面传来呜咽的哭声,随着风被揉得稀碎。 金猫儿得了小丫头的回话,忙不迭地来跟虞声笙说。 虞声笙正在给辉哥儿上药,闻言头都不抬:“男孩子,哭一场又不会掉块肉,哭哭也好,发泄一下无处安放的精力。” 辉哥儿忍不住好奇:“婶婶,那人是谁呀?瞧着比我大不了几岁。” “人家可比你大了好几岁呢,你也是的,比人家矮了一个头,居然还敢动手,万一要是伤着眼睛或是旁的要紧地方,叫婶婶怎么跟你祖母交代?”虞声笙无奈。 “哪有,我就是想争口气,我没错。” “好好好,那这话等会儿说给你祖母听吧。” “……那还是不必了。” 虞声笙感慨:娃真难带。 到了晚间,黎阳夫人到底还是看到了孙子脸上的伤。 跟在辉哥儿身边的丫鬟一五一十都说了,虞声笙也补充了几句。 黎阳夫人没有生气,反倒笑道:“男孩子有点气性是应该的,谁家男孩子没打过架?不算个事。别自小跟个姑娘似的软糯不敢说话,往后如何能支撑门户,如何能给妻儿老小遮风避雨?” 虞声笙深以为然。 辉哥儿打人生第一场架,没有被罚,一高兴晚上还多吃了半碗饭。 昀哥儿独自一人躲在山石里哭了大半日,无人问津,多少有点可怜兮兮。 还是虞声笙觉得太晚了,不适宜让他继续哭下去。 这天黑路滑的,深更半夜再听到这幽怨的哭声,实在是不利于阖府奴仆的身心健康。 思来想去,虞声笙让人把昀哥儿带出来,直接带到她跟前。 这会子已经晚了,安园四处上着灯,倒也明亮。 人到了她跟前,她瞥了一眼,笑道:“瞧瞧这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还不快去用冷水洗洗。” 昀哥儿这会子也不倔了,乖乖顺从。 洗干净了手和脸,他又吃了点粥饭,这才恢复了力气。 “我、我……没骗你。”他鼓起勇气,突然开口,“我真的是瑞王府的私生子!我爹爹就是现在的瑞王!” “那你娘呢?” “我娘是江姨娘。” 江姨娘……虞声笙眼眸微动,想起那一日在席间,郑秋娥提起的人。 瑞王爷想要请封的对象就是江姨娘。 可虞正德说过,这位江姨娘是无所出的呀,怎么又冒出这么大一个儿子来? 真要是姨娘所出,他又怎么会是私生子? 姨娘只是妾室,并非见不得光,只要过了明面,有正经文书在手,她所出子女那也是身份得宜,说得过去的…… “你娘她在瑞王府里么?” 第76章他的来历 昀哥儿张了张口,颓废地耷拉下脑袋:“我娘……已经过世了。” 虞声笙眉心微跳。 前脚才听说瑞王要给自己的姨娘请封,后脚就有当事人的儿子说她已经去见阎王,这地狱笑话听起来多少有点令人毛毛的。 尤其深更半夜,那烛火跳动两下,都能让虞声笙一阵不快。 摒弃内心的烦乱,她指出对方话里的不对:“你是说江姨娘已经死了?可我怎么听说如今瑞王府里,那位江姨娘还是很得宠,瑞王甚至还向圣上请旨,想要加封这位江姨娘呢,你该不会又在诓我吧?” “我没有!”昀哥儿喘着粗气,泪水滚落,倔强的小脸憋得通红,“府里的那个不是我亲娘!她、她是我姨母!!她顶替了我娘的位置,让我爹以为她就是!但她不是!” 半大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一边哭一边将这段故事说给她听。 原来,当年战乱,瑞王千里勤王有功,却顾不上自己的府邸。 瑞王妃护着阖府上下,老幼妇孺,在兵荒马乱、战火纷飞间艰难求生,最终还是因为伤势过重离世。 江姨娘便站了出来,接过王妃的重担,终于护佑周全了老王妃以及其他几房妇孺。 只可惜,一场纷乱,让江姨娘与昀哥儿与众人失散。 直到瑞王返京,也没能找回他们俩。 按照昀哥儿的描述,他们四处躲避追兵,又遇上了流寇乱匪,日子过得很是艰难,甚至有点时日迷失了方向,也不知在一处村落安身,勉强度日。 昀哥儿丢失时,尚不足六岁。 这一切的记忆太过清晰残忍,想忘都忘不掉。 江姨娘领着他一路求生,终于回到了京城,那一日敲开瑞王府的门时,迎接她的并不是怀抱,而是一众陌生又强硬的奴仆,江姨娘狠狠挨了一顿打,直至被打得奄奄一息,从后门丢了出去。 一管事婆子啐了一口到她脸上,骂道:“什么东西,我们江姨娘好端端在府里坐着,你也敢来骗人?不打死你,已经是我们姨娘仁慈了!!” 此时,一张保养得当,艳若桃李的脸蛋从婆子身后闪了出来。 她身着桃红配银丝挑织的比甲,里头配一样娇粉的长衫,下面是如云一般素白的襦裙,这一身娇俏明艳,更衬得她容光焕发。 躲在不远处,亲眼瞧见这一幕的昀哥儿都愣住了。 ——这人,竟与江姨娘一模一样,简直一个模子脱出来的。 “好姐姐,你这又是何苦……”那位江姨娘抿唇苦笑,“你不是死在战乱里了么?又何必要回来?这是你欠我的,这份荣华富贵你也享了好些年了,该轮到我了吧?” “问你一句话,昀哥儿人呢?”见趴在地上吐血不断的姐姐不说话,这所谓的江姨娘又换了个问题。 “呵呵……死了!” “死了么?既如此,你更没必要留在这世上了,好姐姐,你放心,我定然会将你好好安葬。” 那一日,寻上门去的江姨娘被府里的江姨娘命人殴打至死。 趁着夜色,尸体被随意丢去了乱葬岗。 听到这儿,虞声笙一阵唏嘘,心寒胆颤:“你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也不敢冒然再上门……所以只能在京郊四处流浪。” 昀哥儿点点头。 这么说来,那些破旧脏乱的好料子的衣衫就对得上了。 看样子,真正的江姨娘有一双生妹妹,与她一模一样。 趁着之前的战乱,这人张冠李戴,成功取代了原先的江姨娘,成为瑞王身边的宠妾。 更因为她护得周全府里的老王妃,还有其他几房的一众妇孺,瑞王感念其功劳,才会请旨加封。 至于昀哥儿…… 冒牌货可以直接说与孩子失散,或者说孩子生病死了。 在那种情形下,能活着都是万幸,死一个才六七岁的孩子简直再正常不过。 “这几年,我一直想办法靠近瑞王府,我想找到从前娘跟我说的那些老奴,可是一个我都没瞧见,还险些被人发现了。迫不得已,我才躲去京郊的庄子里……” 京郊的良田农庄都是有主的。 且背后的主人基本非富即贵,那冒牌货必定会有所顾及。 不得不说,昀哥儿还挺聪明。 想想也是,能挣扎着活到现在,能不聪明么? 听完了故事,虞声笙感动归感动,但一些明白的大实话还是非说不可。 “请节哀,也祝你能得偿所愿,不过……你的事情我不会插手。”她直言不讳,“在我这儿,你是奴仆,只要你守规矩肯劳作,该给你的我一样不会少。” “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你不帮我?”昀哥儿惊讶。 “连你自己都不能证明自己,我怎么帮你?” 虞声笙觉得他在搞笑,居然求她这样一个黑心冷血的人。 不过也是……她表面上很是仁善温和的。 “只要你帮了我——” “别。”虞声笙立马打断他的话,“我这人只看现的,画饼充饥这种事我不认,你这事儿你自己看着办,我可以留下你,但时机成熟你要做什么的话,你自己去就成,别连累我。” 昀哥儿:…… 这女人的冷酷无情超出他的想象。 四目相对,他咬着牙:“威武将军府绵延多年,门下出过不知多少英烈豪杰,堪称满门忠烈,闻将军怎会选你做宗妇?” “正因为他们心太善了,所以才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听着风光,瞧着人丁稀薄,满府上下找不出几个正经主子。” 看看京城那些同样地位的簪缨世家,哪一个府里不是一大把太太奶奶,还有各路老爷少爷,出行时奴仆小厮,丫鬟婆子,乌泱泱能跟上好些人,那叫一个体面气派。 再瞧瞧自家呢…… 不是虞声笙灭自家威风,威武将军府也就名声好听了。 其实闻昊渊形单影只,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不错,但也是一个孤臣。 翻翻史书,历朝历代哪一个孤臣有好下场的? 也就她算出闻昊渊是与自己有缘的良人,是难得一遇、可以补足她八字缺憾的福旺之人,不然她也不可能主动求娶——不对,是主动求嫁。 虞声笙有一颗凉薄的心。 仅存的温暖给了丈夫,给了养父养母,给了黎阳夫人,真剩不下多少给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少年。 “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你也可以现在就走,我不强留的。”她很客气地给了对方另一条路。 昀哥儿瞪圆了眼睛。 下一刻,他胡乱用袖口擦掉脸上的泪痕:“我偏不走!” “那你明日去给我那小侄子道歉。” 她眸光触碰到对方倔强不甘的视线,又笑眯眯地补了句,“不道歉,那就把你攒下的两吊钱拿出来充医药费。” 昀哥儿:…… 这女人是魔鬼吗?! “道歉就道歉,明儿我自己去!” 昀哥儿一阵风似的跑了。 虞声笙无奈摇头:“在外头磨炼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脾性这么大,到底是孩子……” 金猫儿担忧:“夫人,就这样由着他去了?” “你们看紧点就成,出不了大事的。”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第77章再笑,给你牙敲掉 正如虞声笙所言,昀哥儿也就颓废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晌午,金猫儿去外头园子里一瞧,见他正挥汗如雨地劳作,显然已经没有昨夜的仓皇悲伤,更没有之前的冲动蛮横。 金猫儿松了口气,忙回来告知虞声笙。 虞声笙早就算到了。 面对那样大的打击,还能孤身一人活了这么久,这个昀哥儿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冲动脆弱,瞧他是个孩子模样,指不定心境比那些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还要有韧性。 “你呀,不要那么大发善心,我给他地方住,给他一口饭吃,他还能余下些零钱傍身就已经很好啦。”虞声笙劝着金猫儿。 她发现不止金猫儿一个容易心软,今瑶今朝、今瓜今巧也好不到哪儿去。 大约是瞧昀哥儿少年模样,又身世凄惨,没吃过什么苦的内宅女孩子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一日,虞声笙路过园子,刚好见到今朝给昀哥儿送馒头。 昀哥儿养了些时日,脸上渐渐有肉了。 他本就生得俊秀漂亮,尤其眉眼间一抹格外浓墨重彩,最容易惹女孩子欢喜。 这样扬起脸一笑,口中还唤着:“好姐姐,多谢好姐姐帮我想着我,我心中记下了。” 今朝早就耳根一红,羞得不成样子,忙丢下食笼,转身走了。 那小子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森然。 他立马将食笼里的馒头点心拿出来,用干净的外衣褂子包起来藏好,打算晚上带回去慢慢享用。 冷不丁地一抬眼,却间不远处的月半拱门处立着一华服主母,正是虞声笙。 昀哥儿立马又搬出了招牌笑容。 青葱少年,如光耀白雪,怎能不惹人爱? 可惜了,虞声笙不是一般人。 她慢慢走到他跟前,也露出了一口小白牙,笑得格外温和恬静,眉眼弯弯处一片动人神采。 然后她一字一句冷冰冰说:“笑个屁,起来干活!再笑给你牙敲掉。” 昀哥儿:…… 吃了馒头不干活,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虞声笙绝不惯着! 管家理事之余,虞声笙决定给自己的生活上点强度,毕竟她一路从乡野田间摸爬滚打求生存才走到今日的。 虞府安排去照顾她的两个婆子,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一个则习惯了装傻充愣、双耳不闻窗外事,只要能给虞声笙一日两餐,混个勉强温饱,就能应付差事。 是以,她已经习惯了不断充实自己的生存环境。 比如跟在张氏身边几年,她飞快读书认字,学会了算术理账。 别的不说,虞声笙心算一流。 在张氏身边学了大半年,就已经基本出师了。 只不过张氏不知晓,有时候翻着账簿被那些个算术烦得头大,口中骂骂咧咧,其实一旁装傻的虞声笙早就一眼看穿,不过她不说罢了。 这几日看书学习,她决定先学骑马,随后学点强身健体的防身术。 黎阳夫人见了,很是疑惑:“有这个必要么?你可是将军府的夫人呀……” “当然有,我家昊渊平日里那么忙,万一有个什么事,我这做妻子的也能帮得上他,所谓技多不压身,我多点本事没坏处。” 虞声笙将早就在肚子里盘算多时的理由拿出来。 黎阳夫人感动不已。 她觉得在虞声笙和闻昊渊两口子身上,看到了他们夫妻从前的模样。 堂姑母擦了擦眼角,强忍住发红的眼眶:“好好,你学就是,若求不来名师,姑母替你进宫去求皇上皇后。” 原本只是满口胡诌的虞声笙,这会儿真的有几分感动了。 她握住黎阳夫人的手:“还是姑母疼我。” 果然,嫁进威武将军府就是旺她! 凡她想做之事,就没有不成的。 约莫五日后,闻昊渊归来。 这一趟押送军需的任务完成得漂亮又迅速,威武将军府自然又得到了圣上的褒奖。 闻昊渊从宫中复命归来。 一回安园,他就连灌了三盏茶。 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溢了一些出来,从男人性感的喉结处经过,最终没入领口间,这一幕看得虞声笙疯狂心动,赶紧殷勤上前递帕子。 闻昊渊一抬手,将她拥入怀中。 她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之上,指腹尽情感受着衣衫之下透过来的勃勃热气,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熏得她有些腿发软。 那胸膛处一片坚硬结实,更让虞声笙喜欢。 她依旧眨巴着天真的眼睛,手却像是无意识地乱摸:“夫君累了吧,我早就让厨房备好了你爱吃的,待会儿饱饱地吃一顿,外头哪有咱家好。” 其实也没有,反正每天吩咐厨房做她爱吃的,也是常态。 别家主母奶奶早起先理账,威武将军府的少夫人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厨房给她送今日的菜单子,她要好好挑选一番。 她爱吃的,夫君就爱吃。 闻昊渊会不爱吃她喜欢吃的饭菜吗? 当然不可能。 他可爱死她这样纯美怯弱的模样了,一把将她捞起,按在榻上就是好一阵揉搓亲吻。 直到外头婆子说摆饭了,里头才堪堪消停。 虞声笙赶紧理了理滑落的金钗,略有些娇嗔地横了男人一眼。 闻昊渊半点不在意,拉着她往桌前一坐:“夫人费心了,全是我爱吃的。” ——你看看,她刚说什么来着。 虞声笙抿唇一笑,清秀的眉眼间媚丝缠绕:“你喜欢就好。” 用饭的时光也是夫妻二人交谈的好机会。 虞声笙说了一通这几日府里的事情,大大小小,桩桩件件,一样不落。 她才不觉得内宅之中的事务要全都交给女人一人来打点,那不是要累死她了? 这个家是他们夫妻的,闻昊渊自然也有份。 说到昀哥儿时,闻昊渊突然来了句:“出行前我让你帮我算了一卦,你可还记得?” “嗯,记得,可是与那瑞王府有关?” “被你说中了,我遣送军需回来的路上,刚巧遇到了瑞王府的一行人,他们正押送几箱金银珠宝。” 原本,富贵人家安排车马运送什么的,都是寻常之事,一般都不会有人过问。 巧就巧在,那一日这车队与闻昊渊率领的先头护卫迎面相撞。 大约是策马飞驰的威武少将军过于高大健硕,模样过于粗犷吓人,那车队的人竟然一时心慌要躲避。 押送那么多箱笼呢,哪里是他想要躲避就能躲开的? 闻昊渊刚到跟前,他们自己就乱了阵脚,从马车上跌落好几个箱子,里头滚出好些元宝。 “那些都是有官府印鉴的官银。” 虞声笙一听来了精神:“噢,是瑞王府的?” “嗯,他们都是瑞王府的奴仆,我将他们送去了京兆尹府,事关官银,自然不能草率了之;要是弄错了,大不了我登门负荆请罪便是。” 闻昊渊利落坦荡,“这事儿怪就怪在这里,后来得了消息赶来的瑞王爷却声称不知此事,这事儿全是府里的江姨娘一手策划的,那些官银,也是她这些年偷偷藏下的。” 听到这儿,虞声笙瞪圆了眼睛,满脸兴奋:“她、她好大的胆子呀!” 第78章情义,官银 本朝规定,官银皆属官府所有。 民间若用官银,须有合法来路,须有正规印鉴,还必须在官府名下的钱庄进行兑换。 说白了,打了官印的银子,其实并不能当成一般银钱来花销,若私自藏匿,私自融掉,那可是犯了律法的。 这也是为什么虞声笙这么兴奋的原因。 原先在虞府时,她也见过官银。 那时候张氏看着那些银锭子就痛并快乐着。 一开始她还不能体会到张氏的感觉,后来渐渐看懂账簿,明白一个府邸支出进项,再回头来看这些官银,就难免与张氏一个想法。 是以,江姨娘居然敢私藏官银,还打算运出京城私自融成一般的银锭子花销,这份胆量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闻昊渊对此表示赞同:“瑞王得了消息,第一时间进宫请罪去了,这会子怕还没能回府。” “瑞王的意思……是还想保全这位江姨娘?” “嗯,瑞王这人其实不错,重情重义,值得深交;就是事关他府上那位江姨娘,有时候就难免有些拖沓,不过也难怪,当初要不是江姨娘挺身而出,怕是瑞王府上下都没几个活口。” 从闻昊渊的口中,虞声笙补上了这个故事残缺的部分。 原来,江姨娘是个极有智慧且极富胆量的奇女子。 那时战乱四起,是她劝得瑞王妃舍弃府邸逃命,也是她领着大家躲去了乡下;要不是瑞王妃母子路上突发急病,先后离世,说不定瑞王府上下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光是这份胆魄和情义,就足以让瑞王爷保江姨娘一世富贵太平。 除了正妻之位不能给之外,江姨娘在府里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么说来,那昀哥儿所言八成是真的,如今府里这位江姨娘是冒牌货,真正有勇有谋的江姨娘早就死了。”虞声笙一阵唏嘘。 看见没有,这就是心软的坏处。 要不是她觉得那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怕也不会白白送了一条命。 “你还打算留下这孩子?”闻昊渊问。 “就算不留下,这会子撵走也晚了。”她叹道,“无妨,他做活计还算勤快,人也活络,正好咱们辉哥儿还缺一个伴,叫他留在咱们府里,咱们先静观其变。” “也好。” 说来也怪,辉哥儿和他一打照面就不合,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两个差了好几岁的男孩子竟能玩在一块。 昀哥儿忙完活计,就会与辉哥儿玩耍。 一会儿弹石子,一会儿做弹弓,一会儿还能扎个风筝什么的,堪称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到底是在乡野田间混迹长大的孩子,昀哥儿会的花样就比养尊处优的辉哥儿多多了。 三两下就能哄得辉哥儿心花怒放,再不提一开始打架的事情。 昀哥儿还有一双巧手。 摘了几片叶子,几根狗尾巴草,就能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蝈蝈来。 不但辉哥儿喜欢,就连桂姐儿都爱上了,从哥哥处拿走了草编蝈蝈,又让哥哥去问昀哥儿继续编,还点名要小兔子小狗狗。 虞声笙凑过去看几眼,也不得不感叹确实编得不错。 “谁教你的?”她可不记得田间忙于劳作的佃户们能有这样的巧手,就算会做,也没有这样精细的功夫。 “我娘。”昀哥儿垂眸,双眼专注地盯着手里刚刚编成的一只鸟。 那是……鸳鸯。 虞声笙仰头望天——哎,情痴女子一辈子壮烈付出,最终却落了个无人知晓的地步,还教会了儿子编鸳鸯,当真是叫人唏嘘。 也不知瑞王是怎么跟皇帝解释的,反正这事闹到最后,处理办法就是没收全部官银,瑞亲王罚俸三个月,江姨娘禁足半年。 听起来很严重,其实不过是毛毛雨。 虞声笙还想打听一下故事的下文,闻昊渊却领了一位年轻飒爽的女师傅来教她马术。 “学好了,等今年秋猎,我带你一块去玩。” 闻昊渊拍了拍亲自替妻子挑选的一匹枣红马。 “一言为定。”她可不喜欢整日闷在府里,能参加秋猎,在外头痛痛快快玩上大半个月,想想都让人期待。 威武将军府不愧是一品军侯的府邸,后院有一大片空地。 原本她是想拿来做花园子造景的,但被男人拒绝了。 现在看看,他早有准备,这一片空地就是现成的练兵练马的沙场,虽比不上西郊大营,但在京中一众府邸里,已足能拔得头筹。 虞声笙过上了上午管家理账,下午强身健体、练习骑马的日子,充实又快活,一时也没工夫搭理昀哥儿了。 就在她略有小成的时候,这一日门房送来了拜帖。 “是镇国将军府送来的。”金猫儿道。 一听这话,今瑶秀气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打开一瞧,虞声笙眉尖微蹙,末了合上拜帖就吩咐道:“明日未末申初,慕大太太会携媳到访,你们依着之前待客的礼数备起来就行。” 也不知慕大太太来干嘛,虞声笙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反正她们还是名义上的义母义女,该有的走动还是要有的。 翌日,马车徐徐,轻轻晃悠。 车内坐着慕大太太与徐诗敏。 慕大太太依旧是端庄奢华的装扮,上了马车便合眼小憩,不打算与儿媳说话;徐诗敏坐在她右手边,一样华服加身,还特地戴上了整副头面,那高高盘起的牡丹髻显得雍容华贵,璀璨夺目。 慕大太太瞧见时,一阵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领着她出门了。 很快,威武将军府到了。 门房处,管事婆子早就等着,特地开了偏门让慕大太太的马车进去,从外头的长街小道一直绕到角门处才停下。 这是对待自家长辈才有的破例了。 一般客人到了门口就该下车下轿的。 慕大太太自然领会了这一层意思,心情愉悦,就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角门不远处,虞声笙正立在廊下等着。 她今日着一身娇黄短衫配百花并蒂的烟柳色襦裙,腰间只用了一条素色丝绸缎面的腰带点缀,迎着日光,那腰带的布料熠熠生辉,泛着优雅又低调的暗芒。 慕大太太一眼就认出,那是上好的鲛纱绸。 宫里贵人们才能得一两匹的稀罕宝贝,没想到却被虞声笙制成腰带,平日里就这样随便用着。 慕大太太眼眸微沉,笑眯眯地迎了上去:“多日不见,你倒是越发鲜艳了,年轻奶奶就该这样装扮。” 虞声笙福了福,笑道:“见过义母,义母可还好?义父大人可还好?” “都好都好。”慕大太太眼角的褶子又笑出来了。 虞声笙将目光转向后头的徐诗敏,行了个平礼:“见过嫂嫂。” 这一声听得徐诗敏颇为刺耳。 嫂嫂…… 回想起二人从前的关系,她只觉得有些讥讽。 徐诗敏也从容还礼,面上是亲和温柔的笑:“不怪母亲整日念叨着,我这小姑子自嫁了人越发玉姿仙容了。” 虞声笙笑得嘴角发硬。 居然还能这么夸,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第79章小妹的婚事 又说了几番客套话,虞声笙才领着慕大太太婆媳俩去见黎阳夫人。 慕大太太与黎阳夫人倒是相谈甚欢。 “我只觉得你很面善,是不是咱们从前见过?竟这般投缘呢。”慕大太太很是惊讶。 她是真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黎阳夫人,可一时又想不起。 黎阳夫人笑得淡淡:“世上有缘之人总会觉得格外亲切,想是我与大太太有这一面之缘吧,既这会子聊得来,又何必在意过往是否见过?往后常来常往便好了,别断了这份缘才是。” 慕大太太细细一想,顿觉有理,忙点头应下。 这黎阳夫人的丈夫是乐安公,黎阳夫人自己也有品阶诰命傍身,慕大太太骨子里慕强,最喜欢结交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乍一见黎阳夫人,她就搬出了各种热情,那模样可把虞声笙吓得不轻——认识慕大太太这么久,她还从未见过对方这样熟络过。 不过黎阳夫人倒是见怪不怪了,依然温柔得体。 字里行间仿若阳春白雪,往往寥寥数语间就能哄得慕大太太心花怒放,越发愿意与黎阳夫人说笑谈心。 虞声笙在一旁瞧着,眼睛都亮了。 有道是三人行,必有吾师焉。 古人诚不我欺! 她努力学习着黎阳夫人的待客之道,说话方式,只觉得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聊了一会儿,慕大太太貌似随意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儿媳妇。 徐诗敏上前问安。 这会子才说到了她们婆媳今日来的目的——是为了给徐诗敏的妹妹说亲来的。 说不是别人,却是那赵夫人府里的哥儿。 黎阳夫人快人快语:“既你开了这个口,又与咱们府上有这样亲厚的关系,我也不瞒着你,我娘家那哥儿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她三言两语将石府少爷的事儿与慕大太太说清楚。 慕大太太点点头:“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故事,哎,这事儿本不该我管,不过是替亲家行个方便,我又心疼我这媳妇,这才跑一趟。” 徐诗敏垂眸不语,心中却已经了计较。 “哪里话,大太太你宅心仁厚,愿意替这些个晚辈跑一趟,这才是她们做小辈的福气呢。” 又略坐了一会儿,虞声笙见慕大太太与黎阳夫人相谈甚欢,便提出留她们晚饭。 慕大太太求之不得。 虞声笙便先行退下,吩咐厨房忙活起来。 刚打点妥当,冷不丁身后传来徐诗敏的声音:“多时不见,妹妹倒是长进不少,偌大一个将军府被你料理得妥妥帖帖,当真叫人佩服。” 虞声笙回眸,触到了徐诗敏不太友善的眼睛,回以一笑:“这是我家,我定然会竭尽全力,你不也一样么?” 徐诗敏喉间发紧。 一样? 怎么能一样! 虞声笙在威武将军府无人掣肘,阖府上下她一人说了算,就算是那位少将军也是听她安排。 再看看自己,虽得偿所愿嫁给了心爱的儿郎,但日子却没有想象中那样顺当。 本以为会一双两好,甜蜜恩爱自不用说,事实上慕淮安翻脸比翻书还快,徐诗敏这才意识到婚前种种誓言都是假的,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全看他婚后愿不愿意护着你。 很显然,慕淮安并没有如她所愿那样护着她。 首当其冲的一点,徐诗敏可没有拿到管家之权。 甚至连她自己院子里的事情她都不能说了算,上到银钱开支,下到针头线脑,她都要去请示婆母的意思。 原先慕大太太也不是没有让她自己试着管院子里的事儿,可一开始总有磕磕碰碰,总会不那么得心应手,慕大太太瞧着就觉得多事,不如交给自己管。 徐诗敏能说什么…… 只能私底下与慕淮安商量,她表示自己可以,还想让慕淮安出面跟婆母说一下。 那一日,她酝酿了大半天的腹稿,斟酌着说出口,却只得到了慕淮安轻描淡写的一句:“母亲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你到底年轻,跟在母亲身边多学学没坏处。” 霎时,徐诗敏只觉得无趣至极,再也不愿开口。 今日瞧见虞声笙大刀阔斧地在威武将军府指派命令,不过举手投足,那些个管事婆子、奴仆小厮无一不服从的,这般气派,当真让人羡慕。 徐诗敏收拢情绪,略带高傲地扯了扯嘴角:“也是,谁不为了自家呢,我也如你一般。” 说罢,她又上前几步,福了福,“从前是我不对,对不住妹妹了,还请妹妹看在两家的份上,莫要与我计较。” “嫂嫂哪里话,既然是一家人,又何来计较?都说女子成婚是第二次投胎,既重新做人,前尘往事自然不用挂在心上。” 虞声笙笑眯眯,接过婆子送来的菜单,扫了一眼,又添了几样,吩咐下去,“就这么做,姑母不爱口重的,今日府里又有客,你们仔细些个便是。” 婆子领命,毕恭毕敬地去了。 虞声笙又抬眼望向徐诗敏:“嫂嫂还有什么指教的?” 徐诗敏咬着下唇:“没、没有。” 晚饭过后,慕大太太才领着徐诗敏回府。 许是席间多吃了两杯酒,慕大太太脸如火烧,心口满溢,只觉得整个人都漂浮在云端上,说不出的痛快。 “威武将军府的荔枝酒可真不错,清甜绵长,这后劲儿也不小。”慕大太太用帕子擦了擦脸颊,一回眸却见儿媳耷拉着眼皮,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她就不爱见这样扫兴的,当即冷笑,“怎么,今儿这顿饭你吃得不满意?” “母亲哪里话,只是儿媳觉着有些为难,正想着要如何与娘家说今日的事儿;母亲知晓的,我娘……对我妹妹的婚事很是看重。” 徐诗敏忙展颜一笑,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困扰。 她的话倒也是事实。 慕大太太长舒一口气:“为难什么,实话实说便是。” “是。”徐诗敏眼底微闪,乖巧地应下。 回到府中,慕淮安还没回来。 徐诗敏有些失望,但还是吩咐丫鬟们备热水,她干脆利落地卸妆更衣,盈袖上前低声询问:“奶奶,咱们太太那边……可要传信回去?” 徐诗敏沉默片刻:“取纸笔来。” 很快,她写好了一封书信,命门房赶紧送回娘家。 一直候在身侧,看见书信内容的盈袖一阵愕然:“奶奶,不是说那石府少爷人品不怎么样,不堪为良配么?您怎么……” “我为何要实话实说?”徐诗敏冷哼,“娘那样偏心小妹就连我嫁了人,也不愿放过我这头的助力,既这么看重她,我帮着推一把才是应当的吧。” “她那样爱重心敏,整日说她能干,我倒要瞧瞧,给心敏配一个这样的夫婿,她还能不能这般风光!” 说罢,她重重将手里的梳子压在妆台上,眼底一片狠厉。 日头和暖,清风阵阵。 虞声笙一早起来先去后头骑马,闻昊渊也会赶在出门前对她指点一二。 见妻子策马飞奔,骑术也越来越好,他轻笑着鼓掌:“学得真快,怕是营帐里的军官当初上手时都不敌你学得快。” 第80章投名状 虞声笙勒紧缰绳,让马匹渐渐缓和步伐,踱着小碎步围绕在丈夫身侧,随后翻身下马。 男人眼疾手快,抬手笼着她的腰间,给了一点托力,免得她摔下来。 “当真有这么好?”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打湿了刘海,越发衬得那双眸子亮如繁星。 “当然。” 拿过她的帕子,他亲手替她擦了擦,然后紧紧牵着她,“咱们一块回去用饭,吃了饭我就要出门,今日怕是一整天都要泡在西郊大营练兵,晚上我若回来得晚,你就先吃,不要等我。” “啊,你不回来,我饭都吃得不香。” 她另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娇滴滴道。 其实当然没这回事,成婚多日,闻昊渊也有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虞声笙可没有一次茶饭不思的。 事实归事实,自己男人还是要哄一哄的。 虞声笙一副乖巧柔顺的小白兔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晨光笼在她脸上,氤氲而生柔和的光晕,女孩微微抬脸,小巧的下巴,殷红的唇瓣,湿漉漉的眼眸,无一不在诉说着纯真娇憨。 闻昊渊看得心猿意马。 他本就是粗人,是武将。 向来不会那些个弯弯绕绕的东西,喜欢便喜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他顿住脚步,勾起妻子的小脸,不由分说将她的撒娇全都吻住。 关于把自己丈夫迷得五迷三道这种事,虞声笙很有成就感。 迎合着男人的吻,她怯生生地回应,这下更惹得闻昊渊心跳不稳,捧着她的脸:“我晚上一定早点回来。” “好。”她眨眨眼睛。 看看,拴住丈夫的心也是当家主母应该做的事情。 她就做得很好。 早饭过后,虞声笙开始盘点府里可用的奴仆管事。 将军府太大,处处离不了人。 如今她手里又添了好些庄子,打点这些庄子上的庶务也要管事帮衬才行。 原先的小宁庄倒还好。 张氏打点得很是妥当,那些管事都可以接着用,反正身契都捏在虞声笙手里,量他们也翻不了天。 倒是刚刚收入手的那一片庄子可叫虞声笙犯了难。 这原先是石府与赵夫人的产业。 也不知赵夫人是怎么打点的,庄子上送来的账簿乱七八糟,看得她头疼眼睛疼,恨不得连庄子也一把火烧了重来。 最后没法子,她只能先将原先开垦耕种的一部分划分出来,连同小宁庄的一起打点,剩下的那些乱糟糟的地方,她决定养些禽类牲畜,什么鸡鸭猪牛之类的。 她瞧过庄子的地图,知道这一块地方不小,刚好可以饲养。 请工匠来修建房舍,另一边还要挑选得用的奴仆管事,可把虞声笙忙坏了。 细细盘点一番后,虞声笙叫来了人牙子。 一口气采买了二十多个奴仆,都是有一技在身的。 年轻主母坐在上首,浅浅呷了一口茶道:“这是我与你们头一回打交道,若差事办得好,往后必得重用,若办得不好,可不要怪我年轻手重不晓得疼人,罚了你们我脸上也不好看,所以——还望大家铆足劲,拿出本事来给我瞧瞧。” 众人无一不应的。 这些人被一股脑打发去了庄子上。 虞声笙也懒得再给那些庄子起名字,反正连在一块,索性都叫小宁庄。 扩大之后的小宁庄一片生机勃勃。 临近夏收,庄子上农户们都筹备起来,夏收之后便是夏耕,有的忙了。 在这一片热火朝天中,张耀祖又一次偷偷摸摸溜进了小宁庄。 他想找原先听命于他的那几人。 好不容易找到,却发现这些人早已不是庄子上的管事。 一个个卸去了原先的光鲜,只着粗布衣衫,干着之前不曾做过的粗活,才一段时日下来,他们已经被晒得黝黑,手上也多了不少老茧。 旧主与苦奴一见面,泪眼汪汪。 奴仆们跪在地上哭诉,求张耀祖带他们回张府。 哪怕在府里做个门房,也好过在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这太苦了,太苦了…… 张耀祖见状,脸都黑了一半。 他是来问他们能不能从如今的小宁庄里偷点好处出来,可不是来救他们于水火的。 见他们连管事的位置都保不住,张耀祖一反刚刚温和的模样,眉毛倒竖,凶神恶煞:“没用的蠢东西!要你们何用?!” 说罢,他还狠狠踹了两脚为首的人。 众人一见,哪敢再哭,一个个都清醒过来。 这可是张府惯出来的二世祖,在家里连爹娘都敢顶撞的,更不要说他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奴仆了。 “等一阵子就要夏收了,到时候庄子上必定富得流油,你们去给我想法子,给我捞个百八十两银子来。”张耀祖还觉得自己要少了。 换成从前,小宁庄地契在自己手里时,别说百八十两了,就连一千两都是可以抠出来的!谁让爹娘疼他! 奴仆们一个个叫苦不迭,偏又不敢说出口,只能耷拉着脑袋应下。 送走了张耀祖,他们围在一处想法子。 “这可怎么好?咱们上头可是换了东家的,原先有张老太太压着,倒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如今说话管事的是威武将军府的少夫人,咱们要是如从前那般,万一被发现了,是肯定要被送去见官的!” “背主之事闹开了,要是东家咬死了不放,咱们几个还有命么?” “指望大少爷护着咱们,呸,痴人说梦吧。” 他们几个倒是脑袋灵光,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又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提议:“不如……咱们把这事儿告诉上头的那位夫人?” “这样能成么……夫人万一不信咱们可怎么好?” “夫人或许不信咱们,可也不会信大少爷呀。”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称是。 横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正好有管事要去府里回话,他们便派了个人做代表,好话说了一箩筐,还给管事塞了一把钱,这才说动了管事带着他们一道进城。 管事先回了话,后才说了这人要面见夫人,说是有事关张家的要紧麻烦回给夫人。 虞声笙合起书本,来了兴致:“把人带来我见见。” 那人很快到了她跟前。 “抬起头来。” 那人便依从着抬脸。 虞声笙这才发现还是个老熟人。 “这不是……何管事么?”她轻笑,“好久不见了,你的身契也送到我这儿了?” 何管事忙不迭地拱手作揖:“夫人说笑了,那会子……交接了地契,老奴的身契就被老太太送来了,是老奴人微言轻,夫人不记得也是有的。” “那……张大康与张运的身契也在我这儿喽?” “这是自然。” 虞声笙故意这么问的。 她当然知晓这几人兜兜转转又到了她手里,不过是敲打敲打,给这些人提个醒罢了。 何管事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越发恭顺小心:“夫人,老奴早已不是什么管事,今日前来,是有一桩要紧事要告知夫人,昨个儿张家少爷悄摸摸地来了一趟咱们庄子……” 他絮絮叨叨,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通。 坐在上首的虞声笙越听眼睛越亮。 第81章东窗事发 正愁料理这些庶务枯燥又无聊,正好有人送了乐子到跟前,岂有不接的道理? 虞声笙眯起眼眸,眼底狡黠如小狐狸的暗芒一闪而逝。 “我就知晓你是个好的。”她声音如冷玉,幽幽响起,“还知道得了消息就来报我,你放心,你们几个的诚意我都看在眼里,必不会叫你们失望。” “你们先依着他说的做便是,下次他要再来……你们就告诉他,这个月的二十六让他来庄子上收钱。” 立在下头的何管事听着这话,只觉得有股寒意从头顶慢慢侵袭而来,渐渐钻进骨头缝里,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月二十六……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眼,刚巧触碰到主母那双冰冷的眸子。 “做得像些,别叫露出了马脚。”虞声笙笑着提醒,“这事儿要是提前走漏了风声,可别怪我不认账,我手底不养无用之人,何管事可明白了?” 何管事一听她对自己的称呼,忙不迭又作揖,躬身缓步退下。 出了威武将军府的大门,他才擦了擦冷汗。 一旁驴车上的张大康和张运一见他来了,忙不迭簇拥上前,追着问情形如何。 何管招呼着他们边走边说。 他三言两语讲明后,叹了一声:“真是瞧不出来,年纪轻轻的模样,也不过二十岁,居然有这番城府心思,当真是厉害。” “可……夫人的意思是让咱们几个背叛大少爷?”张大康脸色微变,有些怯怯的。 “你昏了头啦?什么叫背叛!?咱们几个如今哪里还是张府的奴仆?大少爷早就把我们几个的身契交还给小宁庄了!”张运哼哼道。 也不怪他心有愤愤,憋闷至今都没有出这口气。 要论忠心论实干,哪怕何管事都比不上他,更不要说张大康了。 他以为大少爷舍弃任何人,都不会舍弃自己。 怎么说他也是大少爷的心腹,这些年为了他在小宁庄里偷偷摸摸抠空了不少银钱下来。 谁知那一日,张耀祖听说要收下这几人,每年还要给份例银子时,想都不想立马招招手表示自己不要。 ——开什么玩笑,那是小宁庄的奴仆,凭什么要他给银钱? 就这样何管事三人就被留在了小宁庄。 这一留,他们再也不复从前的风光。 先是原本管事的位置被人顶了,后又有不少以前瞧他们不顺眼的人处处使绊子,日日两餐也不见荤腥,都是些个残羹素食,吃着了无趣味。 想到这儿,张运语气忿忿:“大少爷既把咱们几个给了这将军夫人,那咱们往后就是将军夫人的人!夫人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咱们几个的身契还捏在人家手里,难不成要向大少爷表忠心么?你可别忘了,大少爷连一年二十两的份例都不愿给!” 张大康想想,觉得也是,立马不吭声了。 三人达成一致,回了小宁庄后依旧如常一般做活起居。 他们也给张耀祖放出消息,说是这个月月底可来小宁庄拿银钱。 张耀祖一听快活不已。 可到月底还有段时日,他是日日想天天盼,到了下旬之时再也坐不住,忙不迭又派人偷偷来问——说是月底,到底是哪一天? 何管事顶着一头一脸的灰土,将具体日期告知对方。 “就这个月二十六,夏收刚结束,要称粮上税,庄子上不缺银钱。” 张耀祖也没怎么仔细想,只想到小宁庄丰收之时一片金灿灿麦田的景象,就觉得这颜色和金锭子很像,越发心花怒放。 到了二十六这一日,张耀祖偷偷摸进了小宁庄。 早就在里头候着的张运亲自将人带了进去。 庄子上忙得热火朝天,一时间也无人察觉多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张运便将张耀祖安顿在一柴房内。 “大少爷,您先在这儿,奴外头有活计,等天黑无人了再领你过去。” 张耀祖嫌弃地看了看四周,不耐道:“快去快去,你手脚快一些,别误了爷的事。” 张运点头哈腰地应了,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柴房里又热又闷,还有一股子刚刚晒过的作物的气味。 这气味混合着灰尘,闻得人一阵阵发闷,几乎要咳嗽。 这位被宠着长大的大少爷这么多年都没吃过苦,哪里受得了这里的环境,才待了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见外头没啥人,柴房的门也没上锁,便悄悄溜了出去。 轻车熟路,步伐匆匆,他直奔庄子那头的堂屋。 那边是上税统计之处,后头就是一排排的粮仓,当然一应支取的银钱也在这里,张耀祖来过不止一次,了然于心。 远远瞅见虞声笙从马车上下来,与那些个前来对税称重的官员说话应对,张耀祖暗暗啐了一声,绕去后头,从一扇半敞开的窗户跳了进去。 堂屋左侧,是另一处厢房。 一进门,张耀祖只觉得眼前都要花了。 那桌案上摆着几只屉子,里头堆满了银子! 却不是银锭子,而是一枚枚打制精巧的银块,高高地摞起来,足有三尺多高! 张耀祖只恨自己没能多带些人手,也没能往身上多塞几个囊布袋子,要是能将这些银钱统统收入囊中,那接下来两三年的好日子都有了啊。 “哼!姐姐就是偏心!区区一个养女这般金尊玉贵的成何体统?一个娘们罢了,又不是虞府的血脉,随便给点银子打发了了事,这么多银钱供她开销,她也不怕折寿!” 他一面骂着一面解下腰带汗巾,将写着银块都塞进去包好。 装无可装后,他索性又将外衫、鞋子脱下,能装的都给装上。 自己只剩一条裤衩在身上,他却笑得合不拢嘴,沉甸甸的银钱挂在肩头,缠在腰腹,也浑然不觉得重。 正忙活着,忽听外头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近。 不好!是那个小丫头! 张耀祖这才意识到不对。 可厢房空空,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大约是放了银钱的缘故,窗棱也是锁死的。 他匆忙逃窜,像极了无头苍蝇。 门开了,虞声笙笑着与那些上税查验的官差说话,顺便把人往里头引,众人一打照面,官差呵斥一声:“什么人?!” 说话间,张耀祖就被拿下了。 虞声笙轻轻尖叫一声,用帕子挡住眼:“天呐,屋子里怎么会有个没穿衣服的人?!快快,快叫家丁小厮都过来!” 张耀祖还没来得及替自己辩驳,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一团破布,身上挨了重重几下。 因为没穿衣服,那后背前胸处的伤痕格外明显。 红艳艳的,有些甚至还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官差手里的板子可不饶人,遇上这种奇怪的人,更是不会手软。 直到张耀祖没力气反抗,官差才命人摘了他口里的破布,厉声质问:“你叫什么?居然敢来人家庄子上偷盗!” “我没有偷盗,几位爷明鉴啊,我真的没有偷盗,我是张家大爷,这儿是我张家的田庄啊……”张耀祖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疼,真的是太疼了。 “撒谎!这明明是将军府名下的田庄,地契上所写与你张家毫无干系,还敢胡诌!” 第82章大权在握 张耀祖这才想起,小宁庄早就易主了。 因他而卖,银钱也被他自己收走了。 眼下,小宁庄确实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是人家威武将军府的私产,钱货两讫的买卖,怎好闭着眼睛说瞎话? 瞅了一眼气势汹汹的官差,张耀祖忙又换了种说法:“是是,确实是已经卖了的,可将军府也不是外人啊,这是我外甥女嫁去的府邸,我是她嫡亲大舅舅!你们要是不信,尽管唤那丫头来问问!” 他本以为,抬出舅舅的身份,眼前的困境自然能解。 谁知那几个官差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你说你是人家的舅舅,谁家娘舅如你这般,跑到外甥女的庄子里做这副打扮!瞧你连人家银钱都不放过,分明就是个惯犯!人家女眷多清贵的人,还能到你跟前瞧你这副模样,岂不是脏了人家的眼睛?” 张耀祖低头一看,顿时叫苦不迭。 早日如此,何必当初! “我真的是啊……你不信的话,还可以问问庄子上其他人。” 张耀祖在围观的人群中瞧见了何管事、张大康、以及张运三人,忙冲着他们大喊:“你们几个,过来跟官爷说清楚,我是不是你们家大少爷?!” 被点到名的三人走到当前。 对着几位官差先行了个礼,何管事皱着眉:“我家夫人确实有一位娘舅,可上回卖了小宁庄之后,那位爷就不曾来过了……况且,别说我家夫人了,就是娘家太太在这儿,怕也不愿见这位兄长。” “正是这个理,我们几个原先就在张家大爷手底下做事的,那是个最最骄奢淫逸的主儿,平日里绫罗绸缎傍身,哪会是这般狼狈模样?”张运不慌不忙地接话。 张大康看看官差,又瞅瞅跪在地上,已经气得满脸猪肝色的张耀祖,心肝一颤,脖子一缩,磕磕巴巴道:“我不知晓,我什么都不知晓。” 三人中,有两人不认得这人。 且这人光着膀子上身,还偷盗人家的银钱,这是事实。 大家都看见的。 官差又去询问了虞声笙。 虞声笙这会子缓了过来,吃了两口凉茶,捂着心头,一阵后怕道:“我舅舅怎会是这样的人?还请几位官爷替我把把关,莫要错放任何一个坏人,我这庄子刚刚入手,庄子里又有好些妇孺,哪里受得住这样惊吓?” 得了这话,官差便不再犹豫,办完了小宁庄的差事后,便将张耀祖当成偷盗贼一并带走。 庄子上不少人是亲眼看着张耀祖被扭送离去的。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耀祖是什么人,他们心知肚明。 这是一场老东家与新东家的较量。 胜负分明,很显然新东家连面都没露,轻轻巧巧就让那张耀祖被扭送至官府,就算事后能脱身,怕也少不了脱层皮。 待一切平息,虞声笙将三人叫了来。 今瑶刚刚守在她身边,将这三人的表现一五一十都说给了她。 虞声笙先夸了他们几句,又安排了两处管事差事给他们。 三人分两处管事,自然有一人落空,这人就是张大康。 何管事重又得了头衔,张运也心满意足,二人谢过,又得了虞声笙给的两吊赏钱,越发心悦诚服,再也没有不敬不从的。 只是张大康有些愤愤不平。 明明三人一同进出,为何单单落下了自己? 回去的路上,何管事见张大康还在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索性把话挑明:“今儿这事就是夫人给咱们三个的考验,张运去哄骗大少爷进庄子,又安排他在靠近堂屋的柴房里安顿;而我提前把堂屋附近的人都支开,好让大少爷顺利进入拿银子,你可是什么都没做啊。” “那不是……轮不上我么?” 张大康依旧觉得委屈,“要是你们给我安排活计,我一样能做好。” 张运冷笑:“那方才当着官差的面你为何要说不知道?” 张大康顿时哑口无言。 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这话你在我们俩跟前说说就罢了,千万别捅到夫人跟前,今儿你也瞧见了,夫人都没出面,大少爷都这般惨了!如今咱们是小宁庄的人,自然一心要为自己的主子,你要还是这么拎不清,往后还有苦头可吃。” 张运言尽于此,说完抬腿疾步离去。 论关系,张运和张大康是同个姓,更亲近些。 可一连串的事情结束后,他反而觉得与何管事更投契。 都是做下人的,跟一个明白的主子他们的日子才能好过,要一直跟在张耀祖身后,那就是扯不清的麻烦,还不完的债,必要时候他们还会被推出去顶包。 有了张耀祖做例子,庄子上下都安分不少。 虞声笙终于对小宁庄大权在握,那些个大小管事到她跟前回话时,再无隐瞒搪塞,一个个灵光得很。 她很满意。 今年第一回收成,小宁庄算是来了个头彩。 丰收不说,还足以抵税,望着那些丰实的粮仓,她心满意足。 回府的路上,虞声笙专门派了个小厮去了一趟虞府,将今日之事完完整整地告知张氏。 天色渐晚,金乌西坠。 张氏坐在自己东厢房的榻上,听完了小厮的话,只觉得一阵匪夷所思,一脑袋浆糊。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怎么敢的?居然敢在官差来的时候,去小宁庄偷盗银钱! 深呼吸几下,张氏嘲弄道:“也罢,自己种的因,自己尝这口苦果,我可没有叫他做出这样下作不堪的事情。” 转念一想,她甚至觉得这是好事。 要是能让张耀祖进大牢吃几年牢饭,再去矿场做几年苦力,说不准能将他这糟糕的性子给磨一磨。 等数年后他回来了,张家二老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就算都健在,也折腾不动,宠溺不了了。 张氏越想越觉得兴奋,跳下床榻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这事儿先瞒着,谁也不准说!” 她甚至让荀妈妈专程去了一趟小宁庄,叮嘱那些人绝不可走漏了风声。 众人哪有不听从的。 这事儿就像是在瞎子跟前演了一出,给聋子唱了一台好戏,水过无痕,就这样暂时瞒下了。 反正张耀祖不着家也是常态。 他整日花天酒地的,张府二老也管不住。 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二老想救,怕也来不及了。 虞声笙得了小厮的回话,轻笑着摇摇头。 金猫儿不解:“夫人可是觉着……咱们太太这样做不对?” “没有不对,我只是感慨母亲这些年也忍得够久了,终于有这么一个机会,她自然不愿放过。” 虞声笙伸了个懒腰,“累了一日,晚饭可得了?” “我去瞧瞧,刚刚蔡妈妈还来问了呢,想是也该差不多了。”金猫儿脆脆应了一声,转身一打帘子出去了。 此时,另一边的太书令府。 今日,徐诗敏回了娘家。 “母亲,心敏是我的亲妹妹,我还能害她不成?”她柔声道,“那一日我与婆母一同去了威武将军府,见了那位黎阳夫人,自然也问到了石府少爷的事儿。” 第83章心机 她语气轻柔,婉转间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坚定,“那石少爷虽长了妹妹几岁,但也是年少有为,家底又厚,性子也好,放眼京城能有这般齐整周到的人选可不多……且那赵夫人又是威武将军府所出的宗亲,这又是拐着弯送来的贵人。” 说罢,她双手奉茶,送到母亲跟前,“母亲,不如您亲去瞧瞧,若觉得不妥就不议便是,横竖咱们家不露脸,也不叫心敏羞恼为难。” 最后这句话算是说进了徐大太太的心坎里。 她点点头:“你这话也对,不过……我怎么听说石府前段时日惹上事儿了,那石少爷还进了牢房一遭,是有人告他么?”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倒霉凑巧,不过一个同名同姓的丫头死了,她家父母就不依了,偏说自家闺女是在石府做事的,还说石少爷强占了这闺女,逼死了她;这不得闹腾起来?” 徐诗敏轻叹着摇摇头,“母亲,您想想,若真有此事,哪能这样快就风平浪静了?也亏得这少爷心善,被人这般诬陷,事后给了那二老一些银钱做丧葬费用。” 徐大太太心念微动:“确有此事?” “您若不信女儿,大可派人去外头问问便知。” 见徐诗敏这样说,徐大太太心底的狐疑被打消了一大半。 她叹了一声:“也不是为娘的不信你,事关你妹妹的婚事,怎能懈怠?自然是要当心谨慎。” 徐诗敏垂眸,挡住了眼中一闪而逝的不快,语气越发恭顺:“母亲所言极是,女儿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女儿也是一样心疼妹妹的。” “还是你懂事。”徐大太太夸道。 从徐诗敏与慕淮安的事情曝光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被母亲这样赞许。 却为的是小妹的亲事…… 这多少令徐诗敏有些意难平。 出了徐府,回程的路上,盈袖忍不住问:“奶奶,咱们探听到的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啊……那石府少爷听着不像是能托付终生的,他与那早逝的丫鬟必定扯不清,咱们要是不实话实说,太太日后知晓了,定会责怪奶奶的。” 徐诗敏浑然不在意:“责怪就责怪喽,横竖这些年无论我做什么,在爹娘眼中也都是比不上小妹的;就连我嫁得高门,在他们看来也不值得欢欣,我就不明白了,同为女儿,为何差别这样大?我不是爹娘亲生的么?” 说罢,她冷哼,“我不过是跟娘提了一嘴,咱们明面上探得的消息也确实如此,最终做决定的还是爹娘,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心敏那丫头自己瞧上了石少爷,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顶多太太责怪时,我就说威武将军府故意不言明,我诚心诚意要与那位少夫人交好,可人家一朝飞黄腾达,眼里哪里还有旁人?害了心敏,也只能怪虞声笙!” 她咬着牙轻笑,字里行间带了几分痛快。 闻言,盈袖点点头,不再言语。 回了自己院落,却见慕淮安身边的小厮也在,她忙把人叫来跟前:“少将军回来了?为何不早些来报我?” 那唤作双福的小厮忙不迭地下跪:“回大奶奶的话,将军今日早归是有要事要商,这会子人还在外书房与其他几位同僚老爷正在说话。” 徐诗敏略略心安,挥挥手让双福退下,又命厨房备了温润滋补的甜汤,她亲自送去外书房。 谁知刚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侍卫奉命,不准任何人靠近。 徐诗敏面上有些挂不住:“看清楚了些,我可不是旁人,我是府里的大奶奶。” “大奶奶见谅,这是少将军的吩咐,吾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侍卫毕恭毕敬,但一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 徐诗敏一张俏脸白了白,到底没有坚持,只让人将甜汤送进去。 可这一次还是被拦了下来。 “将军说了,任何人事物都不可进去打扰,恕属下无能,大奶奶一番好意还是先拿回去吧,待将军忙完,自会见您。” 忍了又忍,徐诗敏憋了一肚子窝囊气回去了。 却说那被关入大牢的张耀祖,人证物证齐全,又有官差当场抓包,简直辩无可辩。 倒是依着规矩通知了张府,不巧的是,那两日张家二老齐刷刷病倒,一个高热不退,不省人事,另一个腰疼到直不起来,只能趴着。 得了消息的张氏赶回娘家侍疾,刚巧碰上了官府的差役。 张氏一听事关那个不成器的兄长,直接告知对方双亲病倒,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功夫管这个儿子,便将差役打发了。 待张氏伺候了二老身子渐好,张耀祖的判决也基本成了定局。 张老太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病了一场,缓过神来儿子已经成了监下囚;另一旁的张老爷倒是对此适应良好,歪在榻上直哼哼,半句不问儿子如何,只管让奴仆给自己推拿上茶。 见状,张老太太气急败坏,与丈夫吵了一架。 张老爷立马反驳:“这些年前前后后咱们替那个不孝子填了多少窟窿,摆平了多少事情,你自个儿心里没数么?他又不是十来岁的孩子了,与他一般大的,如今做了爷爷的都有,你还要护着!待咱们两腿一蹬去见了阎王,谁又能护着他了?” 张老太太没想到丈夫会这般毫不留情,当场被骂得不知如何回应。 张氏奉茶伺候在一旁,见到此情此景,只觉得一阵痛快。 痛快过后,却是怅然的失落,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事已至此,张老太太就算去官府哭诉也没辙了。 张耀祖要去坐牢,还要服苦役。 听了这结果,张氏心满意足,回去后乐得好几日都喜上眉梢。 服苦役好呀,张耀祖到今日过得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好日子,叫他去辛苦劳作,这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时光匆匆,虞声笙的骑术大有长进。 闻昊渊对此赞不绝口。 心直口快的糙汉不明白什么叫点到为止,也学不来文官那文绉绉的内敛温吞,他觉得媳妇好,那就一个劲儿地夸。 直夸得一旁的奴仆丫鬟都面红耳赤,他都不知道停下来。 这般讨好,全因虞声笙爱听。 从小到大,她就没听过什么夸奖,一直都是自己野蛮生长。 如今身边有一个嘴甜的丈夫,还不可劲儿地利用? 其实虞声笙觉得还好,并不认为闻昊渊夸得很过分,人家翻来覆去夸得也就那么几句话。 ——“很好,骑得不错,身姿漂亮!” ——“稳得紧,稳住了,学得真快。” ——“好好好。”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多听几遍又怎么样了! 终于秋猎的旨意下来了。 京内能随行的高门世家也就那么几户,威武将军府与镇国将军府都在其中。 出行前两日,昀哥儿求见虞声笙。 “你也想去?”虞声笙眯起眼眸,“你该不会是想趁着秋猎的机会给我搞点事情吧?” “怎会!”昀哥儿急了,“我只是想去见一见那个江姨娘,这一次……瑞王府也在随行名单之列,瑞王殿下一定会带着她的。” 少年话音刚落,青涩的脸上尽是压不住的狠厉。 第84章狗叫什么 “看你这满脸仇恨的模样,那我就更不能带你去了,那可是天子近侧,你要是给我整点什么事,我如今的好日子不全完了?”虞声笙立马拒绝。 昀哥儿急了:“夫人,我不信您是那样冷血无情的人。” “我确实冷血无情,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你在我府里讨生活的机会都没有。” 昀哥儿:…… 少年跪了下来,垂眸不语。 大有虞声笙不松口,他便不起来的架势。 一旁香炉里青烟袅袅,水沉香的气息弥漫开来,铺得整个屋子都是,窗外透进来几缕光线,照亮了虞声笙的半个身子。 她坐在榻上,手持书卷,看了半晌后终于撩起眼皮:“你与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想见那江姨娘做什么?你应该很明白,以你如今的身份,你不可能让瑞王信你,指不定还没到人家跟前,你自己就小命不保了。” 能下狠手打死自己亲姐姐的人,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样的狠人,若无十全把握就冒然得罪,在她看来简直愚蠢至极。 昀哥儿:“我就是想去瞧一瞧,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我……不能叫我娘白死!我也不会轻易送掉这条命!” 说着,他抬眼凝视着虞声笙,眼底迸发出绝望的冷静。 看样子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这些时日在威武将军府里,昀哥儿日日劳作,顿顿不落;虽辛苦,但也将身子养得结实起来,别看他依旧那样瘦,可衣衫之下都是紧绷的肌肉,假以时日,他必定会成长起来。 虞声笙轻叹:“也罢,到时候你做小厮打扮跟在我身侧就行,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对我、对府里不利的,可别怪我翻脸无情,我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 “好!” 这事儿她也没有瞒着闻昊渊。 当晚,她就跟丈夫和盘托出。 听完了妻子所述,这男人微微皱眉不语。 “怎么,你是觉着我这样有些不妥?”其实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心软了,不就是个命运多舛的少年么?她当年在乡下时,不也一样?也没见谁来同情一下自己。 闻昊渊摇摇头:“我是想……要是这孩子的身世曝光,指不定还能引出一段故事来,说不准能让瑞王稍稍清醒一下。” “哦,是有什么旁的事儿了?”她顿时来了兴致。 “瑞王殿下消停了几日,这会子又求到太后跟前,想要给江姨娘请封,还说自己已经等了数年了……” 虞声笙一阵无语。 别的不说,这瑞王倒是很重情重义。 要是他知晓府里的江姨娘是个冒牌货,不知会作何反应…… 一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秋猎的车队自东华门出发,浩浩荡荡往京郊而去。 那里有皇家林园,以及皇家猎场。 虞声笙乘着自家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她将身边五个丫头并三位妈妈都带上了,还有额外一个小厮昀哥儿,共计九个下人。 这牌面不算大,但也不算低调。 闻昊渊一开始骑马在她马车边,后又得皇帝宣召,到御驾左右护卫去了。 虞声笙表示很宽慰。 能让皇帝总是惦记着,总是重用着,肯定没坏处。 她就坐在车马里吃吃茶、赏赏风景,只觉得宅院之外天地宽阔,依稀让她觉得回到了自由自在、毫无约束的小时候。 日光顺着掀起的车帘照进来,照在她白皙如玉的脸庞上。 她眯起眼眸,一双如墨玉的眸子微闪,带过一丝轻柔又神秘的笑,尤其那双眼睛更是深不见底,在最深之处仿若燃着火光,熊熊不断。 放空视线、吹着凉风正快活,冷不丁马车外多了一个策马而来的身影,没等虞声笙看清,对方率先开口:“今日风大,你这样容易着了风寒,你看看其他女眷哪一户如你这般一直敞着帘子的?你身边的丫鬟婆子是怎么照顾主子的?” 慕淮安一开口就有点收不住,语气越发愠怒,大有要将那些奴仆狠狠教训一顿的恼火。 虞声笙清醒过来,连一句话都没给他,刷的一下放下帘子。 金猫儿和今瑶就靠在她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隔得远一些的今瓜今巧就没看见了,她们只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好像还是训斥的话。 今瓜忙问:“夫人,刚刚那是谁啊?是、是责怪咱们几个伺候不周么?” 虞声笙捂着心口,作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鬼知道哪里来的疯狗,莫提莫提,提着影响心情。” 金猫儿:…… 今瑶:…… 两个大丫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垂眸不语,就当没听见。 远处,徐诗敏也看到了这一幕。 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夫婿特地追过去与前未婚妻说话,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咬着下唇,逼迫自己镇定。 谁能想到,成为镇国将军府的少奶奶后,她对慕淮安的吸引力远不如从前。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徐诗敏满心茫然,得不出个结果。 整整走了一天,直到金乌西坠,红霞满天,一行车马才抵达皇家林园。 林园中央有供皇帝以及宗亲休息的行宫,早就有专人提前过来打扫布置,皇帝倒也很知情识趣,还让小太监们去各处府邸的营帐传旨,说是今晚各人便宜就行,不必去给皇帝请安了,待明日休整妥当了,再一并见面。 得了这话,虞声笙松了口气。 坐了一整天的马车,这会子她看见马车就想吐。 浑身上下都酸软,恨不得直接钻进营帐内睡个昏天暗地不可。 这个时候就能体现带的人多的好处了。 不但虞声笙身边的奴仆能干麻利,而且闻昊渊还给她留了好几个帮忙做重活粗活的侍卫,这可就帮了大忙了。 放眼望去,一行众人里也就威武将军府的营帐最先点燃灯火。 上灯了,意味着营帐内的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 威武将军府的营帐共有三座。 最大的那一个,是供他们夫妻使用的。 另外两个小的,一左一右都落在稍稍后一点的地方,这是给丫鬟小厮们用的。 打点好主子们用的营帐后,奴仆们又分成几队,各自去生火做饭或收拾铺床,忙得更是热火朝天。 金猫儿端了一碗热乎乎的咸鸭子汤过来。 秋日燥,吃些鸭子最适宜不过。 这咸鸭子汤更是刚出锅的,里头搁了笋子、菌菇等物,尝一口咸香热乎,能荡平一整日的疲惫。 虞声笙吃着觉得好,一碗还不够。 今瑶忙笑道:“夫人,厨房那头的晚饭已经得了,还有更好的菜色呢,夫人不如先把这汤放一放,等用罢了晚饭再说?横竖都是您的,咱们几个也不会偷吃。” 虞声笙觉得有道理,半开玩笑道:“无妨,你们偷吃只要不被我看见就成。” 晚饭摆好,她又问起闻昊渊。 金猫儿道:“方才将军身边的人过来一趟,说是陛下留将军用饭,怕是要晚些才能回来。”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听着就是宫中小黄门的腔调。 “威武将军夫人可在?陛下赐菜,还请夫人速速接赏。” 第85章江姨娘 虞声笙不慌不忙擦了擦嘴角,走出去营帐,依着礼数跪拜谢恩。 小黄门一共送来了两道菜。 一道是红烧水晶蹄膀,另一道却是格外精细的点心,只有宫中御厨会做,叫白玉松糕,瞧着确实雪白如玉,细腻芬芳。 “将军大人跟陛下说了,说夫人您爱吃这一口,陛下特意赏赐给夫人的,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啊。”小黄门笑呵呵,“旁的府邸可没有这样的待遇呢。” “多谢陛下隆恩,我夫妇感激不尽。” 虞声笙乖顺行礼,那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错。 那小黄门看在眼里,略有惊讶。 若不是早就知晓这位的身份来历,就说这份从容不惊的气度和良好的规矩教养,说她是自幼在京中长大的正经千金都不为过。 威武将军府得了两道皇帝赐菜,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就只有羡慕了。 “瞧瞧,人家都说威武将军府没人了,可人家闻小将军一朝归来,不但重获圣恩,还成了陛下身边的红人。” “就是娶的媳妇不怎么样……门第不高不说,这身份也是尴尬。” “听说是养女?” “正是,她亲生爹娘就是那一年受兆丰之乱牵累的洪大人两口子……” “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若不是被虞府收养,她无论如何也没有今日!只能说人家命好,没了镇国将军府的婚约,谁能想到后头还有个闻将军等着呢。” “这养女当真厉害,可是有些个手段本事在身上的,怎么就能……把男人迷成这样,非她不可的嘛?” 说这话的人是京中高门贵妇。 她出身高贵,乃陶真郡主的女儿,自然说话有些不管不顾,口无遮拦。 这话一出,众女眷齐刷刷安静下来,各自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她们又看向躲在一旁角落里的徐诗敏。 “慕家大奶奶,你也在这儿,你对这事儿应该比我们都清楚吧?” 徐诗敏心里恨得不行,却依然笑得温婉:“不过是之前的事情了,提来做什么?” “也是,听闻大奶奶成婚前就与慕小将军情深意重,这份情意当真叫我等羡慕。” 徐诗敏:…… 明明是在说虞声笙的闲话,最后难堪却落到自己头上。 偏偏她还不能辩解什么…… 这种事情,总会越描越黑,根本经不起辩解。 正尴尬无助时,慕淮安来了。 “少将军。”徐诗敏软糯温柔地唤了一声,大有依赖之意。 见他来了,众女眷退开几步,方才出言刁难徐诗敏的人也不言不语。 慕淮安:“你们要是真这么闲,不如回去练练骑射,免得明日出丑丢人,给自家府邸抹黑。” 众女眷脸色一变。 徐诗敏顿觉痛快,走到丈夫身侧,作小鸟依人状。 有慕淮安护着,她只觉得一整天的不快憋闷都荡然无存。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夫妻离去,重又窃窃私语起来。 回到营帐内,慕淮安展开双臂,徐诗敏自觉上前替他更衣。 “你方才不在营帐里好好休息,跑出去干什么?”男人的质问虽迟但到。 她拿着衣衫的手轻轻一顿:“刚刚太监传旨赏赐,我不过是去瞧了瞧……” “横竖也不是赏给咱们的,你瞧了作甚?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多了这爱嚼舌根的毛病,喜欢在那些好事之人里扎堆,这般煽风点火,可是大家宗妇所为?” 慕淮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可以让徐诗敏听得清楚。 一字字一句句,像是一把锉刀,将徐诗敏心中的柔情刮得一干二净,面色也跟着惨白起来。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她抖着嘴唇,“我方才可是一句话都没说!” “说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该不该说、该说什么总不能让我来教你。”慕淮安一把抽走她手里的衣衫,眸光越发清冷,“你是我的妻子,更是镇国将军府未来的女主人,别忘了,虞声笙是我义妹,义妹当众被人议论贬低,你这个做嫂嫂的却一言不发,像话吗?” 徐诗敏仿若被雷劈中,震得回不过神来。 等她清醒时,眼前哪里还有慕淮安的踪影! 他换了一套常服又出门了。 盈袖见状不对,忙上前扶着她:“奶奶别伤心,将军也是希望您能更好,您可是将军府的宗妇啊!” 道理是道理,身份归身份,这两样再重要也压不住此刻她心底的苦。 委屈排山倒海袭来,她强撑着坐在榻上,眼眶早已通红:“我原以为他是护着我的……没想到啊!既如此心里放不下,当初又何必娶我过门!我算是看明白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见一个爱一个,都是贱骨头!” 盈袖吓坏了,顾不上称呼,低声急切地提醒:“姑娘慎言!” 徐诗敏扶着额头,垂泪不断。 另一边,行宫。 瑞王所居的偏殿门外,江姨娘带着一碗燕窝粥并两色点心过来。 谁知门口守着的侍卫却将她挡在门外。 一个小太监过来回话,说是江姨娘并非瑞王正妃,不可入皇室宗亲才能居住的行宫偏殿,还请江姨娘见谅。 江姨娘梳着齐整的朝云髻,簪花入鬓,斜戴金钗,说不出的别致漂亮,明明已非韶华之年,却瞧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添了不少成熟的娇媚,尽数藏于那举手投足间。 她一张口便是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京话,听起来格外软绵入骨,很是好听。 “这位大人,妾身并非要进这行宫,陛下的旨意妾身不敢不从,只是我家王爷日常都是妾身照顾的,每每晚间须得用一盏热乎的,方能入眠,还请大人行个方便,替妾身将这些送进去,送到我家王爷跟前便成。” 江姨娘柔柔道,一边说一边从袖兜里摸出一只荷包塞了过去。 那荷包精致,更沉甸甸的。 小太监得了赏银,更好说话了,忙不迭地应了,顺着江姨娘的意思将那粥饼等物带了进去。 江姨娘又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这才领着丫鬟离去。 走出老远,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 明明弧度还是跟刚刚一样,却不见半点明媚,尽是阴霾。 她身边的丫鬟唤作玛瑙,见主子这样的神色,顿觉惴惴不安,忙劝道:“姨娘别生气,这儿是皇家林园,没有陛下的旨意,王爷也不能擅自带姨娘进入行宫安顿;可咱们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您瞧瞧阖府上下不都是您说了算么?” 江姨娘冷哼:“难道不该我说了算么?” 玛瑙垂下眼睑,连声称是。 江姨娘驻足回眸,漂亮水灵的杏仁眼里满满都是势在必得的野心:“不让我进去,来日我必定能进去!等着瞧好了!” 回去的路上,她在拐角处被一个少年撞了一下。 没等她看清楚,那少年匆匆道了一声对不住,转身跑得没影了。 江姨娘捂着被撞疼了的腰间,怒气更是噌噌往上冒。 这要是在瑞王府,她定会把这个不知轻重的下人捆起来痛打一顿。 回到自己营帐,刚吃了一口茶,江姨娘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突变。 她扯住玛瑙的胳膊:“你看清楚刚刚那个撞我的人长什么模样了么?” 第86章这威武将军夫人可真讨厌 她的脸色变得太快,玛瑙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只瞧着是个半大的孩子,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天色又黑,他走得又快,奴婢当时只顾着姨娘您的身子,不曾看清他的长相。” 江姨娘也是后知后觉回味过来。 方才那少年一抬眉眼,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那眼睛那鼻子,赫然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能与自己相似,那就意味着……和同胞所出、已经离世了的姐姐也相似,谁让她们是双生子。 江姨娘意识到了什么,一张俏脸阴沉。 她吩咐玛瑙明日多留心。 玛瑙惊诧:“可猎场那么多官宦勋爵人家,带的小厮更是不计其数,真要留意……怕没那么简单。” “不怕,横竖秋猎要进行大半个月,我就不信了,我找不出这个人。”江姨娘的手轻巧巧地放在小几上,指尖扣紧了一角,眸色深处闪过一抹与温柔相悖的狠厉。 这一晚,闻昊渊一直到很晚才回来。 虞声笙睡得迷迷糊糊,脑子也有点不做主,张口就来了句:“我还以为皇帝要留你睡觉。” 闻昊渊:? 她翻了个身,腾出旁边的位置来,“快些安置了吧,好困……”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又睡了。 闻昊渊躺在她身边,左思右想总觉得妻子方才第一句话让他很不得劲儿,恨不得将人从睡梦中拽起来好好问一番。 可看看她睡得香甜,粉白的小脸泛着健康的红晕,他又哪里舍得? 抬手捏了捏,他无奈笑笑,合眼睡下。 翌日,秋猎正式开始。 皇帝领着众皇子以及一众臣子策马入场,场面热闹又火热。 女眷们依着规矩也要骑马在猎场周围转悠一圈的,有那武将府邸的奶奶千金们,更会互相约定比试一番,这就比入了猎场深处的男子们多了些趣味,少了些危险。 虞声笙早早命人备了零食茶水。 秋高气爽,天气又这么好,就该出来玩。 看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眷们或骑马或打球或投壶,她能看上一整天。 昀哥儿被安排在她左右,端茶倒水,顺便搭了遮阳的棚子。 别看他年岁小,干起活来倒是麻利,不消一会儿就做得周到完善,虞声笙都挑不出错来。 坐在椅子上,吃着干果茶点,虞声笙刚搁下茶盏,突然冒出一句:“哪儿都不许去,今儿就在我身边待着,今瑶,给他拿把小杌子,让他坐着。” 今瑶脆脆地应了一声,忙不迭取了小杌子来。 “坐吧。”今瑶笑眯眯。 昀哥儿:…… “这儿都是女眷,我一个人跟在夫人身边……不太方便吧?再说了,还有这么多姐姐在呢。”昀哥儿笑着讨好道,“我就想先回咱们府里自己的营帐内,我保证不乱跑。” “你出发前也是这么说的。”虞声笙眯起眼,凝视着远处几匹正在奔驰的马,“可昨个儿晚上你却到处乱跑。” “你怎么知道?”昀哥儿立马意识到说漏嘴,抿紧嘴角不敢吭声了。 “很简单,你四周的人都是我的眼线,我跟他们说了,看好你,你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来报我;当然了,我也不叫他们白忙活,看着你是有银钱拿的,他们何乐不为呢。” 昀哥儿:…… 难怪昨个儿晚上自己刚出去一圈,就有人过来寻他,说夫人有吩咐,吓得他赶紧回来回话。 现在想想,那些人是怎么知道他在哪儿的? 还不是从一开始就盯着的嘛! “安生一点。”虞声笙敲敲小几,“你会得偿所愿的,别火急火燎地,反倒踩了旁人的陷阱。” 她早就替昀哥儿起过一卦。 自然了解眼前这孩子的命格。 只是有些事得徐徐图之,急不来的。 昀哥儿没法子,只好乖乖坐下——想跑也跑不掉呀,身边不是金猫儿就是今瑶,还有另外几个丫鬟盯着,棚子外面还有两三位妈妈,这么多双眼睛,他就是插翅也难飞。 正坐着看戏,突然远处袅袅婷婷过来的一个人。 虞声笙早就看见她了,目不斜视地对昀哥儿来了句:“你看,你不去找事,事情自然会来找你,你要见的人来了。” 昀哥儿抬眼望去,顿时小小的身板绷紧了。 “放松点儿,她就算是会吃人的老虎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冲你露牙的,别自己吓唬自己。”虞声笙边说边笑,脸上一片柔和。 说来也怪,听到她这样轻飘飘的话语,昀哥儿顿觉自在多了。 江姨娘已经到了棚子外头。 她身边的玛瑙上前通传:“给将军夫人请安,我家姨娘想来拜见夫人。” 虞声笙起身:“不知您是……哪位府上的姨娘?我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认不出,还请贵人别往心里去。” “哪里话。”江姨娘上前一步,福了福,“我乃妾室之身,不过是瞧着夫人面善,颇有眼缘,便斗胆想来与夫人说说话,顺便讨一杯茶吃。” 玛瑙带了几分骄傲:“我家姨娘是瑞王爷府上的。” “原来是瑞王府的贵人,请上座。” 虞声笙命人上了茶水。 昀哥儿也很有眼力劲儿地将自己的小杌子往后面挪了挪,挪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一道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满是冰冷、狐疑、窥探…… 那是——江姨娘。 昀哥儿没有抬眼,乖巧地伺候在虞声笙身边。 一个合格的奴仆是不可以正视主子,或是主子的客人的。 江姨娘说了一会子话,目光一转落在昀哥儿身上:“这孩子瞧着倒是麻利,只是难得一见这样半大的小厮在主母身边伺候着的。” 虞声笙:“那可能是姨娘你见得少吧。” 江姨娘:? 刚刚还谦和乖顺,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将军夫人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直接把她杀了个措手不及,笑容凝固在脸上。 虞声笙依旧笑得温柔,仿佛半点没觉察到自己刚刚说的有些不妥。 江姨娘拢了拢鬓角:“或许是吧,夫人怎会留这样一个小厮在身边呢?” “当然是因为他干活麻利省心啊。”虞声笙显得比江姨娘还惊讶,“怎么,瑞王府上挑选奴仆不是以这个为重么?” 说着,她轻叹一声,“也是,王府的规格要远大于我这将军府,光靠姨娘一人怕是操持不来;瑞王爷要是能早日再迎娶一位贤良能干的王妃就好了,这样姨娘也能轻松些。” 江姨娘终于有些笑不出来了。 这威武将军夫人当真是……惹人厌! 她没有忘记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略收拾了一下焦躁不快的情绪,重又笑道:“我方才见你这小厮生得眉清目秀的,很是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叫他来我跟前说两句话?” “哪有什么不方便的。”虞声笙回眸招招手,昀哥儿就过来了。 “这是瑞王府的江姨娘,贵人问你话,你答便是。” 昀哥儿低眉顺眼,乖乖应了。 近距离看这孩子,江姨娘心中越发狐疑——像,实在是太像了!不但长得像,他还跟数年前那个年幼的孩子像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只不过长大了些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 第87章送她一只小兔子 “回贵人的话,小的名叫昀哥儿。” 一听这名字,江姨娘只觉得心头被不知名的大手紧紧勒住,险些喘不上气来。 须臾,她忙稳住心神,又笑道:“还真是个好名字,旁人都说威武将军府乃京城第一军侯之府,原先我还不信,今日瞧了方知传言不虚,连贵府的一个小厮起名字都这般讲究,听起来竟不像是小厮,倒像是谁家养尊处优的少爷了。” “巧了不是,我也是这样说呢。”虞声笙慢条斯理接过话茬,一手托着茶盏,一手轻轻用茶盖浮着水面的茶叶,“我捡到他时,他就说自个儿叫昀哥儿,给他取旁的名字他一概不应,能怎么办呢,谁让我家将军是个顶顶心善之人,我又心慈手软,见他孩子模样,只要活计做得好,叫什么名字也就随他去吧。” 奴仆小厮进府里做活,被主家改名字那是家常便饭。 或者说,改名字才是第一要事。 可昀哥儿不但没有,反倒被将军府的主人宽容。 江姨娘越发看不懂主仆二人。 只觉得这虞声笙看似轻柔绵软,实则滑不丢手。 她连着试探了几句,都被对方不着痕迹地给挡了回来,偏偏还叫人抓不住把柄破绽。 才聊了一会儿,江姨娘便心中警铃大作,越发觉得这昀哥儿身份来历都不简单。 兜圈子绕了好一会儿,她索性单刀直入:“夫人难道不觉得这昀哥儿瞧着与妾身有几分相似么?” “有么?”虞声笙扭头看了看昀哥儿,又看了看江姨娘,然后睁眼说瞎话,“应该是你眼花看错了,人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嘛,我瞧着与你一点不像呀。” 昀哥儿忙跟着道:“夫人所言极是,小的不过是个府里做粗活的下人,怎能有福气与贵人长得像,许是贵人瞧错了也是有的。” 江姨娘:…… 滴水不漏,更显得有问题。 但她今日已经黔驴技穷,没法子再问出更多。 要是继续,定然会被这位将军夫人所怀疑。 思来想去,她垂眸浅笑:“大约是我心魔未除,瞧见有那么几分相似的孩子总有些牵挂吧……” 说罢,她用帕子轻轻拭泪。 玛瑙:“夫人有所不知,我家主子曾有过一子,算算年纪,若那小少爷还活着,如今也该与这孩子一般大了;我们姨娘不过是触景生情,多问了几句,还请夫人别见怪,奴婢在这儿替我们姨娘给夫人赔不是。” “不妨事。”虞声笙很大度地摆摆手,“你们姨娘也不年轻了,这个岁数有个老眼昏花也很正常。” 玛瑙:…… 江姨娘:…… 江姨娘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再说下去,昀哥儿的身份能否探清都不一定,自己先要被气死了。 她忙起身告辞。 虞声笙还礼挽留。 不得不说,在礼数方面,这位将军夫人倒是让人挑不出错来,就是貌似温柔乖顺间总会冒出一两句让人如鲠在喉的话,实在是叫人招架不住。 江姨娘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谁料,虞声笙的视线一直凝在她身上,见她回头,她还笑眯眯地招招手。 吓得江姨娘忙不迭地走得更快了。 虞声笙感叹:“就这么点胆子,也想把持整个端王府呢,真是有干劲有野心。” 昀哥儿深深地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是……很讨厌我的么?” 少年的脸上满是戒备。 诚然,虞声笙过往种种态度,都是不在意昀哥儿死活的,从头到尾都将他当成一个干活工具。 可他没想到,刚刚虞声笙竟然当着江姨娘的面维护他。 字里行间,不显山露水,就将他护得周全。 这份能耐本事,偏还云淡风轻,让昀哥儿恍惚间仿佛见到了从前那个护他周全的母亲…… 虞声笙纤长的眼线微微张开,颇有些意外:“我哪里讨厌你?” “你之前……”昀哥儿有些说不下去了。 被人厌恶有时候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它藏在对方的一言一行中,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可当虞声笙这么问时,他又一阵恍惚——是自己感觉错了? 下一刻,年轻主母嗤笑两声:“你要是有这个闲情逸致想这些,还不如想想那江姨娘盯上你了,秋猎还有些时日,你能不能平安返京都是个问题。” 昀哥儿:…… 实话过于直白。 “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我会让你看到我的价值!”少年握紧掌心,信誓旦旦。 “那我就拭目以待。” 虞声笙弯唇一笑,拿起一把瓜子吃得更起劲了。 今瑶蹙眉劝道:“夫人,您可要少吃点,别又上火嘴痛,先前您一气儿吃了半袋,嘴上都起了个大泡,您忘了?” 虞声笙:…… 今瑶小丫头哪儿都好,就是小小年纪爱管人。 偏她管的都是对的,虞声笙还反驳不了。 悻悻地放下一半的瓜子,虞声笙道:“这样总行了吧?” 今瑶笑了:“我去给夫人切一壶茶来!” 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中饭又是婆子们备了些清新爽口的清炒菜蔬配白米饭,没有素日里在府里的丰盛奢华,但却很对将军夫人的胃口。 秋日里吃着鲜嫩清爽的菜,品着一碧如洗的天,人生之畅快也不过如此了。 刚用完了饭,远处传来一阵欢喜的惊呼。 紧接着马蹄阵阵,闻昊渊那高大的身影已经策马来到了棚子外面。 虞声笙迎了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这男人大约刚刚从猎场回来,身后衣衫都湿透,露出肌肉线条,粗犷霸道,瞧一眼都让人血脉贲张的热烈。 他直接递给妻子一只小笼子:“刚在猎场上发现的,带给你。” 笼子里是一只兔子,灰蒙蒙的,却有一双漆黑圆润的眼睛,也就巴掌大小,看着怯生生的,可爱极了。 她又惊又喜:“我可以养着?” “随你,吃了也行,就是现在太小了,肉少。” 闻将军总能一句说进她的心坎里。 她温柔又娇嗔地瞪了一眼:“胡说什么,兔子这么可爱,怎么能吃了它,怎么也得把它养肥点再吃。” “好,听你的。” 马有些烦躁不安,嘶鸣着不听话,男人收紧缰绳几个回还间就令其安静下来。 “陛下还在猎场,我先过去了,晚点回来与你一道用饭。” “好,我让婆子们给你熬一锅浓浓的肉汤!” 闻昊渊高兴了,深深凝望了她一眼,重又策马离去。 他来得突然,走得更如一阵风。 远处某一营帐内,郭文惜正藏在半副卷帘内,目光直直地盯着那远去的背影。 内心越发闷闷,她咬着唇泄愤似的将帘子摔下。 岚珠过来:“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今儿天气这样好,合该开门起帘通通风才是。” “就你能耐大,你会照顾人!”郭文惜随口埋怨两句。 岚珠本就比她大两岁,更沉稳厚道,晓得自家姑娘的脾性,听这话也不往心里去,顺手打起帘子:“姑娘您瞧,外头正打马球呢,要不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姑娘骑术那么好,不去打上一场当真可惜了。” “我偏不去,不愿瞧那些人的嘴脸。”她犟着脾气,不愿服软。 第88章小心为上 岚珠暗暗叹了口气,忙又堆起笑脸来哄着。 好话说了一天井,终于一句“姑娘就算不惦着自个儿,也要替府里的老爷太太着想呀”彻底打动了郭文惜。 这一次,大学士府的夫妻二人都没来,来的是郭文惜的兄嫂。 兄嫂成婚已有四五年,育有一子一女。 两个孩子丢在府里,交给婆母来看管,小夫妻一道来秋猎散心,这也是大学士府主母的意思——儿媳妇嫁过来数年,一直谨慎恭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难得有个机会能出去玩,自然要好好尽兴。 这一次公婆都没跟着,孩子也不在身边,两口子自然要轻松惬意许多。 郭文惜的长嫂娘家姓白,府里称一声大奶奶或是白夫人。 先前白夫人邀小姑子一块去打马球,被郭文惜冷着脸拒绝了。 白夫人倒也没说什么,莞尔过后便只身一人去了专供女眷玩耍跑马的场地。 倒是郭文惜自己有些忐忑。 到底姑嫂,一起出门,怎能分开行事? 万一有人问起来,自己岂不是又落了个下风被动? 再把岚珠的话听了进去,郭文惜当下改了主意,连衣裳都不换,一打帘子出去了。 岚珠在后头小跑跟上。 郭文惜来到马场附近,里头已经有好些年轻女眷正在打球赛马,玩得俏脸泛红,宛若明霞,笑声传出去很远,好一片欢快。 她一眼就瞧见了躲在一旁棚子里吃茶说笑的虞声笙。 这一幕格外扎眼。 因为跟虞声笙一样躲懒的,都是各府太太奶奶级别的贵妇。 纵然辈分一样,最年轻的奶奶也要比虞声笙年长八九岁。 她顶着一张不到二十的脸,在一众沉稳的女眷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郭文惜眸光时不时扫过去,终于按捺不住走了过去。 岚珠想劝着也已经来不及了。 “威武将军府的大奶奶。”郭文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轻快些,“你可是一品军侯府的夫人,想来骑射功夫也一定得到过闻将军的点拨,小女不才,想与夫人一同骑射,比较一番,也添一添今日的乐趣,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虞声笙磕完了瓜子,正口渴得紧,连着灌了两盏茶才说话。 “郭小姐出身大学士府,那府上子女必定能中状元喽?” 她轻笑着,“即便不中状元,郭小姐也一定是学富五车的才女,我说的是不是?” 郭文惜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京中人人都知晓,上层贵女的社交圈里,要说有才女之名的,也就那么几人,徐诗敏算其中之一,但无论如何都没有郭文惜的名字。 虞声笙这么一说,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 可偏偏,她无力反驳。 对方用的是她的逻辑,叫她如何反驳? 僵持在原地好一会儿,郭文惜才跺跺脚:“只说你敢不敢与我比一下!说那么多做什么?” “有彩头么?” 虞声笙突然问。 “什么彩头?” “没有彩头谁跟你比啊?外头太阳那么大,我坐在这儿挺好的。” 郭文惜:…… 思来想去,她从腰间摘下一枚玉珏,“要彩头是吧,这个总可以了吧?这是宫里的赏赐,这玉色水头难得一见,你若赢了我,这就给你!” “好。” 虞声笙一见那玉珏通体莹润,宛若云雪般白净,便知确实是好东西,顿时来了兴致。 “那你的彩头呢?”郭文惜抬了抬下巴。 “你邀我同你一起玩,自然你是自带彩头;等下回我去找你时,就轮我带了,放心,绝不坑你。”虞声笙将歪理邪说讲得格外理直气壮。 岚珠闪闪眼睛,到底没有开口。 因为她家主子一口应下。 还请旁边看戏的几家府邸的太太夫人们做了个见证。 虞声笙也没怎么挑,从马房里牵走了一匹枣红马。 那是闻昊渊提前就给她备好的,一路赶着送到了猎场。 郭文惜一无所知,见她一下就挑走了最好的马,冷哼道:“倒是有几分运气。” “不是运气,这是我家夫君给我准备的,我不骑马就算了,若是骑了还不用他给我备下的心意,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深情?” 虞声笙说着,一脸娇羞。 郭文惜:…… 她就不该说话,多余插嘴。 故意跟虞声笙赌气似的,她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与对方的座驾形成鲜明对比。 郭文惜拒绝了奴婢相帮,身子利落地翻身上马。 这一幕确实英姿飒爽,看得众人纷纷投之目光,视线中都是赞叹惊讶,让郭文惜很是受用。 斜眼看过去,见虞声笙慢吞吞的,还在下人的帮忙下才能骑在马背上,郭文惜顿觉可笑,眼神越发的嘲弄不屑。 “将军夫人,你可坐稳了?”郭文惜冷冷问。 “好了,开始吧,谁最先跑完二十圈,算谁赢,对吧?” “对。” 郭文惜信心满满,浑然不觉得自己会输。 一声令下,两匹马一前一后飞驰而去。 郭文惜策马狂奔,跑得飞快,很快就甩了虞声笙大半圈的距离,她在马背上身姿压得很低,手里的马鞭更是时不时落下。 似乎想要将与对方的距离拉得更远,这样才能给虞声笙更多羞辱。 反观虞声笙呢,骑着马不慌不忙跟在后头。 马匹小跑的节奏带动了她发髻间的步摇,几缕流苏垂下,轻轻晃悠,迎着绚烂的日头熠熠生辉,越发照得她白净清丽;褪去长袖宽袍的外衣,着窄袖短衫,一身轻快飒爽,不慌不忙,衬着那双漆黑如墨玉的眸子,让她看起来越发像是运筹帷幄、自信安然的统领。 ——那是原本没有的美丽。 有别于娇弱含羞,有别于容光明媚。 独属于虞声笙。 明明郭文惜跑得最快,可大家的注意力还是不免被她给吸引了去。 众人窃窃私语。 望向虞声笙的视线也越发柔和赞赏。 远处,徐诗敏也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轻轻呷了一口茶,挡住了唇边冷笑。 盈袖不解:“明明是郭姑娘骑得最好,为何……奴婢瞧着那些太太奶奶好像并不赞赏呢?” “呵……” 徐诗敏凉凉发笑,“别以为咱们到了皇家园林、皇家猎场就能与平时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是各府的女眷宗妇;代表了的,是各府的颜面和体面;真要咱们都去赛马骑射,又为何要把咱们分开,单独留在这儿?这就代表了一个意思……咱们呀,不能同那些个男人一样,这儿也不是杀敌驭将的前线,轮不到她一个未出阁的闺女这般出风头。” 盈袖听明白了,微微惊讶:“那咱们要不要提醒郭姑娘?” “怎么提醒?”徐诗敏无奈,“她都已经上马了,咱们还能找人把她拽下来不成?” 说罢,她掸了掸放下茶盏,“看着吧,若能最后赢了,那还好说,要是输了……呵呵!” 又一圈过去,郭文惜已经领先虞声笙快三圈了。 再一次从她身边超过去,郭文惜终于没忍住:“你这样慢吞吞的,是要输定了么?可真给你家将军丢人!” “多谢郭小姐提醒,我也有一句忠告给郭小姐。” 虞声笙慢悠悠笑道,“郭小姐今日与金反冲,还是要小心为上。” 第89章输赢 郭文惜当然听不进去,骄傲地哼了一声:“满口胡言,看一会儿你输了怎么说。” “输了就输了,又不用被砍头下跪的,不过一场游戏而已。” 虞声笙越发云淡风轻,眯起的眉眼失去了往日的圆润乖巧,更显得如小狐狸一般狡黠。 这一番挑衅没能得到预期效果,郭文惜越发气闷,下定决心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定要她输得难看! 想到这儿,她越发狠狠抽着鞭子,朝着胜利的终点奔去。 一圈又一圈,逐渐倒数。 场外,今瑶一直数着:“赶上来了,赶上来了!咱们夫人比她还差一圈!真是奇了,瞧着不温不火的,怎么赶上来的?” 金猫儿笑道:“夫人就是夫人,自然要比咱们更有能耐远见。” 郭文惜也察觉到虞声笙的追赶。 她恨不得将马鞭挥得只剩影子! 可跑了这么久,身下的马匹早已没了一开始的气力,逐渐体力不支。 “废物!”郭文惜气坏了,狠狠一鞭子又抽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白马一声嘶鸣,紧接着猛地顿住步伐昂头一甩,郭文惜吓得下意识勒紧缰绳,可她一个女子力道不够,被惊怒之下的马匹用蛮力狠狠摔了下去! 白马丢下主人,在场中狂奔。 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众人异口同声惊呼。 岚珠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疯了一样想冲进场地救自家小姐。 郭文惜趴在地上,疼得胸口喘不过气来。 可恶,只差半圈,只差半圈她就能赢了! 她咬着牙,眼眶泛红。 此刻,虞声笙的马匹踱着步子停在了她身侧。 远处已经有奴仆打开栅栏门,准备过来营救。 “还能撑着么?”虞声笙问,“要是能的话,我就邀你共乘一匹,咱们一块过了终点再说;若不能,等会儿你就认输,叫人抬下去好好养伤吧。” 郭文惜咬着牙,到底硬撑着站了起来。 虞声笙也很惊讶。 一娇滴滴的闺阁小姐,竟还有这般毅力骨气,可见不一般了。 她向郭文惜伸出手。 郭文惜刚握住,只觉得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着,眼前一花,人已经落在对方的马背上,双手不自觉地搂在虞声笙的腰间。 “走,还剩半圈,咱们跑完。” 虞声笙双腿夹紧马腹,轻轻控制着缰绳,让马匹重新小跑起来。 郭文惜疼得有些喘不过气,随着上下颠簸,眼前只能看见虞声笙那白皙的下颌与流畅的颈部,发丝随风而动,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鼻息间,有一股陌生清冽的馨香淡淡萦绕。 她一时有些茫然。 怎么会这样了…… 她居然会与这女人同乘一匹! 明明她该拒绝的! 不过虞声笙的骑术确实可以,稳扎稳打,并不过分冒进,也不特别拖沓,她操控着马匹终于跑完了最后半圈。 但她并没有停下,而是径直骑着马将郭文惜送到了门口处。 那里,岚珠已经叫来了大夫,还有下人们备着担架等着。 郭文惜被抬了出去。 “好好治伤,别忘了回头把彩头给我,我会派人盯着你的。”虞声笙来了句。 郭文惜差点没从担架上跳下来,猛地支棱起上半身,忍着疼惊诧道:“不是你我一同过了终点?” “谁说的?”虞声笙表现的比她还惊讶,“刚刚是我在前你在我后面,自然是我拿下这一轮的胜利,我还救了你,你不能恩将仇报、倒打一耙呀。” 郭文惜:…… “记住啊,彩头。” 虞声笙提醒两句,随后潇洒离去。 跑了一大圈,汗都出来了,瞅瞅日头西沉,时光也差不多了,她便吩咐其他人收拾棚子茶几等物,折返回自己营帐休整,准备用晚饭。 闻昊渊回来得早,收获颇丰。 还带回了一大份烤的獐子肉。 那肉质鲜嫩,烤得外脆里嫩,滋滋冒油,看得虞声笙都饿了,迫不及待让婆子们赶紧将饭菜都摆上来,让这獐子肉摆在桌子正中央。 待闻昊渊净手更衣回来,两口子对坐用饭。 闻昊渊在外话不多,但对着她,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直接化身成了话痨,将今日一天所见所闻所经历都说给妻子听。 虞声笙很爱听这些,只觉得打开了人生新世界,越发听得眼底放光。 见妻子喜欢,闻昊渊也来了兴致,越说越起劲儿。 两三盏薄酒,鲜嫩的菜蔬,配着火热鲜美的烤獐子肉,这顿饭夫妻俩足足吃了大半个时辰,才意犹未尽地收场。 到最后,闻昊渊突然来了句:“听说你今日也去赛马了,还赢了?” 她点点头:“郭小姐的伤不要紧吧?” “还行,没伤到骨头已经是万幸,陛下派了太医过去,应当没什么大碍,养着几日就能好了。” 此刻,大学士府营帐内。 白夫人眉心蹙紧。 她刚刚送走了太医,冷着脸叮嘱下人们务必谨慎伺候汤药,做完这些,她才进去瞧了一眼小姑子。 郭文惜已经换过了衣衫。 脱下里衣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胳膊到胸口处一片青紫,都是摔的,还好太医说不曾伤筋动骨,不然真是要躺个一年半载才能见好了。 问了检查马匹的奴仆,奴仆们回话,说是小姐用的马鞭上的一个金属栓子掉落,刚好刺进了马身,马匹吃痛才会失控将她摔了下来。 听到这儿,郭文惜一阵惊讶:“是金属的么?” “回小姐,是的,千真万确。” 郭文惜张口结舌,盯着头顶上方,眼神放空许久,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虞声笙说的那句话——“郭小姐今日与金反冲,还是要小心为上。” “不会吧,她有……这么神?” 白夫人才懒得听她嘀咕这些。 屏退左右,只留下岚珠,白夫人这才发作了:“你说说你,我稍不留神你就闯了这么大的纰漏,真要出事了,你让我怎么跟爹娘、跟你哥哥交代?!谁家千金小姐不是规矩守礼的,你旁边放放风筝也好啊,非要凑这个热闹!” “嫂子……” “还说话,不疼的么?” “疼……” “那就闭嘴!”白夫人其实也心疼自家小姑子,一通火气发完,又取了热乎乎的湿巾子替她细细擦了擦脸,“这几日给我好好养着,再不许出什么幺蛾子。” 她又横了一眼岚珠,“你若是还看不好你主子,等秋猎回去了,我就禀明了老爷太太,给姑娘另换得用的来伺候!” 岚珠吓了一跳,忙低头,不敢言语。 直到白夫人离开,岚珠强忍的眼泪才一滴滴落下。 “好岚珠,别哭了……这事儿不怪你,就算大嫂子这么说,我也定会留住你的。”郭文惜这会子才觉得有些后悔。 这事儿,是自己莽撞了。 岚珠抹了抹泪:“姑娘,您就当可怜可怜奴婢,往后行事千万小心谨慎,三思而后行;你都不知晓,若不是那威武将军府的夫人最后一程骑着马带你,你怕是要伤得更重。” 郭文惜古垂眸:“是啊……没想到,她心肠还不坏。”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 白夫人等闻昊渊离去后,才来拜访。 “昨日之事,实在是我家姑娘冲撞了夫人……” 第90章丢了小皇子 “哪里,您多虑了。”虞声笙温柔关切,“郭小姐伤势如何?昨日一切都乱糟糟的,我瞧大学士府的营帐进进出出都是人,就想着不便去打扰,今日再去探望,可巧夫人您就先过来了。” 她边说边给白夫人让座看茶。 言语自然而然,动作行云流水,无论听或看,都叫人心情愉悦。 白夫人不由得暗暗称奇。 这虞府养女原先毫不冒尖的,唯一响彻京城的名声还是她对慕淮安死缠烂打,被人拖了四年也不肯放手。 没承想,今日一见,与传闻大不相同。 威武将军府的这位新晋夫人,温柔娴雅,进退得体,很有大家宗妇的风范。 “这事儿是我家小妹莽撞了,合该她摔一次,也好长长记性!” 白夫人这是心里话。 “也是我一时贪玩,想着好不容易出了趟远门,就想放肆地玩一玩,却不想……害得贵府千金受伤。” 虞声笙回眸给了金猫儿一个眼神。 金猫儿立马取来一只匣子,双手交给白夫人身边的婆子。 “这是我家将军备下治疗外伤的药物,行军打仗之人少不了磕了碰了的,他给的药可要比外头寻常大夫给的更有效,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夫人莫要推辞。” 白夫人打开一瞧,那一盒盒装得齐整,隐隐药香扑面而来。 一看便知,这是虞声笙早就备下的。 对方说不准都算到自己会来。 “你才是有心了。”白夫人感慨。 送白夫人回去,虞声笙顺道一路过去探望郭文惜。 二人相谈甚欢,竟一时间引为知己。 虞声笙话不多,但总能一针见血,又点到为止。 这样老练的人情世故,就算十个郭文惜都比不上。 来到大学士府的营帐内,虞声笙又跟郭文惜说了一会子话。 郭文惜紧绷着脸,眼睛不去看她:“多谢你来看我……” “应该的,药可吃了?大夫怎么说?” 郭文惜心道:我与你也没这样熟吧,凭什么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可话却抢先一步脱口而出:“大夫说这七八日还要静养着,方能好得快。” 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满脸傲娇不服,偏偏那双眼睛透着水润。 等白夫人出去的空档,她扯住虞声笙的衣袖:“你是怎么知晓我昨日与金反冲的?” 虞声笙笑道:“自然是算出来的。” 开始比试之前,她替郭文惜算了一卦,卦象一目了然。 “胡说!哪有这样神的!” “你不信就算了,横竖你如今也应验了我说的话,好好将养着便是。”虞声笙才不在乎对方信不信。 郭文惜咬唇不语。 这也是她怎么都想不通的地方。 那马鞭是爹娘送给自己的,她爱若珍宝,从不假手于人,府里上下也就贴身丫鬟知道这宝贝的存在,虞声笙是断断不可能知晓。 可为什么……偏偏是马鞭出了问题,还刚好应了她说的! 难不成,她真的能掐会算? 再瞅瞅虞声笙那张过分年轻的脸,郭文惜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要说是个七老八十的道士和尚说这话,她还有的信;一个年纪轻轻的主母,又是闺阁出身,怎么可能会这些?一定是凑巧! 念及此,她轻哼一声:“巧言令色,就你会吹牛骗人,我再不信你的。” 虞声笙:“信与不信的,都是姑娘你自个儿的主意,与我无关呐。” 郭文惜:…… 略坐了一会儿,又吃了白夫人亲手烹制的茶,虞声笙才告辞离去。 外头有不少贵妇都瞧见她从大学士府的营帐内出来,众人都明白,昨日一场比赛并未破坏两府的交情;恰恰相反,双方有了与彼此往来的先机。 秋猎的日子,对众官宦女眷而言,是难得的放风机会;对虞声笙来说,更是重温童年时光的绝妙时机。 等安顿了三五日,她渐渐摸清了四周的环境。 知道哪里有温泉,哪里有枫叶,哪有成熟的果子悬在枝头;她领着丫鬟婆子,自去赏景作乐,就着温泉吃鲜甜的果子,人生畅快也不过如此了。 闻昊渊得空,也跟着一同尝试了一回,顿觉新鲜有趣,便将这法子禀告给了皇帝。 秋日野炊,围绕着清凌温暖的泉水,品着野味鲜香,又不失曲水流觞的优雅别致,极大地取悦了文武两边的官员,都对皇帝这个提议赞不绝口,一时间恭顺朝贺不绝于耳。 皇帝吃着被温泉暖过的酒,笑道:“这可不是朕的主意,这是闻爱卿内子的法子!亏得她想来,竟能想出这般文雅风趣的玩法,当真是奇思妙想。” 就这样,虞声笙什么都没做,就换来了皇帝的褒奖。 众女眷这一回没人敢议论纷纷了。 陛下金口玉言都这么说了,她们自然也将虞声笙当成新贵来捧着。 虞声笙不由得感慨——居然有一天,自己还能尝一回众星捧月的滋味,也是难得了。 又是一次欢乐的宴饮,夫妇二人都多吃了几杯,相偕回营帐休息。 正睡得迷迷糊糊时,只听外头一阵喧闹嘈杂,惊醒了闻昊渊。 本就是武将,他的耳力远超常人。 不过须臾,人已经彻底醒了,再看看身边依旧酣睡的虞声笙——她侧着身子抱着被褥,睡得始终深沉。 闻昊渊替她掖了掖被角,不着痕迹地换上衣衫出去一瞧。 外头已经围拢了不少人,正在上首的女子一身桃粉华服,哭得梨花带雨,跪在皇帝脚边不断哀求着:“陛下!!是臣妾无能,臣妾连孩子都看不住!!十四皇子年幼,这深更半夜的,又在猎场这儿跑丢了,要是有个什么万一,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这是——叶贵妃。 这次伴驾出行,除了皇后,陛下只带了这一位嫔妃,可见叶贵妃受宠。 十四皇子正是叶贵妃所出,今年刚满六岁。 原来,傍晚时分众人散去,都知道夜深秋凉的厉害,谁敢借着酒劲在外闲晃,要是染了风寒可不是说着玩的。 今夜陛下并未召幸叶贵妃,而是与皇后同宿。 也不知怎么的,叶贵妃吃得醉醺醺的,半夜起来找茶吃时,宫婢才发现睡在一旁的小皇子不见了! 这一发现非同小可,吓得叶贵妃酒也醒了,瞌睡也跑了。 命人四下寻找,可行宫中哪里还有小皇子的踪影。 皇子丢了可是大事,叶贵妃哪敢欺瞒,第一时间便禀告陛下,发动了行宫周边的护卫四散开来寻找。 找到现在,依旧一无所获。 猎场靠近山脉,到了晚间本就比京城里要凉寒很多。 随着时间点点滴滴的流逝,叶贵妃越发惶惶不安。 闻昊渊很快加入人群中,领着护卫将搜查的范围扩大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叶贵妃,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夜越发深邃。 始终不得小皇子的踪迹。 即便沉稳如泰山,这会子皇帝也有些按捺不住。 众人都加入进来,就连前不久受伤的郭文惜都出了营帐帮忙。 被惊醒的虞声笙打了个哈欠:“外头出什么事了?怎么这样吵?嗯?将军呢?” 第91章主动请缨 金猫儿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现在外头乱成一团,咱们将军也去领着人找了,还没找到呢!” 几个丫鬟也忧心,满脸不安。 丢了小皇子,秋猎黄了不要紧,要紧的是龙颜震怒,到时候牵连到其他无辜的人那就惨了。 虞声笙揉了揉耳朵,让自己清醒一点。 披上一件厚实的狐皮披风,她走出营帐。 抬眼便是清澈的天,星斗散落,明月高悬,连一片碍事的云都没有。 四周燃着火把,从更远处一点一点延伸出去,像极了地面上燃起的星,可这星远没有头顶上的安静自在。 略看了一会儿,她掐着素白的手指算了算,心中有数了。 她快步走向人群中,很快找到了闻昊渊的方位。 “你去帮忙跟陛下或是贵妃说一声,我有法子找到小皇子。” “你确定?”闻昊渊沉默片刻,“这事儿表面上看是丢了一个皇子,实际上并不好说……宫中贵人们身边不乏那些个腌臜事,我不想让你脏了手。” “这话说的。”她浑然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欢快了,“你我早已身在局中,这会子说撇清已经太晚了,除非你舍下将军府不要,与我远走高飞做一对自由自在的鸳鸯。” 闻昊渊愣住。 “这不可能,对吧?”她眉眼弯弯,“即便你想走,我都不愿呢。” 她是真正吃过苦的。 什么情爱缠绵,山盟海誓,哪里比得上实打实的富贵? 去播种耕地、去挑水种菜、去割草喂猪……一天忙下来看看还有没有闲情逸致想这些。 这都是风调雨顺的丰年光景了,要是遇到那老天不给活路的时候,吃了这顿没下顿,能过一天是一天。 虞声笙那会儿在庄子上已经算过得不错的了。 虞府并未彻底不管她,每月还是送了银米来的。 她亲眼看见过饿死在田边的人,当真只剩下一把骨头。 是以,虞声笙抓住机会回府,就绝不会再让自己过苦日子,不但不要,她还会竭尽所能让自己过得更好。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 许是看出了妻子的坚定,又或是明白她这话的真实,闻昊渊轻笑:“夫人说的是,是我糊涂了,你跟我来。” 有了闻昊渊的举荐,皇帝不由得多看了虞声笙两眼。 “你说你能找到小皇子,可是真的?”皇帝问道。 “只须小皇子殿下的生辰八字即可。”虞声笙跪在跟前,不卑不亢道。 叶贵妃一听,俏丽的脸上闪过一抹惊慌,很快又镇定下来:“大胆!皇子的生辰八字岂可随意告知尔等臣下?” “回娘娘的话,眼下难道不是先找回小皇子更重要么?”虞声笙低眉顺眼,柔声劝说,“更深露重,小皇子年幼,独自在外的时辰越久,越不利,还请陛下三思,人命关天!” “臣妾觉着,闻将军夫人所言极是,此一时彼一时,不能为了这些繁琐的规矩反而送了孩子一条性命。”皇后缓缓出声,“陛下,横竖这会子找不到人,不妨让将军夫人试一试,同时也叫那些侍卫们不停寻找,咱们做两手准备,岂不更好?” 皇帝赞同:“梓潼所言深得朕心,确实如此。” 他看向虞声笙,“那你就试一试吧,不过朕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无用,朕可不会网开一面。” “多谢陛下,还请陛下拭目以待。” 虞声笙起身,从斗篷中拿出早就随身携带的卦盘。 又取下手腕上的红绳铜钱。 她抬眼询问贵妃小皇子的生辰八字。 叶贵妃脸蛋一白,语气似有艰涩,但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虞声笙抬手起卦,红绳在月光下仿若盈盈泛着暗芒,铜钱叮当作响,一色古韵清越,穿透人心。 谁也看不穿她是怎么做到的,竟能让那几枚铜钱同时旋转停止,最终停在了几个方位上。 她收起卦盘铜钱,与闻昊渊耳语几句,随后夫妇二人一同拜别皇帝:“陛下,请静候佳音。” 二人领着一队侍卫消失在了夜色中。 皇后走到叶贵妃身边安抚:“妹妹别难过,本宫相信翃儿不是福薄的孩子,吉人自有天相,他必定会平安归来。” 叶贵妃拭泪不断,垂眸轻轻颔首。 她偷偷抬起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叫人看不懂的狠厉,一闪即逝。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闻昊渊真的抱着一个孩子回来了! 众人又惊又喜。 瞧那孩子身上穿着的衣衫,又玲珑乖巧的模样,不是十四皇子又是谁? 皇后松了口气:“太好了!臣妾就说,有陛下龙气护佑,必定能平安归来的。这闻将军的夫人当真奇女子!” “可不是!虞府把她藏得可真深呐!” 小皇子似乎有点吓傻了,木木地不开口。 叶贵妃伸手要抱,却被虞声笙一句话打断了动作。 “启禀陛下,小皇子深夜走丢,多半是丢了魂魄,得让小皇子殿下靠近帝后,方能压住,才能保殿下安然无虞。” “有几分道理。”皇帝频频点头。 就是民间也有孩子丢了魂的说法,确实需要八字贵重之人压一压。 “那就先让小十四待在你身边。”他看向皇后。 “臣妾遵旨。” 闹了这么久,总算有惊无险,众人都松了口气,得了皇帝的应允后,这才各自散去休息。 皇帝传来了一同前去的侍卫问话。 侍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来也怪,那地方有一条岔路,被野草覆盖,原先并没有人察觉,更没有记在猎场的舆图上;是以属下众人没能察觉到,是属下的失职。可那将军夫人像是早就知晓有这条路似的,对着星斗掐指算了算,就领着咱们在那条小道的尽头找到了十四殿下。” 皇帝沉默不语,只呷了一口茶。 那侍卫又道:“不过,那位夫人找的时候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夫人说,不对,还好今夜天晴,星斗明朗,不然就不好说了。” 这话听着确实没头没脑,听不明白。 但好在小皇子平安无事归来,皇帝也能松口气。 他不再年轻,宫中的孩子越多越好,何况小十四也是他爱重的叶贵妃所生,更是他的心头肉。 此刻,夫妻二人已经回到营帐外。 一个不速之客正等着他们。 慕淮安面孔冰冷,目光紧逼。 等他们二人刚到跟前,他就冷冷质问:“为何这样莽撞?那是天子,丢了的是皇室血脉,旁人躲还来不及,你倒好,一头扎了进去!万一要是有个什么不对,你预备如何脱身?” 他又看向闻昊渊,眉间越发拧紧,“你为何不拦着她?就由着她这样胡闹不成?” 闻昊渊:“我信她,大不了出了事我替她担着。” “你替她担着?”慕淮安被气笑了,“你如今是炙手可热,可你这般纵着她,又能护她几时?简直可笑,一介莽夫!” 虞声笙不乐意了:“关你什么事?这是我们两口子决定的事情,无关人等没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我夫婿是莽夫,那你又是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别人营帐门口撒泼撒气,又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第92章多管闲事 她口齿伶俐,跟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字里行间都是对丈夫的维护。 慕淮安撞上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陡然想起那一日雪天漫地,她在一簇簇盛放的梅花间对自己冷漠的模样。 好像就是从那一天起,虞声笙就不再追着他跑了。 就从那一天起,她说自己要大婚。 她从那一刻起,就明白自己要嫁的不会是他! 可他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就算他如何折腾,镇国将军府与虞府的婚约不会变,不过是晚了几年。 莫名的,心头堵得难受。 “我只是关心你——” “用不着慕小将军假仁假义的!就算出事了也是我们威武将军府自己担着,绝不会连累你镇国将军府的,说是认了义亲,可咱们毕竟不是亲兄妹。” “还请慕将军将心放回肚子里吧。” 虞声笙的话又快又锋利,像极了一把磨炼多日、寒气四溢的剑刃,毫不留情冲着他劈过来,堪称手起刀落。 慕淮安难受极了,偏又无处发泄。 “还有,请慕小将军往后对我夫婿礼貌点;论功绩,他远在你之上;论官职品阶,他可是一品军侯府的继承人,而你——” 她双手交叠着摆在身前,微微昂起下巴。 只见流畅的下颌处一片清秀冰冷。 她从眼角处打量几番,似笑非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慕小将军如今还不曾正式接手镇国将军府吧?” 闻昊渊补了一句:“还没,镇国将军的封号还在慕老爷子身上。” 他们夫妻二人一唱一和的对话,听得慕淮安满脸铁青,几乎站不住。 最终,他猛地一甩手从虞声笙身边擦过。 “算我多事,吃饱了撑得来关心你!” 虞声笙觉得莫名其妙:“这人真奇怪,我又没让他来关心我,他自己跑来添堵,还怪咱们喽?真看不懂……” 闻昊渊深深凝视着慕淮安的背影。 末了,心直口快的男人来了句:“他不是奇怪,他只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与你解了婚约,更后悔看着你嫁给了我。” 虞声笙再也没想到闻昊渊说话会这样简单直白。 不带任何拐弯抹角,反而要比一般话语更直击人心。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那是他的事情,与咱们无关。” “好。”闻昊渊又开心起来,搂着她的后腰,“你起来忙了大半夜也该歇歇了,赶紧睡吧。” 她打了个哈欠:“睡觉前看见慕淮安那张脸,我好怕一会儿会做噩梦啊。” “不怕,有为夫在。” 折腾了半夜,翌日一早,虞声笙成功睡到了日晒三竿才起来。 闻昊渊早就出去了。 今日猎场又是一番比拼,他可不能缺席。 见自家夫人醒了,金猫儿与今瑶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领着其他几个丫鬟很快就给虞声笙更衣梳妆,还上了暖心暖胃的甜茶。 “夫人,一早行宫那边就来人了,说是夫人睡醒了须去行宫谢恩。”金猫儿道。 “谢恩?”虞声笙迟疑片刻,顿时心花怒放。 她就知道! 昨天救下了小皇子,今日必定有好事。 只是…… 想起昨晚上的某一处意外,那原本灿烂的笑脸有些发沉。 又简单用了些粥饭点心,虞声笙才走出营帐。 到了行宫阶下,自有得了吩咐的小黄门领着她进去。 这会子,帝后都跟在小皇子身边陪着。 经过一晚上的休整,孩子明显状态好了许多。 虞声笙依着规矩请安见礼。 皇帝见是她,笑眯眯地让她起身:“你昨日帮了朕一个大忙,若不是你,小十四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平安归来,说说看,你想要什么赏赐?” 这话确实不作假。 秋夜天亮,又在山间。 一个小小的几岁孩童,哪里能受得住寒冷侵袭? 就说抗不过去,冻死的都有。 多亏了虞声笙及时出手,才能让小皇子有惊无险、安然无恙。 皇后闻言,也温柔笑道:“你也不必客气,想要什么恩典只管说来便是,这是你应得的。” 虞声笙垂眸:“陛下与皇后娘娘既这么说了,那……臣妇直言不讳,若言语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与皇后娘娘见谅,臣妇自幼长在乡野间,有些时候实在是粗鄙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臣妇原先在乡间就听他们说起过,说贵人有品阶,官宦府邸的太太奶奶自然也有封号;臣妇不才,虽有幸觅得佳婿,但总觉得自身低微,多少有些配不上,今日得蒙圣恩,斗胆开口,求陛下给臣妇一个相配的品阶。” 说着,她盈盈拜倒,口中称着多谢万岁隆恩。 “这孩子……”皇后忍俊不禁,“倒是直白,臣妾很喜欢这样说话直接的晚辈,免得猜来猜去,省了好多功夫心神。” “梓潼所言有理,只是品阶也有高低,你想要几品呢?”皇帝问道。 “臣妇不懂,任凭陛下赏赐。” 皇帝沉思片刻:“论理,昊渊继承了闻家一品军侯的品阶,你作为其正室妻子应该也为一品诰命夫人;但你们夫妇二人太过年轻,昊渊也不曾站稳脚跟,荣宠过重眼下对你们而言并非好事;这样吧,赐你三品淑人的品阶,你可满意?” “多谢陛下,陛下隆恩浩荡,臣妇感激不尽!” 虞声笙真的很快活,笑得眉眼开花。 这样简单明了的高兴足以感染在场的每一个人。 小十四瞧了,也忍不住开口,声音糯糯的:“这位姐姐笑起来好好看,嘴角边上还有梨涡。” 帝后闻言,对视一笑。 皇后叮嘱虞声笙,封淑人一事,还要等秋猎结束回宫,才能正式御发明旨,在这之前希望她能安分守礼,不要说出去。 虞声笙哪有不明白的,立马点头答应。 开玩笑,只要能拿到品阶傍身,不就是晚些个时日,不打紧的! 她也不是碎嘴子,得了点好处就到处炫耀。 在乡间长大,见惯了嫉妒不甘,有些事情还是闷声发大财的好。 欢欢喜喜谢恩离去,虞声笙走之前还给了小十四一枚自己做的草编蚱蜢,活灵活现的,煞是有趣——乡野长大的孩子会做这些,再正常不过。 小十四很喜欢,拿在手里玩着不放。 从行宫出来,虞声笙迎面遇上了叶贵妃。 一夜过来,失而复得的叶贵妃并没有瞧出脸上有多少欢喜,反而面露疲态,眼下青黑,看着虞声笙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忌惮与厌恶。 虞声笙退后两步,规矩见礼。 “早就听闻威武将军府娶了个不得了的女子为妇,今日一见,果真不一般;你能在两座将军府之间游走摇摆,还能哄得京中最风光得意的两位少年郎君为你争风吃醋,你可得意坏了吧?” “所以,你才会在昨个晚上主动请缨,在帝后跟前博一个出头的机会——” 叶贵妃边说边绕着她缓步走,目光冰冷森然。 “真瞧不出来,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二十都不到的年纪,竟有如此心机。” 虞声笙浑然不觉,垂眸浅笑,低声道:“不敢,只是臣妇有句忠告想告诉贵妃娘娘。” 第93章贵妃的秘密 “忠告?”叶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蹙眉嘲讽,“本宫抬举你两句,你还真以为是个人物了?” “贵妃娘娘昨日告知的生辰八字有误,并不是小皇子的,关于这一点,臣妇早就心知肚明,只是没有当着陛下的面揭穿,臣妇觉得,这已经是向贵妃娘娘极大的投诚与示好了,怎么贵妃娘娘不明白呢?” 虞声笙微微撩起眼皮,笑容灿如春花。 叶贵妃却如五雷轰顶,连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年轻夫人。 虞声笙又笑道:“我若是娘娘,今日就不会来找,您在后宫中已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有陛下的宠爱,有皇后的信任,膝下还有一子相伴,多幸福多令人羡慕呀。而我呢,不过是虞府养女,得蒙苍天垂怜,才能有一桩婚事傍身,免得叫我流离失所,真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我这样的人,对娘娘而言就是蝼蚁,娘娘不必屈尊降贵为难臣妇;相反,臣妇反而更想追随娘娘身边,求一个庇护。” 叶贵妃终于镇定下来。 她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好一会儿,她才冷哼:“倒是伶牙俐齿,不知方才在帝后跟前是否也这般巧言令色?” “自然。” 叶贵妃很想追问。 但此处多有不便,小皇子又在皇后身边,一击不成,她就不能轻举妄动,多生事端反而会把自己栽进去。 掌心握紧又松开,她用帕子擦了擦那不断浮起的冷汗:“时候不早了,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多谢贵妃娘娘。” 虞声笙恭顺行礼,礼数周全后才缓缓离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叶贵妃越发心中不安,低声询问身边的心腹奴仆:“董嬷嬷,你说她……真的已经知晓了么?” “娘娘,旁的老身不知道,也不敢乱开口;就昨日这将军夫人展露的一手,老奴确定她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横竖孩子还小,往后有的是机会。”董嬷嬷宽慰道。 “可她若是说出去呢?” 叶贵妃不敢想。 “污蔑当朝贵妃,她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董嬷嬷一句话成功让叶贵妃舒坦了不少。 “是啊,她哪有证据,就那怪力乱神的话,谁又能信呢?”她松了口气,“罢了,回宫之前且让孩子在皇后身边多住几日吧,本宫到底……抚养了他几年,真要下手,也于心不忍。” 话说到最后,叶贵妃竟喉间发紧,一阵哽咽。 此刻,虞声笙已经欢欢喜喜地回到自家营帐内。 见夫人满脸轻松,原本紧绷的丫鬟们也放缓了不少。 虽还未到返回的时候,虞声笙已经让众人开始打点箱笼了,主要为了能多腾出一些地方来,她好带些山野珍馐回府慢慢享用。 别的不说,猎场里每天都有新鲜的野味。 或蒸或炖或烤,怎么吃都鲜味满满。 虞声笙是很会钻研美味的人。 那会子在庄子里,她就会用最贫瘠的食材弄出最好吃的饭菜来。 连着吃了好几日的山珍海味,皇帝的身子吃不消了,只觉得腹中嗳气鼓胀,难以消化;太医开了健胃消食的汤药,皇帝吃了两盏,也觉得不见什么效。 这时,虞声笙用猎场林子里发现的野菜,做了一道野菜煎饼,让闻昊渊孝敬给了皇帝。 皇帝吃了之后,倒觉得比汤药更得用。 不但肠胃轻松通畅了,原先的憋闷不快也一扫而空。 就这样,威武将军府的夫人连着两次得了陛下褒奖,陛下夸她贤惠能干,毫无娇奢之气,堪为年轻一代宗妇之表率。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一时间,有些对虞声笙依旧颇有微词的人也安静下来。 谁想不开跟陛下的金口玉言对着干呢…… 却说郭文惜,在榻上躺了几日,每天定时定点地吃药上药,伤势好得挺快,临近秋猎结束时,她终于可以出营帐散散步了。 白夫人陪着小姑子一道。 主要是怕她又出什么幺蛾子,她这个嫂子可再也承受不起。 远远瞧见威武将军府的营帐门庭若市,好些太太奶奶们说说笑笑地进出,似乎与虞声笙前所未有的交好。 郭文惜奇了。 自己才没出来几天呀,怎么就变了? 什么时候虞声笙竟然能成为京中贵妇争先结交的对象,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白夫人无不羡慕地跟小姑子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听完后,郭文惜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我可提醒你,你不要再跟她别苗头了,都是京中高门女眷,就算你不管不顾的,我与你大哥,还有爹娘可都是要脸的,没的学那些个泼妇吵得天昏地暗,咱们府里可丢不起这个人。”白夫人边说边抬手替小姑子理了理衣襟,面上一片严肃警告。 “我晓得啦,我是那种没有轻重的人么……”郭文惜耷拉着眼皮。 “原先就是。” 白夫人也不想太过打击小姑子。 自己这个小姑子其实人不坏,就也有一番热心肠,就是容易一根筋,要是一开始方向歪了或是听信了什么人的谗言,那就很能酿出祸端来。 参考原先她替徐诗敏出头,其实就是这个逻辑。 这件事,郭文惜自知理亏,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她将之前比试赛马时,虞声笙对自己说的话一股脑倒给了嫂子,随后无比惊奇道:“真没想到,我还以为她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碰巧说中了而已;可瞧瞧她寻到了十四皇子,分明是有点真本事的。” “可不是……”白夫人一阵感慨,“旁人都会琴棋书画,偏她不一样,我瞧着闻将军对她言听计从的,陛下与皇后娘娘也对她青眼有加,这一次返京后,怕是还有更多赏赐下来,这将军夫人可不得了哟。” 郭文惜眼睛放光,直勾勾地看着威武将军府的营帐。 ——虞声笙能掐会算欸!听着好有趣! 既来之则安之,无论白夫人,亦或是郭文惜,其实骨子里都是坦荡大方之人,有些事情看明白了,也放下了,反而更好相处。 见小姑子想要结交,白夫人也乐得顺水推舟。 姑嫂二人一同去威武将军府的营帐拜访。 虞声笙待客忙得脚不沾地,笑得脸颊都快僵了,冷不丁瞧见郭文惜,嘴角的笑容收了收。 郭文惜见状:“怎么,不欢迎我么?瞧见我来了就这副表情……” 白夫人想去捂她的嘴也已经晚了。 郭文惜说出口就后悔不迭——自己怎么这么耐不住! 虞声笙好笑地看着她满脸懊悔。 “对、对不住,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还请将军夫人莫要往心里去。”郭文惜涨得满脸通红,到底将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白夫人暗暗松了口气。 “无妨,只是觉得与郭姑娘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怎么着也算熟人,当着熟人的面就不想装了,这一日下来可把我累的……” 虞声笙叹了一声,接过今瑶递来的茶盏,哐哐就是几口灌下。 郭文惜眉眼放光:“我也不爱应付这些个,但没法子,我娘说了有时候不得不……欸,对了,我听说你找到了小皇子,你怎么办到的?” 说着,她顺势坐在了虞声笙的对面。 第94章专属于獐子肉的友情 那架势模样,要说她是虞声笙的手帕交都不为过。 白夫人瞧着,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暗暗腹诽:下回绝不带小姑子出来了,要带也不是她带!! 好在虞声笙并未介意,她只是温柔地笑着,来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越是这般神秘,越是能引起郭文惜的好奇。 她话多又天真,问得还挺直接,倒惹得虞声笙忍俊不禁。 聊了一会儿,见她们说得有来有去的,白夫人捏着帕子的手总算松开了些。 正说着,闻昊渊回来了。 郭文惜如今再见他,也就耳根微烫了一下,眼神清明坦荡,躲在嫂子身后对着他们夫妇行礼告辞。 小儿女那一瞬的旖旎心思已经看开,郭文惜反而觉得轻松不少。 回去的路上,白夫人纳闷道:“我还以为你会跟将军夫人闹起来。” “嫂子,我是年轻冲动,可我又不是真傻。” 郭文惜从前有些犟头犟脑,自己认准了的事情或是道理,不碰了个头破血流绝不会反省,这段时日波折不断、吃亏不少,总算让她冷静下来。 再回头看看,想想自己亲身经历的一切,她多少也看明白了。 表面温柔乖顺,实则暗藏锋芒的虞声笙未必是坏人,而一向柔声细语、温良和善的徐诗敏也不一定好到哪儿去。 她将这话说给白夫人听。 白夫人揉了揉她的头发,无比宽慰:“妹妹当真是长大了。” 一场秋猎正式落下帷幕,启程回京的那一日,虞声笙足足空出七八只箱笼,专门用来摆放这些野味。 几天前,闻昊渊见她忙得脚不沾地,凑过来要帮忙。 很快,他就被自家夫人嫌弃了。 “你还是去外头守着吧,这儿这么多奴仆,我有的是帮手,一会子要是他们不得用,我再去寻你便是。”虞声笙忙得额头上全是汗,根本顾不过来。 这些野味想要保存更久,须得趁着新鲜收拾。 或烤或熏,她有的是农家的土法子将它们全都料理完毕。 比如,弄了个土坑,选了几种新鲜采下的植物以火熏烧,将野味埋在地里,隔着土壤以热度熏干表面的湿软,那香味别具一格,传出去很远很远。 郭文惜瞧着好奇,忍不住过来凑热闹。 “这样能好吃么?”她摸摸鼻尖,还将自己带来的奴仆遣去虞声笙身边帮忙。 见郭大小姐这样识趣,虞声笙也很大方地分享了这个法子。 “好吃,可好吃了!而且熏过之后,这肉能放很久,每每要吃的时候,割下一块来,或跟青笋炖了,或上火烤了,滋味别提多美。”虞声笙回想起儿时在山野间觅食的画面,差点流口水。 “烤的时候要是能涂上一层蜂蜜,那就更香了,最好是野蜂的蜂蜜,薄薄地涂上一点就成。” 郭文惜听着,情不自禁地咽了咽,“野蜂蜜我家庄子上有,回头我给你带两罐。” 虞声笙听懂了她的意思:“好呀,那就等你的蜂蜜了,到时候咱们痛快吃一顿,我府里还有私藏的好酒。” 郭文惜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两眼放光。 美酒佳肴,对坐而谈,想想都觉得是一种享受。 威武将军府的夫人忙了多久,郭文惜就陪了多久,还从中见缝插针地帮忙,倒也省了虞声笙不少事。 待所有东西收拢完毕,她送给郭文惜一根已经烟熏过的獐子腿。 郭文惜高兴坏了,让奴仆们抬着回去。 白夫人见状哭笑不得。 转眼,到了启程的前一夜。 徐诗敏再也忍不住,只带着贴身丫鬟盈袖,匆匆来了一趟大学士府的营帐,要见郭文惜。 白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前:“大奶奶来得不巧了,我家文惜这会子不得空,不如回京后再下帖子做客吧,有的是说笑解闷的时候。” 白夫人不喜欢徐诗敏。 之前因为徐诗敏,害得全家颜面尽失。 或许那会子郭文惜还会以为徐诗敏是好心办坏事,但白夫人可不这样想,她从头到尾都觉得徐诗敏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个温婉模样、漆黑心肠的美女蛇! 能抢旁人未婚夫的女人,能好到哪儿去? 白夫人眼底的厌恶太过明显,刺得徐诗敏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勉强打了个圆场,又灰溜溜地离开。 她刚走,郭文惜就从白夫人身后探出头来。 “可算走了?” “走了。” 郭文惜长舒一口气:“那可太好了。” “怎么,你不是把她当成自家姊妹的么,今儿居然会对人家避之不及,是何道理?”白夫人笑问。 “嫂子您就别笑话我了。”郭文惜瓮声瓮气,“我也算看开了,总跟她一块玩,被人卖了都不知晓!” “难为你开窍,娘也该放心了。”白夫人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这一夜,除了徐诗敏,还有一个人辗转反侧睡不着。 不是别人,正是江姨娘。 小皇子丢失事件,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不但行宫内外守备森严,就连各家各府营帐外也日日都有身强体壮的家丁小厮留守。 大家可不想再来一次意外风波,最后牵连自己。 这么一来,江姨娘想要接近威武将军府就成了痴人说梦。 而那昀哥儿,自从将军夫人赛马比试之后,他也整日跟在虞声笙身边,亦步亦趋;就算晚间,他也会跟一众管事奴仆凑在一处,叫江姨娘无法接近。 心中忐忑,难免焦躁不安。 江姨娘又一次与瑞王发了脾气。 起因,是她从瑞王处无意间听闻陛下要册封虞声笙的事情。 “什么?三品淑人?王爷莫不是在同我说笑吧?” 江姨娘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原先也想要个诰命傍身,要的也是三品淑人,没想到瑞王的面子还比不上区区一内宅女眷! 陛下不但没有答应,还把瑞王叫进宫中语重心长一番。 事后,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听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女眷轻而易举就拿到了三品淑人的诰命,叫她如何甘心? 想起虞声笙那日对昀哥儿的维护,江姨娘早就将其视为讨厌的绊脚石。 瑞王道:“陛下与皇后都有这个意思,想来错不了。” 江姨娘不依了:“她才多大,就得封三品淑人?我陪着王爷风里来雨里去的,便是刀山火海也去过了,不就是一个妾室出身,为何连我都拿不到,偏叫一个年轻的丫头片子踩在我头上?!” “王爷……那些年受的苦,妾身也不说什么了,妾身也不指望要什么正妃之位,原是我不配的!妾身只想要这么一个诰命傍身,往后也能有个依靠,连这都不成么?” 说话间,她又气又伤心,没一会儿就哭湿了半条帕子。 瑞王心软。 又知晓是自己亏欠了江姨娘,一时语塞。 江姨娘还在哭诉着,冷不丁瑞王来了句:“官银的事情才刚刚消停,陛下原本罚你禁足,这一次秋猎本王还是求了陛下带你一同出来散心;并非本王辜负,实在是你有大错在先,能压住不外传已是万幸,你道那些京中贵族、世家高门不知晓么?” 闻言,她有些哭不下去了,心虚地低头。 第95章归来,大分野味 见她这样,瑞王心中叹息,忍不住又放软了语气:“你乃妾室出身,陛下已经回绝了给你请封的恳求,事已至此,莫要强求。” “本王知晓你担心什么,但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些年在府里谁能越得过你去?你虽无正妃之尊,但实际上已经掌握内宅大权,还有什么不够的么?” 这是第一次,他同她将话挑明。 江姨娘耷拉着脑袋,咬唇不语。 见她这样,瑞王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感觉当年那个冒死救下全家女眷,又以身护着孩子的江姨娘已经变了,从前的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正因其心胸开阔,性子宽厚,人品高洁,她才会得到瑞王妃的信任,真真正正拿她如亲姊妹一样看待。 若无这样的信任,当初她们必定九死一生,怕是一个都逃不出来。 是啊,怎么就变了呢…… 瑞王有些想不明白。 待他离去,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姨娘抬起眼,那原本清丽温柔的眼底酝酿着一股阴森的狠厉。 只听她咬牙切齿,冷冷低语:“哼!你们男人要权势要财帛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凭什么轮到我了就不成?官银的事情都过去了,还想怎么样?!难道过去的功绩恩德就可以一笔勾销么?” “呸,做梦!你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不得好死,全都不得好死!!” 启程那一日,又是个绝好的天气。 虞声笙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家车队,一提裙摆,欢快地坐进了马车。 闻昊渊依旧骑马护卫在周围。 看样子回程的路上,陛下身边另有人守着,闻昊渊才有机会陪着妻子一道。 虽不能常常说话,但时不时撩起帘子对视一眼,这一眼的欢喜温柔就已足够。 半路上,男人采了一捧野花送给她。 虞声笙见了那一捧,或白或蓝或黄,倒也新鲜有趣,便顺手接过理了理:“好看,这两样是可以入药的。” “你懂药理?这是什么草药?”闻昊渊好奇。 “我哪懂什么药理,不过是从前看村子里的赤脚大夫用过,这两样可以解毒消肿,很好用的。”她大大方方笑道。 “好。” 后来回府,虞声笙才发现这男人竟背着自己将那些草药连根拔起,带了回来。 仔细瞧瞧,全都是她说过得用的草药。 虞声笙哭笑不得。 还从有人这样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呢,就这么随口一句,这男人竟能做到这份上…… 回程的路上并非始终太平。 第二日就下起雨来。 这场秋雨一直下到了他们抵京。 在绵绵不断又清冷微凉的秋雨中,叶贵妃病倒了。 还好,皇帝的銮驾已经进了皇城,很快太医院的众人就得宣召入宫候着,替叶贵妃诊治。 虞声笙听闻了这个消息,耸耸肩:“人啊,还是不能做亏心事。” “谁做亏心事了?” “某个母亲吧。” 她不想深究这个话题,也不想告诉闻昊渊。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雨下得大,她张罗着奴仆们将出行的行装箱笼打点妥当,又将那些带回来且已经处理过的野味一一入库放好,忙完这些,虞声笙才进了净房,泡在暖暖的水中,阖目小憩。 屋中亮着几盏烛火,闻昊渊早已更衣沐浴完毕,这会子正着里衣坐在灯下不知写些什么。 她端起一盏灯走过去,给丈夫添了点儿亮。 再一瞧,发现他写的却是折子。 “明儿就正式早朝了?也不歇两日的……”虞声笙感慨。 “都出门玩了大半个月了,歇不了的。” 闻昊渊低头写着,口中却道,“我还有一会儿,你困了就去睡;对了,我已经吩咐奴仆们,明日起先将暖阁收拾出来,我瞧见咱们库房里还有几架槅扇,你瞧着弄多大的好?” 槅扇是可以自由拆卸的。 暖阁也可以用这些槅扇依着主人的想法随意拼搭。 虞声笙原先在虞府时,每年入冬前就见张氏吩咐下人们做过。 只不过,张氏的东厢房地方不大,隔出来的暖阁也很小,只够放下一张床,一套桌椅罢了。 至于自己原先在娘家的住处,那是没有暖阁的。 “唔,我想要大一点,人睡在里头也畅快自在些,不过……暖阁要是框得太大了,反倒不聚气也不暖了。”她有些遗憾。 就连安置一个暖阁都不能做到两全其美。 “不妨事,回头起了地龙,一样能暖的。”闻昊渊笑道。 “也是,不过给姑母那边还是弄小些,姑母年岁上来了,身边还有两个小的,是断断不能着凉受寒的。” “你说的是。” 商量过后,虞声笙打着哈欠先去睡了。 翌日一早起来,身边哪里还有男人的踪影。 她感慨着当官也不容易,利落地起身洗漱,开启了当家主母一天的工作。 午饭时,她与黎阳夫人凑在一处。 “你送了这般多的野味来,当心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吃不完,再费了你一番心意。”黎阳夫人笑道。 “辉哥儿桂姐儿也大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且冬日里就是要吃些肉什么的肚子里才有油水,不然出门冻得连手都伸不开,整个人团在一处,如何见人呢?” 虞声笙笑眯眯,“您若担心吃不完,那我多过来几趟帮帮忙就是了,姑母可要惦着我的好才是。” 黎阳夫人和两个小的都被逗笑了。 黎阳夫人心头又暖又涩。 感慨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临到老了还千里迢迢投奔,原本忐忑不安,如今却也越来越好了。 无论侄子还是侄媳妇,都是厚道宽仁之人,再没有不好的。 午饭过后,虞府也收到了虞声笙送来的野味。 张氏打点着,脸上笑开了花:“瞧瞧,瞧瞧,野兔子,獐子,哎哟……这还有熊掌、羊羔子!啧啧啧!这可不比庄子上孝敬的年礼差哟,咱们声笙还是记着娘家的。” “这是自然。”虞正德觉得自己教导有方,面上有光。 儿媳郑秋娥莞尔:“四妹妹这般孝顺,又关爱家人,当真是极好的;正好,我娘家也送来了入秋的好些特产,回头我也给四妹妹捎去一些,也叫她尝尝鲜。” “好好。”虞正德捋着胡须,只觉得家中晚辈互敬互爱、互相帮衬,简直暖到了心坎里,一时间心满意足,再无遗憾。 张氏道:“那你多拿一些,对了,前些时日送来的那几味果子也给拿去一些,我记着你四妹妹爱吃。” 郑秋娥温柔应下。 一家人正说着,忽儿门房来报,说是张府又来人了。 虞正德端着茶水吃着,装作没听到。 郑秋娥垂眸,乖乖立在婆母身后,也装聋作哑。 这不是张府第一次来人了,自打大儿子出了事,他们就没消停过,隔三差五地过来闹,非要张氏帮忙,或是给个说法。 先前有一次,张老太太亲自过来,闹得是满府鸡飞狗跳。 这老太太病歪歪的,可一旦涉及到宝贝儿子,她就战斗力爆棚,直接操起一把刀对准自己的脖颈,威胁女儿若不让自己逞心如意,她就死在虞府! 那一天闹得,所有人都刻骨铭心,想起来就一阵后怕。 第96章暖阁 张氏一开始确实也被吓住了。 看着母亲苍老的容颜,已经花白的鬓发,还有那双几乎癫狂的眼睛里透出来的猩红,她顿觉一阵委屈伴随着怒火漫上心头。 她立马跳起来,有样学样,也拿起一把刀抵着自己,嘶吼道:“好好,您要是血溅当场,女儿今日也不活了!横竖都是一死,我这条命赔给你,赔给大哥!” 她边说边落泪,望着门外又惊又怒的丈夫,哽咽着交代后事,“我要是没了,还请你替我料理,对外就说我们母女二人同一日发了急病,不治归西!” 虞正德气坏了。 想想自己一家子小心翼翼过到今日,从巅峰跌至谷底,好不容易有些起复,眼瞅着日子渐渐好了,又冒出一个不成器的大舅子拖后腿! 他不冤吗? 虞府不冤吗? 难道张耀祖有今天,是虞府一手造成的吗? 一向温吞的文官被逼急了,他上前一把夺走张老太太手里的刀,厉声呵斥:“岳母这般不讲理,是瞧着我虞家无人了么?好好,今日我便拉你去御前告上一状,叫圣上来评评理!!” 说罢,他就死死拽着张老太太的袖子,要将其拖出门。 老太太原本就是吓唬张氏来的,哪里真想过去告什么御状。 况且……这事本就是她无理取闹在先,真要告了,张耀祖怕会罪上加罪,再多一层刑罚。 见女婿气得面色铁青,力道之大,根本挣脱不开,老太太终于有些怕了,语气腾地一下软乎了下来,一口一个好姑爷地喊着,总算让虞正德略微消气,将人拖到屏风处才松开手。 荀妈妈是个厉害的。 见老太太松缓下来,她忙上前接走了自家老爷手里的刀,又扶着张氏坐了下来,顺手将她那一把也带走。 眼瞅着局面平和下来,也无凶器在手,一屋子人总算松了口气。 尤其是郑秋娥。 她靠着婆母最近。 刚刚那一下,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见荀妈妈出手了,她又是感激又是欣慰,忙不迭地奉茶给张氏,又取了软和的垫子来给张氏靠着腰,这一番动作下来,母女二人只剩下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了。 这一次过后,张老太太许久没有登门。 也不知这回来,所为何事。 到底是自己亲娘,张氏怎能视而不见?虞正德也没有将岳母关在门外的习惯,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还是让下人腾出正厅,将张老太太引去那头。 郑秋娥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一块去,却听张氏吩咐自己:“过会子人家会送冬日里的皮毛布匹料子来,你看一眼,核对一下单子,别叫人家弄了什么粗制滥造的来迷了咱们的眼。” 郑秋娥忙福了福:“是,母亲。” 目送他们离去,她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身边的陪嫁丫鬟木蝶忙小声问:“奶奶,咱们不去了么?” “咱们去什么,把太太吩咐的事情办好才是要紧。”郑秋娥很分得清轻重缓急。 入秋后,大户人家裁剪冬装也是一件大事。 上到主子,下到奴仆,有条件且厚道的东家自会置办齐整周到,不叫外头说一句苛待下人。 张氏隔个两三年便会给府里下人们做一身新。 今年,大奶奶嫁进府里,这事儿便落到了郑秋娥的身上。 这是这位新媳妇走马上任后负责的第一桩事务,自然要比什么不着调的外祖母到访更重要。 她打起精神来,命人去取了历年的布匹账册,正式接手。 话分两头,另一边的张老太太已经到了正厅。 这儿是虞府接待正式客人所用的地方。 布置典雅大气,处处都颇有诗画文人的风采,且瞧那一排摆设的多宝阁便知,上头古玩摆件不多,却件件精巧用心,更有深意。 张老太太肚子里墨水不多,压根领会不到虞正德的用心。 她只知道,原先自己来虞府都是直接去女儿的东厢房的。 自从那一次闹过后,再来虞府,居然就被领到了正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女儿跟她生分了! 连自己所居的处所都不愿让这个亲娘踏足一步。 张老太太有些心酸,咬着牙忍耐。 见到女儿女婿来了,她也没多兜圈子,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 横竖张耀祖坐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任凭怎么闹都无济于事,张老太太回去唉声叹气了一段时日,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这回来,她是想托女儿给牢狱里的儿子送些可以御寒的衣物。 “地牢暗无天日,不知有多冷,你兄长也不是弱冠之年的大小伙了,如何能撑得住?还望你念着兄妹情分,帮他一把……” 张老太太将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推给闺女。 张氏不用看都知道这个包得鼓鼓囊囊的行装里装了什么。 她面不改色:“母亲放心,他毕竟是我大哥,哪能真的不管,东西放下,我回头会看着办的。” “你可要送得及时些,这天说冷就冷下来了,别叫他冻着;还有,多塞些银钱给那些狱卒,有他们照顾着,你大哥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说着,张老太太又忍不住要抹泪了。 张氏有些看不下去,扭头看向紧闭的窗户,装作那头有引人入胜的好风景。 最后打圆场的任务落到了虞正德的肩上。 一番好言好语地兜圈子,总算将岳母安抚住,送出了府门。 张氏这才叹息道:“从小就知道爹娘偏心,如今我都这个年岁了,都能做祖母的人了,居然还这样……” 虞正德刚想宽慰几句,下一刻又听张氏满是幸灾乐祸道,“哼,疼了大半辈子的儿子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瞧瞧我儿子多出息多能干多孝顺,痛快!” 虞正德:…… 他垂眸不语,还是不说什么了吧。 老妻别的没有,从不为难自己这一点当真是绝妙。 威武将军府。 安园,顺园两头的暖阁同时开工。 虞声笙亲自挑选了槅扇,先命工匠送去黎阳夫人处,依照原先与姑母商量好的开始隔断。 那槅扇一字排开,又高又厚,很快就将黎阳夫人的卧房分成了两部分。 靠在里头的一部分便是暖阁。 可以放下两张床榻,一套桌椅,还有一方香案,以及靠墙装饰的半人高的多宝阁,多宝阁上悬挂着几幅字画,另有一只高脚梅花的架子立在一侧,上头摆着一玉净花瓶,花瓶左侧,一扇朝南的窗户半支棱开,足以通风换气。 更妙的是,这两张床榻是对着墙角而设。 黎阳夫人与孩子们分床而睡,夜里有个什么动静,她一睁眼便能瞧见。 槅扇的外头,虞声笙也让人重新安置了床榻、暖笼等物,也是一样的两张床,这是给值夜的丫鬟婆子们睡的。 黎阳夫人感慨:“谁家下人还能睡的这样好的,难为你破费了……” “话可不能这样说,下人也是人,冬日里自然也会冷,要想伺候得当舒坦,就得从根本解决问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虞声笙巧笑嫣然。 黎阳夫人恍然大悟:“你说的确实如此。” 暖阁刚布置好,大学士府的拜帖就送到了。 郭文惜要在明日未时初过来拜访,顺便给她带来了野蜂蜜。 第97章友谊的小花 自从秋猎归来,郭文惜实打实地安分了好一阵子。 在府中整日钻研女红刺绣,要么就是跟着母亲读书练字,好好培养自己的文学素养,怎么说也是大学士府的千金小姐,若连这点本事没有,出去岂不是给父亲丢人? 郭文惜天资平平,于读书这一项上实在是弱得紧。 但她还算刻苦用功,也很认真。 起码态度这一项上就令老父亲很是宽慰。 又见女儿秋猎归来,整个人像是突然长大了,褪去了原先的浮躁,变得温柔和气许多,郭大人捋着胡须,笑得都比从前年轻了几分。 私底下他没少跟妻子嘀咕:“文惜是大孩子啦,我也可放心啦。” 是以,当白夫人与公婆回话,交代了秋猎之行的种种,他们既欣慰又感慨——人果然还是要经受磨炼,方能有一番造化。 哪怕是女儿家,也一样。 听闻女儿要自家庄子上的野蜂蜜,郭大太太细细一问,原是女儿跟威武将军夫人约好了的,忙不迭让身边的亲信管事专程跑了一趟,带了足足三罐野蜂蜜回来。 郭文惜心满意足,美滋滋地给虞声笙下了拜帖。 得了威武将军府那头的回应后,她又紧赶慢赶地挑了明日要穿的衣衫。 因是要去与虞声笙一同共享美味,郭文惜选了窄袖利落的款式,一身暗暗的枣红,瞧着低调又不失身份,恰到好处。 翌日出门时,好巧不巧地碰上了徐诗敏的马车。 郭文惜仿若迎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有些笑不出来。 两家马车相向而立,比肩停稳,徐诗敏撩起帘子笑问:“文惜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呀?” 郭文惜礼貌回应:“我与威武将军夫人约好了,要去她府上小聚,今儿就没空与大奶奶你说话了。” 闻言,徐诗敏眸色微沉,笑容不改:“真没想到,你与那位夫人如今倒是合得来……” “都是人,又都是女眷,哪有合不来的?原先不过是了解不够,如今瞧着人家将军夫人为人爽朗直白,相处起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更对我的胃口呢。”郭文惜似乎另有所指。 不待徐诗敏再问两句,对方就放下了帘子,让车夫让开一些,叫徐诗敏先过去。 “大奶奶,你先请。” 徐诗敏咬紧银牙,只好笑笑自己打圆场:“如此多谢妹妹了,改日我再与妹妹聚一聚,咱们闺阁相识,姐妹情深,定是要常来常往的。” “改日再说,大奶奶,请。” 没法子,徐诗敏只好先行。 马车走出去老远,她面上的寒霜依旧冷得可怕。 盈袖在一旁见了,愣是不敢开口。 郭文惜准时抵达威武将军府,献宝似的将三罐野蜂蜜送到虞声笙面前。 打开一闻,果真馥郁甜香,非同一般。 “你别瞧着这个显得浑得很,但吃起来能甜到你心里,每年我家庄子上产的都不多,这些就占到两三成啦!” 郭文惜满脸雀跃,好像再说“看我对你好吧”! 虞声笙哪有不明白的。 取了小碟与调羹,取了一点子蜜来尝尝,她眯起眼赞道:“果真不错,你这份情我领了,回头我有好东西必忘不了你。” 有了上好的野蜂蜜,虞声笙命奴仆们在后花园一空旷处支起架子与炭火,还让厨房备了各种调味伺候在一旁,她领着郭文惜在一片蓝天白云下,美滋滋地烤獐子肉吃。 她还亲自请了黎阳夫人领着辉哥儿桂姐儿一块来。 秋日里微凉的暖风徐徐吹着,一片艳阳照得每个人身上都暖烘烘的。 不消一会儿,那獐子肉便烤好了。 经虞声笙处理过的獐子肉烤出来更香浓,刷上蜂蜜后,这份浓郁简直达到了顶峰。 即便吃惯了田间野味的虞声笙都不得不赞叹——实在是太够味了。 就连一向谨慎守礼的黎阳夫人尝到第一块,都有些停不下来,忍不住又连用了两三块。 一旁早有丫鬟备好了清新解腻又暖脾胃的茶候着,吃上半盏,顿觉心胸开阔,口齿留香。 耳边是虞声笙正在描述她的宏图大业:“等来年春天,我要在这儿种一片花林,往后开起来姹紫嫣红,好看得紧呢!到时候,咱们也像今日这般,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岂不美哉?” “好!”郭文惜率先支持,“我还可以带上我爹藏的佳酿,声笙,醉春罗你喝过没有?” “没有。” “等下回我给你捎一壶,叫你尝尝鲜。” “那我可就等着了。” 辉哥儿桂姐儿今日也是开了荤了。 从未这般新奇好吃过,兴奋得两个孩子双眼放光,直吃得满嘴是油,都停不下来。 过了一会儿,辉哥儿凑到虞声笙耳边,小声询问:“婶母,我能拿一点去给昀哥儿吃么?” “为什么想要给昀哥儿吃呢?”她故意问。 “我拿昀哥儿当好朋友来着,既是好朋友,有好东西就该分享啊。”辉哥儿说着,小脸涨红。 虞声笙笑了,让金猫儿拿了一小碟片好的烤獐子肉过来。 “喏,拿去给你的朋友吧。” 辉哥儿笑开了花,忙端着就往拱门外跑,急得身后跟着的婆子丫鬟差点没追上。 黎阳夫人担忧地看去。 虞声笙:“姑母别担心,下人们跟着呢,今儿天气好,就让孩子们跑跑跳跳的,回头让屋子里先起了暖笼,保管不会染了风寒。” “你向来周全,听你的便是。” 一会儿功夫,辉哥儿果然回来了。 那一碟子烤獐子肉送了出去,孩子明显兴致颇高。 郭文惜新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虞声笙年纪虽轻,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偌大的将军府打点得井井有条,更能与刚见面没多久的长辈如此融洽,就连两个孩子对她都很亲昵依赖。 再看看她本人,依旧云清风淡,毫不费力。 好像眼前一切皆在她预料之内。 能做到这份上,足以证明虞声笙的能力。 回想起从前徐诗敏在她跟前曾若有似无说过虞声笙懦弱无能,无德无才之类的话,郭文惜就觉得十分可笑。 半日聚会结束,虞声笙还让郭文惜带了好些烤獐子肉回去,与父母兄嫂共享。 人都已经上了马车,郭文惜又依依不舍从窗前探出脸来,无比真诚道:“从前我只是个眼瞎心盲的,却不知人与人来往简单真诚方为上,是我错了……往日我多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大白话什么的,我也不惜的说,你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虞声笙有些想笑。 她轻轻抿唇:“好。” 送走了郭文惜,没一炷香的功夫,闻昊渊回来了。 “十日后,西郊大营要集训练兵,我与慕淮安都会去。”男人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一句。 虞声笙眨眨眼睛:“那……是不是要住在那儿了?” 练兵本就辛苦,每日还要奔波来回,更是精疲力尽。 “嗯,不好说。”男人眼眸深深,似乎想说点别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尝尝这个,我亲手烤的,喜欢么?”她忙送了一块肉到男人嘴边。 闻昊渊张口吃了:“不错,我媳妇手艺真好。” 第98章他的用意 睡到半夜,闻昊渊又翻身搂着她入怀,咬着耳朵硬是将人给弄醒了,随后在她耳边嘟囔:“我要跟慕淮安同行,你不帮我算一卦就算了,怎么半句话都不问?” 虞声笙一阵莫名,满脑袋浆糊。 这一刻还是睡意占据上风。 但她还是敏锐地觉察出男人不太对劲,忙伸手环抱着他:“不用算,每一旬我头一个算的就是你,大吉大利得很,不用慌。” “头一个么?” “嗯,头一个,除了你旁人没这待遇。” 虞声笙边说边眼皮发沉,被窝太舒服,男人的怀抱又太温暖,怎能不催人酣睡? 不一会儿,她又阖眼沉沉坠入了梦乡。 昏暗中,某人的眼睛亮得吓人,口中还在重复着她刚刚的话:“头一个么……” 短短的几个字,被他拆解了似的,从一笔一划中品味出些许甜蜜,终于那份焦躁不安得以安慰,他拥着她安睡。 翌日,待虞声笙忙完了一上午的庶务后,金猫儿过来回话。 “夫人,这是将军早上留下的,刚刚小丫鬟收拾外头屋子时发现的。” 是一封纸签子,大约是闻昊渊留了什么话。 虞声笙顺手接过:“他搁在哪儿了?” “就洋红梅花漆雕的小几上,那一处昨个儿没人用,我让丫鬟们今日擦干净了拿出来晒一晒,却发现了这个。” 打开一瞧,只有几个时辰,还有一个地址。 虞声笙知道,这是西郊大营的具体所在。 不过这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总不可能单独留下一些军机机密吧…… 思来想去,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垂眸沉思片刻,她忙让厨房的妈妈们忙起来,很快便张罗出了一只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笼。 同时,门房也已经备好了车马。 虞声笙领着金猫儿今瑶二人出门,留其他的人在府里继续打点。 马车一路直奔西郊大营。 今瑶将食笼稳稳卡在木质凹槽中,有些担忧道:“夫人,这送到了怕是也要凉了……” “无妨。”虞声笙刚草草用了点饭菜,这会子正觉得倦态犯困,半阖着眼睛靠在软枕上,“我睡一会儿,快到了再叫我。” 一句话刚落,她就已经睡着了。 金猫儿与今瑶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 金猫儿轻手轻脚拿出一方毯子,将另一头递给今瑶,二人协力给虞声笙盖上。 此刻,西郊大营正在练兵。 这是每年入了秋冬之后的惯例,一般都在御驾秋猎之后。 往年负责操练的都是留京的一品或二品武将大员,从三年前起,这项要务就交于慕淮安负责,尤其去年凯旋后,他的风头一时无两,在军中威信很高。 今年又与往年不一样,除了镇国少将军之外,还多了一个超一品军侯之家的闻昊渊。 论品阶,肯定是威武将军府稳稳压了慕淮安一头; 但要说军中威信,还是慕淮安更胜一筹。 别无他因,闻昊渊这些年执行的都是陛下暗中给的任务,一切褒奖都不便表露在明处。 今日上阵操练,慕淮安明显占据上风。 闻昊渊倒是稳如泰山,一直在旁观望,倒也没有与对方争夺的意思。 休息的时候,那些下属军人们总会议论纷纷,所议论之人,正是虞声笙。 “听说了吧,原先一直追在慕小将军身后的那小姐,转身嫁给了闻将军!” “还有呢,那小姐姓虞,可是对咱们慕小将军一往情深,只可惜他们定下婚事足有三四年吧,咱们慕小将军连看她都不看一眼的,嘿嘿嘿。” “那不就是说……闻将军捡了慕小将军不要的女人?” “可不是,我亲眼见过一回,那千金小姐巴巴地给慕小将军送荷包送吃食,逢年过节都有礼,当真是一片真心。” 这些声音揉碎在风中,不断飘得很远。 闻昊渊本就功夫了得,一身的硬本事,更是耳力过人,这些话根本逃不出他的耳朵。 他静静听着,面上不见任何波澜。 慕淮安缓步而来:“你不必放在心上。” 转脸见闻昊渊没吭声,他又继续说,“他们说的这些都是从前的事情了,之前我与声笙确实有婚约在身,那还是陛下指婚。” 闻昊渊淡淡道:“然后呢?” “如今时过境迁,我也娶妻成婚,自然不会再提过去的事情,你们好好把日子过好就成。”慕淮安目视远方,“你……对她好一些,她是个好姑娘。” 闻昊渊眯起眼眸,看似不够精致的眉眼却格外发亮。 他嗤笑两声,刚要爆粗口,却听身后副将一路狂奔过来传话:“将军,夫人来了!!” 闻昊渊赶紧收敛住暴躁的情绪,瞪了慕淮安一眼:“小白脸少说话,我脾气不好,别一会儿踹断了你的骨头你又去陛下跟前哭。” 慕淮安:??? 远处,虞声笙的身影出现。 她的身后是提着食笼的金猫儿和今瑶。 闻昊渊上前,远远将人迎住:“你怎么来了?” 虞声笙心里好笑:不是你留了线索让我来的么?现在还装傻。 她温柔莞尔:“自然是不放心你呀,西郊大营操练辛苦,这儿又比不得咱们府里照顾周到,横竖今日我也没什么旁的事了,就让厨房备了些你爱吃的饭食给你送来。” 这几句话,柔情至极,听得闻昊渊骨头都酥了。 刚要接话,虞声笙又道,“怎么,不欢迎我?要是不欢迎,我这可就回去了,往后再也不来!” 从温柔到俏皮撒娇,不过一瞬的事情。 闻昊渊早就被钓得嘴角翘得停不下来,忙接过食笼,笑道:“怎会不愿,我巴不得天天见你,走,咱们去屋子里头吃。” “好。” 虞声笙挽着他的胳膊,一面走一面说,“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熏烧鸡,等会儿你可要多吃点。” 经过慕淮安身边,她直接躲在了闻昊渊的侧边,竟一个眼神都没给对方,倒是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很是规矩,还行了礼。 只不过略年长的那个丫鬟眉色疏远,另一个今瑶却面笼冰霜,行礼的姿势也极尽敷衍,几乎把厌恶都摆在脸上了。 慕淮安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 明明从前被这样热络对待的人,是他。 而不是另一个男人。 虞声笙一路叽叽喳喳,欢声笑语,给西郊大营带来了一抹独特的风景。 今日她着一身烟柳配淡淡的杏仁白,那白色中还透着明丽的鹅黄刺绣,绣的便是并蒂百花,明艳俏丽的一身,越发衬得虞声笙那张脸肤如凝脂,白得发光,嫣然一笑,生动细致,竟能叫人挪不开眼。 慕淮安目送着他们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恍然回神。 拳头早已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紧握,关节处隐隐发白。 他咬着牙收回视线,走到刚刚那些议论流言蜚语的人跟前,冷着脸下达命令:“都闲得是吧?一帮大男人学市井妇人嚼舌根,是哪门子的规矩?一个个的,军纪涣散,无视尊卑,给我去领十下军棍,然后继续操练!不到日落,不准停!” 第99章秀个恩爱 操练场上的哀怨虞声笙是半点没听到。 带来的食笼里装了不少好菜,拿出来后竟还都热着。 仔细一瞧,这沉甸甸的食笼里竟另有乾坤。 原本木质的食笼四周隔了一层,里头塞满了一颗颗只有拇指大小的石头,这些石头一个挨着一个,紧紧贴在一块,闻昊渊伸手摸了摸——哟,还是烫的。 “我让人特地制成的食笼,多加了一层,里头塞上这种被火烘烤过的小鹅卵石,可保饭菜不凉,从咱们家里送到西郊大营,一样能让你吃上热乎的。” 虞声笙抿唇一笑。 “你什么时候让人做的?我都不知道。”闻昊渊又惊又喜。 “原先入秋了的时候,我瞧咱们府里那些工匠们手艺巧,我就多问了两句,他们竟能真的做出来,我便让工匠抽空打了两套出来,一套给咱们用,一套给了姑母。” 她笑得眉眼弯弯,“这般好用,回头再请人家打几件留着,再给我娘家送去,这冬日里用来可真便宜,唔,就是重了点。” “不妨事,回头让你屋子里的小厮来提着。” “好呀。” 夫妻二人对坐着,有说有笑。 闻昊渊其实也没怎么饿。 但对着这张生动细致又盎然春色的笑脸,他也胃口大开,与她一道吃吃喝喝,在这气氛紧张的西郊大营中,硬生生酝酿出一股柔情蜜意来。 原先的不快烦闷早就一扫而空。 慕淮安方才说了什么?都不重要,谁还记得? 吃罢了饭,闻昊渊起身:“走,我领你四处瞧瞧。” “我还能瞧瞧这里?” 虞声笙又惊又喜。 “自然,如今又不是战时,没有那么严苛的,再说了你是我婆娘,咱们是正儿八经拜过堂的夫妻,我说能就能。” “好。” 内宅女眷能出门的机会并不多。 就算出门,大多数时候也不可抛头露面,失了不少乡野田间的自由自在。 是以,虞声笙很珍惜每一次出门的机会。 今天更是走了大运了,居然还能参观西郊大营。 闻昊渊瞧着粗,但粗中有细。 他领着虞声笙一路参观过去,还细心与她讲解了很多。 她虽听不太懂,但满脸新奇,越发哄得男人讲得快活,一时都忘了时辰在走。 刚逛到一半,有下属来传话,说是慕将军说下午的操练要开始了,请闻将军回去主持。 被点到名的闻将军浑然不觉,随手一挥:“慕将军能干非凡,一人足矣。” 随意打发了下属,他又领着虞声笙去看收在西郊大营的战胜藏品。 这么一大圈逛下来,她终于觉着有些腿软乏累。 刚要回去休息,却见慕淮安挡在了去路上。 “闻将军,希望你明白,这里是西郊大营,并非供妇孺观赏嬉闹所在,这里兵器众多,稍有不留神伤着了无辜女眷才是不妥。” 慕淮安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虞声笙。 虞声笙半个身子都躲在丈夫后头,打定主意不出面。 闻昊渊淡淡来了句:“知道了,内子也差不多累了,这就要回府歇息。” 虞声笙忙点点头:“你先忙,我回去等你,晚上给你炖一锅热腾腾的豆腐鲜肉粥,你爱吃不?” “好,你安排的我都喜欢。” 她满意了,领着丫鬟们离去。 经过慕淮安跟前时,她没打算见礼。 谁知慕淮安却出声叫住了她:“如今你嫁了人,连规矩都不懂了么?见到兄长不问好不行礼?” 虞声笙诧异地飞快撩起眼眸。 她的反应远比惊愕更快一步,眼神刚到,膝头已经微微弯曲,行了个略带敷衍的礼数:“见过兄长。” 潦草的几个字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步伐快的,就好像身后有鬼在追。 金猫儿和今瑶险些要一路小跑才能追上。 这一幕落在其余众人眼中就别有深意了…… 操练休息的空余,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我瞧着传言也就是传言,你看看今日闻将军两口子感情多好啊,将军夫人竟还大老远地亲自送吃食来。” “啧啧,我也分到了一些。” “什么时候的事?” “夫人身边的两个丫鬟还带了蜜饯干果糕饼,方才分给了咱们几个,果真好吃,甜津津的!” “你们有好的,居然不告诉咱们!!” “没法子,夫人给的时候你们都不在啊。” “将军夫人瞧着温雅端庄,不像是他们刚刚说的那样……” “可不是,我以后要是有福气能娶到如将军夫人一般的女子做婆娘,我就谢天谢地了。” 慕淮安对视着闻昊渊,一时间情绪复杂,不知说什么才好。 纵容底下的人说出那些话,本就是他故意为之。 这种心态很难描绘,带着隐晦不能见光的兴奋,藏在暗中看这个男人丢脸出丑。 闻昊渊却不看他,从他身边径直经过。 这两口子——还真是如出一辙。 慕淮安紧握拳头,强行将心中的不快压了下去。 翌日一早,闻昊渊便上了一封请罪折子,言明自己一时欢喜忘形,将新婚不久的妻子带去大营参观。 皇帝看后哭笑不得,倒也没治罪,只说让新晋的将军夫人写一张观后感给他瞧瞧。 虞声笙得到消息后,一阵无语。 早知道还有作业,她说什么都不会去的…… 观后感她写得很是认真,几乎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墨水,还翻阅了很多书籍,甚至请教了黎阳夫人。 最后呈上去的观后感倒也字迹清晰端正,行文流畅,尽显真情实感。 皇帝看后很高兴,御笔一挥,给了虞声笙好些赏赐。 同这些赏赐一起送达的,还有册封虞声笙为三品淑人的旨意。 负责传旨的公公是陛下身边的亲信,姓何。 念完好长一段听不太懂的骈文后,何公公笑眯眯道:“将军夫人,接旨吧。” “多谢陛下隆恩,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声笙双手举过头顶,低眉垂眼,难掩唇边喜悦。 消息传来,张氏先是吃惊,随后一边笑一边摇头:“当真是出息了,我原先瞧着这丫头稳得住,竟是个有大造化的。” 郑秋娥:“还得是母亲教导有方,否则四妹妹也难有这般福气。” 儿媳的话哄得她心花怒放,张氏笑容加深了:“那布匹账册可理明白了?若明白了,明儿拿了对牌钥匙就去账房支银子。” “是,母亲。” 京城的秋冬总是格外干冷。 雨下一场,寒一场。 即便有雨,也干不了从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干燥。 厨房一早就炖了梨汤。 依着虞声笙的法子,里头额外添了些药草,混合了冰糖陈皮的味道,喝起来倒没有太多汤药的味儿。 闻昊渊喝过一盏,夸得不行。 虞声笙便每日差遣小厮送去西郊大营。 小厮天天都去送,不是梨汤,就是糕饼果子,要么就是酱得浓油红光的水晶蹄膀、牛肉之类的吃食,一碟碟片好了,还搭配上了各种酱料蘸着吃,格外美味。 虞声笙还吩咐给那些将士小兵带了些打嘴的零食。 不外乎糕点干货等物,一次还送了枣泥山药糕去,可把众人乐坏了。 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时日一长,这些人也开始说虞声笙的好话了。 第100章乱花渐欲迷人眼 石勇在将士们当中走一圈,聊一会儿,就能收获好多好多关于自家夫人的赞叹与表扬。 偷偷告知闻昊渊,这男人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来了句:“我夫人最好,这还用说?” 石勇:…… 不得不说,直白如闻昊渊,性子粗犷,不拘小节,或许也只有虞四姑娘那样狡黠又温柔的女子方能拿得住了。 虞声笙的美名在西郊大营传开了。 等传到徐诗敏耳中,也已经是大半月之后的事情。 原本因为对方得了个诰命在身,徐诗敏就各种心中不平,加上一向与自己交好的郭文惜也变得爱答不理,她越发焦躁不快。 再听闻这消息,她差点没打翻手里的胭脂盒子。 这会子她正在梳妆。 慕淮安并不像闻昊渊,会日日回来。 在西郊大营负责操练,每五日才回府一趟,徐诗敏早已习惯了。 盈袖贴在主子身边絮絮说了自己听到的消息,徐诗敏微微一愣:“当真?” “应当错不了,是咱们少将军身边的人说的。”盈袖咬着下唇,“奶奶您想想,那威武将军府与咱们素无往来,要不是虞四……咱们也犯不着与他们打交道,这底下的人都在夸,那八成是有这回事了。” 徐诗敏气急败坏,一把摘下头上的金钗,重重搁在梳妆台上。 “她什么时候学得这般讨好卖弄了?!如此谄媚,竟还闹到西郊大营去了!!好好好,原是我没她机敏能干,会这般巧心思,倒让她占了先机!” “奶奶,别生气,不过是拿不出手的小手段罢了……弄的那些个低等将士夸她有什么用?说到底,她从前在京中的名声那么差,真正的高门贵人谁看得上呢?您瞧瞧那些个太太奶奶,可曾往威武将军府送过什么拜帖?倒是奶奶您,昨个儿是品佳酿的宴饮,明日又是丰谷宴,后日还有诗会,哪里是那虞四能比得上的。” 盈袖小嘴叭叭,一张口就说的徐诗敏心气都顺了。 “也是。” 徐诗敏揽境而照,微微眯起眼眸,“就是这般讨好,莫不是做给咱们将军瞧的。” “要真如此,那就更好了;她如今嫁了人了,轮不到奶奶您拿捏收拾她,怕是闻将军头一个饶不了她。” 闻言,徐诗敏总算笑了。 转念想起虞声笙还混了个三品诰命在身,她又有些笑不出来。 一样都是嫁给了将军府,一样都是大奶奶,为什么差距会这样大? 沉思片刻,她静默地看着丫鬟们替自己梳妆完毕,抬手拢了拢被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我娘家那头可有消息传来?” “奶奶,那头的大太太说了,去亲瞧了那石府少爷,瞧着一表人才的模样倒也不错,原先也没那么快答应的,只是……心敏小姐一眼就瞧中了,非嫁不可。” 徐诗敏松了口气,脸上荡漾着得逞的快意。 “我就知道,从小到大我还是了解她的,知晓她喜欢什么样的少年郎君……”她屏住呼吸,“既这般就怪不得我了。” 盈袖瞧着自家夫人满脸狠厉,忙垂眸不语,心头突突狂跳。 隔了些许时日,眼瞅着差不多了,徐诗敏又一次回了娘家。 与上次不同,这次她是来劝小妹的。 “怪姐姐先前被迷了眼,竟一时被糊弄过去,这石府少爷断断不能嫁!我也是昨日赴宴时才知晓,那石少爷原先真有个要好的通房丫鬟,他与人家一双两好地伴着,还叫人家大了肚子。” 这话一出,徐大太太惊了:“你为何不早说?!” “女儿要是早知道,还能不来说的么?娘,您将女儿当成什么人了!!”徐诗敏急得哭,直抹泪。 盈袖忙道:“太太这是错怪咱们奶奶了,昨个儿宴席上,几位不熟悉的贵人太太们在说笑,我们奶奶听了一耳朵才觉得不妙,急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儿一早紧赶慢赶地就过来了。” 徐大太太再仔细瞅了瞅女儿,发现徐诗敏确实面容憔悴,熬得一双眼睛都红了,原先的怒气才稍稍平息些许。 “小妹何等妙人,怎能被这样的耽误?好在这事儿还未有定数,一切都来得及,对外我也不曾说过咱们家要与那石府议亲的事儿,瞒住了瞒牢了,不妨事的!”徐诗敏忙擦干了泪痕,语速极快。 徐大太太也赞同。 议亲不成的人家多了去了,也不止他们一家。 只要瞒得严严实实,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何况这事,确实是石少爷的问题,怪不得他家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母亲若不信,大可再去查问一番,女儿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着小妹能嫁得好,往后与我在京中互帮互助,也能互相有个依靠。” 这话说到了徐大太太的心坎里。 当下不再有疑。 翌日,徐大太太托人细细打探一番。 这一回她直接问了几个手帕交,一番推心置腹,得到的答案与徐诗敏所言几乎一样。 徐大太太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擦了擦冷汗,一阵庆幸。 还好发现得早,要是已经过了小定,这会子反倒不好弄了。 她要彻底放弃石家这门亲事,没想到前头倒是顺利得很,到了小女儿这里却卡住了。 徐心敏说什么都不愿放弃。 她还胸有成竹:“姐姐说的那什么通房丫鬟的事,我原先就知晓。” “你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芠郎与我说了的,他事事不瞒着我,全心全意待我,我知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徐心敏骄傲地弯起嘴角,“娘,女儿明白你在担心什么,可一样是男人,哪有不纳妾的?女儿能把石家少爷牢牢捏在手中,往后纳妾也好,通房也罢,还不是我一人说了算?” 徐大太太:“你疯了不成?还与那石少爷有私下往来?” “什么私下往来,不过是去过几封书信。” 徐心敏嘴硬,“我不管,这婚事我要定了,凭什么姐姐说好我便要好,如今又是姐姐说不成我就要不成么?我的事儿,凭什么她说了算?” 徐大太太急了,各种劝说无果,气得晚饭都没吃,躺在自己屋里长吁短叹。 一个不行,就等徐大人回来了,夫妻二人一同上阵劝说。 不说还好,说到最后徐大人急了,有些不中听的话脱口而出。 徐心敏自幼受宠惯了的,何曾被父亲这样说过,当即委屈得眼泪直掉,反口便是一句:“当初姐姐坏了虞四的婚事,慕淮安还有赐婚在身,她就敢与人家互定终身,轮到我了,便要这样指着骂,我再不堪到底也不曾去抢了旁人的未婚夫!” “如今她风光了,成了将军夫人了,倒是能摆个臭架子回来耀武扬威。我呸——她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贱人一个!” 因这些话,徐心敏挨了出生以来第一记耳光。 屋子闹得鸡飞狗跳,鬼哭狼嚎,丫鬟们劝着,盈袖还挨了打,直闹得人仰马翻才堪堪消停。 经此一役,夫妻二人都后悔不迭。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徐心敏坚决不妥协,徐大太太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101章结缘 又是一场秋雨过后,风吹在脸上渐渐带了几分锋利。 暖阁内早早起了火盆,并不算宽敞的地方被哄得暖洋洋的,黎阳夫人并两个小的,早早用罢了晚饭,洗漱收拾妥当,便上床看书讲故事了。 虞声笙坐在灯下,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 闻昊渊还没回来。 金猫儿推门进来,将窗棱支开了一丝缝,又让小丫鬟们捧了几只装满水的铜盆进来摆好。 “这窗户是断断不能关的,夫人可要记住了。”金猫儿正色道,“奴婢挂了帘子在这儿,透气又挡风,也不会叫夫人吹着凉,夫人只管安心。” “是了,这碳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水盆子也要每晚都要换上,今晚是谁值夜?”今瑶也跟着开口。 外头两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丫头应了。 今瑶又道:“你们俩素日里机灵能干,这会子到了夫人身边伺候,更要仔细,要做什么我已经教过你们了,别忘了其中关键就成。” 两个丫头连连点头,再无不应的。 见自己两个大丫鬟操持打点得井井有条,虞声笙感慨道:“多谢太太将金猫儿姐姐给了我,也多谢今瑶姑娘长大了,两个都这般能耐,我也可放心享福喽。” 今瑶脸蛋一红,羞道:“瞧夫人说的,原先不都这样过来的么,今年夫人屋子里起了暖阁,自然更要当心的。” “好好好,听你的便是,你家夫人最乖了。” 虞声笙笑眯眯地歪在褥子上,只觉得四周暖意融融,熏得人几乎发困。 可闻昊渊还没回来…… 她又打了个哈欠。 正泡脚时,石勇回来传话了,说是明日皇帝会亲临西郊大营巡视,将军今晚就不回来了。 大约是怕她担忧,来传话的并不是什么随意的小厮,而是石勇本人。 虞声笙又赏了热乎乎的奶子茶给他,这才吩咐下人们熄了暖阁之内的烛火,安然睡下。 这是成婚后难得独自一人的夜晚。 夏日那会儿还没觉得怎么样,一到秋冬,身边少了个热乎乎的存在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她无奈地笑笑,顿觉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能潜移默化间改变一个人。 有了暖阁,这一夜睡得格外舒坦。 就是有些燥热。 一觉醒来,虞声笙连吃了三盏茶,这才觉得缓过来。 本是稀松平常的一日,晌午未到,忙碌的当家主母正想着如何偷懒,门房送了拜帖来。 来自一户从来没有过交情往来的府邸——光禄寺少卿温大人的府上。 温大人的夫人,娘家姓昌,也是名门望族之一。 这位昌夫人平日里最爱吃斋礼佛,婉拒了京中很多宴饮邀请,最爱去的便是京郊的万佛寺。 这样一位素日里不爱与高门女眷打交道的夫人,为什么会给自己下拜帖,虞声笙困惑不已。 困惑归困惑,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缺。 这是虞声笙回到虞府后学到的第一项本事。 要让自己能张嘴说话,首先就得让对方挑不出自己的错来。 哪怕是隐瞒,也得瞒得高明。 让小厮送了回应的请柬后,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今日下午昌夫人便会过府一叙。 虞声笙很无奈——这么算起来,没时间歇午觉了。 忙忙碌碌,很快便到了见面的时辰。 昌夫人生性严谨,说了是什么时辰来就什么时辰来,一丝都不差的。 金猫儿领着昌夫人入了花厅。 虞声笙与对方一打照面,见对方虽已过不惑之年,未施脂粉,但却显得白净纤瘦,气度高华,尤其浅浅一笑,宛若沐浴春风,开口才说了两三句,字里行间便尽显阳春白雪,听得人格外舒坦。 虞声笙明白,这也是个厉害角色。 看茶见礼后,虞声笙邀昌夫人上座。 “我久闻夫人美名,今日一见当真不同凡响,只是我福薄,回京这么久了也没缘分与夫人亲近结交,还望夫人莫要介怀。”虞声笙温温一笑。 “将军夫人谬赞了,我不过是佛前祝祷之人,哪有什么美名,今日冒然前来,也只是为了寻人……” 昌夫人顿了顿,“我听闻,夫人您在秋猎之时只凭着小皇子的生辰八字就能寻到他的下落,这番本事当真罕见难得;实不相瞒,我府上也有这样一桩难言之隐,多年前……我的女儿在上元佳节的灯会上失踪了。” 说起这桩心酸往事,哪怕时隔多年,昌夫人还是红了眼眶。 原来,这位小姐唤作婉珠。 是温大人与昌夫人的第一个孩子。 作为长女,自然备受宠爱,宛若掌上明珠。 婉珠小姐长到八九岁上时,在一个上元之夜丢失,从此再无下落。 哪怕昌夫人还有一子一女相伴,但只要想起这个孩子,昌夫人总会垂泪伤感,自责不已。 因为那一日,是她做主带着女儿出府玩的。 为求女儿回来,温大人不知奔走了多少趟,不知差遣了多少人,昌夫人更是一心吃斋礼佛,希望多替女儿积攒功德福气,只盼着她能早日回家。 就算回不了家,天大地大,也请满天神佛保佑她的心肝能平安无事,顺遂度日。 听完了这些,虞声笙也是一阵唏嘘。 “承蒙夫人看得起,我确有些本事在身上,但能不能找回令千金我如今还不能保证。” “无妨,我今日登门也是求一个法子……不管怎么说,我尽力了,总不能听到了法子,还当没听见。”昌夫人嘴角泛着苦涩。 “既如此……还要请一请婉珠小姐的生辰八字,另要父母至亲的一滴血。” “生辰八字好说,这一滴血……要如何给你?” “用黄纸沾了送来即可,不可超过十二时辰,都是可行的。” 这些东西备起来并不难,昌夫人立马答应了,说是明日一道送来。 没等虞声笙开口,她就奉上了一只沉甸甸的匣子。 待昌夫人离去,虞声笙打开一瞧,里头竟是一锭锭金元宝! 每一颗都饱满圆润,金光灿烂,几乎晃花了眼睛。 这是她自己赚的钱! 她凭自己的本事赚的! 虞声笙心花怒放,忙将其收了起来,压在自己的箱笼里。 今瑶有些担忧:“夫人,昌夫人这般大的手笔,要是咱们寻不到婉珠小姐的下落可怎么好?” “万事心诚则灵,缘法也有天道规矩,既结了这善缘,自然要诚心所求,不管能不能找到,总会给一个结果。” 翌日,昌夫人就将婉珠小姐的生辰八字,以及两张沾了血的黄纸送来了。 那上头血迹新鲜,明显是今日刚得的。 虞声笙感念一句父母慈心,便当着昌夫人的面起卦掐算。 不过须臾的功夫,她脸色微沉。 见她神色不对,昌夫人慌了:“可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还请将军夫人直接言明。” 都等了这许久了,她其实早就想过最坏的打算。 是死是活,昌夫人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令千金尚在人间,不过……卦象显示,她不但没有出京城,甚至都没有出贵府的大门。” 昌夫人惊住半晌:“这怎么可能!” 第102章找到了 是啊,这怎么可能! 想过很多种结果,唯一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自家的宝贝千金丢了这些年,最后被告知哪儿都没去,还在府中,甚至她还活着! 要是真活着,又在自己家中,为何这些年都不露面呢? 婉珠刚丢的那几年,夫妻俩几乎日日焦急,昌夫人更是夜夜以泪洗面,闹得府里上下无人不知;婉珠那会儿也有八九岁了,早已记事,怎么可能看着父母这般着急,自己还躲在暗处不声不响地看着。 昌夫人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决定。 来找这位将军夫人,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这分明就是胡诌呀。 虞声笙一眼便看穿了对方所想,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卦象乃天机,缘法如此,确实是在你府里;夫人不妨想一想,婉珠小姐丢失之后,府中可有来过什么人?尤其是与婉珠小姐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你可往这个方向查一查。” 话音刚落,昌夫人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煞白,腾地一下起身:“多谢夫人提醒。” 下一瞬,她转身离去,走得飞快。 金猫儿见状惊愕:“她这是……已经想到了?” 虞声笙摇摇头,又吃了一口茶:“命也时也。” 感念婉珠小姐的遭遇,但想想自己得到的一屉金元宝,她又忍不住有些窃喜。 没法子,虞声笙就是这般爱财。 深秋之时,庄子上新一轮的收成也接近尾声。 与夏收时一样,盘点入库上税之后,自有管事送了账簿来威武将军府。 这次来的,有何管事,还有二张两人。 大约是为了让虞声笙瞧见自己的能耐和诚心,这一次的账簿登记得格外细致,令人一目了然。 “回夫人的话,咱们小宁庄上新建的谷仓都已装满,那些个适用的田地也已完成播种,只是……耕种的范围不及春夏两季。”何管事有些遗憾。 “无妨,秋冬天冷,适宜耕种的作物本就稀少,能最大化利用即可,也叫庄子上的佃户们能过一个丰足的好年,不叫青黄不接之时为难他们的肚子。” 虞声笙一页页翻看过去。 她心算过人,不过寥寥数页看完,她就已经算出了大概数额。 再与最后的金额对了对,顿觉满意。 看来,这三人还是得用的,很有眼力劲,明白自己如今效劳的主子是谁。 何管事已经听出了虞声笙的话外之音,忍不住问道:“还请夫人明示,这秋冬耕种下去的收成,来年春季可是要分给庄子上的佃户们的?” 虞声笙赞赏地投去一眼:“没错。” 何管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运与张大康也面面相觑。 三人明白过来,忙不迭地跪地谢恩。 虞声笙揉了揉眉心,忙叫他们起来,又叮嘱了几句后,遣散了他们。 三人又得了些赏钱与果子,装了个满怀,坐在回程的驴车上轻轻晃悠着,张运忍不住开口:“将军夫人倒是比想象中……更和气。” “何止和气,还更大方。”张大康直接道,“我还道夫人会为难我,毕竟我上回……嗐!” “旁的话就不说了,这番回去你们都叮嘱其他人,这一季的耕种关乎到来年春天咱们自个儿的口粮,方才夫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种的多算咱们的,种的少也算咱们的。” 何管事一语道破。 二人无有不应的,忙不迭地点头。 却说昌夫人回到府中,二话不说命令道:“将苏姨娘带来,还有……让人去看住她房里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位痴傻的表小姐。” 说到最后,她竟有些声音哽咽。 身边的婆子闻言,大喜过望。 要知道昌夫人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料理庶务。 偌大一个府邸内,竟是由一个姨娘把持。 这个姨娘,便是昌夫人刚刚说的苏姨娘。 苏姨娘袅袅婷婷到了昌夫人跟前,一身娇艳的水红绸缎,衬得她越发光彩照人,梳着精致典雅的罗髻,还在鬓边插了一朵盛放的蜀葵,一样是明丽的红色,两厢映照,更显得苏姨娘娇媚多姿,颇有颜色。 对比之下,一身素袍的昌夫人就不够看了。 苏姨娘潦草地福了福:“夫人寻妾身来,可是屋内的用度短了?夫人只管派下人来知会一声便可,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的?外头还有好些事情没办呢,怕是一时半会离不了妾身。” 昌夫人冷笑:“我竟不知道,这府里离了你苏姨娘还不成了,你没进门前,难道府里都过不下去了?要你苏姨娘费尽心力地周转才行?” 苏姨娘一愣,心头有些慌乱。 要知道这些年昌夫人一直不问世事。 只因长女丢失,让她伤了心神,平日里也就一子一女能叫她分出几分精力来,至于内宅庶务,她早就推脱给了旁人。 原先管家大权也没落到苏姨娘的手里,而是昌夫人的陪房,后来被开脸抬成了姨娘;可惜这位姨娘却是个红颜薄命的,掌家没半年就撒手人寰了。 先后经历了丢失女儿,又痛失心腹,昌夫人越发没了心力。 这才让苏姨娘后来者居上,成了如今内宅中说一不二的主子。 苏姨娘忙跪下,再抬眼时已泪水涟涟:“不知妾身做错了什么,倒惹得夫人这般生气,妾身做错了夫人只管打骂,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昌夫人也不说话,冲着身边的婆子挥了挥手。 很快,婆子们上前将苏姨娘按住,直接捆了起来。 苏姨娘大惊失色:“夫人!就算妾身有错,您也不能这样动用私刑!且等老爷回来,叫妾身死也死个明白!!” 昌夫人懒得听她废话,又让人堵住了她的嘴。 不消一会儿,那痴傻的表小姐就被带了过来。 一见这表小姐,苏姨娘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满脸惊恐。 表小姐到了昌夫人的跟前依旧傻笑着。 她的脸被毁了一半,只有另一半能看出正常的皮肤、眉眼。 即便如此,她还在笑着:“娘亲,娘亲……兔子花灯好看,还是莲花花灯好看?” 这话一出,昌夫人如遭雷劈,整个人木在了当场。 数年前见到女儿的最后一幕涌上心头,那样清晰明显。 婉珠问了相同的话,将两盏灯送到她跟前,灯火笼罩,女儿笑颜如花,一个转身就没入了人海之中。 昌夫人颤抖着双手,抚上了她的脸。 “婉珠,婉珠……是你么?”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表小姐愣住了,似乎也在仔细辨认眼前的人。 那另一半的眉眼虽已经长大了不少,但身为母亲,昌夫人还是认了出来——是她的婉珠没错!是她的女儿! 意识到这一点,昌夫人闭上眼睛,强行压住了汹涌的恨意。 “来人,将大小姐带回我屋内,没有我的吩咐,即便老爷来了,也不准见。” “是。” 婉珠小姐被带进了屋中。 昌夫人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缓缓转身看向苏姨娘。 苏姨娘早已吓得手脚发软,抖个不停。 她不明白,都相安无事隐瞒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露馅!! “把她带去柴房。”昌夫人淡淡吩咐道,“去备物件,越齐全越好。” 第103章下场 听到这话,苏姨娘再也忍不住,奋力想要挣脱,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可她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内宅妇人,如何是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的对手,没挣扎两下就被压制了下去;这些婆子都是昌夫人的陪嫁心腹,一个个都忠心无比,她们早就看苏姨娘不顺眼了,今日得主子吩咐,可以给这姨娘一个教训,何乐不为? 苏姨娘身上挨了好几下,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偏又不能发出声响,只能愤怒又惊惧地看着昌夫人。 昌夫人拨弄着手中的佛珠,缓缓道:“这事越快越好,务必在老爷回府之前料理妥当。” 日头渐渐西斜,转眼已是黄昏。 温大人下朝后与几位同僚小酌畅谈一番,这会子才带着几分醉意回府。 早有小厮在门房处候着,见他回来了便上前道:“老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温大人有些惊讶,还是让小厮在前头带路。 自从大女儿丢失之后,他们夫妻间生了不少嫌隙。 先是昌夫人自责,自觉无言面对他,越发收敛心防,不愿亲近;后又有了苏姨娘后来者居上,渐渐分去了他一大半的心思,令他们夫妇渐行渐远,细想起来,他已经很久不曾踏足过妻子的房中。 像今日这样,属实罕见。 温大人一面走一面唏嘘,不断反省着过往种种,是不是自己太过了些…… 到底结发夫妻,百年后是要同穴而寝的,他到底还是疏忽了。 迈入昌夫人的卧房,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妻子缓缓转身问道:“数年前苏姨娘从老家带来的孩子就是咱们的女儿婉珠,这事你可知晓?” 这话如五雷轰顶,震得温大人愣在原地,一时间回不过神。 见他这模样,昌夫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冷笑连连:“咱们俩都是睁眼的瞎子,尤其是你,这些年你与她恩爱缠绵,每每宿在她房中,竟连这一点都瞧不出来。” “婉珠,你说婉珠?这话当真?!” 温大人迫切追问,“莫不是弄错了……” “孩子就在我房中,你尽可去瞧。”昌夫人强忍哽咽,又带了几分嘲弄道,“许是我认错了也是有的,怎么说也该叫你这个做爹的亲眼瞧一瞧。” 闻言,温大人哪里还耐得住。 见婆子出来打起门帘子,他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昌夫人挺直后背,面色沉静如水,手中的佛珠却在不断转动,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 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温大人才出来。 他面如土色,整个人仿佛换了个芯子似的,肉眼可见的颓败愤怒。 “怎会……这样?” “我已将苏姨娘关进柴房,对她身边的心腹用了刑;呵呵,她们倒是忠心得很,一开始嘴硬什么都不说,我叫人撬开了其中一人的嘴巴,将铁水灌进去,这下其他人才说了。” 昌夫人的声音透着入骨的森冷。 温大人突然记起,自己的结发妻子从来都是雷厉风行,铁血手腕的,在心灰意冷之前,府中内外打点都是昌夫人一人说了算。 教训几个奴仆,让他们开口有什么难的? 苏姨娘进门晚,根本没真正领会过昌夫人的手段。 “证词都在这儿,老爷先过目,若有不信,大可亲自审问一番,别叫我冤枉了你的心头肉。” 事关长女,温大人早已没有了宠爱苏姨娘的兴致。 他草草看了一眼:“你必不会冤枉她,你说有其事,那就必定有。” 昌夫人这才略略觉得心宽了些。 温大人去了一趟柴房。 见到他,苏姨娘忙哭得梨花带雨,一张俏生生的脸蛋不见岁月痕迹,徒留风韵柔情。 “老爷,夫人不知听信了哪个佞人的话,误判了妾身,妾身冤枉啊……” 哭了好一会儿,不见温大人安抚,苏姨娘暗道不好,忙又抬眼怯怯唤了声:“连茂郎都不信我了么?” “你带来投奔的表小姐,为何是婉珠?她是怎么受伤的,又是如何变得痴傻,事到如今,还不交代清楚么?” 温茂筑负手而立,就站在苏姨娘不远处。 苏姨娘捂脸痛哭:“妾身不知……” 温茂筑无声冷笑。 她哪里是不知,分明就是想蒙混过关。 来见苏姨娘之前,温茂筑已经去问过那些心腹婆子了,得到的答案令他痛心不已。 原来上元节灯会失踪一事,从头到尾都是苏姨娘策划的。 她不满府中昌夫人一人独大,把持中馈,便想出这么一招阴损的法子,让温茂筑与昌夫人痛失爱女。 这么一来,昌夫人必定痛心悲伤,无暇顾及府中庶务,与丈夫的感情也会渐渐疏远淡漠,苏姨娘就能趁虚而入,以温柔乡为诱惑,一步步引得温茂筑这些年非她不可,她也渐渐取代了昌夫人,成为府中内宅真正的掌权者。 原本,苏姨娘是打算弄死婉珠小姐的。 毕竟也就八九岁的一个孩子。 可府上丢了大小姐,夫妻俩惊慌不安闹腾起来,报官寻人,闹得满城沸沸扬扬,苏姨娘也就不敢杀人灭口,回头再被人察觉出了异样,更会引火烧身。 为了让婉珠小姐安分,苏姨娘日日命人给她灌汤药,使其成天昏昏欲睡,无法彻底清醒;药物用多了,伤了脑子,婉珠小姐就成了个痴儿。 见状,苏姨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命人毁去婉珠小姐的脸,又装作她是从老家投奔自己来的小侄女,顺理成章地换了个身份,再次进入温府。 苏姨娘不过是个妾室。 那会子府里又为了大小姐丢失一事,闹得人心惶惶,谁也没有细究她带回来的孩子究竟是谁…… 等时日一长,苏姨娘又把持中馈,大权在握,就更无人问及了。 了解完前因后果,温茂筑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一想到心爱的女儿竟叫歹人如此折磨,还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他就心如刀绞。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一年冬日,亲眼见过这痴傻的表小姐蹲在小厨房后头吃潲水……偏他当时根本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女儿! 泪水漫过眼眶,温茂筑抿唇不语。 苏姨娘还在哭诉,妄图用往日情分打动男人。 好一会儿,温茂筑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去。 苏姨娘见状不妙,忙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腿:“老爷,求老爷垂怜!!” 温茂筑狠狠一脚踹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晚,夫妻二人同宿,彻夜未眠。 翌日一早,苏姨娘的脸被刮满了血痕,捆住手脚,呈大字型关在柴房中,她的嘴被堵上,只能发出呜呜声。 疼,太疼了! 她几乎要疼晕过去。 可偏偏下手的婆子是个老手了,能叫她疼得喘不上气来,偏又能留她一丝神志清明,绝不会失去意识。 婆子正在弄一根粗线。 这是由马尾金弦制成,极具韧性。 “你说说你,从前风光不自知,偏下这等狠手,咱们婉珠小姐还是个孩子,哪里得罪了你,要吃你这些苦头。” 那婆子嘟囔道,“老婆子我这手艺,还是从前在王府里学来的,没承想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她边说边转过身,粗线的两头被她缠在手上。 她笑道:“苏姨娘,准备着吧,咱们好上路。” 第104章风云之地 苏姨娘惊恐万分,发出呜呜的声响,也不知是在谩骂,还是在求饶,可惜已经无人在意。 “劝你安分点,老爷夫人可不想再见您,这不仅仅是夫人的意思,更是老爷的命令;不过看在姨娘你这些年侍奉在侧,多有功劳,老爷也吩咐了,说是叫您慢慢上路,别轻易叫您没了气,老婆子下手有轻重,您就放心吧。” 婆子发出几声桀桀的笑声,听得苏姨娘头皮发麻,面色惨白。 这一天一夜,柴房中时不时传来呜咽的声响。 并不十分鲜明,但却听得人心头发颤。 偶有小丫鬟或是小厮经过,他们也不敢张望,低头快步经过,生怕略有停顿,就会被柴房里的人给吓到。 又隔了一日,到了第三日清晨,婆子来回话了。 “夫人,苏姨娘咽气了。”婆子像是在说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昌夫人正跪在菩萨跟前上香。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了片刻,她在一片香雾缭绕间睁开眼:“告诉老爷了么?” “已经派人去老爷跟前回过话了。” “老爷怎么说?” “老爷直说丢去乱葬岗喂狗。” 这话倒是让昌夫人顺气了不少。 她眼色冰冷,微微泛着猩红:“丢出去定然是不行的,给苏姨娘报个暴病而亡吧,在庄子上随便寻个地方草草葬了了事。” 婆子领命,又问,“夫人要不要去看一眼?” 昌夫人犹豫片刻,点点头:“应该的,送她一程,多谢她这些年的照拂。” 她缓缓起身,去了柴房。 柴房内,苏姨娘依旧呈大字躺在地上。 瞪大双眼,微微张口,面上的红润还未褪去,俨然刚刚咽气不久。 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 那马尾金弦制成的粗线竟从她的腕骨处埋入,刺入她皮下每一处骨肉,硬生生将皮肉从里面剖开,隔着肌肤都能隐隐瞧出粗线的走向。 每埋入一寸,苏姨娘就会感受到拆骨扒皮的痛苦。 偏一时半刻昏厥不了,当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最后,那些粗线渐渐聚拢在她的脸颊处。 昌夫人静静欣赏了一会儿。 突然,苏姨娘脸颊皮下的粗线再也撑不住张力,竟硬生生撑破了皮肉,带着鲜血淋漓,一股脑挤了出来。 昌夫人身边的丫鬟吓得忍不住惊叫出声。 唯有昌夫人依然面不改色,只拨弄了两颗佛珠,冷冷赞道:“妈妈当真好手艺。” 得了夸奖的婆子忙弯腰鞠躬,笑道:“多谢夫人夸奖,能替夫人解忧,是奴婢的福气。” “拖走吧,葬了了事。”昌夫人淡淡道,“若她家里人来问,便一五一十地告知,且叫他们去老爷跟前折腾好了。” “是。” 苏姨娘被一卷草席潦草裹着,像条死狗似的被拖出了府门。 昌夫人回到房中。 婉珠已经穿戴齐整,乖巧地坐在榻上玩九连环。 见到女儿,她眉眼终于氤氲出湿漉漉的温柔,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痴傻的女儿不明白母亲为何这样,甚至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母亲,婉珠抬眼憨憨一笑,半张脸天真明媚,另外半张脸宛如恶鬼,看得昌夫人心痛难忍,差点又落下泪来。 几日后,昌夫人亲自携礼登门感谢。 虞声笙什么也没问,笑眯眯地收下。 “多谢虞夫人出手相帮,不然我夫妇二人八成要做一辈子的睁眼瞎了,小小薄礼,不足挂齿。” “您这话就过谦了,说句明白话,我也不过是乡野长大的,承蒙养父养母不弃才有了今日,您送了这般好的礼物来,管叫我大开眼界,我谢还来不及呢,哪里就礼薄了?” 虞声笙乖巧地弯起眉眼。 “虞夫人的本事,我算是领教过了,今日……还有个不情之请,敢问夫人能否算出小女今后的福气?”昌夫人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命数这东西,本就在人心之中,夫人一片慈母心肠,且你们母女缘分未尽,上天垂怜,必定会叫你们一家团聚;可夫人所求福气二字,恕我直言,福气也是靠自身积攒得来,算是算不出的。” 虞声笙的话令昌夫人恍然大悟。 她深叹:“原来如此,是我……想岔了。” 又是两盏茶下肚,昌夫人欲言又止。 “夫人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既如此,我就直说了,虞夫人可知晓你亲生父母的事情?” “知晓一些。” 自虞声笙被接回虞府后,虞正德或是张氏都有跟她提起过亲生父母,但并未多说什么,只说了他们的姓名以及当初的遭遇。 虞声笙的生父姓洪,单名一个修字,字舍原;母亲姓柴,名安筠,也出自书香门第。 这二人都是年少风光,良玉英才,堪称天生一对。 只可惜,也不知是福运太过,还是什么旁的原因,自从封官外派后,夫妇二人的运道不济,最后竟客死异乡。 虞声笙后来跟着老道士学了起卦之法后,也算过自己的生身父母。 但卦象一片模糊,无法算清。 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二人的死因并不简单。 如今昌夫人提及,虞声笙更坚信——急病暴毙只是表象,真正的死因一定藏在更深处。 昌夫人略略说了一会儿,又道:“我与你母亲曾有过数面之缘,当年他们离京时身体都很好,却不想……这般命苦;如今见你嫁得高门,日子也越发顺遂平坦,若你父母泉下有知,也该心安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句,别跟瑞王府走得太近。” 虞声笙有些不解:“为何?外人都道,瑞王爷亲和大度,乃宗亲之首,为何不能与他府上太亲近?” “皇族宗亲,咱们一般官宦人家还是敬而远之的好,我瞧闻将军年少英才,颇得陛下重用,既如此,还是独善其身更为妥帖,虞夫人以为呢?” 昌夫人这话并没有说得太直白。 但她温柔又担忧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虞声笙没有继续追问,轻轻颔首,表示应下。 又略坐了一会儿,昌夫人告辞离去。 坐在榻上许久,虞声笙摩挲着腕上的红线铜钱,又想起年少时为父母起的第一卦。 那时眼前浓雾不断,整个魂灵仿佛都被抽走。 要不是那老道士出手及时,把她拉了回来,她指不定就死在那一天了。 那一次之后,她足足躺了十多日才缓过神来。 也是从那以后,老道士不告而别,只说她天赋太过,须隐藏锋芒,更须寻一个八字贵重、压得住她又能被她借势的人相伴,否则人生不平,恐有大灾。 闻昊渊,就是旺她的这个人。 轻叹一声,虞声笙嘀咕道:“果然京城是非多,想过安生的太平日子容易么……” 瑞王府。 江姨娘听了丫鬟的回话,秀气的眉心蹙紧:“怎么这样巧,说没就没了?连个消息都没放出来,他们府上也没请大夫么?” 玛瑙摇摇头:“怪就怪在这里,奴婢去问了,说是苏姨娘病得突然,那一日还在理账呢,下头的婆子们都没拿到对牌钥匙,她就被夫人叫走了,随后就一病不起,两日后就发丧出殡,快得吓人。” 第105章同是姨娘,不同命 “安葬在哪儿了?”江姨娘又问。 “就是他们府上在京郊的田庄上。”丫鬟也觉得奇怪,“对啊,为何草草下葬?还选在这种地方?苏姨娘不是独掌府中大权数年了嘛,就算暴病而亡,就冲着温老爷对她的情分,也该风光大葬,如今一场法事都不做,就这样……” 江姨娘咬着牙,沉思片刻:“罢了,死了就死了吧,横竖也是个不中用的。” 原来,苏姨娘与江姨娘私交甚好。 二人因有相同的境遇,甚至有些惺惺相惜。 后来,双方都见彼此掌控中馈,一面佩服一面又觉得值得自己深交,一来二去更亲密了,渐渐有引为知己的趋势。 苏姨娘陡然没了,江姨娘倒不是很伤心,只是觉得奇怪。 更遗憾自己失了一个能谈话说笑的助力。 京中那些个太太奶奶大多目下无尘,瞧不上妾室。 要不是江姨娘是瑞王府里的妾室,更有瑞王的偏宠疼爱,那些当家主母更不会给她好脸色。 即便如此,那些明面上的宴饮瑞王还是不愿江姨娘去参加。 后来偶有一次出席,江姨娘被那些个权贵之家的女眷羞辱一番,回来后痛哭不已,心中越发暗恨。 坐在镜前沉思良久,她从鼻息中一阵长叹,又问起了另外一件事:“账房里的银子可支取了?” 玛瑙迟疑:“还不曾。” “这事儿不是几日前就让你们去办了,为何还没办成?”江姨娘火了。 “姨娘别生气,倒也不是奴婢们不尽心,只是账房那头推三阻四的,咱们也不能硬抢啊。”玛瑙觉得有些委屈,“那账房管事说了,说今年冬衣裁剪的大头银子姨娘已经支取过了,共计八百两;这会子又要来以相同名目再支取四百两,管事的说,须让王爷过目点头才能成。” “混账东西!”江姨娘暴怒,“不就区区几百两银子?阖府上下这么多人事物要更迭,裁剪冬衣的预算不够也是有的,这些个不长眼的奴仆,竟欺到我头上来了!” “……那管事说了,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一听这话,江姨娘顿时偃旗息鼓。 她气得面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自从官银一事曝光,加上秋猎归来,瑞王对她的耐心已经明显不如从前,就连宠爱都迟缓懈怠了不少。 日日回府,他不是窝在自己的屋内,就是与一众下属同僚在外书房畅谈,根本不让女眷进入。 江姨娘就算想去送个糖水茶汤什么的,都不行。 她又不是傻子,如何不明白瑞王已经起疑。 一阵心虚后,她撩起眉眼:“无妨。”招招手,又让玛瑙靠过来,她一阵耳语。 玛瑙得了吩咐,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当晚,瑞王回府时,半道上却听一曲哀怨婉转的琴声,硬生生绊住了脚步。 那是……湘妃怨。 伴随着琴声传来的,是江姨娘珠圆玉润的歌喉。 隐隐约约,绕梁三日,听得人肝肠寸断,心都要碎了。 瑞王到底没有那么狠心绝情。 这段时日晾着江姨娘,也是为了让她好好清醒清醒,认清自己的身份。 如今一听这曲子这歌声,哪里还能耐得住。 脚下步子一转,他便去了江姨娘的房中,这一夜恩爱缠绵自不必说,一夜过来,江姨娘娇容羞涩,更添颜色,只着雪白的里衣歪在他怀中,说话温柔小意,娇滴滴地很是撩人,不经意间又从松开的领口处露出娇俏圆润的肩头。 一抬眼,更是欲拒还迎的娇羞。 瑞王哪里还能耐得住? 二人到了午后方才起身。 江姨娘抬手拢着发髻,笑得骄傲。 果然,瑞王再不舍晾着她,她要的那些银两也尽数入了她的腰包。 送走了瑞王,她小口小口用着一盏梅子汤,眉眼间全是得意:“我就说嘛,这么大一个瑞王府,我不过支取几百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事?” 玛瑙也喜不自禁,马屁不断:“还是姨娘有能耐,王爷最喜欢姨娘了。” 是了,像苏姨娘那样无用之人,才不配跟她成为朋友。 新一批的冬衣到了。 用了粗布做表,里头夹了一层细棉布,再在里头填了棉絮等物,摸在手里暖蓬蓬软乎乎的,确实制工不错。 裁缝娘子得了赏钱,在虞声笙跟前格外口齿伶俐。 “夫人有所不知,这粗布虽耐磨耐脏,但有一桩不足之处,就是棉絮塞进去久了会漏出来,在里头加一层细棉布,不但能省了成本,还更暖和。” 虞声笙略略瞧过,赞道:“果真不错。” 又命人取来了册子,按照原先的排序将这些冬衣发了下去。 都发给府里的奴仆过冬使用。 这是她嫁过来的第一年,更是头一个冬天,想要立威、想要收拢人心,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秋冬之际,也是各处朝贡的季节。 不知多少好东西流水似的送进宫中,光是那贡品单子就长得一眼看不完。 闻昊渊也领了一个新差事,要出城迎朝贡的车队,以尽护卫之责。 上回西郊大营的操练成果很是不错,他与慕淮安都被狠狠褒奖,各自欢喜。 只不过,闻昊渊显然更直白,事后又在陛下跟前详细汇报了一番,事无巨细,让陛下听得一忽儿皱眉,一会儿发笑。 也不知他汇报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反正最后皇帝给两府的赏赐分出了个厚此薄彼。 厚的是威武将军府,薄的那一份,自然落到了慕淮安的头上。 为此,徐诗敏还特地来拜访虞声笙,想走内宅女眷和气生财的路线,顺便探听一下风声。 虞声笙莫名其妙。 因为家里男人根本没提一句。 徐诗敏又是个肚子里弯弯绕绕很多的人,就是不愿直言不讳;总之,这次会面拜访效果很差,搞得虞声笙心情很不好——平白浪费了半日的功夫,还送出去了一斤上好的茶叶,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在这个心情不好的节骨眼上,有人不长眼地撞了上来。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虞声笙高抬贵手、放过一马的张大康。 他与张运、何管事不太一样,总存着自己的小盘算。 又目光短浅,不听人劝。 上一次虞声笙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她还没能彻底掌管了解小宁庄,又正值季度交替、田庄用人之时,她不愿再起风波,先稳住庄子上的各项事务再说。 现在看来,何管事与张运都是有点眼力见的。 他们明白给了自己又一次机会的人,是虞声笙。 更明白这位威武将军府的夫人才是他们接下来要效忠的主子。 是以,小宁庄上的各项事务,他们都亲力亲为,成为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反观张大康呢……就没那样强的觉悟了。 这一次举告他的,是张运。 张大康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借着从前的势,蒙骗了庄子上一佃户家的女儿,半哄半骗地成就了好事,还许诺要以十两银子为聘礼,会将人家风光娶回去做正头老婆。 那女孩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张大康的行动,终于忍不住了…… 第106章明赏暗罚 生长在田野乡间的女孩子自然比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们多了几分泼辣果断,这姑娘倒也没有明着找上门去,而是每日活计做完后,偷偷去瞧上几眼。 这一瞧,就被姑娘察觉到了不妥。 原来张大康那些甜言蜜语不但对她说,而且还跟其他妙龄少女讲。 横竖他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也不识几个字,就这些翻来覆去的话还是从张耀祖处学来的,自然有样学样,甚至连一个字都不会改。 亏得那姑娘先前被他哄得春心萌动,以身相许,还眼巴巴地等着张大康来提亲,往后自己的终身就有指望了。 没想到乍一见这真相,姑娘悲愤交加,立马回去告知了爹娘。 农村的汉子自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张大康被人家两口子堵在了门外,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挨了一顿打。 姑娘的亲娘唤作窦妈妈。 是个瞧着精瘦,却很有头脑的庄户妇人。 她立马让张大康写下婚书,又搜走了张大康藏着的不少银钱,只说是聘礼,还让张大康在婚书上画押。 就这样,张大康挨了一顿打,还痛失所有银钱,并且搞臭了名声。 如今小宁庄上谁不知晓张大康这个好吃懒做的货,居然还想哄骗好人家的清白闺女。 那些个原先被骗过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将这些传言添油加醋,又传了出去。 等传到虞声笙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臭不可闻。 何管事亲自来回话。 说完后,他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地跪在屏风之外,等候年轻主母的发落。 张大康没什么定性脑子,但何管事和张运却有。 他们太明白自己的出身并不能入得了威武将军府的眼,若不是当家主母年轻,小宁庄又扩了不少地方,须要几位对小宁庄上下都了解的人做管事,虞声笙必不会留着他们。 本就是戴罪立功,哪晓得张大康竟这般没有眼力劲。 虞声笙慢悠悠道:“确有此事么?可别冤了他。” “夫人明鉴,小的已经查清楚了,确有此事。” 话音刚落,金猫儿一打门帘子进来了。 “夫人,先前您吩咐让裁剪的冬衣已经新得了一批,可是今日一并送去庄子上么?” “让他们打点妥当,备车马,一会儿我跟着一道去。” “是,夫人。” 金猫儿脆生生应了,转身又出去忙活。 虞声笙吩咐何管事:“你先回去吧,下午晌的时候我会过去庄子上一趟。” 何管事心紧了紧,拱手退下。 回到小宁庄,张大康先迎了上来,围着何管事问东问西。 反倒是张运根本不在意,半个字不提。 何管事被张大康烦得头疼,连连摆手驱赶:“你就别在我这儿折腾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夫人于我们有再造之恩,要不是有夫人网开一面,你以为咱们能留在小宁庄?你倒好,不想着好好做活,叫夫人满意,反倒有这闲工夫想这些个乱七八糟的。” 张运冷笑两声,依旧不说话。 这下却惹恼了张大康。 “你笑什么?想说便说就是,谁还堵着你的嘴了?”张大康怒道。 “我不想说什么,只是感叹,从前跟在大少爷身边忙前忙后最积极的人是你,我还以为你换了个主子还能如从前一般;没想到,你不是想做活计,你就是想着跟在大少爷身边能花天酒地、吃香喝辣。” 张运一针见血。 这话说得张大康面红耳赤,瞠目结舌。 张运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又与何管事说了两句话,拔腿就走。 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地里新种下去的作物庄稼还要人照看,这可关系到来年春天整个庄子上的口粮,断断不能出纰漏。 在惶惶不安中,张大康六神无主。 想走也不行,身上没银钱,能走去哪儿? 留下好像也不行,眼瞅着夫人下午就要来清算了…… 突然,一路过的老妪见他失魂落魄,咧开掉了几颗牙的嘴,笑道:“你慌什么,如今婚书也签了,聘礼也给了,你该欢欢喜喜等着娶新娘子喽。” 本是玩笑的两句话,却听得张大康醍醐灌顶,瞬间清明。 是啊,男女婚嫁本就天经地义。 就算夫人来了,又能如何? 张大康定了定心神,觉得舒坦多了。 下午晌,威武将军府的马车徐徐停在了小宁庄的堂屋前。 虞声笙来了。 分发冬衣,无论在哪里都是让人兴奋激动的事情。 哪怕这一批带来的冬衣并不能覆盖庄户里所有人家,但只要有,就是有希望。 金猫儿、今瑶、今瓜等人忙得脚不沾地。 依着秋季里劳作最努力最勤奋的名单,这些人家优先发放。 新得了冬衣的农户,不论男女老少都满脸喜色。 今年庄子上丰收,主家不但多交了税,免去了庄户青壮年的徭役,如今更有簇新的御寒衣物上身,这简直比过年还开心。 等发放完毕,虞声笙扫了一眼这些大小管事,问道:“张大康人呢?” 很快,张大康就被送到了她跟前。 张大康跪下就喊冤。 说自己与那户人家的姑娘情投意合,这会子人家聘礼收了,婚书也在,为何还要胡乱编排,坏了他名声。 他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好人来着,最是老实本分。 虞声笙听了只想笑。 像张大康这样的懒汉,表面上老实,实则懦弱;遇到好事先紧着自己来,遇到麻烦第一个跑的也是他。 她自乡间长大,见惯了这样的人。 更明白想要立威,想要让底下的人心服口服,在惩处张大康时就不能一味用强。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聘礼婚书的,我也没见着……我不过是见了何管事送来的册子,上头记了过往数月内你们的劳作成绩,张大康你倒是个能干的,没枉费我从前委你重任。” 虞声笙柔声轻笑,如墨的眸色微闪,深不见底。 张大康万万没想到,自己得到的竟然是夸奖。 别说他了,其他的人也惊呆了。 ——夫人这是……唱的哪一出?张大康能干?太阳莫不是要从西边出来了吧…… 虞声笙浑然不觉,拨弄着指尖,心不在焉道:“你本就是小宁庄里的老人了,如今也该给众人领个好头;正好,庄子西边儿有块地方尚未开垦,我瞧你能干,是个得用的,就让你先去料理这块地方,如何?” “这……夫人青眼,小的没有不从的。” “好,办得好,我自有重赏。”虞声笙勾起嘴角,环顾四周,“你们也替我多多瞧着张大康,也跟着多多学着。” 众人无一不应的。 张大康喜滋滋,还道是自己否极泰来。 待何管事领着他去了那块地方一瞧,他震惊了。 “这、这……” 何管事丢给他一把锄头,抬腕挡住口鼻:“这是夫人的吩咐,你赶紧的吧。” 原来西边这块荒地,原先就是做粪坑用的。 即便用土掩埋,远离住处,靠近了依然能闻到一股臭味。 “就我一人么?”张大康回过神来。 何管事:“自然不是你一人,会有人看着你,夫人说了,要咱们好好向你请教学习;还不赶紧的,等会儿天黑了就忙活不动了。” 张大康这才明白——这哪里是赏识,分明是……惩罚! 第107章入局 秋冬天气寒冷,城内还略微好一些。 可在乡野处,北风肆虐,越发吹得土地坚硬冰冷,一锄头下去都翻不动多少,反而能震得虎口发麻,如此多来几下,张大康只觉得掌心生疼,胳膊不着力,连锄头都险些握不住。 其实他虽偷懒了点,但寻常活计也有做。 可就是没有这样辛苦的。 才不到半个时辰,张大康就有些吃不消了。 他频频向不远处田埂上的何管事挥手示意,表示这一块地方一个人真的打点不来,让何管事请示夫人,再给他多配几人才好。 何管事原打算用温和的话语,委婉含蓄地拒绝。 谁料,张运却在一旁道:“还给你配几个人,你不如让夫人再给你寻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着,不是少爷命,还这般矫情做什么?你当真不明白夫人的用意么?” 张大康黑了脸。 张运又道:“夫人说了,你什么时候把这一片料理好,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给你安排活计。” 张大康:…… 就这样,他被困在了这片地里。 挖着又干又硬、还滂臭无比的土,好几次差点吐出来。 顶着寒风,缩紧夹袄,他硬着头皮忙活着,欲哭无泪。 时不时有人远远经过,指指点点,笑声传来,明显就是嘲笑他来的。 张大康心中憋闷,明白自己理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忙。 大约是忍辱负重久了,他越发想尽快脱离这尴尬境地,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一日忙活下来,手上的皮都磨掉了一层,他都不愿停下来。 总算犁完了一片,他那张脸已经叫寒风吹得硬生生老了几岁。 本以为到了虞声笙跟前,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谁知,虞声笙却淡淡地来了句:“枉我器重你,还在众人跟前夸你,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做活的?到底是张家留下的老人了,我动你长辈们的面子过不去,我不动你吧——岂不是叫外人以为我这主母不够威严,压不住底下的人?我年轻,自是不能两头兼顾,只能先紧着关键之处来了。” “你可别怨我。” 冷冷一句话,敲定了张大康的结局。 他被狠狠打了一顿,丢回自己屋中艰难养伤。 这一下,唬得那姑娘的娘老子也心生忌惮。 原还想着能叫张大康负责,娶了自家闺女,如今瞧着张大康这样不得夫人的眼,还被狠狠罚了,往后在庄子上还能有好日子过? 他们立马换了风向,改了主意,当下不提什么聘礼婚书,银钱收下,就当是给自家闺女的补偿,趁着张大康养伤的时候,他们火速给姑娘定下了另一门亲事。 对方也是庄户人家,瞧姑娘生得水灵,嫁妆又丰厚,再没有不答应的。 农村小伙能娶一房年轻女子做妻室,就已经很难得了。 当下二人欢欢喜喜成了婚,虞声笙听说了,还特地让今瑶跑了一趟,送了一对虾须金镯做添妆,恭贺姑娘大喜。 在夫人跟前过了明面,当下无人敢再提。 却说那张大康,好不容易养好了伤,一面骂骂咧咧一面继续在床上躲懒——天气冷了,谁愿意出去干活呢? 横竖冬日里,庄子上也没有太多事情要忙,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张运来时,他还蜷缩在被子里。 “今儿你睡够了就早点起来。”张运道。 “干嘛?”张大康声音瓮瓮的,似有闷气。 张运听得明明白白,装作没听懂:“你回头把你这屋子收拾一下,能带的带走,夫人说了,放你自由,最迟明儿中饭前你就要离开小宁庄。” 这话如同在耳边惊起一道炸雷,一下子将张大康从床上轰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夫人她、她怎能赶我?我可是庄子上的老人,我也姓张,我与咱们主家一个姓,我娘老子在的时候就是张家的家生子,早早就跟了主家姓的!!凭什么赶我走!” “你忘了,小宁庄早就不姓张了。” 张运平淡地来了一句。 张大康木然,张了张嘴:“……夫人不该这样心狠,太心狠了。” 张运的话带到了。 横竖也没有旁的事情好说,他给昔日的朋友留下二两碎银子:“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往后你自己寻个营生,别再像现在这样好吃懒做了。” 望着张运离去的背影,张大康终于哭了。 外头何管事遇上了张运。 见他从张大康的屋子里出来,哪有不明白的。 “你呀,总说我温吞绵软好说话,其实你心肠才是最软的,没的白白给他送什么东西……他不会惦记着你的好的。” “谁要他惦记。”张运自己心中有杆秤。 只因当初张大康爹娘还在时,曾照顾过他一段时日。 就算是还了这份情了。 威武将军府,安园。 庭院内种着芭蕉与梨花。 这个时节,梨花自是不开放的,反倒是芭蕉越发翠绿,大约是靠近暖阁的缘故,分得了这难得的暖气,烘得越发茂盛。 隔着明纸蒙着的窗棱,透进屋内一抹茵茵碧翠,令人眼前一亮。 虞声笙正坐在榻上,温婉和气地与对面的妇人说话。 这位也是今日的不速之客——江姨娘。 对方打着瑞王的旗号来的,又是给威武将军府送来了什么稀罕的皮草料子,虞声笙也不好将人关在府门外,只得硬着头皮迎进门来。 她手中把玩着一串碧玺粉彩的珠串,轻轻拨弄,偶有清脆之声入耳。 江姨娘瞥了一眼,有些惊叹:外头都说威武将军府早不如从前风光,实则怕是不一般,瞧这样一串精致的饰物,连自己都没几件,竟被这虞夫人随意拿在指间把玩…… 一时间,江姨娘眼神暗沉,略有妒意。 “上回猎场一面,我就觉着与夫人投缘,今日不请自来,还请夫人别见怪,我这人性子洒脱,无拘无束惯了的,往后常来常往的,夫人就明白了。” 江姨娘眯起眼,眼角多了一丝鱼尾纹。 “我性子内敛,也不爱与人打交道,像江姨娘这样热络的,还是头一回见,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姨娘莫要见怪;我年轻,不懂事,哪里晓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的。” 虞声笙这话好像在暗示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听得江姨娘心头跟挠痒痒似的,恨不得当场撕开来问个明白。 可她到底忍住了。 蛰伏王府多年,她早就明白做事要徐徐图之,不可心急。 “不知上回见过的那昀哥儿可还在夫人府中?”江姨娘柔声询问,“我实在是觉得这孩子面善,想见上一面。” 虞声笙却道:“昀哥儿如今正伴在我那小侄儿身边,权当做个书童伴读,怕是没空来见姨娘了。” 没等江姨娘另想招数,她又问,“说起来,我听闻数年前姨娘曾失去过一个孩子,你该不会是……见昀哥儿面善,又生了一番慈母心肠吧。” 这话阴阳怪气得紧,江姨娘有些笑不出来了:“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一日秋猎回来,我就替昀哥儿算了一卦,你猜怎么着?” 虞声笙明眸璀璨,似笑非笑。 第108章进学 对上虞声笙那双深邃又清凌的眸子,江姨娘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却还要装作一副镇定的模样,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怎么着?” “卦象上说,昀哥儿出身不一般,非富即贵。” 短短的一句话,听得江姨娘瞳孔一紧。 虞声笙像是没察觉似的,继续自顾自道:“嗐,不过卦象一说嘛,信则有,不信则无,全凭本心罢了;我也不过是觉着与这孩子投缘,他又勤快机灵,我家小侄子又喜欢与他一处伴着,就把他留下来了。” “说起来也是好笑,他本是流浪到我跟前的,对于前尘往事都记不太清了,只晓得自己叫昀哥儿,这样一个孩子即便有再大的造化,又能富贵到哪儿去呢。” 她掸了掸袖口,对着江姨娘嫣然一笑。 江姨娘回过神来,连连认同:“夫人所言极是。” 离了威武将军府,江姨娘坐在马车内,摇摇晃晃地回程。 玛瑙不安道:“姨娘,您说今日……虞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能什么意思,不过是执意护着那臭小子罢了。哼!她护着我就查不到了么?”江姨娘一阵咬牙,“先前让你派人去查了,可有眉目?” “那昀哥儿原先是在威武将军府的庄子住过一段时日,应该是流浪混迹过去的。”玛瑙说着,顿时面露难色。 江姨娘一见,怒道:“少支支吾吾的,有什么说什么便是。” “姨娘莫生气,只是……原先那些个庄户口风还不怎么紧呢,原以为施舍些个小恩小惠的,他们就能一五一十全说了,却不想……” 今日再去小宁庄打探时,那庄子上下跟铁桶一般。 只要被察觉是外人,只要对方问及威武将军府,无论壮汉妇孺,一个个都守口如瓶,绝不多话。 若是遇上那老辣的老妪或是老翁,指不定还会被狠狠骂一顿。 玛瑙派去的两个小厮都是这样被骂回来的。 在乡野扎根生长的朴素老百姓,骂起人来一样能深入人心。 何况他们一张口就能喊得惊天动地,没等小厮反应过来,就有提着扁担、耙子或是锄头的壮汉奔过来,抬手就要打人。 如此一来,玛瑙就更没辙了。 江姨娘万万没想到,才几日的功夫,小宁庄上下竟这般铁了心的效忠新主子,顿时恨得牙痒痒,对着玛瑙的胳膊拧了几下,骂道:“要你何用?!” 玛瑙吃痛不已,红着眼眶垂眸,哪敢再多说一个字。 却说虞声笙,送走了江姨娘,她不慌不忙去瞧了辉哥儿。 辉哥儿正与昀哥儿凑在一处玩乐。 到底是小孩子,身边有个略微年长的哥哥领着一起玩,总能玩得格外畅快。 虞声笙将来意与黎阳夫人说了。 黎阳夫人两眼放光:“你是说……要给辉哥儿进学?” “是,我瞧着辉哥儿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了,咱们府里孩子少,怕是请不了家学先生,但京中好的学堂书院多的是,也有那久负盛名的先生,若能让辉哥儿进去读书,来日不管是考取功名,还是明辨事理,都是有益无害的,您说是吧?” “是这个理。” 黎阳夫人无不宽慰。 原本她也想过让小孙子去进学读书。 但毕竟如今不是她能做主的,到底寄人篱下,也该由闻昊渊或是虞声笙开口,才顺理成章。 正想着挑一个日子与他们两口子提了,没想到虞声笙却主动问起。 黎阳夫人笑道:“我离京已有好些年,如今京中是个什么光景,我怕还不如你知晓得清楚,难为你操心,我替辉哥儿谢谢你这个做婶婶的了。” “瞧姑母说的,我也是打心眼里喜欢辉哥儿,咱们一门武将,若能出个文武双全的,也是我沾光。” 虞声笙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我父亲刚好认识这些学堂书院的人,姑母若信得过,我便请父亲帮忙。” “如此甚好,就是麻烦亲家公了。” “不麻烦,都是一家人,姑母疼我如疼自己的亲闺女一般,我自然待辉哥儿视如己出。” 虞声笙弯起眉眼。 其实她都知晓。 黎阳夫人暗中给公中出了不少银钱。 光是冬日采买这一项,前前后后就贴了不下一千两。 虞声笙知晓后,明白不能在明面上和黎阳夫人分得清楚,这样容易伤了长者的一片心意,还是另辟蹊径,给黎阳夫人送上她当下最想要的东西。 说办就办,当晚虞声笙就与丈夫商议了一番。 闻昊渊搂她入怀,细细吻着她的耳畔:“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哪儿就那么好了。”她娇羞一笑,其实心里甜丝丝的,觉得丈夫慧眼识珠,说得真对,自己可不就这样好么。 “近几日你可忙得过来?” 虞声笙关怀道。 “还行,只要不领兵打仗,这些事情其实都是小事。” 男人轻笑,面上已经起了一层青色胡茬,越发衬得那张脸有些冷酷骇人,“倒是有件小事,慕淮安也请旨与我一道分担,但……我已向圣上请旨,我一人足矣。” “皇帝陛下同意了?” “嗯,区区小事,何必动用两员大将。” 闻昊渊弯起眉眼,“不过,慕淮安急得很,你要知道……他还未能得圣恩袭爵。” 虞声笙明白过来。 是啊,人前人后大家都称慕淮安一声少将军。 所有人都以为他继承镇国将军府是板上钉钉、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镇国将军府也是有勋爵在身,需要御发明旨,才可让慕淮安袭爵。 不然,少将军永远只是少将军。 她眨眨眼睛:“那可真有趣。” 翌日,虞声笙回了一趟虞府。 在书房中,她与父亲说了半晌的话。 虞正德见将军府这样重视读书,十分欣慰,便给女儿写了一纸,上面全是启蒙孩童要看的书籍,还说下个月初会给京中的澜麓书院写信,推荐辉哥儿过去启蒙。 澜麓书院可是京中排得进前五的学堂。 若无推荐,很难迈进一步。 再看看老父亲给列出的书籍名单,虞声笙不由得替小侄儿捏了把汗——辉哥儿,你的苦日子要来了哟。 说完了送小侄儿读书的事情,该说一说虞声笙自己的正事了。 “父亲,有件事女儿想问个明白,还请父亲告知。” 虞声笙温柔乖顺,言辞中难掩坚定,“当年,女儿亲生父母的死因……是否真的只是暴病?” 虞正德眼神躲闪片刻:“怎好端端的问起这个?” 虞声笙也没遮掩,将自己与昌夫人相识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感叹道:“女儿自幼得父亲母亲照拂,方能长大成人,今日一问,不过是想求一个明白……瑞王在京中得势,往后少不得要有打交道的时候,女儿不能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若一个不设防,再给夫家娘家惹出什么麻烦来,岂不是害了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哥。” 虞正德闻言,沉默片刻。 “确实是暴病而亡。”他叹了一声,“至于昌夫人为何这样与你说,许是不愿你与瑞王府走得太近。” 正好张氏送了四君子汤来,听到丈夫这话,快人快语道:“昌夫人不喜瑞王府的江姨娘,会这样说也不奇怪。” 第109章处境相反 论起京中女眷中盛传的秘闻,张氏可要比虞声笙知道的多得多。 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收不住,她滔滔不绝。 一番话说完,虞声笙奉了茶水到张氏跟前,张氏笑眯眯接过,给整件事下了个定论:“昌夫人本就不喜姨娘妾室那般妖娆做派,原先她掌家的时候,整个温府上下无人不从,便是丫鬟站出来都比旁人府里的气派体面守规矩;她家那个姨娘,噢,就是前不久刚死了的那个,叫什么苏姨娘的,这苏姨娘与江姨娘交好。” 张氏说得痛快,又吃了两口茶,“声笙虽到我身边没几年,但那几年里,我可是将能教的都教了,声笙也明白,女眷来往也要讲究一个门当户对;清白的人家对清白的人家,正妻对正妻,哪有叫一个妾室出来抛头露面,待客招揽的?也忒不成样子了。” 话音刚落,张氏顿觉自己好像在拐着弯骂瑞王,面上一阵讪讪。 但好在丈夫和养女都不曾放在心上。 虞正德更是赞同妻子的话。 京中女眷出面交际,并没有江姨娘这样的。 人家昌夫人不喜欢她也是正常。 虞声笙垂眸,暗道:还有更深一层原因呢,苏姨娘害了他们两口子的长女,自然越发看不惯与苏姨娘交好的江姨娘;只是…… 昌夫人那样快人快语的性子,既然开口提醒了,必不会只是单纯因为妻妾之争。 看样子,养父养母也知晓的不多。 想来也是,要是当年她亲生父母之死真的另有隐情,越是不知情的虞府越是安全,否则她也不能平安长大。 念及此,虞声笙也想通了。 世间万物,都难逃一个缘法。 若当下一知半解,如陷入迷雾一般,那就证明还未到时候。 她是个耐得住的性子。 莞尔一笑,她便自然而然将话题岔开,说起了自己府里的趣事。 当听说黎阳夫人帮衬了不少时,张氏无不感慨:“你这姑母当真没话说。” “都是一家子,且又是长辈,姑母这般照拂,女儿自然铭记在心。”虞声笙笑道,“就是要烦劳父亲了。” “说不上什么烦劳不烦劳的,若这孩子真有造化,是读书的料,也是为我朝添一个未来的人才。”虞正德捋着胡须,越发高兴。 正说着,郑秋娥来回话了。 说是这个月的月例都已经放完了,请张氏过去看账。 张氏拉着虞声笙:“难得回来一趟,今儿我那有你爱吃的香露茶,还有小荷叶桂花饼,你嫂子身边的丫鬟手艺一绝,这做得竟比我那小厨房还要好。” 郑秋娥抿唇:“难为母亲喜欢,我日日都让人给母亲送来。” 几个女眷坐着说了一会子话,直到日落西山,虞声笙才告辞离去。 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 威武将军府里的庶务更是多得忙不过来。 地方大,处所多,涉及到的奴仆管事就更多。 园子里的主子不多,但各种庭院用处都要有,这是一点都错不了的。 虞声笙哪里懂这些,除了向张氏请教之外,便只有频繁出入一些高门贵府的宴会,当场学习讨教。 好在她年轻,又生得绵软乖巧。 颜色虽不够出挑,但清丽柔顺,更能博得那些个太太夫人的喜欢。 又见她虚心询问,言辞中不乏恭敬,她们便更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那唱戏的台子也要分季节的,春秋还好说,尤其冬夏两季更要当心,暑气寒气可不能过了。” “四季景致,风水起伏,这些都是福祸相依的,我瞧你投缘,不如荐给师父给你,也帮你府上瞧瞧?” 这些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几乎将虞声笙众星拱月一般围在当中。 好一番交流后,虞声笙俨然博得众人的欢喜。 大家私底下都说,果真传闻不如见面,人家虞府养女哪里不好了,明明温柔懂事又谦和大气,与她说起话来如沐春风,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 说起从前那段往事,有一些女眷的目光难免落到角落处徐诗敏的身上。 徐诗敏身着端庄华服,以绢蓝绸缎为面,江南云锦为底,通身的气派。 抬手托着茶盏,她浅浅呷了一口,满脸淡然。 可微微阖起的眼睑处却藏着一抹不甘心。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外头的宴饮上被虞声笙抢了风头。 明明数月前,她们的处境还是完全相反的。 如今可好,只要在一处,虞声笙才是那个被人喜爱的。 反观她……更显得无人问津了。 从前还有个郭文惜会陪在她左右。 想到这儿,徐诗敏眼眸阴沉,看向不远处与虞声笙站在一块,叽叽喳喳有说有笑的郭小姐。 就连自己的朋友,都向着那个养女!实在可恨! 徐诗敏放下茶盏,起身走向郭文惜。 “文惜妹妹。”她柔声轻笑。 郭文惜一见是她,热情洋溢的笑容顿时冷却不少:“原来是将军府的大奶奶,我这厢有礼了。” “你我姐妹一场,未出阁时就交好,怎今日还这般客气起来了,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叫妹妹心生不快了?” 徐诗敏轻捂心口,有些蹙眉。 郭文惜很想当场呛回去,但想起嫂子白夫人的叮嘱,到底忍住了。 “大奶奶哪里话,虽说咱们待字闺中时便交好,可如今都大了,你也嫁人了,该有的礼数却不能废——” 郭文惜用胳膊肘捅了捅虞声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你也是将军府的少夫人呢,你来说说。” 到底是一起吃过烤獐子腿的姐妹了,在郭文惜看来,虞声笙就是和自己一条船上的人。 虞声笙有些哭笑不得,但很好的敛住了:“是啊,瞧我这眼神记性,一时贪着与各位太太奶奶请教,倒忘了跟嫂嫂说话,嫂嫂莫怪。” “都是自家姊妹,什么怪不怪的。”徐诗敏很大度地笑了笑,也掺和了几句。 突然,人群中有人提起了徐诗敏娘家议亲一事。 “慕大奶奶,我可听说了,你娘家小妹与石府少爷可是在说婚事?” 徐诗敏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一阵踌躇:“哪有这样的事,别胡说,我小妹还小,不急着说这些呢,我爹娘也说了,要多留她几年。”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要是你心里没个谱,不如问问你这义妹小姑子,我听闻石府与威武将军府可是连着亲的呢,石府少爷的母亲与威武将军府的黎阳夫人可是姑嫂。” 听到石府少爷这几个字时,虞声笙就隐隐觉察出不对。 耐着性子听下去,她不由得心头冷冷发笑。 她就说嘛,徐诗敏这人表面温雅大方,实则肚子里一锅坏水。 怎么可能突然好端端地来献殷勤?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没等她开口,徐诗敏就替她辩解:“快别这样说,咱们京中高门,谁家不是沾亲带故的,怎么就与她有关了?她才嫁过去几日呀。” “嫂嫂维护妹妹,妹妹感激,哪有不明白的;只是……既然今日说到这话了,我也不能瞒着嫂嫂。”虞声笙用帕子微微掩口,似有难言之隐。 “那石府少爷……” 第110章璎珞,姐妹,人手 “实在是难为良配。” 虞声笙一直都寡言少语,即便询问也都点到即止,是很合格的倾听者。 就是这样温吞的性子,偏偏说出了最得罪人的话。 这话一针见血。 有些不明所以的女眷顿时两眼冒光,那些个知晓内情的,不便开口,只能端着茶盏一个劲地灌水。 虞声笙像是没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对着徐诗敏满脸真诚:“既嫂嫂今日提起了,又听诸位太太奶奶们这般说,我也不能装聋作哑,再害了嫂嫂娘家的亲妹妹。那石少爷尚未婚配,房里就有一个很是相好的丫鬟,那丫鬟后来大了肚子,闹得沸沸扬扬,总之……依我拙见,那赵夫人宠溺儿子无度,必不会护着后来进门的儿媳。” “我实在是见不得嫂嫂的妹妹跳这个火坑,婚事于女子而言,可要慎之又慎,你可要把这话记在心上,回头好好与你妹妹说道说道。” 一开始女眷们总有些看笑话的意思。 可听到最后,虞声笙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无比真诚。 又听她说起女子的不易,以己度人,尤其那些膝下有女的太太夫人们,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像威武将军夫人这样的人还是多一些比较好。 免得往后自家闺女谈婚论嫁了,那夫家若有见不得光的,他们还被蒙在鼓里,岂非要毁掉女儿半生? 念及此,众人纷纷应和。 徐诗敏面上笑得干巴巴的,只好顺着话说。 虞声笙满脸欣慰:“嫂嫂能听进去就好,我便可放心了。” 徐诗敏:…… 听进去个大头鬼!她真是半点不想与虞声笙待在一块。 匆匆结束了宴饮回府,徐诗敏心情不佳。 外头小厮来报,说慕淮安还有两刻钟便到府门外了。 徐诗敏阴沉沉的神色才放缓了些许。 她忙命人忙活起来,自己也换了一件简便轻快的衣裳,隐隐有她婚前的风格,一样娇嫩明快,透着一股子文人雅致。 待慕淮安进了屋中,她忙不迭上前伺候着更衣。 又见缝插针地与丈夫说起今日出门的种种。 她并未刻意提起虞声笙,而是装作不经意似的。 “说起来还要多谢母亲,与虞府连了这宗亲戚,叫我也多了这样一个好妹妹,今日多亏了声笙提醒,不然真是要害了我娘家小妹了。” 她柔声说着,将换下来的衣裳交给丫鬟,抬手又从茶案上端起一盏来奉于丈夫手边:“且吃一盏,回头开胃舒心,咱们说说笑笑的,也好用饭。” 慕淮安疲惫的眉心舒展开,似乎对妻子这样的周到很是满意:“声笙她……本就是不错的,是从前我……” 话到这儿戛然而止。 徐诗敏忙转身去屏风那头取一件厚实的绒袄来,装作没听见。 心却颤了,手也抖了。 过了一会儿才心平气和地笑着出来,将绒袄披在慕淮安的膝头,她温软道:“天冷了,咱们屋子里还没起地龙,你可别冻坏了才是。” 慕淮安扣住她的手:“辛苦你了,这些时日到底冷落了你。” 徐诗敏一阵情动难抑,顺势坐在丈夫的身侧,靠在他的肩头:“说什么辛苦不辛苦了,咱们是夫妻,你在外头操劳为妻的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这些个家宅琐事上体贴一二,这不是应该的么。” 身边暖香在侧,慕淮安闭上了眼,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 是啊,他不该再去眷恋过去。 那些过去也没什么好流连的…… 他从未正眼瞧过虞声笙,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这一晚,夫妻迎来了久违的甜蜜。 翌日一早,徐诗敏精神抖擞地起身,揽镜而照,见镜中的自己粉面桃腮,颜色格外娇媚,顿觉心情大好。 盈袖领着几个小丫鬟正收拾床铺时,突然发现了一枚璎珞。 “这是咱们奶奶的么?”小丫鬟不明所以,张口就问。 盈袖忙横了一眼过去,小丫鬟立马闭嘴,神色慌乱。 回眸瞅了瞅,见徐诗敏正忙着梳妆,似乎没有听到这头的动静,她赶紧将璎珞藏进自己的袖兜里,装作没有这回事,继续镇定地指挥着小丫鬟们忙活。 今日事情还多得很。 因昨日虞声笙打乱了她的计划,徐诗敏少不得还要跑一趟娘家。 多亏了慕淮安昨日的温柔,安抚了她焦躁不快的心,这会子收拾妥当,又打点齐备后,才有一副好面孔去见娘家诸位。 见姐姐来了又提与石少爷断了议亲的事,徐心敏已经很不耐了。 “我的好姐姐,先前夸的是你,这会子贬的也是你,什么话都叫你一人说了,爹娘还真是拿你当神佛菩萨似的,你说什么都听!” 徐心敏冷哼,“你如今是嫁得如意郞婿了,可须知是人家虞四让给你的,要是人家死活不松口,再求到皇后娘娘跟前,她与姐夫的婚事才是板上钉钉的,到时候姐姐你又怎么说?” 一再被亲妹妹揭短,就算徐诗敏有再好的脾性也忍不住。 “好好,原是我多管闲事乱操心,我还不是为你好?你既铁了心的要嫁,我一个出了门的姐姐又能说什么?” 其实她巴不得徐心敏嫁过去呢。 要不是怕惹人非议,怕人家说她明知道石府是火坑还不拦着亲妹妹,她一准会亲自送徐心敏上花轿。 “言尽于此,往后我也少来,免得惹你的眼!” 徐诗敏腾地一下起身,“待妹妹的婚事定了,姐姐再来添妆也不迟。” 徐心敏哼道:“好走不送。” 见状,无能为力的徐大太太只觉得头疼欲裂,捂着额头不想说话。 此刻,大学士府中。 郭文惜献宝似的,将虞声笙介绍给自己的祖母。 “祖母,这便是我的好姐妹声笙啦,她可厉害了呢,秋猎那会儿她帮着皇上还有贵妃一下子就找到了小皇子,她一定能帮您找到绒球的!” 郭文惜边说边挽着虞声笙的胳膊,又贴在她耳边补了一句,“绒球就是我祖母养的狸奴。” 狸奴,猫。 虞声笙眼眸微挑,哭笑不得。 真没想到,自己学的一手本事,先有寻小皇子,后又来找一只猫。 大学士府的老太太年岁已高,平日不爱凑热闹,就爱侍弄花花草草,顺带养猫。 所居的院子里,足有五六只,个个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甚是可爱。 “绒球都丢了好多天啦。”郭老太太无奈地叹息,“下人们翻遍了整个府里都没找到,指不定跑出去了,哎哟,我可怜的绒球……” “老太太莫急,让我试一试好了,万一能找着呢。” 虞声笙半蹲下来,微微仰视着老太太,“您告诉我绒球的样子,还有平日里它爱玩的玩具也给我一样。” “你当真能找到?”郭老太太惊讶,忙不迭让身边的嬷嬷去拿。 不一会儿,虞声笙便有了方向。 寻狸奴,其实跟寻物是一样的,要比寻人简单很多,也不费什么功夫。 告知下人们,去了一处空置已久的院子,真的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洞里找到了绒球。 正当大家伙都高兴的时候,一婆子惊呼:“那是什么,是、是人手么?” 第111章死人 方才绒球藏身的洞里,光线照不进去,依稀可见两根圆圆的指头,瞧着已经涨大浮肿,不成样子。 可无论如何,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瞧出这是人的手指。 虞声笙瞥了一眼,立马断定,这是死人。 并且已经死了一段时日了。 事关他府隐秘,作为外人,虞声笙立马察觉到情况不对,不着痕迹地退到人群之外,垂眸不语,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很快,闻讯赶来的郭府女眷见势不妙,郭大太太忙扯了扯嘴角对虞声笙笑道:“今日不巧,多谢你帮了我家老太太大忙……” “能替老太太解忧,也是我的福气,今儿天色也不早了,我府里还有事情要忙,就不多叨扰,先行告辞。” 见状,郭大太太松了口气。 本就是自家主动邀请人家来做客的。 人虞声笙还帮了忙,怎么都不该自己开口撵人的。 还好,这位诰命在身的年轻夫人很懂得审时度势,不用她多说什么,人家已经很乖觉地告辞。 送走了虞声笙,郭大太太才命上下守口如瓶,只选了签了死契的下人进了那宅院。 黄昏时分,暮色匆匆。 大学士府内宅一片肃穆,安静得可怕。 郭大太太沉着脸,领着两个丫鬟一路往婆母屋子这边来。 进了门,她刚要请安问礼,却被郭老太太叫住:“别紧着这些虚礼了,到底怎么回事,你直接说吧。” 郭大太太屏退左右,走到婆母身边,轻声说:“是彩云那丫头。” “彩云?”郭老太太惊呆了,“这丫头不是早就被撵出府了么,又怎么会死在那院子里?” 郭大太太面露难色,犹豫半天,才期期艾艾地开口。 原来,那藏在围墙另一边的尸体并不完全,只剩下残破的一半。 若不是彩云身上穿着衣衫,以及手腕上的胎记,郭大太太也不会这么快确认对方的身份。 这就是原先在老太太屋子里伺候的大丫鬟,彩云。 听完了媳妇的话,老太太面色阴沉。 家宅中出了这等子事,怎么想都不吉利。 何况彩云早早就因犯了错,被撵出府去,如今她的尸体却突然出现在郭府内宅,怎能不让人心惊胆战,背后寒意四起? 老太太到底是见惯了大世面的,冷冷道:“横竖咱们是不知情的,当日撵她走,也给了银钱的,没叫她空手离开,已是仁至义尽。” “那……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报官吧。” 老太太扯了扯嘴角,笑得冰冷,“最好不要让我知晓是谁在背后搞鬼!拿一个丫鬟来吓唬咱们,真当咱们府里没人了不成!” 翌日,大学士府报官的消息不胫而走。 虞声笙都听说了。 一时间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尽是风雨。 作为当时在场的见证人之一,她回想起那一幕,也会觉得不安后怕。 闻昊渊有些担心:“莫不是被魇着了?要不,咱们去佛寺里烧香拜一拜,也好去去晦气。” “也好。” 其实她并非觉得害怕,只是顺着闻昊渊的话说,瞧男人担心自己,竟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隔了两日,夫妇二人便去了京郊最近的一处寺庙。 这里距离万佛寺很近。 与皇家寺院不同,这里备受百姓欢迎,常年香火不断。 虞声笙与闻昊渊磕头进香,又交了不少香火钱,惹得那方丈眉眼弯弯。 虞声笙去求了一支签。 下下签。 她面不改色,将签又塞了回去,继续摇。 还是下下签。 她挑眉,又塞了回去:“再不给我出好的,我就一把火烧了你。” 自言自语,也不知是在威胁谁。 靠得最近的闻昊渊听得清清楚楚,垂眸轻笑。 这回,终于掉了一支上上签出来。 她心满意足。 从寺庙回来,刚到府门口,却见一个小黄门早就候着,见他们的马车停稳,小黄门上前询问:“敢问可是将军夫人回府了?” “是。” “咱们娘娘说了,还请夫人明日巳时末午时初入宫赴宴,娘娘要宴请夫人,以表上次夫人寻回小皇子之谢意。”小黄门的声音尖尖的。 原来是叶贵妃的人。 闻昊渊瞥了一眼身边的妻子,见她眸色淡然,若有所思,直接开口道:“不知大人是哪一宫的侍奉?” “回将军的话,小的不才,是叶贵妃娘娘宫中的。” “烦劳大人回娘娘,明日可否叫某陪同夫人一道前去?” “这……” 小黄门迟疑片刻,想起自己出宫前主子的叮嘱,忙又道,“如此甚好,若能请来将军夫妇,我家娘娘必定开怀。” 小黄门传完话便走了。 虞声笙回了安园才笑问:“怎么想到要跟我一起去?我一个人能行的。” 不就是入宫赴宴么。 哪怕是鸿门宴也不要紧,她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我瞧你不太愿意的样子,就想着陪你一起。” 叶贵妃是皇帝身边的宠妃,身份尊贵,又有小皇子傍身,轻易得罪不了;闻昊渊这才主动解围,想着自己陪妻子一道,才是两全之法。 “并没有不愿意,只是有些觉着麻烦。”她弯起眉眼,笑得如轻快的月牙,“不过,眼下有你陪我便什么都好,你明儿不忙么?” “不忙,事情都料理得差不多了,总该留些麻烦交给后来的人。” 闻昊渊口中这个后来的人,说的就是慕淮安。 只可惜虞声笙没问,他也懒得提及。 入宫赴宴,规矩可要比想象中多得多。 进了宫门后,要接受检查,还要被嬷嬷教一些宫中赴宴的礼仪。 嬷嬷说了,贵妃娘娘宫里规矩大,还请将军夫人认真学。 虞声笙觉得多半是叶贵妃从这一茬就开始刁难她。 不过学习更多本事让自己壮大,已经是虞声笙自小的习惯,哪怕嬷嬷的标准再严格,她错了头两次后,渐渐越来越顺手,也越来越好。 最后嬷嬷也挑不出错,只好木着脸让虞声笙离开。 叶贵妃的宫殿,名为长合宫。 是后宫里数一数二富丽堂皇的宫殿,距离陛下所居的寝殿也很近,足以彰显叶贵妃的受宠程度。 夫妻二人请安见礼,叶贵妃便面含微笑地让二人落座。 和和气气地才说了几句话,外头便有宫人来传话,说是陛下听说闻将军入宫,特宣他去御书房回话。 叶贵妃微微蹙眉:“真是不巧了,陛下传召……闻将军还是先过去一趟吧。” 闻昊渊看向身边的妻子。 还未开口,虞声笙便笑道:“无妨,我与贵妃娘娘一道说说笑笑,等你办完了陛下的差事再一道回去便是。” “好。”闻昊渊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等他走远了,叶贵妃才笑道:“闻将军瞧着沙场征战的粗人,却不想对妻室这般温柔体贴,果真人不可貌相。” 虞声笙浅浅谢过,也不辩不争。 如此几番回合下来,叶贵妃有些隐隐沉不住气了。 “虞夫人,你可知为何本宫今日要见你?难道真的只是为请你吃顿饭么?”她眸光锐利,渐渐冰冷凝固。 “娘娘的心思臣妇不敢妄自揣测。”虞声笙回答得滴水不漏,“若娘娘明示,臣妇自然感激不尽;倘若娘娘不愿说,臣妇只当是今日承蒙娘娘恩德,能进宫来长长见识,也是好事一桩。” 第112章成婚真的很麻烦啊 抬眼时,虞声笙笑得一片坦荡明媚。 说来也怪,成婚前越发素净的容貌,此刻却越显得大气清丽,隐隐有种迎面而来的破锋之威。 叶贵妃只在帝后身上见过这种威压,一时间竟被压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还是身边的嬷嬷上前添茶,她才恍然大悟,借着吃茶的功夫又把话题转了回来:“你能这样想也是难得,外命妇中少有如将军夫人这样的明白人,上回在行宫时,本宫没机会好好感谢你,今日你可别跟本宫客气。” “娘娘抬爱,臣妇感激不尽。” “只是眼下小皇子不在本宫身边,本宫难免孤寂思念。”叶贵妃叹道。 “贵妃娘娘有陛下的宠爱,娘娘的长合宫又这般富贵奢华,娘娘的孤寂自有排解,怕是臣妇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又是几次三番的试探与兜圈子,虞声笙依旧不着痕迹地绕了过去。 叶贵妃总算明白,眼前这个年轻妇人更像是滑不丢手的泥鳅,根本抓不住对方的破绽。 忍了又忍,她笑道:“之前见识过夫人的卜算之能,当真叹为观止,敢问今日夫人可否再替本宫算上一卦?” “娘娘想算什么?” “自然是算今生往后,算一算本宫所得宠爱是否能长久。” 虞声笙答应了,但要在酒足饭饱之后,还要洗漱焚香,方能更显诚心。 叶贵妃心道:之前找小皇子也没见你这般啰嗦。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面上却无一不应。 一顿宴饮结束,周遭的宫婢们依次上前,或捧着茶盏或拿着水盂帕子等物,虞声笙依次用过,心中腹诽:果然宫中规矩大,光是一顿饭前前后后伺候的就不下十数人…… 待寝殿内只有她们二人时,虞声笙才解下腕骨上的红线铜钱,当着叶贵妃的面开始起卦。 这一次用的,不是生辰八字,而是拆字和相面。 这也是她擅长之法。 不过须臾,她便给了一句:“娘娘福泽深厚,来日必定会添一麟儿。” “本宫已经有小十四了。”叶贵妃淡淡道。 “可是娘娘……孩子还是自己的最好,是不是这个理?”虞声笙轻轻歪着脸,嫣然一笑。 却笑得叶贵妃冷汗都出来了。 试探了这么久,答案居然在不经意间捅了出来。 那涂着鲜艳丹蔻的指尖忍不住扣紧了小几的一角,叶贵妃美艳的脸上尽是强撑着的镇定:“将军夫人在说什么,本宫一句都没听懂。” “懂不懂的,其实都在娘娘的一念之间。”虞声笙轻叹,“臣妇从前过得坎坷,嫁了个夫君,他也只忠于陛下,孤臣虽勇,可日子却没那么好过;秋猎一行,叫臣妇与娘娘结缘,本就是善缘;就像当年娘娘慈心照拂,才有了那小生命的一息尚存;或许,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呢。” 叶贵妃茫然了。 回想起过往种种,明明不想承认这女人说的话,到了这一刻也不得不共鸣叹服。 她松开掌心:“这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你就这样大咧咧地说出来,不怕本宫以绝后患,叫你出不了长合宫的大门么?” “臣妇相信贵妃娘娘。” 虞声笙拱手垂眸,只有这一句话的回应。 叶贵妃反而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乱糟糟的情绪如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绳。 直到让虞声笙离去,她才从榻上起身,走到掐丝珐琅的青炉前注视着那袅袅而起的烟尘,若有所思。 “娘娘,可否要派人去拿了这威武将军府的夫人?”身边董嬷嬷察觉到自家主子的迟疑,忙请示。 良久,叶贵妃摇摇头:“罢了,如今之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句话说得对,要是这新晋的三品淑人奶奶真要跟本宫对着干,她不必等到今日。” 叶贵妃拿起一方金匣,命人开了炉鼎,往里面添了一勺香饵。 顿时,香雾弥漫,清甜薄香。 她满意地闭了闭眼睛:“陛下不是说了,今晚会来陪本宫用晚膳,先去备着吧。” 只要有皇帝的宠爱,区区一个外命妇,又能拿她堂堂贵妃如何? 宫外,虞声笙与丈夫汇合。 “没事吧?”闻昊渊上上下下观察着妻子。 “自然没事,能有什么事?难不成贵妃娘娘还会在饭菜里下毒?”她嬉笑两句,“走吧,咱们赶紧回去,外头累得紧,哪里能比得上咱们自家舒坦爽快。” 闻昊渊还想多问几句,都被妻子三言两语给岔开了。 夫妻二人刚回府,宫里的赏赐也到了。 都是叶贵妃赏的,负责传赏的太监还尖着嗓子把贵妃娘娘夸奖虞声笙的话又说了一遍,听得虞声笙自己都有点怀疑——静娴如玉,蕙质兰心,这是说的她?怎么那么不像呢…… 先是得了皇后的青眼,后又在陛下跟前立功,如今更是成了叶贵妃跟前的红人,这一下子让虞声笙在京中女眷里的地位猛涨。 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名目的宴饮,直看得虞声笙两眼发花,目不暇接。 自家府邸还没打点好,她哪有功夫日日出门赴宴? 况且,只要赴宴哪有空手去的道理。 是以去过几次后,虞声笙就觉得划不来了。 库房里的东西一样样地少,自己也就是去吃顿不痛不痒的饭,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自己吃亏。 再看看手边摞起一堆的请柬,将军夫人就觉得索然无味。 她还没来得及料理这些,另一桩更要紧的事情就令她头大。 ——闻昊渊好像生气了。 但这个素日里直来直去的莽汉居然学会了生闷气,一直不吭声,还是如往日一般与她一同起居。 要不是今早上多了一碟子盐烧醉鹅,要不是虞声笙来了句:“这个有点咸,不如长合宫里的滋味好”,她还不知道这男人居然闷了好几日了。 她话音刚落,闻昊渊就补上:“长合宫里的好,回头把你打包再送去。” 虞声笙:??? 见他抬脚就要走,她一把扯住男人的胳膊:“等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这样不阴不阳的什么意思?” 她才不是一个人赌气的性子。 真要有什么,大可以摊开来说。 闻昊渊没回头,可耳根已经染红一片。 一改方才一时气愤的莽撞,他惜字如金:“是我说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认错倒是很快,态度良好,值得她心平气和地与他聊下去。 “你这几日总是板着一张脸,可是心中怨我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就是,没的摔摔打打又阴阳怪气的,我可不受你这份窝囊气。”虞声笙硬要他转过身面对自己。 但她的力道哪里能与闻昊渊相比。 努力了半天,只听撕拉一声,男人竟扯掉了半副袖口,落荒而逃。 虞声笙木木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哭笑不得。 金猫儿从外头进来,上了清甜爽口的梅子茶:“夫人,将军这是怎么了?奴婢方才见他走得匆忙,可是有什么事?” “呵……我哪知道。” 虞声笙轻叹,“成婚真的很麻烦啊,金猫儿,往后你要是不想嫁人就在夫人我身边伺候一辈子吧,我绝不会亏待了你。” 金猫儿羞得满脸通红:“夫人浑说什么呢!” 第113章感情没到位 虞声笙正儿八经:“我认真的,这世道,只要兜里有钱,一个人的日子也好过得紧。” 金猫儿羞得越发说不出话来,跺跺脚:“夫人真是越发淘气了,自己都成婚了,却拿咱们这些个做奴婢的玩笑!” 她扭头走了。 萱妈妈刚巧与她擦肩而过,见金猫儿满脸涨红,又听到了些许,驾轻就熟地走到虞声笙身边继续伺候着:“夫人就算操心她们的终身,也该多为了自个儿想想,夫人如今刚嫁进来没多久,府中虽人口简单,但庶务不少,身边还是要有可信可用之人。” 萱妈妈的意思虞声笙明白。 “妈妈安心,我不过是让金猫儿晚点嫁人,就算不嫁人她家夫人也养得起她。”虞声笙温言浅笑。 “夫人又与老奴说笑了。” 萱妈妈憨厚弯唇,并未将自家主子这话放在心上。 其实虞声笙是真心的。 这世道,女子不易。 嫁人,也是第二次投胎。 若嫁得不好,后半辈子都在水深火热中;若嫁得好,也是以夫家为重为先,半点自在全无。 回想起自己原先在庄子上自由散漫的日子,虞声笙竟有些怀念。 话题扯远了,她又眨眨眼睛回神——还是先把闻昊渊这头的问题解决吧。 首先,男人为什么生闷气? 虞声笙上午办完了府里的庶务,又歇了个午觉,才坐在临湖窗边眺望沉思。 思来想去,她总算有个猜测。 她忙叫来小厮,让他去给闻昊渊传话:“告诉将军,要没什么要紧事儿,忙完了就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他说。” 原想着小厮一去一返还要费些功夫,虞声笙便从枕头下面摸出本杂书来看,上面写着西厢记几个大字。 正看得入神,看到精彩之处时,却听耳边多了个声音:“归家若到罗帏里,昨宵个绣衾香暖留春住……你在看什么书?” 虞声笙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把书藏起来。 一抬眼,瞅见闻昊渊那张冷酷的脸,她干巴巴地笑着:“没、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 闻昊渊满脸不相信:“拿来给我也瞧瞧。” “真没什么,你相信我。” “既没什么,那我也要看。” 虞声笙:…… 拗不过这男人,她只好清了清嗓子,将书送到了他手里。 闻昊渊翻了几页,很认真道:“挺好看,下回看时叫上我。” 虞声笙:…… 她以袖掩口,垂眸乖巧道:“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么?” 男人大刀阔斧地坐在她身旁,一本西厢记就随手搁在洋花红漆的小几上,他的手若无其事地搁在上面,几乎压过了整本书。 身如山岳,沉甸甸地朝她压来。 明明还没怎么靠近,这股气势就能让人情不自禁地头皮发麻。 “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下一刻,她挑眉眯眼,冷笑道:“你要是再撒谎,当心以后我也处处不与你说实话,到时候咱们夫妻离心,你就是罪魁祸首。” “你……” 闻昊渊哑然。 眼前的女子柔声道,“叫你回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说清楚的,你若还是这样推三阻四地不肯实话实说,那往后咱们也不必说了。” “你要实话实说,那为何先前你入宫的事情要瞒我?” 闻昊渊竟有些委屈了,“那叶贵妃分明是不安好心,你卜算小皇子下落一事,是不是还另有隐情?为何不告诉我?” “我只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是你的夫君,夫妻一体,夫妻同心,你不明白么?”闻昊渊皱眉。 “咱们成婚也没多久啊,感情没到那份上……” 虞声笙脱口而出,说完就意识到大事不妙。 果然,男人满脸阴沉。 那眸色透着深不见底的愠怒与委屈,好像一口就能将她生吞了似的。 虞声笙冷汗直冒,头皮发麻,赶紧扯了扯嘴角赔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跟你解释……” 闻昊渊只觉得肺都快被这女人气炸了。 是她先来招惹的。 是她先说非他不嫁,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夫妻。 结果成婚数月,这女人居然来句感情还没到那份上…… 他盯着她细嫩的小脖子,恨不得掐断才解气,这一念乍起,很快又消弭——算了算了,他可舍不得。 见他不说话,虞声笙越发讨好,好话说了一箩筐,几乎要堆起来了。 她腹诽:哎哟,男人怎么这么难哄!!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闻昊渊狠狠将她一把捞起按在软榻上,略带胡茬的脸就贴在她的细嫩之处,来不及一声惊呼,就叫对方尽数吞下,只能发出不甘心地呜咽。 好一会儿,他才放过了她。 虞声笙唇上的口脂都花了一半。 “感情还没到那份上?行,咱们日日夜夜都要培养感情。” 闻昊渊带着几分狠厉,扣住她的下颌又猛地在她的唇瓣上啄了一下,“我先去外书房,晚点与你一同用饭,别想跑。” 虞声笙:…… 这哪里是哄,分明就是拱火。 关键是,她都不知道哪一步做错了…… 不就是没有尽数告知么?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呀,她是在保护他。 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她也就只敢在肚子里骂骂,不敢舞到男人跟前去。 对比一下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她骂骂咧咧进了小厨房,把闻昊渊喜欢的菜色全都换成了她喜欢的。 一连数日,虞声笙晚上都睡不好。 终于被折腾得受不了了,她抵着男人宽阔的胸膛,带着哭腔:“你个夯货!我告诉你还不成么?给我停下!!” 她已经连续两个早晨起不来床了。 早饭都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才用。 黎阳夫人看她时,眉眼间都是了然于心的笑意。 越是这样不显山露水,越是能让她羞愤不已。 可闻昊渊正得着滋味,拿了个枕头给她垫着,胡乱安抚:“好好,等完事了你慢慢说。” 虞声笙翻了个白眼。 床前的烛火燃尽一半,云收雨歇。 男人餍足地搂着:“你说吧,我听着。” 她翻了个身:“滚,滚远点。” 他喉咙里发出闷声的笑,却根本不滚,反而将她整个后背都纳入胸膛,抱得更紧了。 一身粘腻,又推不开,虞声笙只能耷拉着发沉的眼皮,心中将闻昊渊骂了个狗血淋头,最终沉沉睡去。 夫妻间的交心环节定在了翌日午后。 虞声笙半含闷气地说清楚了前因后果,说完后还冷冷嗤笑:“这下你也知道了,你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亏我还想保全你呢,谁知你却上赶着来。” “不管你说不说,不管我知不知晓,只要你我是夫妻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难不成有朝一日你出事了,我还能置身事外不成?” 她被堵得哑口无言,平生头一次觉得不知所措。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发髻,笑得满脸畅快:“有你夫君我在,不用怕。” 虞声笙耳根发烫,撇开眼:“谁怕了。” 大学士府丫鬟之死的案子在郭大人的不断督促下,总算有了进展。 疑凶浮出水面,又牵扯出了另一桩内宅情事的丑闻。 第114章窥探 那彩云本是郭老太太房里的一等大丫鬟。 她并非家生子,而是后来采买入府。 模样好,心灵手巧,又体贴入微,凭着自己的本事博得了郭老太太的欢心,曾一度成为老太太房中的第一人。 凭他什么婆子管事见了彩云,都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姑娘,俨然半个主子。 就是这样风光,她却犯了一件不该有的错处。 她竟与外院的一管事有了私情,还送了荷包璎珞等物。 郭老太太目下无尘,最是见不得这样的事儿,东窗事发后,她便做主撵彩云出府。 到底是跟在身边尽心伺候了数年的丫鬟了,郭老太太也不忍心做得太过,许她带走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还让账房给她结算了当月的月例,算得上仁至义尽。 彩云哭哭啼啼地不愿走,只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可那荷包是她的手笔,老太太原先亲眼瞧见她绣的,如何能假? 偏彩云也说不出个证据,只晓得哭。 老太太心烦又心疼,更生怕自己心软,直接让人将她从偏门撵了出去。 谁也没想到,彩云并未另谋出路,再见面时她已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连尸身都不完全。 再细查之下,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与年轻管事有私情的,并非彩云,而是郭大人的一房妾室。 这妾室姓钱,府里称作钱姨娘。 生得倒也有几分姿色,一把好嗓子能把曲子唱得绕梁三日,堪称一绝。 钱姨娘本仗着年轻貌美,入了大学士府就想着能早日生下一子。 可惜,她是郭大人同僚相赠,本就不被郭大人喜欢。 倒也宠幸了一段时日,很快就被冷落下来。 钱姨娘心有不甘,可上头大太太在内宅里根深叶茂,她如何能敌? 只能日日揽镜而叹,可怜自己的种种不平。 再后来,谁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跟外院的一年轻管事勾搭在一起,一个是貌美无宠的姨娘,一个是能干体壮的管事。 越是隐秘不发,越是勾得人心痒难耐。 彩云偶然间一次撞破,叫二人惊慌不已。 其实彩云那日只瞧见了管事抖抖索索穿裤子的样子,并未看清楚与他相好的女子是谁。 彩云羞得满脸涨红,退到廊下啐了一声骂道:“青天白日的,你就这般孟浪,仔细叫老爷太太知晓了扒了你的皮!!” 她骂完就走了。 哪晓得心虚之人根本经不住这种内心的折磨。 钱姨娘便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去给老太太请安的功夫,瞧见了彩云放在针线篮子里还未完工的荷包璎珞等物,一股脑顺走了。 接下来便是补上几针,再添作彩头让人送给另一个管事。 阴差阳错下,既解决了彩云这个目击者,又将与自己争权夺势的另一个麻烦也给解决。 彩云留不下,那另一个管事也是倒霉的份。 至于彩云之死,官差在钱姨娘的屋子里搜出了毒药。 与彩云体内的毒素是同一源头,这便是物证了。 这桩案子带了些许桃色暧昧的色彩,外头议论纷纷,郭大人的脸上很不好看,这绿油油的帽子谁戴谁笑不出来;于是称病告假,在府中一歇就是好几日。 见府中气氛压抑低迷,郭文惜也加紧尾巴做人,不敢在父母跟前跳脱,生怕被迁怒。 可无人之时,她到底憋不住,拉着白夫人嘀咕:“嫂子,我总觉得奇怪,要是那钱姨娘做的,为何不把尸体丢得远一些,何必又藏回咱们府里呢?这不是……迟早瞒不住的么?” 白夫人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正色道:“你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少说这些个腌臜污糟之事,免得脏了你的口舌,也污了我的耳朵。” 她拉着小姑子,语重心长,“在府里可不许再提了,母亲为这事儿愁得头大,父亲更是气母亲约束内宅不力,你这会子再多嘴多舌的,回头被罚了可别怪嫂子护不住你。” 郭文惜吐吐舌尖,只好安静下来。 很快,白夫人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时候并非你躲着,事情就不会来找你,该你的始终是你的,逃不掉。 刚劝导好了小姑子,白夫人就被郭大太太叫去了房中。 丫鬟们都屏退至廊外,屋子里头只有郭大太太以及身边的心腹嬷嬷。 郭大太太面容憔悴,强打精神:“叫你来也没旁的事,喏,这是备好的礼物,拜帖已经送去威武将军府了,明儿一早你就去拜访。” 白夫人瞬间明白,暗暗叫苦。 可婆母的吩咐,她又不能拒绝,只能福了福应下。 话说回虞声笙那头,明日她的忙得紧,光是登门拜访的贵妇就有两位,一是白夫人,另一位则是许久没有见面的徐大太太。 忙完了庶务,她先见的是徐大太太。 徐大太太来访为的就是自家闺女的婚事,是专程来打听石府少爷的。 谁让她家小女儿被宠坏了,自己坚定的事情谁来说都不听。 这两日,他们夫妇稍微严词了些,徐心敏竟哭哭啼啼地要去寻短见,可把两口子吓坏了,一晚上都没睡好。 徐大太太思来想去,自己不方便直接登石府的门,又与黎阳夫人没多少交情,唯有和虞声笙这个晚辈曾有数面之缘,便硬着头皮拜访。 虞声笙得知她的来意,随手起卦,笑道:“缘分自有天注定,大太太又何必太心急,令千金与石府少爷注定要有一段短暂的婚缘,还请大太太静观其变。” 徐大太太一肚子的草稿都没派上用场。 被这话堵得脸色发青,嘴唇颤抖。 末了,她浅浅呷了口茶,起身拂袖而去。 多少有些不礼貌了,但虞声笙决定不跟她计较。 起身晃悠了一会儿,又迎来了第二位客人——白夫人。 比起徐大太太,白夫人就显得有些青涩稚嫩,虽是内宅的一房正头奶奶,但遇到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还是叫她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虞声笙也是早有准备。 她算准了今日自己有两笔意外之财。 既受人钱财,就该与人消灾。 于是她笑眯眯道:“白夫人不必挂怀,我与府上千金交好,本就是一份善缘,此番之事说来也是府上无辜,平白被牵累。还请夫人转告贵府老太太、老爷太太,我并非多事之人,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我还是明白的;只盼着贵府能早日走出阴霾,年节也不远了,到时候咱们两家说说笑笑的,岂不美哉?” 白夫人顿觉松了口气:“可不就是这话么,夫人当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便宜,有些难以启齿的话,人家一点即通,根本无需多费口舌。 虞声笙话锋一转:“不过……府上这事儿,或许还没完。” 闻言,白夫人立马心揪紧了。 “案子已经在办了,疑凶也缉捕归案,还有……没完的么?” 虞声笙算过大学士府这桩案子,疑云重重,竟有几分与自己相关的迹象。 但凡经事,皆有缘法,她明白天道让她窥见彩云的尸首,就一定还有后话。 “敢问,那冤死的彩云姑娘的另一半尸首可找到了?” 第115章隐秘 说起这个,白夫人的俏脸又变了变,逐渐阴沉无奈。 她摇摇头:“说来也怪,任凭官府的人如何追查,这剩下的一半尸体就是不知所踪;那一日……在府里搜查了大半日,什么都没查出来。” 一面说一面惊魂未定,白夫人绞着帕子,“为此,我家老太太、老爷太太都愁得好几日无法安眠了。” 自家出了人命案子,谁又能置身事外? 虞声笙听后,又问:“不知从钱姨娘处搜到的毒药是什么毒药?” “我也不太清楚,只晓得是一种极为难得的毒药,很是罕见。”白夫人苦笑,“不瞒夫人,你我都是内宅妇人,哪里晓得这些个阴毒之物的来历。” “是啊,我只是不明白,既毒死了彩云,又为何还要损坏她的尸身,又将其藏进大学士府,若非贵府自己人,谁又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呢?” 虞声笙看似无意间的一句感叹,却听得白夫人越发心头颤抖。 这话直切要害。 从威武将军府离开后,白夫人坐在马车里,久久无言。 丫鬟见她面色凝重,忙道:“奶奶快别多想了,将军夫人也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您别忧神过重,反累着自己的身子。” 白夫人摇摇头:“别说了,赶紧回府是要紧。” 回了大学士府,她先去拜见婆母。 又与婆母一道去给老太太请安。 回话时,白夫人便说了今日去威武将军府一行的所见所闻。 听到最后,老太太与郭大太太对视一眼,心中似乎都有了一个怀疑对象。 “这事儿你办得不错,先回去歇着吧,你妹妹近日受了惊吓,你也去劝劝她;对了,这安神凝心的参汤枣茶你且带回去用一盏,晚上睡得好,别太累着了。” 老太太夸奖孙媳,语气尽是温和。 白夫人受用得紧,忙不迭地福了福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老一辈的婆媳俩。 郭大太太神色凝重:“母亲与我想的是一样的?是同个人吧……” 老太太无不痛心:“除了她还有谁?当年的事情害得她疯疯傻傻,关了她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出事又与她有关!” 郭大太太深叹:“原先秋猎时的事情我还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虞家养女还真有点本事……这要是牵扯出从前的麻烦可怎么好?母亲,要告知老爷么?” “瞒也瞒不住,跟他说一声吧。” “那……梧桐苑里的人,儿媳要怎么办?” “先放着便是,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头风云不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尤其是京兆尹府,横竖他们来查过,也看过梧桐苑,既然明面上没有留下把柄,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老太太有些担忧,“只是你要多费些心思,不可再让她出来了。” “是……” 郭大太太从婆母处出来,见天色已晚,便又安排厨房备下今晚的菜色。 忙完这些,她才领着几人直奔梧桐苑。 这里,本是郭家二房所在。 但已冷落萧条多年,院中杂草丛生,不见规整。 倒也不是府里怠慢,而是独居在这里的人根本不许旁人进入,更不许下人动院里的一切,包括那些恣意生长的花花草草。 唯有郭大太太才能进入这里。 推开了门,迎面一股灰尘的气息,呛得郭大太太忍不住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目光所到之处,一片感慨可怜。 正堂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不知多久没换了,沾了灰黄色的斑斑痕迹,瞧着就让人想吐;她盘腿坐在上头,两眼无神,口中哼唱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郭大太太却听明白了,眉眼间有些触动。 “弟妹!”她忍着颤抖的喉咙,“你还认得我么?我是你大嫂子。” 妇人缓缓抬眼,终于把视线对焦在郭大太太的脸上:“嫂子,嫂子……你来了,你坐,快坐!远志还有七八日才能回来,他去送我兄嫂出京了,我今日刚收到他寄回的书信,他说沿边州县的糕饼不错,会给我带两份。” 妇人越说越开心,脸上洋溢着笑。 “啊对了,等他回来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快要落地了。” “你说说……陛下什么时候不降旨,偏偏这个时候降旨!我要是这会子提前发动了,他不在我身边可怎么好?” 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可衣衫之下一片平坦,哪里有什么孩子? 郭大太太眼底的泪意一点点碎开,强忍住哽咽。 见她满脸茫然,眼中隐隐有错愕震惊。 郭大太太知晓不对,连忙岔开话题:“好弟妹,你说的是,那糕饼本就不错,还有个吉利的名字,叫什么八宝糕,你还记得么?与你的小字却一样,难为二弟他记在心里,要说二弟待弟妹的情意,放眼京中谁家又能比得过,当真羡煞旁人。” 妇人回过神来,一阵娇羞:“嫂子快别打趣我了。” “嫂子问你,前几日你可出去过没有?外头冷,嫂子怕你衣衫单薄,身边的丫鬟婆子又照顾不周,再冻着你了。”郭大太太进一步试探。 “不妨事的。”她笑道,“没那么冷,我从旁人身上借了两件衣服穿着了,但后来那衣服我不喜欢,我又给丢箱笼里了——嫂子别担心,我不冷。” 听到这儿,郭大太太只觉得心头毛毛的。 强撑笑容追问,对方告知了箱笼所在。 郭大太太这才进了里面。 在一个堆了灰的、不起眼的角落中,发现了一只中等大小的箱笼。 这箱笼极不起眼。 就搁在床脚后头,靠近净房处。 大约是实在不够大,根本藏不了什么人,所以上回来查的官差也没将其当回事,打开瞧见里头是破旧的衣衫,便没再细细检查。 可郭大太太眼尖,一下子就看出了那藏于深处,只露出一点点花纹的衣角是彩云所有。 心都跟着颤抖起来。 她命人将上头覆盖的衣服都拿走。 负责做这事儿的婆子刚清理干净,转头一见箱笼里的东西,当着郭大太太的面就吐了出来。 一屋子丫鬟奴仆惊慌失措。 只见那箱笼中塞着的一团,已经血肉模糊,看不清原样,几根手指翘在外头,触目惊心。 郭大太太心惊肉跳,险些晕过去。 她忙稳住局面,命人将这箱笼关上搬了出去。 随后,她也落荒而逃。 已经疯癫了的郭二太太还在她身后追问:“嫂子为何走了,嫂子、嫂子……” 郭大太太一出院门,扶着一棵树哇哇吐了个痛快,几乎将苦胆都吐了出来。 “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谁要敢透露半个字,那就是不想再见明早的太阳!” 她狠狠擦了一把脸,满眼警告。 事情发现得快,处理得更快。 郭大人还未回府,郭大太太已经命人将箱笼送去庄子上一把火烧掉。 为保万无一失,她亲自跑了一趟。 在那一堆衣物中,她看见了那枚绣着洪字的荷包,顿时眼底微动,强撑着做出镇定模样,直到愤怒的火苗将一切吞噬,她才缓缓松了口气。 “葬了吧。”她摆摆手,只觉得满身疲惫。 第116章再作,亲娘老子也受不住 到了半夜,郭大太太才回到自己院中。 郭大人并未睡下,一直在等妻子归来。 见她回来,他亲手倒茶,又命人给妻子送来了炖得浓郁鲜香的肉汤,就着那软绵的饼,倒也吃得胃口大开。 天冷之时,用上这一口,果真能让人浑身都舒坦开来。 郭大太太本没什么胃口。 但见丈夫这般周到,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用了半盏。 这热乎乎的汤饼一进肚子,反而诱得她多吃了几口,人也渐渐缓过神来。 待填饱肚皮,郭大太太净手漱口后,才感叹:“今日可真是吓死我了……” “彩云确实是被毒死的,毒药也是那贱人屋子里的,这点确定无误,但……”郭大人迟疑道,“咱们谁也没料到彩云的半边尸身竟是被、被……” “想来是她偷溜出去,刚巧撞见了那贱人的行径,可惜她疯疯傻傻,分不清好赖,竟将彩云的尸身又拖了回来,还、还毁成那样!” 郭大太太回想起今日所见一幕幕,还是心惊肉跳。 “老爷,咱们就不能把她送去庄子上么?这样一直留在咱们府里,总归是个祸害!” “从前也不是没有送她去过,结果呢?” 郭大人负手,焦躁不安地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子,“后来闹得庄子上险些出事,你也知晓她身份尴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吧?她与二弟那般情深,结果二弟却在送她兄嫂远行上任的路上遭遇了意外!你叫她如何能承受得住?” 郭大太太也说不出话来。 夫妇二人相顾无言。 多年前,二房夫妻可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弟妹虽出身不高,但却有个出类拔萃又金榜题名的兄长。 且她本人也蕙质兰心、饱读诗书,甚是优秀。 当时的郭老太爷还在,原给儿子张罗婚事时,确实也有些不满意洪家女,嫌她家家底薄了些,可一见那风采卓然的洪修,再一见钟灵毓秀的洪家姑娘,便再也说不出个不字。 人品贵重,才华横溢。 加上洪修又很得陛下的青睐。 假以时日,定能入阁,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 最要紧的一点,郭家次子很是钟情这位洪姑娘。 二人成婚后,琴瑟和鸣,缱绻非常。 任谁见了不叹一句羡慕? 郭家二郎会为了让孕中的妻子安心,专程去送舅兄夫妻,会时时刻刻将妻子记挂在心尖,就连瞅见与妻子小字一样的糕饼,都会驻足留神,要带回来与妻子一道分享。 真应验了那句老话,情深不寿。 洪修两口子没能活下来,就连郭家二郎也惨遭意外。 郭大太太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何深谙水性的二弟会溺死在一条小河里…… 闭了闭眼睛,她回神叹息:“往后我会对梧桐苑严加看管,绝不会叫弟妹再偷跑出去。” “你多费点心,若二弟还好端端的,弟妹也不会这个样子。” 就是这般疯癫,大学士府藏了她许多年,哪怕知晓虞声笙是她的亲侄女,也不敢叫二人相见。 虞声笙既归了虞府,又被虞正德收为养女,他们也松了口气。 这桩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也总有消停的一日。 罪魁祸首缉拿归案,该偿命偿命。 大学士府有自己的苦衷,另一边的太书令徐府,一样也有说不出口的烦心事。 在徐心敏的坚持下,双方开始过六礼。 没法子,徐大太太再狠心,也不能见执拗的小女儿去寻死。 到底是被他们夫妇捧在掌心里疼宠了十几年的宝贝疙瘩。 大不了婚后他们再给女儿撑腰就是了。 为此,徐大太太没少为小女儿的嫁妆费心。 除了衣服布匹、首饰钗环之外,还额外给了很多银票,以及田庄铺子。 徐诗敏回娘家瞧过几次。 一开始徐大太太还遮遮掩掩的,生怕她察觉。 可置办嫁妆这种事情如何能瞒得住。 就算徐大太太口风严,也架不住小女儿不稳重,向来与姐姐争抢惯了的,她哪里能忍得住? 是以,徐诗敏又一次回娘家帮忙时,徐心敏还是得意洋洋地跟姐姐说了。 一听到母亲替妹妹筹备的嫁妆之数远在自己之上,徐诗敏心底的憋屈愤怒彻底崩了。 再瞧瞧妹妹那嚣张的嘴脸,她越发暗恨。 但她到底耐得住性子。 千万情绪在胸怀中激荡半晌,徐诗敏淡淡笑道:“那可真是恭喜妹妹了。” 就这样? 徐心敏诧异地瞪圆了眼睛:“母亲疼我远胜于姐姐,姐姐就算吃醋嫉妒也改不了。” “妹妹说笑了,我怎会吃醋嫉妒妹妹呢?婚嫁乃人生大事,妹妹你所嫁之人又比不上你姐夫,母亲替你多操心些也是应该的。” 徐诗敏笑得越发温婉和气。 像极了一位真的体贴妹妹的大姐姐。 徐心敏哪里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当即就气红了眼睛。 是了,石少爷如何能与慕淮安比? 徐诗敏的嫁妆比不上妹妹,但所嫁的夫婿却要比她的强多了。 丢下这话,徐诗敏拔腿就走。 当晚,徐心敏又在府里闹腾了一场,哭得徐大太太怒火中烧。 “你仔细看看这些,已经不少了,你还想要什么?难不成要我与你爹的棺材本才行么?” 即便徐大太太再怎么宠爱徐心敏,这会儿也耐不住了。 徐心敏偏偏不依,口口声声哭诉,只说姐姐埋汰她、羞辱她。 “姐姐说芠郎不如姐夫!这叫我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她又没说错。” 徐大太太脱口而出。 徐心敏惊呆了,瞪圆了眼睛,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落下。 母亲何曾这样对自己说过话,一时间她无法接受。 徐大太太已经为小女儿的婚事操心到爆炸的边缘,这一句戳破了母女往日的温馨,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又道:“我与你爹都瞧不上这姓石的儿郎,偏你喜欢的不行,不随你愿,你便要死要活;行行行,你嫁就是了,给你备的嫁妆本就远胜你姐姐,但就这么多了,要更多的没有!谁让你给自己挑了这么个姑爷!” 一口气说完,徐大太太只觉得出了口浊气,人也舒坦了不少。 横竖嫁妆就这么多。 再给多了,别说出嫁的女儿有意见,儿子儿媳也会不痛快。 这一次任凭徐心敏怎么闹,夫妻俩都没松口。 另一头的赵夫人也想着能尽快把婚事办了,给儿子娶一房妻室回来,好压一压儿子那浪荡不安的性子,于是热情如火地又与对方商议好了婚期。 此时,虞声笙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 先是秋猎找回小皇子,又替昌夫人寻回了丢失多年的女儿,紧接着又是郭老太太对她赞不绝口——大家都知晓,威武将军府的夫人有一手卜算的绝技,叹为天人。 赵夫人寻上门去。 与上一回来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一次,她笑面迎人,言语间还带了几分软和。 听完她的来意,虞声笙笑道:“这有何难,请一请新人的八字,再请夫人备上一个吉利数的酬金即可。” 虞声笙并未说具体的金额。 赵夫人一琢磨,索性封了一只厚实的红包。 里头装着两张银票。 第117章进学 一张一百,一张八十。 加起来一百八十两,挺吉利的。 虞声笙也不在意,得了自己所说的东西,便痛快地给赵夫人一个吉日吉时。 赵夫人喜不自禁,自觉与虞声笙已经化干戈为玉帛,言语间多有亲和之态,见虞声笙始终乖巧和顺,她甚至有种错觉——之前那样的将军夫人定然不是她真实的样子,还是这般软糯好说话,看起来更顺眼。 赵夫人一走。 虞声笙便将那一百八十两化成了碎银子铜板,让金猫儿与今瑶二人拿去施舍给城里的粥棚,也给那些穷苦百姓添些米粮。 金瓜不解:“那赵夫人也是来寻咱们夫人帮忙的,怎就出手这般寒碜?” 一旁的今巧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大约是赵夫人觉得与咱们将军府关系匪浅呗!这银子给多了,难免落下一个讨好谄媚的印象,她还是咱们夫人的长辈,面子还是要的;可要不给银子,这又说不过去,京里头谁家高门府邸办亲事不使银子的?要讨这个便宜,也不看她面子上挂不挂得住。” 今巧一向话不多。 今儿一番话,说得几个丫鬟都啧啧称奇。 今朝抿嘴,咬住了线头麻利地扯断:“你们这就奇了,我先前与她一道轮值时,她说出来的话更骇人听闻呢,明明一个丫鬟,却能这般厉害!” 今巧脸蛋一红,忙错开身子:“我可什么都没说,不过是说了两句大实话罢了。” “难为你这样人品,又这般聪慧。”金猫儿感慨,“先前我还想着领你们一道,也能周全些个,如今瞧着你们一个个都灵巧得紧,我倒是省事了。” 金瓜嘻嘻一笑:“旁人都能图个轻省,唯独姐姐和今瑶姐姐却不能。” 是了,她们二人才是虞声笙身边第一心腹。 “我与今瑶到底年长些,往后你们顶上来,还怕没你们的用武之地么?” 这话一出,几个丫鬟相视一笑,各自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骄傲。 这会子,今瑶正将虞府送来的书信交给虞声笙。 澜麓书院那边总算有消息了。 虞正德要么不答应,既答应了,事情必定办得漂亮。 跟随书信一起送来的,还有虞正德的举荐信,上头一笔好字走笔龙蛇,铿锵有力,虞声笙见了都忍不住暗暗赞叹。 有了这举荐信,辉哥儿读书的事情便妥当了。 她立马去了一趟顺园,将这个好消息告知黎阳夫人。 黎阳夫人闻言,整张脸都松缓下来:“还不谢谢你婶母。” 辉哥儿忙上前,恭恭敬敬地问安感谢:“给婶母请安,为小侄读书一事,叫叔叔与婶母费心了。” 见辉哥儿小小年纪能应对如流,虞声笙也高兴。 难怪人家教书先生喜欢规矩守礼的孩子,她瞧见了也欢喜呀。 “如今天冷,又快到年节了,澜麓书院那边是说先上个一旬,统共十来日;一来,让咱们辉哥儿熟悉一下环境,也试试水;二来嘛,也叫辉哥儿明白如今书院的进度,等年节时好在家中用功补一补,免得落下太多。” 这法子也是虞正德想的。 不可谓不周到。 黎阳夫人听了,再没有不应的,越发高兴:“到底是读书人出身,亲家公就是比我等妇人更有远见。” 虞声笙也没跟她客气。 毕竟这是虞正德的老本行了。 深谙清流一派,虞正德算得上老油条了。 不但与那些个知名书院关系不错,日常走动的亲朋好友也多数都是功名在身,很多旁人无法知晓的内情门道,虞正德都了然于心。 说完了辉哥儿的读书安排,该说说人员筹备了。 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去读书,身边没有人跟着是不行的。 即便贡院、国子监这类的地方,那些个出身名门的读书人也都会带上书童小厮,能便宜许多。 澜麓书院比不得这两处规矩严,但也有相应的要求。 “辉哥儿年岁小,去了先启蒙,是以身边带上两个婆子,一个丫鬟,一个书童即可;每日出门前,我自会让门房备车马,好叫姑母你陪着一道。” “如此甚好。”黎阳夫人点点头。 “这书童的人选嘛……我的想法是略比辉哥儿年长些,做的事情也能多些,更能照拂一二。”虞声笙又道。 她刚刚所说的这几个随行奴仆里,真正能带入书院的,只有一个书童。 其他的婆子丫鬟,都得在外头候着。 辉哥儿年岁小,不能再找个比他更小的男孩子当书童。 黎阳夫人道:“我瞧素日里与辉哥儿一块玩耍的哥儿就不错,生得俊朗白净,眼睛也干净,就他吧。” 黎阳夫人说的是昀哥儿。 “可昀哥儿性子倔,还有点暴脾气……” “无妨。”她摆摆手,“正是要的他这份暴脾气!咱们初来乍到的,若无半点性子岂不是要让人家压了一头?就他了,若出了什么事,我出面料理便是。” 其实虞声笙也觉得昀哥儿最好。 只是黎阳夫人不点头,她也不好开这个口。 眼下皆大欢喜,虞声笙忙应了,又叫了昀哥儿来给黎阳夫人磕头谢恩。 昀哥儿听说自己也能进入书院,整张脸都在放光。 即便是书童,他也可以正大光明的旁听! 他捏紧掌心,结结实实给黎阳夫人行了个大礼。 “好了好了,都别这样客套了,我把辉哥儿交给你,在书院里头你就是威武将军府小少爷身边的人了,你可明白?”黎阳夫人干脆利落地点明。 “老夫人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昀哥儿应下。 出了顺园,虞声笙又让人给昀哥儿安排两身出门穿的衣衫。 都是好料子,厚实绵软,还是低调淡雅的青灰色,越发衬得昀哥儿容貌不凡,倒不像是书童,更像是一府里的公子哥儿。 “多谢夫人。”昀哥儿扭扭捏捏道,“我穿先前的衣裳就行了,不必劳烦针线房的姐姐再重新给我另做。” “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跟在辉哥儿身边,也代表咱们府里的门面,怎能不穿戴得精神些?”虞声笙莞尔。 “是……”昀哥儿便不再拒绝。 又是两日筹备,这一天黎阳夫人亲自送孙子去澜麓书院。 虞声笙把他们一直送到了府门外,目送马车离去。 突然,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口。 低头一瞧,却是桂姐儿。 她大大的眼睛里流露着渴望与羡慕:“婶母,我什么时候也能跟哥哥一样去读书认字呢?” 其实桂姐儿也不是一个字都不识。 黎阳夫人多少给他们兄妹俩做了启蒙。 可澜麓书院没有女学。 桂姐儿也无法像辉哥儿那样出府进学。 对上孩子天真又期待的眸光,虞声笙心中一疼,紧紧牵着她的小手,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咱们桂姐儿也想读书么?” “想。”小女孩认真地点点头。 “那好,咱们是金尊玉贵的女孩儿家,婶母到时候给你把教书先生请到府里来,桂姐儿说好不好?” 桂姐儿立马两眼放光,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 虞声笙不由得感慨——有上进心的小孩子真是难得呀,一样年岁的孩子,这会子都只顾着贪玩呢。 第118章好事呀好事 黎阳夫人将两个孩子教养得很好。 虞声笙很快认识到,自己可以跟姑母好好学习。 等来日自己有了孩子,教育起来就不会手忙脚乱了。 她向来如此,从不厌倦学习。 从管家理账到心算卜卦,每学一样,她都觉得内心踏实——有道是技多不压身嘛! 小豆丁头一天读书,早晨出门,到傍晚才回府。 闻昊渊早早回来,一家子团坐在桌旁用饭,边吃边听辉哥儿讲述今天一整天在书院的所见所闻。 “先生教的字我都会写,也会念!就是意思还不太能明白。但先生说了,今儿先会写就很好了,先生还留了功课,等会子用了饭我便要去写,明儿还得交上去呢。” “我们一起读书的,有十来个,我还不算最小的。” “那个比我更小的男孩子,连研墨都费劲,先生特许他的书童跟着,就坐在我后头。” 虞声笙也听得津津有味。 当听到说澜麓书院还开设了算科时,她忍不住道:“辉哥儿,你婶母我算科也很好的,不比书院里的教书先生差。” “当真?”辉哥儿来了精神,“我听那些人说了,澜麓书院里的先生们每一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最差也是秀才,今儿给咱们教课的是举人。” “自然是真的,什么诗词文章我不懂,但算科一项我还是可以的,若你不信,回头你学到了只管拿来考我,婶母要是答不出来,就许你一样彩头做礼物,如何?” “好!!” 辉哥儿转脸又去看闻昊渊。 闻昊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笑得很温和。 甚至还抬手摸了摸小侄子的头发,他语气和缓:“你婶母说得自然都是真的,你可要好好学,将来与你婶母一样厉害。” 虞声笙正捧着饭碗,乍一听这话差点呛着。 哪有他这样夸人的…… 也不怕黎阳夫人心里有梗。 抬眼瞧了瞧,见黎阳夫人依旧笑容满面,辉哥儿也憧憬满满,她也便放下心来,甚至还腹诽:没错,跟我一样才好呢!你都不知晓你婶母我有多厉害! 威武将军府这头送了辉哥儿去读书,另一头闹得家宅不宁的徐心敏也终于等到了婚期。 年节之前,太书令府上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红事。 请柬自然也送到了威武将军府。 原本虞声笙不太想去的,想随便找个理由,再派人送一份贺礼就成。 没想到张氏也不愿去,特地派了荀妈妈过来跟虞声笙说一声,说是郑秋娥刚刚怀了孕,害喜得厉害,她不放心儿媳,便让虞声笙作为两府的代表出席太书令府上的婚宴。 虞声笙没法子,只好应下。 “大嫂子怀孕了?真是好消息,父亲母亲定然欢喜坏了;噢不,最最欢喜的应该是大哥哥,他是不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笑着与荀妈妈说话。 荀妈妈福了福:“四姑奶奶当真福报之人,说什么准什么,可不快活坏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如今大嫂子害喜难受,我不便回娘家看望,若累得大嫂子更不舒服岂不是我的错了……这样好了,妈妈帮我带份礼给大嫂子,贺她有孕之喜,等来日瓜熟蒂落,我再亲自去瞧她。” “多谢四姑奶奶费心想着。” 虞声笙让荀妈妈带回去的礼物其实也很简单。 不过是一把如意对锁,两副多子多福的书画,另有一小坛子腌菜。 这是虞声笙亲手做的。 是她在乡野时最爱的味儿。 从前也是见那些有孕的妇人吃的,酸脆爽辣,很是开胃。 原本她想口头指点厨房的人来做,可她们总也不得精髓,失败了几次后,虞声笙决定还是自己动手。 统共得了三坛子,给了黎阳夫人一份,他们夫妇俩留一份。 闻昊渊可喜欢这味儿了,说是极其下饭,恨不得顿顿都有。 得知虞声笙送了一份给娘家大嫂,他颇有些郁闷。 见男人眉心沉沉,虞声笙没法子,只好哄他:“这还不算最好吃的呢,等来年春天,天和气暖的时候,采了最鲜嫩的果实根茎来给你做,那才叫一个味美,到时候就咱们吃,连姑母都不给。” 闻昊渊高兴了,憨憨笑得很直白:“无妨,咱们留下一大半,给姑母一小半;要做什么你只管指派我,别累着你就行。” 虞声笙哭笑不得。 她算是看出来了,闻昊渊对她的依赖越来越重。 许是孤苦无依多年的缘故,乍一成婚,他身边多了一个可以相偎相亲之人,他反而更容易将自己孩子气的那面暴露。 郑秋娥吐得天昏地暗。 听荀妈妈回话后,她不由得暗暗庆幸。 庆幸自己这位小姑子是个识趣懂礼之人。 若这会子人家非要来拜访,她作为虞府大少奶奶,不露面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她难受得紧,躺在榻上连地都下不了,吐得那叫一个头晕眼花。 大夫开了汤药,才吃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又全都吐干净了。 也难怪张氏没心气去参加太书令府上的酒席了。 见虞声笙送来了腌菜,一开始郑秋娥没当回事,可当婆子把腌菜与其他几样小菜并细粥一道送至她跟前时,她略尝了一小口,顿觉胸口的闷气被那股子酸辣冲开,不知不觉竟用了一小碗细粥,并且半点没有恶心难受。 “吃得下就好。”陪嫁的奶母嬷嬷高兴得都要哭了,“大奶奶能吃得下,老奴就放心了。” 郑秋娥自己也松了口气,擦了擦嘴角:“是我浅薄了,还道这是寻常小菜,竟不想我这四妹妹还有这般好手艺。” 虞开嵘见状,一颗悬着的心也渐渐安下:“那咱们可要多谢四妹妹了。” 再瞧瞧虞声笙送来的贺礼,郑秋娥越发眉眼柔软:“咱们一家子骨肉,谢是肯定要谢的,但不能这样直白,反倒让四妹妹觉得客套生疏了,待我好些个,我亲自来筹备这份厚礼。” “你别操持太重,如今身子要紧。”虞开嵘替妻子揉着后背,“四妹妹是自家人,必不会计较这些的。” “好。”郑秋娥红了脸,心中自是甜蜜缱绻,只觉得幸福满足。 太书令府上的喜宴结束后的翌日,郭文惜不请自来。 她来得匆忙,甚至连拜帖都来不及下。 虞声笙刚刚歇了个午觉起身,就听丫鬟传话,说郭小姐已经到府门外了。 金猫儿反应最快,立马取了外头罩着的织金簇花的蓝色薄袄给虞声笙换上,另一旁的今瑶则取了暖手炉塞给虞声笙。 刚做完这些,郭文惜的声音已经到了廊下。 “我与声笙什么交情,不需这些个俗礼!”她快人快语,正说着就一打门帘进来了, 瞧见虞声笙坐在暖榻上,她踩着金红的羊皮小靴三步并做两步,“你还不知道吧,昨个儿徐府的喜宴差点砸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特地来告诉你的!!” “什么笑话?” “呵,你万万没想到,那与石芠相好的丫鬟竟跟着混进了徐府里,还闹到了那位徐小姐的闺房中!哎呀呀,你可不知道,可精彩了……” 虞声笙一阵错愕:“还有这事?等等,那与石芠相好的丫鬟不是已经死了么?” 第119章一波三折的亲事 “谁说他只能有一个相好的丫鬟了?”郭文惜一语道破,“人家石府里多少年轻貌美的丫头呢,他既能馋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冷哼一声,“我娘说了,一开始就这样拿不住,也是个性子软糯,贪图风花雪月的,根本立不起来,我瞧徐家这位小姐往后可要有过不完的苦日子喽。” 郭大太太这话还真没错。 虞声笙都忍不住赞同。 “那后来呢?她闹了一番,徐家就没说什么吗?” “那徐心敏当场就不愿嫁了,哭着闹着不肯上花轿。”郭文惜叹道,“可宾客齐至,先前又为了这桩婚事闹出多少故事来,太书令府上哪里丢得起这个人?” 这倒是…… 虞声笙唏嘘不已:“可要是婚前就察觉到不对,能不嫁就不嫁的好,总比赔上女儿的终身要强啊。” 郭文惜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说辞,一时间惊呆了。 反反复复咀嚼着虞声笙这话,她恍然大悟:“你说得也对,可……徐大太太还是硬逼着徐心敏上了花轿。” 她学着徐大太太的语气,“给你前前后后置办了多少嫁妆,劝了你多少良言你都不听,这会子箭在弦上你说不要嫁了,我与你老子都还没死呢,你就这般作践我们,今日你不嫁也得嫁!!” 据郭文惜说,当时那丫鬟冲进去时,她母亲就察觉到不对,紧跟在后头,才将这桩丑事压在了内宅之中。 可郭大太太出手了,徐大太太就不好当面撵人。 是以,郭府母女包括儿媳都近距离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好戏。 徐大太太被气得不轻,面若金纸,手都在抖。 关键时刻,这位执掌中馈多年的当家主母还是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魄力。 她直接命身边的妈妈上前压住徐心敏,利落地给她净面梳妆,盖上盖头送入花轿。 虞声笙奇了:“徐家千金怕是个骄纵的性子,会这样轻易妥协?” “自然不能。” 郭文惜咬唇,迟疑片刻,“那丫鬟叫徐大太太当场打死了。” 虞声笙心头一紧,莫名的悲凉席卷全身。 看见没有,这个世道做错了事情女子首当其冲,明明是石芠的错,最后这丫鬟却送了性命。 要说她有多无辜,倒也没有。 白白送上门想坏了人家的好事,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凭什么……石芠就能顺顺利利、风风光光继续做他的新郎官? 而那个与他花前月下的女孩子却魂归九泉。 见虞声笙久久无言,郭文惜也感叹:“反正大喜之日出了这档子事,谁心里都不痛快,新婚之夜却沾上了人命,横竖不吉利,晦气得很;我娘嫂子都说了,怕是徐家千金这桩婚事很难善终。” “可不是。”虞声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别的不说,就说石芠那个心爱的丫鬟没活着离开徐府,怕这笔账要记在徐心敏的头上。 正如虞声笙预料的那样,昨个儿新婚之夜,本该甜蜜缱绻的新婚夫妻几乎是对坐着瞪眼到天明。 徐大太太大约是气狠了。 待他们这头拜堂送入洞房后,便差遣下人将那丫鬟的尸身送回了石府。 好在徐大太太还是明白不能招人耳目的道理。 尸身是从偏门悄悄送进去的,一直送到了赵夫人的院中。 赵夫人本来喜气洋洋,回到院中一见这副架势,险些没当场晕厥过去。 再细细一问,得知是负责看管这丫鬟的婆子今日贪杯,多灌了两杯黄汤,便醉得呼呼大睡,这才让这丫鬟得了机会跑出去。 这丫鬟也是心急了些,以为太太这样对自己,怕是永无出头之日,便一不做二不休,先是乔装打扮,后又大闹徐府内宅,端的是有手段有能耐更有勇气的。 换成赵夫人自己,也不会留这样一个人在枕榻边。 但……徐大太太这手笔,实在是太打脸了。 石芠瞧见那美貌丫鬟的尸身,更是心痛又愤怒。 这位读书没什么本事,风花雪月把戏一套接一套的富贵少爷在第一时间就找准了撒气目标——新婚妻子,徐心敏。 从前有多甜蜜恩爱,互诉衷肠,怎么看怎么顺眼,如今就有多厌恶多冷漠,恨不得竖起高墙,老死不相往来。 翌日,来收元帕的婆子都没登门。 看来阖府上下对这对新婚夫妇的关系很不看好。 听完了郭文惜的话,虞声笙感叹:“希望徐家小姐好好的吧,对女子来说,嫁人可是重要得很,要么不嫁,这嫁了必定要选一个人品能耐都好的男子才成。” “我娘嫂子也是这样说的。” 郭文惜越发坚定,往后要与徐诗敏姊妹俩保持距离。 就冲着这份大婚之日的晦气,她也不敢轻易靠近。 原本,虞声笙以为这桩婚事对自己来说不过是添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不会有什么牵扯影响。 但很快,登门的赵夫人就改变了她的想法。 两盏清茶袅袅起云烟,淡雅的茶香轻轻弥漫。 在这温暖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沁人心脾。 赵夫人却没有这般好的闲情逸致品茶,略坐了坐就表明来意。 虞声笙听后,脸都黑了一半:“夫人这话我不太明白,您是说……府上自从大婚后就不太平?闹鬼?” “实不相瞒,我拿你当自家晚辈,有些话不得不说了……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也要看什么情况。”赵夫人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会子我府里已经是闹得不可开交。” 接下来她的几句话就让虞声笙不爱听了。 话里话外表达的意思都是她花了一百八十两重金求来的吉日吉时压根没用,不但半点不吉利,甚至还遭了大罪。 赵夫人没有明着说,但这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 虞声笙可不惯着。 她浅浅呷了一口茶,眼睛也不看赵夫人,弯起殷红的嘴角半讥半笑:“夫人可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万恶淫为首。” 赵夫人脸色突变。 不等她辩驳,虞声笙又笑道:“就贵府公子这般作派,年纪轻轻还未成婚,房里的丫鬟就一个接一个,如今又闹出了人命;我若是夫人,根本没空去怪东怪西,还是趁早好好教一教自家儿子——毕竟,若没有贵府少爷这般风流贪欢,怕也没这档子事。” 赵夫人面色铁青,再也说不出话来。 见她这样,虞声笙才觉得痛快些许,好言相劝:“至于闹鬼一说嘛,我向来信奉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夫人心底觉着自己没错,又何必在意这些个怪力乱神的说法?” 赵夫人:…… 最终,赵夫人悻悻离去。 今瑶惊讶:“夫人,您真的不管了么?” “有什么好管的,我又不是法师和尚、阴阳先生,管天管地管好自己就不错了。”虞声笙拎得清。 赵夫人阴着脸回府。 一进院子,迎面而来的丫鬟惊慌失措。 “慌什么慌?!”赵夫人呵斥。 丫鬟忙低头:“太太恕罪!外院的穗儿来报,说是又闹鬼了……原先春芽所住的院所里漏了一地东西,他们都说是春芽回来了,要找人、找人……偿命。” 第120章交代 “荒唐!”赵夫人厉声道,“她又不是死在我们府里,找谁偿命都找不到咱们头上来。” “可是太太……春芽原先可是您安排去少爷房中的。”这丫鬟怯生生的。 才说了一句,她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两下。 直打得她眼冒金星,一片晕眩,慌得她赶紧跪下求饶。 “再让我听见一句你胡咧咧,别怪我不顾这些年的主仆情分。” “是……”丫鬟强忍害怕,忙哽咽着应了。 赵夫人气呼呼地进了房中,将这丫鬟留在院子里。 不一会儿,赵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说让她在台阶下头老老实实跪上一个时辰。 天色将晚,霜气缭绕,寒意刺骨。 赵夫人的院中铺着青砖,每一块都规整漂亮。 可跪在上头,越发显得冰冷坚硬,即便穿着塞了棉的衣裳也挡不住层层袭来的森冷。 丫鬟不敢动,硬生生跪满了一个时辰,才在嬷嬷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一个踉跄站不稳,她差点摔倒。 嬷嬷这会子也流露出几分不忍:“回去后好好歇着,吃一盏姜汤暖暖身子,往后可不能再这样口无遮拦了。” 丫鬟垂泪,无声地点点头。 回到后头厢房,也没人敢跟她说话。 她的卧榻靠近春芽的,与她春芽的铺盖被褥刚好形成一个对角。 奴仆们先惧怕忌讳着,谁也不敢靠近。 她将自己锁进没有丝毫暖意的被窝中,这才让眼泪肆意流淌。 忽儿,听得身边有人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那人唤了一声:“春妮姐姐,快别哭了……” 待春妮抬眼探出头来,床边哪有什么人,只留下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糙米肉汤——没多少肉,大部分都是糙米,但炖得软烂浓厚,这个时节用上一碗已经是很好的了。 春妮只觉得毛毛的。 因为刚刚那一声,像极了春芽的声音。 嫁过来有几天了,徐心敏始终冷着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连自己院中的大门,她都没正经出去过。 也就婚后第二日去拜见公婆时出过院子,接下来的两日,她都闭门不出。 “姑娘,明儿就是三朝回门了。”徐心敏身边的丫鬟怜雪提醒道,“要不,今晚上奴婢去请姑爷过来?” “不必了。”徐心敏想起就怒不可遏,“他自己做错了事情还要这般拿乔,谁惯得规矩?明日他若不与我同去,那我就自己回去,横竖要丢人一起丢!我倒要外头人评评理,是他的错,还是我的不对!” 她忍了几日了,早就怒火中烧。 偶尔冷静下来也不是不能理解母亲当日的行为。 最起码,母亲替她狠狠出了口气,将那不要脸的小蹄子直接打死。 反观之前与她情深似海、山盟海誓的丈夫,居然还在怀念惋惜那个丫鬟,甚至迁怒于她。 徐心敏心高气傲惯了的。 加上从前在父母兄嫂跟前没少替石芠说好话。 却不想打脸来得这样快,她哪里承受得住? 原以为丈夫会明白是自己的错,下跪求饶都不为过。 却不想,她骄纵,石芠更是少爷脾气。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僵持着,谁也不让谁。 见状,怜雪只好又好言相劝。 徐心敏却火了:“说了不去就不去!他要是有什么旁的话,不如跟我和离了事!若想让我低头,门都没有!我就是不要这条命,豁出去了,我也不叫他好过!!” 她猛地一下将手中的金钗狠狠拍在案上。 一时间,屋子里无人敢再开口。 翌日,三朝回门的大日子。 徐心敏冷着脸,早早命了自己的陪嫁奴仆打点车马。 待弄到一半时,石芠居然过来了。 他明显是被赵夫人押着过来的,满脸的不情愿,眉眼间还带着对徐心敏的冷漠与不快。 徐心敏见状,冷笑连连:“石少爷若不愿可以不去的,谁也没拿着刀强迫你,要你一直这副嘴脸跟我回门那还是免了,我怕我爹娘瞧见了嫌晦气。” “你这女人!好生牙尖嘴利!半点不懂为人妻者该有的端庄本分,这样好吃醋,本就犯了七出之一,我就是休了你都是应当的!”石芠也火了。 “休我?好,好得很。” 徐心敏怒极反笑,吩咐左右,“听见没有,石少爷要休妻呢,还不快些与他拿纸笔来!” 石芠愣住了。 他以为休妻二字一出,徐心敏就会惧怕,会软和下来。 到时候再哭哭啼啼地说两句好话,自己不就能顺着台阶下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徐心敏比他还强硬。 “你信不信,只要你写了这休书,你我两家就是结怨了!我倒要出去好好给你宣扬宣扬,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我也要让你无容身之所!大不了鱼死网破,谁怕谁?!” 石芠:…… 说着,怜雪已经备齐了文房四宝,过来回话。 徐心敏冷笑:“请吧,石少爷。” 石芠:…… 他哪敢真的写休书。 这要是写了,徐心敏前脚被休出门,他怕是就会被老父亲直接乱棍打死。 耍脾气可以,但他还没蠢到这份上。 夫妻二人一时间僵持住。 好半晌,石芠才涨红了脸:“不可理喻!”一甩袖子走人了。 最终,徐心敏坐上回娘家的马车时,石芠还是默不吭声地跟过来。 不过他没有跟她同乘,而是又让门房备了第二辆马车。 旁人家新婚回门,小夫妻都是和和美美。 唯有他们俩,就连坐马车都要分开,可见足够两看生厌。 外人谁不知道他们这一次回门在徐府到底经历了什么,反正夫妻俩进去前满脸冰霜,出来时徐心敏斗志昂扬,石芠的脸色更难看了,好像在徐府里已经去过阎罗殿一趟,走路都是虚的。 回到石府,徐心敏拜见了赵夫人。 “见过婆母,婆母万安,这是我娘托我转交给您的一封书信。” 赵夫人接过一瞧,顿觉这书信像极了烫手山芋。 恨不得立时三刻丢出去。 徐心敏装模作样地福了福,又道:“我娘说了,若芠郎还有休妻之意,我们两家在连同镇国将军府一道,坐下来求个见证,也别说我委屈了芠郎。”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谁不知道,徐心敏的嫡亲姐姐就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奶奶。 而镇国将军府还与威武将军府连了亲。 要真闹起来,赵夫人很清楚,自己根本讨不到好。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瞧你说的,什么休妻……你们才刚新婚,正是情浓的时候,他不懂事口无遮拦的,回头我替你教训他便是。” “婆母可要说到做到,别新婚之日到如今,还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儿媳可半点没瞧出您想惩处芠郎的意思,反倒是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冷落我。” 徐心敏红了眼眶,不断拭泪。 赵夫人这下才明白,哪里是徐心敏任性强硬,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故意没有在新婚那日闹腾,故意硬生生忍了三日,故意等到了回门这天。 石芠的错处被她放到了最大。 即便日后因此撕破脸,徐家也是受害者,石府才是真正名誉扫地的那一个。 赵夫人不着痕迹地藏起颤抖的手,笑得越发慈爱:“哪里话,我疼你还来不及,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第121章原来从未喜欢过 入冬后,闻昊渊身上的担子越发重,皇帝下派的任务也越发多。 这一日他又要出门。 这次要去的倒不是很远的地方,而是距离京城约莫三十里的皇陵。 他要去那边换守防的护灵侍卫,顺便还有些秘密任务。 虞声笙问了,他说不能说,陛下的旨意如此。 男人揉了揉她的脸颊,刚想安抚几句,谁知她眨眨眼睛很快便换了个话题:“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慢的话半个月,快的话十天。” 其实这两个时日差的也不多,她轻轻颔首表示明白了。 闻昊渊此番出行前,她还是替他起了一卦。 卦象显示一切顺遂,只是不起眼的侧星有些异动,虞声笙没有放在心上,待丈夫出门那一日,她亲自送人到城门口。 下了马车徐徐远望,直到闻昊渊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她才收回视线吩咐金猫儿去最大的酒楼买一份上好的卤猪头肉。 金猫儿一愣:“夫人,您说买什么?” “上好的卤猪头肉,再来点牛肉,要是有旁的新品零嘴也买一点来,我带回去分给辉哥儿桂姐儿尝尝;要是有你们几个欢喜的,也别客气,只管买着咱们带回府。”威武将军夫人财大气粗,豪言壮语。 金猫儿哑然。 刚刚那个满脸相思不舍的,好像不是她家夫人似的。 怎么一瞬间变脸变得这样快…… 虞声笙是觉得,她不舍闻昊渊是真的,但丈夫出远门她觉得各种自由也是真的;教她的老头说过,人要因地制宜,决不能为难自己,老头又说过,人也是复杂多变的,什么样子都不用惊讶。 不就吃个猪头肉么?有什么的。 还是今瑶最懂她。 主动请缨,要求跟金猫儿同去。 今瑶给的理由也让金猫儿哭笑不得,无法拒绝。 今瑶说:“我怕猫儿姐姐一个人拿不动,还是带上我一起,咱们俩能买的多一些,还可以打个商量。” 虞声笙觉着这提议甚好,忙不迭地同意了。 就这样,金猫儿与今瑶乐颠颠地去买荤食了。 虞声笙坐在马车里,欣赏着街上热闹的景象。 今日也是市集开放的日子,来来往往的小商小贩,还有各色各样的面孔,看得她眯起眼眸,只觉得置身在这烟火气息中,让人温暖至极。 正看得愉快,大脑放空的时候,冷不丁地眼前多了一个人。 她正眼神不聚焦。 眨巴了两下才看清,眼前杵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慕淮安。 虞声笙立马收敛起浑身懈怠,冷漠又疏远地望着他。 没等慕淮安开口,她刷的一下放下了马车的帘笼。 这动作又快又狠,像是给他脸上狠狠来了一下。 今日市集开放,作为维护京城秩序的武将之一,这也是慕淮安的分内之事。 他骑着马巡视到这儿,远远便瞧见了威武将军府的马车。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的。 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过来了。 甚至怕惊扰到虞声笙,他还是特地下了马走过来的。 越接近越能看清那张熟悉的脸,素净的脸蛋,清澈秀丽的眉眼,虞声笙宛如一块美玉,在褪去了朴素无华的修饰后,越发如清水出芙蓉般的亭亭玉立。 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萦绕心头。 他不是觉得徐诗敏不好。 恰恰相反,徐诗敏是他喜欢的那种闺阁千金。 徐诗敏美丽,有才情,出身高贵,更是府中嫡出,无论哪一样都足以配得上他;反观虞声笙,她没有出众的漂亮,也不会什么诗词歌赋,更不要说琴棋书画,那是一窍不通,她还是个身份尴尬的养女…… 她远远比不上徐诗敏的。 可为何,当慕淮安看清她浑身散发出的生命力时,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居然会为了她而不安地跳动。 虞声笙的生命力一直都有,一直存在。 开朗坦荡,落落大方。 就像原先她围着他转那样,她从未觉得哪里不对,只是自己想这样做便做了,她并不是很在意旁人的眼光。 慕淮安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从前最最看不上的,却变成了今日的求而不得。 尤其当他靠近时,虞声笙瞬间的变脸,深深刺痛了他。 还未开口说一句,她已经将帘子放下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 “你……怎么在这儿?”慕淮安干巴巴地问候,“今日街上人多,让你身边的人多照看着些,别再走丢了。” “多谢慕小将军……不,多谢兄长关怀,小妹记下了。” 虞声笙的声音隔着帘笼传来,温和又冰冷。 “你就非要与我这样说话么?我们很早就认识,没必要这样避嫌吧?”慕淮安心底升起一股愤愤不平,想要她给个说法。 “男女之大防,兄长不会不知晓吧?”虞声笙淡淡道,“小妹也只是想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兄长见谅。” “虞声笙!!” 慕淮安忍不住了,抬手紧握住一边窗框,“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从前的事情是我不对,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我们明明可以和睦相处的!” “和睦相处?” 她笑了。 轻轻在唇齿间咀嚼着这几个字,无尽嘲讽。 慕淮安当然是听出来了,面上一阵尴尬。 “算了吧,慕小将军,你我曾有婚约在身,如今以兄妹相称,这已经足够体面;你我俱已成婚,完全没必要相处,更谈不上和睦,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面子上过得去,你是这样想的?” 慕淮安被激怒了,“我不信你能做到这些,你别忘了你从前对我——” 刷的一下,虞声笙掀开了帘笼,清凌凌的眸光带着寒意逼视着他。 她唇红齿白地笑了:“我从前对你好,那是因为陛下赐婚,你是与虞府联姻的少将军,所以我不得已追着你;若换另一人,我也一样如此,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在适合的年纪嫁人,早日完成赐婚罢了。” 慕淮安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咬牙:“你的意思是你从一开始对我就没有半点情意?” 虞声笙翻了个白眼,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听听这话,多可笑啊!你也不瞅瞅当时你对我怎样,那般冷漠厌恶,纵容那些人对我无礼,甚至是嘲笑我,我得了失心疯不成,还要对这样的你有情意?慕将军府上可有镜子?赶紧回去照照,别在这儿说话哄人发笑了。” 慕淮安伸手要去拽虞声笙。 这时,金猫儿和今瑶回来了。 今瑶反应最快,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了窗前。 “慕将军,请您自重!马车里坐着的,是威武将军府的夫人,由不得你这般随意动手动脚!”今瑶满是敌意。 慕淮安看着愤怒的丫鬟,冷淡的虞声笙,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过于可笑。 他凝视着马车的方向半晌,终于转身离去。 背后还有今瑶着急的声音:“姑娘,您怎么能让那人又靠近呢,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呀!!” “急什么,大庭广众之下的,他还能对我动粗么?不怕不怕。” 慕淮安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都是虞声笙那句——“我得了失心疯不成,还要对这样的你有情意?” 第122章妻妾 曾经的慕淮安从未怀疑过虞声笙对他的心意。 刚刚及笄的少女带着烂漫天真。 她的脸上还有尚未褪去的懵懂莽撞,初来京城,什么都不明白,什么也不会,只能凭着自己的本能笨拙地摸索。 她会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糕点送给他,会在快要下雨之时候在他办差的府门外,只为了给他送一把伞……虞声笙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干净明澈,看向他时会带着自然而然的倾慕。 湿漉漉的,又凉凉的,甚至小心翼翼。 慕淮安自少年时起,身边就不缺爱慕者。 什么荷包香囊璎珞,只要他想要,多的是美貌怀春的少女给他送。 虞声笙真的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甚至连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张口就是直白简单的大粗话。 慕淮安想不通,这样的虞声笙凭什么现在又说从未对他有过情意? 就算他们如今已经划清界限,她有必要说得这样绝么? 苦涩不甘,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日瞧见虞声笙与闻昊渊琴瑟和鸣、相偕而过的景象,他就越发憋闷。 不知何时回到府中,耳边唠唠叨叨的都是徐诗敏在说话。 “我也不是想瞧着妹妹过得不好,怎么说也是我的亲妹子,她若能好,往后与咱们府上也是一份助力不是,偏这般任性……哎!” 慕淮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次数一多,徐诗敏如何察觉不到他在敷衍自己。 有些不快地抿了抿嘴角,她又道:“爷如今越发冷淡了,与你说话都是这般爱答不理的,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我不会伺候爷,还是旁的什么,你总要说出来让我知晓,别总是挂着个脸!” “也没什么。” 慕淮安回过神来,貌似无意地揉了揉手腕,“过两天允娘进府,你准备一下就成。” 徐诗敏还在想着如何跟丈夫说妹妹的婚事,冷不丁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谁?允娘是谁?” “她是个孤苦无依的女子,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与我做妾也算够了,回头你们二人在内宅中互相帮衬着便可,她性子柔弱,最是怯懦,你好好照拂着她便是。” 慕淮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挑在这个时候说。 徐诗敏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了。 “你放心,你依然是正头奶奶,无论是谁都越不过你去。” 这句安慰听来如纸一样单薄,没什么意义。 慕淮安也觉得有点尴尬,轻轻咳嗽一声,起身去了外书房。 直到盈袖过来,徐诗敏才渐渐缓过神来:“你方才也听到了?” 盈袖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用力地点点头。 “呵……我还有脸笑话旁人,我自个儿这边都没手捂了,才成婚多久啊,这就要领妾室进门了!” 话音刚落,盈袖咚的一下跪在她跟前:“奶奶别生气,有件事奴婢其实没有立马告知奶奶……” “难不成你也爬上了大少爷的床?!”徐诗敏已经草木皆兵。 “奶奶明鉴,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背叛奶奶啊!奴婢自幼就在奶奶身边服侍,承蒙老爷太太垂青,又得奶奶垂怜,才能一直伺候在奶奶左右,奴婢是万万不会动这个念头的!” 盈袖慌乱不已,哭得眼泪鼻涕一把下来。 见贴身丫鬟这么哭诉,徐诗敏才略感安慰。 却听盈袖又道:“上回……收拾床铺时,奴婢发现了一枚璎珞,瞧着不像是奶奶的,更像是外头带进来的。” “东西在哪儿?!”徐诗敏怒不可遏。 盈袖抹了一把泪,忙起身回了一趟厢房,将藏好的璎珞送到主子跟前。 那是一枚红得鲜艳欲滴的璎珞。 可见手艺不错,每一处都极尽巧思。 下头还坠着一小块同心玉,玉面上雕刻着允安二字。 允娘,慕淮安…… 徐诗敏恨到极点,硬生生要咬碎一口银牙。 盈袖见她面色阴沉,显然是气得狠了,忙又劝道:“奶奶别气坏了身子,凭她是谁,也越不过奶奶去!” 捂着心口,徐诗敏闭上眼,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到底年轻,她不愿逆来顺受。 当晚,她便领着几个贴身的丫鬟婆子回了娘家。 徐大太太只觉得头疼,刚解决完小女儿这边,大女儿那头又出了岔子。 “儿女都是债啊!”她一边吃着清火宁心的茶,一边感慨万千。 有道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徐大太太发现自己竟还有苦中作乐的乐观情操,也是啧啧称奇了。 大约冬日里总有点不一样的故事要发生。 内宅中,总也绕不过妻妾二字。 虞声笙本以为自己的生活平静,没想到在闻昊渊离开的第三天,这份平静就被打破了。 先是守着外头偏门的小厮来报,说什么门口来了个陌生女子,口口声声说要见威武将军府的女主人,并送上了一方雪帕。 帕子上写着一首情动意切的香艳小诗。 就着那涓涓红砂,确实鲜艳夺目。 像虞声笙这种没多少文化素养的人读来,都觉得满口留香,心颤意动。 但很快,她就被泼了一盆凉水。 这女子自称露娘,是闻昊渊出征在外时的相好。 那方雪帕就是二人的定情信物。 能怎么办呢,只能把人先请进来再杀……啊不对,是把人先请进来再说。 虞声笙抿抿嘴角,觉得婚后自己从前隐藏的性子都快瞒不住了,这样不好,不利于身心健康,也不利于目前幸福美满的生活氛围。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好看的弧度。 今瑶在一旁瞧了,只觉得心里毛毛的。 不一会儿,那自称露娘的女子袅袅婷婷地来了。 她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了个伺候的丫鬟,唤作翠儿。 到了虞声笙跟前,露娘盈盈拜倒,端的是柔美怯弱,弱不禁风,楚楚动人。 虞声笙好声好气地让她起来,坐着说话。 露娘操着一口不知哪里的方言,说起话来格外柔软,每一句的话尾处都像是带了一把小钩子,勾得人心痒难耐。 她简单说了自己与闻昊渊的相识相好的过程。 还说闻昊渊走之前与她信誓旦旦,说在京城完婚后,不日便会派人来接,露娘也是等到了书信,才大老远启程赶往京师。 大概前因后果,虞声笙已经知道了。 她摆摆手,示意露娘不必再说,吩咐金猫儿:“你去将一处闲置的院子收拾出来给露娘二人住着。” 金猫儿应下,转身去办。 露娘又惊又喜,不由得红了脸颊,又起身拜倒谢恩。 “不必谢我,既来了我府里,我自然要将你当成客人来待。”虞声笙笑得温和。 客人? 闻言,露娘有些面上挂不住:“奶奶有所不知,将军说了的,要我进府后以奶奶为主子,凡事听奶奶的,府里的一干庶务也要多多替奶奶分忧。” 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虞声笙仿若没听出来似的,继续笑眯眯:“辛苦你了,只是……将军尚未回府,无人见证,我又怎敢喝你敬的茶,又怎敢让你为府里操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露娘哑口无言,只好垂头称是。 第123章露娘 金猫儿到底是跟在张氏身边有过经验历练的大丫鬟了。 虞声笙一吩咐,她立马明白其中的要害所在。 叫上几个人,很快将府中一处空置的院落收拾了出来,麻利又爽快,叫人挑不出错,她办完这些又亲自领着露娘与翠儿搬过去。 望着干净整洁的堂屋与卧房,还有外头松柏如云的庭院,露娘自是没有不满意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欢喜;她身边的丫鬟翠儿更是满脸雀跃,难以置信。 金猫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像是没瞧出什么来似的,笑眯眯道:“姑娘住在这儿清静又自在,出了门便是花园子,这会子园子里的梅花尽数开了,这还只是红梅,等天再冷些,腊梅也会开,一红一黄可尽供姑娘赏玩。” 这院落不大,但五脏俱全。 屋子里起着暖笼,又有各色摆件古玩相衬,尽显典雅富贵。 靠近暖笼的罗汉床上搁着一张花梨圆炕的桌子,上头摆着的是一整套汝窑茶具,端的古朴大方,处处精致。 露娘瞧了,忍不住伸手去摸,欢喜道:“难为姑娘费心张罗,我还没亲自去谢过大奶奶,不知姑娘可否领路?” “姑娘就别客气了,咱们夫人说了,进府就是客人,且让姑娘您安心住着,一切等咱们将军回来了再说。” 金猫儿快人快语,挥挥手又叫来了两个小丫鬟供露娘差遣。 外头园子洒扫另有两位粗使婆子。 就这样,露娘安顿了下来。 办完这些,金猫儿赶去安园回话。 虞声笙坐在榻上听完了她的话,缓缓点头:“你瞧着如何?” “奴婢瞧着倒也单纯,不太会掩饰的样子,那一套汝窑茶具就把她瞧得眼睛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金猫儿实话实说。 露娘主仆二人瞧着就不像是心眼多的那种人。 “先让她们住着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虞声笙很快想开了。 “可夫人……若是真的,咱们可怎么好?”今瑶担忧道。 要是露娘当真与闻昊渊有一段情事,那她入府为妾是板上钉钉的。 这么一来,这姨娘不捏在当家主母的手里,更显被动。 再者,若真如此,露娘与闻昊渊的情分也非同一般,虽说不能撼动正头奶奶的地位,但也足够恶心人的了。 虞声笙倒是不在意。 “内宅之中不就这么点事么?慌什么,一切等将军回府再说,在这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也不许在人家跟前漏了什么话,一应吃穿嚼用,依着原先我娘家未出阁的姑娘待遇来办。” 闻言,几个丫鬟各应下。 安园内依旧平静。 黎阳夫人听闻了消息,晚饭时特地领着辉哥儿桂姐儿过来了一趟。 “姑母您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我过去与你们一道用饭的么?”虞声笙有些惊讶,“如今外头冷着呢,孩子们又小,再给冻坏了。” “穿得这么厚实,哪里就能冻坏了,小孩子嘛还是皮实一点好些。”黎阳夫人笑道,拉着虞声笙坐在一旁。 没了祖母约束的辉哥儿桂姐儿立马解掉了身上厚实的披风外套,与几个小厮丫鬟玩去了。 黎阳夫人道:“我可听说了,你怎么就把人放进来的?须知,请神容易送神难。” “姑母别担心,您想想……若她真的与将军有一段情,我又偏不让她进门,她要是闹起来了岂非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虞声笙温温笑着,胸有成竹道,“还是让人进门来,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更安心,再说了……” 她顿了顿,“我并不觉得她真是咱们将军外头的相好。” 成婚第一晚,虞声笙就与闻昊渊来了个夫妻互相交底。 她说出了对慕淮安的想法,而闻昊渊也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的过往。 武将出身的糙汉子只有枯燥又艰苦的军旅生涯可以分享,实在是没什么桃色又香艳的故事,更没有什么所谓的相好。 闻昊渊直言不讳,说自己不讨女孩子喜欢。 大约是生得有些凶悍,加上身高马大,很有压迫感。 那些个贵族少女一见他这副模样躲都来不及。 她们更喜欢文人书生,最好是那种生得唇红齿白,风度翩翩的读书人。 相比较而言,闻昊渊的外形实在是不怎么占优势。 好在心胸宽阔、不拘小节的男人也并未把这些放在心上,他相信大丈夫何患无妻,便一头扎进前线,替陛下奔走,年纪轻轻就赚了不少军功在身。 这样一个人,实在是没必要隐藏露娘的存在。 黎阳夫人见她笑得温婉笃定,心也踏实了一半:“不是我说,我们闻家的儿郎真要纳妾也是光明正大交给正头娘子去办的,没有私相授受的,你能信他,我很放心。” 话锋一转,她又凶巴巴道,“退一万步讲,若此事当真,我头一个饶不了他!我定会进宫告状,叫皇帝皇后狠狠罚他!你放心,姑母给你撑腰。” 虞声笙笑容加深了:“好,那我可就都靠着姑母了。” 屋子里暖意融融,一家子凑在一起用饭。 又是说笑,又是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玩闹,好不惬意温馨。 冬日里寒气刺骨,黎阳夫人用了两杯姜丝酒,顿觉手脚都暖和起来,用罢了晚饭回去的路上都没感觉到半点寒意。 虞声笙酒足饭饱后,洗漱睡下,这一觉也睡得格外酣甜。 天色蒙蒙亮时,金猫儿将露娘主仆二人挡在了安园门外。 “姑娘怎起得这般早?”金猫儿客气笑道,“天寒地冻的,怎不多睡一会子?” “奶奶与我方便,我更不能乱了礼数,理应早起给奶奶请安的。”露娘道。 “请安?”金猫儿诧异,“姑娘怕是会错意了,您是客人,哪有客人一早起来向夫人请安的,便是皇家也没这样的规矩;您就安心住着,缺什么短什么了,只管来与我说便是;还有,咱们府里只管称呼我家女主人为夫人,姑娘下回可别叫错了。” 露娘一愣:“可我是府里妾室呀,不是什么客人。” “奴婢人微言轻,不明白姑娘这话的意思,但夫人这么说了,奴婢自然要这么做。” 金猫儿见露娘有些不快,又徐徐道,“若真如姑娘所言,待咱们将军回来了,还怕没有给夫人请安的时候么?” 露娘这才勉强稳住了笑:“也是。” 目送着露娘翠儿离去,金猫儿的眉眼中笼上了一层寒霜。 她瞪了一眼旁边耷拉着脑袋,满脸羞愧的婆子:“让你们看好院门,你们就是这样办差的?夫人体恤你们,怕你们冬夜里轮值冻着,你们身上的袄子外衣,哪一样不是新做的?就是棉被都用了新弹的棉花!要不是我来得及时,方才那二人就直奔夫人的屋子了!” 婆子忙告饶。 金猫儿却不惯着:“等夫人醒了我必去回话!你们想想该怎么跟夫人解释吧!” 却说露娘翠儿二人回了自己院中。 屋子里还有余温,倒也不冷。 半盏热茶下肚,露娘缓了过来,不由得长吁短叹。 翠儿过来劝着:“姨娘别难过了,夫人八成是在吃醋呢。” 第124章隐忍 “我如何不知她是在吃醋……”露娘苦笑,“罢了,谁让她是正头娘子呢,我让让她便是。” “将军待姨娘你的情分可不是作假的,等将军回府了,自有姨娘的好日子。”翠儿喜滋滋道。 “嗯。”露娘也稍稍宽心。 回想起远在州县的日子,虽辛苦但却甜蜜。 一想起那个男人的温柔体贴,处处周到,她就忍不住红了脸,心头一阵小鹿乱撞。 有道是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若非这样深厚的情分,她也不愿委身于他做妾的。 罢了,人生哪有处处都如意的。 何况她也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被叔伯兄弟霸占了财产,后又不愿嫁给那个比自己大了二十岁为续弦,这才被赶出家门。 若无那个男人,她怕是早就没命了。 眼下能住得安稳,衣食无忧,还有丫鬟伺候,这便足矣。 露娘是个很容易满足的性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威武将军府里多了一个没名没分的露娘,虞声笙能封锁府里所有人的口,不叫漏出去半个字,是以一片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反观另一边,镇国将军府。 慕淮安是真的要纳妾。 而徐诗敏早就绷不住了,回娘家一待就是好些天。 眼瞅着都快小年了,她还不打算回将军府。 慕大太太听说了,冷笑连连,只打发人去亲家送了好些礼物,也没说让慕淮安去接她回来,这事就这么僵住了。 徐大太太只觉得自己是操心的命。 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有操不完心的呢? “你预备什么时候回去?”她托着茶盏,浅浅呷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问。 徐诗敏垂眸,双手不断揉搓着袖口华丽的布料,闷不吭声。 知女莫若母。 见此情形,徐大太太哪有不明白的。 她这个女儿最是心气高,原先与慕淮安成婚时一波三折,虽说最终得了善果,但过程到底有些美中不足,叫人遗憾,更无法拿到明面上说。 谁不知道徐诗敏与慕淮安互定终身时,人家慕淮安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可是虞四。 这话不提便罢了,一提难免会被人暗中嘲笑。 徐诗敏自认为与慕淮安的情分是旁人不能比的。 到底经历了风波,经历了挫折,总归是特别的。 她也没那么天真,觉得慕淮安自此就不会纳妾,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有个三妻四妾的只是寻常。 可她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 才成婚几个月,一年都没到呢,她甚至都没能怀上孩子,慕淮安竟然就背着自己与另外一个女子互通情意。 那他们从前的情深意浓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她放弃了尊严甚至脸面,最后求来的,也不过是与寻常男人差不多的丈夫,既如此,当初又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 种种复杂情绪在心头交织,折磨得徐诗敏已经连续几夜没睡好觉了。 一抬眼,眼下青黑,眼底却猩红一片。 徐大太太见状哪里狠得下心继续说,放下茶盏,悠长地叹了一声:“已经是人家媳妇了,总是住在娘家也不是个办法,我明白你不快活,可一直躲着也不是个法子呀!你以为你不回去,人家没办法给正室敬茶就进不了门么?别到时候人家那头木已成舟,你想再挽回也没法子了!失了先机,就别怪人家日后把你踩在脚底下!” 徐诗敏泪光盈盈:“我回去了也阻止不了她进门。” “谁让你阻止她进门了?” 徐大太太差点一阵心梗厥过去。 这个她以为最聪明的女儿,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居然这么犯蠢。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眼下你姑爷已经对这女子有了情分,你若强行不松口,反倒会坏了你们夫妻的感情,这才是真正伤了根本的!” “感情,哪儿还有什么感情?女儿只觉得自己好像个笑话!!” 徐诗敏憋不住了,泪如雨下。 “哭有用么?”徐大太太将小几拍得震天响,“若哭有用,你也不必在我这儿抹泪水了,还是回去你姑爷跟前哭,那样更有效!盈袖,你现在就去收拾你家姑娘的东西,今儿下午就回将军府去!” “娘!”徐诗敏惊讶。 “你给我回去,不管用什么法子,把那女人的身契牢牢攥在你手里!内宅中馈一样不能落!等这些事情办完了,你想怎么哭都成!事情没办完,你哭也是白哭,日后有得你哭的时候!” 徐大太太到底不放心,让自己身边的一个嬷嬷跟着。 下午晌,徐诗敏就被送回了将军府。 那跟着一道的嬷嬷其貌不扬,却是个能言善辩的好手。 到了慕大太太跟前,这位婆母自然要酸两句,说些不阴不阳的话。 徐诗敏一阵心酸,还未想到如何应对,只听这嬷嬷道:“回亲家太太的话,这事儿原也怪不得咱们家姑奶奶,实在是这几日我家太太身子不爽,大年节下的,她又不愿惊动旁人,刚巧姑奶奶那一日回府探望就给撞破了;亲家太太是最明白不过的,咱们姑奶奶孝心纯善,瞧见了如何能撒手不管,这几日都在我家太太床前侍疾呢。” “未能及时归府,让亲家太太担忧了,我家太太特命老奴给亲家太太赔个不是,待年节时两家会面团聚时,再与亲家太太当面解释。” 慕大太太扫了一眼徐诗敏:“原来是这样,你这孩子……你母亲生病如何不来报我?” “我娘病得突然,虽不严重,但也缠绵病榻数日,媳妇离府多日,府中各项庶务都要劳累母亲,如何敢因这小事再烦劳母亲挂心?若真病得重了,不用母亲说,媳妇第一个便会求到母亲跟前来。”徐诗敏终于清醒过来。 这两句话算是将场面圆了过去。 慕大太太也是个明白人,知晓不能太过了,便顺着台阶下来。 她还问了那嬷嬷好些关于徐大太太的事儿,嬷嬷也都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慕大太太松了口气:“无碍就好!” 她又转向对徐诗敏道,“我的儿,这几日辛苦你了,府里还有一桩事也叫你委屈了,你不在的时日我已经狠狠训斥过淮安,只是……那女子确实与淮安有了情意,轻易割舍不下,若你愿意,便由我出面张罗两桌酒席,叫她允娘给你敬茶,正式抬为姨娘如何?” 徐诗敏掌心湿漉漉的。 听到这儿,心早已凉透了。 但比心更冷静的,却是头脑。 她想起了母亲的叮嘱,咬着牙露出一抹温和大度的笑:“瞧母亲说的,这本就是媳妇房里的事情,合该媳妇操办才是,怎能累着母亲?若叫外人知晓了,还道我娘家不会教女儿,媳妇又成了个拈酸吃醋的了。” “母亲放心,这事儿交给媳妇,必定让酒席办得风光漂亮。”徐诗敏越说心越疼,却笑得越发和气灿烂,“夫君爱重之人,也是我爱重之人,进了门来就都是自家姐妹。” “你能这样明白懂事就很好。”慕大太太也笑了。 屋内一团和气。 回到阔别几日的房中,徐诗敏摸出那枚璎珞。 第125章来者是客 鲜红依旧,玉质温润。 如今再看时,早已没有一开始那样痛心了。 可徐诗敏的眼底还是泛着层层不甘:“那女人呢?” 盈袖道:“被安置在另外一处院子里,少将军已经安排妥当了,一应人手齐备,咱们……暂时插不进手。” 方才自家主子和范嬷嬷去回话时,盈袖已经悄悄打听到了一切。 这个消息对她们来说并不算好。 徐诗敏也明白,这几日的装聋作哑错过了什么。 事已至此,她咬咬牙:“罢了,等将军回来再说吧。你……去外头候着,等他一进门就将人请过来。” “是。” 盈袖到底是跟在徐诗敏身边多年的大丫鬟。 办事都比寻常奴仆多个心眼。 当她看见慕淮安回府后先去了慕大太太的房中请安,便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随后便在大太太院门外截住了慕淮安。 刚刚听了母亲劝导,慕淮安此刻瞧见妻子的丫鬟也没有几日前不耐。 他明白,这是一个夫妻和好的台阶。 二人一打照面,徐诗敏尴尬几分,便屏退左右,拿出了那枚璎珞。 “是我身边的人不中用,还以为这是我的物件,我今儿一回来才发现,便让人去寻你过来。”她温柔说着,双手奉上了璎珞。 慕淮安一见,面色沉了沉,很快便道:“难为你费心想着。” 说罢,他伸手接过。 徐诗敏装作没看到,又提了几句这段时日府里的事情。 他也关心地询问了岳母的病情。 一来二去,还算温馨和睦。 见差不多了,她淡淡笑道:“明儿我就让人操办起来,后日摆酒席正式给人家姑娘抬做姨娘,到底是爷的心上人,怎么也不能叫人受委屈。” “好。”慕淮安深深凝视着她,终于浮现出久违的温情脉脉。 这眼神太熟悉了。 曾几何时,徐诗敏也被他这样望着。 那时,她年少无知,还以为这是独属于自己的深情厚谊。 如今想来当真可笑。 她垂眸,靠在丈夫身边,忍着恶心说得越发贤良淑德:“能替爷您分忧,妾身就高兴了,往后我与允娘一道伺候爷,您就放心吧。” 翌日,徐诗敏果真如说的一样,很快奔走张罗起来。 到了第三日,府内大摆两桌酒席。 她端坐在上首,受了允娘的敬茶。 说起来,这还是她们二人头一回见面。 那允娘生得秀致漂亮,可总让徐诗敏觉得有些熟悉,偏又说不出是哪儿熟悉。 强撑着呷了一口茶,她便挪开视线。 自此,威武将军府多了个妾室。 慕大太太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见亲家母派来的范嬷嬷久久没走,她自然明白其中要害,便在敬茶的次日将允娘的身契交到了儿媳手中。 “这是你们那房的事情,还是交给你来最妥当。”慕大太太笑道。 徐诗敏心定了一半,说话也越发好听:“多谢母亲疼爱。” 就这样,慕淮安轮流去妻妾二人的院中。 对比起来,还是允娘更得宠一些,十日中,总有三四日在她房内,留给徐诗敏的也就那么一两日,其余的时光慕淮安更喜欢待在外书房,独自一人。 眼瞅着还有两日便是除夕了,虞声笙盘点了一下嫁人后的头一年的工作进度。 又是宽慰又是不甘,她心中感叹——还是人手太少了呀。 终究是有些胆小了,不敢放开手脚。 其实料理这么大一个府邸,还是人越多越好。 不该太计算用人的开销,须知银子花下去了,才能看见成效。 虞声笙自我反省了一会儿,便在册子上写下了来年工作重点。 写完后,她满意地看了又看,又扒着手指数了数日子,估摸着闻昊渊也就这两日回来了,刚好可以赶得上除夕团年。 暖阁中如春一般惬意,熏得人睡意朦胧。 她眼皮渐渐发沉。 今瑶进来了,见状忙笑道:“夫人,您还不能睡呢,您忘了么等会儿下午晌还要出去一趟,去大学士府上的呀,人家太太早就下帖子请了的。” 虞声笙这下想起来了,无不遗憾地感叹:“那就只能回来再睡了。” 原本年前宴饮少了很多,各家各府也都在为了过年而忙碌,哪有闲工夫招待旁人呀,除非是做寿、婚嫁等大事。 郭大太太这次邀请她过去,一来是彰显他们两府走动频繁,关系亲密,二来么……是为了给郭文惜相一个未来夫婿。 一般这样的安排,那就意味着主家已经有了大概人选。 不过是去帮忙相看一二,再说点好听的吉利话。 这活计虞声笙熟得很。 略梳洗后,她便更衣出门了。 今日大学士府的花厅里格外温暖,熏得那早桃的花苞都微微绽开,露出点点红妆,与摆在一旁一株金灿玉桂的金桔遥相呼应,令人眼前一亮。 郭大太太不愧是大学士府的当家主母,审美很是不错。 别看暖笼起着,屋中洋溢着温温之意,偏又一股子清冽的香味弥漫开来。 这下更显得花厅不那么沉闷,隐隐有沁人心脾的功效。 花厅分为两部分,外头待客的是前厅。 后头还有一架彩绣云锦的白鹿屏风挡着,便是后头小姐藏着的地方。 郭文惜在这儿等了多时。 见虞声笙来了,她忙上前挽着她的胳膊,亲热道:“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等得好久了,这茶都快凉了。” “我不来,你就不相看未来夫婿了?”虞声笙打趣道。 “你这人……”郭文惜有些羞恼地跺跺脚,“我拿你当自家姊妹呢,你倒好,竟还开我的玩笑。”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虞声笙大大方方,“男婚女嫁本就天经地义,是世间最寻常的事情了,若这儿郎福气大,能入得了你的眼,成就一桩良缘又有何不可?” 见她说得坦荡,言语间没有半点捉弄戏谑,郭文惜又安下心来:“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咱们俩一块瞧着不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外头又来了两位贵妇。 这二人,一个是中间保媒的,另一个便是那儿郎的母亲了。 都是京中名门女眷,对礼寒暄皆有章法。 郭大太太刚邀请二人坐下,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 这声音过于高调泼辣,人还未到跟前,声音已经抢先一步:“哎哟,是我来晚了,大太太别见怪。” 话音未落,但见一个玫红色的身影匆匆而来。 那人到了郭大太太跟前福了福,一抬眼却看得郭大太太目瞪口呆,面色渐渐流露出不悦。 虞声笙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这不是瑞王府的江姨娘么? 主母们商议儿女婚事,却混进来一个妾室,这要是传出去了,怕是会成为半个京城的谈资。 笑话倒未必会笑话,但一定会被人拿来奚落大学士府忒没规矩。 郭文惜小脸微微发白,低声呢喃着:“她来干什么?” 没等郭大太太开口,那贵妇中的一人怯怯道:“没提前与大太太你打声招呼,是我疏忽了,江姨娘……也跟着来了,应当没事吧?” 人都来了,还问这话,叫人家郭大太太怎么说? 郭大太太战术性喝茶,连喝了好几口才勉强道:“坐吧,来者是客;来人,给江姨娘上茶。” 第126章真正来意 江姨娘笑着坐下。 她是个活络的性子,一张口就说个没完。 把那儿郎从天夸到地,听得虞声笙都一头雾水——京中有这样一号人物么?她怎么不知道? 但凡有这样出众的男子,家世门第都不错,又正当婚配之年,怕是府里的门槛都会被媒婆踩烂了,还用得着这样吹捧的么? 郭大太太笑而不语。 另外两位贵妇倒是聊得很投机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叫人过来给大太太瞧瞧。” 郭大太太抿了抿嘴角:“成啊,外头天寒地冻的,叫人一直站着也不是个事,叫进来吃杯茶吧。” 这话不咸不淡。 另外两位贵妇也看明白了,笑容颇有些讪讪。 不一会儿,一青衫儿郎进来了。 倒也生得眉清目秀,一派款款文人的模样,举手投足皆有教养,说话也颇有章法,一听就是家里早早启蒙,且又学得不错的。 郭大太太可不是寻常内宅妇人。 作为郭大人的妻子,她能这么多年与丈夫琴瑟和鸣,必然也通晓文墨。 她张口便提了几个问题,那儿郎也对答如流。 见状,郭大太太的脸色稍稍放晴,也就稍稍罢了。 其中一人是那儿郎的母亲,见自家儿子这么优秀,心中自豪,一时心急便想趁热打铁,将这事儿定下来。 谁料郭大太太却淡淡道:“不急,没几日就要过年的,儿女婚嫁本就是大事,哪有赶得这样着急的,旁人要是不知道,还道是我郭府的女儿嫁不出去。” “大太太哪儿的话……” 贵妇一瞧郭大太太的脸色,便知今日这事怕是黄了一半,不由得暗暗叫苦。 又说了一会子,郭大太太便请茶送客。 江姨娘不急着走。 她眼珠子滴溜溜地看向屏风后头,笑问:“今日陪着令千金的,可是威武将军府的夫人,早就听说将军夫人与令千金关系好,还是真的了,今日既然有缘在这儿遇着了,何不将夫人请出来也说一番话?” 郭大太太面笼寒霜,几乎要发火。 到底是妾室姨娘,就是上不了台面。 人家相看男女婚事,不都是隔着屏风看破不说破,她倒好,一句话给人家老底都掀了。 郭文惜也气得够呛,作势要冲出去狠狠教训那江姨娘一顿。 虞声笙按住了她,小声道:“既是来找我的,你去干什么?还不在这儿歇歇。” 说罢,她缓缓从屏风后头出来。 满脸慵懒,甚至还有些打不起精神的模样。 “江姨娘真是手眼通天,就连我身子不适,在屏风后头躲懒休息也被你一眼看出,当真是不得了。”虞声笙边说边走到郭大太太跟前温柔道,“多谢大太太了,我方才睡了一会儿,觉得好多了。” “哪里话,你与我自家晚辈是一样的,大约是许久没出门了,乍一到我这儿暖和得紧了,便有些吃不消。”郭大太太何等聪明,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江姨娘嘴角僵了僵:“屏风后头只有夫人一人么?” “还有我的丫鬟。” 金猫儿刚巧收拾好出来,冲着屋内的几位贵人见礼请安。 见状,另外两位贵妇意识到不对,刚开口解释了两句,就被郭大太太四两拨千斤地给挡了回去。 “今日是我招待不周,原想着请你们几位过来聚一聚的,却不想年下事情多,总有顾及不到的,等天气和暖了,我再下帖子郑重邀请。” 她将儿女相看说成了寻常请客拜访。 就是不想再与对方结亲。 那儿郎的母亲这才意识到不妙,看向江姨娘的眼神格外不快。 江姨娘仿若没听见,盯着虞声笙:“我听说了,还未恭贺府上纳妾之喜。” 虞声笙原本淡漠平静的眸子瞬间凝结,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姨娘什么意思,何为纳妾之喜?” “夫人年轻,脸皮薄,不愿承认也是应该的,但夫人听我一句劝,男人不都是这样的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好在夫人是正房奶奶,是我这样的妾室无论如何都比不得的;夫人放宽心,那新入府的也就这几日的新鲜罢了,归根结底将军府说了算的,还是夫人您。” 江姨娘捋了捋帕子,又道,“昀哥儿今日可还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虞声笙哪有不明白的。 “难为江姨娘一直惦记着,昀哥儿挺好的。”说着,她又转向对郭大太太解释,“昀哥儿是我府里的一个小书童,如今正跟在我侄子身边呢。” 她摇摇头,无不感慨,“江姨娘到底出身低微,连我府中一个小书童都能这样惦记,这份善心真是我比不了的。” 这话太打脸。 江姨娘顿时有些笑不出来了。 仗着瑞王府撑腰,仗着男人宠爱,江姨娘这些年可没少风光。 就算有人看不惯她,甚至是瞧不起她,但也没有当面难堪的。 不给江姨娘面子,也要给瑞王府三分薄面,打狗还得看主人嘛。 谁料这将军夫人却半点面子不留。 虞声笙的笑容加深了:“不过,江姨娘有这个闲心来管我府里的事,不如回王府好好照看照看,我怎么听说江姨娘的亲戚前些时候打着你的旗号放利钱,可惹了不少麻烦呢?” 江姨娘错愕,瞪圆了眼睛。 “至于我府上嘛,我家将军奉命办差,至今未归,我府里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纳妾?我与将军新婚不满一年,又不是脑壳坏掉了,我急吼吼地给我丈夫身边塞人,我图什么呢?” 是啊,她上无婆母压制,又无姑嫂妯娌制衡。 根本不需要寻个妾室来讨好丈夫。 就算要纳妾,也不是这个节骨眼。 郭大太太已经看明白一切,没等江姨娘再开口,她便干脆了断地让婆子送客。 这么一来,江姨娘就算有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继续待下去。 她狠狠剜了一眼虞声笙,不甘心地走了。 另外两位贵妇也还想说什么,但瞧瞧郭大太太那冷如冰霜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待人都走了,郭文惜才从屏风后头出来。 “今日这事儿是我没安排妥当,叫你委屈了,也叫夫人看了笑话。”郭大太太无奈。 虞声笙扯了扯嘴角,干巴巴道:“恐怕未必,指不定是因为我才黄了这事儿,那江姨娘八成是来寻我的……倒是连累了太太与文惜。” “说什么连累的,要是那夫人不让江姨娘偷偷跟着,江姨娘还能拿刀逼她不成?说白了,今日露馅倒是好事,万一到以后才露出马脚,岂不更糟糕!”郭文惜一针见血。 郭大太太颇为欣慰。 女儿到底长大了呀,看事情竟能一瞬抓住要害。 “你府里的事情为何能让一个外人知晓?”郭大太太转念提起另一桩要紧之处,有些担忧地看着虞声笙,“管好一个府邸并不是易事,约束下人更是如此,你怕是回去要有的忙了。” 虞声笙如何不明白,苦笑连连。 坐在回程的马车里,她阖目养神,脑海中将府里内外都捋了一遍。 今瑶轻声问:“夫人可是在想咱们府里是谁把消息漏出去的?” 第127章翻脸无情 “消息漏出去并不奇怪,这么大一个府邸呢,况且我又刚刚掌家不足一年。”虞声笙语气平淡,“我奇怪的是江姨娘为何如此胆大,还敢舞到我跟前来,还想拿这些话拿捏我。” “是啊。”金猫儿也纳闷,“纳妾一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京城高门府邸中,纳个把小妾算得了什么?这也值得拿出来说?” “就是这个理。”虞声笙冷笑,“我越是想掩人耳目,她越是要把消息捅出去,大约是欺负我年轻,加上眼下将军不在府里,便想趁虚而入。” 她边说边把玩着那串铜钱。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那副给闻昊渊起的卦象上为何侧星异动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略略沉思,她撩起眼皮:“先回府再说。” 回到府里,虞声笙先把府中上下各人的身契捋了一遍。 分出了死契与长契。 其中又分了一部分,统共筛出了七八个她觉得有疑点的人选。 将这些人的身契挑出来,以姓名为问,起卦询天,很快便有了结果。 一个名为康田的男人浮出水面。 见到这个人,虞声笙突然有了印象。 这还是掌管外院杂务和主子们出行的管事。 他正值壮年,又颇有能耐,回话干脆利落,很对虞声笙的脾性,便将他的位置又提了提,最终成为了管事。 虞声笙不由得暗暗反省。 下回用人可不能这样草率了,旁人都偷到她家门口了,她还恍然未知。 素白的指尖在那张身契上轻轻敲着,她眯起眼眸,很快便有了决断。 先派人暗中调查了这个康田,随后明面上大张旗鼓地盘问府里每一个家奴,将愤怒的年轻主母的形象贯彻于心,叫众人都暗中埋怨,没少骂当家主母阴晴不定,难伺候。 消息传来,江姨娘听了频频发笑。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这会子刚刚上了头油,正是润泽油亮,从妆奁中挑挑拣拣选了一支珠花戴上,她笑得越发开心。 “哼,区区一个养女,以为攀上了一棵大树就能从此高枕无忧……还想凭着一己之力护着不该护着的人,给了她那么多台阶她不下,非得逼得我这般,当真是愚不可及。” 她轻声呢喃着。 一旁的玛瑙忙道:“姨娘说的是,那康田传了话来,说威武将军府这会子里头乱成一团,奴仆们叫苦不迭,可见那将军夫人是慌了手脚,一时间又查不出谁是内鬼,正火急跳脚呢。” “那可不。”江姨娘满意了,“到底年轻了些,从前又没旁人教,自然如此。” 话毕,她又叮嘱玛瑙这些时日多多留意威武将军府。 只要有机会就立马来报她,她会趁机将昀哥儿弄到自己身边。 她已经让康田在昀哥儿身上动了手脚,只要虞声笙查,就一定会将目标转到昀哥儿处。 到时候一个没什么根基的书童做出了背叛将军府的事情,自然只有被撵出去这一条路可走。 这法子,打的就是一个借力打力。 借虞声笙的手,拔除昀哥儿。 大年初一,威武将军府大门紧闭,康田费尽心力才将消息传了出去,告知江姨娘他们府里的夫人已经锁定了昀哥儿,这会子昀哥儿已经被拖去柴房,还请江姨娘再多候几日。 江姨娘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一高兴都忍不住多吃了两碗饭。 瑞王见她如此心宽快活,好像也回到了曾经那个不拘小节的时候,也不自觉面露微笑,一时间二人情浓非常,隐隐有过往风光。 年初二,闻昊渊回来了。 虞声笙一早便起卦。 见得卦象,她一跃而起,吩咐左右更衣备马,又让人开了偏门,一架轻车小轿直奔城外。 城郊外五六里处,她远远见到那个男人高大的身形。 晨光破晓,落在他身上,留下一片光影迷离的剪影。 闻昊渊也很惊讶,策马而来。 看清楚真的是她,男人满脸欢喜,连带着马匹都跟着兴奋起来,不断在她左右来回踱着步子,他勒紧缰绳,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你来接我?” “当然。”虞声笙弯起眉眼,“你要先进宫回话的吧,咱们坐着马车,路上风大冷得紧,等到了宫门外你再骑你的马。” 见丈夫面露迟疑,她蹙眉轻呵:“我大老远地来接你,你磨磨蹭蹭作甚?让你来你就来,我有话跟你说!” 少女白净的脸蛋儿浮现出几分淡红。 迎着明媚的朝阳看起来那样生动细致。 有种隐隐勃发的生命力,美得别具一格。 闻昊渊见状,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身边的副将,又让身后那些官兵们跟紧了,自己一头扎进马车,与妻子香香暖暖地窝在一块。 他心满意足。 娶妻真好呀。 他在外奔波这么多年,从十四岁起独立至今,被人这般温柔相待还是头一回,更是头一回有人来接。 这感觉对他而言新鲜又有趣,更为珍惜。 望向身边的妻子,他忍住了去握她手的冲动,他粗糙的大手顶着寒风多时,他怕冻坏了她。 四目相对,还未开口,只听虞声笙冷冰冰问:“你不在的这些时日,府里来了位自称露娘的女子,她说是你在外头的相好,登门要名分呢!你怎么想?” 闻昊渊蹙紧眉间:“谁?什么娘?” “露娘!” “不认识,没听过。”闻昊渊一阵气闷,“谁的相好?” “你的,她说是你的。” 瞬间,男人面色沉如锅底:“我没有什么相好,你让那人进府了?别再是什么骗子!!” “你又不在府里,万一是你的相好,我又把人拒之门外,这天寒地冻的,再给人家娇滴滴的弱女子冻坏了可怎么办?再者,她要是借机闹起来,不是更不好?” 她见丈夫这反应,心中的不快已经消了大半,“你放心,我也不是以妾室姨娘的名义让她进府的,只说是府里的客人,远道而来投奔的亲戚罢了。” 闻昊渊还是不爽。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觉得自己脏了。 自己在外奔波劳苦,就为了能给家中妻子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 他们才新婚,日后一定会有接二连三的孩儿降生,他作为一个大男人,一家之主,怎能不为妻儿支撑起一片天? 他这么铆足劲地办差,居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人来说是他的相好。 闻昊渊的脸都气得铁青。 “先进宫向陛下回禀,随后回府慢慢说。”他言简意赅。 “听你的。” 在宫门外略等了小半个时辰,虞声笙就瞅见闻昊渊回来了。 他吩咐了副将几句,将众人遣散,翻身上马,对坐在马车里的她说:“我先走一步,你在后头慢慢跟着,咱们府里见。” 虞声笙心头咯噔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已经策马在数丈之外了。 等她紧赶慢赶回了府里,只见那露娘跪在院中,她的丫鬟翠儿也跟着跪在她身后,二人战战兢兢,哪里还有平日里娇俏玲珑的模样。 不知是怕的,还是冻的,露娘战战兢兢,牙齿打颤:“将军为何翻脸无情?” 第128章为夫的清白 “你可识字?”闻昊渊大刀阔斧地立着,居高临下凝视着眼前二人。 “自然识得,将军您不是最清楚的么,你与我耳鬓厮磨多日,夜夜伴在一处,怎就不记得了?”露娘颤颤地抬眼,这一眼尽显楚楚风情。 别说男人了,就连虞声笙瞧见了都忍不住有些心软。 论姿色,这露娘肯定算不上顶尖。 但这骨子里透出来的柔美娇弱,却是出类拔萃。 可惜,闻昊渊是个木头,欣赏不来,露娘这招属于媚眼抛给瞎子看,全都错付了。 “好。”他随意一挥手,石勇立马上前丢给露娘一张舆图。 石勇道:“姑娘,麻烦你读一读上面的字吧。” 露娘忙接过,一字一句开始念着。 念完后,她还是浑然不解,大大的眼睛满是疑惑,不明白闻昊渊要她读这些做什么。 一旁的虞声笙已经了然,垂眸不语。 闻昊渊冷笑:“你说,你与我是在战场前线相识,我救了你一命,你便以身相许,是么?” “正是……” “你刚刚念的,都是我前些年在外征战的前线路径,你所念的每一座城池都曾在战火中覆灭又夺回,后又在朝廷的建设下重修;我经过之处,战火纷飞,死伤无数,能活下来的不足千分之一,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青壮男子,女人能活下来的少之又少,尤其像你这般细皮嫩肉的,更是毫无生还的可能。” 闻昊渊冷笑道,“我领兵打仗,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战事如此吃紧,我怎么可能带你这么个累赘在身边?” 露娘突然明白了,嘴唇颤抖着,还想挤出一抹笑来圆场。 期盼着闻昊渊看在自己美貌的份上,能宽容一二。 “将军明鉴,是、是我莽撞了……将军确实救过我,我也确实感激在心,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千里迢迢投奔,只想偿还了将军这份恩情!”露娘立马改口。 她膝行几步,想去抱闻昊渊的腿,却被石勇一把按住,动弹不得。 “说吧,谁让你来的?”闻昊渊不客气道。 露娘慌乱不已,泪如雨下:“我真的是被你救过一命的呀,就在平家镇,你忘了么?!你说过的,如果以后有需要可来京城寻你帮忙的……当时你给我的信物还在!将军!!” 她边说边掏出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闪着寒光,那上头还镶嵌着宝石。 一看就非凡物。 见着这个,闻昊渊神色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露娘见状忙哭诉:“我知晓此番行动是过于胆大了,可我只想来报恩,不管丫头也好,妾室也罢,叫我留在将军身边伺候吧!” 她盈盈拜倒,咚咚磕头。 闻昊渊制止了她:“大过年的,别给我府邸沾上血腥,不吉利。” 露娘无奈,不知该如何是好,眨巴着泪眼满是祈求。 她又看见不远处的虞声笙,仿佛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夫人,将军夫人!我晓得您是最宽容大度的主母了,还求夫人容下我吧!” 虞声笙很想说,难道离了将军府,你就没别的出路了? 但嘴角动了动,她依旧选择沉默。 这事儿前因后果她不了解,看闻昊渊的脸色应该是又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对于这种眼前一片模糊的事情,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一问三不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 闻昊渊冷冷注视着露娘:“你抬起脸来,仔细看看我的模样,我是否是当日救下你的人?” 露娘抬眼,泪水涟涟:“是的呀,错不了……” 她一开始还很坚定,可短短几个字还没说完,她就语气失控,一阵心虚。 再看看她的模样,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那人与你差不多身高,一样伟岸,这样的身姿本就少,怎会不是……一个人呢?”露娘茫然了。 她还记得那一日自己被救时的画面。 那男子半张脸都被胡子遮盖,只有英挺的鼻梁与锐利的眸光很是出众。 对方又说自己是威武将军府的少爷,如何不对? 可眼前这人,乍一看确实与记忆里的救命恩人很像,尤其周身的气质与那双眼睛;但若细看,还是有很多不像的地方,首先没了胡子,越发显得闻昊渊多了几分俊秀;相比那人,他却更显得冲动莽撞。 露娘满脸疑惑——真的是自己认错人了? 闻昊渊收起匕首,命人将露娘带回房中。 露娘浑浑噩噩,似乎还不能从自己认错人这件事上回过神来,任由过来的婆子搀着自己。 翠儿见状忙要跟上,却被石勇拦下。 翠儿眼珠子一转:“我要陪着我们姑娘的。” “她可以走,你留下。”闻昊渊淡淡道。 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温柔卑微的丫鬟瞬间变得眼神凌厉,从怀中抽出一把利器来直奔着闻昊渊刺去! 虞声笙吓了一跳,行动却比脑子转得更快一步,操起一旁的小几对准翠儿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木质小几砸在翠儿身上,紧接着她又硬生生挨了闻昊渊一脚,发出两声痛苦的哎哟,整个人趴在地上晕了过去。 惊魂未定。 这男人还回眸笑道:“夫人好快的反应。” 虞声笙好气又好笑:“还笑,赶紧让人把她捆起来!!” 太可怕了。 她居然放进了一个别有用心且会拳脚功夫的人进府,实在是失策! 谁能想到内宅争斗,竟还会牵扯上这种势力。 几个婆子拿着麻绳上前捆人。 虞声笙不放心,一直守在旁边做现场指导。 由她指点捆好的麻绳结实又紧绷,只要翠儿想挣扎,这绳索反而会越来越紧。 她满意了:“接下来怎么办?这人是谁你心里有数没?” 闻昊渊点点头,让石勇把翠儿带下去看管起来,他会择日再好好审她。 回到安园,虞声笙灌了几口茶,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不厚道啊,欺负我一个内宅妇人,居然还给上难度,那叫翠儿的丫鬟什么来头,你一定好好审问清楚,还有那个露娘!!一个都不能放过!” 一想起这些时日花在这二人身上的银钱,她就痛心疾首。 恨不得穿越回去给当时的自己两记耳光。 闻昊渊打断了她的碎碎念:“现在为夫的清白可以分明了吧?” “这是重点嘛?”她横了一眼,头一次觉得这男人或许有点拎不清。 “这不是重点嘛?”他反问。 虞声笙:…… “这就是重点。”他很肯定地强调。 略平静了一下心情,她又跟闻昊渊说起康田和江姨娘的关系:“我寻思着,既然露娘来得突然,这翠儿身份又不明,想必跟江姨娘多少有关系,我打算留着康田,顺藤摸瓜。” “那她要是将露娘在我们府里的事情宣扬出去,逼得你夫君不得不纳妾,要怎么办?”他故意笑问。 虞声笙斜着眼睛看他:“开玩笑,除了皇帝陛下,还有人能强迫你纳妾不成?你若不愿,就是一千个江姨娘在外造势又如何?” 这话正中红心。 闻昊渊满意了:“就听夫人的。” 又等了好些时日,一直等过了上元佳节,江姨娘有些坐不住了。 第129章好机会 自从那一日康田冒险传递了消息过来,就再也没了下文。 江姨娘失了这条暗线,对威武将军府里的一切情形都摸不透。 越摸不透,便越发不安。 昀哥儿的事始终是她记挂在心头的一块心病。 若不早日拔除,迟早会酿出祸害来。 这么一想,她越发将虞声笙恨到了骨子里——真不明白,这区区养女为何总是跟自己过不去?不过一个书童小厮,说白也是下人,为何为了一个奴仆跟自己翻脸? 日头渐渐和暖,江姨娘终于忍不住派人去打探。 很快对方就带回了康田的消息。 “什么?!他竟背叛了我?”江姨娘不敢置信。 “也不知是不是背叛了姨娘,反正那门房说康管事已经得了夫人垂青,府里掌权是一日大过一日,上元节后隐隐有成为府里第一管事的苗头;还说还说……那康管事正值壮年,夫人还打算将自己身边的丫鬟配给他做妻房。” 玛瑙忙将那人的回话一五一十都告知主子。 还没听完,江姨娘脸色就难看到可怕。 是了,肯定是康田背叛了自己,亏得他们还是老乡,亏得当初是她给了两吊钱给他,让他能顺利讨好人牙子,才能进得了威武将军府。 如今可好,竟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了! “真是条好狗!”江姨娘咬牙切齿。 “姨娘要不再查查?万一不是呢……” “哼,还有什么可查的,要不是他会这么久不给我传消息?你看看他如今升得多快,这么快都要当上头等管事了,还能娶他们夫人的贴身丫鬟,若非他讨好献媚,把我给供出去的,那虞四又怎会如此待他?” 江姨娘越想越气,越发觉得就是自己想的这样。 “你既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对了,昀哥儿怎么说?还被关着么?” “这几日澜麓书院开课,奴婢派人盯着将军府的小少爷,出行都没见着昀哥儿,想必还关着。” “康田定然是将所有脏水都泼到昀哥儿身上了,倒也不算蠢,要是那虞四能趁机除了昀哥儿,倒是解决了我的一桩心腹大患。” 江姨娘眼珠子一转,想起那日在大学士府备受嘲弄的待遇,就忍不住怒气翻涌。 她摆摆手,玛瑙立马附耳过来。 她耳语几句后,冷森森地叮嘱:“千万做干净了,别叫人抓住什么把柄。” 玛瑙面露迟疑:“可姨娘,要是……那将军夫人没有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呢?” “她年轻面薄,哪里能受得住别人当面羞辱?你只管去做,我自有法子。” 江姨娘一副胜券在握,满脸得意。 春年花开,正是一年春耕时。 宫中大行祭祀之礼,届时内外命妇一个不落,皆跟在皇后身后,恭顺地完成这场祭天之典。 虞声笙也是头一遭。 虽年轻,但她埋入人群中依旧不落章法,处处规矩。 瞧得那些个有经验资历的贵妇都啧啧称奇。 ——虞府养女规矩倒好,可见教养得很不错,难怪能嫁入高门,觅得佳婿。 这一趟下来,虞声笙也收获了不少人脉。 点头之交也罢,相谈甚欢也好,总归不是坏事。 闹了几日才算平息,闻昊渊又让她开了府中粮仓,取出一部分粮食来施舍给那些平民,以助他们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候。 这也是每年开春的必备桥段。 大户人家想要积福或是赚一个好名声,大多不会拒绝这种活动。 威武将军府设的粥棚永远是最受欢迎的那一个。 每日早早就有人过来排队。 每人每日只能领两碗粥,四个馒头。 那粥熬煮地浓稠,馒头虽瞧着泛黄,但个头大实在,领到的百姓无不欢喜。 闻昊渊后来看过一次,发现虞声笙安排的粥都不是白米粥,里头分明添了杂粮的,他蹙眉:“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别的府邸为了好名声,上的都是白米粥。 那可是白花花的大米呀,寻常人家一年都吃不起几回。 虞声笙出身乡野,自然明白闻昊渊的意思。 她抿唇一笑:“夫君莫急,且等等再看,施粥这事儿还得放长远了再瞧。” 果不其然,没几日就有人参了威武将军府一本。 说威武将军府假借施粥为名,沽名钓誉,实际上给老百姓吃的都是掺和了旁的材料的米粥,这是在造假! 消息传来,一时间人人引为笑谈。 茶余饭后都多了一笔谈资。 就连虞声笙去赴宴时,都有人半含酸笑道:“将军夫人可是府上钱粮不够了?若不够,还可以与咱们说说,怎么也不能叫府上的粥棚垮了不是。” 每每这时,郭文惜都会怒气冲冲跟人家理论一番。 虞声笙拦都拦不住。 她算是明白这姑娘的脾性了。 只要是郭文惜认准的朋友,她就会一腔热情地对待,不分彼此。 天真了些,但也直白得可贵。 虞声笙安抚:“不要紧的,随她们说好了。” “我信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就是听她们嘀咕得烦,整日一双双眼睛不看自己,光盯着旁人家了。”郭文惜火气不减,一眼瞥过去,忙又瞪起眼睛,“看什么看?” 把那千金小姐吓得脖子一缩,嘴角抿紧,忙换了个位置。 虞声笙见状,哭笑不得,只好拽着她:“走,我们去园子里赏花。” 任凭外头闹得愈演愈烈,威武将军府始终如一。 粥棚照开,施粥照给,一如既往。 这一日天还没亮。 威武将军府某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两人偷偷摸摸地出来,先是观望四周一番,随后抬着用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出来,一路抬上了马车,直奔城郊。 他们似乎没察觉到,不远处的拐角,有人探头探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日头渐渐升了上去,江姨娘正用早饭。 底下有人来报。 江姨娘还没听完那人的回话,便又惊又喜:“当真?你可看仔细了?真是那小子的尸体?” “真的,千真万确!”那人忙道,“小的跟在后头看得明明白白,那马车一路去了城郊,把那尸首丢在了乱葬岗埋了!等他们走远了,小的才过去挖开来瞧了,准错不了。” 江姨娘放下碗筷,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快活:“好好,赶紧随我去见王爷。” “姨娘,是不是该再谨慎些?”玛瑙总觉得哪儿不太妥,可又说不上来。 江姨娘正在兴头上,如何能听? 她飞快打断丫鬟的话:“眼下威武将军府正被人参呢,施粥一事他们府里就说不清楚,如今再算上咱们府里的人命案子,就算不能给他们一个教训,也必定会让那位夫人难堪,要知道那粥棚的安排可是她的手笔!” 她早就打听清楚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待让人将那尸首领回来,她亲眼瞧了,越发笃定。 快速思虑一番,江姨娘觉得眼下是最好的时机,便洗漱净手,又给袖口处洒了好些清凉油,一抹就眼睛红红的。 她跪倒在瑞王跟前,哭得肝肠寸断,口口声声道:“王爷,还请王爷赐死妾身吧……妾身这么些年一直瞒而不报,愧对王爷!” 瑞王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第130章棺材 江姨娘哭着不肯起,断断续续说起这桩藏于心中多年的隐秘。 在她的描述中,其实当年昀哥儿并不是病死的,而是意外丢失。 但为了保全阖府上下,江姨娘不得不暂时委屈了儿子,为怕王爷伤心,更怕他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她便做主说了昀哥儿已死,其实这些年一直暗中查找。 就快要找到时,一个惊天噩耗如雷劈一般降临。 “你说什么?昀哥儿那会儿没死,人如今却又活不了了?人在威武将军府?”瑞王听得脑子都糊涂了,震惊又茫然。 “上回秋猎,妾身就瞧着跟在威武将军夫人身边的小厮格外面善,几次三番想请将军夫人网开一面,叫我见一见那孩子,可夫人就是不愿……是我命苦,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妾,又如何能让将军夫人松口?” “可大约是瞧出了妾身的想法,加上前面几次妾身又不知哪里得罪了将军夫人,我好端端的昀哥儿竟叫人生生打死了!!如今尸首就在棺材里躺着!王爷,你可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江姨娘素有急智。 这样一个看起来破绽百出的故事,在她的哭诉下竟也让人觉得有几分合理了。 瑞王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昀哥儿在哪儿呢,你让我去瞧一瞧,远远地瞧一眼就好。” “王爷只管看,妾身问心无愧,只求王爷给咱们昀哥儿一个公道!那将军夫人如此心狠,对外施粥给百姓都这般苛刻,更不要说对一个小孩子了……” 江姨娘将两件事凑在一起说,哭得越发伤心。 也越发让瑞王觉得虞声笙确实能做得出这种事。 他远远瞅了一眼棺材里的尸身。 年纪上看,确实与昀哥儿对得上。 江姨娘又从孩子的腕骨上发现了胎记,这就越发令人深信不疑。 再瞧瞧那孩子满身血污,伤得鲜血淋漓,瑞王不忍再瞧,用帕子捂着口鼻,一阵难掩悲愤:“好好,本王倒要去问问威武将军府!!” 江姨娘喜出望外,眼底飞快闪过一道暗芒。 为保这件事能成,能有最大的效果,她又命人将棺材合上,一块抬去威武将军府。 横竖昀哥儿死了,再也没人质疑她的身份。 她也能顺势将自己摘干净,成功除掉这块心病。 可惜,即便瑞王也没能进得了一品将候的大门。 一行人被拦在阶下。 侍卫防守森严,瑞王竟无法上前一步。 “叫你们府上将军或是夫人出来,本王要与他们好好理论!!”瑞王怒不可遏,吼得脸红脖子粗。 身后,一辆马车徐徐停下。 温柔的声音随即响起,轻快和煦。 “瑞王为何堵在我家府门外?我家将军今日不在,可有旁的要事不成?” 闻言,瑞王回头一瞧。 但见灿烂明媚的阳光下,从马车里下来一位年轻夫人。 她身穿暗翠与天蓝交织的缎子比甲,外头罩一件轻薄如云雾的皎纱,乌发如云,眉眼含笑,端庄白净到极致,盈盈立在日光下,放眼望去眼中竟只能瞧见她一人。 高华淡然的气度之下,藏着的却是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威压。 明明她这样年轻。 瑞王却一眼看痴了——像,实在是太像了! 几分失神的功夫,虞声笙已经在今瑶的搀扶下走到瑞王跟前,依着规矩福了福,她又笑道:“不知哪阵风把王爷吹来了,又见王爷这般火气大,想来是有什么误会吧,今日太阳烈得很,在门口又不是说话的地方,若王爷不嫌我年轻,咱们可以移步去正堂吃茶。” 瑞王立马点头答应,快得让江姨娘都没回过神来。 江姨娘忙扯了扯他的袖口,用眼神示意身后的棺材。 不等瑞王再开口,虞声笙又笑道:“素来没有棺材从人家正门抬进去的,瑞王也该明白打人不打脸的规矩,若你们真想来评理,这棺材还是从后门进吧,图个升官发财的好意头,我这心里也能说得过去。” 瑞王和江姨娘齐刷刷一愣。 听听这是人话嘛? “若是王爷不愿,那……晚辈也只能跟着一道去一趟京兆尹府了。” 瑞王冷静了下来。 事情没有明了之前,还是不宜闹大。 他点点头赞同了虞声笙的决断。 江姨娘见不能如愿,颇为恨恨地咬着下唇,却也无能为力。 一行人从正门入,棺材则被停放到了后门内。 几盏茶上桌,瑞王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昀哥儿?”虞声笙失声轻笑,“这事儿为何能扯到昀哥儿身上去?他只是我一时好心救下的孩子,如今在我侄子身边做个书童,堂堂王爷又怎会为了一个下人兴师动众?” 瑞王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和盘托出。 江姨娘也恰到好处地洒了几滴泪,以作补充。 听完,虞声笙眯起眼:“江姨娘这话不对了,你想见昀哥儿,也要看孩子自己乐不乐意吧;秋猎那会子,昀哥儿就跟我说了他很怕你,不愿见你,若真是你的亲生子,即便他失忆了记不得从前种种,可母子连心,总该不会这般惧怕生疏——是不是你们搞错了,昀哥儿并非江姨娘的儿子?” 江姨娘一阵心虚:“浑说什么!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会不认得?天知道你给昀哥儿说了什么,才教得孩子不认亲娘!” “这话更是说不通了,若不是秋猎之时江姨娘主动与我攀谈,我哪里晓得昀哥儿与贵府还有这么一桩渊源,难不成我还能未卜先知,提前说瑞王府的坏话么?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虞声笙摇摇头。 瑞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江姨娘见状,忙道:“这些都是小事,眼下我昀哥儿死在你府里,又身负重伤,你不该给我们瑞王府一个交代么?!如今棺材就停在你府里,人也在里头躺着,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话来!!” 虞声笙瞳仁微紧:“你是说昀哥儿死了?那棺材里躺着的就是?” “没错!” 江姨娘冷哼。 “人命关天,江姨娘可不要胡说八道。” 见她还在嘴硬,偏又一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模样,江姨娘越发不爽:“你不认是吧,那不如将棺材抬上来瞧瞧!!” “好。”虞声笙一口应下。 很快,棺材被抬入安园。 就放在正堂阶下。 棺材盖被掀起,露出里面的端倪来。 虞声笙上前看。 江姨娘抹着泪:“我可怜的孩子……我的昀哥儿!杀你的人还想抵赖,你真是命苦啊。” 瑞王回想起自己先前见到的一幕,也不忍再去瞧。 虞声笙看了一会儿,面露诧异:“……不是,你们哭什么?” “将军夫人未免太狠心了!!你打杀了我家昀哥儿,如今对着他的尸身怎能说出这样冷心冷肺的话?!”江姨娘暴怒。 “这棺材里的不是什么尸体呀。”虞声笙哭笑不得,“你们是不是看错了,青天白日的,瑞王爷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实在是说不过去吧。” 瑞王抬眼,见她神色不像是说笑。 他忙快步过来,往那棺材里一瞧。 棺材里躺着的哪里是什么尸体,分明是…… 第131章纸人 一个纸扎的人儿! 正正经经给穿上了衣服,还施了脂粉,看起来人模人样,无端透着鬼气森森。 可纸人就是纸人,明眼人一下就能分辨出。 这会子青天白日的,如何能将一个纸人和一个真正的尸体认错? 恍惚间,瑞王也几乎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之前所见到的一切,莫非是眼花?还是……江姨娘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江姨娘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分明是派人跟着你们的呀,我的人亲眼所见,你们将昀哥儿尸体送去埋了,怎么可能……” 她慌了神,隐隐一阵后怕。 回想起虞声笙秋猎之时卜算的神奇之处,她背后有些发寒。 一瞬间有些悔意漫上心头。 一小厮奉茶而入,虞声笙笑道:“瑞王殿下,江姨娘,这就是你们要找的昀哥儿,昀哥儿,还不来拜见贵客。” 昀哥儿放下茶案,恭恭敬敬到了瑞王跟前跪地拜倒。 当他抬眼时,瑞王不由得一阵惊诧感慨。 这孩子实在是太像江姨娘了,就是小时候的模样,一颦一笑,眉眼鼻梁,与瑞王记忆里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鼻尖一酸,柔声问:“快些起来,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儿?” “回王爷的话,小的叫昀哥儿。”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京城的么?” 昀哥儿耷拉着脑袋摇摇头:“我有记忆时,人就在庄子里讨生活了,是那些大爷大妈接济才能活到现在;后来又遇上了好心的夫人,夫人收留了我,我才能在府里做事。” “你不记得你娘亲了?” 这话一问,江姨娘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紧张地盯着昀哥儿,生怕从他口中说出什么不利自己的内容。 虞声笙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言不语。 昀哥儿沉默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我只记得,有一个女人将我藏在洞穴中,让我好好待着不要出来;可当时年幼,我又病着,根本记不清对方长什么样,也不记得她是我什么人了。” 说着,他又抬眼,无比渴望地望着瑞王,“王爷,您认识我娘亲么?” 这一句反问,成功让瑞王眼眶红了。 瑞王忙转过脸,偷偷用袖口擦了擦,随后又勉强笑道:“或许认得。” 虞声笙见昀哥儿应对得宜,便悄悄退到一旁,将空间让出来给他们父子。 足足小半个时辰过去,瑞王才过来重新与虞声笙说话。 与来时不同,这会儿的瑞王格外客气亲和:“多谢将军夫人,今日是本王唐突了,没有查清楚就冒冒失失登门,叫将军夫人笑话了。” “哪里话,我能体谅王爷与姨娘的关切之心,此乃人之常情。” 虞声笙弯唇一笑。 “昀哥儿不愿跟本王回去,还请夫人……替本王多多照拂。”瑞王显然没有打动昀哥儿,有些无奈。 “这是应该的,只是王爷可确定了昀哥儿的身份?” 瑞王神色复杂,好一会儿才道:“若确定了,本王必定派人来告知将军夫人。” “好。” 瑞王走到院中,沉着脸让人将棺材抬出去,就近烧了。 江姨娘急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王爷,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么?昀哥儿这事儿还没查清楚呢,指不定那孩子是将军夫人找人来冒充的……啊呀!” 虞声笙好奇地看过去。 原来瑞王停住脚步,不轻不重地对着江姨娘的肩头推搡了一下。 江姨娘一下撞在了婆子的身上。 多亏奴仆扶着,这才没有摔倒。 瑞王冷冷扫了一眼:“还嫌不够丢人现眼?还拉着本王跟你一起闹腾,什么棺材什么死人,我看你整日的心思全放在这些个歪门邪道上!!给本王回去,没有本王开口,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江姨娘欲哭无泪。 明明都安排好的呀,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咬牙隐忍,到底没好意思在威武将军府就闹开,忍着泪回了瑞王府。 昀哥儿立在虞声笙身侧,也一样冷眼瞧着。 直到人走远了,他才道:“哼,果真是个心机深沉的,要不是夫人您聪明反应快,怕今日就要着了她的道了。” “是啊,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她聪明,我也不笨。”虞声笙轻轻捻着手里的红绳铜钱,笑得云淡风轻。 原来,从康田暗中传递消息开始,虞声笙就已经布局。 康田被关了起来,她另择一管事代替,一样也姓康。 对外只管称呼康管事,外人若不细问根本不会察觉前后两个康管事其实早就换了人。 江姨娘也不会抠这些细节,只道是康田背叛了自己,自然会越发气愤,越发不快,再结合之前的事情将所有苗头都对准了昀哥儿,虞声笙便找到了最好的机会,引诱江姨娘主动出击。 她先让昀哥儿称病,休息几日,没有出现在辉哥儿身边。 这便越发让江姨娘深信不疑。 只是她没想到江姨娘的战斗力这么强,竟能直接将棺材扛到她府门外。 那尸体,也是虞声笙用了道门中的法子,欺骗了瑞王和江姨娘的眼睛,其实从头到尾就没人死,就只有那个冷冰冰的纸人。 她看向昀哥儿:“你倒是让我意外了,为何不跟着一起去?那是你亲生父亲呢。” 昀哥儿摇摇头:“现在不去,还不是时候。” “留在我府里,你可不是尊贵的少爷,依旧是辉哥儿身边的书童,你可乐意?”虞声笙打趣道。 “起码安全,我要是这会子跟着回去,瑞王府内宅中还是江姨娘说了算,我活着都是万幸,更不要说有机会能读书识字了。”昀哥儿看得很清楚。 留在威武将军府,名为奴仆,实则要比在瑞王府更安全更自由,得到的也更多。 他扬起脸,望向虞声笙:“多谢夫人护佑,我铭记在心。” “记着就好。” 却说江姨娘回了瑞王府后,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瑞王似乎也找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发难,将这些年王府里的各种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一一跟江姨娘算清楚。 这一算不得了,可把瑞王气得够呛。 原以为只是吓唬一下,好让江姨娘清醒清醒,下回别再冒冒失失了。 没承想还真查出了不少纰漏。 更有江姨娘私自买卖田庄,强夺他人地产这类肮脏龌龊的行径,瑞王这下真的动怒了,立马让人从江姨娘处拿走了对牌钥匙,还吩咐账房,只要是江姨娘的人过去支取银钱,一律上报。 别说一两银子,就是一吊钱,都得经过瑞王点头。 江姨娘一听这话,才真正慌了神。 失了管家之权,那往后她在府里的地位不就一落千丈? 她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子,哭诉过往的情分。 瑞王有了一丝心软。 但转念想起今日种种,刚刚软乎的心又硬了。 他命人把江姨娘送回院中,还冷冷道:“正好这些年你也辛苦了,好好休养一阵子吧。” 末了,他又让其余几位原本不怎么受宠,但是人品厚重,性子稳当的姨娘一并管家,各司所职,倒也无事。 闻昊渊回府后听说了,一阵恍神。 “瑞王来了,瑞王又走了?昀哥儿可能是瑞王府流落在外的孩子?” 他只是出门赴任办差,又不是一去七八年,怎么一天下来变数这么多…… 第132章手脚 虞声笙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声点,这事儿还没完全定下来,只是往后瑞王怕是少不得要多来咱们府里了。” “那倒无妨,瑞王其人还算正直,也挺宽容和气。” 同一个人,截然相反的两种评价。 在闻昊渊这里,瑞王人还不错;但在昌夫人眼中,瑞王显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虞声笙觉得有趣。 这和卦象上显示也不一样。 越是迷茫不显,越能让她觉得很有趣。 隐隐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操控着这一切。 她收起卦盘,了然于心——既然时候未到,她等着就是,别的不多耐心有的是。 暂时料理了蠢蠢欲动的江姨娘,还有另外一桩麻烦。 露娘与翠儿。 这两人是分开看管的。 待遇还不一样。 露娘身边的是粗使婆子,将其关在厢房就行。 她一个弱女子,也没什么功夫本事在身上,想跑都跑不了。 更不要说她压根不想跑,过惯了将军府的好日子,也体会过在外的艰难,两边该怎么选,她心知肚明。 依旧安分守己,每日吃饭睡觉,按部就班。 婆子来虞声笙跟前回话,虞声笙都觉得露娘这人无论心理素质,还是适应能力都极强,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睡得着吃得下,也是神人。 另外一个神人翠儿就截然相反了。 她显然不是一般丫鬟。 她会点功夫在身,而且还学得挺不错。 石勇负责关押审问。 但一连三日,什么都没问出来。 闻昊渊得知情况,对石勇语重心长:“我看你历练还不够,要不再去军营锻炼锻炼?” 石勇又羞又恼,急吼吼地要对翠儿严刑逼供。 谁知那翠儿却是个硬骨头,催了一口冷笑:“要么弄死我,你们别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消息!” 她硬,石勇更是怒从中来,这一下就没留手。 不出几日,原本瞧着还鲜活水灵的翠儿变得伤痕累累,憔悴不堪。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松口。 总不能把人弄死在自己府里吧?这可太晦气了。 虞声笙想起那日的棺材,顿时满头黑线,直接叫住了石勇:“让我来试试。” “你有把握么?”闻昊渊眉心蹙紧,“实在不行,我把人带去大营。” “西郊大营是你办差的地方,你把自家的私事带过去算什么?万一一个不慎,人再给跑了,那就麻烦大了。” 她温温一笑,“放心,若没法子我再出来便是。” 说罢,她只身一人进了那屋子。 屋子里阴沉沉的,鼻息间透着血腥气。 已经干涸了有一会儿了,这血腥气没有那样新鲜。 虞声笙走到翠儿跟前:“我放你下来。” 翠儿撩眼,将信将疑。 石勇下手确实没个轻重,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浑身都是伤,就连脸上都没幸免;看伤口的深浅,虽不会留疤,但也疼得紧。 虞声笙解开了翠儿身上的绳索。 一没有了控制,翠儿软绵绵地顺势倒了下去。 她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让对方倒在一旁温暖干燥的草堆旁。 这里是府里的柴房。 素日里,奴仆们打点得当,这儿也显得比旁人家的柴房干净整洁。 翠儿不能动弹,虞声笙也不说话,替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便动手卷起她的袖口替她上药膏。 “别动。” 一声轻呵,翠儿刚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 虞声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些伤要先处理干净,免得留疤,其余的部分我就爱莫能助了。” “为何帮我?”翠儿眼神微动。 “倒也不是帮你,只是不想你死在我府里。” “那放了我不是更好?” 虞声笙笑了,素净的眉眼瞬间绽放出春花一般的光彩:“别说废话,这话你自己信么?” 翠儿不吭声了。 “放了你,你还会再杀回来,到时候落在我夫君手里,是一样的下场。”她又淡淡道,“我不能叫你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坏了他的运道。” 闻昊渊与她息息相关。 他的运道,就是她的。 强硬手段行不通,那就只能换个法子。 “是谁派你来的?”她问了正题。 “哼,我不会说的,就算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说。”翠儿冷冷道,“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不怕!你们又能拿我怎样?” “确实不能拿你怎么样,顶多是让你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虞声笙替她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突然来了句:“你远在老家的妹妹还安好么?” 翠儿呼吸一沉:“我没有妹妹。” “噢,是这样啊……”虞声笙起身,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门再次关紧。 翠儿紧绷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后怕。 “她怎么知道我有妹妹……”她呢喃着,一阵不安笼罩心头。 门外没了看守,四周静悄悄的。 这仿佛是跑出去的好机会。 那将军夫人用的药还真有效,不过一会儿,翠儿便觉得没那么痛了,只是身子还使不上劲。 她闭眼静静听着周遭的动静,耐心休息,等待恢复体力。 终于能动了,外头也已经落下暮色,一片漆黑。 远处隐隐能瞧见灯火一闪而过,或许是正在走路的婆子或是丫鬟,除此之外,只有微冷的风声在耳畔掠过。 翠儿确定了没人,鼓足勇气迈出了柴房。 此刻,安园。 虞声笙刚刚用罢了晚饭,正与丈夫灯下品着一样新得的果子。 这是厨房婆子的新手艺。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吃着香浓酥脆,内馅却咸香可口。 “我不过是跟她们略提了一嘴,竟就做出来了,可见咱们府里到处都是人才,我呢就是发现这些人才的眼睛。”虞声笙抿嘴一笑。 灯下望去,但见她盈盈唇畔,宛若玉质。 闻昊渊心念一动:“就这样将人都撤走,可行么?她万一真跑出去了怕是会后患无穷,那露娘口中所说之人应当是我那位在沙场上失踪已久的大哥。” 他还是想将这对主仆留下,好好盘问清楚。 “不忙,她跑不出去的。”虞声笙胸有成竹,“一会子咱们先睡,怕是半夜还有的忙呢。” “好,听你的。” 安园早早熄了灯。 这一觉睡得深沉,直到外头传来金猫儿的声音。 “夫人,夫人……那翠儿来了。” 最先醒来的是闻昊渊。 他本就警醒,像一头暂时安眠的雄狮,一听声音立马睁开眼。 与此同时,虞声笙也打了个哈欠:“来了么,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了。” “差不多。” 她随意披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在身上,让闻昊渊跟在自己身后,别露面就成。 闻昊渊乖乖应下:“你多穿点,外头冷。” “知道啦。”她套上金红挑边的羊皮小靴,走出门去。 廊外阶下,翠儿正满脸复杂地趴在那儿。 她面红异常,两手使劲地环抱双臂,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一见虞声笙来了,她再也忍不住:“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为什么这么痒!!!” 是的,奇痒无比。 从伤口一直能钻入皮肉,痒得她连路都走不了。 原以为能顺顺利利地偷溜出府,没想到还未到园子里,她就因为这份痒瘫软在地。 第133章接下来,我要连累你了 翠儿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意志力,怎么也能支撑着偷溜出将军府。 可她低估了这痒的威力。 别说出将军府的大门了,就连出那花园子都费劲。 翠儿再蠢也明白了——将军夫人给她上的药里掺了别的东西!! 一面暗骂一面跌跌撞撞往安园来,一头撞上了正在二角门处守夜的婆子,这才层层报到了虞声笙处。 她刚喊出口,金猫儿就呵斥:“大胆!!夫人跟前,岂容你这般大呼小叫!” 虞声笙微微抬手。 金猫儿会意,又退回到台阶之内。 缓步走到翠儿跟前,虞声笙笑问:“是不是很痒?” 翠儿强撑着,指甲死死扣入自己的皮肉,就是不愿去抓挠。 见状,虞声笙不由得感叹:“你还真是比我想的还要有意志力,你这样的人才不该留在露娘身边的,说吧,给我个明快话,我也给你一个痛快——你到底来我府里做什么,是冲着我家将军来的,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翠儿的眼睛都红了。 僵持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动手抓挠。 一边抓挠一边哭,泪水簌簌落下,她骂道:“冲着你来的!!什么将军夫人,狗娘养的!!谁让你是洪家的女儿!呸——” 还没骂完,一旁的今瑶冲过来,一脚踹在翠儿的脸上。 把那翠儿踹得口鼻鲜红,说不出话来。 “洪家……”虞声笙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渐渐深邃。 她亲生父亲姓洪。 若无当年的一场急病,她也不会成为虞家养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第一次从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我是洪家的女儿又怎么了?”虞声笙反问,“我不该是洪家的女儿么?” 翠儿却咬死了不肯再说。 只用头不断磕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哀鸣。 见状,虞声笙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你明白的,你说出这些就注定活不久,何必强撑着,卖我个好告诉我吧,作为交换,我会照拂你的妹妹,必不叫她孤苦无依。” 翠儿瞳仁收紧,呼吸沉了沉。 半晌,只听她磕磕巴巴道:“我进府是、是为了杀你……洪家女不该活着,你应该与你父母一起死在当年,叶、叶贵妃……” 最后几个字被她扯得支离破碎,几乎听不清。 待虞声笙还想追问时,却见翠儿瞪圆了眼睛,紧闭双唇,从嘴角流下鲜红的一滩来…… 她竟咬舌自尽了。 丫鬟婆子们吓了一跳。 金猫儿脸蛋苍白,却还要拼命护着虞声笙。 虞声笙反而把她与今瑶一道藏在自己身后,深吸一口气:“丫鬟翠儿,暴病而亡,寻人来替她收殓下葬了吧。” 闹得一团乱,众奴仆心慌不已,议论纷纷。 虞声笙环视四周,冷冷的眼眸带着不容反驳质疑的威势:“都听清楚了么?丫鬟翠儿,暴病而亡。” 众人唬了一跳,立马明白过来,一个个点头应下。 年轻主母好大的派头,只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让奴仆们都安静下来,依着吩咐料理操办。 还没等虞声笙张罗妥当,闻昊渊过来了。 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吩咐左右。 不一会儿,石勇便带着人过来,将翠儿的尸首带了下去。 “好好安葬。”虞声笙垂眸叮嘱。 “好,听你的。” 忙了大半夜,她才得以回到房中歇息。 闻昊渊搂着她。 温热的大手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 “虽然早知道她活不过今日,但亲眼瞧见还是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她呢喃着。 去找翠儿之前,她替这丫鬟起卦了三次。 次次都是大凶之兆,血光之灾,逃无可逃。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主动揽事。 沾上血光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换成从前,虞声笙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可偏偏卦象显示了,翠儿的死也与她息息相关。 天命难违,纵然这一次她可以选择无视,来日必定还会有其他的人或事找上门。 虞声笙不是胆小怯懦之人。 既然明摆着冲着她来的,那她接招就是。 闻昊渊吻了吻她的头发:“这丫头是来对你下手的,你还这样心软可不好。” 虞声笙苦笑:“可你没回府之前,她有的是机会对我下手,她却迟迟没做。” 这话点到了重点。 她阖眼:“而且,乍一碰面,她先下手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你怀疑她在骗你?” “不,她应该说的是真话,只是没有说全。” 翻了个身,她的呼吸在夜色中轻叹,“罢了,不说了,我只跟你说这事儿八成与我亲生父母有关,我指不定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怀抱紧紧贴了上来,温暖一片。 “怎么,你想跑啊?”他轻笑。 “不想。”她咬着下唇,“我只是告诉你,我可能要连累你了,虽然并非我所愿,但我希望作为夫君的你,可以保护我。” 闻昊渊:…… 这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最无奈的话,夜半听来颇有种滑稽的荒诞感,让人忍不住想笑。 “你一开始不就说了,和我成婚会旺你,既如此你还担心什么?” 她突然瞪圆了眼睛,转头惊喜道:“你说得好对,没错,就是这个理!” 她还在他脸上猛亲了两口,随后一头扎进他的怀中,好一阵快活的撒娇。 闻昊渊哭笑不得,只能搂着。 能怎么办?谁让他一瞬心动,又与她日日伴在一处。 是她给了他一个家。 一个有人等他,有人关怀的家。 天知道他已经失去这些多久了,是虞声笙的到来救赎了他。 他搂紧了怀中的妻子,于深夜中眸色翻滚。 不管是谁,敢对虞声笙出手,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的还有江姨娘。 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让瑞王回心转意。 在听到婆子传话,说瑞王今晚去了另外一位妾室房中时,一直强撑着的江姨娘终于绷不住了。 她把房中的所有茶盏都砸了个干净。 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 外头一众奴仆哪敢说话,一个个低头垂眼,大气不敢出。 “好好,这是瞧我年老色衰,不喜欢了呗……那贱人有什么好的,这么多年了,我为府里劳心劳苦,到最后却落得这般田地!!王爷啊王爷……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 她哭了整整一夜。 破晓时分,嗓子都哑了。 两只眼睛肿得如核桃一般。 整个人昏昏沉沉,开始起高热。 玛瑙见势不对,忙不迭地去找府医,消息才传到了瑞王耳中。 江姨娘到底不同于一般妾室。 听说她病了,瑞王一时间也有些担忧,但想起她先前种种离谱之举,他又举棋不定,不敢去探望。 还是徐姨娘柔声劝道:“江姐姐素日里多利落能干的一个人,如今却病了,定然是病得不轻,否则她身边的玛瑙不会急成这样,王爷还是去瞧瞧吧。” 见瑞王还在犹豫,她又道,“妾身不知江姐姐哪里惹了王爷不痛快,但人病了为先,凡事也得等江姐姐身子好了再发落,您说是不是?” 瑞王被劝动了。 带着府医,直奔江姨娘的院子。 第134章安顿表妹 江姨娘是真的病了。 烧得昏昏沉沉。 人一旦病了,防线便会不由自主地松散下来,江姨娘也是一样。 左等右等也没等到瑞王来看望自己,偏偏头疼欲裂,让她越发烦躁,只觉得床边站了个人,还未来得及看看是谁,她就焦躁地骂道:“滚开!!” 一听身边没了动静,她意识到不对,一回头却见瑞王阴沉着脸正凝视着她。 江姨娘暗道不好,忙强撑着要坐起身子:“王爷怎么来了,下人越发不懂事了,怎么王爷来了也不通传一声……” “你病着就好好歇着吧,别起来忙活了。”瑞王深吸一口气,“府医也来了,好好给江姨娘治一治。” 说罢,他竟没有留恋,转身就走。 江姨娘想追上去,连声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徐姨娘用帕子挡了挡微翘的嘴角,越发温婉谦和:“江姐姐这又是何苦,王爷心疼姐姐,特地来看姐姐,姐姐却把王爷骂走了。” “你这贱人!”江姨娘恨恨剜了一眼。 她与徐姨娘不睦已久。 内宅之中,她掌权多年,徐姨娘仰人鼻息的日子过够了,今日难得见她吃瘪,这份畅快劲儿可想而知。 徐姨娘微微蹙眉:“好姐姐,你还病着,千万别动气,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待你病好了慢慢责罚便是,我先走了,不打扰姐姐静养。” 留下这么一句,徐姨娘便跟着走了。 江姨娘又是一阵摔打出气。 瑞王得到消息,不耐烦地摆摆手,只让人好好看管江姨娘,不叫她出岔子,便将人丢到了脑后。 翠儿已死,还有个露娘。 虞声笙这些日子都在思考露娘的安置。 按照闻昊渊的说法,露娘遇见的人很可能是闻家大哥,那就不能将露娘赶出府去,还得留着人,这样还能留一份寻找到闻家大哥的线索。 也不知闻昊渊与露娘说了什么,露娘从一开始对他的含情脉脉变成了疏离冷漠。 这样的转变让夫妇二人都松了口气。 思来想去半晌,虞声笙也没能拿出个妥当的法子。 直到黎阳夫人出了个主意。 “就说她是投奔我而来的。”黎阳夫人笑道,“算起来和闻家是拐着弯的亲戚,论门户家世,她可远不如闻家,还有我替你看着,出不了事的。” “多谢姑母。”虞声笙欢喜坏了。 她自己是养女。 这是满京城人尽皆知的。 她不能从娘家那头给露娘编个身份。 从闻昊渊这边也不妥当,人家露娘明显与闻家大哥有情,若编的不好反而坏了人家一桩姻缘,那可大大坏了自己的运道的。 黎阳夫人这话当真解了燃眉之急。 很快,虞声笙暗中安排。 让露娘先在外头住了几日,随后派了一抬轿子将人接了回来,对外就说是来投奔的远亲,算起来是他们两口子的表妹。 露娘对这个身份倒是很满意,二话不说应了。 虞声笙问起翠儿一事。 露娘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只说翠儿是她半路上结识的,她给了翠儿两只馒头,翠儿就感动不已,要以身为奴。 听到这儿,虞声笙赶紧挪开视线,生怕自己露馅。 这般傻白甜的露娘居然这种理由也信…… 威武将军府这头解决了疑似纳妾的风波,等外头听到消息时已经风平浪静。 倒是张氏有些不安。 还特地登门了一趟,亲眼见过露娘,方才安心。 她拉着虞声笙语重心长:“旁的不说,就说这露娘本分老实人也不聪明的模样,我就放心了;但你自个儿还是要多多留意,你进门不足一载,还是要抓紧怀上,生个孩子才是稳当。” 虞声笙哭笑不得。 但也明白这是养母的一片关怀之情,便乖顺地应了。 顺便也跟张氏解释了一下露娘的来历,言辞凿凿地说闻昊渊断不会与露娘有什么,让张氏尽管放心。 谁知一向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张氏,这回竟有些反骨了。 听了这话,她先是嘴角一撇,眼角往下,极为冷淡地来了句:“男人,呵……他们说过的话要能当真,如今我说不准还是皇后娘娘了。” 虞声笙:…… 过了些日子,她回娘家探望嫂子郑秋娥时,才明白张氏当日为何那样说。 ——虞正德又纳了一房小妾。 其实像虞正德这样有官职品阶在身的士大夫,纳几房小妾再正常不过。 就跟家里采买物件一样寻常,根本算不得事。 这小妾是他同僚相赠,生得面若桃花,颇有几分姿色,且又弹了一手绝好的琵琶,颜色有了,情调有了,雅致也有了,可不让虞正德欢喜。 纳进门这些时日,虞正德对这个裴姨娘很是喜欢。 十日里倒有三五日都宿在她房中。 张氏都这个年纪了,自己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哪能为了个小妾跟丈夫吵架,更不能拈酸吃醋。 可这一肚子的火气无从发泄,便从份例上面动手脚。 她也并非克扣,不过是有些额外的奖赏她直接按下,只给裴姨娘一般妾室的月例银子。 这么一来,明面上虞正德不好说老妻什么。 到底结发多年,他也不能为了个小星就去下张氏的面子。 他只能从自己这头贴补裴姨娘。 郑秋娥说到这儿,拉着小姑子的手,凑到耳边轻声道:“这事哪里能瞒得住,被婆母知晓了,又是闹了两三日呢……” “还有这事?”虞声笙来了兴致。 望着她两眼放光的模样,郑秋娥有些无奈地笑笑:“自家的热闹你也看,倒是你那头,我听说你府里进了个姑娘,可料理好了?” “嫂子放心,不过添了双筷子的事情,还能把我吃穷了?” 见虞声笙容光焕发,郑秋娥猜到她没有说假话,便将此事丢到了一旁,又与虞声笙说起了外头请绣娘的事情。 这会子郑秋娥已经显怀。 肚皮尖尖的圆圆的,穿着衣裳一下就能瞧出来。 她身边的婆子很有几分能耐,将她调理得面色极佳,却又不过分丰腴。 虞声笙跟嫂子撒娇:“好嫂子,等我怀了孕,也把你这有本事的嬷嬷借我一借呗?我保管好吃好喝地待她,还给她封一个大大的红包。” 郑秋娥哪里吃得住这般,被她闹得鬓角都散了些,忙道:“好好好,你要只管让她跟你去便是,嫂子什么时候亏待了你。” 正说着,外头的婆子过来传话,说是东厢房那头闹了起来,还请大奶奶和四姑奶奶过去瞧瞧。 东厢房是张氏的住处。 姑嫂二人对视一眼,虞声笙立马领会郑秋娥的意思:“还是我去吧,嫂子如今怀着身子呢,不宜走动太过。” 郑秋娥感激不尽。 她一个儿媳妇,当然不愿夹在公婆之间,那会让她十分被动。 待虞声笙到了东厢房门外,却听张氏在里头骂人。 骂的不是别人,是专管库房的妈妈。 “要你们有何用?连这点子物件都看不牢靠!!亏你们一个个的仗着有资历有年岁,还在其他人跟前充什么管事的架子,我都替你们丢人!对外可别再说你们是我的陪嫁了,我没这样没用的陪嫁!” 那妈妈也是有苦难言。 “太太,这事儿……原怪不得咱们。” 第135章男人制造的问题,男人自己解决 那妈妈也是满脸无奈,把事情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 这妈妈口齿不太灵光,说话颠三倒四的,但胜在能事无巨细,说得格外细致。 虞声笙在外头细细听了一耳朵,便全都明白了。 事情起因是裴姨娘动了库房里的一架四季粉彩的琉璃屏风,这可是张氏的陪嫁之一。 素日里,张氏自己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今日她偶然去了一趟库房,却发现这宝贝不见了。 再细细一查,方知屏风如今正摆在裴姨娘的屋子里。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张氏虽脾气火爆,但不是没有脑子。 她并没有直接去找裴姨娘发难,而是找来了专管库房的管事妈妈。 这操作在虞声笙看来就聪明多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明明有理的一方却不能用过于直白猛烈的方式处理,只能火爆中带点迂回,就像张氏这样。 这也是虞声笙从养母处学到的内宅约束之法。 张氏一听这话,更是怒火中烧。 虞声笙给了门口丫鬟一个眼神,丫鬟会意忙高声通传:“四姑奶奶到了。” 张氏立马冷静了不少。 虞声笙到了张氏跟前福了福:“母亲这是怎么了,怎脸色这样难看?” “可巧你今日回来了,不然还看不成这样的好戏呢。” 张氏指着那妈妈,将事情利索地又说了一遍,随后冷笑:“你说说,我自己的陪嫁挪了地方,我这主人却不知晓,府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么?” “母亲别急,说不定是误会呢,爹爹素日里可不管这些的,咱们府里一应库房账房的对牌钥匙都捏在您手里,这是爹爹对母亲的敬重与信赖,千万不能因了一架屏风就坏你们多年的夫妻感情。” 虞声笙挥挥手。 那婆子忙不迭地起身退下。 “眼下事情已经如此,母亲不妨想想如何补救。” “还能怎样补救?”张氏心里憋闷,一屁股坐在榻上,浅浅用着茶水,“难不成冲到她的房中将东西抢回来不成?” 真要这样做了,那张氏的面子可就保不住。 虞正德大约也会觉得她太过小家子气。 左右为难。 明明张氏才是委屈的那一方。 虞声笙笑道:“这有何难,母亲若信得过我,便听我一言,保准不出三日,这屏风便会回到母亲手里。” 她轻轻在张氏耳边说了两句。 张氏狐疑:“这样能管用么?” “若不成,女儿赔给母亲一架更好的,将军府库房里的屏风随便母亲挑便是。” 有了这话,张氏一扫刚刚的不快:“成,那就先这么办。” 横竖也不会比眼前的局面更坏了。 待虞声笙走后,张氏立马抖擞精神,先去了一趟裴姨娘处,也不说什么,只管与她拉拉家常,说说笑笑的,尽显一位正房奶奶的大度从容。 目光落在屏风上,也就轻轻一扫而过。 那裴姨娘明显看出了张氏的眼神,似笑非笑地抿嘴:“太太瞧妾身处的屏风是不是很好看?是老爷许妾身从库房里挑的。” 张氏稳住了嘴角的弧度:“噢,是嘛,可见你素日里得老爷欢心,老爷公务繁忙,我又抽不开身,还多亏了有你伺候得宜,能让老爷松快些,老爷这般疼你也是应该的。” 见张氏没有如愿发飙,裴姨娘有些讪讪地垂眸。 从裴姨娘处离开,张氏冷着脸让人又开了库房,又送了好些东西去裴姨娘的房中。 什么古董摆件,翠宝珍玩等物,尽显大方。 下人谁不说张氏疼姨娘,竟比老爷更心爱三分。 很快,裴姨娘的屋子就焕然一新,越发富丽。 等虞正德又来裴姨娘处时,自然就瞧见了与往常不一样的布置,看得他眉心紧锁,原先存着的那点甜蜜迤逦之心也瞬间冷却。 他唤来奴仆一问,便问出了细节。 得知裴姨娘竟然动了张氏的陪嫁,虞正德怒火中烧。 他堂堂老爷,虞府的一家之主,尚且不会去动老婆的陪嫁,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死;她一个妾室,如何来这样大的胆子,居然敢越过正室,把手伸得这样长! 虞正德并非笨蛋,也很了解内宅之中的事情。 瞧瞧那奴仆战战兢兢的模样,他立马明白了是自己的偏宠给了裴姨娘勇气,也给了这些奴仆不得不配合的委屈。 很快,热情上涌的大脑冷静了不少。 他连口茶都没吃,冷冷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去。 一旁的裴姨娘特地打扮了一番,乌发如云,半挽月髻,如瀑的青丝从另一边的肩头垂下,刚好挡住了一身轻纱的婉约婀娜,越发显得娇媚无端。 这是虞正德最喜欢的。 或者说,这是男人最喜欢的。 可偏偏虞正德一眼没看,拂袖而走。 裴姨娘还没回过神来,外头又来了几个小厮,他们蜂拥而至,将屋子里本不属于裴姨娘的摆件物品统统拿走。 裴姨娘气得脸色发青。 一管事查点了那些物品后,又笑呵呵地对着她点头哈腰,说是老爷的吩咐,还要将这一架琉璃屏风带走。 裴姨娘自入府后,还从未这样被打脸,俏脸青了白,白了又青,硬生生咬碎一口银牙。 “拿去拿去!!当我稀罕不成!”她赌气嘴硬,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簌簌滚落。 很快,屏风就回到了张氏手中。 还有那些个原先送去裴姨娘处的摆件,也一应都回到了库房。 张氏半点损失没有,更没有出头得罪人,还赚了贤良的好名声。 她偷乐不止,吃饭捧着碗都能笑出声。 虞正德与裴姨娘置气,一连七八日都对其不管不问。 张氏还提起裴姨娘,虞正德冷冷道:“不必管她,且叫她清醒清醒。” 张氏没问要清醒什么,只是让下人送了些补品茶点给裴姨娘,都是清火宁心的,虞正德知道后,越发觉得妻子温柔贤惠。 消息传来,虞声笙正坐在榻上看书。 闻言,她用书卷轻轻挡住口,皓白的手腕上铜钱叮当作响,鲜红配着玉白,一阵鲜艳夺目。 今瑶惊讶了:“怎会这样?为何老爷会生这样大的气?老爷不是最疼爱那裴姨娘的么?” 虞声笙眯起眉眼:“疼爱不假,但你别忘了,咱们虞府的老爷可是正经读书人出身,文臣之后。” 他最看重的就是尊卑有别,绝不能乱了次序。 他可以给裴姨娘那些东西,但裴姨娘不能自己伸手拿。 且一个妾室在明面上压过正房奶奶,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就能让虞正德清誉受损。 他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出现。 况且,他也没想过要宠妾灭妻。 这事儿张氏出面不妥,还是要让引发这事儿虞正德自己来料理,方两全其美。 虞声笙冷冷地嘀咕:“男人制造出来的问题,当然要他们自己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全丢给女人,像话吗?” 金猫儿靠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她眼睛瞬间亮了。 可惜,这道理虞声笙明白,另一边镇国将军府的大奶奶就不太明白了。 却说那允娘正式抬为姨娘,做了慕淮安的妾室,自然备受宠爱。 每每慕淮安在徐诗敏处时,这允娘总会有千百种法子把慕淮安支走。 第136章贵客迎门 一开始徐诗敏还装作贤良大度,默不吭声,一味只纵着允娘胡闹;渐渐地,慕大太太都有些瞧不下去了,这太离谱了,一个刚进门不足一年的大奶奶竟被个妾室压得死死的。 她虽不太喜徐诗敏这个儿媳,但也没有让自己儿子名誉受损的想法。 但她就没想过,这个允娘是慕淮安自己招惹进门的。 往往出了事,先怪的永远是自己儿媳。 其中的这份道理若一开始没想明白便算了,一旦想明白了,各种委屈不敢蜂拥而至,堵在心头梗得难受。 眼下徐诗敏就是这么个尴尬的状态。 早起给婆婆请安,却又听了婆母两句训诫。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要想办法笼络住自己的丈夫。 徐诗敏心底一阵苦笑。 是她不愿意笼络吗? 是她不想和慕淮安亲近吗? 分明是慕淮安变心在前,这才成婚多久就给她这样大的难堪,叫她怎能承受得住? 如今可好,婆母还要她主动示好。 徐诗敏也是骄傲惯了的,哪里能拉得下这个脸。 慕大太太也是过来人,一见儿媳这神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轻叹:“我与你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你或许觉得我偏心淮安,不够疼爱你,那也没法子,淮安是我亲生子,更是你的丈夫,这种事难道还要他来迁就你么?你想想你们从前,也恩爱甜蜜过来的,难不成一直这般僵着不成?” 徐诗敏面红如火,低头应下。 回到房中思来想去,她终究还是低头了。 这一晚,当慕淮安传话来说宿在外书房时,徐诗敏就精心装扮了一番,捧着茶案直奔外书房。 刚到门口,却听里头传来隐隐约约女子的嬉笑声。 徐诗敏一愣,下意识地往前张望。 从窗棱打开的一条缝隙中,她看见了允娘正在慕淮安跟前手执团扇曼妙轻舞。 那腰肢柔软,胭脂鲜艳,配上轻柔细软的绸缎,一举一动如临风微动,恍若神妃仙子。 当她拿着团扇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时,徐诗敏如五雷轰顶,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难怪她从前觉得允娘面善,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原来正是这双眼睛! 黑白分明,清透明澈,那干净的眼线拉得长长的,在眼角处微翘,偏生白净的肤质硬生生压住了这一抹暗藏的娇媚,令整张脸越发素净。 两种反差,在一张脸上,足以摄魂夺魄。 这分明是虞声笙的眼睛! 徐诗敏明白了一切,她浑身冰凉地待在书房门外。 直到允娘一舞跳完,娇憨地要歪在慕淮安的怀中,她才堪堪清醒。 慕淮安似乎也回过神来,拒绝了允娘的邀请,让她先回自己房中。 允娘很是失落,却又不敢反驳,只好福了福娇滴滴道:“爷可别忘了奴家,奴家等着爷。” 待允娘离去,徐诗敏才端着凉透了的茶点一脚跨进门。 没想到她会来,慕淮安有些错愕:“我不是让人跟你说了,今晚不过去你那边,明儿是十五,我会去陪你用晚饭。” 徐诗敏冷哼:“我真是瞧不出来啊,你竟还有这番心思……慕淮安,你既放不下她,又后知后觉对她有了情意,干嘛还娶我过门?现在算什么,纳了一房与她相似的小妾,就能以解相思之苦了?” “慕淮安,你拿我当什么?!” 最后一句,撕心裂肺。 眼前的男人也微微动容,目光中隐隐有了几分愧疚。 相顾无言,只有女人泪流满面。 许久他才起身走到她跟前,抬手轻抚着她的背后:“对不住,是我不好。” 短短的一句话,成功卸掉了徐诗敏所有防备。 那些心酸委屈化成了眼泪,汹涌而出。 她扑进他的怀里,狠狠哭了一场,哽咽地要求着:“别去想她了,成不成?咱们俩好好过……” “好。” 慕淮安的声音沙哑,也不知这一句保证是说给徐诗敏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反正这一日后,他确实没有从前那样频繁地宠爱允娘了。 允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越发委屈。 徐诗敏重又获得了丈夫的关注与疼爱,府里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恭顺,就连允娘也日日要来给她晨昏定省,一日不落。 好像一切都看似回到了正轨上,但为何徐诗敏的心里却总是沉甸甸的,一点提不起劲儿呢。 闻昊渊将露娘一事据实禀报给皇帝。 并提出,自家大哥很可能还活着。 不过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暂时无法回京。 皇帝闻言,还特地宣黎阳夫人进宫,好好问了一番。 末了,这位九五至尊感慨轻叹:“要是你兄长还在,能顺利回还,朕也能略微心安,你们威武将军府还有一脉存世,是上天庇佑。” 找人事情自然要暗中进行。 虞声笙也帮了忙。 只是连起三卦都不一样,整得她都有点怀疑自己。 最后是在丈夫的安慰下,她屏气凝神,选中了直觉告诉她的其中一卦作为参考,暂时锁定了寻人的方位。 做完这些,她只觉得半条命都没了。 哼哼唧唧躺在床上好几日。 闻昊渊急了,要去给她找太医来瞧瞧。 虞声笙合着眼笑道:“不妨事,就是精力用过了,有些支撑不住,让我休息几天便好了。” 又躺了约莫四五日,她重又精神抖擞了起来。 这时,黎阳夫人拿着一封信给她看。 “姑母,你夫家那头的要来人了?”虞声笙惊讶,“来投奔?” 黎阳夫人面色发沉,点点头:“这次来的,是辉哥儿的大伯母,说是带着孩子来京城看病的。” 这理由足够充分了。 京城又不是黎阳夫人开的,人家来看病,她们还能拦着城门不让进么,显然不可能。 又有亲戚这一份关系在,更不可能将人拒之门外。 威武将军府如今人丁单薄,有的是宅院供人暂住的,叫人住在外头也不像话。 其实依着虞声笙自己的本性,住在外头有什么不可以的,这都是拐着弯子的亲戚了,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但她冷静下来,很快就安排奴仆去收拾院落,以欢迎那位远道而来的大伯母。 黎阳夫人很过意不去,拉着虞声笙各种说软乎话,听得她耳根子都软了一半了;再看看黎阳夫人送给自己的那一对羊脂白玉福禄镯,质地温润,触手温凉,一看就是上等的好东西。 虞声笙立马没有不开心的了。 挽着黎阳夫人的胳膊,她一个劲地撒娇:“瞧姑母客气的,您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既是大伯母,就当是来京城玩乐的了,过来咱们府上住着不也挺好,我正愁摸牌都凑不齐人呢,可巧给我送人来了。” 黎阳夫人哭笑不得,心也放下了一半。 至于闻昊渊,得知府里要来亲戚,也是无所谓。 他摸了摸妻子的脸,笑眯眯道:“你看着办。” 在赵家大伯母到来之前,虞声笙想象过很多关于他们一家子的模样,可当真正见到时,所有的想象都被推翻。 赵大伯母生得圆润白净,富态可掬,笑起来格外有亲和力。 她身边跟了一位看起来将笄之年的少女。 第137章自有主张 一身杏仁白的外衫配鹅黄的襦裙,鲜艳的绣边却是遍地百花的纹样,以浓翠淡绿为底,这一身说不出的明丽昭昭。 人往那儿一站,顿觉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这位贵族小姐生得也不错,柳眉杏眼,薄唇小口,用了点点胭脂,越发显得娇柔怯怯,如弱柳扶风,自有风流。 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虞声笙,随后福了福,轻咳了一声道:“见过表嫂。” 闻昊渊喊黎阳夫人一声姑母,而这小姐则要称呼黎阳夫人婶娘,这么称呼虞声笙倒也没什么错。 毕竟论亲戚,还是以闻家这边为主。 虞声笙当即笑了:“这是哪家的姑娘,今儿我也算开了眼了,竟还有这般标致的人物,莫不是月里嫦娥下凡了吧。” “你就别跟她玩笑了,我这丫头最是脸皮薄,你瞧瞧,你才两句话她就羞得不敢见人喽。”赵大伯母笑得咯咯直乐。 那赵小姐已经躲到母亲身后去了。 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细细打量着虞声笙。 又说笑一番,虞声笙亲自领着人去后院安顿。 见到这处院落干净敞亮,里头的布置也富丽典雅,赵大伯母暗暗点头,心中道了个可字。 略休整后,虞声笙便退下,将这儿留给黎阳夫人与她的妯娌好好叙旧一番。 其实在虞声笙看来,本也没什么旧可以叙的。 黎阳夫人是为了避开被吃绝户,才千里迢迢回到京城。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为难他们一家孤儿寡母的,就有赵大伯母的丈夫。 垂眸轻笑着摇摇头,她感慨——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这弯弯绕绕的内宅亲眷关系,一个不慎,就能满盘皆输。 虞声笙不擅长这些,所以她躲得远远的。 晚饭也是命厨房将饭菜送去赵大伯母处,理由也很正大光明——赵大伯母一行舟车劳顿辛苦了,刚抵京不久,应该好好清静休息一番。 这理由让赵大伯母也挑不出错。 当晚,瞧着满桌丰盛的酒菜,赵大伯母卸去了一日的疲倦,在婆子丫鬟的伺候下开始用饭。 “阅儿,你瞧这将军府如何?”赵大伯母轻笑着问女儿。 赵阅儿一改方才在虞声笙面前的软糯羞怯,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势在必得的欲望:“到了京城方知娘所言不虚,咱们家里如何比得上。” 尤其是这将军府的大气富贵。 瞧瞧那门口的大门,那一对器宇轩昂的石狮子,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园子里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眼睛瞧都瞧不过来了。 再看看晚上的菜色,那将军夫人说了,这只是家常,却也奉上了外头难得一见的鸽子蛋,还有另外几样珍馐,是赵阅儿从前见都没见过的。 浅浅用了两口饭菜,她又想起出发前娘亲说的话,忍不住追问:“您说……咱们过来是为了把婶娘带回去,可如今瞧着,叫女儿留下也未尝不可,我瞧那将军夫人的颜色也就一般,女儿可胜她百倍了!” “女儿家的,怎好说这话?你的婚事我自有主张,还轮不到你为自个儿张罗。” 赵大伯母话说得严厉,可眉眼间的笑意却不减,显然是赞同女儿的话的。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 “不过,眼下头等大事是把你的身子养好,一切容后再议。” “是,全听母亲的。” 威武将军府多了一房远房亲戚,其实日子过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虞声笙要算的,不过是多了一笔开支。 但对于庞然大物一般的将军府,这点开支又算得了什么? 待赵大伯母安顿几日后,虞声笙便以将军府的名义请了京中名医给赵阅儿看病。 一连看了好几位杏林高手,得出的结论都是胎里带的不足之症,只能后天以珍稀药材慢慢养着才行,且对女子生养这一项上有很大的阻碍。 虞声笙一开始听了半天没听明白。 还是黎阳夫人一语道破:“就是她天生身子弱,怕是以后难有子嗣。” 虞声笙讪讪。 这还是真是个尴尬的结果。 得知消息后,赵大伯母哭了两日。 到哪儿都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赵阅儿更是伤心不已,日日以泪洗面。 虞声笙看在眼里,也没有急在心里,这生孩子的事情她说了不算呀,她既不是赵阅儿未来的丈夫,也不是什么擅长千金一科的大夫,爱莫能助,是她此刻最大的态度。 后来,见她们母女整日愁容满面,虞声笙便说可以帮她们请一请宫中的太医。 闻言,赵大伯母欣喜若狂,差点当场给她跪下了。 赵阅儿更是感激涕零:“好嫂子,我无以为报,若能医好我这病歪歪的身子,叫我往后给你做牛做马,替你分担都成。” 分担? 分担什么? 虞声笙敏锐地抓住了某一个重点。 她装作没听懂,笑得越发和颜悦色。 拉着赵阅儿的手,她眉眼弯弯:“阅儿妹妹说哪里话,你是府上贵客,什么分担不分担的,只管安心住着就好。” 要请太医,少不得要闻昊渊出面跟宫中通融一二。 没等虞声笙开口,黎阳夫人便主动请缨,说自己舍了老脸进宫去求皇后娘娘恩典。 她的主意向来正,办事也叫一个利索。 早上用饭时才跟虞声笙说的,下午晌人太医就奉命登门了。 这效率,让虞声笙自愧不如。 派来的太医也专长千金一科,到底是入选太医院的能人了,他给的结论与宫外的大夫不太一样,他的意思是能治,只是要花费些时日,代价也不小。 双方约定,太医每隔三日登门请脉看诊。 送走太医,赵大伯母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望着天,口中不断念着佛号:“真是佛祖保佑。” 虞声笙道:“还是应该感谢姑母,若不是姑母进宫求了皇后娘娘,怕太医也来不了这样快。” 这话说得太直白,赵大伯母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她连连附和:“是呀是呀,瞧我这老糊涂的,一高兴起来什么都忘记了,好弟妹你可别往心里去。” 黎阳夫人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哪里话。” 办完了要紧的,说完了好听的,接下来该说说彼此都不爱听的话了。 赵阅儿用了几日药,觉得身上暖暖的,似乎与从前也有了些欣喜的变化,她不由得暗自雀跃。 赵大伯母眼瞅着差不多了,这一日便趁着与黎阳夫人唠家常的功夫,打开了话匣子。 “论理这话不该我说的,可你我妯娌做了这些年,你的人品我是最信得过的,断不会信外头那些人的传言;我家那口子原先也气你气得紧,我也跟着劝,可你也知晓,我一妇道人家,哪里能做得了男人的主?” 她边说边轻轻拭泪,“我晓得你委屈,你这一房没了男丁支撑门户,如何不难呢……” 黎阳夫人眉眼微动,依旧没开口。 放在桌案上的手却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藏于袖中,隐隐握成拳。 赵大伯母又说了一圈的话,黎阳夫人却没有心情再听。 “大嫂子有话不妨直说,这般兜圈子可不像是你的性子。” 第138章幺蛾子来了 黎阳夫人语气依旧温和,但投过来的眼神却隐隐透着锋利。 赵大伯母被噎得不轻,一时间乱了方寸。 支支吾吾半晌,她才叹道:“实不相瞒,这一次我领着阅儿赴京寻医,还有另一桩事情,也是家里交代下来的;就问你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这儿虽好,但说到底不是咱们自家的地方,一直住着总归不好。” 黎阳夫人没吭声。 见状,赵大伯母又道:“我知晓,从前种种是我家那口子让你寒心了,其实后来他自己也悔恨不已,是他太过心急想要给你们这一房一个安定,没想到用力过猛,却叫弟妹你误会了。” 在一旁听着的虞声笙觉得有趣。 原本,她不愿留下的。 但黎阳夫人开了口,她少不得要留在她身边,给对方撑腰。 黎阳夫人投奔威武将军府后不久,就跟他们夫妻一五一十说了,事实根本不是像赵大伯母所言这般轻描淡写。 实际上,当初若不是黎阳夫人敏锐果断,怕是这会子已经让赵家人开了祠堂,宣告宗族耆老,把他们这一房的所有产业都收入公中。 听着就惊心动魄。 再瞧瞧赵大伯母如今的惺惺作态,虞声笙只觉得可笑又恶心。 黎阳夫人缓缓开口:“既然是误会,那原先被大哥收走的地契可否还我?我那一双孙辈如今还小,可长大了少不得也要花销,就像你说的,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着我娘家吧。尤其辉哥儿,他是男孩子,往后支撑门户也要银钱打点;桂姐儿要出嫁,这份嫁妆必也不能少了。” 她边说边加深了唇边的笑意,“大哥既然诚心诚意让大嫂来开这个口,想必原先的地契也该还给咱们这一房了;别忘了,那地契上头印着的,可是乐安公的印鉴。” 乐安公,是黎阳夫人的丈夫。 说白了,这是他们这一房应得的产业。 怎么也落不到大哥手里…… 当初是黎阳夫人快刀斩乱麻,舍弃了小部分,才换来了他们的松懈,若非如此,她也不能顺利地带着孩子们逃离。 赵大伯母有些笑不出来了。 “那不是已经没入公中了么?怎好再拿出来?” “既如此,大嫂子也别开口了,你我多年妯娌,如今看在孩子的面上我才对你和颜悦色的;可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你们两口子要是一直这样装傻充愣,可别怪我不欢迎你和阅儿。” 黎阳夫人冷冷道,“等阅儿的身子好得七七八八了,你就领着她回去吧,到底是投奔而来的亲戚,又是拐着弯的关系,总不好一直留在府上叨扰,传出去了还让人以为咱们赵家没规矩。” 赵大伯母:…… 面如死灰,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虞声笙见差不多了,笑眯眯地打圆场:“说起表妹的身子,昨个儿太医还提起过,说是再吃月余的药也就差不多了,接下来还得回乡去好好调养。” “既然要调养,自是调养彻底好了方能叫人安心啊。”赵大伯母总算找到了关键之处。 谁知虞声笙很诧异地转脸看她:“在自家调养,不比在外人府里调养更自在么?我读书不多,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您可别怪我说话难听,有道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这话虽粗,道理不错。”黎阳夫人肯定了。 虞声笙展颜一笑,又看向赵大伯母——后者彻底不吭声了。 黎阳夫人的态度很明确。 想要她领着孩子们回乡,那就把之前从她这儿拿走的地契交还回来。 今瑶悄悄跟自家主子耳语:“奴婢怎么觉着,就算那赵家太太给了地契,咱们姑太太也未必会跟着回去呢……” “这就叫阳谋。”虞声笙笑了。 赵大伯母未必不知晓黎阳夫人的盘算。 可她敢说出来么? 不敢。 一口气憋在肚子里,不上不下的,是以晚饭都没用。 赵阅儿这头安抚了母亲好一会儿,最终是劝得母亲缓和了好些。 “来之前就知道这女人不好劝,没想到比从前更强硬。”赵大伯母恨恨道,“到底是有人撑腰不一样了!” “娘。”赵阅儿撒娇道,“女儿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既然黎阳夫人有那将军府的大奶奶撑腰,那何不让女儿也给她们添点堵?” 她抬手拢了拢精致的发髻,嫣然一笑,“女儿不信那少将军见了女儿会不动心。” 但见女儿鲜妍明丽,好一身打扮。 别说男子了,就连她自己见了都暗暗惊艳。 赵大伯母笑了:“你呀,真是便宜了这将军府的爷们。” 安园。 年轻主母的一日庶务忙得很。 虞声笙很喜欢这种忙碌。 一点点张罗,一点点累积,再看着账房里的银钱慢慢积少成多,会让她有种难以言说的自豪感。 从前在乡野时,每到秋冬她就会跟着婆子们去准备囤积食物。 要么是秋日里庄子上收获的粮食,要么是虞府送来的一应物件银钱,要么是趁着山里秋获丰足,每日都能满载而归。 那时候的虞声笙最喜欢看的,就是地窖或是库房被塞得满满当当。 如今这个习惯也被带到了威武将军府。 冬日囤冰,秋日储草,夏日还有各种应季的物品可以存放。 就比如这个时候,正值和暖的时节,便会存各种花茶,甜酱之类的东西。 还有好用的胭脂水粉,大多也是在这个时节有的。 账房来报,说赵阅儿着人才买了新的胭脂膏子,虞声笙一看账簿——好家伙,什么胭脂膏子花了足足二十两? 再去瞧瞧赵阅儿那张宛若新荷的脸,娇俏动人,她又感慨:果然一等价钱一等货啊,这上档次的东西就是好用。 她微微蹙眉,告诉账房先生将赵家母女的开支另起一本账簿,不要跟府里其他的混在一起。 很快,虞声笙就发现这胭脂膏子不是用在赵姑娘自己身上的,而是要用在闻昊渊身上的。 说起来赵家母女入了将军府也有段时日了,却没有正经见过闻昊渊几回。 一来是闻昊渊很忙,日日早起便出门,有时候要忙到掌灯之时才会回来,完美避开了与她们见面的时段;二来,闻昊渊对她们赵家印象很一般,能不见就不见,多少带了点偏见。 虞声笙心知肚明,也懒得劝。 没想到这一夜,金猫儿匆匆来报。 她奉命去给外书房的男主人送宵夜,没想到却在廊下撞见了赵姑娘。 金猫儿一见她的打扮,心头咯噔一沉。 三言两语,将对方暂时劝了回去,放下宵夜,她就紧赶慢赶地回来跟虞声笙回话。 “您是没瞧见,那轻纱绸缎,若隐若现的,哪里像个好人家的姑娘穿着的?奴婢挨着近,都能瞧见她里头那件绣着并蒂莲花的翠绿抹胸……”金猫儿说着,自己耳根都微微发烫。 “这副打扮,又深更半夜的在将军的外书房门口转悠,打量着谁瞧不出来呢。” 她有些气哼哼。 “亏得夫人待她们这样好,她们竟起了这个念头,合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139章送你一壶夜香水 虞声笙也有点生气。 这叫什么事…… 只是在内宅之中,这种事根本避免不了。 尤其像闻昊渊这样身居高位,又年轻有为,府里又只有一位正房奶奶,连个通房都没有的男人,会被人惦记上一点都不意外。 想清楚这环节,她劝了两句:“别气了,把咱们金猫儿姑娘气坏了,我可是会心疼的,你让她回去,她不是回去了么?这就够了。” “可……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今瑶捧着针线篮子,她正在给虞声笙做袜子,就差一点点了,是以刚刚送宵夜的活计就落到了金猫儿的头上。 这话一针见血。 虞声笙也不可能时时派身边的心腹去看着闻昊渊。 再说了,她觉得闻昊渊不需要看。 这种事情,只要男人有心,挡得住第一次,难道还能挡得住第二次第三次么…… 赵家母女太过欺负人。 她若不给点颜色瞧瞧,还叫旁人以为自己好欺负。 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星空澄澈,月色皎皎。 她心里有谱了,冲着金猫儿招招手,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金猫儿立马展颜笑了:“这法子好,夫人且候着吧。” 说着,她忙脚步一转,匆匆出门去了。 今瑶好奇:“您与金猫儿姐姐说什么了,姐姐怎这样开心?” “困不困?”虞声笙问,“要是不困,就多等一会儿,你们夫人请你们看好戏。” 同个屋子里正在熨烫衣裳的其他几个丫鬟听了,相视一笑,一个个流露出期待雀跃的神色。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前头闹了起来。 只听得一阵喧闹嘈杂,紧接着金猫儿趁着夜色回来了。 “如何?”虞声笙问。 金猫儿抿着嘴角,满脸兴奋:“成了,夫人!夫人真料事如神,那赵姑娘还真又折返了回去!” 原来,虞声笙算准了赵阅儿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 对方能被金猫儿几句话就劝走,并非是金猫儿唇舌功夫了得,而是她想避其锋芒,先蒙混过去再说。 待金猫儿送了宵夜,回安园了,赵阅儿又闪了回来。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且正房奶奶已经派人过来瞧过,想必不会再来,哪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呢。 金猫儿过去时,赵阅儿已经悄悄要打开外书房的门了。 金猫儿按照虞声笙的吩咐,找了两个倒夜香的婆子过去,将壶内的水一股脑倒在赵阅儿的身上! 那壶里的当然不是腌臜污垢。 虽已清洗干净,装着的是清洁的井水,但泼在身上总有一股挥之不去、淡淡的臭味。 被泼了这么一身,赵阅儿又惊又怕。 那婆子又是个破锣嗓子,泼完就喊道:“谁在那里?!耽误老婆子我倒夜香!” 听到这话,赵阅儿羞愤至极,还以为自己身上当真是那污秽之物,气得险些晕过去。 此时,正在外书房议事的闻昊渊也听到了动静。 他直接打开门,与来不及逃走的赵阅儿打了个照面。 月色楚楚,干净如纱。 本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这绝美迤逦的时刻,赵阅儿却一身湿漉漉,还带着臭味儿。 更要命的是,闻昊渊根本不记得她的脸。 男人蹙眉冷呵:“没规矩的东西,你是哪一屋伺候的丫鬟?没有夫人的话,谁准你来这儿的?” 冷漠无比的发言,冻得赵阅儿浑身透寒。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着跑了。 躲在一旁见证全程好戏的金猫儿终于乐了。 忙不迭回来告知虞声笙,她痛快道:“这下可好,总要让她学乖了。” “无妨,不学乖,那下回就真叫她顶着一身夜香回去好了。”虞声笙并不在意。 这事儿闻昊渊后来回屋还跟她提了一嘴。 说是某个不懂规矩的丫鬟大半夜地到处乱逛,他要虞声笙明儿天亮后把这人找出来。 “找出来然后呢?”虞声笙很想知道这男人想做什么。 “找出来狠狠打二十下手板子,不,还是鞭笞小腿二十下吧,给她长长记性,免得到处乱跑。” 闻昊渊也不是傻子。 府里内外两院分工鲜明。 奴仆们早就明白什么时辰该去什么地方,尤其是男主人的外书房,轻易更是靠近不得。 大家都明白的事情,却被一个丫鬟打破了。 怎么可能是无意间走岔了……分明就是故意的。 虞声笙满意了:“好,明儿我就把人找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翌日,赵阅儿果真病倒了。 今日又不是太医登门的日子,虞声笙便请了府医来给她瞧病。 哪怕如今已是和暖的季节,大半夜地被泼了一身凉水,赵小姐这样柔弱的身子如何吃得消,府医到时,她还高热不退,一手紧紧握住赵大伯母的手,口中唤着:“娘,娘……我怕!” 虞声笙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很亲和:“这是怎么了,阅儿妹妹昨个儿还好好的,怎就突然烧起来了?” 赵大伯母心知肚明,却有口难言。 昨夜女儿哭着回来,又冷又怕,还受了惊,天还没亮就病得迷迷糊糊。 可她哪里敢说其中细节。 对上将军夫人那双关怀备至的眼睛,她还有些心虚。 “许是她身子骨柔弱,一时不察又受了风寒吧……”赵大伯母拭了拭眼角。 “天可怜见的。”虞声笙叹道。 这一闹,赵阅儿又病歪歪的了。 府医、太医轮番上阵,闹得外头都人尽皆知。 人人都知晓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小姐身子骨柔弱,可把将军夫人急坏了。 甚至连赵夫人都亲自过来瞧过一次,还送了不少慰问厚礼。 闹得人仰马翻,赵阅儿多了好些苦药要吃,整日窝在房中不得出门。 无论府医还是太医都叮嘱过了,说是赵小姐正调养着身子,万万不可再着凉了,否则耽误了最佳诊治的时机,往后就真绝了子嗣了。 赵大伯母一听,立马歇了心思,守着女儿,看着她用药,一顿不落。 自此,总算安稳了。 黎阳夫人听说了,哭笑不得。 一日午后,二人一块晒太阳时,黎阳夫人淡淡道:“长久留着总不是个事,我想个法子让她们回去,别叫你夹在其中徒惹麻烦。” “好。” 阳光下,黎阳夫人眉眼慈爱。 垂下的眸光中暗暗闪过一缕锋芒。 春日里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与千姿百态、勃勃生机一样的,还有辉哥儿的功课。 入学那会子,辉哥儿属于不温不火,不起眼的存在。 学得一般般,不算差也不算好。 可没想到一个年节下来,不知是开窍了,还是厚积薄发的缘故,辉哥儿的功课如雨后春笋一般,蹭蹭进步,进步之快令书院的先生都叹为观止,直夸他天赋过人,又肯下功夫。 没半个月,他就成了澜麓书院里又一号备受器重的学生。 虞声笙还以为辉哥儿当真厉害,是个读书的料。 没想到这一天在家休息时,辉哥儿一面剥松子一面告诉她一个秘密:“其实书里那些道理都是阿昀告诉我的。” 虞声笙:? 辉哥儿又道:“阿昀一点就透,休息的时候他便把自己懂的拆开了讲给我听,然后我就明白啦,课上先生随便提问,我都能对答如流。” 虞声笙:…… 第140章容不下 辉哥儿心思单纯,人也敞亮,根本没想过这话本不该说出来。 他低头吃着松子,一脸的磊落,倒将一旁的昀哥儿衬得有些慌张不安。 见状,虞声笙哭笑不得,又问:“你祖母可知晓这事?” 谁知辉哥儿越发坦荡:“知晓啊,我下学回来就与祖母说了,祖母说昀哥儿能干,让我多跟着学学;说来也怪,先生有些地方教得听不懂,阿昀与我说两句,我便能听明白了。” 虞声笙松了口气。 好在不是专门作弊来着。 待虞声笙离去,昀哥儿从后头追了上来。 “夫人……”他满脸不安,“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哪里有错?你上进用功,还给辉哥儿讲解,谢你还来不及呢。”她温柔轻笑,“只一点,不许帮着辉哥儿作弊,不然别说我了,书院里的先生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昀哥儿松了口气:“夫人放心,我晓得轻重。” 顿了顿,他又道,“虽然读书这一项上辉少爷确实接受得慢点,但其他的功课他却在我之上的。” “人各有所长,很正常。” 到这会子,昀哥儿总算安心了。 能留在威武将军府,他觉着远比回瑞王府更好。 在这里,他名义上是奴,实际上吃喝不愁,还能读书,再好不过。 那瑞王也是个聪明人。 隔了几日就给威武将军府送礼,送来的布匹料子都是适合小孩子穿的,还有一些孩子适用的物件,什么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各类书籍之类的。 瑞王办事稳妥细致,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式三份。 辉哥儿桂姐儿一人一份,剩下的那一份才给昀哥儿。 虞声笙背后没少夸瑞王厉害。 闻昊渊笑道:“要是不厉害,又怎能在皇帝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位列宗亲之首?自然是有点本事的。” 收了人家的好处,自然要替人家办事。 昀哥儿在府里的一应待遇也水涨船高。 跟昀哥儿截然相反的,是赵家母女在府里的待遇。 却说赵阅儿当夜被泼了凉水病了,一连数日都缠绵病榻不得起身。 看似病得很重,但虞声笙问过府医,也问了太医,他们都说小小风寒而已,只要听从医嘱,按时用药即可。 赵阅儿之所以不出门,是怕那一晚的事情败露,自己没脸。 等了好几日,她才在风和日丽的一天出了院门,在花园子里晒太阳。 刚巧,虞声笙今日约了园丁进府。 花园子里都是新栽种的各色花朵儿,一朵朵争奇斗艳,甚是赏心悦目。 与她一打照面,赵阅儿面上尴尬几分,很快又神色如常。 “阅儿妹妹身子大好了,也该出来晒晒太阳。”她弯唇浅笑。 阳光下,越发照得她面容如玉,白净典雅。 赵阅儿羞涩:“叫嫂子担心了,是阅儿的不是。” “倒也没有多担心,太医说了你身子没什么大碍的。” 赵阅儿一阵语塞。 虞声笙又说起另外一桩事:“对了,有人参了威武将军府一本,这事你可知晓?” 赵阅儿心中暗喜,装作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愿闻其详。” “有折子启奏陛下,说是我威武将军府霸占赵家的产业,还将黎阳夫人困于我府里不放人,如今赵家来人接了,我们还是无动于衷,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赵阅儿的反应。 果真,这少女到底还是稚嫩了些,眼底的得意一闪而逝,却叫虞声笙准确捕捉。 “还有这样的事……”赵阅儿垂眸,装模作样。 虞声笙叹道:“是呀,你们当真不知情?赵大太太也不知情么?” “确实不知。”她忙摇了摇头,“我们母女初来乍到的,哪里晓得什么,更不要提托人上书折子给陛下了,嫂子若不信,尽管去问我母亲。” “哪有不信的。”虞声笙摆摆手,“那兴许是有人见不得咱们府上过得好,所以才这样泼脏水的吧,只是给我家将军添了些麻烦。” 这事儿出来有两三天了。 闻昊渊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 以黎阳夫人与帝后的交情来看,无论皇帝还是皇后,都不会相信这折子里的内容。 只是难堵悠悠之口,总归还是会有流言蜚语传得满京都是。 皇帝也留了闻昊渊在御书房详谈,此事目前还是悬而未决。 在花园里偶遇,虞声笙与赵阅儿说了两句,便摆出一副愁容回了安园。 赵阅儿一回屋子,便难掩兴奋,拉着母亲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还得是娘有本事,这么快就寻到了门道。”她窃喜不已。 “那可不,若不是这样,怎能让这将军府对你敞开大门?要咱们去澄清,说多少话都是无用,不如叫那少将军将你娶过门,这就足以让外头那些人闭嘴了。” 赵大伯母信心满满。 抬手替女儿拢了拢碎发,她满意极了。 她的女儿这般品貌,唯有这威武将军府方能配得上。 赵阅儿意识到了什么,两眼放光:“娶我过门?” 不是纳,而是娶。 纳,为妾;娶,为妻。 如今将军府已有正房奶奶,那就意味着赵阅儿要弄个平妻来做做了,与虞声笙不分大小,平起平坐。 一想到这儿,她越发按捺不住喜悦,满面红光。 “正是。”赵大伯母冷哼,“别以为我不知晓,那晚上泼了你一身的,绝对是那将军夫人的手笔,在我跟前玩这样的手段,自然要叫她知道我们的厉害!原本想叫你委屈了,做个妾室姨娘便可,如今我却不依了。” 说着,她又冷笑连连,“一边是将军府的名声,一边是娶了平妻便能息事宁人,你猜猜闻将军会怎么选?” 赵阅儿嘻嘻一笑:“还是娘亲厉害。” 外头闹得愈演愈烈。 说什么的都有。 但霸占他人财产的闲话却越说越有,这种事还不好挨个登门解释,惹得闻昊渊脸色发沉,有几次直接在明面上与他人直接翻脸。 虞声笙这头也好不到哪儿去。 出门赴宴或是聚会,总有女眷会拿这事打趣。 还有问,是不是虞声笙不会当家,怎会让偌大一个将军府落到要霸占他人财产的地步。 黎阳夫人出面说话,也挡不住流言蜚语。 终于这一日,赵大伯母趁着用晚饭的功夫,无不担忧地提起这件事,话里话外是为了将军府着想。 “不如这样,且让闻将军娶了阅儿做平妻,这么一来,这些流言便可不攻自破了。” 赵大伯母显然已经打好腹稿,一张口便说得流利。 “对外咱们就说,那些个财产是阅儿的陪嫁,一切便顺理成章了,也不必多费口舌,还能成就一桩美事,岂不美哉?” 她说着,她身边的赵阅儿羞答答地低下头,眼角眉梢微微一挑,冲着闻昊渊的方向抛了个媚眼。 虞声笙都看笑了。 这么直接的嘛? 没等黎阳夫人开口,闻昊渊淡淡道:“我不娶平妻。” 赵大伯母说得正起劲,根本没想到男主人会当面直接拒绝。 一时间,她有些面上讪讪。 还没等她继续说,闻昊渊又道:“我也不纳什么妾室姨娘,将军府地方小,容不下您二位大佛。” 第141章羞辱 赵大伯母愣住了。 她女儿如花似玉,又正当妙龄。 她不信一个男人瞧见了这般美貌会不动心。 没想到闻昊渊不要平妻,也不要妾室,拒绝得这样果断,她们母女二人面面相觑,赵阅儿哪里忍得住这般羞辱,当即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外头的流言蜚语我不管,随便他们怎么说,我将军府的日子照过;闻家从未吃过他们一粒米,今日种种风光也都是闻家先烈凭着赫赫军功攒下的,我为什么要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 闻昊渊冷笑,“倒是您二位,这些日子府里府外地蹦跶,如癞蛤蟆一样上蹿下跳的,真是辛苦了;寻官员替你们上书折子应该花了不少钱吧,可有钱返程回乡么?” 赵大伯母嘴唇哆嗦起来。 她眼神惊恐,却还强撑着:“你说什么,我却听不懂……不愿就不愿好了,说这些个酸话刺人作甚?我家清清白白的好姑娘,由不得你这样作践。” “作践赵姑娘的,不就是你这个做母亲的么?” 闻昊渊不善言辞,只会拿事实说话。 是以不用唇枪舌剑,只要摆出证据,就能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我是没见过哪个母亲这般把自己女儿往外送的,就生怕她嫁不出去似的,若是清白的好姑娘,哪里愁嫁?及笄之年未到,怕是门槛都要叫媒婆踏平了。” “你们本是亲戚的亲戚,来我府中就是投靠,竟不知廉耻动了这样的心思,我来问你,你把你女儿当成什么?攀附权贵的工具么?那恕我直言,就凭着赵姑娘这点颜色,还想要以色事人,怕是不太能够。” 咣当一声,赵阅儿猛地起身,撞翻了碗筷。 她再也不堪忍受,捂着脸一边哭一边跑了出去。 赵大伯母咬咬牙,也赶忙追过去。 虞声笙看得饶有兴致。 一旁的黎阳夫人还是头回见到自家侄子的战斗力,差点惊掉了下巴。 闻昊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对着虞声笙温柔一笑:“你陪着姑母多用些,我先去忙,回头再说。” “好。”虞声笙娇软应下,心中无不痛快。 待闻昊渊走了好一会儿,黎阳夫人才感慨万千:“早知这般,我就不用替你担心了……” “我跟姑母说过的,让您别在意。” 与闻昊渊做夫妻虽没多久,但她却很了解这个男人。 他看着粗,其实细。 尤其性子桀骜,不服掣肘。 赵大伯母想用这么一招逼得闻昊渊点头,那就是触碰到了他最厌恶之处,不被当面教训才有鬼。 至于外头的闲言碎语,只要将赵家母女打包送走,一切流言都会归于平静。 就像闻昊渊说的那样,他们夫妻一心,府中财帛粮草丰厚,还怕什么言语攻击,这不是扯淡么? 赵阅儿哭得越发凶了。 夜色深深,也不能止住她的泪水。 两只眼睛都哭肿了,鼻尖嘴巴一片泛红,哪里能瞧出素日里秀美恬静的模样。 见状,赵大伯母心疼不已,搂着女儿各种劝着。 赵阅儿哽咽不止:“女儿不要再在这里了,咱们回家去!!” “好好,那就回去,谁让那什么闻将军不识货,定然是那女人在他跟前说了什么,是我小瞧她了,看着不起眼,没想到却是个会搬弄是非的!这样的女人怎配做一府主母?以后有的是那闻将军后悔的日子!!” 赵阅儿扑进母亲怀中,越发伤心。 这份伤心一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停歇。 这事儿还没完。 晨起,丫鬟们送了热水热巾子进屋。 赵阅儿正想敷一敷自己那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却听那送来热水的丫鬟道:“我们夫人说了,还请二位更衣洗漱后去安园一道用饭,夫人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说?”赵阅儿气呼呼地一甩手,将热巾子又丢进盆里,溅起好些水花。 “夫人要说什么,我们这些个做下人的怎么知晓?”那丫鬟笑嘻嘻的,语气里却无半点恭顺,“奴婢只是个传话的,若姑娘有什么不满,大可与咱们夫人去说,何苦来的,拿我们撒气。” “你、你……好没规矩的丫头!!”赵大伯母也气坏了。 “这位太太别着急生气,我再没规矩也是将军府里的人,轮不上您派遣教训。” 那丫鬟说着,福了福,快步退下。 竟一点反驳的机会都不给。 如此一来,昨夜的气未消,今日的羞辱又到。 去见的是虞声笙,却不是闻昊渊,赵家母女一同选择了无视——就不去见,你能奈我何? 到了下午晌,一众婆子丫鬟涌进她们的屋中,开始动手收拾细软物件。 赵大伯母又惊又怒:“好些无礼的下人,主子的屋子也敢闯!!” “对不住了,太太,咱们受夫人吩咐,过来替您与令千金收拾行囊箱笼,你们来时入府的东西每一件都有登记在册;喏,还请赵大太太过目。” 一婆子笑得慈眉善目。 这是跟在虞声笙身边的白妈妈。 白妈妈从不跟人红脸,说话间也透着阳春白雪,进退得宜,明明做的是这般打脸、得罪人的事情,叫她来办也像是顺理成章、风过无痕一般。 “咱们府里的人都训过,绝不会短了太太与姑娘一针一线。”白妈妈温柔道,“咱们夫人还说了,到底亲戚一场,又远道而来地投奔,如今太太与姑娘要走了,夫人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得,这些个缎子不成敬意,只是咱们夫人的一片心意,还望太太与姑娘莫要嫌弃,收下了带回去,做一身簇新地穿上,也算全了咱们两府的一番情意。” 望着堆在桌案上的那几匹料子,赵大伯母已经气糊涂了。 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强忍着半边发麻的身子,一阵语无伦次:“她、她竟要赶我出府不成?我是她的长辈!!黎阳夫人在哪里,我要见她!” 见婆子丫鬟们还在忙着收拾箱笼,赵大伯母一阵怒从中来,奋力上前抢夺着,还劈手扇了婆子两耳光。 “闹什么?”黎阳夫人冷着脸从屏风后头绕出来。 “你可来了。”赵大伯母胸口起伏不定,“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无知小辈欺负我不成?我到底算是她的长辈,就没听过这样撵家中亲戚走的!” 黎阳夫人冷笑:“长辈?你算哪门子的长辈?你可瞧清楚了,这府里姓闻,你夫家姓赵,与闻家拐着几个弯子的亲呢!还有,让你走不是夫人的意思,是我与将军的意思。” “什么?”赵大伯母惊呆了。 “与其留着你继续在京中兴风作浪,闹出更大的笑话,还不如眼下直接送你回乡。” 黎阳夫人微微抬起下颌,“我也给你女儿寻了一门好亲事,就在老家,保证家世门第儿郎都配得上你闺女。” 这话如晴天霹雳,赵阅儿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赵大伯母喘着粗气。 与昔日亲切的妯娌怒目而视,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的温情和气。 她暴跳如雷:“我看你们谁敢撵我走,敢撵我走,我就一脖子吊死在你们府门外!!” 第142章天意难违 赵大伯母这一刻终于暴露出原本嘴脸。 她怒目而视,一副杀气腾腾要吃人的模样,毫不畏惧地瞪着黎阳夫人:“你是晓得我的,逼急了我,别叫我做出更难看的事情来,你们威武将军府仗着势大欺负我们孤儿寡母,闹出人命来了,谁也别想好过!” 原来,一切的温和都是假象。 黎阳夫人冷眼注视着,回想起那一日在宗祠与对方僵持的场景。 她扯了扯嘴角:“终于不装了?” “原以为你在京城过得好,却不想还是要看着侄子侄媳妇的眼色过日子,我们母女投奔而来,连个喘息的余地都没有,这般逼迫,是何用意?”赵大伯母红着眼眶,开始颠倒是非。 廊下,正听着这一切的虞声笙啧啧称奇。 果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像赵大伯母这样鲜廉寡耻的,大有人在。 虞声笙听了一会儿,见黎阳夫人应对得有来有去,并不像是落了下风的样子,她便悄无声息地回到安园。 阳光正好,笼罩着那一方罗汉榻,照得那柔软的褥子都仿佛泛微糙的光。 坐在上头,她起卦而算。 待看清了卦象后,她了然一笑:“我说怎么纠缠不清呢,原来还有后手,也好也好,富贵险中求嘛!” 今瑶从外头进来。 “夫人,刚刚姑太太好大的威慑,直接把那赵大太太骂了一通,还让人把她捆了直接送去了顺园,姑太太说了,为防止她一时气急再闹出什么事来,这样对大家都好。” 今瑶回话,满是兴奋。 她还是头一回瞧见这样有张力的场面。 那黎阳夫人听到最后已经极度不耐烦,直接让身边的婆子动手。 能以一人之力抵挡整个夫家家族的女子,自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虞声笙从不怀疑黎阳夫人的能耐,对付区区一个赵大伯母,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又过了一会儿,闻昊渊回来了。 虞声笙跟他把这事儿说了。 男人淡淡道:“无妨,我已跟陛下据实相告,姑母也专程写了书信面呈陛下,那些个流言蜚语随便说。” “你是无所谓,可我却咽不下这口气。” 虞声笙利落道,“她们母女二人自打进了咱们的府门,我何曾亏待过?又是伯母长伯母短的,又是妹妹好妹妹乖的,什么好话没说,什么好东西没紧着她们那屋给?这又吃又拿的,说到底又不是咱们正经伯母堂妹的,咱们犯得着么?” “又说给她请了太医治病,那一应药材花销还不是从咱们的账上走。有道是,升米恩斗米仇,今儿我算是见识到了;稍有不如她们母女的意的,就这般为难咱们!” “如今还要什么给什么,咱们就一定得当这个冤大头不成?就算咱们府上不缺这些个银钱,但道理我总要分辩一二的!不然往后谁都当咱们是个软柿子,谁都能上来咬一口,这像话么?” 她本就不是好说话的性子。 原先在虞府,为了生存,为了融入,为了学习,她是不得不掩藏本性。 眼下嫁了人,府中中馈全交她一人执掌。 若这个时候还忍气吞声的,那就不是她了。 闻昊渊少见这样神采飞扬,又透着点坦率直白的妻子,顿时看得眼睛发光,重重搁下茶盏道:“说得好,确实是这个理!” “就是!” 她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忙不迭地凑到丈夫身边,像只小猫似的拱了拱,“所以啊,我算了一卦,外头传言的那些个产业终会被咱们收入囊中;既承了这坏名声,为何不直接坐实,免得叫人委屈。” 闻昊渊一愣:“产业?” “对呀。”她眨眨眼睛,“就是赵大伯母说的那些!” “你打算怎么做?” 虞声笙娇俏一笑:“你且等着吧,不出十日,啊——不出五日,必定有旨意,到时候咱们一道跟着姑母去,把这倒霉玩意送回去,再顺便捞点赔偿。” 她绝不做赔本的买卖。 再说了,这是天意。 天意难违四个字懂不懂? 心中了笃定,手里也有了计划,虞声笙的心也安定了不少。 翌日,她又与黎阳夫人说了一番,黎阳夫人点头称是。 于是接下来数日,赵大伯母就被困在了黎阳夫人的顺园中,与赵阅儿分开。 赵阅儿到底年轻,身边没了母亲,就像失了主心骨一般,整天惶惶不可终日。 求到黎阳夫人处,又被个软钉子不阴不阳地给顶了回来。 私底下,她可没少抹泪。 直到等得六神无主,快要按捺不住时,宫里一道旨意传来,让闻昊渊领兵随太子出行,巡查江南一带,重点查一查夏种夏收的事宜,大约还有什么暗中给与的任务,反正虞声笙也懒得打听。 消息传来,她便让人张罗起来。 收拾行装,打点箱笼。 她笑眯眯地去了一趟顺园,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赵大伯母。 多日不见,赵大伯母已经折腾不起了。 每日不得出门,虽说一应嚼用吃穿不懈怠,但这跟坐牢又有什么两样,她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人恹了下去。 一见虞声笙,赵大伯母立马又抖擞精神,强装镇定。 “告诉大伯母一个好消息,陛下传旨,我家将军要去江南了。” “去就去呗。”赵大伯母冷哼,“陛下若知晓你们夫妇这样对待长辈,一个不敬不孝就能治你的罪。” 虞声笙装作没听到,自顾自道:“这一趟去必定会经过乾州呢,我与将军商量过了,咱们府里的车马也同一日出行,借着太子的车驾,还有将军的照拂,这一路也定然能顺风顺水。” 赵大伯母终于听出了端倪:“你们要去乾州?” “自然。” 虞声笙一拍手,“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天气和暖,刚好一路赏景踏青,更是趣事。” “你们……要去乾州?”她像是不相信似的,又问了一句。 “对,顺便将大伯母与阅儿妹妹送回去。” 虞声笙莞尔,眉眼弯起,像极了天边的月牙。 偏那深色的眸子笼络住了整个夜色的深邃,深不见底。 赵大伯母意识到不对,脸色发沉。 “大伯母回家不开心么?总好过留在我这将军府委屈受气吧?我也不想哪一日起来,一个不留神发现府门外挂着具尸体,那多骇人呀。” 虞声笙捂着心口,白净的小脸一片恐慌。 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亮闪闪的,哪有半点害怕? 事情超出了控制,赵大伯母觉得回乡也不错,但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虞声笙的动作很快。 府里的奴仆们也是训练有素,不消一日的功夫就将那些出门的箱笼行装都打点妥当。 金猫儿,还有芳白两位妈妈亲去查了一遍,万无一失,便来虞声笙跟前回话。 虞声笙轻轻颔首:“既准备妥当了,就看将军几时出门,咱们跟着一起便是。” 赵大伯母那头自有黎阳夫人打点,不用她费心。 这边安顿好,临行前一日,虞声笙竟见到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没有拜帖,没有小厮提前通传,慕淮安就这么登门了。 “听说你要跟闻昊渊一起去江南?” 第143章不安分的心 虞声笙只觉得奇怪。 这话谁来问,都轮不到慕淮安。 她冷下面孔,疏远又客气道:“多谢兄长关心,这是我们夫妻自己的事情,兄长不必多问。” “你一直都是这样小女儿的心态,谁是你的夫婿,你便一心都扑在他身上,从前也是这般,没轻没重,不顾一切;闻昊渊此番奉命护卫太子左右,一路上难免不太平,他未必能护得住你,你一内宅妇人,又何必跟着一起吃苦?” 慕淮安忍不住了,张口就来。 听到这话,虞声笙错愕不已。 见她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慕淮安又道:“闻昊渊一个男人,在外又能有什么事?你也犯不着担心,他若是有旁的心思,你也拦不住,万事还是该以自身为重,明白吗?” “你什么意思?”她半个人都麻了。 “不要跟闻昊渊同行,离京去玩,什么时候不可以,非得趟这趟浑水么?” 说着,他眉间紧蹙,似乎对虞声笙这样不计后果的决定很是不满。 “我说了,这是我们夫妻的事情,你管不着。”她拉下脸来,脸色比刚刚还要难看,“慕将军,请回吧。” “虞声笙!你不要总是这样冥顽不灵好不好?从前追着我跑,如今追着闻昊渊,你就不能有点你自己的想法?” 慕淮安被她脸上的冷漠刺激到,一时口不择言。 其实这些话也不是他的真心话。 就在刚刚,他的真心话被咽了回去。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险些说出口。 喉间咽了咽,他语气凝重:“此事关乎你的安危,别耍小孩子脾气。” 虞声笙听懂了。 “大概吧。”她摆弄着袖口上的流苏,眼睛都不看他,“我就是喜欢这样冥顽不灵,谁做我的夫君,我就对谁好,我就想黏着对方,这——有错吗?” 慕淮安被噎得不轻。 虞声笙又嗤笑两声:“难为兄长这样替小妹考虑,小妹会看着办的,兄长只管放心,我已成婚,也不是小孩子了,所有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 她迎着慕淮安的视线看过去。 过分坦率,也过分直白。 他一时心慌不已,生怕自己藏在心中的那点想法被看穿,赶紧瞥开眼:“总之,听劝,我又不会害你。” 虞声笙不置可否地瘪瘪嘴角,什么也没反驳。 借口自己累了,便让丫鬟们送客。 慕淮安直到离开威武将军府才想起,这女人连杯茶都没给他上,哪里有半点待客之道? 屋内,今瑶忐忑:“夫人不会听信了他的话吧?奴婢瞧着这慕小将军可不是什么好人。”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今瑶对慕淮安的观感极差。 “放心,你家夫人还没有眼瞎心盲到这个地步。” “这慕小将军来跟您说这些话做什么?”金猫儿着实不懂。 “谁知道呢。”虞声笙大约能猜到一些,不过不往心里去。 她的唇边含着嘲弄,随手拿起绣绷绣了两针。 不巧被今瑶瞧见,今瑶赶紧上前拿走:“我的好夫人,我的姑奶奶,您就别碰这些了,我这上头还有两朵花就绣好了,您这是给我添乱。” 虞声笙:…… 这丫头,居然嫌弃她针线不好。 不过这也是事实。 瞧瞧人家今瑶绣的,活灵活现,煞是漂亮。 再看看自己刚刚添了的两针…… 好吧,不看也罢。 出发的这一日还是到了。 闻昊渊提前两天检查了妻子的行装,以及府中一道出行的人选,为保万无一失,这一回黎阳夫人与一双孩子就留在府中。 黎阳夫人很担忧:“这怎么说也是我夫家的事情,我怎能不去?” “辉哥儿如今正用功读书呢,一来一去的,耽误他时间不说,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岂不是更糟?况且,这一次咱们昊渊还有圣命在身,哪里能照顾得来?” 这两句一下子说得黎阳夫人开不了口。 正因有圣命在身,威武将军府的车马可以跟着一道沾光。 走官道,走水路,皆可畅通无阻,要比寻常人家的行路日程缩短不少,他们走一个来回,足够黎阳夫人当日来京一趟了。 带着老幼,确实更不方便。 “那我与你说的那些,你可记牢了?”黎阳夫人见不能说动对方,便又换了个方向关心。 “您要是不信,尽管考我。” 黎阳夫人还真不放心,又拉着虞声笙说了好些关于乾州赵家的事情,上至三代祖宗,下到孙孩童,几乎已经说遍了。 其实虞声笙早就记得,不过是让黎阳夫人尽管开口,叫她能心安。 准备就绪,在一个晴朗的清晨里,夫妻二人一道出发。 闻昊渊跟随太子銮驾出城,威武将军府的车马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这厢刚出了城门,慕淮安便得到消息。 得知虞声笙还是跟着一道去了,他的面色阴沉到发青,无比难看。 徐诗敏正跟他说着话。 “母亲与我说了庄子上收成的事儿,说是立秋之前就要有个定数,还要采买一些人手,怕会不够用;对了,允娘那头又嫌屋子里的摆件不够精致,我开了库房让她自个儿去挑,她又羞答答地不愿,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还没说完,慕淮安蹙眉道:“不过小事,她不愿挑那就不要挑,既不愿挑,往后也别喊什么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没的叫人心烦。” 徐诗敏一听,心里快活极了。 她面上却掩饰得很好:“夫君这话说了岂不是叫允娘妹妹伤心么,允娘妹妹与夫君情深意重,又是刚刚纳进门的,总归要多照拂着些。” “你看着办就好。” “好。” 她还欲说些什么,却听慕淮安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我记得岳父门下有一姓程的官员,如今正在定州当差,那定州是去往乾州的必经之路,太子一路……辛苦,你带个话给你父亲,让他可提前安排一二。” 闻言,徐诗敏高兴了:“我听夫君的。” 等慕淮安走后,她又忍不住欢快,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盈袖笑问:“什么事把咱们姑娘高兴成这样?” “呵,那屋拈酸吃醋,什么法子都想了,可妾就是妾,男人兴许一时贪恋新鲜,宠爱那么一段时日,可终究无法与明媒正娶的正房奶奶相比。”徐诗敏颇有些得意洋洋。 “那可不,大奶奶您与少将军情分非同一般,允姨娘就算如何得宠,也越不过您去。” 盈袖忙跟着道。 转念一想,徐诗敏又冰冷含酸道:“有些人就不明白这个理了,一味地拘着男人,这会子是新鲜呢,男人听她的,可时日一长,等心里积怨了,她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大奶奶说谁?”盈袖没听懂。 徐诗敏没有解释,手底下的事儿忙得更欢了。 她看准了一样半旧的青铜香炉,让盈袖给允娘送去。 允娘瞧见那件香炉,漂亮的脸立马就不好看了。 “大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就算不想给奴家好东西,也不必这样埋汰人,一样半旧的物件就想打发人么?旁人要是知晓了,还道将军府连个姨娘都养不起呢。” 允娘娇滴滴道。 第144章身份,自由,远行的帆 “奴家原也不想这般计较的,只是……万一往后府里来客,叫人家瞧见了,岂不是丢咱们将军府的脸?” 允娘话里话外都是替府里考虑,替徐诗敏这位正房奶奶考虑。 前来送东西的婆子闻言,笑得越发柔和:“库房开了,叫姨娘亲去挑,姨娘又不愿;如今大奶奶差奴婢送东西来,姨娘又看不上,姨娘难不成是想让爷们陪着一块挑么?咱们少将军平日里多忙啊,哪能为了这点子小事耽搁?” 这话不阴不阳的,一下子说进了允娘的心坎里,更戳得她面色一阵白一阵红。 气哼哼地红了半张脸,允娘拢了拢袖口:“等将军回来!” 婆子没吭声,福了福告退。 到了晚间,待慕淮安宿在允娘处时,就被吹了枕头风。 要说这允娘得宠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生得秀美,偏有一双与那人似曾相识的眼睛。 又会伏低做小,哄得男人心花怒放。 透过她,慕淮安似乎总是在看另一个人。 允娘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却不会深究,眼下最要紧的是她被大奶奶拿捏了。 这会子她正抹着泪,哭哭啼啼地告状。 “那是什么好东西么?左不过一个香炉罢了,外头寻常人家都用得上的,偏到奴家这里却不成了……奴家本分守礼,想着大奶奶给什么,我便用什么,可要奴家拿着这样的物件摆着伺候爷,奴家心里憋屈。奴家委屈就算了,怎可爷也受这份气?” 她哭得梨花带雨。 那双眼睛越发娇滴滴。 可莫名的,慕淮安总觉得今晚的这双眼睛越来越不像虞声笙。 虞声笙的眼睛可从未这样过。 从前跟在他身后时,虽乖顺娇怯,却从未这样死缠烂打地撒娇过,听着允娘的哭声,想起过往种种,一阵烦躁涌上心头。 “那依你之言要如何?” 允娘大喜过望,眼底猛地一亮:“奴家也没有要如何,就想爷陪着一起去挑一挑,总要挑一个爷喜欢的才是。奴家瞧着……那青玉嵌红宝石的炉瓶就很不错,双耳白玉,瞧着也欢喜大气。” 原来她早就看中了。 只是……那一样三式的宝贝太贵重,她没敢下手。 慕淮安哪有不明白的。 心里莫名涌起一个念头——虞声笙就从不这样。 她对自己的付出,从来都是无怨无悔的。 任凭他对她如何冷淡,她都没有变过……可后来,为什么又被闻昊渊截胡了呢?明明婚约是他的,虞声笙是要做他的妻子的呀。 允娘见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回应,抬手探入男人上衣前襟:“将军……” 慕淮安陡然清醒,利落地起身走人。 “爷!!”允娘不明所以,忙扯住他的衣角,“这么晚了,爷这是去哪儿?” “大奶奶房中的摆件都没有这般珍贵精致,你一个妾室难不成还想越过正房夫人么?” 慕淮安冷冷道。 “我……”允娘惊呆了,豆大的泪珠滚落,“爷不愿就不愿好了,为何这样说话刺人?” “你本就是妾,你委身于我的时候就明白的,你只能做妾,既已经明白,又为何现在不知收敛,不明本分?” 说话间,慕淮安已经理好了衣衫,“明日,你去大奶奶屋外跪上一个时辰,往后再不许这般撒娇卖痴地要东西。” 允娘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正发愣,男人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开。 消息传到徐诗敏耳中,她快活得一夜好眠。 翌日起身梳妆,听外头婆子来传话,说允娘已经在屋外了,等着给奶奶请安。 徐诗敏手持蝶舞百花的铜镜照了照,很是满意今日的发髻,笑道:“到底是爷心尖上的人,也不好太为难了,妈妈给她拿个软和的蒲团垫着,莫叫她伤着膝盖。” 听到外头的动静,她弯唇浅笑:“像又如何,呵呵……” 允娘这一回,结结实实跪了一个时辰。 一开始还摇摇欲坠,泪水在眼眶打转,目光四下游走,想找寻慕淮安的身影,她巴望着叫他瞧见了能引起怜悯之心。 谁知身边负责看着的盈袖来了句:“姨娘还是收敛着些吧,这个时候将军是不会来咱们奶奶这儿的,早些跪完姨娘也可早些回去歇着,咱们奶奶也安心。” 允娘咬着牙,硬生生抗住了这一波羞辱。 一个时辰跪完,徐诗敏也没有多为难她。 让婆子送她回屋,还留了好些活血通经的药膏。 “奶奶也太好心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小星罢了,还几次三番想舞到奶奶跟前,也就是咱们将军看得分明,不必奶奶发话,就惩处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一婆子道。 徐诗敏到底还在意允娘的那双眼睛。 她轻轻叹气:“到底是爷主动纳的,又是刚刚进门,咱们这样的人家屋里头没人,传出去岂非叫人说我刻薄,拈酸吃醋容不下?就这样吧……” “爷还是向着奶奶的。” “嗯。”徐诗敏方觉痛快些许,“定州那边可来信了?” “没这么快呢。”婆子回话,“奶奶刚传消息回娘家,娘家老爷必定已经忙活起来,准错不了。” “那就好。” 若能趁着太子巡视的机会,叫自家也能立一份功,往后娘家地位更稳固,也有人给她撑腰。 却说威武将军府的车马出了京城。 先走官道,后又转水路。 一路畅通无阻,看尽无限风光。 虞声笙已经数年没有这样畅快自由过。 只觉得野外的风都比宅院里的清新,深深吸一口,就连胸腔里都沁满了甜爽,心情愉悦得快要飞起来。 一回头,却见几个丫鬟一个个面如土色歪在榻上桌边。 她们哪里经受过这样的长途跋涉。 才出门几日,晕车的晕车,晕船的晕船。 虞声笙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们,有什么用呀……不就是坐船么,看看外头烟波浩渺,风景正好,眼睛都不够使的了,怎么还头晕想吐呢?” 金猫儿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中了。 今瑶比她强些,但也软软地歪在一旁。 “快别说了,姑娘。”今瑶强忍恶心,一时都忘了改口称呼,“咱们几个确实比不得姑娘,让姑娘受罪了……如今姑娘身边也没个得用的,让我歇会儿,等下给姑娘上茶。” 虞声笙:…… 还上茶,瞧她上炕都费劲了。 没人照顾也没关系。 反正乡野之时,她也是一个人洒脱过来的。 前头是闻昊渊他们所在的官船,远远地在领路,后面跟着的都是高门府邸或是皇商官商的运船,这么瞧着,倍有安全感。 她让萱妈妈给她们几人上了舒缓的热茶,自己只身一人出了厢房,来到甲板上。 然后又让小厮取来了早就备好的渔具。 她早就想好了,到了船上要么钓鱼,要么捞鱼,总归要好好玩一把。 只是这船太高,钓鱼是不成了。 她便让人将鱼篓放下去,这放置的位置也颇有讲究。 虞声笙正色道:“待三个时辰后捞起来,里头的收获就是今晚的菜。” 不等三个时辰,鱼还没捞,闻昊渊就先过来了。 他是乘着一艘小船来的。 还带来了防止晕船的好药。 第145章下马威 虞声笙又惊又喜,忙往他身后瞧了又瞧,像是小时候偷偷摸摸去厨房找东西吃似的,挽着男人的胳膊压低声线:“你怎么过来了?没人跟你一起么?我是说……太子殿下竟也愿意你过来?” “无妨,我回禀太子,太子是知情的。”闻昊渊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有趣,眼底的笑容加深了好些,“殿下知晓咱们府上的船跟在后头,我放不下你,过来瞧瞧不是人之常情;况且,我也不能久待,陪你用个晚饭就要回去了。” “好。” 虞声笙并不在意丈夫来的时间短。 在她看来,闻昊渊有心来陪伴,这就足矣。 说话间,奴仆们将鱼篓捞了上来,里头果真有几条又肥又大且活蹦乱跳的江鱼。 虞声笙眼睛一亮:“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今儿你算是有口福了,咱们晚上做葱姜烩鱼,再烤一条给你吃,保准你喜欢。” 说罢,她便指挥奴仆们忙活开了。 有些她瞧着不对的地方,就卷起袖子自己上。 看她操着菜刀,不过两三下就将一条鱼料理得清爽干净,那动作干脆利落,一丝多余都没有。 闻昊渊也是奇了。 再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从媳妇杀鱼的动作中觉得她好看。 晚饭摆得丰盛。 江鱼之鲜美,自是一般菜肴比不上的。 尤其是那道葱姜烩鱼。 瞧着材料一般,也没什么稀奇,吃起来却鲜甜肥美,就着这道菜,闻昊渊又多用了两碗饭。 见他喜欢,虞声笙笑了:“我就说好吃吧,这鱼还是肥了点,要是庄子上那种小河流里钓上来的小鱼,用了鸡油炸了,炸得那骨头都酥脆,再用熏菜这么一拌,又麻又辣,特别下饭。” “你吃过?” “当然,原先在庄子上的时候,这些都是拿来添菜的好东西呢。” 虞声笙从不避讳自己自小长大的地方。 那时候庄子上的生活清贫,并不富足,前来照看她的两位婆子也不苟言笑,很是严苛,但对虞声笙来说,那也是一段自由的岁月。 望着妻子眉眼间荡漾开的洒脱,那是满满的生机。 闻昊渊从未在其他大家闺秀的脸上看过这样的生动,当下越发喜欢。 二人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到时间闻昊渊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走之前,虞声笙让他带了两条烤鱼回去。 船上的热闹又安静了下来。 白帆如云,浮于江面,风阵阵,雾轻轻,顺流而下,一日千里。 又过了一段时日,他们总算靠岸了。 先过定州,再抵达乾州。 大约是这一路顺风顺水,虞声笙算了一下日子,竟比出发前预估的还少了些时间,他们能提前五日抵达乾州。 太子一行要在定州多留几日,虞声笙却不想等。 她与闻昊渊商议了一番,等休整好的翌日,便让府中奴仆家丁整顿车马箱笼,先行往乾州而去。 闻昊渊千叮万嘱:“你先过去,左不过一旬我就到。” 虞声笙笑道:“怕什么,我又不是纸糊的,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有句话说得好,凡事不能讲得太满。 待她抵达乾州赵府门口,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赵府的大门略微掉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那象征着森严等级的门钉兽首皆是金铜色,一眼望去,满是肃穆。 原先的匾额仍在,写着乐安府。 说是赵府,实际上还是黎阳夫人的丈夫乐安公的府邸。 只不过如今早已没有乐安公,有的是剩下的赵家家人。 赵大伯母偕赵阅儿下了马车。 一见熟悉的大门,赵阅儿忍不住红了眼眶,好像这些时日当真吃了不少苦头似的,小嘴抿紧,几乎落泪。 赵大伯母要面子,装模作样地跟虞声笙道谢,还说自个儿进府,便告知其他耆老长辈,说是府里来了贵客,回头再从正门迎虞声笙进府。 赵大伯母这话说得很是巧妙:“不管怎么说,你远道而来,又是晚辈,该有的尊重体面还是要有的,你且略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虞声笙毕竟没有在闺阁之中受训长大。 也不曾自幼跟在张氏身边待人接物。 很多东西,都是她过往几年内囫囵吞枣硬学会的。 像这样暗中来事的,她根本没法子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 赵大伯母进去后没一炷香的功夫,虞声笙身边的萱妈妈就开口道:“夫人,老奴觉着不对,夫人此番前来并非隆重之行,且您又是晚辈,怎可能让夫人从正门入?” 萱妈妈顿了顿,又道,“夫人您瞧,这上头挂着的还是乐安府的匾额,论品阶乐安公可是与咱们将军平起平坐的。” 虞声笙恍然大悟。 赵大伯母是让她在门口干等着,徒增一个笑话啊。 她被气笑了:“什么人呀这是,谁稀罕她家一口茶不成?” 这会子,进了内宅的赵大伯母吩咐奴仆备热水,她痛快地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与慵懒,重新梳妆更衣后,她对着镜子冷冷笑道:“让她在外头等着好了!敢这般拿捏我与阅儿,合该吃这个下马威!” 她身边的婆子忙不迭地拍马:“还是太太机敏,想出这么个招儿来,那京城来的贵妇想必还没想明白吧?咦,这就怪了,若是京中闺阁教养出来的闺女,还看不明白这也太蠢了。” “你有所不知。” 赵大伯母悠长地叹了一声,“这位将军夫人是养女来着,原先就养在乡间,能有什么见识?” “原来如此……” 赵大伯母不慌不忙吃了一盏茶,又用了些个糕饼果子,寻了管事奴仆过来回话,如此一连串下来,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笑呵呵道:“哎呦,瞧我这记性,一回到府里什么事儿都来找我,这忙呀就忙忘了,都把人将军夫人晾在门口——快,快去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丫鬟匆匆来回话:“太太,门口没人呀。” “没人?”赵大伯母面色一沉,“门房怎么说?” “门房说,原先那队车马没等一会儿就走了。” “走了?”赵大伯母吃惊,“往哪儿走了?” “门房说顺着大街往东头那边去了。” “他们也没说什么?那为首的夫人呢?也没说话?”赵大伯母只觉得奇怪,事情超出自己的预料,一时间有些心慌。 丫鬟摇摇头:“什么话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就走了。” 赵大伯母眉心拧紧,一时间想不明白虞声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此刻,乾州里最大的客栈已经被虞声笙包了下来。 客栈老板欢喜坏了,笑容堆满脸,忙让小二忙得脚不沾地,还专门腾出了两间干净的柴房供客人摆放箱笼。 帮忙搬物件的,帮忙牵马喂马的,甚至还专程叫来了年轻丫鬟打水伺候。 虞声笙立在客栈大堂里往上看。 她身边立着的就是心花怒放的客栈老板。 “这位贵人您瞧着,这上头都是新装修缮的上房,每一间都是,保管您住着舒心,若有什么不妥的,贵人尽管开口,只要能办到的,小店必定让您满意。” 虞声笙微微一笑:“不错,先让我的人安顿下来。” 第146章游玩,放风,她也不会落下正事 只要银子使到位,还怕会流落街头么? 赵大伯母想用这一招逼得她下不来台,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虞声笙从不为难自己。 既然进不了乐安府的大门,那她就另寻住处,横竖乾州这么大,一个像样的客栈还是能找到的。 你看这不就是? 住着上好的厢房,用着热茶热水。 身边的丫鬟们有条不紊地打点着箱笼,外头的奴仆们也有板有眼地忙活起来,清点人数,盘好行囊,还有那管事婆子早早接手了客栈厨房,这会子热乎的糕饼已经上了蒸笼;专管虞声笙餐食的妈妈已经来回过话了,说是晚上吃些乾州特色小炒如何? 虞声笙惊喜:“妈妈还会做乾州小炒?” 那唤作常妈妈的婆子生得富态白净,常年在厨房里劳作,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喜气洋洋,带着一身的烟火气。 常妈妈笑道:“老奴原就是乾州出来的,自然会的。” “那敢情好,今儿算我有口福了,妈妈赶紧去炒来,我就等着享用了。” 常妈妈笑着退下。 金猫儿与今瑶联手,指挥着其他几个大丫鬟,很快便将虞声笙这头打点妥当。 金猫儿来回话:“夫人,外头车马已安顿,其他人也都住了下来。” “好。”虞声笙满意地轻轻颔首,“这段时日车马劳顿,又有大半时间是在船上度过的,这几天让他们好好松快松快,明日起也可去外头逛逛,看看乾州的风土人情;只一点,看守的人可不能少,轮值的人也断不能马虎。” 金猫儿正色道:“夫人尽管放心。” 说罢,她便出门去了。 今瑶凑过来:“夫人,咱们就这样住在客栈里么?” 瞧她怯生生的模样,虞声笙当然明白她在想什么。 “怕什么,客栈地方虽不宽裕,但好在干净自在。” “奴婢不是怕自己吃苦,跟着夫人去哪儿都成,只是奴婢怕那赵府这样给夫人下马威,夫人面子上过不去。”今瑶咬着下唇,面上流露出些许怒意,“那赵府的大太太也太过了些,论品阶,夫人远在她之上,她便是给夫人磕头敬茶也不为过的。” “谁要她磕头敬茶,我还怕折了寿呢。” 虞声笙笑道,“好今瑶,不妨事的,如今瞧着是我被压了一头,可时间还长远着,咱们走着瞧。” 很快,赵大伯母那头已经打听到虞声笙一行人住进了乾州最好的客栈,并且很财大气粗地将客栈上下都包圆了,可以说眼下那个客栈内外都是虞声笙的人。 赵大伯母一计不成,心中憋闷。 “果真是个没规矩的丫头,乡野长大能成什么事,好端端一个夫人,居然学人家抛头露脸,住到客栈里,也不怕给自家将军丢了颜面。” 一婆子担忧:“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么?” “哼,她想替那黎阳夫人出头,就要忍得住这羞辱,不让她进门是我的主意,她要住客栈是她的决定,横竖又不让咱们使银子,咱们慌什么?” 赵大伯母眼珠子一转,“想必这也是个心高气傲了,你等几日派一个体面的媳妇去请,就说我刚回府,事情多庶务忙,一时懈怠了,瞧她来不来吧。” 那婆子欢喜地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赵大伯母晾着虞声笙,还以为她会在客栈里过得憋闷。 谁知头两日休整好了,虞声笙便带着丫鬟奴仆们去乾州乡野田间肆意玩乐,那漫山遍野的绿荫,还有树杈上结的野果, 旁人分辨不出,但虞声笙一眼就能判断。 吃着各种野味,在广阔天地间简直肆意洒脱到了极致。 几天玩下来,就连最守规矩、最一丝不苟的萱妈妈也浮现出了几分俏皮欢乐,尤其尝了一口鲜甜多汁的野果,她嘴角抿紧上扬,口中还不断在提醒:“夫人等过几日可不能这样了……” 虞声笙一面应着,一面笑呵呵地打着马虎眼。 白天放风玩耍,晚上挑灯夜忙。 一连数日,虞声笙画下的图纸就不下二三十张。 金猫儿瞧她画得认真,忙又点燃了几根烛火。 今瑶将灯芯剪了,又拨了拨,让灯光更明亮了些。 “夫人,仔细眼睛。” “再画一会儿就收工了。”虞声笙头都不抬,估摸着道,“咱们明日往西边去,再玩个三五日就差不多了。” 今瑶松了口气:“好。” 她可真怕自家夫人玩得乐不思蜀。 可瞧瞧晚间时分虞声笙这般认真的模样,她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夫人。”今巧过来了,“今儿赵府派人来问,问夫人您何时过去,负责接待的小厮依着夫人交代的都说了。” “知道了。”虞声笙头都不抬,“这是第几次了?” “第四次了。”今瑶瞬间了然,忙接上。 “才第四次呀,不着急。”虞声笙手稳心明,不急不缓地继续画着,“再等等好了,人家给我一个下马威,我若不回敬岂不是说不过去,来而不往非礼也,这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接下来几日,一行人又去城西逛了数日。 期间赵大伯母自然是日日派人来问, 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这一天,虞声笙将画好的图纸理了理,领着金猫儿和今瑶,还有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厮直奔乾州官衙,将那些图纸一股脑递交了上去。 下午晌,赵大伯母正在歇午觉。 婆子火急火燎地过来传话:“太太,太太……老爷叫您呢,让您赶紧去前头书房,说是有要紧事。” 赵大伯母正睡得酣甜,冷不丁被吵醒,火冒三丈。 “他找我作甚?这么多年也没来过,他不是把一片心都放在那几个狐狸精身上了么?” 骂归骂,赵大伯母还是利落地更衣出门。 一到书房,见到丈夫发黑的脸,赵大伯母心头咯噔一下。 “你瞧瞧你做得好事!!京城来人,你为何不与我说?”赵大老爷见着妻子,张口就是一通咆哮。 “京城来什么人了?”赵大伯母还嘴硬。 “你跟我说清楚,你是怎么回来的?是不是搭了威武将军府的车马?那将军夫人都到乾州了,又与咱们府上连着亲呢,你怎能让她住到客栈去?” “有人跟老爷告状?”她冷哼,“是她自己住过去的,我不过是先进门让人料理出一处空置的院落,她连这点子时间都等不起,这也怪我?如今还差人跟老爷你告状,当真是大户人家夫人的所为,啧啧啧。” “没人告状!” 赵大老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她这段时日将咱们府里城郊的田地庄子都走了一遍,然后拿着自己绘制的地图去了一趟官衙,说咱们谎报田地面积,原本报上去的与实际拥有的差了最少一半!” “啊?” 赵大伯母还没明白,两眼发直。 见她这般,赵大老爷只能把话说得更直白:“就是她发现了咱们实际拥有更多的田庄,这交上去的地图就是在说咱们府里偷缴赋税!!” 这下赵大伯母听懂了,脸刷的一下惨白:“怎、怎会这样……这丫头瞧着年纪轻轻,她怎会这些?” “我怎么知道!” 第147章回旋镖 赵大老爷见老妻如此,越发火冒三丈:“原先就与你说过,凡事不要自个儿拿主意,多与我来商议,咱们夫妻我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可你总也不来我屋中,倒是往那几个香艳年轻的房里跑得勤,我能怎么办?”赵大伯母也很委屈。 “放屁!我何时跑得勤了?” “前日和昨个儿你都去了。” “谁家老少爷们内宅里没几个妾室通房,你都多大年岁了,咱们自己都是抱孙子的人了,还整日计较这些个!” “那你还不是整日惦记着这些个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的!” 论吵架,赵大伯母从没输过场。 哪怕面对的人是丈夫,她也绝不落了下风。 赵大老爷吼了两句,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难受,知晓再这么纠缠下去,他们两口子就要在这个问题上绕着出不来了。 他摆摆手,头疼似的揉了揉后脖颈,“不说这个,咱们先说官府来人,这田庄的事情如何办。” 赵大伯母脸色一沉:“还能怎么办,就跟往常一样,多塞点银子不就好了……” “荒唐!今日举告咱们的是威武将军府的夫人,就不说将军夫人这个身份,她还有三品淑人的诰命在身!如今图纸证据俱在,她甚至还去问了田庄里的佃户,怕是连人证都有的,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怎会多出这么多来?隐瞒不报,可是要论罪处罚的!” 赵大老爷一语道破。 她这才有些慌了神:“不过是之前从二房那边弄到手的田地嘛,你不是说了,不好走明面上,不然弄得太难看,也怕叫人察觉了又要来争抢,我便在地契上动了手脚,反正还是原先的地契,不过是占据的田地多了些,我想着应当不打紧。” 赵大老爷:…… 他皱眉望着老妻,只觉得一阵匪夷所思。 原本他也是要亲自过问这些事的。 但当初是妻子说了,这么点小事还要他插手,那就是不信他们多年夫妻感情了。 赵大老爷虽说平日里更宠爱姨娘,但大场面他还是拎得清的,知道妻子于自己的意义不是旁人能比,且这么多年内宅中管事的一直是妻子,他也就放手让她去办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会子后悔也来不及了。 夫妻二人陷入一片沉默。 末了,赵大伯母想起什么似的,眼睛猛地一亮:“对了,咱们可是乐安府,原也不必上税的,把这话摆出来看谁还敢来刁难咱们!” “二弟过世这么久了,咱们里里外外都说没有乐安府了,如今的乐安府就是赵府,人家官衙那边早就有了录入登册,怎么可能糊弄得过去?” 赵大老爷只觉得心累。 关键时刻,妻子总是掉链子。 要是那位闻将军也在,男人和男人之间总归好说话一点。 可偏偏来的是将军夫人。 思来想去,他只好压住愤怒,又拉着老妻谆谆叮嘱。 “你亲自去一趟客栈,务必要将人家请回来,把这事儿捂在咱们自个儿家门内,说穿了是自家的事,只要那将军夫人愿意高抬贵手,官府那头也不会过分的,到时候咱们贴补些银钱,打点些好处应当就无事了。” 赵大伯母一阵抗拒。 但她终究还是点头了。 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赵大老爷是片刻都不能等,让妻子即刻动身,备上厚礼直奔客栈。 赵大伯母到时,虞声笙还没回来。 硬生生坐着吃了两三盏茶,才把人给等了回来。 却见那虞声笙素白的脸蛋光洁如玉,清凌凌的眸子仿若盛满了碧海星河的璀璨,那一身烟柳色的衣裙越发显得明润干净,迎面而来,宛若春风拂面。 赵大伯母忙起身:“你可回来了,我是特地来接你回府的。” 虞声笙笑道:“大伯母这话我却听不懂了,在乾州,我是客,哪里有什么府邸可以给我回去的?我这一行人住在客栈住得蛮好。” 话音刚落,很会来事的客栈老板就送了热茶水,还有几碟子小菜过来。 “夫人喜欢咱们小店,是小店的荣幸,若有什么不好的,夫人尽管开口,只要能办到的,小店一定竭尽全力替夫人办到。”老板笑呵呵。 这可是个大主顾呀。 客栈上下这么多房间都被住满了。 这么多人,每日衣食住行,马匹还要吃草料,可不得处处要花钱。 这些钱也被客栈赚了去。 老板自然欢喜,越发想留住虞声笙一行,哪怕多一日也好。 “瞧瞧,我在京城的时候可少见这样热情周到的东家。”虞声笙抿唇一笑,托着茶盏浅尝几口,“大伯母今日突然到访,不光是为了请我去府上做客这么简单吧?” 对方挑破了窗户纸,赵大伯母也不想再装了。 “你为何……要去官府告发我们?”她咬着牙。 “噢,这样啊,这不是告发。” “哪里不是?你拿着证据去官衙把一切都抖落出来,岂不是叫我们赵府面上无光?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你、你这又是何必?” 赵大伯母气得不轻,才说了两句声音都在颤抖。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虞声笙笑眯眯地放下茶盏,“大伯母这般生气,可是在怪我喽?我家将军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发现了这样不公平之事,身为天子亲封的诰命命妇,我怎能视而不见?” “这……” 赵大伯母无言以对。 对方都把皇帝老儿搬出来了,她还敢说什么。 与虞声笙一来二往,她越发明白眼前这个瞧着年轻的主母,其实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虞声笙心思细腻,脑子转得飞快,说话滴水不漏,偏偏还笑靥如花,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几次三番下来,赵大伯母忍不住冷汗津津,一阵懊悔。 早知对方如此棘手,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还给什么下马威…… 如今可好了,对方有没有吃到这下马威还尚且未知,但自己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话说到最后,虞声笙也没松口说跟她回去。 虞声笙笑道:“就不麻烦了,我这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呢,一股脑都去府上叨扰多有不便,虽说客栈是简陋了些,但胜在干净爽利,东家也客气,我瞧着就蛮好。” 一旁的客栈老板连连点头,嘴角笑得根本压不住。 “大伯母若是介意官府那头,那这样好了,容我这边休整两日,待得空了我便登门拜访,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虞声笙嫣然一笑。 就这样,赵大伯母铩羽而归。 赵大老爷见无功而返,气得当晚连饭都没吃。 又空等了一日,依旧没有下文。 坐不住的老两口只好再次出发,一齐到了客栈。 这一回总算将虞声笙给请回了府里。 绕过东西双廊,便是正规待客的花厅。 赵大老爷明显要摆足诚意,一应熏香摆件都拿出了最好的,就连茶水果子也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 赵大伯母瞧在眼里,酸在心头。 她忍不住腹诽:娘的,我娘家人上回来都没这待遇! 心里念头一起,看向丈夫的眼神就嗖嗖带着刀锋。 赵大老爷浑然不觉,还在笑眯眯地给虞声笙让座。 第148章出路 虞声笙笑得温婉:“二位都是我的长辈,咱们两家又拐着弯连着亲,纵然不看别的,也要看在我家姑母的面子上,你们就不必这样客气了,咱们有话就说。” 说罢,她便落座。 赵大老爷笑呵呵道:“你这话我就爱听了,对嘛,本就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脸红脖子粗的,你姑母原就是我们弟妹,有道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何况是这样亲近的关系。” “是啊。”赵大伯母总算想起自己的身份,忙不迭地坐在虞声笙身边,与坐在上首的丈夫刚好相对。 夫妻二人一齐对着虞声笙笑,隐隐有种莫名的压迫。 “原先我与阅儿在府上多有叨扰,今日你既到了乾州地界,怎么说也该是咱们尽一尽地主之谊。”赵大伯母干巴巴地笑着。 “我还以为大伯母不欢迎我呢,那一日在贵府门外等了许久,我年轻,不懂事,脸皮又薄,哪里晓得这其中的门道,自然不愿给大伯母添麻烦,这闹腾起来岂不是叫外人白白看笑话?” 虞声笙明朗道。 “哪里话,是底下婆子不懂事,把话给听岔了,白白叫夫人在府门外空等,是我的不是了。” “大伯母这么说就是折煞声笙了,我不过是晚辈。” “你虽为晚辈,却能这样得体谦和,进退有度,我家那几个儿郎闺女怕是连你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呢。” 一番你来我往的吹捧,听得虞声笙一阵痛快。 捧起茶盏时,她还是难免好笑。 长这么大,这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夸她。 刚回虞府那会子,谁不说她粗鄙野蛮,不懂礼数。 今日可好,竟还有长辈说自己的女儿及不上她的一根指头。 赵大老爷在一旁听着,多少有些不耐烦。 兜兜转转的,还没进入正题,女人就是罗里吧嗦…… 他横了妻子两眼,后者总算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忙清了清嗓子:“既是一家人,咱们又把误会都说开了,往后才能常来常往的——对了,夫人去官府一事,咱们可要商量一下才是。” 虞声笙闻言,唇边的笑容凝固了,缓缓看过来。 触到这双眸子,赵大伯母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她定了定神,还是开口道:“夫人也是知晓的,像咱们这样大户人家,城郊有的是田庄地皮,日常管理起来难免也会有疏漏,就比方今日这事,确实是我没能顾到,叫夫人辛苦一场;只是这样闹了,难免不好,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这头补上地契和税银,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夫人的意思呢?” “事情出了自然是要解决的。” 虞声笙轻轻颔首,“但不是像大伯母说的这样解决,你这样办,怕是没有办到我的心坎上。” 她的笑容那样轻快自然。 好像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反倒将这对夫妻当成逗弄的玩具。 轻描淡写中带着上位者的矜持倨傲。 此刻,花厅之外。 赵阅儿听说威武将军府的夫人来了,一张俏脸气得涨红。 “来就来吧,谁怕她不成?这里可不是她的将军府了,她还能在这儿耀武扬威么?”赵阅儿想起过往种种,就越发愤怒。 身边的丫鬟劝都劝不住。 她非要去前头观望一番,想看看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只见那花厅大门打开。 “是爹爹娘亲!”赵阅儿轻叫出声。 但很快,她就察觉到赵大老爷夫妇二人脸色难看。 几乎是强撑着嘴角的笑容,笑得那样言不由衷。 他们俩依旧恭恭敬敬送了虞声笙出门。 言行举止间不难看出他们的态度。 赵阅儿见状,咬紧下唇,眼睁睁目送着虞声笙离去。 人刚走,她便冲到父母跟前:“爹,你干嘛对那个女人那样客气,她配么?你都不知道,我与娘在她府里受了多少委屈刁难!” 赵大老爷正心烦气躁。 冷不丁被骄纵的女儿当面一吼,他顿时心情更糟了。 但赵阅儿毕竟是被他捧在掌心里疼爱了多年的闺女,他并未第一时间就露出不耐,而是淡淡道:“没你的事,赶紧回房。” 没有得到父亲的宽慰,赵阅儿越发愤愤不平。 “爹,女儿所言句句属实,那什么将军夫人根本不是她明面上表现出来的样子,她心思深沉,可坏得很!” 赵大伯母明白丈夫此时此刻的想法,忙瞪了女儿一眼:“听你的爹的话,赶紧回去。” 她又吩咐赵阅儿身边的大丫鬟凝枣把小姐带回房。 赵阅儿火了:“娘,您怎么也向着那女人?就不该让她进咱们府门!” “够了!” 赵大老爷的窝火彻底被点燃,“你若不回房,那就自己去祠堂里领家法!” “为何……要打我?” 赵阅儿吓了一跳,泪水一下子涌出。 “你看看你这骄纵任性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的模样?动不动就耍小孩子脾气,你如今也及笄了,日后嫁去婆家难道也这副模样么?别丢了我赵家的脸才是!” 他怒气冲冲,负手疾奔,根本不给女儿半点开口的机会。 声音一路传出去很远。 周围正在忙活的奴仆一个个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赵阅儿哪里被这样当面训斥过,一时羞愤难当,提着裙摆飞奔离去。 依着以往的习惯,赵大伯母定是要跟上去好好宽慰女儿一番的。 但今日,她也是有些六神无主,一时顾不上。 望了望女儿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她咬咬牙跟着丈夫走了过去。 屋内,夫妻二人俱面色难看。 沉默许久,赵大伯母试探道:“她不会真是这个意思吧?”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赵大老爷一声轻哼,又是憋闷又是不屑,“我倒是小瞧这女人了,看着年纪轻轻的模样,没想到手段这样老练,面对咱们两个人,她竟是半点胆怯都没露,好个厉害角色。” 顿了顿,赵大老爷仿佛自嘲似的又笑了,“要是咱们阅儿能有这一半的城府,我也放心了。” 赵大伯母却笑不出来。 其实丈夫不知情,但她却心知肚明。 她们母女在将军府里的种种,人家虞声笙也是了然于心。 被蒙在鼓里的唯有赵大老爷。 可赵大伯母能说么? 她可没这胆子…… 事情已经闹成这样,她也只能怯怯问道:“难不成真要将二房原先的那些田地还回去?那可不少呢,光是城南那一片就有七八百亩之多,而且都是上好的良田。” 不是她舍不得,而是东西太多太好了。 已经被紧紧攥在手里,品尝过拥有的滋味,哪能轻易罢手? 不愧是夫妻,赵大老爷也是这样想的。 久久无言后,他来了句:“先走一步看一步,要么……退一部分,叫这将军夫人拿了好处,往后也不会再与咱们计较。” “对对!说得对!”赵大伯母眼前一亮,“她定是也想分一杯羹,若非如此,又怎会盯着咱们不放?好个自诩清高,为民为国的淑人奶奶,骨子里一样透着铜臭味!” 她自觉找准了方向,原先的不安减轻了不少。 她刚走,赵大老爷便着人叫来了之前一同赴京的管事。 第149章糟糕,麻烦大了 这管事约莫四十岁上下。 原先就跟在赵大老爷身边当差的。 上回妻女二人要远赴京城,赵大老爷多有放心不下,便差遣了这管事随行。 管事姓杨。 性子本分,人也勤快,办事有条有理。 这么多年下来,赵大老爷最满意的,就是他了。 那杨管事到了跟前,听自家主子这么一问,顿时面露难色。 “有什么不妥当的,你只管说便是,在我跟前还须吞吞吐吐的么?”赵大老爷催促。 杨管事应了一声,忙将赵大伯母与赵阅儿在威武将军府的行径说了一遍。 倒也没有添油加醋,甚至有些地方这位好心厚道的杨管事还替太太和小姐遮掩了几分,即便如此,还是听得赵大老爷火冒三丈,没等听完就狠狠砸了一只茶杯。 “简直胡闹!” 他雷霆大怒。 怪道那将军夫人笑得总有些阴阳怪气。 他还以为是对方拿不出台面,心胸狭窄。 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桩故事。 他的妻女竟越过他,想要自作主张,贪图那将军府的富贵。 这事儿要是做成了便罢了,赵阅儿年轻貌美,即便为妾,那也是一品军侯的姨娘,可要比嫁给一般官宦人家做正房强得多。 可偏偏……这事没成! 不但没成,妻女二人还被人家将军夫人亲自送了回来。 丢人丢大了。 这一刻,赵大老爷恨不得给自己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也不是个隐忍的性子,当即便将妻女叫去了祠堂。 赵大伯母一见丈夫的表情,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赵阅儿还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沉浸在不满委屈中,还觉得父亲从未像今日这般严厉,明明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实在是冤枉了。 赵大伯母斟酌着如何开口。 却听丈夫冷冷来了句:“跪下。” 她哪敢反抗,忙不迭地膝盖一软,当着那一排黑漆漆的灵位跪在了柔软的蒲团上。 赵阅儿噘着嘴,慢了半拍,也犹犹豫豫地跪在母亲身后。 “你们可知错在哪儿?” 赵大伯母扯了扯干巴巴的嘴角:“老爷何苦这么大火气,都是误会……” “爹爹也未免太偏心了,那什么劳什子的夫人才来一趟,你就这般为难我与母亲!家法不够,还要跪祠堂么?女儿到底做错什么,母亲做错了什么,要叫爹爹您这样羞辱?” 赵阅儿憋不住了。 那泪珠儿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她本就生得秀美,这么一哭,宛若梨花带雨。 要是平常时候,赵大老爷见她这般,早就心疼不已,哪里还敢说半句重话。 赵阅儿也是这样想的。 话音刚落,她迎面就挨了一巴掌! 霎时,耳边嗡鸣,脸皮火辣辣地肿胀起来。 “为父竟不知,教导儿女还要看你的脸色行事喽?让你跪你便跪!当着祖辈牌位,你也敢呛声,真是平日里把你惯坏了,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才去了一趟京城,就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结果叫人家夫人亲自送回来,你还好意思嚷嚷,我都替你臊得慌!” 赵阅儿一听,顿时目瞪口呆。 她去看母亲。 赵大伯母心虚慌张,垂着眼睑不敢开口。 果真被丈夫知晓了……这下完蛋了。 赵大老爷是虚伪贪财,也眼瞅着二房的财物多时,但他同样也很在意名声脸面。 这事儿要是水过无痕,还则罢了。 如今人家都登门了,赵大老爷这样一个自尊心极高的人,如何能忍得了这份羞辱…… “还有你,你是怎么做人母亲的,竟纵着她这般行径!从前的女德女戒都读进狗肚子里了吗?!人家夫妻刚新婚才多久,你就这样上赶着去,亏你素日里自诩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太太!” 赵大老爷越骂越起劲,越骂越难听。 老妻听不下去,颤颤开口分辩:“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家阅儿着想么?你想啊,若她能留在那一品军侯府,以她的品貌手段,要博得那将军的宠爱不是什么难事;我想着,咱们与二房闹崩了,京城那头总要有人能说上话。” “你想得美呢!” 他哼哼道,“你以为人家见惯了风雨世面的,会被你这些个小手段拿捏?还当妾?如今可好,人家把你们俩都送回来,手里还捏着咱们的把柄!!我说她怎么那样油盐不进,原来是你们俩早就把好感败光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赵大伯母无言以对。 赵阅儿捂着脸,泪水不断。 “你们先在这儿给我跪上一夜,用你俩那榆木脑袋好好想想!” 说完,他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等父亲走远,赵阅儿才敢开口。 “娘……爹爹为何这般生气?”她忍得喉咙疼,一开口满是鼻音。 “哎,不过是咱们棋差一着。”赵大伯母叹气,“别慌,不就是跪上一夜,你爹啊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别往心里去。” 从前她就是这样应付丈夫的。 早在他们成婚后不久,她不满意丈夫娇宠其中一位通房丫鬟,便擅自做主把那丫鬟给卖了。 而且为了出气,还是将其卖去了最穷最难的庄子上,将人配给了一个赖头流氓。 那丫鬟被折磨了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后来也是这样,她在祠堂里跪上一整夜,丈夫就消气了。 她可是三书六礼娶过门的正妻,赵大老爷再如何置气,也不会真的拿她如何,这一点赵大伯母有信心。 一夜过来,她倒是越发老当益壮。 但赵阅儿身娇肉贵的,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早就膝盖酸软,小腿又疼又麻,两个婆子丫鬟在身边搀扶着才能起身。 刚回到屋里洗漱更衣歇下,赵大伯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身边的心腹乔妈妈匆匆赶来。 “太太!”乔妈妈急了,“大事不妙,老爷下了帖子给那薛家,这会子薛家老爷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赵大伯母一听,瞌睡顿时跑得一干二净。 “哪个薛家?” “还能有哪个,就是当年与咱们大老爷有过婚约之言的薛家!那会子不是说了,让咱们家姑娘嫁给他们家小子的么?”乔妈妈语速很快,“我去门房打听了,老爷大约想旧事重提。” 赵大伯母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想让我阅儿嫁去那户人家,要什么没什么,做他的春秋大梦!”她重重一巴掌将刚刚卸下的金钗拍在梳妆台上,镜中的脸狰狞愤怒,几乎要跳起来吃人了。 辰时末,一架青灰华顶的小轿落在府门外。 杨管事亲自迎门,将那薛老爷迎了进去。 两位老爷一碰面,一改从前的隔阂不满,倒真有几分故知再遇的怜惜。 “我还道兄长再不见我这弟弟了。”薛老爷打趣。 “哪里话,前些日子府里事务繁忙,你也知晓的,我那二弟一房白事频发,少不得要分了神。” 薛老爷连连点头,道了一声节哀。 刚要入正题,赵大伯母领着奉茶的丫鬟进来了。 “你来做什么?”赵大老爷脸色没变,但眼神变了。 “听闻贵客到访,我身为主母,哪有不出来见一见的道理,这是上好的云麓茶,且让薛老爷品一品。” 第150章水越浑越好 到底夫妻多年,赵大伯母心里在想什么,一个眼神赵大老爷就知道。 当着客人的面,他自然不好训斥老妻。 只让她将茶水放下,就撵她出去。 赵大伯母却笑道:“我与薛老爷也多时不见,叙叙旧嘛,老爷你也在这儿,咱们两家知根知底的,又难得碰面一回,我也想问问薛老爷家中太太如何了?” “内子一切都好,难为大太太惦记。”薛老爷忙道。 “那就好,咱们两家这样的关系,论理合该多走动的,可你家太太身子总也不好,上回办的什么宴饮集会,她也没能来;倒是你家小子孝敬,一直在跟前伺候着吧。” “那是。”说起这个,薛老爷就开心,“我家二郎确实孝顺。”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这般不公平,他精力都放在了床前侍疾上,自然读书上进这一块就会懈怠,薛老爷也不必放在心上,今年考不中,还有往后,这时日长着呢。” 赵大伯母这话有些过了。 薛老爷面上讪讪,不知说什么好。 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什么人话鬼话哪里听不懂。 没等赵大老爷开口,薛老爷便借口家中还有事,起身告辞,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你说说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赵大老爷彻底怒了。 “我也是替咱们阅儿着想!那薛家是什么人,如何能配得上咱们阅儿?你要让闺女嫁去贫寒人家吃苦,这我可不依!”赵大伯母理直气壮。 但凡为了儿女,她都敢跟丈夫硬碰硬。 “你懂什么,人家薛家儿郎已中了举人!三年后便可赴京赶考,那儿郎我也是瞧过的,端的是人品厚重,上进用功,脑子也灵光,他考中进士也未必不能!” 赵大老爷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气得颤抖,“让阅儿嫁给这样的儿郎不好么?少年夫妻,又门当户对,那儿郎必会感激阅儿,到时候夫妻和睦,他又青云直上,还怕咱们闺女没有好日子过么?” “你呀你,总是想着捡现成的,哪有那么多现成的等着你!” “天上掉块馅饼你也敢一口吞了,就不怕有毒?” 赵大老爷觉得不能再说,捂着心口,连连摆手,“你赶紧走吧,多看你一眼我都添堵。” “走就走,这些话你又没与我说。” 赵大伯母觉得自己还挺委屈。 夫妻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赵阅儿的婚事就这样暂时搁浅。 好在女儿家年纪尚轻,倒也不急着办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摆平虞声笙。 赵家夫妻哪里知道,薛老爷前脚刚离了乐安府,后脚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虞声笙掀起帘笼,露出半张脸,笑靥如花:“薛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乾州,万福茶楼。 三楼某处包厢内,虞声笙的对面坐着薛老爷。 四周是丫鬟小厮围了一圈。 屏风撤走,门户半掩,主打一个清白。 这是金猫儿强调的。 虞声笙其实自己觉得还好。 只要眼睛不瞎,谁都不会放弃闻昊渊,而看上这么个半老的老头子。 “不知这位夫人想要与老朽说什么?老朽记得,不曾与夫人见过面,应该也没有什么旧事要讲。”薛老爷淡淡道。 “我们确实没有见过面,但我的父母与薛老爷却有一段渊源。”虞声笙开门见山。 “夫人的父母又是哪位?” “生父洪修,生母柴氏。” 一听这话,薛老爷脸色大变,忙不迭地起身:“夫人怕是找错人了,我一直都在乾州,一家老小都不曾离开过,更不知晓什么京城的大官。我先告辞!” 丢下这话,他步伐匆匆,几乎落荒而逃。 虞声笙凝视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金猫儿担忧:“夫人,咱们还要去拦着么?” “不必,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淡然道,“不着急,现在不说是时候未到,等到了时候,自然会明了。” 她又问,“官府那边怎么说?” “已经收下了夫人给的证据,赵家那头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希望乾州官府不要让我失望,这后头又给的证据可花费了我不少精力呢。” “夫人是想让那赵家大房出点血?”今瑶好奇。 “何止大房?我只是想让一池水都搅浑,这样水里有什么才看不清呀。”虞声笙抿唇一笑,“等着吧,不出两日,赵家夫妇必定还会来找我。” 有些事就是这样不经念叨。 往往以为已经是最坏的局面时,总会跳出一些意外来,将短暂的平静彻底打破。 赵大老爷还在想着如何让虞声笙满意。 又想着给怎样的好处,才能让对方收手。 给了多了,自己心疼;给了少了,又怕达不到效果。 正左右为难呢,其他两房兄弟就找上门了。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说是官府正在清算赵家的财产,顺便知晓了大哥这一房贪得的田产最多,这都是他们原先毫不知情的、原属于二房的产业。 一样都是兄弟,凭什么赵大老爷要多拿多占? 分利不均,自然怨气横生,四处不满。 刚来半日,兄弟几人已经在外书房争得面红脖子粗。 “枉我们这般信任你,你却将兄弟几个当猴耍!面对宗族耆老,还有二嫂子时,你让咱们几个冲在前头,什么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完了什么没捞到,还落了个刻薄的名声!” “你以为欺负寡嫂这名声好听么?凭什么你就躲在后头当好人,坏事咱们做,好处却是你来拿。” “都别吵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赵大老爷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就一张嘴,哪里比得过这么多人一齐发难。 喊破喉咙都无人在意。 他们只知晓,原本该分一杯羹的,如今这羹全被大房吞了。 另一边,一直冷眼观望的弟媳妇酸溜溜地开口了:“哎哟,要不是这回事曝出来,咱们几个都被蒙在鼓里呢,都说是一家子兄弟,大哥却把咱们当瞎子聋子,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 赵大伯母急了:“你浑说什么——” “我哪里浑说了?大嫂子既这么说了,我倒要问问嫂子,说我浑说,那些个田产可是归了你们两口子名下?” 那弟媳妇素来不是好惹的。 一瞪眼,满是凌厉。 尖尖的声音划过每个人的耳膜,带来一阵寒毛直竖。 “那田产被你们贪了,却不给咱们兄弟几个分,哪有这样的道理!说起来,我还要多谢谢那位京城来的夫人呢,若非她来,咱们怕是要被瞒一辈子!” “当初你们说什么二嫂子能干狡诈,用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变卖家产,带着那两个孩子北上了,咱们白白忙活一圈,啥也没得,这会子又怎么说?” 赵大伯母口中发苦,哪有辩驳之言。 这会子她是真后悔了。 早知给虞声笙一个颜色瞧瞧会带来这么多连锁反应,她当初说什么都不会这样做。 第151章赴宴 那弟媳妇见她不吭声,越发张扬。 “你说说,用得着咱们弟弟弟妹几个了,便一挥手叫咱们来,什么难听的话是咱们说,什么难看的事情是咱们做,咱们一个个的实心眼,只把大哥大嫂的话当成圣旨一般来听,谁能想到你们夫妇二人拿咱们当猴耍!” “今日就算豁出去了,撕破脸皮,我也要争一争这个理!!” 这话一出,众人越发恼火。 “没错,弟妹说得对,今日这事不给个说法,咱们谁也别想出这个房门!” 赵大老爷叫苦不迭。 外头有一个虞声笙虎视眈眈,这会子后院还起火了。 他愁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要是可以,恨不得立时三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哪怕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大伯母,眼下也哑了火。 有道是双手难敌四拳,何况对面这么多人,她哪敢争辩。 最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还真叫他们盘出了大概被吞了的田产数量。 数量一出,那弟媳妇更是笑容古怪:“怪道大哥大嫂这般贪心,原是占了这样大的便宜,可你们也未免太贪了些,自个儿吃肉喝汤的,连一点荤腥都不叫我们闻见。” “别说这些了,如今瞧着多,怕是不日也要吐出去了!”赵大伯母嚷嚷了一句。 “这是为何?” 她忙将虞声笙举告一事说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 威武将军府……不就是黎阳夫人投奔的大户么? 如今人家夫人找上门来,怕是事情难了。 赵大伯母还想用一招祸水东引,最好让这些炮仗去对付虞声笙,她满是哭腔,一副悔恨交加的模样:“原没这事,我们夫妇也想着等事态平息了,就将这些好处分给弟兄几个的,哪有一户全吞了的道理?” “是啊,你们又不是睁眼瞎,这事……能瞒得住一时,哪能瞒得住一世呢。”赵大老爷忙接上。 刚刚还沸腾的众人又安静下来。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僵持住了。 继续留下来,那对上的威武将军府和黎阳夫人。 若直接走人,那就意味着彻底放弃那些田产…… 那可不是简单的田产,是大片大片的良田! 真要坐拥这些产业,日日懈怠懒散,也不愁锦衣玉食,光是每年的出息交粮就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叫人如何不心动? 四周安静一片,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 赵大伯母却松了口气。 之前利用这些人出面刁难黎阳夫人,也是用的这个法子。 就是拿捏了准了他们的犹豫不定,瞻前顾后,才能更好的从中获利。 见差不多了,她叹道:“横竖今日已经把话说开,诸位兄弟若不信,且叫我们夫妻立下字据,等事情了结了,该给你们的一份不少!” “这个行。” “我看可以。” 弟媳妇眼珠子一转:“立字据可要签字画押的。” “成。”赵大伯母应得果断。 赵大老爷与她相视一眼,心知肚明。 于是,一场闹剧在夫妇二人写完字据,又签字画押后,总算消停下来。 临走前,那弟媳妇还笑道:“大嫂子别往心里去,我不过是说话直了些,可没有那么多的弯弯肠子的。” 赵大伯母心中骂翻天,面上却还笑嘻嘻:“哪里话,与你妯娌这么多年了,我哪里不清楚你的。” 这字据一式两份。 各自保管。 拿到了这个,翌日一早赵大老爷便出了门。 下午晌,赵大伯母又亲自去了一趟客栈。 再次见面,她显得客套温和了许多,说了一会话,还请虞声笙过去小住,说是车马都备好了。 虞声笙自然拒绝。 赵大伯母并不意外,顺势又道:“既然你不愿去住,我这做长辈的也不好强人所难,可到底你来了乾州有些时日了,还不如我府上用顿饭,那岂不是……生分了?” “你不住可以,这顿饭总要吃的吧?” 虞声笙明白了。 对方有备而来,请自己过去小住是假,真正要安排的,是这顿饭才对。 “好。”她笑眯眯应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才不会怕呢。 出门前,她就起卦算过,这一趟是金玉之兆,该她发财的。 是以,有些事情婉拒不了,那就顺其自然。 虞声笙与赵大伯母约好,明日自有马车来接,请她过府一叙,共享午饭。 翌日临近晌午,一辆青灰玉缎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赵大伯母身边的心腹妈妈亲自来接。 虞声笙明白,自己是晚辈,也没有赵大伯母还要跑这一趟的道理。 到了乐安府,赵大伯母笑脸迎人,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虞声笙差点不敢认。 赵大伯母又拉着她手说了好些关怀的话。 好像她们之前毫无嫌隙,更无争端。 虞声笙瞧着,心中啧啧称奇,顿觉赵大伯母身上也并非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这能屈能伸的心态就挺值得学习的。 因是款待晚辈,这午饭便摆在了临湖凉亭之上。 品酒吃菜赏景,自有一股别样滋味。 赵阅儿也在旁作陪。 只是这位赵小姐的定力就远不如她的母亲了。 虽面上涂了胭脂,瞧着依旧春华灿烂的模样,但看向虞声笙的眼神多少有些不耐与厌恶。 赵大伯母可没惯着她。 趁着虞声笙没往这边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闺女一把。 赵阅儿眼眶红红的,却比刚刚态度好了很多,还会主动向虞声笙敬酒了。 她带着哽咽,怯怯道:“小妹敬嫂嫂一杯,过往种种小妹多有不懂事之处,还请嫂嫂见谅,莫要与小妹一般计较。” 虞声笙莞尔举杯,与她轻轻一碰:“这是自然。” 品着鲜甜的桂花酿,吃着乾州本地的特色菜,吹风赏景,临湖悠然,让人感受到了别样滋味。 正有说有笑着,赵大伯母突然悲从中来,眉宇间笼罩了一层愁苦:“说起来不怕你一个晚辈笑话,我们母女原也有不得已之处,原先的事儿是咱们不对,难为你没有往心里去……” 说着,她眼带怜惜,望向赵阅儿:“如今我膝下统共这么个闺女没成家的,我也是关心则乱,眼下我们夫妇心不安呐,阅儿她终身尚无依靠,我们这做父母的,也只能替她多打算。” “大伯母为母心切,也是情理之中。” 虞声笙淡淡道。 “都说京城的贵人自与别处的不一样,今日我才算见识了,难为你不计较。” 赵大伯母又给虞声笙添了一筷子红烧熏鱼。 这人也算很有眼力劲的了 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觉察出虞声笙的喜好。 这顿饭吃得还算畅快。 酒足饭饱后,赵大伯母又领着她逛起了乐安府的花园子。 言辞间,赵大伯母难掩骄傲得意。 虞声笙很识趣,没有点破这本来应该是黎阳夫人的府邸,也顺着她的话夸了两句。 临别时,赵大伯母命人送来了两笼屉的果子糕饼。 “方才就见你爱这味儿,刚好厨房新做了几样,你若不嫌弃,就带回去尝尝,要是尝着好了,只管打发人来与我说,我再让下人给你送去便是。” 虞声笙抬手按住食笼。 赵大伯母眼神立马乱了一瞬。 第152章豁然开朗 “大伯母。”虞声笙转过脸来,浅笑嫣然,“糕饼什么的我收下便是,横竖是长辈的一番关爱之心,但旁的东西就算了,我年轻福薄受不起,再说了,乱收旁人的东西若叫我家将军知道了,定是要怪罪我了。” “夫人这是哪里话。” 赵大伯母有些笑得讪讪,不敢与她对视。 虞声笙倒也不揭穿,只给了身边今瑶一个眼神。 今瑶立马领会,只取了最上面一层的糕饼。 见状,赵大伯母脸色瞬间阴沉。 “多谢大伯母今日盛情款待。”虞声笙告辞,“叨扰半日,实在是过意不去,等往后有机会了,还请大伯母领着妹妹妹夫一块来我府上做客小住才是。” 赵阅儿听明白了,小脸更是煞白难看。 赵大伯母哪有开口的机会,眼睁睁瞧着虞声笙离去。 等她走远,赵阅儿才问:“娘,这什么夫人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您这备的糕饼里有什么,她得了好处,还这般避之不及的?” “别问了。” “娘……” “说了别问了!回房去!” 赵阅儿哪敢再开口,强忍眼泪,领着凝枣匆匆离去。 回到房中,她便气呼呼地将榻上的软枕摔摔打打。 一旁的凝枣瞧了,心中闷闷叹气,忙让那些个不明所以的小丫鬟们先退下,又让人关紧院门,这才径直走到主子身边柔声软语道:“姑娘何苦来的,为了个外人这样折磨自己,凭她是谁呢,横竖都是别人家的夫人,即便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咱们身上来。” 凝枣是赵阅儿身边一等大丫鬟。 又是家生子。 她本就比赵阅儿大了两岁。 跟在老子娘身边历练多了,人也聪慧机敏,是以府中上下无人不称她一声凝枣姐姐。 上回赵阅儿随母赴京治病,带了其他的丫鬟,唯独将凝枣留了下来,看护赵阅儿的门院。 那些个箱笼妆奁,一应俱全,日日被打点得干净利落,一样儿不少。 赵大伯母也说了,留下凝枣方能看得住院子。 是以,凝枣并不知晓自家姑娘在京城时的种种事情。 这会子回来了,又瞧着府中风波不断,老爷太太愁容满面,还多了个京城而来的将军夫人,凝枣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出了旁的事情。 她趁着空余,忙问了陪在赵阅儿身边的其他几个丫鬟。 原先她们还支支吾吾地不敢说。 可凝枣立马丢下脸来,冷冷道:“你们不说,回头出了什么事我可护不住你们。” 想起凝枣素日里的好,那些丫鬟一个个都软了。 “好姐姐,不是咱们不说,而是这事……实在是开不了口。” 其中一人吃不住逼问,拉着凝枣耳语了一番,这才让凝枣恍然大悟。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凝枣只觉得荒唐可笑。 自家姑娘清清白白一大闺女,说起来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怎就落到这一步了…… 她心中埋怨太太眼皮浅,也责怪姑娘一时眼馋心热,做出这些个无法挽回的事情,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她又给咽了下去。 这会子瞧见赵阅儿哭得伤心,她又是心急又是不忍。 好话赖话说了一马车,赵阅儿的眼睛都哭肿了,依旧停不下来。 凝枣屏住呼吸,扯住赵阅儿的手腕,欺到她跟前,用不低不高的声音道:“姑娘且听奴婢一言,这事儿本就是姑娘做错了!这会子还哭什么?” “你、你说什么?” 赵阅儿惊呆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大丫鬟,身边最最亲近的奴仆,竟然张口就说是自己的错。 “你昏了头了不成?竟帮着外人来编排我的不是?” “姑娘莫气,您细想;您也是千金小姐,万金之躯,乾州不知多少名门望族家的公子哥儿排着队求娶呢,何必自轻自贱,倒让人家瞧不起。” “你——” “今日就算姑娘恼了我,日后再不与我亲近,这话我也还是要说。”凝枣又打断了她,“您金尊玉贵一般的人,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做谁家的奶奶做不得?婢子与姑娘自幼一起长大,我可瞧不得姑娘这般作践自己!” 这些话仿若在赵阅儿耳边硬生生炸了个响雷。 震得她两眼瞪圆,张口结舌。 “凭他什么将军府,既人家不要,姑娘还巴巴地送上去么?过往姑娘的骄傲自尊都去哪儿了?” 赵阅儿的脸仿若火烧,滚烫一片。 自从出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直白的话。 “错便错了,姑娘年轻,不为自己争一次,自然不甘心的;可如今争也争了,便则罢了!咱们再另寻更好的人家,谁说那高门府邸的日子就一定有滋有味,毫无烦恼呢?跟着姑娘,哪怕叫婢子日日吃糠咽菜都成!” 凝枣脸颊绯红,显然是激动了。 赵阅儿越听越羞愧,只觉得前段时日的自己像是被人下了蛊一般,回想起来,更是羞恼难当。 冷不丁触到凝枣的眼睛,想起过往种种,心中一个声音不断在重复——是啊,她说得对,她说得是极对的! 念头一旦想开,人便豁达明朗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含着笑骂了句:“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原怎么没瞧见你有这样厉害的嘴皮子,如今倒好,全都用在我一人身上了,来日定然给你寻个更厉害的夫君,好好治你不可。” “要是姑娘觉得好,婢子嫁便嫁了,只一点,婢子可不愿嫁得远,我可要伺候姑娘一辈子的。” 赵阅儿破涕为笑。 又命人取来了热水,香胰子等物,她洗了脸,让凝枣伺候自己重新梳妆施粉。 主仆二人这才将话题转到了今日的宴饮上。 “我瞧着太太今日待那将军夫人的模样也过了些……就是不知晓那糕饼里头还装了什么。”凝枣点到为止。 “娘做事,也不会告知我,不过……”赵阅儿还是多少听到了关于二房田产的事情。 她一阵犹豫,垂眸沉思片刻,“你寻个手脚利落的小厮去那头瞧瞧,我总也不放心,万一有什么,我也好劝着爹娘些。” 凝枣脆脆一声应了,忙不迭地去办。 到了晚间,那小厮来回话了。 听完了小厮的话,赵阅儿一阵无语。 原来赵大伯母今日给虞声笙备的糕饼中藏了好些地契……全都是他们这一房原先贪墨了二房的产业。 赵大伯母打算来一招釜底抽薪,先斩后奏。 只要虞声笙收下了,那就说不清了。 只可惜棋差一着,人家将军夫人眼明心亮,根本没上当。 “娘怎这样糊涂,那位夫人哪里又是好惹的,想想从前咱们在人家府里时的光景便知晓了。”她呢喃着,心如乱麻。 此刻,客栈中依旧上着灯。 虞声笙爱看书。 正挑灯夜读。 她也不拘泥于什么正经书籍,只要是觉得好看的,照单全收。 金猫儿有几次瞧见了,都看得面红耳赤。 看看自家夫人一脸镇定,平淡如云的模样,她又开不了口劝阻。 刚刚又翻过一页,虞声笙才觉得有些困倦。 今瑶过来道:“夫人还是早些安置了吧。” 话音刚落,外头小厮来传话:“夫人,乐安府的小姐送了书信过来。” 虞声笙心头微跳:赵阅儿……么? 第153章她的来意 赵阅儿送来的书信内容极为简单。 就说了明日辰时末会来拜访,有要事相商。 大约是为表诚意,连同书信一道送来的,还有一块翠玉珏。 这东西虞声笙眼熟,是赵阅儿随身携带的。 今瑶有些不解:“好端端地给咱们夫人送这个作甚?”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那赵府姑娘的贴身之物,送与我们夫人,意表诚心坦荡。”金猫儿开口道。 虞声笙赞赏地轻轻颔首:“不愧是跟在太太身边的人了,你们几个还得跟金猫儿多学学。” 几个丫鬟忙笑嘻嘻地应了,各自手中的活计并不断,依旧忙得热乎。 拿着翠玉珏对着灯火照了照,虞声笙道:“让厨房备些软糯酥甜的果子,明日的茶要玉堂春的便成。” “夫人这是打算见她了?”今瑶问。 “赵家姑娘少有这般周到真诚的时候,我倒想听听她说什么。” 今瑶垂眸一想,忙转身去厨房安顿了。 这一日暂且歇下。 翌日一早,客栈厨房内炊烟袅袅。 自从得了将军夫人这一大主顾,厨房内就没有断过柴火的时候,什么蒸笼熏锅,一应俱全,好汤好菜好点心地供着。 那客栈老板送了盏玉堂春过来,笑眯眯地奉上。 虞声笙这会子刚用过早饭,浅尝一口,顿觉茶味鲜浓,沁人心脾,便赞了一句。 “夫人谬赞了,小店也是依着夫人的嘱咐烹了这茶,要说从前咱们哪有这眼力本事,还会烹制玉堂春呢。” “那我再教你一点。”虞声笙喜欢勤快聪慧的人,又笑道,“若是春日里品玉堂春,你这茶水就得用山泉水,烹制的火候要轻一点,这样出来的茶汤才更口感轻盈;若是秋冬日里品来,便要炭火配雪水,比寻常时候多烹一刻的功夫,这样便多些厚重。” “多谢夫人不吝赐教。” 正说着,金猫儿领着一人过来了。 “夫人,赵姑娘到了。” 虞声笙抬眼望去,刚好撞上了赵阅儿那双有些忐忑的眼睛。 赵阅儿下意识地躲开。 大约又想起了自己今日来意,她忙又撩起眼皮,对着虞声笙福了福,行了个标准的女儿礼。 “见过夫人。” “都是旧相识了,何必这样客气,坐。” 赵阅儿依言,缓缓坐在了她侧边的位置上。 今日赵阅儿来访,身边只带了一个虞声笙瞧着眼生的丫鬟,瞧模样举止,应该是小姐房中的贴身一等大丫鬟。 略品了两口茶,赵阅儿便说明来意。 “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不分好赖,全将礼义廉耻不顾,倒让夫人看了笑话,实在是怪不了旁人;如今我也不敢求夫人谅解,只说一句——小女确实明白了自己的错处,往后再不会了。” 她边说边坚定地摇摇头,“今日来找夫人,是为了我爹娘一事,还有、还有……” 她垂眸咬唇,压低声音说出了地契一事。 虞声笙一阵惊讶。 是真没想到赵阅儿会这样直白。 甚至当着她的面都没半点遮掩。 “我知道我娘这事做得不妥……但我身为儿女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来提醒夫人,还请夫人能高抬贵手。” 赵阅儿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对方能说出这番话,确实让虞声笙有些刮目相看。 她的指尖轻轻搁在桌案上,像是没有意识地轻轻瞧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急不缓,却听得对面的赵阅儿有些惶惶不安。 就在赵阅儿快要耐不住的时候,虞声笙开口了。 “赵姑娘可否知晓这些事情的关键?” 赵阅儿一阵错愕:“不是夫人您……啊!!” 她恍然大悟。 虞声笙莞尔:“看样子赵姑娘也不是愚笨之人,一样很明白呢,这些事的关键不在你我,而是在真正关键之人的身上,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不是万灵丹呀。” 赵阅儿飞快眨着眼睛。 这一次跟着一起来乾州的,只有将军府的夫妇二人。 反而让人忽略了背后真正的主事之人——黎阳夫人。 说穿了,今日一连串的矛盾,皆是乐安公与其他几房兄弟的利益之争,是他们趁着乐安公过世、趁着黎阳夫人接连失去丈夫、儿子后、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怨恨。 如今瞧着是一派太平,黎阳夫人也远远躲去了京城,好像剩下来的那些产业就成了无主之地,被赵家几房兄弟占为己有。 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虞声笙出手的第一步,已经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手忙脚乱。 “赵姑娘,难为你今日跑一趟,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不愿跟你兜圈子,这样好了,你帮忙带句话给令尊令堂,想要我这边收手,就将原先从黎阳夫人处偷来的田产尽数归还。” 她轻柔地笑着,声音却越发坚定,“不是还给我,而是要将一并田地重新划分,咱们去官府处过了明面,将这些归还给黎阳夫人以及辉哥儿桂姐儿。” “你可听明白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阅儿面色发白地离去。 直到坐进马车,她才缓过一口气来。 凝枣见状,忍不住心有余悸:“这将军夫人果真好大的威慑,才说了几句话便这般……她算准了咱们今日的来意。” “可不是,原是我痴心妄想,有这般厉害的主母在上头,我又如何能出头?”她自嘲地笑着摇摇头。 “那姑娘准备何时与老爷太太说?” “越快越好吧,你瞧她今日这样子,是半点谈的意思都没有,她半步都不会让的。” 赵阅儿嘴角发苦,“换成是我也是一样,千里迢迢来到乾州,若不把事情办得逞心如意,又怎对得起这一路的奔波?况且,那本就是二叔那一房的东西……” 凝枣张了张口,没吭声。 主仆二人齐刷刷陷入沉默。 赵阅儿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如今被点明了心思,越发能看出这事儿拖不得。 回了府,她便直奔母亲房中。 “你这半日不在家里,又去哪儿了?是去买了什么新鲜花样的胭脂水粉么?”赵大伯母笑呵呵,全然没有半点担忧。 赵阅儿屏退左右,开门见山。 刚刚说了几句,方才还笑容满面的母亲,这会子已经面笼寒霜。 赵阅儿压根没留意到,还在催促着。 “娘,女儿今日当面问了虞夫人,她给的话一字不差,都在这儿了,想来在二叔田产一事上对方是有备而来,您与爹爹不是也知晓了,她都告去官府了,接下来还有什么后招咱们谁也说不好,不如放手,图个干净利落,还能留下些个好名声不是。” “你懂什么?”赵大伯母暴躁起来,“你说还就还的?还什么还?当初你二叔那一房接连出事,难道不是咱们大房顶在前头替她料理的,如今自己落得一身轻松,倒来与我们算账了?” “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咱们应得的!” 她掷地有声,斩钉截铁,“这事儿不该你问的,赶紧回房去练练你的绣功!别到时候绣嫁妆了拿不出手,叫未来夫家笑话。” 赵阅儿涨得满脸发紫,连连跺脚:“娘!您怎这般糊涂……” 第154章对峙 “我是你娘,说谁糊涂呢?”赵大伯母炸了,“我这样劳心劳力地筹谋划策,为的还不是你和你哥哥?为了你们往后能过得更好些,能让你多些嫁妆傍身,你倒好,为了个外人还开始说起你母亲来了。” “简直荒唐!” 她瞪着女儿,越发粗暴直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姑娘请回去?往后不许出门了,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别去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赵阅儿根本说不通。 亏她还以为自己还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没想到在母亲跟前,两回都没走过,人就叫母亲身边的婆子送回了闺阁。 又急又恼,偏又无可奈何。 她不明白,怎么自己想通了,母亲却又犯轴了? 思来想去觉得不成,她忙又让丫鬟去前头书房给父亲送口信。 可惜,那来执行赵大伯母命令的婆子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别说凝枣了,就连赵阅儿本人来了都不好使。 婆子毕恭毕敬地守在半月拱门之外,福了福道:“姑娘就别折腾了,太太的意思是让姑娘您好生歇着,外头的事情不归姑娘管。” “姑娘也听老奴一声劝,能在娘家做姑娘时多快活,上有老爷太太照拂,下有兄嫂护着,何必管这么多呢?” 赵阅儿没法子了。 气恼地坐在梳妆台前,那锃亮的铜镜照出她满是愁容的脸。 她咬着唇:“这可怎么好……” 对此,赵大伯母可没有多余的心思,她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样让虞声笙收下那些地契。 只要将人也拖下水,那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没等赵大伯母想出个稳妥的法子来,翌日正午,官衙却来人了。 赵大老爷夫妇二人都被传唤到堂。 一到乾州州府的正堂内,他们便瞧见虞声笙立在一侧。 她一身烟柳娇杏的明丽,自袖口到领口处却是宝蓝纹月白底的纹样,以银线绣成,细细一瞧,竟构成了喜上梅梢的图案,当真吉利又典雅。 侧目望来,秋水若瞳,盈盈一汪,竟能瞬间看进人的心坎里似的。 她柔柔一笑,客气又疏离。 明明还没有说什么过分冷漠的话,已让赵大老爷夫妇俩觉得自己与对方有着不可跨越的天堑。 双方到场,州府老爷可以说正事了。 因两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些话便说得较为委婉。 还是为了贪墨地契、偷缴粮税一事。 赵大老爷听得面皮颤抖,耳根发烫,等州府老爷话音刚落,他忙不迭拱手道:“青天明鉴啊,这些田产都是我家私有的,不存在贪墨,更不存在隐瞒啊!您忘了,我家二弟可是乐安公!这些田产本就是赵家所有。” 他又瞥了一眼虞声笙,“将军夫人刚到乾州,人生地不熟的,难免被人愚弄,一片赤心是好的,但也不能对着自家人下手呀。” “可不是么……”赵大伯母忙道,“声笙啊,说起来你也喊我一声大伯母,咱们也算是亲戚了,你对咱们府里有什么不满的,你尽可说出来,难不成我一长辈还会跟你这个晚辈计较么?” 虞声笙不慌不忙:“敢问州府大人,赵家一脉扎根乾州多久了?” 这位州府大人在此地连任了一回,细算起来,待在乾州也有七八年了,因政绩不俗,人也公证,为当地民生谋了不少福祉,是以上峰考核的成绩评了个优。 只要满了这一任,他的官职便能再往上提一提。 这可是平步青云的大好事。 越到最后关头,越是谨慎小心。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将两边叫来后,又不摆架子的原因——两边都不能轻易得罪,他可不想满任后还给自己树敌。 冷不丁听虞声笙这么一问,他顺口答道:“赵家一脉原就是乾州人士,扎根于此延绵了百年之久了。” 虞声笙又问:“那这么多年了,赵府就没分过家么?” “自然是分过的。” 延绵百年的大家族,怎么可能没有分过家。 否则这么多叔伯兄弟岂不是要打起来了? 她轻轻颔首:“赵家原先可没有出过什么乐安公吧?据我所知,我这位姑父当年是立下护驾之功,还差点命悬一线,才被皇帝封为乐安公,可是如此?” “正是,夫人所言确实。” “依照我朝律法,得封爵位后,自然另开一府,也就视为与原先的府邸分家;若主家愿意,自然是可以兄弟们团在一处,各姑嫂妯娌热热闹闹地过日子;可……也别忘了,既然是乐安府,那最后说了算的,是乐安公与黎阳夫人,而不是你们大房这一脉。” 她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情绪。 却字字句句说得那对夫妻面如黄纸,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这些田产原就是乐安府的,与赵府毫无关系。” 一锤定音,虞声笙轻笑着,已经不给对方半点回还的余地。 赵大老爷:“好个厉害的晚辈,我当是为了何事,原来还是为了这些田地的归属而来,既然你今日非要与我们说道,那不妨在青天老爷跟前说个说白。” 虞声笙回眸看去。 赵大老爷拱手又道,“这些田产原是我二弟乐安公所有没错,但在他弥留之际已经将这些田产尽数给我们兄弟;之所以一直隐瞒不公开,是因为我那二弟妹迟迟不归,我又不想没个见证人,免得到时候几房兄弟相争为难,又伤了手足情分。” “正是如此。” 赵大伯母抹着泪,“本涉及到家中隐秘,实在不该拿到外头来说的……我那二弟妹!嗐,不说也罢!如今二弟人都不在了,我那可怜命苦的侄儿也归了黄泉!” 她哽咽不断,“将军夫人,你何必为难咱们小门小户的……”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 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反倒显得虞声笙落了下风。 州府老爷又让夫妻俩拿了证据出来。 那赵大老爷还真给了一纸契书,说是上头有乐安公的按得手印,准错不了。 有了这证据,赵大老爷又无比诚恳道:“没有及时在官府处过了明面,是我们的不是,一应所欠的税粮我都记着呢,还请青天老爷作证,待这边事务料理妥当,我必补上,分文不欠!” “只是分文不欠么?”虞声笙反问。 她明明没说别的,却惹得赵大老爷一阵恼火。 他怒了:“不然就双倍补上,我说到做到!” “好!” 州府老爷惊堂木一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宽限赵府一个月料理田产一事,待下个月同时日,再说补缴税粮。 数额么,就是赵大老爷自己刚刚说的——双倍。 事情告一段落,虞声笙也没有受到半点苛责,州府老爷还赞美她心系于民,明察秋毫。 听得赵大伯母直翻白眼。 待两方离去,赵府两口子坐在马车里时,赵大伯母才觉着有些不对:“那小娘子闹了一场,居然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算了?” “不然你想她如何?她估计想破脑袋都没想到,咱们手里还有这一纸契书!” “还是你机敏。不过……双倍补上,会不会太多了?” “怕什么,那些田产多的是出息进项,只要能收入囊中,还怕这点子花销?” 第155章故人,故事 赵大老爷算得门清。 这些年二弟手中田产出息的丰厚程度,足以令人瞠目结舌,他们早就眼红心热。 哪怕出双倍补偿,不出两年便能全都填平。 到时候明面也过了,田产到手,他们这一房数银子都能数到手软。 也不必怕其他几房弟弟过来纠缠不清。 简直一箭三雕!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乐得颠颠,拉着妻子耳语:“你听着觉着双倍很多,其实不然,咱们出了这银钱,看他们日后还有脸说话,到时候还不是全听咱们的?” 赵大伯母一听,是这个理,忙也跟着丈夫一道,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还得是你!”她娇嗔地推了他一把。 只可惜,她如今早已徐娘半老,不足当年三分颜色。 这撒起娇来,非但没让赵大老爷心生怜惜,反倒是心头一紧。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府里那几位鲜嫩娇媚的姨娘来。 哎……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他这婆娘未必有多贤惠,但府里的妾室确实有几分颜色。 这么想着,身体忍不住一阵火热。 偏赵大伯母半点没察觉到丈夫的分神,甚至还挽着他的胳膊,与他一起回忆当年情浓时分说过的甜言蜜语。 回府后的当晚,赵大老爷就去了姨娘的房中。 赵大伯母的脸瞬间黑了一半。 骂骂咧咧到半宿,顿觉无趣,她又坐在榻上数了数手头的私房钱,还有那被压在箱底、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 还是银子香呀。 男人哪里比得上银子! 夜深了。 入了秋冬,虫鸣都安静了下来。 街道被昏暗的夜色铺满,微凉的空中透着些许霜意。 安静的小巷内传来吱吱呀呀的马车声响。 车轱辘滚过干冽的石砖,在前头打了个弯,往一处客栈驶去。 这便是虞声笙一行人住着的地方。 马车并未停在门口,而是绕去了后街。 金猫儿穿着暖和的薄袄,提着灯笼等在路边,远远瞧着马车过来了,便举起灯笼往前两步。 马车停稳。 先从上头下来了两个白净伶俐的丫鬟,紧接着她们扶着一位太太从车内下来。 但见这位太太着枣红披袄,领口的眉子点缀着织金纹样,沿着领口往下却是一色精致的泥金瓜鼠纹,一水儿的金粉耀目;裙摆往下,直到膝盖,稳稳挡住了底下那一层玄色的裙摆,这一身低调典雅,穿得很是富贵大气。 “请问,可是薛府太太?”金猫儿上前,礼貌问候。 那太太手中端着一暖炉,笑得格外和气:“正是。” “我家夫人恭候多时,太太这边请。” 金猫儿一路领着,将人带去了客栈三楼某处空置的厢房内。 一迈入,顿觉暖意融融。 定睛一看,竟是起了两个暖笼。 一旁朝南的窗棱支开一小半,又用轻纱遮掩,既透气又没有寒风吹入,当真极巧的心思。 薛太太本就怕冷,漏夜出门顾虑不少。 如今瞧见这些布置,心中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虞声笙笑着相迎,双方见礼后,便让座。 虞声笙道:“早就听闻薛太太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假,这般通身的气派体面,别说是乾州一方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在京城中也不得多见,倒让我开了眼了。” 薛太太被捧得有些飘飘然。 只觉得眼前这夫人瞧着年轻面善,却生了一张巧嘴。 说起话来暖如春风,直往人的心口里钻。 不消一刻,就心头熨帖发软,再听她说话,便觉得阳春白雪都逊色三分。 “哪里话,将军夫人谬赞了。” 薛太太温温道,“不知夫人相邀,所为何事?” “我虽年轻,但到今日也算吃了不少苦,自幼失了双亲,多亏养父养母照拂,才有了今日;我细细查来,才发现薛老爷与我生父竟是旧友,太太您……与我生母也算得半个手帕交,那一日我与薛老爷说了,他却像是如临大敌,反倒叫我心中不安。” 虞声笙开门见山,“干脆便写了书信相邀,想来太太您也是明白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这么晚过来见我一趟了;多谢太太奔波,声笙在这儿先行谢过。” 薛太太眼眸微动。 对方这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关于来不来见这一面,其实薛家夫妇有过争议。 薛老爷是打定主意装聋作哑,绝不来见。 可薛太太却觉着有些事情宜疏不宜堵,人家已经找上门了,若一味躲避,反倒显得心虚,况且时隔多年,虞声笙作为洪修留在世上的独女都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也是她今晚来的初衷。 摸了摸暖炉上的锦缎,薛太太轻笑:“难为你这孩子了,我还道你一辈子都不知晓自己的身世……我与你母亲确实交情不错,曾也引为知己;后来她跟随你父亲去了京城,而我留在了乾州,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你如今日子过得不错,若他们夫妇在天有灵瞧见了,定然也会欣慰;至于当年的事情,都过去了……闹得那样沸沸扬扬,又何必再拿出来说呢。” 虞声笙淡笑:“倒也不是拿出来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二。” 薛太太沉默片刻,抬手细细摩挲着茶盏的边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父亲当时备受皇恩,又才学出众,他力排众议支持陛下革新,最后也被陛下重用,派去最需要的州县当差;只可惜,他尚未能一展抱负,人就染上了急病。” “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若抽丝;外任的路上艰苦长远,又缺医少药的,自然就……哎!” 她说着,又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事情出了之后,有人也说洪大人夫妇死得蹊跷,怕不是急病这么简单;可说归说,谁又能拿出证据来?半路上过世,便由邻近州县的官衙出手料理了后事,棺椁千里迢迢送回老家安葬。” 听到这儿,虞声笙已经明白了薛太太的言下之意。 回乡一趟实属不易。 何况人早就过世,运送棺椁抵达故土,想也知道那尸身定然腐烂,根本查不出什么来。 虞声笙长叹一声:“造化弄人。” “可不是造化弄人么。”薛太太抬眼,“我家老爷之所以一开始对夫人的问题避之不及,是怕夫人又以为当年的事情有什么蹊跷,非要抓着不放;他为人谨小慎微,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不成了的,还望夫人不要往心里去,其实……对你亲生父母离世一事,他不比旁人好受,也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子。” “多谢太太,也请太太替我向薛老爷道个不是,是我莽撞了。” “哪里话,你这也是人之常情。” 薛太太想了想,“对了,今日我来之前想到了曾经你母亲寄给我的一样物件,这就物归原主,给你拿着总好过放在我这里。” 说罢,她给了身边丫鬟一个眼神。 很快丫鬟捧着一只小巧的木匣子送到虞声笙手边。 打开一瞧,里头竟是一支金镶玉的玫瑰钗。 那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当真漂亮得令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 第156章好戏 “当年我与你母亲说好了,谁出嫁便送一样最最心爱的首饰给对方添妆,我与她本就是闺阁之时的手帕交,那时候日子哪有如今这般宽裕,所谓最心爱的首饰也不过一样素钗或是一对银镯子,这便够厚了……” “可谁能想到后来呢。”她幽幽叹了一声,“这是你母亲后来赠与我的,我一直想着挑一样配得上首饰环佩之类的回赠,可总也没能寻到妥当的,后来他们两口子出事,这竟就成了遗憾。” “万幸老天开眼,叫我还能遇到她的后人,将这一样她原先的赠礼归还给你,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 虞声笙一阵动容,再看那玫瑰金钗,越发眉眼柔软。 “多谢太太。” 她起身福了福,行了个大礼。 送走了薛太太,虞声笙拿着玫瑰金钗在灯下细细瞧了好一会儿,才将其放入匣中,又亲手安放妥当。 沉沉睡下,到了后半夜,她突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翻身伸手一摸,小手却被另一只大手准确无误地捉住。 紧接着,对方探入她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 “是我。”闻昊渊呼吸浓烈地贴了上来,就在她的青丝耳后。 虞声笙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原本略微警醒的,又很快昏昏沉沉,让睡意肆意席卷全身。 才一息的功夫,她又睡沉了。 闻昊渊还以为她会醒来与自己说两句,毕竟分开了这些时日,他确实想她想得紧。 陪着太子忙完了事务,他便日夜兼程赶来。 只为了能快些赶到她的身边。 没想到她确定了是自己后,越发酣睡,像个——小猪。 闻昊渊都被自己这个念头给逗笑了,轻轻一哂,抬手给妻子掖了掖被角,从背后拥住,索性也跟她一道陷入梦乡。 翌日,虞声笙是被热醒的。 没法子,这男人大约是虎狼一样的性子,怀里如一个火盆。 睡得是很暖和,但……时间长了,还是热得人受不了。 她翻身下床,叫来了金猫儿今瑶等人。 这二人早就备好了充足的热水,进门伺候虞声笙洗漱更衣、梳头用茶,桩桩件件有条不紊,分毫不乱。 屏风另一侧隔着床榻,半空中多了几分素日里没有的气息。 两人连眼睛都没斜一下,伺候完毕,便让小丫鬟送了早饭进来。 做完这些,便关上门退下。 虞声笙不爱身边人多,尤其用饭时,只要摆好妥当,她更愿意独自享用。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吃饭谁不会,是个人都会,我这边自己吃便宜又干净,你们也赶紧去吃,别饿着肚子在我跟前晃悠。” 出了厢房,金猫儿今瑶便领着其他丫鬟去了后头的厨房。 那里粥饭糕饼、几色酸甜鲜辣的小菜,应有尽有。 一唤作碧桃的小胖丫鬟,今年也就十一岁,正是伶俐的时候。 她如今正跟在今巧身边打下手,学梳头看妆。 捧着粥碗,她呼哧呼哧就喝了一大口,随后问:“真是奇了,金猫儿姐姐是怎么知道咱们将军老爷来了的?还早早地让芸儿几个多备了热水呢。” “这还不明白?”今巧笑道,“那屏风上头挂了衣衫的,你什么时候见咱们夫人这样过?” “对哟。”碧桃恍然大悟。 “你呀,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多亏了诸位姐姐领着,不然我真是不知该怎么好了,赶明个儿我给姐姐们铺床烧水,姐姐们用的针线我也会做,只盼着姐姐们别嫌弃我针线粗陋才是。” “你这丫头,最是机灵。”今巧笑了,“就昨日夫人惯用的头油没了,这丫头不知从哪儿拿了一小壶出来,我细细一问,她才说是原先从咱们府里多带了两份。” 金猫儿抿嘴道:“这样机灵,可比得上今瑶了。” “要能有今瑶姐姐一半灵光能耐,我就谢天谢地了。”碧桃忙讨好。 丫鬟们边吃早饭边说笑。 屋内,足足酣睡了半宿的闻昊渊也起身了。 收拾妥当,他便大大咧咧坐在妻子对面,也不嫌弃是虞声笙吃剩下的,拿着她的粥碗大口喝了。 “欸,你这人……”她瞪圆了眼睛。 “我知道你吃不下了,替你帮忙。” “我只是暂时吃不下了,略歇一歇。” “别硬撑着了,这细粥是什么好东西,哪里要你空着肚子等着吃。”男人微微一笑,又拿起一张饼啃了起来,“说说吧,这乾州不太平,你想拿那赵府如何处置?” 原来他已经了如指掌。 也好,省了她一番口舌。 虞声笙莞尔:“他们以为自己占了便宜,还说什么要双倍补上,好呀,那就双倍,在州府老爷跟前说了话发了誓的,这么多眼睛耳朵看着听着,想来日后反悔都不易。” 她以袖掩口,“我倒想看看他们得知最后要补上的金额时,会不会吓得眼珠子掉出来。” “有趣,我也想看。” “你这会子得空了?” “那还没有,但一路奔波,太子也须好好休整一番,先前查到的事务也要传讯回京,这些都要太子殿下亲力亲为,旁人可帮不了什么;是以,为夫这几日还是有空闲的,可陪着你好好看一出戏。” “我这戏台子搭好了,你就赶着来看戏了,一分银子不出,好厚的脸皮。”她弯起眉眼,故意打趣。 “谁说我一分银子不出了?” 闻昊渊认真道,“我一路过来可看了好些庄子田地呢,你若瞧了喜欢,往后咱们全买下来。” “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瞧着她满脸惊喜,如小狐狸一般,顿觉好笑,心中又冒出一句酸溜溜、却不敢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是你哄我……也不知你这些话有几分真心。” 但看看虞声笙歪在自己身边那样亲昵乖巧,他又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却说那一日在官衙开诚布公对峙一场后,赵大老爷似乎找到了生活的新方向。 几房弟弟又一次上门讨说法,他便将在州府老爷跟前说的话又原样照搬说了一遍。 当听说还要双倍补上先前的那些欠的粮税后,几个弟弟齐刷刷地不开口了,他们很明白,自己不是乐安公,没法子免税;要真刀真枪地拿出银钱来填窟窿,他们自然心疼,况且谁也不知道要补多少。 万一是个大窟窿,怕是等不到田庄进项出息,他们自己先要撑不住了。 赵大老爷又装作求助,说什么让兄弟几个一齐掏腰包,回头大伙儿再一块分了田产。 那几个弟弟犹豫着。 赵大伯母急了,埋怨丈夫把话说得太满。 万一他们几个弟弟决定掏腰包了,那他们岂不是白白送出去好些田产。 赵大老爷胸有成竹:“你懂什么,他们几个哪有这般果断,还得回去商议商议,等他们商议出来,咱们就说税钱已定,谁让他们慢了一步,可不能怨我有好不带他们分了。” “还是你棋高一着。”赵大伯母乐得满心开怀。 原以为是个难办的事儿,没想到迎刃而解。 一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坐拥大笔田产,她便越发抖擞精神,投入到给女儿张罗婚事的忙碌中。 第157章乐极生悲 大约是觉得自家很快就要名正言顺地拥有一大片田产,家底比从前厚了许多,还住着二房留下来的乐安府,赵大伯母顿觉腰板很硬,眼睛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本来赵阅儿的美名在乾州也颇为响亮。 出身不俗,生得也美,还有得力的父兄撑腰,再看看她丰厚的嫁妆,乾州地界上但凡能够得上的人家都心动了。 有道是一家女,百家求。 到了赵阅儿这里,虽不说有百家那样夸张,但前前后后也有二三十户人家托媒来说亲了。 赵大伯母是看这个不满意,看那个不顺心。 就算有那些条件摆出来十全十美,足以相配的儿郎,她也会满是遗憾地啧啧道:“可惜了,一身布衣,连个贡生都不是,往后怎给我儿依靠?” 有些媒人听了这话,笑而不语,转身就走; 有些媒人是个急脾气,当面没说什么,回头就拉着人嚷嚷开了。 “赵家女是好,可也没有好成公主娘娘吧?给他们家说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儿郎,可惜了,大奶奶一个都瞧不上,我瞧着咱们都散了吧,指不定人家闺女是要被送进皇宫做妃子的!” 这话传来,可把赵大伯母气了个仰倒。 她骂骂咧咧要去找人家算账。 赵阅儿听说后也哭红了眼睛,忙不迭地拉住母亲:“您还嫌不够丢人的么?” “丢人,丢什么人?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赵大伯母在气头上,不管不顾。 女儿没法子让她消气,但丈夫却有这个能耐。 赵大老爷负手立在门外,冷眼瞧着她们母女又哭又骂,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这几日你上蹿下跳地折腾,叫咱们好好的闺女,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我怎么败坏闺女名声了?”赵大伯母不服。 “一家女想许配几户人家?你挑女婿,人家也挑媳妇的!我瞧着先前来说媒的几户就不错,要家底有家底,要官身有官身,且都是正房所出的嫡子,哪里委屈了咱们阅儿?就你心高气傲的,一山望着一山高。” 赵大老爷重重叹了一声,“差不多得了,你要更好的,也要咱们阅儿能配得上呀,你总不能嫌人家贡生没官职功名,又嫌人家官身年纪偏大,这不是胡闹么。” 赵大伯母眼睛闪了闪,终于不吭声了。 被丈夫泼了一头凉水,总算消停下来。 外头一片平静,就连虞声笙都赶着闻昊渊空闲的几日,拉着他游山玩水,将乾州附近的景色都逛了个遍。 闻昊渊也算见识自家夫人的另一面。 她能光着脚丫踩在泥土上,还能卷着裤腿下河摸鱼,更能爬树打果子掏鸟蛋…… 那一天瞧见虞声笙熟练地用束带将袖口拢住,他还不明所以,下一息却见她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树杈,吓得他心头一悬,忙走到她下方,抬手要去接她。 谁知虞声笙越爬越高,最终用衣兜捧了沉甸甸好些野果回来。 “你也太胆大了,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好?!” 闻昊渊见她终于双脚落地,这才沉着脸训斥。 “哪儿那么容易摔呢,这些都是从前在乡野练出来的,小时候摔得多,渐渐大了熟练了,谁还会从树上摔下来?”她玩得不亦乐乎,“瞧,这些可好吃了,又酸又甜,等会儿咱们俩分。” 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是生动活力。 那份如火焰如阳光一般的生命力,深深撼动着他的心。 瞬间,闻昊渊什么批评的话都说不出了。 他喜欢这样的虞声笙。 胆大蓬勃,向阳而生。 落落大方,毫不扭捏。 “好,你爬树摘的,理应你多吃点。”他笑道——大不了,他守着她,她要是摔下来了,还有他护着。 足足尽兴地玩了四五日,终于到了太子传召闻昊渊的这天了。 得知丈夫要继续忙,她一阵失落。 这几天实在是太开心了。 没有京城内宅的桎梏,她像是天地间放飞的小鸟,与自己的爱人相依相伴,这样的生活当真可遇不可求。 虞声笙微微蹙眉:“好吧,那你去吧,要小心点。” “你也是,我不在的时候不准爬树,我会让人盯着你的。”闻昊渊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温柔,又故意板着脸,“你要是不答应,或是偷偷去爬,回头等我回来了就不给你带好吃的,什么银票田产地契首饰也没有你的份。” 虞声笙:…… 很好,这男人已经学会了如何拿捏她。 没法子,钱还是很重要的。 她眨眨眼,很认真地做了保证。 闻昊渊这才满意离去,离开时还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等办完这一趟,咱们就能回家了。” 送别了丈夫,她沉浸在淡淡的忧愁中。 没一盏茶的功夫,又恢复了过来。 男人只顾着陪她嬉闹玩耍,那如何能撑得起偌大的一品军侯府? 她很强,她的男人就该更强。 刚收拾好情绪,今瑶过来了:“夫人,咱们安排在城郊的人传信回来了,说是这几日赵家那头都蹦跶得很,频频去庄子上盘点人头,对账收成什么的;今日忽儿安静了下来,请夫人示下,咱们继续按兵不动么?” “让他们先看着,不妨事,还有三日,最多三日。” 虞声笙抿唇一笑。 三日后,便是官衙收今年秋冬第一波粮税的日子。 有钱交钱,有粮交粮,按亩数田地来算,准错不了。 一时间,乾州城内城外一片忙碌。 此时,对此浑然不知的赵大老爷还在书房品茶。 他身边是最近正得宠的姨娘。 这姨娘生得小家碧玉,却很会讨男人的欢心,娇怯怯说上几句贴心的话,能让赵大老爷一直甜到心坎里。 正浓情蜜意的时候,突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原本正趴在赵大老爷怀里,引得他去吃自己唇上胭脂的姨娘吓得立马从他膝头滚下。 冷不丁瞧见这一幕,赵大伯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猛地冲过来给了那姨娘一脚,她扯着丈夫的胳膊喊道:“快些过来,官府来人了!!” 赵大老爷本满腔不快,乍一听这话,赶紧理了理衣衫,与老妻边走边问:“怎么来人了,为了何事?怎么提前一点声响都没有……” 对话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趴在地上的姨娘这才缓缓起身。 一动腰间就疼,疼得她直抽气——方才赵大伯母那一脚可没留情,用了十足的力道。 姨娘恨恨地盯着门外:“哼!你自己没本事笼住男人,却拿我撒气,什么东西!” 这会子的功夫,夫妻二人已经到了府门口。 官府来人传信,见了赵大老爷那差役便道:“赵老爷,今年的征税开始了,您可别忘了日子,咱们老爷说了,贵府要交今年的一份,还有先前落下的、赵老爷您说了要双倍补上的,一共三份,可别弄错了。” 那差役把话传到,人就走了。 赵大老爷愣住:“什么?” 他茫然地看向妻子,“你听见他刚刚说什么了吗?” “说、说要交税了……”赵大伯母都快哭了,“不是要等足一年么,这才几日啊,就要、就要交钱交粮了?” 第158章有些苦,只能自己尝 这夫妻二人一直以为,上次在官府过了明面,又立下誓言字据,应当是来年再来清算这一切;从眼下到来年,足有一年多的时光筹备,乾州又气候温热,这里的作物最少一年两熟,等两季的收成到手,也没有什么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可万万没想到,人家这么快就要补缴了。 前前后后算起来,连一旬的空余都没有。 赵大伯母慌了神,忙不迭地催促丈夫将那一日写下的字据拿出来瞧瞧。 两口子匆匆忙忙赶到外书房,又从一堆暗格中翻出了那张纸。 等看清楚最下面写着的一列日期时,二人齐刷刷眼前一黑。 “这、这……不是来年啊。”赵大伯母都快哭了。 赵大老爷心乱如麻,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耳边都是老妻绝望无助的哭声,一阵接一阵。 “够了,人还没死呢,哭个屁!”他骂骂咧咧道,“你要有今日这份灵光,也不会有这般糟糕了!” “你还怪我?”赵大伯母的战斗力被激发出来。 她也顾不上哭了,一跃而起,“要不是你整日都顾着跟那些个狐狸精打架,哪里还会老眼昏花看不清这些个?我一妇道人家,你让我抛头露面地替你冲在前头,那我嫁男人做什么?我还不如留在娘家招女婿!说来说去,还不是你没本事!” 夫妻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还惊动了长子那一房。 赵阅儿也过来瞧了瞧。 大概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小脸煞白,忙抢白道:“咱们还是将二叔家的田产还回去吧,那将军夫人要的就是这个,何必呢,又不是咱们的,咱们在这儿担惊受怕,还要多付什么税粮,出力不讨好呀。” 哪知这话刚说完,她就被嫂子不耐地劝回了房中。 她大嫂子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这些个闲事作甚?还不赶紧回房进益你的针线去。” 赵阅儿再次被排除在外,撵出了书房。 孤零零回到屋中,她气闷委屈,却又不知向谁说起。 家里的天都要塌了。 偏偏爹娘兄嫂还想着那些田产。 凝枣劝道:“姑娘就别想了……” “如何不想,横竖我如今还未出嫁,亲事都没说上,依然是赵家的人;爹娘他们听不得我这话,嫂嫂如今也嫌我烦了,不过是他们觉着我迟早要嫁出去,是别人家的人了,这些个田产与我无关,他们觉着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赵阅儿苦笑,“罢了,如今想明白也看明白,怎觉得这日子……还不如从前呢?” 从前一脑袋浆糊,只凭着性子横冲直撞,撒娇卖痴,倒也痛快肆意。 总好过如今,看得远看得明,却无人在意。 她闷闷地坐在榻上,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时光不等人,这句话用在哪儿都合适。 尤其催赵家大房交税,尤其合适。 官府规定了最后缴纳粮税的日期,届时但凡有所亏空欠缴的,特别像赵家大房这样欠得特别多的,家中男丁搞不好还要去服徭役。 服徭役多苦啊,什么脏活累活都有,还不管饭食。 有很多身子不好的人,都死在了服徭役上。 赵家正慌得手忙脚乱,四处筹钱筹粮。 赵大老爷也没有了一开始的高姿态,说话也不兜圈子了,赶忙去寻了其他几房弟弟帮忙想法子。 人家上了一回当,吃了一回亏,怎么可能继续在同一个坑里栽跟头? 他碰了一鼻子灰。 几房弟弟一个都没出面,全是家中媳妇出来应对的。 那弟妹们或温柔或泼辣或明快或委婉,但说出来的话总结下来就一个意思——“想让我们帮你出钱填了这窟窿?成啊,将之前这田产的出息拿出来均分,再把田产归属重新划分,等这些事情说清楚了,我们再出钱也不晚。” 赵大老爷叫苦不迭。 这田产拿到手时,已经被黎阳夫人收走了先前收成的钱粮。 庄子上除了佃户们自留的口粮之外,是一点不剩。 哪里还有什么原先的出息进项? 任凭他说破了嘴皮子,唾沫都说干了,那些弟媳妇依旧不为所动。 还是那位最直言不讳的弟媳妇说话最难听。 她理顺了帕子,半带笑意,不阴不阳道:“你这做大哥的,也该想想明白,总不能有好处时你与大嫂就把门关上自个儿发财;发现不对劲了,才想起你还有几房兄弟,咱们一家老小的也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哪里受得起大哥这样摆弄,这日子还过不过啦?不然这样好了,咱们拖家带口的,都住进乐安府去,叫大哥大嫂管吃管喝,管咱们一应开销。” 赵大老爷立马不吭声了。 开玩笑,当初拒绝他们几房住进乐安府,就已经费了姥姥劲了。 今日他怎敢开这个口子? 见他这般反应,弟媳妇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连客套话都不说一句,便让婆子送客。 赵大老爷何时被人这样奚落过,顿时一张脸难看至极。 饭要吃,钱要还,日子如流水,一样要匆匆过。 终于到了最后缴纳的日子,赵家大房这头还差了一大截。 这回州府老爷也没有一开始的好脸色好脾气了,径直派了差役登门,当着赵大老爷两口子的面,拿走了赵大爷。 儿子被抓了,不日就要服徭役,此等晴天霹雳可把这夫妇俩劈清醒了。 二人赶紧备了礼物,又一次匆匆赶去了客栈。 他们扑了个空。 虞声笙压根不在。 从正午等到了傍晚,等得心急如焚,总算将那一抹盈盈而动的身影给盼了回来。 见到虞声笙步伐款款而来,赵大伯母再也绷不住。 “夫人,好夫人,还请你帮帮忙,救救我儿子吧。” 话才开口,泪已潸然落下。 虞声笙今日也忙得够呛。 她在这里搜了好些乾州本地的菜种,还有树种,打算带回京城,就放在京郊自己的田庄上种种看;还有一些乾州特产的花苗树木,她也详细看了许多,问了许多老师傅,求教种养经验。 威武将军府大得很,但真正修整出来、可供赏玩闲逛的园子却只有一个。 府里还有的是被主人遗忘的角落。 作为当家主母,她自然想把自家府邸打点得漂亮干净。 如此忙活了好几日,每天都充实劳累。 回到客栈,用饭沐浴,径直倒下就睡。 哪晓得今日还有这么一出好戏,她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将二人领到了另一处空置的厢房中。 很有眼力劲的老板已经派小二送上了热茶热点心。 虞声笙静静听完两口子的话,好笑道:“这些都是二位在州府老爷跟前作了允诺的,如今还不上,令公子被罚徭役,也符合我朝律法规定,人家州府老爷并没有判错。” 一听这话,赵大伯母惊呆了:“服徭役啊,我儿要被送去修码头、修官道,这一去没有个大半年可回不来,要是冬日里……能冻死人的!” 虞声笙流露出不解,片刻后又恍然大悟。 “所以,今日二位前来,是想问我借钱的?” 她摆摆手,“这可不成,这么大金额的借款没有我家将军发话,我可不敢擅作主张。” 第159章开不了口 她拒绝得太过果断,以至于赵家两口子一愣,还以为自己真的开口借钱了。 又瞧着她四平八稳坐在上首,似笑非笑的眉眼间隐隐有戏谑之意,他们哪还有不明白的。 人家将军夫人可是故意的呢。 赵大老爷咬咬牙:“咱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戚,你也不能见死不救,便是你家将军回来了也说不过去;今日我们夫妻不为了求钱,只求你能出面,就说那田产是黎阳夫人的,且让他们收了钱粮税,别来找我儿子的麻烦。” “大伯父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虞声笙淡笑道,“什么叫就说那田产是黎阳夫人的?上回咱们在州府老爷跟前可说得明明白白呀,二位可是拍着胸口信誓旦旦,这才过去多久就给忘了?” 此刻,他也顾不上颜面不颜面的。 那可是他的长子。 是日后支撑门户的继承人,说什么都不能出事。 “夫人何必拐弯抹角地骂人呢,事关人命,你我都心知肚明的……” “我可不知晓。”她一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当初说得那样斩钉截铁,说要双倍补上,夸下这等海口,还让旁人替你收拾烂摊子么?我可没这么多闲钱。” 说着,她又叹了一声,“外头瞧着威武将军府家大业大的,其实我们才刚新婚,内外事务自己还没理顺呢,哪里就有这么多的空余呢。” 一旁的赵大伯母听着,牙根气得痒痒。 ——你还没理顺?那你插手管旁人家的闲事作甚? 要不是虞声笙率先举告,他们也不会陷入背腹受敌的局面。 眼下可好,官府要催缴,自家兄弟反目,儿子又被抓走了,他们所求无门,只能找上这事发根源。 赵大伯母忍着气:“那你说,你想怎么办?怎样才能放过我们一家?” “我不想怎么办,我是个局外人。” 虞声笙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用茶盖轻轻拂着茶汤,“不过我有句实在话却不说不快,当初你们那样逼迫黎阳夫人,还有其一双年幼的孙子孙女,有没有想过他们一家该怎么办?” 赵府夫妇脸色齐刷刷一黑。 她又慢条斯理道:“这人心嘛就是向着自己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能理解,你们既占了人家的田产,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总不能一毛不拔,还落了个谷仓丰盈,钱粮不缺吧?那老天爷也太不长眼了,连我都看不下去。” “你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好像正义得很,我就不信你没有私心!” 虞声笙望向怒吼的赵大伯母,笑容加深了:“说对了,我怎么会没有私心呢,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我自京城动身之前,姑母就与我说好了,若我有本事拿下你们,你们手头不该占的田产就都是我的了。” “无利不起早呀。”她弯起眉眼,“谁跟钱过不去呢,你们说是这个理吧。” 二人沉默不语。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来求虞声笙简直是下策中的下策。 这女人面甜心苦,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看似小白兔一样温柔乖顺,实则一肚子黑水。 一个内宅妇人,张口闭口就将钱粮田产挂在嘴旁,满身铜臭。 赵大伯母还想求一求,毕竟事关自己的儿子。 可一向高傲惯了的赵大老爷却开不了口。 他沉着脸起身就走。 “欸,你别走啊……”赵大伯母急了。 “还在这儿求她作甚,你瞧瞧她这副嘴脸,就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呢!不许求她,咱们走!!” 虞声笙冷眼笑着瞧着这一幕:“好走不送。” 赵大老爷一听这话,脚下步子走得更快了。 见他们走远了,金猫儿才忐忑道:“夫人,这么一闹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不妨事。”虞声笙弹着纤纤的指甲,眉眼清冷,“他们逼着黎阳夫人时,何曾想过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今日不过是挨了一下昔日砍在旁人身上的刀子罢了;金猫儿,你记住了,越是不择手段的人,越没有那么容易被击垮。” 能狠着心欺负二房弟妹,欺负人家唯一的骨血。 这样的人必定心狠手辣。 绝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和蔼可亲。 “况且,只是叫他们家的长子去服徭役,让人暗中照看着点,不叫他伤了性命就成;一个成年大男人,去劳作几日又算得了什么事?” 就说她自己,当年在乡野时求生,为了能吃上更多更好的东西,她也曾吃过不少苦。 一个年幼的女孩尚且能活下来,那赵家少爷应该也可以。 虞声笙没有多余的心疼惋惜。 这事就这么定了。 官府的动作比她想得还要快。 赵府拿不出应缴的税粮,连银钱都垫不够,赵家少爷很快被判了三年徭役,期间还得将欠缴的税粮一一补齐。 若三年期满,依旧补不上时,这些涉及到的田产将会充公,重新卖与出价更高者。 赵府夫妻听到消息,只觉得天都塌了。 长子被押送出乾州,送往附近的官道之前,他们曾去见了一面。 才堪堪几日,那赵少爷便灰头土脸,不成样子,哪里还有过往半分风光体面。 见着爹娘,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场泪如雨下。 他哭着喊着要回府。 赵大伯母哭得肝肠寸断,还是没能留住儿子。 消息传到虞声笙耳中,她往棋盘上落下一子,感慨道:“母子连心呀。” 今瑶看不懂,但不妨碍她给自家夫人拍马屁:“夫人真厉害,棋下得好,说得也好。” 虞声笙好笑地抬眼,伸手拧了她脸颊一下:“下得好什么好,我压根不会,就是在对着棋谱乱摆呢。” “夫人摆着都好看。” 闻言,虞声笙笑得更开心了。 她摇摇头,随后吩咐道:“让他们备好的银票准备得怎么样了?” 今瑶收起了嬉皮笑脸:“夫人放心,钱庄那头打点妥当了,只等夫人一声令下。” “好。”虞声笙伸了个懒腰,“拔出萝卜带出泥,要的就是快准狠。” 赵府夫妻等不了三年。 她也一样。 是以,赵少爷刚去服徭役不到五日,便大病一场。 消息传回,赵大伯母越发心焦。 这下连赵大老爷也坐不住了。 他去找州府老爷求情,州府老爷拗不过他,给他一个折中的法子——让他让出多余的、不属于他的田地,再由官府出面卖给愿意接手的人,若还是补不上窟窿,那就只能再卖一部分他们原有的庄子。 夫妻二人这回倒是没多犹豫,很快便同意了。 虞声笙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命人带上银票,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官府手中顺理成章地买下了这部分田产。 因出手太急,又要一次性付清,很多乾州富户还在观望筹钱,却不想被虞声笙一个时辰就搞定了。 接过从官府处过了明面的地契,虞声笙一颗心便安定了。 事已至此,成了一半。 夜深了。 她将新得的地契安放好,便取出卦盘铜钱。 今夜心血来潮,意动难耐,她想算上一卦。 看着卦象显示,片刻后,她叫来了小厮,让他快马加鞭去传信。 “告诉将军,就说乾州这头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第160章没玩够 “一切事情,如他所料。” 她吩咐完,那小厮便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虞声笙也回房休息。 再说那赵府夫妻,到手的肥肉丢了,前前后后搭了不少银钱进去,还把心爱的长子一条命差点搭了进去,忙活一场,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眼睁睁看着田产落入他人之手,这二人脸皮都在抽搐。 赵大老爷更是不愿面对这个事实。 打算不看虞声笙那丑恶贪婪的嘴脸,竟是一个眼神都不给,负手离去;可他回府才知晓,人家虞声笙压根连面都露,全程都交给管事来办,尽显将军夫人的骄傲。 闻言,赵大老爷又差点吐血。 至于赵大伯母,儿子能救回来,她便安心了。 至于失去那些田产固然可惜,但也比不上儿子的性命要紧。 但当官府又说贱卖了那些田产依旧还有短缺时,她也有点坐不住了。 关于是卖赵家祖产,还是卖她的陪嫁,两口子又爆发了一次堪称山崩地裂的争执。 最后还是赵大老爷落败,灰溜溜地将原先分到手的一部分田产出售,以填补亏空。 毕竟老妻说了,她的嫁妆都是要留给孩子们的,要是让外头的人知晓赵家还打媳妇嫁妆的主意,脊梁骨都要被戳穿了。 哪怕眼下赵家大房已经丢人丢得够狠,赵大老爷还是要挽回一些颜面。 这些后来被发卖的田产也落到了虞声笙的手中。 谁让她早就算到了这一点,所需银钱都是备着现成的。 对方只要出手,她瞧着价格合适便尽数吃下。 一来二去,短短数日虞声笙的小金库就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 一切安定后的晚上,闻昊渊回来了。 她早就得了石勇的传信,炉子上还热着饭菜,灯火几盏,融融如日光,她正一边数地契银票一边等着丈夫。 男人一推开门瞧见的就是这样的光景。 柔和灯光下,女子正盘腿坐在床榻上,纤纤十指本该是最书卷气的,却被她用来快速点着那些财产;乌发如云,顺着肩头垂下,她忙得只顾着抬眼瞅了一下,随口来了句:“快去洗手吃饭,七、八、九……嗯,怎么少了一张?” 闻昊渊哭笑不得。 但还是乖乖绕到屏风后头洗漱净手。 “明日咱们要去见太子殿下。”他坐下才吃了两口,脱口而出。 “好。” 见她应得果断,他好奇了:“你就不问问为什么?也不怕么?” “要是要紧事,怕等不到明日,既然能等到明日,那必定是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让我猜猜,是不是殿下知晓了我暗中帮忙,想夸奖夸奖我?” 她眯起眼,笑得像极了一只狡黠可爱的小狐狸。 闻昊渊一时间看痴了。 “竟被你猜得七七八八,这总不会又是你算出来的吧?”他清了清嗓子,挑眉一笑。 “自然……没有。” 她心虚地垂下眼,继续数着。 闻昊渊:…… ——肯定是算出来的。 翌日,虞声笙收拾妥当,换了一身清雅的衣衫,与闻昊渊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粗犷一纤细,却相得益彰,很是相配。 由闻昊渊领着,乘着马车驶向了乾州某处私密宅邸。 这儿是太子殿下的私宅之一。 到了地方,依着礼数见礼问安,只听前头传来一温柔的声音:“闻卿、虞夫人平身,今日只是孤在私底下设的家宴,只为款待朋友,实在无需多礼。” 虞声笙错开半个身子的距离,落在闻昊渊身后。 闻言,她才徐徐起身,继续低眉顺眼地摆出一副端庄模样。 见惯了这几日她的活泼,乍一见此情此景,闻昊渊还有点不习惯。 几人落座,虞声笙这才看清楚了当朝太子的模样。 他长得与皇后很像,尤其眼睛鼻子。 笑起来温文尔雅,颇有公子如玉的翩翩之态。 虞声笙暗道一声好,如此模样的太子,想必也是人中龙凤。 她静静吃着菜,多听少言。 此举获得了太子的极高赞赏,与闻昊渊一番对话后,他终于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看来传言并非都可信,今日孤见到虞夫人方知闻名不如见面的真正含义;你与闻卿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孤瞧着很是开心。” 虞声笙浅笑举杯:“多谢殿下,殿下实在是谬赞了。” “此次孤代父皇巡视,本就暗潮涌动,多亏了夫人暗中相中,你卜算本事了得,先知更是超前果断,还趁着查赵府的私账一事,替孤查清了乾州内暗藏的势力,难道还担不起一句夸奖么?” 太子笑道,“孤敬你们夫妇一杯。” 怕是赵家夫妇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只是虞声笙明面上的棋子。 用这一招吸引众人的视线,成功让虞声笙查到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那薛太太漏夜前来,不仅仅为了叙旧或是交托旧物,更是传达了重要线索。 当初虞声笙自告奋勇接过这差事时,闻昊渊是拒绝的。 因为这太危险了。 他不愿妻子暴露在危险之中。 可虞声笙却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 何况黎阳夫人一事当初闹得满城风雨,乾州上下谁人不知? 她打着黎阳夫人的旗号,师出有名,又借着查清田产亩数、逼着赵府夫妻补缴税粮的风波,更将这件事闹大,越是吸引众人,反而越是不让人留意到她身上。 大约此刻外界的人只会认为,这位从京城而来的将军夫人是专程替黎阳夫人找回场子来的,顺便收拢田产银钱在手,名利双收。 这顿家宴确实吃得宾主皆欢。 散席后,太子亲自送他们到府门口。 “殿下太客气了。”闻昊渊拱手作揖。 “欸,闻卿这话严重了,今日你我没有君臣之别,只是好友;相送好友,乃人之常情。”太子笑道。 又客套了两句,夫妻二人才乘着马车离去。 这会子没外人,虞声笙叹了一声:“宫廷里长大的人是不是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这太子殿下瞧着温厚如玉,其实也深不见底。” “这是自然,若不如此,怎能稳坐东宫之位?” “我就不成了,在这位贵人跟前我可不敢多说什么。” “你这样就很好。”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虞声笙眼睛一亮:“陛下是打算把你留给太子?” 闻昊渊沉默久久,突然来了句:“是留给下一任储君。” 这话略有不同,但大概意思一致。 她反复咀嚼着丈夫这句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献计献策又一番立功,应当没做错吧?” “没错,只要不与那叶贵妃走得近,怎样都不算错。” 太子此番巡视,收获颇丰,光是上呈天听的奏折就写了不下二三十本。 本本都是精华,字字句句都落在点子上。 后来,虞声笙都得到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说是皇帝龙颜大悦,在朝堂之上没少夸太子与闻昊渊。 她叹了一声。 萱妈妈听了,笑问:“夫人这是怎么了?好短短的,叹什么气呢。” “咱们要启程回京了,我还没玩够呢。”她感慨万千。 第161章连丫鬟都能看明白 闻言,今瑶快步过来,正色道:“不是我说姑娘,您这段时日也过得太逍遥散漫了些,叫咱们几个瞧着倒也无妨,横竖咱们都是姑娘的人,谁又会去外头嚼舌根?可其他人都看在眼里呢,奴婢是怕您这样会叫他们这些个奸懒馋滑之辈生了些许不敬之心,回头不好服众。” 她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换回了原先的称呼,俏脸微红,“总之,奴婢就是担心夫人您。” 今瑶的话倒也不无道理。 金猫儿很赞同。 虞声笙笑了:“难为你们几个这样替我着想,我心里都记着呢。” 即将返京,那么留在乾州的一些事情也要七七八八料理妥当。 最要紧的田庄已经到手。 她不但收回了原先黎阳夫人丢了的,还替自己府邸足足添置了好大一片庄子。 这庄子距离山脉也近,到了年节便有享用不尽的野味珍馐,还有各种特产,一想到这儿虞声笙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当然还有第二桩要紧事。 虞声笙为此特地去找了赵大伯母。 依旧是在乐安府。 比起上回的热情周到,这一次的赵大伯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面笼寒霜,不苟言笑,耷拉着眼睛,从眼角处看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赵阅儿明显也察觉到母亲态度的转变。 她生怕得罪了虞声笙,又一时间说服不了自己老娘。 夹在中间又是赔笑又是奉茶的,看得虞声笙都有点不忍心了。 赵阅儿比她还小了几岁。 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掌心疼爱的闺阁年岁,如今却被迫成长,对比女儿,赵大伯母显得格外糟心不懂事。 当赵阅儿再一次起身要给虞声笙添茶时,被她轻轻拂开,她笑道:“阅儿妹妹不必忙了,坐下歇歇吧,茶水再多也堵不上我的嘴,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她笑盈盈地看向赵大伯母,“我今儿来就一件事,敢问你们大房这一家什么时候从乐安府搬走?” “什么?” 赵大伯母惊呆了,“你抢了田庄不够,这会子连这宅院也想要?亏你还是京里来的将军夫人呢,堂堂三品诰命在身,你、你怎能这般不知羞耻?!这是明抢么?!” 憋了数日的愤怒倾泻而出,话自然说得又冲又难听。 虞声笙倒是不在意,嫣然一笑。 “大伯母这话就不对了,我何曾抢过什么东西?若我真做了这作奸犯科的坏事,你还不赶紧去州府老爷跟前击鼓鸣冤?我朝明文规定,即便我有诰命在身,也不能如此鱼肉百姓,抢夺他人田产。” 她缓缓道,“话又说回来了,既然大伯母这样懂事明理,知晓抢人田产乃犯罪之行径,又怎会不知晓夺人宅院也是一样的罪名呢?” “这府邸原先可不叫赵府,这是黎阳夫人的夫君乐安公的府邸,外头的匾额上写着的正是乐安府,与赵府、与你们大房没什么关系;我离京之前,姑母就交代给我,说是乐安府借给你们一房住得也够久了,也该收回好好修缮一番,往后便做二房祖宅使用。” “既然赵家早就分家多年,二房的祖宅怎么也不该算到大房头上去。” 她一锤定音,“当然了,我也不是无情之人,凡事都有个宽限。” 说到这儿,虞声笙冰凉的眸子瞥了一眼赵阅儿。 “妹妹这模样生得可真好,可惜我读书少,勉强认得几个字,却夸不出来更好的话,便是天仙也不过如此吧!我听说妹妹如今正在议亲,嗯?” 赵大伯母浑身一个激灵。 寒气从背后窜起,直至头皮。 她的私心已经被眼前这女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被了如指掌的窥探感叫人不寒而栗。 她甚至不敢去看虞声笙的眼睛。 “能从乐安府出嫁,自然要比从赵府出嫁风光百倍,说出去也好听,到底是乐安府的堂小姐,若我有个女儿,我也会替她这样盘算。” 虞声笙轻轻一哂,“大伯母一片慈母之心,我能理解,这样好了,我们各退一步。” “怎么说?” 赵大伯母硬着头皮追问。 亭台深深,花鸟虫鸣不绝于耳。 本该寂静的园子里,此刻格外热闹。 郁郁葱葱间,不知过了多久,却见虞声笙那一抹清丽的身影施施然起身告辞,而赵家母女却呆坐一旁许久。 直到婆子过来,赵大伯母才恍若惊醒一般跳起来:“她居然敢拿你的婚事来威胁我!!” 赵阅儿俏脸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当晚,冷战数日的老两口又凑到了一块。 赵大伯母说了今日与虞声笙的一番对话,说到对方的来意时,她气不打一处来,胸口起伏不断。 “她真这样说?” “是!说让我们半个月内给阅儿的婚事定下,不然就要把咱们一家子都轰出去!怎么会有这样厉害无情的女人?她才多大!!这手段老练毒辣的,简直不像让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赵大伯母只要一回想起今日那女人浅笑嫣然的模样,就觉得一阵战栗。 “咱们就算拖半个月,我就不信了,她还能一直赖在乾州不走了?” 赵大老爷也一阵气闷,“总不可能留在这里三年五载的,还要等到我儿成婚吧!横竖阅儿还小,咱们拖得起,她能拖得起么?到时候动手撵长辈,这么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即便她是什么将军夫人,怕也难担待得起吧?!” “你说得容易,这可是拿阅儿的终身大事在赌!你瞧瞧田产那事,这女人有多阴毒,你也瞧见了!害了老大,如今还要连闺女一起坑么?” 她不乐意了。 无论儿子女儿,都是她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心疼儿子,也一样心疼女儿。 “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你让阅儿怎么办?” 老妻的话成功让他哑口无言。 “那这半个月寻个亲事,万一要是寻不好,不也是害了阅儿么?” 夫妻俩对视半晌,各自垂头坐下。 心如乱麻,感觉哪头都不是路…… 赵阅儿也在房中暗自垂泪。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了,难为自己看明白也想通了,可麻烦事偏偏不放过她,一茬接一茬。 这会子她是真后悔了。 悔不该当初鬼迷心窍,不知天高地厚地还要去勾搭闻昊渊。 若非如此,今日她在虞声笙面前也不会张不开口。 一步错,步步错。 赵家大房重又陷入愁云惨淡。 回去的路上,今瑶好奇地问自家夫人:“乐安府,既然这府邸是因乐安公才有的,如今乐安公已然归天,连黎阳夫人都不在这儿了,这乐安府不就剩一个空壳子么?从这儿出嫁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闻言,虞声笙笑了。 “瞧瞧,咱们家今瑶都能看明白的事,偏有些人执迷不悟。” 是啊,乐安公都不在了。 旁人会看在空空如也的乐安府的面上,给赵阅儿风光体面么? 除非黎阳夫人不远千里归来,亲自替赵阅儿梳妆送嫁,当众做赵阅儿的全福夫人才行。 可黎阳夫人早就对这家人心灰意冷,怎么可能还回乾州? 第162章拿捏,还不是轻轻松松 依着虞声笙的意思,她不回来踩两脚,冷嘲热讽一番,就已经很有涵养了。 换成过去的虞声笙遇到这种事,定要把他们狠狠揍一顿,再啐一口,方能解恨。 尊贵的将军夫人的身份是一件厚重的外衣。 遮掩了锋芒,也带来了她想要的安稳富贵。 罢了,凡事有舍有得。 她不贪心,不会什么都想要。 金猫儿纳闷:“赵家会答应么?” “由不得他们答不答应,不答应我也有不答应的法子,我离京时答应了姑母,这乐安府、田地,一样不落我都要收回的。”她眸色沉沉,慵懒地靠在软垫上,那眉眼间氤氲生出一股上位者的矜骄。 翌日,赵大伯母还在睡梦中。 管事婆子火急火燎来传话。 “什么?府门外叫人围了?谁这么大胆?!”她来不及细细洗漱更衣,胡乱拿茶水漱了两口,又匆匆换上外衫,“老爷知道了么?” “门房已经过去传话了,想必老爷定然知晓。” “老爷昨个儿歇在哪儿了?” “在胡姨娘处。” 赵大伯母一听,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度:“这个不要脸的。” 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待夫妻二人一同赶到时,被眼前一幕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乐安府门外围着的都是身披银甲的护卫。 一看就身份非凡。 怕是州府老爷轻易都差遣不了。 赵大老爷忙不迭地从偏门出去,也不知寻到谁问了个究竟,得知这些银甲护卫都是皇族身边的侍卫。 “皇族?!”赵大伯母眼睛一翻,差点晕过去,“又是那尊神佛奶奶……咱们这又是得罪了谁?” “你问我,我问谁?!” 银甲护卫不发一言,就只是守在府门外。 外头人来人往瞧着新鲜,很快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乾州都知道乐安府被围了,赵家大房又不知道惹了哪位高门大户,才得了这样的报应。 原先还对赵阅儿颇为中意的几户人家,刷的一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寻到媒婆一问,那媒婆甩着帕子,脸上的脂粉浮起一半,无比夸张道:“我的大太太,你还好意思问呐?你瞅瞅你家府门外是什么人?那些个人家都是本分富贵的,谁愿意沾惹这样的麻烦!” 赵大伯母一听,捂着心口,这下是彻底晕过去,是叫婆子们七手八脚给抬回了府中。 事已至此,他们夫妻再看不明白那就真是傻子了。 二人又去了一趟客栈。 虞声笙避而不见。 赵大伯母明白了她的意思,强打精神,赶忙替女儿亲事的奔走起来。 很快,她便相中了一个青年。 比赵阅儿略大了一些,年长五六岁。 原先家里也不错,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沦为寒门。 这小伙子倒也争气,读书上进,已然考中了举人。 若不是家里条件实在拿不出手,他又不愿屈尊降贵去迁就那乡野出身的女子,这才将终身大事给拖延了下来。 换成从前,赵大伯母定然会嗤之以鼻——就这条件还挑?挑什么挑?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连媳妇都养不起,挑他大爷呢? 眼下,她只能咽下苦水,给女儿备齐多多的嫁妆。 到了过庚帖这一日,府门外的银甲护卫有了异动。 为首之人拱手道:“我等奉命,护送赵家小姐的庚帖。” 赵大伯母万万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的转机。 有这样一队护卫相随,走在路上风光霸气,体面十足。 这可是皇族才能用到的侍卫呀,如今竟护送赵阅儿的庚帖,这让灰头土脸了多日的老两口重新扬眉吐气。 对方家里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诚惶诚恐地跪在外头,又小心翼翼地迎回了赵阅儿的庚帖,摆在宗祠内合起了八字。 这么一来,原先传得流言纷纷,眼下不攻自破。 还有些好事之人大着胆子来问赵大伯母,问她这些是不是京中贵人安排的。 赵大伯母含糊不清地应着。 心里没底的模样却被那些人解读成了高深莫测,越发敬畏忌惮。 赵阅儿的婚事定下后,老两口松了口气。 但看看府门外始终没有撤走的侍卫,他们对视一眼,明白这下不走也得走了。 人家心情好,可以轻而易举地捧他们上天;可若是有一日人家心情不好了呢,他们这一房不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大房上下活动起来,打点行装,收拾箱笼,短短三五日便已经搬得七七八八。 有人问起来,赵大伯母拿出与丈夫商量好的说辞:“儿女婚嫁是大事,要从本家祖宅出嫁,方能得祖宗保佑。” 这话也没错。 他们大房原先在乾州也是有自己的宅院的。 不过远不如乐安府宽敞气派罢了。 他们前脚刚搬走,后脚那些银甲护卫便撤离。 此刻,客栈内,虞声笙正坐在榻上,她跟前是几个年约三四十的管事,有男有女,打扮得老实本分,人瞧着也精神干净。 “叫你们一路奔波而来,辛苦了。” 她柔声一笑。 “夫人哪里话,我等是黎阳夫人身边的老人了,黎阳夫人先前备受委屈,咱们都是奴婢也无法在主子跟前说上话,没派上用场不说,反倒被撵去了城郊庄子上做苦活,多亏了夫人照拂……如今又叫咱们得还,咱们又哪里称得上辛苦呢。” 一婆子瞧着和气得很,说话也进退有度。 这些人都是黎阳夫人之前用过的老人。 离京前,虞声笙向她要了一份可靠的奴仆名单。 这些人都在之内。 她刚到乾州那段时日,天天往城郊庄子上跑,除了调查被大房贪墨的田产之外,还在暗中观察这些老奴的日常。 验证了这些人确实本分牢靠,也守得住。 等如今尘埃落定,她才命人将他们都请了过来。 “黎阳夫人的意思,是叫你们留在乾州照看祖宅,也就是如今的乐安府。” 几人又惊又喜,几乎笑得合不拢嘴。 从田庄劳作乍然变为照看祖宅,这活计立马从艰苦变成了轻松。 “多谢夫人。”他们一一拜倒,再无不愿的。 又交代了好些细致的事,虞声笙才让他们退下,金猫儿将早就备好的匣子交给他们,那里头放着的,便是乐安府各处的门房钥匙。 刚歪在榻上打了个哈欠,闻昊渊就进来了。 “我都听见了,咱家夫人真是厉害。”他笑道。 “哪里厉害了,不过是摆弄人心。”她懒懒的,有些提不起劲儿,“说起来我最不喜的就是这种事了。” “你不喜欢,那往后就不做。” 武人想法简单粗暴。 虞声笙瞥了一眼瞪过去,说不出的娇嗔:“哪里能说不做就不做的,人生在世,难免为难二字,只要有利可图便可。” “也对。”他竟认同,“那这一回你赚了多少,数来给为夫听听呗。” “都在那儿了。”她指着小几上堆起的账册,“我正愁无人帮忙呢,你来得刚好,帮我瞧瞧吧。” 闻昊渊:…… 他就不该提这茬。 暖香入怀,窗外枫叶正红。 哪怕一起看账理事,好像也成了一桩风流韵事。 赵家大房搬走的第六日,虞声笙一行踏上了返京之途。 第163章回府 与来时一样,走的时候虞声笙一行的车马依旧跟在太子的銮驾后头。 因此番太子是代天子巡视,皇帝特赐全副銮驾。 一行而来,威武风光。 但跟在后面的虞声笙倒是没觉得有多不一样。 一想到要在路上颠簸好些时日,她整个人头都大了。 闲来无事最想做的便是数钱数地契了。 闻昊渊得空了便来陪伴妻子,来三回有两回都能瞧见她在数这些,他觉得好笑,忍不住提醒:“这些个都是纸张制成,你别数多了,回头给磨破了才是。” 虞声笙一听,刚刚伸出去的小手立马收了回来。 “有道理!” 她赶紧又让人寻了个匣子来将这些都安放好。 金猫儿大概是怕自家夫人又忍不住,甚至还和今瑶商量了一下,寻了一把大锁来拷上,这便万无一失了。 钥匙送到了虞声笙手中。 摩挲着那冰凉的金属质地,她一阵欣慰长叹。 车行快到登船时,后头有两人策马而来,说是送来了赵府小姐的书信。 是赵阅儿写来的。 展开细细瞧了,虞声笙忍不住轻笑。 一旁的今瑶不明所以:“夫人笑什么?可是这赵姑娘又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了?” “我笑赵府小姐总算明白过来了,我都走了,还巴巴地送来一封送别信,倒是礼数周全。” 那信中,还有赵阅儿写上的一首送别诗。 只可惜虞声笙肚子里文墨有限,实在是难以领会到其中妙处。 略看了一眼便丢开了。 谁知那外头候着的小厮非说要回信。 今巧听了啐了一声:“什么人呀这是,我们夫人愿意看你家小姐送来的信就算不错了,还非要笔墨回信?” “回信也应当,人家赶来相送一程,我不回礼也不好。” 虞声笙笑了,随手从腕子上褪下一只金须镯子来递了过去:“听说你家姑娘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我走得匆忙,没法子观礼,黎阳夫人又远在京城,更是赶不上,这一点点心意就当是给你家姑娘添妆了。” 得了镯子,那小厮这才离去。 “夫人干嘛对他们那么好?”金瓜不解。 “也不是好,不过是不想咱们失了礼数罢了,赵家也需要这样一个明白人时时劝着,只可惜……赵阅儿是个姑娘,姑娘迟早要嫁人的。” 虞声笙的话点到为止。 却说赵阅儿收到了那只镯子。 收拢在掌心中,任由体温渐渐焐热了那赤金雕刻的花纹。 上头的珍珠硕大圆润,一看就非凡品。 凝枣瞧了也忍不住惊讶:“那位夫人给的么?” “嗯。”赵阅儿点点头,颇为失落,“说是给我添妆的,除了这个却没有半个字了。” “这便足够了,只是……为何不是一对?” 添妆给的首饰,绝大部分都是一对,尤其像镯子耳坠这类的东西,成双成对才是好兆头。 “或许是太过匆忙,这本就是她从自己腕子上拿下来的吧。” “姑娘得了那夫人的添妆,也证明了人家并未将先前的事情放在心上,姑娘您也别往心里去了,瞧您这几日茶饭不思的,人都瘦了一圈了,哪能这样熬着呢,别说老爷太太瞧了心痛,便是奴婢我见了也不忍心啊!” 凝枣宽慰着,又给赵阅儿奉上了一碗细粥。 “这是厨房刚得的,姑娘就用些吧。” 赵阅儿推辞不过,只好接下,小口小口地吃着。 凝枣自然不会知晓自家姑娘的担心。 赵阅儿特地送了一封送别信,是想也要回一封同样的书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好,这也能算是她与那位夫人的交情,也算是给赵家留了一条后路。 可虞声笙没有给回信,也没有失了礼数。 人家给了添妆的镯子。 赵阅儿明白,这是不打算再与他们赵家有任何往来的意思。 彻底得罪了黎阳夫人不说,现在与那将军夫人也是萍水之交了。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争执声,是赵家夫妇。 这段时日从乐安府搬回了老宅,这两口子没有一日不吵的。 赵大老爷瞧见老妻随意置办物件,不心疼银钱,他要吵;可赵大伯母呢,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一听这话就炸毛,直接指着丈夫的鼻子如数家珍一般,将他给那几房姨娘买的什么首饰珠钗、胭脂水粉之类的,全都抖落起来。 夫妻俩互相揭短,闹得不可开交。 赵阅儿的兄长去服了一段时日的徭役,身子就亏空了下来,日日都要吃汤药。 如今家里还这样闹腾,赵阅儿眉心拧紧。 腾地一下,她搁下粥碗起身,步伐快得让身后的丫鬟都追不上。 绕过长廊径直站在爹娘跟前,她跪了下来:“还请二老别再吵了,要是再吵,女儿也没脸嫁人了!” “你浑说什么!?” “这些时日闹得还不够么?乾州城里谁人不在看我们这一家的笑话?就说女儿的亲事,双亲是最清楚的,一开始什么样最终什么样,你们不是都看在眼里么?既如此,为何还要闹腾?难道叫外人看咱们落魄不说,还要叫他们笑话咱们一家子心不齐不成?” 赵阅儿含着泪说完,咚咚磕了几下,“将军夫人赠与女儿金镯,以做添妆,还请爹娘看在将军夫人的面子上消停些许吧!” 一听这话,赵家夫妇对视一眼,终于安静了。 赵大伯母转过身,拿着帕子不断擦眼睛。 倒是赵大老爷说了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他问:“二房弟妹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我是说黎阳夫人啊。” 赵大伯母瞪了他一眼,赶紧搀扶起女儿,母女二人无声离去。 车行百里,蜿蜒颠簸。 来之时觉得路途漫长,总也望不到边,但回去的时候却觉得路程好像缩短了一半,才走了大半个月,京城的城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夫人,夫人!您快醒醒,咱们抵京了。”今瑶兴奋地摇醒了正在打瞌睡的虞声笙。 下一瞬,她听到了熟悉的热闹,彻底清醒。 早早得了消息的黎阳夫人领着辉哥儿桂姐儿出门相迎。 闻昊渊利落下马:“姑母何须如此多礼,您是长辈,这样与礼数不合。” “都是一家人,什么礼数不礼数的,真要算礼数,这一趟就不该你们去,该我这把老骨头亲自跑一趟才是。”黎阳夫人激动万分,高兴地眼眶都红了。 多日不见,两个孩子长高了不少。 见虞声笙从后头的马车下来,辉哥儿率先冲了过去:“婶母!婶母!我如今已经会背千字文了!你可以随便考我!” 黎阳夫人哎哟一声,哭笑不得:“你这个傻孩子,我说你一早起来温书呢,原来是想要背给你婶母听啊,你真是……你叔叔婶婶刚回来,总要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你的书什么时候听都可以。” 虞声笙牵起辉哥儿,又迎着桂姐儿笑着:“不妨事,听着他们嘀嘀咕咕说话,我心情都好。” 冷不丁一抬眼,她瞧见了躲在黎阳夫人身后的昀哥儿。 这一眼看去,着实把虞声笙惊住了。 才一段时日没见,这小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第164章鬼怪 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模样。 身量虽比辉哥儿高,但瞧着依然是个小孩子。 如今一眼看去,却只见一眉眼清隽的少年,已经隐隐勃发出风采气势,看得虞声笙暗暗叫好——这般品貌,来日不知要惹得多少女孩子心碎呢……啧啧啧。 又多看了两眼,她进了府门。 安园内早已打点妥当。 热水齐备,茶炉子也是热乎的,就连沐浴一番出来换的衣裳都带着温温的热度,穿在身上格外舒服,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虞声笙歪在榻上,一边吃着咸汤面疙瘩,一边听着管事婆子们回话。 当家主母一走就是好些时日,府里虽有黎阳夫人帮忙打点,但这些事归根结底都是她的,她半点躲懒不得。 正要强打精神好好听一听时,闻昊渊坐了过来。 这厮也刚刚沐浴完,雪白里衣的外头罩了一件厚实的皮袄外伤,一边拿巾子擦着头发一边吩咐屏风之外的奴仆:“你说,我听,这种小事就别来累着夫人了。” 管事婆子万万没想到接手庶务的第一人是男主人,着实吓得不轻。 她们面面相觑,还是沉下心来一一呈上了钥匙对牌,还有账本子。 有男人挡在前头,虞声笙乐得躲懒。 她吃饱了,又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柔软的被衾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她睡醒时,天都黑了。 揉揉惺忪睡眼,却见身边小几上堆满了整整齐齐的账册,还有其他要紧物件也都放在一旁的圆案中,一目了然。 “将军呢?”她问。 “将军理完了内宅的事儿,便去前头的外书房了。”金猫儿温柔道,“夫人是累着了,要不要吃些东西,锅灶上热着饭菜呢。” “要,将军用过饭了么?” “夫人安心,已经交代给石勇了,一应食笼都是热乎着,保管送到将军处都是热热的。” 虞声笙放心了,伸了个懒腰。 不一会儿,丫鬟婆子们便抬着摆好晚饭的小几进来了。 稳稳当当摆在她跟前,左不过四菜一汤,搭配着香软的白米饭,吃着叫人胃口大开。 她是真的累了。 要不是闻昊渊将麻烦的庶务接过去,怕是她这会儿能累死。 果然,嫁男人还是要嫁这样有能耐有本事,身体精力各方面都不错的。 吃饱喝足,她开始检查丈夫刚刚完成的功课。 翻完了账册,虞声笙不由得感慨——有才能的人,不论到哪儿都能发光发热,闻昊渊就是这样的。 别看他长得粗,人也显得粗犷魁梧,可办起事来还真是细致。 至少以她目前的水平是挑不出错来的。 这男人,不错。 回府后休整了两日,第三日虞声笙便将一应地契都交给了黎阳夫人。 见到旧宅田庄都重回自己手中,黎阳夫人一时感慨万千,想起了亡夫还在时的种种光景,又哭又笑,唏嘘不已。 好半晌她才按捺住情绪,抬眼望着虞声笙:“多谢有你。” “姑母客气了。” “这些你拿着去。”她留下了乐安府的房契,将其他的田庄所有的地契都推回给了虞声笙,“这是你凭着能耐拿回来的,又是你出了银钱,我怎能要?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虞声笙也不客气:“好,既姑母这么说了,我就收下了。” “好孩子,真是敞亮,我就爱与你这样的孩子说话打交道,那些个明面上笑眯眯、暗地里不知多少算计的,我可招架不住。”黎阳夫人喜上眉梢,又忙让人拿来了一只小匣子交给她。 “我本打算你这一趟不论结果如何,这都是要给你的,没想到你这般能耐,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还请你别嫌弃。” 她说着,将匣子塞进了虞声笙的掌心。 打开一瞧,里头竟是一串玉佛珠。 通透如碧的一串,竟一眼挑不出瑕疵来,细细打磨过的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晕,如梦如幻,精致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这是我送到佛前开过光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与你一见投缘,相处起来更是觉得自在,便送给你好了。” 虞声笙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只觉得触手处一片温凉。 “一百零八颗么?”她又问了句。 黎阳夫人轻轻颔首:“是,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单独开过光,后来又请了师父串起来的,送给有缘人。” 虞声笙的心轻轻颤抖。 她当着黎阳夫人的面,将玉佛珠戴在胸前:“好看么?” “特别好看,我瞧着就配你呢。” 虞声笙手腕上的红绳铜钱仿佛火烧一般,滚烫滚烫的。 她也总算明白,这一趟真正的所得,不是什么地契田产,而是这一串远道而来的玉珠。 跟教她本事的师父相赠的红绳铜钱一样,都是与她命中有缘的宝贝。 返京后的事情很多,一日都不得闲。 一路带回来的特产要送给娘家以及其他好友。 送礼的头一日自然要回虞府。 张氏得了这么多特产,喜笑颜开。 虞声笙见家里众人都有些愁眉不展,也不见大嫂子郑秋娥,她大概猜到了些许,便趁着家宴散席后去了一趟虞开嵘的院中,见到了嫂子。 一见大嫂子,虞声笙吓了一跳。 郑秋娥硬生生瘦了一圈,肚皮却挺得老大。 那模样气色,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丰盈。 “这是怎么了?”虞声笙忙问。 郑秋娥只顾着抹泪,一旁的大丫鬟看不下去回话道:“四姑奶奶有所不知,我们奶奶实在是心病,自打上个月起,奶奶这一胎就不安生,总也睡不踏实,夜里能醒七八回。” “可寻了大夫来瞧过?” “大夫来过了。”大丫鬟奉上茶水,“什么补药灵药的开了一堆,各种门路的安神药安胎药也吃了好些,可咱们奶奶还是晚上睡不着,这大人睡不着,肚子里的孩子能好么……” 她边说边抽了抽鼻子,“可怜我们奶奶如今月份越来越大,身子也越来越重,有人说、说……” “说什么?” 郑秋娥忙打断丫鬟:“别说了,那外头的什么胡言乱语我是一个字不信的,你若再在姑奶奶跟前嚼舌根,仔细我卖了你!” “大嫂子,我来一趟也不容易,你有什么话赶紧说了,别憋闷在心里,身子是自己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可归根结底,你身子好了,孩子才能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虞声笙简明扼要地给她理顺了这逻辑。 郑秋娥犹豫再三,瘦弱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紧紧握住她的。 “好妹子,我知晓你是个好人,嫂子没什么不能与你说的……只是前段时日,咱们府里来了个癞头和尚,说什么我肚子里这一胎不祥,会连累母体,乃至整个府里。” 郑秋娥边说边簌簌落泪,“这是我的孩子呀,我怎能……把这话当真,可不知怎么的,自那癞头和尚来后,我便夜不能寐了;一开始你哥哥还觉得是乱力怪神的无稽之谈,如今他也觉得宁可信其有,要我、要我先落了这胎。” 第165章巫祝 大约为了这事儿,夫妻二人没少争执。 郑秋娥怀着身孕本就辛苦,又得不到丈夫的体贴,如今虞开嵘又为着怪谈之说要放弃她腹中之子,叫她如何能接受? 一开始闷着不说,她还能强装无事。 如今对着虞声笙一股脑倒出来,她反倒找到了一个情绪倾泻的人,一边说一边落泪,说到最后几近哽咽。 她身边的大丫鬟也补充了几句。 虞声笙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不仅仅是郑秋娥自己夜不能寐,身子受损,就连虞正德父子近日也接连在仕途之上不顺,先是被人参了一本,后又莫名其妙错失良机,一连串颠簸不平接踵而至,也难叫人不多想。 对自己那位兄长,虞声笙多少还是了解的。 虞开嵘对妻子很是爱护。 尤其这还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要说他不重视不可能。 是以听完了郑秋娥的话,她便安抚两句,才说自己去寻虞开嵘说说,问问看到底是哪里不对。 郑秋娥正不知如何与丈夫沟通,见小姑子愿意开这个口,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忙不迭的点点头。 虞声笙先让金猫儿去传话,随后来了个小厮。 这小厮是虞开嵘身边的人,说是大爷这会子得空了,还请四姑奶奶去前头书房说话。 闻言,虞声笙告辞了大嫂子,只带了金猫儿去了前头书房。 一进门,就见虞开嵘正练着书法。 “四妹妹来了。”他搁下笔。 多时不见,自己这位兄长也生出了几分老成稳重。 好像成家立业后,有能耐的男人都会瞬间长大,就像虞开嵘这样。 不必她开口,虞开嵘就说自己知晓她的来意。 “其实我并未有这个意思,这是我与你嫂子的第一个孩子,我爱护珍重之心不下于她,只是……你也瞧见了,她如今身子不好,人也憔悴,请了几个大夫过来瞧,都说若一直这般,怕是熬不到生产,亦或者生产之时会格外凶险。” 虞开嵘轻叹,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闷。 虞声笙:“可大哥有没有想过,如今嫂子月份大了,就算落胎也是九死一生,横竖都是凶险,不如安抚她的心,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这样好了,我回去后便下帖子请个太医过来瞧瞧。” “正等着妹妹这句话呢。”虞开嵘精神一振。 “好说,嫂子都是自家人,嫂子肚子里的也是我未来的小侄儿。” 她顿了顿,又道,“这事儿先不急,兄长既然担心嫂子,就该将事情与她明说,不然害得嫂子思虑过重,反倒会越发伤了身子。” 虞开嵘是聪明之人。 哪里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沉默半晌,他轻轻颔首:“多谢四妹妹提醒。” 回府后,虞声笙先下帖子请了太医去虞府,随后精心凝神下来起了一卦。 起卦时用的是虞开嵘的生辰八字。 没瞧出什么端倪。 随后,她又以郑秋娥的生辰八字再起一卦。 这回,她看清了卦象,惊讶地咦了一声。 今瑶一直守在一旁瞧着,好奇追问:“夫人,可是卦象不对?” “卦象哪有不对的,不对的是人呢。”虞声笙莞尔,“我知道大嫂子是怎么回事了,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隔了两日,虞府送了书信来。 说是太医过府替郑秋娥医治,换了新方子,倒让这位大奶奶着实安眠了两夜。 加上虞开嵘主动与妻子和解,又是解释又是宽慰,夫妻二人化解心结,又让郑秋娥心宽了好些,是以到了第三日,她肉眼可见的精神许多。 消息传来,虞府上下都松了口气。 尤其虞正德与张氏。 张氏跪在祠堂内,对着列祖列宗求保佑。 原本对此将信将疑的虞正德瞧着儿媳妇一日好过一日,都忍不住想跟老妻一道跪着拜拜,怎么说他也是虞家的儿子,应该比媳妇求得更有用吧。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句话真是不假。 就在虞府上下都开心的时候,另一处的院落中有两人不快了。 这两人便是虞正德的妾室,一个孟姨娘,一个晚姨娘。 “怎么搞的,你不是说这巫祝之术最是灵验的么?怎就前段时日起效,那四姑奶奶来了之后就不灵了呀。”晚姨娘急了。 孟姨娘也纳闷:“先前不是还挺有效的,你瞧着大奶奶那脸色,一只脚都踏进阎罗殿的人了,怎么这两日又缓了过来,难不成当真是那太医妙手回春?” 她也是大惑不解。 原来,这二人早就偷到了郑秋娥的生辰八字。 将其以朱砂活血做墨,写在了黄纸上,又钉在槐木制成的板子上,按照时辰方位埋在树根底下。 这法子本就是耗尽人精气的阴损之招。 要的就是郑秋娥以及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的性命。 眼瞅着大功即将告成,却功亏一篑,这二人自然急得不行。 尤其晚姨娘。 她抚摸着尚未起来的肚子,满脸急躁:“你不是说这法子最灵验的么,大奶奶要是没事,我、我这头可怎么好?” “你急什么?”孟姨娘忙安抚,“你别自己乱了手脚,反叫人瞧出端倪来。” 晚姨娘忙不迭地闭上嘴,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惊恐。 “我不说便是。” “既然那大奶奶有护身之法,那咱们就再来一次,一样再弄一个,想来比先前的更霸道……只是这样难免凶了点。”孟姨娘呢喃着,“不过,为了咱们俩,也不得不这般了。” “好好。”晚姨娘眼睛放光,拼命点头。 又是一个夜凉如水的深夜。 一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宅院里溜出去。 顺着无人经过的小道,借着林荫月色的遮掩,一路悄悄往郑秋娥的院子走去。 见她熟门熟路地从偏门拐了进去。 走到花园子里的某处蹲下,开始挖土掩埋。 刚做好一切,忽儿身边火光亮起,照得她魂飞魄散,想跑已经太晚了。 大门、庭院、廊下都是奴仆。 他们举着火把或是灯火,将其团团围住。 这时方才那个鬼魅一般的人影曝光于众人眼前。 这是个丫鬟,容貌一般,平平无奇。 她见逃不出去,慌乱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房门开了,从里头出来的不是郑秋娥,而是虞声笙。 见是她,那丫鬟吃了一惊:“四、四姑奶奶……” 虞声笙手持暖炉,穿着厚实的冬袄,那一身孔雀蓝在橘色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优雅的翠色,领口袖口处是灰鼠毛的皮草,一簇簇油光水滑,煞是富贵大气。 那对称而立的领子,刚好托住她那纤巧白皙的下巴。 微微昂起,她眯着双眸,什么都没说却有股隐隐威压扑面而来。 视线笼罩之下,那丫鬟已经吓得不敢抬眼。 “抬起脸来给我瞧瞧。”虞声笙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原先在哪一处做事?” 那丫鬟眼神四下游走,一开口话都碎了一半,连个囫囵句子都没有。 还是虞声笙身边的婆子回话说:“四姑奶奶,这是二角门守着的丫鬟,名叫燕儿,原先是外院负责杂扫的粗使丫鬟,今年上半年才去的二角门。” “噢,原来如此……燕儿,你为何大半夜地来大奶奶的院中,你刚刚埋的是什么东西?” 第166章事发 燕儿哪敢回话,耷拉着脑袋,抖如糠筛。 见状,虞声笙直接给了金猫儿一个眼色,后者立马上前将方才埋下去的东西挖了出来。 那里头赫然是一个木质的小人,上头还贴着不知谁的生辰八字。 以一张乌红的纸张钉在小人的头上。 那东西叫人瞧一眼,都惹得众人一阵心惊胆战。 鬼神之说,巫祝之术最是让人忌惮。 尤其这深更半夜的,又瞧见这样诡异的物件,其余的丫鬟都觉得背后毛毛的。 金猫儿胆大,毫不在意,将其送到虞声笙跟前:“夫人您瞧。” 虞声笙拿起木头小人在掌心摩挲了两下:“这不是……大奶奶的生辰八字么,你是听了何人的差遣,竟敢在府里行这样的事端,就不怕被乱棍打死么?” 燕儿慌了神,泪如雨下,只顾着磕头:“还请四姑奶奶饶命,四姑奶奶饶命啊……” “管燕儿的是什么人?”虞声笙问。 “回姑奶奶的话,是戴贵家的。” 戴贵家的……虞声笙觉得很耳熟。 今瑶提醒了两句,她才想起,这不是玉香的老娘么,专管虞府角门出入的,说起来燕儿归她管也在情理之中。 “戴贵家的人呢?” 不一会儿,一神色慌张的婆子就被带到她跟前。 这便是玉香的亲娘。 “四姑奶奶,燕儿是归我管,但今日不轮她当值;姑奶奶是咱们府里嫁出去的,自然了解府里的规矩,不轮当值的丫鬟自有别的派遣,论理老奴也管不上她这么多。” 戴贵家的一开口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虞声笙轻笑:“今日不轮她当值,她就不归你管了?那好,我来问你,既然不轮她当值,入夜角门落锁后,她是怎么进得内院来的?又是如何偷偷摸摸进了大奶奶的院子?这钥匙是从何而来,难道这也与你无半点干系么?” 戴贵家的一听,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见状,虞声笙的笑容越发冰冷:“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论起来可比我入府的时间还久,老爷太太重用你们两口子,你就是这样报答他们的?大奶奶如今怀了身孕,是府里头一等要紧之人,你也是这般当差的?嗯?” 寥寥数语,怼得那戴贵家的无言以对。 “你也别说我是出了门子的,本该不能管娘家之事,但父母在上,我又姓虞,这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人呢,我怎能坐视不理?” 她缓缓踱着步子,“你老实说吧,燕儿背后是何人差遣,早点说出来也免得受些个皮肉之苦,也别脏了大奶奶的地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的声音轻柔干脆。 柔美中带了些许霜寒之意。 明明没有威逼,更没有责罚,却听得人无端胆寒。 一股子寒气从背后直冲头顶。 戴贵家的咬咬牙,忙不迭地跪下:“姑奶奶明鉴,方才是老奴晕了头,本想着先与姑奶奶交代清楚,好让姑奶奶明白,没有半点为自个儿辩驳的意思,是老奴约束不力,叫这丫头偷藏了钥匙,才酿出这般祸事来……这燕儿平日里与孟姨娘、晚姨娘走得近;就上个月,晚姨娘还来问过老奴,问能不能将燕儿拨给她差遣。” “可姑奶奶知晓的,府里一应奴仆调动都要经太太的首肯,没有太太发话,谁敢呢?老奴愚钝,但也晓得这道理,便没有答应,还是留下了燕儿。” 虞声笙看向燕儿:“戴贵家的说的可是事实?” 燕儿咬着唇,瑟瑟发抖了好一会儿,用力点点头。 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无意义了。 她更不想给两房姨娘做替死鬼,还不如早早交代了。 “孟姨娘与晚姨娘给了奴婢二十两银子,让奴婢将、将这匣子埋在大奶奶的院子里……” “这是第几回了?” “头一回……” 虞声笙挑眉:“看样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可惜了,我不怜香惜玉,你再胡诌糊弄,只怕你今日难以全须全尾地离开。” 燕儿吃惊不小,忙不迭地磕头认错:“姑奶奶开恩,是、是第二回了……” “头一回是什么时候?” 燕儿说个日期。 虞声笙细细一对,刚好可以与郑秋娥的异常对得上。 这应该就是关键所在。 事情牵扯到两位姨娘,作为晚辈,虞声笙是没法子插手的,最终这麻烦还要交到张氏手中。 她吩咐左右,将这院里的消息封死。 “谁敢走漏一丝半点,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容不下人了。”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甜蜜的浅笑。 众人忙不迭地应了。 随后,她又安排人暗中盯住那两房姨娘,自己匆匆去了东厢房。 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张氏自然还没睡下。 屋中点着几盏烛火。 她与虞正德一道坐在榻上。 夫妻二人相对,不发一言。 听完了养女的话,张氏脸色阴沉得可怕,此刻也顾不上丈夫的颜面了,当着虞声笙的面她狠狠剜了他好几眼,那眼神里的埋怨不快溢于言表。 她怒道:“你瞧瞧你纵出来的小妖精!!平日里花枝招展,妖里妖气就算了,如今还算计到儿媳妇的头上!儿媳妇肚子里怀着的可是咱们虞府的下一代!我今日不会手软,你要护便护,回头到了嵘哥儿与儿媳妇跟前你如何摆老子的架子,我可不替你操心!” 一番话说得虞正德脸颊火辣辣。 他也没想护着啊…… 但一瞅妻子愤怒的脸,他立马把话咽了回去。 打点内宅、约束奴仆、管理妾室,这些都是当家主母的分内之事。 张氏这些年在虞府内宅中都是说一不二的。 虞正德从未偏向过其他人,只要妻子说要办的,明面上他从不反驳。 “你消消气,自个儿的身子要紧,只是两个小星罢了,拿住了证据还不是随便你发落。”他劝道。 闻言张氏总算顺气了些。 她叫来了荀妈妈,一应管事婆子出动,很快就拿住了两房姨娘,连带着还从屋中搜出了好些没有来得及用的木质小人,以及几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 仔细一瞧,这些生辰八字赫然是张氏与虞开嵘的! 张氏怒极,当下再也不忍耐,直接让婆子将二人拖出去先打一顿板子再说。 见到事关自己唯一的儿子,虞正德也忍不住了:“给我狠狠地打!!” 晚姨娘是哭着瘫坐在地上被拖走的。 她尖叫连连,看着婆子手中厚实的木板,忙哭嚎道:“老爷饶命!!妾身已经怀了身孕,实在是打不得啊!!” 张氏眉心重重一抽,再看向虞正德,果见对方神色略有迟疑。 一阵火气窜起,她刚要开骂,却听虞声笙柔柔地来了句:“女儿有一事不明,还请父亲为女儿解惑。” “什么事?” “难道妾室怀孕,就可以对兄长下手,然后还能全身而退,连顿板子都不打么?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寒了大哥哥的心?” 虞声笙搬出了虞开嵘。 曾经接连痛失两个女儿的虞正德也清醒了。 妾室怀孕固然可喜,但也不是保命的尚方宝剑。 “给我打!”虞正德一声令下,婆子手里的板子刷刷落下。 第167章原来是你 晚姨娘又惊又怕。 身上连着落下了好几下,钝钝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一边哭一边求饶,几乎对着张氏和虞正德哭了个遍。 倒是孟姨娘咬着牙不吭声,硬生生挨了这一顿。 直到打得二人都冷汗直冒,裤腿之下隐隐透着血迹,板子才算停下。 这些跟在张氏身边很多年的婆子们极有眼力劲。 不必主子发话,她们就明白该怎么做。 瞧着打得很凶,但实际上并未伤及性命,只是晚姨娘若真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定然保不住,堪称一箭双雕。 眼瞅着这二人挨了一顿打,张氏才略略松了口气。 请了府医来给晚姨娘号脉,趁着这机会,张氏冲着虞声笙宽厚笑道:“好孩子,叫你留了这么久,这会子都这么晚了你就歇在府里吧,你原先住着的院子还留着,让丫鬟们收拾一下便可,你好好安置了。” 虞声笙明白,接下来的好戏自己怕是不能近距离欣赏了。 她也不矫情,盈盈福了福:“是。” 远远离去,她回眸看向东厢房,那一片依旧昏暗,与平常没什么两样,根本看不出这山雨欲来的风暴。 一夜好眠,虞声笙翌日起身时,今瑶便过来说昨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孟姨娘没了?”虞声笙惊讶。 她还以为先没的会是晚姨娘。 “是了,听说这些事情都是孟姨娘出的主意,晚姨娘是个糊涂的,一听说大少爷两口子会与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冲了,她便答应了;孟姨娘还交代了,那癞头和尚也是她花了银子请人假扮的。” “乖乖,真是个厉害的。”虞声笙感慨。 “可不是,这孟姨娘嘴硬得狠,昨个儿太太动了肝火,还让经年的婆子拿出了原先惩罚犯了大错的奴仆的手段,一股脑都用在她身上,孟姨娘才招了的。” “她好好做姨娘,怎又生出这样的念头来了?” 谋害长子长媳,乃至虞府未来的孙辈,这放在哪一个府里都难有活命的机会。 孟姨娘自己没有孩子,也不怎么得虞正德的宠爱,其实安分守己在府中养老也是能的,张氏对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虞声笙想不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成么? 今瑶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姨娘算得上半个主子了,有吃有喝、绫罗绸缎又不缺,还有丫鬟伺候着;不过我听外头那些小厮议论,他们说孟姨娘在外头有个相好的,孟姨娘不能与相爱之人相守,又见不得晚姨娘比自己得宠,才暗中挑拨的;不过是没想到事情这么快暴露,都没熬到晚姨娘生下孩子。” “晚姨娘真的怀孕了?” “嗯,千真万确。” 金猫儿凑过来低声说了句:“我听珍珠说了,太太……没有要了晚姨娘的命,就连这一胎都保了下来。” 虞声笙先是一阵匪夷所思,后又想明白了:“母亲宽容,是为了整个虞府着想。” 张氏不愿沾上这些因果,况且虞府子嗣并不兴旺,难得有一姨娘怀孕,纵然虞正德不会在明面上开口求情,但难保日后会后悔。 作为当家主母,更作为虞正德的发妻,张氏早已将一切可能都了如指掌。 留下晚姨娘这一胎,对她对整个虞府都有好处。 “厉害了。”虞声笙百感交集,“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呀。” 回府后,还没来得及轻松一下,另有一客人登门。 是许久不见,也不怎么来往的徐诗敏。 “好妹妹一去这么久,本该在你们两口子回京时我就来探望的,我婆母很是挂念妹妹你呢。”徐诗敏掩口轻笑。 多时不见,徐诗敏比从前丰腴了不少。 眼角眉梢又带上了从前才有的骄傲。 “你有什么事么?”虞声笙过于直白,倒让徐诗敏脸上的笑容黯淡几分。 她甩了甩帕子,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一来是探望声笙妹妹你,二来嘛……” 她眸光柔情大盛,低头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我有了身孕,想来跟妹妹你讨些安胎得用的药材,我听说先前妹夫得了很多宫中赏赐,其中就有这几样,不知妹妹能否割爱?” 说着,她身边的盈袖上前递上了一张单子。 虞声笙看得直乐。 转念想起闻昊渊前两日与自己说的话,她忍住了笑意。 接过单子瞧了瞧,她笑道:“这些东西七七八八的都有,若你用得上,自然没有什么不能给的,只是有一点……我这人向来谨慎小心,也怕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东西给了贵府,还请大奶奶到时候给我写一张切结书。” “什么?”徐诗敏嘴角僵了僵。 “你登门讨药,我给了你了,那往后你用了这些药材有什么万一,那就不与我相干;我总不能破费了,还给自己徒惹不快吧?” 虞声笙嫣然一笑,“大奶奶是个明白人,自然了解我的难处。” 徐诗敏笑不出来了。 放眼京城,大概只有虞声笙敢这样说这样做。 正气氛僵持的时候,金猫儿取了单子上的药材,今瑶备了文房四宝,两样一齐摆在徐诗敏的眼前。 “我说,大奶奶写,早就知晓大奶奶是京中难得一见的才女,想必这文墨功夫定然很好,这事儿难不住你。” 她将笔墨推到了徐诗敏的跟前。 徐诗敏一阵气闷,冷冷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羞辱于我么?” “自然不是,我不过是想求一个心安。” “我若不写呢?” “那就只能请大奶奶空手而回了。”虞声笙瞥了一眼她带来的各色贵重礼物,“这些东西麻烦大奶奶也带回去,我不收的。” 最终,徐诗敏什么也没写,什么也没要。 沉着脸她命人将礼物又搬了回去,拂袖离开。 回到马车上,盈袖才宽慰她。 徐诗敏今日前来是为了炫耀,却没想到人家半点不在意,还当面给了这么大一个羞辱。 “哼,等着瞧,我与她差不多时候成婚,她如今的肚子还静悄悄的,好日子扒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徐诗敏冷哼两声。 却说安园里,虞声笙重新更衣梳妆,又歪在榻上用了一盏酸甜可口的梅子汤,略解了乏后,她吩咐道:“把人带上来吧。” 不一会儿,一丫鬟耷拉着脑袋,被一把推入房中。 那丫鬟步子踌躇,好半晌才到了虞声笙跟前,缓缓跪下。 抬起脸时,今瑶吃了一惊。 这是——玉香! 多时不见,玉香早已没有从前的娇润美貌。 她直勾勾地瞪着榻上的夫人,咬紧的唇瓣隐隐发白,透着此刻的不甘心。 “孟姨娘一事,是你在背后搞鬼吧。”虞声笙开门见山。 玉香吃惊不小,眼珠子转了转。 刚要开口辩驳,又听上首的女主人缓缓道:“别急着反驳,那木质小人是你的手艺,我从前瞧过你做这些小玩意,还曾夸你做得不错,你忘了?” 玉香霎时面无血色,辩无可辩。 “你心里怨我,怨我当初答应了饶你,却迟迟没有将你带回将军府安顿,所以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泄愤;那些所谓的说辞也都是你跟孟姨娘说的,你拿住了她在外头的把柄,是以她到死都没供出你。” 第168章业报 说得再准确一点,是孟姨娘没想到张氏下手这么果断,都没让她瞧见第二天的太阳。 她算到的,应该是被责罚一顿,免不了挨顿打,随后过段苦日子,只要晚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保下来,但凭着她们俩的交情,晚姨娘应该会保她。 横竖她们二人都是妾,说起话来要比与张氏更亲近。 大约她从前那段时日也没少跟晚姨娘培养感情。 那晚姨娘怯懦无主见,专听她一人的话,她才觉得稳操胜券吧。 可惜了,她了解晚姨娘,了解其他人,却唯独不了解张氏。 她是虞正德的姨娘,不是张氏的。 人家下手自然不会留情。 孟姨娘不了解张氏,但玉香却很了解。 到底是一开始跟在张氏身边的丫鬟了,玉香又极为聪明,她哪里不明白这一招的关键所在。 玉香憋闷了许久。 心中隐约猜到要回虞四姑娘身边当差,怕是千难万难了。 回想起自己从前跪在虞声笙跟前哭诉求饶,她心里就如被虫咬一般难受。 她想了个法子。 先给张氏添堵,再离间虞开嵘两口子,单凭着她的年轻美貌,足以趁虚而入,叫虞开嵘收了她做妾。 高攀不上将军府,那么留在虞府做半个主子也是好的。 还能趁机给虞声笙制造点麻烦。 虞府是虞声笙的娘家,娘家这头鸡飞狗跳,难道她一个出嫁女面子上能好看? 不得不说,玉香心思深沉,颇有手段。 若不是虞声笙抢先算到,指不定真能被她得逞。 跪在跟前的玉香一开始还咬着牙不吭声,被虞声笙三言两语说着,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她泪水簌簌滑落:“姑娘好狠的心,奴婢先前是做错了,可奴婢已真心悔过,可姑娘半点旧日情分都不讲,说抛就抛了!!难为奴婢一片赤诚,却换来这样的下场,姑娘哪里知晓,被姑娘撵走后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从前高高在上惯了的,玉香在丫鬟中算是相当风光。 她是家生子。 娘老子又是府中得力管事。 她更是从太太屋里出来的。 阖府奴仆中,也难挑一个如她一般体面的。 “所以,你连带着连你爹娘都一并恨上了,你知不知道这一次你爹娘在府里的管事怕是做不长久了?”虞声笙淡淡问。 玉香清秀的眉眼间划过一抹狠厉。 “那也怨不得我。”她冷哼,“他们见我无用了,便要将我随便许配给一户人家,我说了我要等姑娘,他们也不听,我能怎么办?!” 她抬眼的瞬间,怨怼之情再也忍不住,朝着虞声笙扑面而来。 虞声笙明白,玉香这是恨透了自己。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玉香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把玩着腕骨上的铜钱,她细细想了想:“也罢,是我随口应下才带来的麻烦,因由我起,果自然也逃不掉,你就留下吧。” 玉香震惊,满脸恨意还未来得及褪去就被突如其来的惊喜淹没。 “姑娘这话当真?” “自然。”虞声笙瞥了眼,“不然我也不会跟太太开口要走你了。” 既然属于她的业报,那就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吧。 横竖看玉香的面相……她也差不多临到了了。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间没忍不住,从嗓子眼里蹦出几声哀鸣,随后咚咚给虞声笙磕头,原先的怨怼之言也变成了感激。 什么做牛做马都会报答姑娘之类的话,听得虞声笙一阵无语。 让人将玉香带下去安顿,虞声笙吩咐了,说前一个月不必给玉香安排什么差事,且让她好好熟悉一下府里。 等众人退下,今瑶才蹙着眉开口:“夫人这样做是不是有些欠妥了?玉香此番行为可是大错,若是在虞府,怕是太太饶不了她,夫人却要留下她,还要给她在府里安排事务,岂不是打太太的脸?” “谁说我要给她安排事务了?” 虞声笙轻轻摩挲着下巴,“我说了等一个月,一个月后再看。” 说罢,她便起身再次起卦,随后让人买了红绳来,亲手编了一根平安扣,命人送去虞府,直接送到郑秋娥的手里。 郑秋娥知晓自己这位小姑子有点本事,便将平安扣日日带着。 说来也怪,自从除了那两个姨娘,又将埋在院中的腌臜之物毁去,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也养得容光焕发,更显精神。 张氏见状,也懒得因为玉香跟虞声笙计较。 区区一个下人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却说玉香入了威武将军府后没十日,这天早上,金猫儿得了底下婆子的回话,说是玉香快不成了。 乍一听这话,金猫儿吓了一跳。 生怕是玉香故意拿乔,又演出些个故事来,她还在回话之前特地去了一趟玉香的屋子瞧了。 但见玉香躺在床上,人已经昏昏沉沉,迷迷糊糊。 说话也是糊里糊涂,尽说些叫人听不懂的。 那屋子也显得死气沉沉,迈入的瞬间,金猫儿就觉得一股寒意笼罩全身,只堪堪瞧了两眼,她便赶紧退了出来。 将照看玉香的婆子带去虞声笙跟前,金猫儿又将自己所见一五一十说了。 虞声笙正挑着香炉里的香饵。 闻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平淡回道:“给她寻府医来瞧瞧吧。” “是。” 可有些病即便寻了府医也没辙。 大夫是当日中午来的,号脉时就连连摇头,最后开了点汤药,药还在炉子上煎着,玉香就咽气了。 就是这么快。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金猫儿越发觉得浑身毛毛的。 虞声笙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得了消息,便让人准备黄纸蜡烛等物,将玉香的丧事草草办了,入土为安。 金猫儿还是觉得不安,便问她:“夫人可是早就知晓了这个结果?” “巫祝之术可是随便玩的?”虞声笙冷笑,“有些东西不信可以,但不可随意亵玩,不然沾惹了因果报应,最终殃及的是自己;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命归黄泉。” 虞声笙是可以花费精力气运替玉香续上这条命。 但——凭什么? 玉香又不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犯不着。 她又缓缓道:“玉香的命留不住,那晚姨娘也难说,就看大嫂子这一胎能否安稳吧。” 这几句听着稀里糊涂的话,听得金猫儿悬着的心越发紧张。 大约有些事真的不经念叨,就在虞声笙说了这话之后没几日,郑秋娥突然早产,生下一子。 因是早产的孩子,体质孱弱。 虞声笙立马命人将府里的名贵药材都送去了虞府,还下帖请了太医过去保驾护航。 将军府的名药流水似的送进了虞府。 外头谁人不说虞府嫁出门的四姑娘孝心一片。 偶有人说了两句酸溜溜的,无非是说虞声笙胳膊肘往外拐,拿夫家的东西贴补娘家,也不怕闻将军知晓了责怪。 闻昊渊听说后,很大方地来了句:“不过是几箱笼药材我将军府还出得起,不至于到这地步,若你们觉得贵重,那是你们家男人不中用。” 不中用这三个字可太伤人心了。 瞬间说闲话的人跑得干干净净。 第169章自欺欺人 虞声笙听说后,止不住发笑。 玉香的死讯传回虞府。 张氏沉默半晌,又让荀妈妈将消息传给了戴贵两口子。 原本惶惶不安的戴贵两口子听闻这消息,痛哭不已。 不过好在他们还有儿子儿媳可以依靠,也因为玉香没了,他们不安的心总算踏实了——始作俑者已不在,依着太太的脾气多半不会再计较了,他们一家子也能安稳度日。 可惜他们丢掉了管事的位置,每个月进账少了大半。 这让原本宽裕富足的日子一下子紧巴巴起来。 老两口还没怎么说话,儿媳妇率先不满。 做饭时摔摔打打,吃饭时骂骂咧咧,就连做针线做到一半想起来,还能瞪着眼睛将男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句句不离自己命苦。 这日子虽闹腾了些,倒也不是不能过。 晚姨娘听说了这事儿,惶惶不安了好几天。 直到有一日张氏让她过去一趟,她吓得面色发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跪在主母跟前等候发落。 谁知张氏当着虞正德的面也给了一条红绳编织的平安扣。 说是四姑奶奶求来的,给她带着安胎保命。 晚姨娘当即泪如雨下,忙不迭地接过。 太太能当着虞正德的面给她东西,这东西必定没动任何手脚,晚姨娘心口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让晚姨娘退下后,虞正德无不感慨:“我还道你容不下她。” “咱们家子嗣不旺,说起来也是我没福气,留不住孩子……如今难得有一个怀了孕的姨娘,她本身如何我就不说了,到底肚子里怀着的是咱们虞府的骨肉,不看僧面看佛面,这道理我还能不懂?” 张氏不冷不淡地瞥了一眼,“何况你想留着,我哪里能不依着老爷的意思。” 虞正德感激不尽,对着张氏连连作揖,好话说了一箩筐。 张氏被哄得受用不尽,总算笑了。 其实晚姨娘这一胎是男是女,对张氏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虞开嵘羽翼丰满,又是长子嫡出,且虞正德已经言明,待晚姨娘的孩子出生了,就要抱到张氏房中抚养。 庶出子女明面上的母亲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正房太太。 一番风波暂歇,虞声笙送去的药材和太医都派上了用场。 年前,郑秋娥的身子就调养得七七八八;那早产的孩子也养得日渐白胖,众人都松了口气。 年节当下,宫中自有赏赐。 一番论功行赏,威武将军府所得的又是京中各府邸中最丰厚的。 太子代天子巡视,此番功可不小,皇帝龙颜大悦。 与赏赐一并到的,还有叶贵妃的邀请。 虞声笙收拾了一番,换了外命妇的礼服便随着那小黄门进宫去了。 多时不见,叶贵妃依旧美貌。 她待虞声笙格外亲切,话里话外都透着热乎。 虞声笙好笑地看着她,不动声色。 如果没算错的话,叶贵妃与那小皇子的母子情分算是彻底断了,如今小皇子养在皇后宫中都快一年多了,陛下依旧没有下旨让小皇子回到叶贵妃的身边。 也不知她今日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一番说笑谈心后,叶贵妃长叹一声,说起了自己的烦心事。 如她所料,确实事关小皇子。 叶贵妃想要回孩子。 有个皇子在身边,哪怕皇帝素日里想不起她来,都会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常常过来探望,一来二去的,妃嫔自然有了恩宠依靠。 虞声笙淡笑:“后宫之中以中宫皇后为主为先,宫中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要尊称皇后娘娘一声母后,皇后便是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嫡母抚养孩子,天经地义,想来皇后娘娘仁善宽厚、母仪天下,有她照拂,小皇子定然能平安长大,贵妃娘娘又何必挂怀呢?” 叶贵妃轻叹:“你没有自己的孩子,自然不能体会。” “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一样放在身边抚养的。” 这话可把叶贵妃噎得不轻。 她满脸温柔的笑容险些没崩住。 咬咬牙,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将军夫人是个明白人,那本宫就直说了,本宫听闻将军夫人娘家的事儿了,当真是稀奇古怪,天理报应;将军夫人是个有本事的,当初帮忙寻找我儿时,是否已经算到了有今日?” “正是。” 虞声笙的回答太过果断。 叶贵妃一阵错愕。 半晌,她才扯了扯嘴角:“那你为何当时不说?” “贵妃娘娘也没问呀。” 叶贵妃:…… 这下她是彻底笑不出来了,不轻不重地搁下茶盏:“将军夫人果真异于常人,那本宫命你即刻算上一卦,告知本宫何时才能迎回自己的孩子!” 虞声笙迎着她的视线:“贵妃娘娘何必自欺欺人呢,您心里很明白的,这个孩子与你无缘了,是你亲手葬送了这段母子情分。” 叶贵妃心头猛地一颤。 虞声笙起身,走到她跟前盈盈拜倒,“多谢贵妃娘娘款待,臣妾有急事,先行告退。” “慢着,本宫让你走了么?!” “贵妃娘娘,生气不利于自己的身子,威胁这一套我更是不吃。”她柔声细语,“您若有法子将我弄死在您的宫中,也不需要这般大费周章了,虽然娘娘与这个孩子已经没了母子情分,但未必不会与后来的孩子结缘,您又何必为自己徒增业报,反倒坏了这子女缘分。” 叶贵妃一愣:“可太医说……本宫怕是难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是难再有,并非绝对不能有;贵妃娘娘青春体健,为何要自暴自弃呢?” 她缓缓抬眼,“恕臣妾直言,贵妃娘娘这寝宫并不太好,过于贵气,娘娘虽尊贵,但八字还是轻了点,恐怕压不住。” 留下这话,虞声笙趁着叶贵妃愣神的功夫,径直离去。 点到为止,说太多对她也不利。 从宫门出来,迎面遇上了满脸焦急的闻昊渊。 “我听说你被贵妃召进宫了,没事吧?” “没事,吃了两盏茶,还品了些点心,都是外头吃不到的精细糕饼,果真是贵妃娘娘一应吃穿嚼用可不是咱们能比的。”她大大咧咧。 “你啊。”闻昊渊松了口气,抬手捏了她脸颊一把,“心大。” 心大的虞声笙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年节将至,府中要办的事情太多了。 来往回赠的礼数要周全,还要将那些宝贝登记入库,新年将至,安园、顺园都要重新换一波摆件布置。 这是黎阳夫人说的。 说是京中高门府邸都要这样的排场和讲究。 听得虞声笙眼前一黑又一黑。 瑞王府也差人送了礼物来,虞声笙看得分明,那一箱箱的物件里至少有一半是给昀哥儿的。 她直接让人抬入昀哥儿的房中。 澜麓书院也放了假,学子们领了功课各自归家。 辉哥儿昀哥儿两人日日伴在一处读书上进,那用功的架势叫黎阳夫人见了,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 虞声笙在一旁瞧着,也暗暗许愿:希望日后自己的孩子也能这样主动上进。 美好的祈愿还未实现,腊月二十六这一日,府门外来了两个婆子。 第170章寻上门来 这一日本是威武将军府采买柴火的最后一日。 打一早儿起,府里后门处就一片热闹,各种驴车牛车络绎不绝。 那一辆辆的车上都是堆起高高的柴火。 自有经年的婆子管事上前检查,务必保证这些柴火都干燥实在,才能论了斤两入了府门,再依次送入柴房放好。 等那柴火进了门,另有小厮与那些平民结账算钱。 因威武将军府所采买之柴火众多,给的价钱也很丰厚,是以周围听说了消息的民众都赶着去城郊拾柴,亦或是用低价收购了农庄佃户们的稻草,再加上两三成的价格卖给将军府。 都是年节下了,谁不想自己的腰包丰厚些个呢。 婆子们身着灰蓝或是青灰的冬衣,外头罩了一件厚实的比甲袄子,通身穿得好,看得这些人一阵眼热。 那两个婆子就是从其中一辆驴车上下来的。 衣衫单薄不说,那裤子袖口处还有些许补丁。 一张方巾裹住了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荆钗固定住,二人都是一样的打扮,还在臂弯里套了一只布袋子。 其中一人伸手在布袋子里掏了掏,终于摸出四五个铜板来交给驴车的主人。 那人拢了拢头发,笑眯眯地走到一管事婆子跟前道:“敢问这儿是威武将军府么?您是府里的管事?” “正是。”这位妈妈正忙着算斤重,闻言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何人?” “问这位妈妈好,还请你帮忙进府传话,我们二人是将军夫人原先在庄子上用过的老人了,我夫家姓郑,唤我一声郑妈妈便好,这位是邱妈妈。” 这郑妈妈笑容堆在了眼角的褶子里。 本该是最和气的模样,却看得人有些不舒服。 好像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罩在脸上。 那妈妈蹙眉:“你们想见我家夫人?一无拜帖,二无门户,怕是有的等了。” “还请妈妈帮忙传话,我所之言句句属实。”郑妈妈又凑近了,“我们二人可是照顾着夫人自小长到大的。” “是呀是呀。”另一寡言少语的邱妈妈也跟着附和。 见状,这妈妈只好应下,让二人先去边上歇歇,要等他们这一茬柴火入库了再说他们的事儿。 郑邱二人忙躲到一边。 贪婪的目光注视着这络绎不绝的车马,还有成捆成堆的柴火干草。 “我滴个乖乖,过一个冬天要这么多柴火么?这要是在咱们原先的庄子里,怕是能养一整个庄子的人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是没瞧见有钱人家用炭呢,那更是成筐的用!”郑妈妈就是瞧不上邱妈妈这样眼皮子浅的模样,翻了个白眼骂道,“你也把罩子放亮些个,咱们已到京城了,别还跟在乡下似的,免得叫人瞧见了笑话。” 邱妈妈讪讪一笑:“好,听你的。” 二人从正午一直等到了傍晚。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一片寒意袭来。 正等得叫人坐立不安时,那妈妈进去了又出来,对着她们俩道:“跟我来吧。” 郑邱二人喜出望外,忙揣着小包袱跟着进了府。 她俩一进门,偏门自有看守的小厮关门啰嗦。 前头领路的妈妈叮嘱了几句,又问了今日轮值的人,才道:“快年节了,这门户之重不必我提醒你们,当差当好了夫人自有赏赐。” 小厮笑呵呵:“是,不劳妈妈挂心了,咱们几个都心里有数哩!我听说,前头守着的门房昨个儿不但得了好酒好菜,还有两匹好料子,是真的么?” “这算什么?”妈妈笑道,“原先替夫人管着车马出行的老洪头一家子,过了个年至少得了十两银子呢!更不要说庄子上前几日来回话的管事了,只要差事做得好,还怕赚不到钱么?” 小厮越发开心,忙不迭地应下。 本是最寻常的对话,听在郑邱二人耳中就如炭火一样滚烫。 那妈妈很快将二人安顿在一处厢房里。 这儿离安园、顺园都很远,自成一片僻静角落,前头一排都是丫鬟婆子住着的厢房,倒是这里空置的一间最大,反倒便宜了她们二人。 自有丫鬟送来了热水、蜡烛、被褥等物。 见人家要走,郑妈妈忙拽住一人问话。 那丫鬟莫名其妙:“要见夫人?这会子天都黑了,二角门都落了锁了,除非是咱们将军老爷回来,否则旁人是进不了内院的,您二位又不是夫人的娘家太太,这么晚了还想见夫人,不如早些用了茶饭安歇,待明日再说吧。” 丢下这话,丫鬟还留下了两只暖炉,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邱二人赶了半日的路,早起天不亮就动身了,又冒着严寒在外头等了大半天,这会子早就饿了。 一开食笼,却见白花花的大米饭还冒着热气,另有一大碗堆满尖尖的卤肉,一大碗清炒的菜蔬,还有一大碗咸肉蹄子冬笋汤,尝一口,鲜到了心坎里。 二人立马开动,就着热乎乎的饭菜和肉汤,把自己的肚皮撑得滚圆。 酒足饭饱后,郑妈妈美滋滋地歪在床榻上,拿着荆钗剔牙:“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来这儿准有好日子过,在那里什么时候有过白米饭吃,能吃到糙米饭或是陈米饭就不错了!” “我都一年多没沾荤腥了,这卤肉做得果真不错,滋味真足。”邱妈妈还在回味刚刚的饭菜,尤显不够。 “咱们必须要在府里留下来,这好酒好菜好衣裳地享用着,如何不快活?到时候攒了银钱,再收几个义子义女,这后半辈子也算有了依靠了。”郑妈妈的算盘打得响,目露精光。 “可……咱们与四姑娘好些年不见了,而且那会子咱们对她也没怎么好,不是你说了,咱们还克扣了虞府给她的用度。” 邱妈妈压低声音,说得小心翼翼。 “那会子她才多大,知道什么?”郑妈妈翻了个白眼,“后来她渐渐明事了,咱们不也没怎么克扣了么?要不是咱们二人护着,她能平安长大么?做梦!别人府上一个少爷小姐的奶娘都能过得如半个主子一般,咱们二人照顾她从小到大,这份功劳谁能抵得上?” 她用气声愤愤不平道,“说句不敬的话,便是虞府太太怕也不及咱们二人待四姑娘的付出多。” “这倒也是……”邱妈妈点点头。 二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总算睡下了。 厢房是新修缮过的,墙体厚实,足以抵御严寒;那被褥是新的,闻着还有阳光的味道,干燥又温暖,二人舒坦坏了,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此刻,安园。 虞声笙合上了手里的书卷,问了两句外书房的情况。 “将军还在忙,方才差了石勇过来传话,说是让夫人您累了就先睡下,不必等着。”金猫儿回道。 “都快过年了,还忙什么呢……”她呢喃两句,又问起今日寻上门来的两个婆子。 “都安顿好了。”今瑶好奇,“这两人是谁呀?怎么从前没听夫人你提起过?” 虞声笙轻笑:“两个倚老卖老的婆子罢了,从前我在庄子上时,身边的就是她们二人。” 第171章新年琐事 今瑶明白过来,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不安。 “怎么了?”虞声笙敏锐地察觉到这小丫头情绪不对。 今瑶是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丫鬟了,她自然宠她多一些,一发现对方有点小心思就绝逃不过她的眼睛。 今瑶支支吾吾:“夫人,那……那这两位妈妈岂不是夫人身边最得用的了?往后是要让她们二人进园子里伺候着么?” 虞声笙明白过来,哑然失笑。 “当初没带走的人,今日也没必要带在身边。”她平淡道,“横竖府里的事情还多着,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等过了年就让她们在外院忙活着吧,也不必进内宅来了。” 闻言,今瑶飞快地与金猫儿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欣喜。 谁愿意自己头顶上多出两个资历老的妈妈呢。 何况还是照拂夫人自小到大的妈妈,这样的管事婆子一旦入了内宅,那肯定能把这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给比下去。 闻昊渊一直忙到了除夕当天才消停。 直到皇帝陛下传旨,百官封印,年节休沐才算正式开始。 这男人似乎对还未完成的公务有些念念不忘,被虞声笙瞪了两眼,说了两句不阴不阳的话后,他嘿嘿笑了,便随手丢开。 除夕夜,一家子团年,过得清静又热闹。 因府里主子不多,要伺候的事情也少,待团圆饭散席后,阖府上下除了轮值的奴仆,一个个都安然睡下。 黎阳夫人解决了心头大事,这个年过得尤其快活,忍不住多吃了几杯,趁着酒劲儿与他们小两口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听得夫妻俩都颇为动容,对视一眼间,尽显温情脉脉。 待年初一,虞声笙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只觉得昏昏沉沉还想再睡。 也亏得威武将军府如今没什么亲戚人情往来,不然作为府里的当家主母,怕是要从初一一直忙到上元节都不得消停。 也不知闻昊渊在皇帝跟前说了什么,这个年节,威武将军府免了很多府邸的拜年走动,只在年初二这一日回了一趟虞府。 虞声笙特地备了礼物,送给刚刚出生不久的小侄子。 瞧那白玉玲珑可爱,几样玩具又精致又巧妙,一看就是用心备下的,郑秋娥顿时心生感激,又让丫鬟取了点心来。 “知道你喜欢吃,特地让人做好了等你来,你尝尝看可还满意?” 虞声笙面前摆着的是一碟子牡丹卷,一碟子豆沙软馅的酥饼,另有一碟子香软的牛乳豆糕,都是郑秋娥从娘家带来的婆子做的,这一番好手艺,自从上回吃过了,她便念念不忘。 “还是嫂子疼我。”她撒娇道,连着吃了几块,只觉得浓香馥郁,甜蜜到心。 郑秋娥的月子坐得不错,整个人瞧着气色好了许多。 她拿着帕子替小姑子擦了擦嘴角,满是怜爱:“喜欢就多吃些,回头你走的时候再带上几笼,若什么时候想吃,只管差人来与嫂子说一声,嫂子让人做了新鲜热乎的,给你送到府上。” “嫂子这样偏心,回头叫大哥哥知晓了吃醋怎么好?” “你呀。” 姑嫂二人齐刷刷笑了。 在虞府拜年的这一日过得很是热闹轻松。 到了张氏的东厢房,虞声笙试探了两句有关郑邱两个婆子的事情。 张氏一头雾水:“什么婆子?当初你说不带她们,我便放了她们二人的身契,又给了一笔银钱就遣她们回乡了呀。” 张氏其人,虞声笙还是了解的。 她既然说是这样,那一准就是这样。 犯不着为了两个曾经的奴仆哄骗养女。 “是这两人有什么幺蛾子了?”张氏敏锐,一针见血。 虞声笙苦笑着说起了这两人如今就在将军府。 “你把她们俩送来我这儿,我倒要看看这两个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氏面色一沉,“当初放了她们身契时,我一个钱都没要,还给了她们俩一人五两银子,这才几年又寻上门来了?” “这倒是不妨事,横竖她们俩如今安分守己,到底是一手带大我的婆子,若我一直这样撵人走,传出去可不好听,不但有损将军府的名声,更不利于娘家。” 虞声笙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张氏也明白过来。 “也是。”她点点头,“我瞧你如今也稳重了,办事颇有章法,我很放心;若有不成的,你再来与我说。” 与张氏通了气,她心里多少有了谱。 待天色将晚,启程回府,闻昊渊在马车上问起了妻子:“这几日我瞧你总有心事的样子,是有什么难处?” 她轻而缓地摇了摇头:“我一事想不明白,问问你的意思。” “你说。” “若有这么一个人,在外人看来对你恩重似海,颇有情分,但实际上这人待你不好,空有了个虚名,你是为了面子名声装聋作哑呢,还是挑明一切,跟对方鱼死网破?” “真要有这样的人,撇到一旁不理会就是了。”闻昊渊不假思索,“真闹起来,也不该是我先挑事,须知后发制人,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怎么听说是先下手为强呢?”她眯起眼,嘻嘻一笑。 “那要看何种境地,对面何种敌手。”他认真道,“有话说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可也有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若死读书而不知变通,岂不是跟那慕淮安一样,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虞声笙愣住了。 这还是第一次,她从这男人口中听到前任未婚夫的名字。 她明澈的眼睛顿时亮了:“有什么好玩的,你说给我听听呗。” 闻昊渊正尴尬得不知所措,没想到妻子感兴趣的竟然是这个,顿时一阵哭笑不得。 经不住虞声笙缠,他只好将自己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年前慕淮安两口子就大吵一架,徐诗敏甚至还闹到了西郊大营的训练场,当时老将领都在,十足让众人好好看了一场大戏。 后因闹得实在难看,便下了军令一般封口令,众人才没有乱传。 “是因为那个允娘?”虞声笙惊呆了,“是他纳的妾么?” “是,这妾室与正房奶奶一起怀孕,一前一后,你说说他府里能不闹腾么?我瞧着那妾室就不是安分的主,否则那位大奶奶也不会顾不得脸面了,对了,这慕大奶奶曾来过咱们府里求药?” 她轻轻颔首:“是有这么回事。” 她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你若不提,我都快忘了这茬了。” “这就对了,慕淮安怨她不稳重,又来寻你的晦气,这才真正动了怒火。”闻昊渊紧紧盯着她,“他——心中不曾放下你。” 虞声笙觉得奇怪,瞪起眼睛:“大年节的,你能不能别说这么让人恶心的话?什么叫不曾放下我?你再浑说,今晚上就自己去书房睡。” 闻昊渊:…… 糙汉将军怎么可能愿意孤身一人睡书房? 他哪里舍得娇软香暖的妻子…… 忙搂着虞声笙一阵哄,低声下气,完全不顾面子。 同一时间,陪着徐诗敏回娘家拜年的慕淮安已然回到府中。 一进卧房,夫妻俩原先喜气洋洋的脸瞬间阴沉。 一个坐在桌案旁,一个歪在榻上,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 第172章男人的谎言 盈袖见情形不对,忙不着痕迹地遣散了其他丫鬟,又提了一铫子热茶进屋。 她装作没瞧出什么端倪,口中热乎地说着话。 “前院孙婆子今日来了,她家年前添了个大胖孙子,正欢喜得跟什么样儿似的,亏她有心,还记得先前大奶奶您可怜她,给她铰了七八两的碎银子供她差遣,特地过来要跟大奶奶请安,还说什么叫自家孙子往后管大奶奶喊一声姑祖母都是够的。” “什么姑祖母?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的,听她满口胡诌,牙都没剩几颗了,怎还这般碎嘴子?”徐诗敏被分散了注意力,懒懒地应了句。 “我也是这么说呢,左不过七八两银子,又算得上什么?”盈袖笑道,“允姨娘那屋子里光是每日烧着的银屑炭就要十两之多了,还不算上旁的。” 话音刚落,慕淮安目光沉沉地看了过来。 盈袖瞬间沉默。 徐诗敏从发髻间摘下一枚流苏步摇,冷笑道:“那些个管事婆子做的都是粗重的活计,哪里能比得上咱们这一房的姨娘?” “别说每日十两银子供着炭火了,就是摘星星摘月亮的,咱们家大公子也要替她办到才是。” 这话过于阴阳怪气了。 慕淮安开口:“你想说什么就说,没必要拐弯抹角,指桑骂槐;她屋子里的炭火不缺,难道你这儿就短了么?她用的是银屑炭,而你屋子里烧得可是紫火炭,根本不能比的。” 一听这话,徐诗敏火气直冒。 她当然知晓不能比。 可她是正房奶奶,那允姨娘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有几分像那个女人罢了…… 这日日养尊处优的,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哪里还把她这个当家主母放在眼里! “大爷若是觉得亏待了她,把我屋子里的这些给她拿去好了,横竖允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要紧,不像我,如灯芯一般,谁又在意呢。” 她边说边用帕子擦眼泪。 “你非要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那怎么样才算有意思?!” 徐诗敏暴起问道,“那一日我不过是去瞧了瞧她,念着她远道归来一路辛苦,想着替婆母看望一二,又担着姑嫂名分,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你为何当着爹娘的面给我难堪?今日回门拜年也是摆着个臭脸,慕淮安,你可要搞清楚,当初若无你待我温存体贴,我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又怎会与你情根深种?” “这会子念及旧情了,演这一出给谁看呢?!” “你到底说的是谁?是允娘还是……”他眯起眼,冷冷看回去,“虞声笙?” “说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她梗着脖子,死活咽不下这口气,“嫁给你这些时日,不说顺心顺意了,你愿纳谁便纳谁,你瞧我多说过一个字么?便是在爹娘跟前,我也是说尽了你与那允姨娘的好话,还要怎样?” “把你那当做替身的女人供起来才好么?!” “慕淮安,她不是虞四!你别整日拿那眼神看我,却忘了当初毁了这段姻缘的人是你自己!逼急了我,大不了日子不过了,我也要闹去虞府、威武将军府,我要替自己挣个明白!” 话还没说完,她就用帕子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盈袖红了眼眶,一直在身后轻轻替自家主子按着。 屋子里一时间只有徐诗敏失控的哭声。 久坐后,慕淮安才起身走到她跟前:“别哭了。” 说罢,他抬手轻揉着妻子的肩头,“是我……想岔了,往后我身边仅有你一人,只是那允娘毕竟怀了孩子,到时候她生下孩子,这孩子也一并抱来你屋中抚养,也只有你一个娘亲。” 言下之意,允姨娘的好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这个结果远超徐诗敏的预料。 她木木地抬眼,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温柔抬手替妻子擦去了泪珠,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生怕她不信似的,又道:“我已经与母亲商议过,待过了年,府里有些事儿你就经手吧,总归是要交到你我手里的,提前熟悉了,也免得你往后手忙脚乱。” 徐诗敏惊喜过望:“当真?” “自然。”慕淮安淡淡道,“不信的话你明日去给母亲请安时问一问,不就全明了了?” “我信,我信的。”她又小鸟依人一般靠了过去,就靠在他的身上。 方才如炮仗一般的性子,这会也化成了绕指柔,眉眼间尽是知足与快活。 盈袖早就退到屏风后头,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屋外。 小厨房里,正看着茶炉子的小丫鬟见她来了,还很惊奇。 “盈袖姐姐怎么来了?大奶奶那边不要人伺候了么?” “大公子与大奶奶有话要说,身边有人不方便,东西都炖好了么?你们眼睛可不能离了的,可记住了?”盈袖打起精神来。 “姐姐放心,我们晓得的。” 望着那被炭火舔得发红的茶炉子,盈袖秀气的眉尖微蹙着。 作为一个丫鬟,她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说。 但方才她明显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家姑娘实在是太好哄了。 难过了这么久,憋闷了这么久,最后被男主子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抚平一切。 盈袖是替自家姑娘感到愤愤不平。 可她能说什么,又敢说什么? 慕淮安已经让步了,桩桩件件都办到了徐诗敏的心坎上。 不但不会再宠着那妾室,就连后头的安排都做好了,还给了徐诗敏更多掌家之权。 怕是到了徐大太太跟前,也是挑不出毛病的。 盈袖叹了一声,又叹了一声。 惹得一旁的小丫鬟又多嘴问。 她瞪了一眼:“不该你问的别问,园子里的花草都侍弄了么?别说这会子冬日里躲懒,到了春上天气一暖和,叫大奶奶瞧出什么来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一众小丫鬟吐了吐舌尖,忙不迭地散去。 这一晚,慕淮安就歇在了徐诗敏的房中。 甜言蜜语说起来容易,听起来动心,但对女人而言却最有用,何况还是徐诗敏心爱眷恋的丈夫说出口的,她如何不欢喜? 翌日一早去了婆母跟前请安,她也成功拿到了更多的对牌钥匙与账簿,望着这些,徐诗敏又一次感受到了内宅中大权在握的开心,给慕大太太请安都比平常更有诚心。 用早饭时,徐诗敏更是亲力亲为,在一旁给婆母盛粥布菜,堪称勤劳贤惠。 慕大太太笑道:“你这孩子也忒懂事了,如今怀着身子呢,可别太累着了,坐过来与我一道吃吧。” 徐诗敏却不依:“母亲心疼儿媳,儿媳欢喜;只是若不趁着如今肚子还没起来多孝敬母亲几日,怕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都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了;淮安他公务繁忙,这些事儿理所应当该儿媳来做的,母亲就别推辞了;真到了肚子大得动不了的时候,儿媳再歇着也不迟。” 这番话说得格外动听。 任哪个婆婆听了都要心花怒放的。 慕大太太也不例外。 是以,到了上元节这一日,镇国将军府宴请各府,当着众人的面,慕大太太将自己这位大儿媳妇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 第173章恭喜 一众太太奶奶们瞧着,又是说着恭维的话,又是表露艳羡。 徐诗敏更是在这许多目光中,笑得越发羞赧满足。 一时间,镇国将军府大奶奶的贤名流传,惹得娘家也跟着面上有光。 要知道徐府一门有两个闺女嫁了出去。 徐诗敏低开高走,洗刷了自己原先不堪的名声,得到了婆母亲自验证的孝顺美名;而徐心敏呢,仗着出身好、家世高、模样出挑,却给自己选了这么个夫婿。 那石芠瞧着斯文模样,却有着稻草芯子。 加上成婚当日,小夫妻就闹得很不愉快,这些时日下来,并未见二人的关系有破冰迹象。 好像徐心敏也不在意,规矩方面倒也不缺,让公婆无法开口置喙,她还多了一样事务,那就是日日督促丈夫读书上进。 她可不是苦口婆心随便说说,更不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但凡石芠不愿,或是让小厮帮忙打点偷溜出府,只要被徐心敏发现了,二话不说就上藤条。 她直接让身边那些粗壮的婆子将丈夫捆了个结实,扭送去石府家祠内,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狠狠抽了他一顿。 一开始赵夫人还心疼不已,拼命要拦。 徐心敏正色道:“夫君乃石家后人,这般不上进,如何支撑门户?难道要父母一辈子替他遮风避雨么?我就是想让他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好好反省,今日石家一切得来不易,万不能毁在他手上!否则日后无颜见他们!成了石家的千古罪人!” 这番话自然有夸张的成分在。 却听进了公爹的耳中。 石老爷立马制止了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儿媳管束儿子。 背地里,他还对赵夫人苦口婆心:“你管不住儿子,叫他年纪轻轻惹了这么多麻烦事,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能管得住他的儿媳妇,你不烧高香就算了,难道还拦着?叫外人知晓了,是笑话你还是笑话咱们一家子?你别好赖不分啊!” 得了公爹的支持,徐心敏在府中可谓过得是顺风顺水。 就是名声不太好听罢了。 多多少少有闲言碎语传出,说她不够温柔不够贤惠,过于嚣张跋扈。 不过在徐大太太看来,小女儿只要能拿住丈夫,这日子能过得下去,她也懒得过问,横竖被藤条伺候家法的人不是她女儿。 因此,徐心敏这个性子再去瞧姐姐如今贤良淑德的模样,那是一阵接一阵的冷笑。 她没有跟随其他妇人一道夸赞艳羡,而是挪开视线看向了屋中另一人。 ——虞声笙与她一样,也没有跟着歌颂徐诗敏的贤惠。 今日虞声笙着一身春杏挑绣的比甲对袄,领口袖口是一簇簇雪白的兔毛,头戴芙蓉金玉的宝石蝶舞簪,腕子上一边各戴了一对翡翠玉镯;那翡翠清透至极,水头极好,一看就是上等好物。 这一套行头衬得虞声笙越发雍容,白净的脸上平静如湖,托着茶盏的姿势更是行云流水,一时间看得人挪不开眼。 徐心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忙收回视线,暗道古怪:这虞四原也容貌不出众呀,为何能引得人瞩目? 屋子里起着地龙,又有暖笼熏着。 一旁青铜玉镶掐丝珐琅螭耳炉内袅袅青烟笼起,熏的是海棠如雪的香片,这也是京中如今时兴的。 女眷们有说有笑,又是品茶又是吃果子。 虞声笙觉得有些暖得闷人,便趁着众人不留意,悄悄躲去了屋外。 本来今日她也不想来的。 可张氏特地派人传话来,让她务必要过来一趟。 郑秋娥正休养身子,不便出门;张氏又放心不下儿媳和小孙子,自然也不愿赴宴;思来想去,只有嫁出门的虞声笙可以代表两府。 带着任务而来,虞声笙的心情自然没那么美妙。 镇国将军府的梅园乃一绝。 红梅胜火,腊梅芬芳,被这银光素裹的琉璃世界一衬托,越发明艳如霞。 她立在廊下嗅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才觉得略略舒坦了些。 却见不远处的梅树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的眼睛撞上了虞声笙的视线,竟抓住机会走了过来。 “妾身允娘,见过这位贵人。”她娇滴滴道。 虞声笙面不改色:“原来是贵府的姨娘。” “正是,不知这位夫人怎么称呼?”允娘大胆地打量着眼前女子,只觉得她眉眼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我们夫人是威武将军府的大奶奶。”金猫儿接过话茬,“这会子屋里是太太奶奶们正在待客,天寒地冻的,这位姨娘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免得冻坏了身子。” 这话说得不着痕迹。 允姨娘如何不懂对方的意思。 她俏脸一僵,随后低头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是少将军特地准许妾身过来赏梅的,妾身怀着身孕辛苦,又整日闷在房中,少将军唯恐妾身闷坏了,才有了这恩赐。” 虞声笙顿觉无趣。 自己又不是这府里的奶奶,不明白这姨娘为何要跟她炫耀这些。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投向更远处。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允姨娘有些急了:“这位夫人……” “你怎么在这儿?!” 话还没说完,后头赶来的盈袖直接打断了允姨娘的话,“今儿上元节,太太奶奶们正待客呢,你一个妾室怎能随意乱闯?若叫人家瞧见了,岂不是徒惹笑话?” “你们这些丫鬟是怎么当差的?姨娘怀着孕呢,天冷路滑,要是摔了你们几条命能赔得起?!” 盈袖沉着脸呵斥那些跟在允姨娘身边的奴仆。 “盈袖姑娘何必发火,我不过是觉着屋中气闷,想来散散。”允姨娘泪眼楚楚。 “允姨娘,奴婢是怕您没护好自己的身子,这也是咱们奶奶的意思。” 语毕,她身后徐徐走来一人,不是徐诗敏又是谁? 见到徐诗敏,允姨娘不敢再多说什么,忙不迭地领着丫鬟婆子们离去。 “叫你看笑话了。”徐诗敏高傲道。 “哪里。”虞声笙并不在意这些,“我只是觉着园中梅花盛放正烈,不愿错过这样的美景罢了。” “当初你要是嫁进来,这梅花的景致还不是由得你看?” “呵……”虞声笙笑出声,“我只是客套两句夸夸你家园子好看,可没说我府上的花园子不如你家,大奶奶听话若只能听个表意,那日后还是少开口为妙,免得惹人笑话。” 徐诗敏嘴角一沉。 “虞四。”她冷冷道,“我已经拿到大半掌家之权了,公爹婆母对我都格外信任,慕淮安他……如今也日日歇在我房中。” 虞声笙纳闷地看过去——不太明白这女人为何要跟她说这些。 “你输了。”徐诗敏洋洋得意。 压抑了多日的情绪,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再也忍不住。 这般骄傲,若不让虞声笙知晓,就失了大半趣味。 四目相对,虞声笙唇畔荡漾开真诚直白的笑容:“恭喜。” 直到散席后,今瑶坐在马车里才开始愤愤不平:“夫人今日为何不跟那什么大奶奶说清楚,如今夫人与将军可好着呢,谁稀罕她家什么人,拿咱们夫人当什么了!!” 第174章春日浓浓倦意深 “小妮子好大的气性。”虞声笙哑然失笑。 “就是,夫人还未动怒,倒把你这个小丫头气得不轻,夫人您瞧她这小脸气的,跟什么样儿似的。”金猫儿掩口道。 “连你也取笑我!”今瑶羞红了脸。 “其实也不怪今瑶这般赌气,金猫儿你来我身边时日短,不晓得那会子是什么光景……她是心疼我呢,我都知晓。”虞声笙语气温和,宛若春日清泉,“只是事过境迁,犯不着与这样无关的人置气,日子是咱们自己过,何必为了她一个不值当的人惹得自己不快活?” “夫人说得极是。”金猫儿也跟着劝道,“咱们过得好不就成了,管她是什么大奶奶二奶奶的,横竖不与咱们相干。” “是呢,咱们过得好不好,也不必告知她,也省的那些个眼馋心热的生出什么坏主意来,反倒不美。”今瑶想开了,眉眼弯弯。 见她想开了,虞声笙嫣然一笑。 马车徐徐晃悠着回了府。 热闹了一整日,总算安静下来的镇国将军府也萦绕着淡淡的疲惫感。 徐诗敏装着贤良大度,转头就将今日允姨娘险些闯入园子里的事告诉了婆母。 她的话说得很好听:“母亲细想,那会子园子里多少太太奶奶、夫人小姐,个个都是高门府邸出身,若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冒冒失失闯进来,说好听呢是婆母您大度温厚,许她一个半奴之身的妾室来园中赏梅;若说得不好听,一个管家失责的帽子就逃不掉。” 她边说边奉茶到跟前,口中越发温文尔雅。 “不是媳妇拈酸吃醋容不得人,您想想,若在儿媳自己屋中,那便随她怎么闹了,院门一关,外头谁还知晓?儿媳虽年轻,但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我进了门,便是慕家的人,自然要替父亲母亲,还有淮安思虑周全,咱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一家子。” 最后一句话说进了慕大太太的心坎里。 望向儿媳的目光变得慈爱赞赏。 她颔首道:“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到,安儿那个妾室确实越发不成样子!” 慕大太太料理起儿子房中的女人自然要比徐诗敏来得更雷厉风行。 她不必在意儿子的感受,更不必顾及允姨娘的颜面。 派了身边一个得力婆子过去传了句话,就说太太的意思,天寒地冻的,允姨娘又怀着身孕,实在不宜整日在外走动,便让她安心待在自己院中养胎。 慕淮安得知了母亲的安排,什么也没说。 徐诗敏面上淡淡的,心中却乐开了花。 原本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那允姨娘也不知哪根筋不对,竟因这事期期艾艾了好多日,一天到晚以泪洗面,长期以往下去对腹中胎儿定然有影响。 徐诗敏立马禀明婆母,请来了府医。 府医一番把脉后,给了建议。 慕大太太瞧那允姨娘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已经猜到几分,不着痕迹地冷笑过后,便让徐诗敏将自己院中的一处厢房收拾出来,腾给允姨娘住。 慕大太太是这样说的:“要是你一人便罢了,可你如今还有着身子,怎能这般?你身边的丫鬟也是不中用的,是怎么照顾自己主子的?不如搬去大奶奶院中,由她照看着,这样每日府医请脉也便宜些,有个什么情况她也能立马知晓。” “母亲说得对,一切都以子嗣为重。”徐诗敏欣喜不已。 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自然事无巨细都能了如指掌。 允姨娘一听,人都傻了。 这会子再想改主意也是来不及了。 眼睁睁瞧着自己身边的丫鬟挨了一顿打,又被换去了大半,自己又不得不从宽敞的独门独院搬去正房奶奶的院中。 徐诗敏在明面上可让人挑不出错来。 新布置的厢房干净敞亮,又特地开了库房寻了好些新奇古玩来哄允姨娘高兴。 布置得当那一日,她特地请了慕淮安来看。 “还是委屈妹妹了。”她颇有些歉意。 “这便足矣。”慕淮安揉了揉妻子的肩头,“难为你怀着身孕还替她操持,这是母亲的意思,如今她在你院中,你不但要顾好自己,也要顾好她。” 顿了顿,他又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最要紧。” 徐诗敏抿唇一笑:“我知道了。” 这个年很快过完了。 又是一年万象更新的时候。 处处生机盎然。 一样的,威武将军府今年也与去年别无二致,一样要搞发展、促生产,赚钱赚人两手抓。 虞声笙很郑重地写下了新的一年的展望。 首当其冲第一条便是——希望早点怀上一个孩子。 正写得很专注,冷不丁头顶上传来闷闷的笑声。 她下意识地抬眼一看,撞上了男人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闻昊渊正笑意满满地看着她。 “你干嘛?!”她一阵羞恼,忙展开双臂挡住。 “生孩子这种事你不该写在纸上,应该与为夫商议才对。” 她越发大窘:“我写写还不行吗?不准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好好,我不说。”他抿唇,却挡不住嘴角不断上扬的冲动。 虞声笙:…… 其实师父曾经跟她说过,她这一辈子子嗣方面会比一般人难一些,要到二十岁之后才会有好消息。 是以,十九岁成婚,成婚一年后刚好二十岁。 她只是想写下对未来美好的期许罢了。 把男人轰出门办公务,她才强忍羞涩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掉。 哎,也不知道那个老家伙云游四海到什么地方去了…… 多年不见,她竟有些想念他。 正午忙完,正是春困最浓之时。 午饭虞声笙又添了好些,就着春日里新鲜得趣的野菜拌着,她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这会子歪在榻上,满脑子浆糊,想的都是庄子上春耕的事情,以及来日府中要操持的一应庶务。 正想得昏昏欲睡时,却听外头有人在说话。 虞声笙细细听了一会儿,明白了。 这是郑邱两位妈妈托了人来传话,却被今日当值的今巧拦在了外头。 今巧比不得其他几个丫鬟能言善辩,但却是个主意极定的人。 虞声笙说了不见这两个婆子,她便牢记在心。 “我瞧你们是昏了头了,夫人的话也敢驳,仔细让夫人告诉了将军,回头有你们什么好果子吃?那两个是府里正经的婆子妈妈不成,夫人不想见,还得受她们逼迫威胁?” 今巧利落回应。 一婆子讨好赔笑道:“姑娘何必这么大的气性,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罢了,你不通传便不通传好了,为难我这个老婆子干嘛呢?” “妈妈这话就不对了,园子是主子们说了算的,难不成由着你我的心思来办?夫人有言在先,若你连这话都记不住,还是趁早告老回乡吧,免得办错了差事,叫夫人罚你不好,不罚你也不好!” “欸欸……今巧姑娘,你这是——嗐!!” 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虞声笙满意地合上眼皮,重又沉沉睡去。 对,还有这两个妈妈的事情没料理,该给她们一个什么位置比较好呢?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撵出去吧。 第175章当年的事 越是门第高的人家,越是有些讲究在其中。 小到人情往来,大到官场行走,一切都藏在耳濡目染的日常中,那些氏族门阀的府邸尤其如此。 虞声笙一开始也不知晓。 跟在张氏身边也闹过不少的笑话。 是以,她收敛起了原先在乡野的锋芒与獠牙,让自己变成了无害乖顺的模样,既然学不会琴棋书画,也不够那个出身,那总要赚一个温厚腼腆又心善柔软的好名声吧。 京中贵妇们互相较劲都是藏在一个眼神、一句言语当中,像虞声笙这样温婉玲珑又身世复杂、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用来衬托她们那出类拔萃的女儿再好不过。 当时的虞声笙很快就明白了这些太太奶奶们的意思。 每每与张氏赴宴,她总能做到让诸位长辈都满意。 也就追着慕淮安跑的那几年,那些个大家闺秀看她不起。 其实算起来,虞声笙的名声在老一辈的贵妇当中还是不错的。 对于乖巧腼腆的年轻女孩子,这些贵人们大多不会防备什么,也让虞声笙学到了更多暗藏的规矩。 就说伺候少爷小姐的奶母,其实身份就非同一般。 在阖府上下的管事奴仆中,也自成一派。 主子由奶母抚养长大,奶母就算是半个主子了。 若一味的拿乔心狠,苛待照顾自己的奶母,一样会被人说闲话。 除了奶母,那就是像郑邱二人这样将主子自小抚养大的妈妈了。 小的时候,虞声笙是自己摸爬滚打长大的。 后来到了几岁时,隐约察觉到不对。 这两个婆子平日里自诩是大户人家的奴仆,看谁都用眼角去打量,从不把庄子上的妇孺放在眼里。 说她们阔绰吧,日日好酒好菜不断。 便是荤腥也是常常能见的。 那邱妈妈好吃,尤其爱猪油拌饭。 那猪油要选上好的板油熬制,不知要费多少柴火人手,才能得一小坛子。 记忆里,虞声笙从未吃过那样香的猪油。 每每她馋得要命,邱妈妈总会板着脸说:“谁家千金小姐吃猪油的?荤得紧,要是吃胖了穿衣裳都不好看,太太若是瞧见了,定然会责怪我们的。” 虞声笙只能看着她又猪油拌饭,又用白糖蘸了猪油渣,吃得那叫一个满口喷香,而小小的虞声笙除了在一旁狂咽口水外,什么都不能做。 直到她遇见了那个老头,那个自称玉浮师父的老头,日子好像才渐渐过得明朗起来。 玉浮师父是她捡回来的。 他晕倒在一个深深的沟里,四周长满了荒草。 也不知是摔的,还是病了,反正样子很惨,摔得满脸是血,已经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虞声笙守了一会儿。 她决定这人要是死了,她就偷偷绕到沟渠下面,看看这人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足足等了一炷香,对于还是小朋友的虞声笙来说,这已经够久了,她单方面决定这人大概是活不成了,便乐颠颠地绕了个大圈,跑到这人的身旁开始搜刮财物。 可惜,那时的玉浮师父除了两袖清风之外,一无所有。 虞声笙忙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连半个铜板都没有。 刚要离去,又被这人拽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最后,满脸是血的玉浮师父被虞声笙安顿在废弃的猪圈里。 没错,猪圈。 因为郑邱二人实在是太懒了,原先猪圈里也有养猪的,但养了几年她们就觉得不耐烦了,日日都要割猪草来喂,实在是累得不行。 横竖还有虞府每旬送来的银钱,反正虞四姑娘还小,也吃不了多少,那就先紧着她们受用吧。 废弃的猪圈就便宜了玉浮。 在猪圈里一住就是十几日,虞声笙每日只给他两个馒头。 他身上的伤渐渐好了,也看清了日日来照顾自己的小丫头。 “你几岁了?”玉浮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谁知虞声笙并不领情,冷冰冰地告诉他:“你吃了我二十八个馒头,预备拿什么来还?” 玉浮:…… 身无分文的玉浮师父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了这个徒弟。 他说了,二十八个馒头算是她的拜师礼。 毕竟要还,他也还不上。 云游四海的玉浮师父说自己是个得道高人,会的本事很多,他给虞声笙算了一卦,最终传了卜算看相之术给她。 虞声笙很清楚。 自己当初就是为了玉浮师父说了句,哪日你被人家虞府赶出来了,还可自己支个摊子,看相赚钱。 她觉得很有道理,便学了。 回忆如潮,耳边有人在叫她,虞声笙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过去,眼前是金猫儿放大的脸。 “夫人,夫人……” “何事?”她声音沙哑,仿佛下一刻就能继续睡过去。 “那两位妈妈闹着要见夫人,我去问过了,她们是想要个差事,刚巧今日绣娘入府,我便让她们俩去了绣房理绣线料子等物,还请夫人示下,不知这样安排可好?” 去绣房打杂么? 在屋子里待着,免了风吹日晒,也没什么粗重活计,算得上很照顾了。 金猫儿还是很心软的嘛。 虞声笙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那先这么着吧,不过你一片好心,我怕是这两人不会领情。” 金猫儿好奇地看过来。 “我自小跟她们打交道,太明白这二人骨子里的自私贪婪,见不到我她们是不会罢休的。” “那……月例银子怎么算?”金猫儿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 “给绣娘们的是多少?” “领头的绣娘一个月五两银子,底下小绣娘们一个月二两。” 这工钱给的不低。 因为绣娘们也并非四季都在府上,她们也是凭着绣功吃饭的,有些绣坊里的巧手绣娘可忙得很,忙完了这边府上的活计,就要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家。 今日威武将军府里的这些绣娘,都是虞声笙去年秋天就定下的。 赶早不赶晚的,迟了就没有了。 府里一应贵重料子都要给领头的绣娘做纹样,也是个细致活,轻易马虎不得。 “她们俩手粗人笨,再勾坏了我的料子,就让她们打理绣线,给那些个绣娘们打打杂,端茶送水的便好了,一样也给二两的月例。” “是。” 得了吩咐的金猫儿一打门帘子便出去了。 很快,郑邱二人便被领到了绣纺阁。 这里是威武将军府安置绣娘们的院子。 前头敞亮的堂屋用来做工,后头一排新修缮的厢房是给绣娘们休息安置所用。 那领头的绣娘见惯了高门大户,见到这般安排也不得暗暗道了个可,面上越发恭顺。 郑邱二人一听说自己得了这么个差事,双双脸色阴沉。 “姑娘,你该不会没跟夫人说清楚吧?”郑妈妈忙道,“我们二人竟一个管事都捞不到?” 这未免太离谱了些。 邱妈妈没什么上进心,要不要管事的位置其实也没差。 但要是郑妈妈得了个管事,她觉着自己的日子也能水涨船高,便坚定地与对方站在一起。 金猫儿笑道:“这是夫人的意思,再说了绣纺阁里的活计可要紧得很,事关一年下来府中主子们衣裳布料所用,若不是放心二位妈妈,夫人也不会让你们来这儿呀。” 第176章有缘再见 金猫儿笑得亲和,这话也挑不出错处来。 一时间郑妈妈无言以对。 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的,还是先把领到的差事做做好再说,等做出一番成绩来了,再去那虞四跟前邀功。 到时候凭着自小照顾她的情分,郑妈妈觉着自己怎么着也能捞到个体面的管事婆子当当。 想到这儿,郑妈妈便也没说什么。 绣纺阁的杂事并不多,但却细碎。 什么事儿都面面俱到,半点不容疏忽。 尤其那绣线,用不同颜色区分,不同料子所制成的绣线还要放在不同的匣子中,以做分类,拿取的时候更便宜。 郑邱二人才当值不到十日,就被领头绣娘告到了虞声笙处。 那绣娘生得白净秀美,尤其一双纤纤素手,宛若葱根似的,光是看着都能让人生出怜爱之心。 虞声笙瞅一眼都有些挪不开视线。 这手也太好看了。 比起自己的,人家那才是仙女呢。 不过也是,顶尖绣娘的那双手就是要这般细嫩,否则如何伺候那些更为名贵细软的丝绸料子?略微勾了一点,便满盘皆输,绣娘们才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绣娘温温道:“夫人所托,民女自当尽力,只是夫人派来的那两位妈妈实在是手粗,那般精细的绣线叫她们弄得是乱七八糟……若一直如此,怕是会耽误了夫人所定的日子,反倒不美;是以,民女斗胆与夫人实话实说,还望夫人海涵。” “瞧你说的,是我要多谢你才是,若不是你来说,我哪晓得其中这么多门路;今日你与我说了,我便来办,你尽管放心便是。” 虞声笙不急不缓。 见当家主母这么好说话,绣娘欢喜离去。 她前脚刚走,虞声笙就叫来了郑邱二人。 此时,距离她们进府也过了好些时日,她们住着单独的厢房,日日都有小丫鬟送了现成的饭菜来,这样的日子着实有些美滋滋。 再加上绣纺阁的活计轻松,这二人又懈怠。 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快活的去处了。 乍一听闻虞声笙要见她们,郑妈妈居然还有些不快。 “这小妮子翅膀硬了,离了咱们这么久,就眼里越发没个人了,咱们入府到今日才想起见咱们!走,去瞧瞧这虞四有什么话说。”郑妈妈压低声音,与邱妈妈毫不客气地嘀咕着。 邱妈妈就没那么大的胆子了。 她缩了缩脖子,跟在郑妈妈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安园。 这还是她们头一回进入内院。 见到安园里处处精致,长廊、草木,所见之处都与自己过往所经历的,大不相同;她们不免流露出贪婪羡慕的神色,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瞧了。 前头领路的碧桃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到了堂屋跟前,碧桃一打帘子,高声传话:“夫人,郑妈妈邱妈妈到了。” 二人正看得入神,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郑妈妈瞪了一眼:“小胖子,嗓子倒不小。” 碧桃不甘示弱,立马瞪回去,还浅浅地哼了一声:“要你管。” “欸,你这丫头……” 脚下一软,郑妈妈只觉得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却不过分憋闷,屋子里萦绕着清冽淡雅的花香,放眼望去,地上铺着金红的地毯,头顶是五福临门的雕花,那香案上摆着的尽是自己不曾见过的珍玩。 光是这一眼,就仿佛看尽了这辈子迄今为止所有的富贵。 郑妈妈不由得暗暗咋舌。 这威武将军府确实要比虞府殷实太多了呀! 绕过双面刺绣而成的屏风,她们见到了盘腿坐在榻上的虞声笙。 虞声笙着一身烟柳翠绿的锦缎小袄,几乎未施粉黛,只在如云的发髻间戴了一支羊脂白玉的珍珠簪子。 那簪子的一头是六颗圆润细腻的珍珠围成的一朵芙蓉花。 与那乌黑的青丝形成鲜明对比。 叫人望见,只觉得清丽脱俗,典雅端方。 “妈妈们来了。”虞声笙放下了手里的账簿,“妈妈请坐。” 金猫儿与今瑶各自端了一方小杌子过去,让郑邱二人坐下。 “多年不见,妈妈们身子可好?” 不等郑邱二人回话,虞声笙又自顾自笑道,“瞧着应当是不错的,能从乡下那地方这么远地赶来,又能摸到我如今的府邸,若没点硬朗的身子骨撑着,又怎能成事呢?” 郑妈妈听着觉得不对,忙道:“姑娘关怀,老奴自当明白,只是多年不见了,老奴心中也挂念着姑娘,有道是缘分未尽,自有相见的一日,这不就来了么。” “也是。” 虞声笙捧着手炉,笑眯眯问,“我心疼二位妈妈辛苦,给你们安排了轻松的活计,却不想是我疏忽,忘了妈妈却是劳作辛苦的粗人,本就做不来细致的事情,那绣纺阁的活计怕是不满二位的意吧。” 这话一出,郑妈妈就像是找到了突破口。 她忙不迭地告状:“姑娘说得极是,不就是针线刺绣么,女人家的谁还不会点女红呢?这绣坊娘子偏偏较真,什么绣线该放在哪一处,真是处处都不满她的意,闹得我们二人头大得紧,若不是看在姑娘的份上,早就要与她争辩两句了。” “妈妈的意思我懂得。”虞声笙莞尔,“既如此,绣纺阁的活计妈妈们是不愿做了?” 邱妈妈刚想张口,被郑妈妈一把扯住。 郑妈妈忙道:“还请姑娘另寻了旁的伙计给咱们吧,咱们从前也不是没管过事,手底下管着三五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样啊……” 虞声笙叹道,“我这儿过门其实也没两年,有些庶务也是刚刚上手,这样好了,不如两位先回去等一等,等我这边有更合适的活计了,再安排给你们俩。” 郑妈妈:“不必那么麻烦,老奴瞧着姑娘院中还缺几个老人家,须得几位老妈妈才能压得住底下这些丫鬟。” “巧了,我院中已有芳妈妈、白妈妈和萱妈妈,如今是不用添人了。” 郑妈妈一愣,面上顿时讪讪。 “这三位妈妈,要么是府里原有的老人,要么是太太所给,且又都是心灵手巧、温厚朴实的人。” “是、是这样啊……”郑妈妈说不出话来。 又是一番寒暄。 郑妈妈努力说着过往种种,希望能引起这位虞四姑娘对童年的回忆,也好打打感情牌。 谁知,她说了一箩筐,最后虞声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那一串鲜红欲滴的珊瑚手串,淡淡地来了句:“我只记得小时候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还要漫山遍野地寻野菜果腹,我最喜欢夏天了,因为夏天可以下河摸鱼,多少也算能添点荤腥。” 郑邱二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邱妈妈。”虞声笙的眸光转过去。 “姑娘……” “邱妈妈如今还吃猪油拌饭么?” 邱妈妈越发尴尬窘促,更是不安。 恨不得立时三刻跪在地上,求虞声笙饶恕。 她硬生生忍住了,扯了扯嘴角,笑得干巴巴:“不、不吃了……” “为何不吃了呢?” “猪油太贵。” “噢……”虞声笙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待二人离开安园,郑妈妈迫不及待骂道:“你昏了头了?在她面前说什么猪油太贵!” 第177章滚 邱妈妈这会子也叫苦不迭,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本就脑子不够用,旁人问什么便答什么。 更不要说方才开口问的还是虞声笙,是长大成人且成家管事的虞声笙,并非多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 “你、你不也没提醒我么,我哪里知道……”邱妈妈还委屈上了。 郑妈妈被气得一阵语塞。 原先觉着她愚笨不堪好拿捏,有什么好的都紧着自己先用,等邱妈妈再用时,人家也不生气,主打一个听话顺从。 没想到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到了虞声笙跟前却成了最大的破绽。 郑妈妈沉着脸:“罢了,先回去吧,横竖咱们俩还占着教养妈妈的位置,谅她也不敢真拿咱们怎么样。” 真要撵她们出府,大不了她就闹一场。 虞声笙手里没有她们二人的身契,也拿她没办法。 到时候就算无法留在府里,她也要狠狠敲一笔竹杠。 望着富贵如此的将军府,郑妈妈不免有些浮想联翩——能要个几百两银子,后半辈子就不愁了,这点子银钱对将军府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免了绣纺阁的差事后,二人一开始十足歇了好几日,直到邱妈妈敏锐地察觉到送来的饭菜开始懈怠,二人才觉得有些慌张。 过了上元佳节,闻昊渊重又投入繁重的公务中。 虽不是战时,但总有各种零碎的事情离不开他。 什么大营操练,巡防回营,就连军队中的纲纪重振也得他亲自到场,更不要说日常熟悉军营里的各项运转,也须将领了然于心,可不是简单会领兵打仗这么简单的。 原先虞声笙还以为他闲得很。 后来见他夜夜都带着大堆文卷在书房挑灯忙碌,她不由得暗暗心惊——果真当官不容易,哪怕是刀口舔血的武将也一样,还得文武双全啊。 她拍着丈夫的肩头,尽力宽慰:“放心,你如今与我成婚了,你旺我,我也旺你,咱们俩夫妻一体。” 闻昊渊被宽慰得一头雾水,哭笑不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男主外女主内,若你不成了,也可以女主外男主内,放心我饿不死你。”她拍着胸口,一副豪言壮语的模样。 男人忍俊不禁,抬手将她捞进怀里,就是一阵揉搓。 虞声笙虽厉害,但论拳脚体力又哪里是他的对手。 一番挣扎无果,她也只能认命。 进书房的时候她是端庄文雅的正房夫人,出来的时候,云鬓散乱,唇上的口脂都糊了一半,双颊如霞,娇粉一片,她走下台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狠狠瞪了眼,踩着凶巴巴的步子回了安园。 春日来临,桃花杏花遍地绽放,粉色如海,飘飘零零。 在春光浓烈的日子里,虞声笙也忙得脚不沾地。 各种宴会要出席,各种人情往来要走动,光是备礼就有了一张长长的单子。 去年这个时候,她忙于这些庶务时,还觉得甚是棘手。 到了今年,她已经能随意瞄一眼,就确定对方的来意,以及如何应对,如何还礼,堪称滴水不漏。 与威武将军府素来有交情的门第见了虞声笙的还礼,也都暗自惊叹。 “这虞府的姑娘倒是长进惊人。” “才堪堪一年罢了,瞧她还礼这般周到,比我那娇养的女儿还要有眼力劲……” “谁说不是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有了这些铺垫,当虞声笙再出席那些宴饮场合时,那些太太奶奶以及闺阁千金对她的态度截然不同。 一日杏花宴上,郭文惜凑在她身边小声嘀咕:“我可听说了,如今京中多少贵人都以你为榜样呢,我娘也说,让我多跟你学学待人接物。” 跟虞声笙学,郭文惜再无不愿的。 她与她咬着耳朵,言辞间都是敬佩快活,好像得了这些夸奖的人不是虞声笙,而是她自己。 明白郭文惜心思单纯,虞声笙笑道:“其实你比我强得多,这些门道不过是我犯错多了,自己总结出来的罢了。” “我娘说我……就晓得犯错,全然不知反省。”郭文惜耷拉着脑袋。 虞声笙哑然失笑。 最近大学士府正与京中另一户高门议亲。 说的就是郭文惜的婚事。 此事还是白夫人从中牵线搭桥,又由虞声笙出面相邀,过了上元节,两府的太太刚刚会面,彼此都很满意。 这一次郭大太太打定主意,要好好相看,多方面观察,绝不能出现上一回的失误。 虞声笙与郭文惜独占一角的阳光,头顶便是绚烂温柔的杏花,阵阵风起,如雪般吹落。 虞声笙眯起眼眸抬眼看着,慵懒地像只随时都会打哈欠的猫。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过了年宫中就传来好消息,说是叶贵妃有孕了。” “真的?那宫中的情形可又要变了。” “叶贵妃到底圣眷浓厚,不是旁人能比的。” “若贵妃娘娘这一胎还是个小皇子,那就好了。” 虞声笙将这些话尽收耳底,微微蹙眉。 叶贵妃又怀孕了? 明明上一次卦象上说的并不是这样,难不成这一次有孕又有蹊跷?原先养在皇后膝前的小皇子又该怎么办? 一时间,一连串的念头乍起,充斥着她的脑海。 “声笙,声笙……”郭文惜喊她的名字,才让她恍然大悟。 一抬眼,刚巧见不远处是徐诗敏来了。 徐诗敏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允姨娘。 妻妾二人穿着华贵逼人,尤其那允姨娘,一颦一笑,越发与虞声笙相似,在场众人都看得明白。 郭文惜惊呆了:“这、这人……” 虞声笙淡淡扫了一眼:“大约是镇国将军府的妾室吧。” “她怎么和你……和你那么像?”郭文惜压低声音,满是愤怒。 “谁知道呢。” 徐诗敏笑眯眯地领着自家姨娘在众人间穿梭。 当有人问起时,她便大大方方介绍说这是她房里的允姨娘。 二人一前一后有孕,更显得妻妾和睦。 有贵妇暧昧不明地笑道:“还得是镇国将军府呀,这般和气一团,当真是京中妇人的表率。” 徐诗敏笑得越发温婉:“为人妻者,理当如此,况且允姨娘乖巧听话,又会伺候人,留她在身边替我分忧,我也放心。” “只是你们二人如今都有孕了,这是不是又要寻人来伺候了?”另一胆大的夫人笑着打趣。 “这就要听我家将军的意思了。”徐诗敏只是略微羞涩。 她目光顺着虞声笙的方向看过来。 虞声笙只觉得莫名其妙,这颠婆怎么又扯上自己了? 好好在自家安胎不好么?为什么还把妾室带到这样的宴饮席面上来? 而且……慕淮安是什么鬼?为什么这个允姨娘的眉眼与自己这样相似? 一瞬间,虞声笙也有点焦躁。 手有点痒。 嗯,想把徐诗敏的脑袋拧下来,或者拿扁担狠狠打一顿才好。 徐诗敏却像是不明白她面上的不善,与众人说笑一番后,她又找机会来到虞声笙跟前。 “好妹妹,多日不见,瞧你气色不错。”她笑道。 虞声笙回眸,乌黑发沉的眸子不见半点涟漪。 日光下,只见她唇红齿白:“滚。” 第178章报复回去,她不受这窝囊气 徐诗敏一时间愣住,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 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问题,没听明白,却不想眼前这女子又俏生生地来句:“滚远点,少在我跟前碍眼。” 霎时,跟在她身后的允姨娘噗嗤一声笑出来。 哪怕掩藏得很快,这笑声还是过于刺耳了。 徐诗敏满脸涨红:“你说什么?亏你还是高门大户的当家夫人,怎、怎能这样不懂规矩,开口骂人呢?” 她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不少,好让附近一些太太奶奶们都听见。 众人的目光围了过来。 虞声笙甩了甩手里的帕子,冷笑道:“骂你怎么了?也就你忒不懂规矩,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竟还带着自家妾室来,你与我好歹挂着姑嫂名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蠢还不提醒你;镇国将军府多年名声在外,府上大太太最是恪守本分的一个人,怎么纵得你这般不懂规矩?” “要是让大太太晓得你在外如此败坏镇国将军府的名声,我义母可饶得了你?” 徐诗敏急了:“我不过是带着府里的人来跟你问好罢了,将军夫人若嫌我们碍眼,我们走就是。” “你瞧瞧你周围的人,有哪个带着自家妾室通房来的?若大家都把这些小星带来,怕是这园子都不够待的,就你别具一格、别出心裁,就你会彰显妻妾和睦是吧?” 虞声笙冷笑连连,“快别说规矩不规矩了,你但凡瞧瞧今日主家的脸色也该明白了。” 徐诗敏心头咯噔一下。 她只顾着带允姨娘来羞辱虞声笙,更为了让允姨娘明白自己是个代替品,却忘了这种场合里根本没有妾室的位置。 是她,一开始坏了规矩。 也难怪主家夫人面色阴沉难看,哪怕笑着也总透着一股无奈勉强。 虞声笙丢下这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懒得搭理这人。 但心里却恨上了慕淮安。 一场宴会结束,她气呼呼地回到府里,一边更衣一边开骂:“这不要脸的狗东西,什么玩意!” 竟找了个与她那样相似的女人做妾室。 更要命的是,徐诗敏竟连自家脸面都不顾了,还把这妾室带到大庭广众之下。 她又不蠢,哪里不明白徐诗敏真正的用意。 无非是拿她当个笑话,再让自家的姨娘好好明白自己的位置,堪称一箭双雕。 若非今日虞声笙反应快,先撕破脸,骂了徐诗敏一个不懂规矩,否则还不知有多少难听的话会传出去。 身边的丫鬟们一个个屏气凝神,谁都不敢开口劝。 今瑶气呼呼:“夫人,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么?那镇国将军府也太欺负人了,什么劳什子允姨娘,最好连同那个慕小将军一块揍一顿才好!” 金猫儿闻言都惊呆了。 她想阻拦也已经来不及。 只听虞声笙痛快一阵冷笑道:“有道理,受了气不出,不是我的风格,他慕淮安不是喜欢恶心人么,我也让他好好出出洋相。” 说罢,她命人取来银盆黄纸等物。 解开腕上的红绳,以血为咒,在黄纸上描下了几个旁人看不懂的符。 铜钱叮当,大凶之相。 灯火跳动着,照亮了她那张白净的小脸。 她阴森森地笑了:“还没有惹了我,能全身而退的呢,慕淮安……我早就想弄你了,多谢你媳妇给了我这个机会。” 做完这些,虞声笙双颊略微发白。 草草收拾了,她便恹恹睡下。 待闻昊渊回房,瞧见床上卷着被子呼呼大睡的女人一阵发笑,伸手过去要将人抱在怀里,却觉得虞声笙的身子似乎格外发冷。 房中起着地龙,被褥中还有汤婆子。 像闻昊渊这样血热的男子,一番沐浴后都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冒汗,哪有像虞声笙这般,裹着被子还手脚冰凉了。 他二话不说,将她整个抱在怀中,以温热的胸膛去暖着她。 许是身边的暖意十足,让虞声笙睡梦舒坦了不少。 她小手捉住男人的衣襟,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拱。 这一觉睡到后半夜总算暖和了起来。 翌日一早,闻昊渊起身时,她还没醒。 男人蹙着浓眉,叫来了府医,又问起那几个大丫鬟:“昨日夫人去哪儿了,可曾着了什么风寒?” 虽说如今春日和暖,但晚间还是冷的,说不定是虞声笙席间贪杯,又吹了凉风才会至此。 今瑶有什么说什么,直接言明了昨日席间种种。 还没听完,闻昊渊的脸已经黑了一半。 匆匆用罢早饭,他阔步离去。 碧桃领着小丫鬟们收拾着饭桌残局。 金猫儿拉着今瑶咬耳朵:“将军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夫人可没说过能对将军说呀,你怎么就……” “怕什么?这种事本该男人出头护着自己媳妇的,难不成要咱们夫人挡在前头?”今瑶觉得自己半点没错,“昨个儿是咱们夫人累着了,才没机会告诉将军的,既然将军问起,我哪有替那头遮掩的道理?” 今瑶边说边摇着头,“金猫儿姐姐你不知道,我们姑娘自打入了府就是最乖顺温柔的人了,能逼得她当众撕破脸骂人,那就是打定主意这门亲戚不想要了,横竖姑娘都是嫁了人的人了,还怕娘家太太或是旁的什么人来兴师问罪么?” 金猫儿恍然大悟。 “还是你看得明白。” 她自愧不如,总想着息事宁人,怕给自家夫人惹麻烦,却忘了这种事本就不该隐忍。 今瑶抬眼一笑:“哪有,不过是跟着姑娘身边久了,琢磨出来罢了,假以时日,凭着姐姐的聪慧必不会在我之下。” 虞声笙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浑身不在状态。 足足扒了三大碗饭,才觉得精神些。 又掐指算了算时辰,命今瓜今巧二人留意门房传来的消息。 今瓜好奇:“什么消息都成么?” “自然是今日京城中最大的乐子。”虞声笙长舒一口气,觉得舒坦多了,“你们夫人我累着了,自然要听些个有趣的提提神。” 这话说了不到两个时辰,门房传话来了。 “大乐子!!”今瓜来回话时,嘴角都合不拢,“夫人,当真是大乐子,今儿那镇国将军府的小将军在街上出了个大丑,可丢死人了。” “你说说。”虞声笙放下茶盏,来了兴致。 原来,今儿一早慕淮安出门就不顺。 先是临头一场雨,没淋湿其他人,唯独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偏偏道已经走了一半了,再折返回去更衣会误了时辰,他只好硬着头皮走,反正都是淋湿了,凭着他身体强壮,也不会染了风寒;谁知,又走了没一会儿遇上了几条野狗追着咬。 哪怕慕淮安身手矫健,也躲得狼狈不堪。 今巧抿嘴笑道:“慕小将军躲闪不及,撞上了迟来的夜香郎,被泼了一身脏污,后头的裤子也叫几条狗给咬破了!” 一屋子丫鬟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窃窃发笑。 虞声笙也忍俊不禁。 末了,她摇摇头,轻声嘟囔着:“果然,咒人倒霉这事我还欠火候,福源不够……否则定要他出出血不可。” 第179章笑话,十足大笑话 要不是她身边有闻昊渊旺她,她才不敢兵行险着。 一个不慎,就很可以祸及自身。 是以,她在下手时还是免了慕淮安的性命之忧,血光之灾。 不过现在听来也差不多了。 能让一位高高在上的翩翩郎君于闹市街头出尽洋相,这可够众人好一阵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昨日大家还在私底下议论镇国将军府那位小妾的事情,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转移,谁还记得那什么允姨娘? 据说,慕淮安气愤至极,直接将染了脏污的衣裳当街丢掉,只着里衣策马回府。 今瑶痛快道:“该,活该!也让他知晓被人看笑话的滋味。” “没错。”金猫儿松了口气,有了慕淮安这个大乐子挡在前头,也没什么人会在意那个允姨娘。 只要不把事儿惹到自家夫人身上,金猫儿悬着的心就能安下不少。 虞声笙满意了,笑得眉眼弯弯:“听着好有趣啊,只可惜没有亲眼看见,不然定会更有趣。” 当晚,她又吃了两碗饭,就着那红烧排骨,胃口大开。 正吃着,闻昊渊回来了。 “怎么今日这样晚?”她忙要起身帮他更衣,又被男人按住。 “你先吃,我自己换。” 闻昊渊闪进屏风后头,不一会儿便换了一身常服过来,与妻子面对面坐着一道用晚饭。 “我回来的路上绕去了一趟镇国将军府。” “嗯?”虞声笙瞪圆了眼睛,“你去看笑话啦?” “我去把慕淮安揍了一顿。” 虞声笙:…… 闻昊渊勾起嘴角:“谁让他管不好自己的女人,正房不听他的,妾室也不听他的,既然镇国将军府的老将军与慕老爷都不愿下这个手,我自然替他们出手教训一番。” 这话听着那样不切实际。 她险些合不拢嘴。 “你跑到人家家里,把人家揍了一顿?慕淮安没还手么?你有没有受伤啊?” 见她第一时间关心自己,闻昊渊极为受用。 心头暖呼呼的,熨帖无比。 他笑道:“为夫先下手为强,他没逮住机会还手,我揍完就走了,还给慕老爷留下一句话。” “你说什么了?” “我让他没事的时候好好管一管自己儿子,少让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出去闲逛,没的惹了旁人还不自知。” 虞声笙乐了,赶紧给男人脸上亲两口:“打得好!!” 此刻,镇国将军府。 慕淮安脸上挂着淤青,肩头一动就疼。 慕大太太心疼不已,暴怒咆哮:“这闻昊渊也太欺负人了,竟然、竟然跑到我们府上动手打人!!老爷,你一定要参他一本!让圣上狠狠治他的罪!” 慕仲元是知晓今日一天儿子经历的一切的。 倒霉到极致就算了,还当众出丑,沦为笑柄。 本以为这就已经是最糟糕了,没承想晚上还有一顿打…… 没等慕大太太说完,慕仲元就呵斥道:“你若不嫌儿子丢人,那我便即刻写折子参奏!你也不瞧瞧如今外头那些人是怎么笑话淮安的,你是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是不是?!你还要给它添油加柴?” “我、我……难道我们淮安就这样白白挨一顿打?”慕大太太难以置信。 他们可不是一般府邸。 那闻昊渊竟然说闯就闯,半点不顾及。 眼里还有旁人么? “够了。”一直沉着脸不吭声的当事人开口了,“母亲不用说了,这事不必上奏,就算参奏也没什么用。” 丢下这话,慕淮安拔腿就走。 任凭慕大太太在后头怎么追问,他始终一言不发。 最终是慕仲元看不下去,将妻子拉了回来。 “儿子现在心情不好,你跟上去只会适得其反!这笔账咱们先记着,往后慢慢算也不迟!” “实在是太过分,欺人太甚!”慕大太太气得浑身颤抖,泪水簌簌落下。 “这事儿不但不能参他一本,你也不许去外头说,给我把嘴闭紧了!他到底没有将淮安如何,也就是皮肉之伤,哪怕到了御前,也顶多被不痛不痒地呵斥两句,大不了赔些银钱,又能伤到他什么?而咱们淮安才是真正丢脸的!” 慕仲元这话总算被妻子听了进去。 慕大太太不断拭泪,喘着粗气,勉强点点头应下。 “说到底,还是淮安自己不是在先;他媳妇是怎么想的,竟将妾室带去,这不是打咱们自己的脸么?!将这家丑外扬给旁人看笑话,我们家怎会有这样愚不可及的蠢妇!她偏偏还是宗妇!” 慕仲元鲜少责骂府中女眷。 这是他头一次这样鲜明地嫌弃徐诗敏。 夫妇二人难得意见一致。 慕大太太怒道:“早知她不是个好的,那会儿明明晓得我们淮安有婚约在身,她还巴巴地贴上来,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时日在我跟前装乖卖巧,我还以为她是个性子温雅贤良的,总归是一桩良缘,哪晓得……还有这番作为!” 她越说越火大,“不成,你不让我出去说,我教训自家儿媳总可以了吧?!” 丢下这话,慕大太太直接命人将徐诗敏叫来。 一腔火气不能冲着外头发,那就冲着始作俑者。 要不是徐诗敏自作聪明,又哪有后头这一连串的麻烦。 慕大太太到底顾念着儿媳怀有身孕,并未对她动什么家法,但当面一套毫不客气的说辞就足以让徐诗敏羞愤。 她满眼是泪,跪在慕大太太跟前,倔强地咬着下唇。 慕大太太一口气说了好多,方才觉着胸口憋闷减轻了些。 又见儿媳这副模样,顿时一阵厌恶。 “你又这个样子做给谁看?事情不是你闹出来的么?”她喘口气,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吃了口茶。 徐诗敏微微喘着气,泪盈满眼眶,一滴一滴滚落。 突然,徐诗敏像是摸到了一个发泄口,高声叫道:“母亲为何只说我一人?难道慕淮安没错吗?他非要纳那样一个妾,有眼睛的都瞧得出来她像谁,这不是打我的脸?!他又纵着允姨娘处处与儿媳不对付,儿媳这个正房奶奶做的有何趣味!” 慕大太太被吓了一跳。 “你若这般委屈,那就回你的娘家好了。” 徐诗敏冷笑:“好呀,回娘家!我挺着肚子回去,旁人问起婆母就别怪我不替夫君遮掩了,我有什么说什么,什么难听说什么!回头生下这孩子也跟我姓,与你们慕家再无半点关系!” 丢下这话,她腾地一下起身,竟不顾几个月的肚子冲向门外。 一时间几个婆子丫鬟都拦她不住。 好不容易将她的身子拢住,一群人劝着。 徐诗敏满脸是泪,双颊涨得通红,口中还在不断说着:“你们去旁人家问问,哪有这样苛待媳妇的……大不了豁出去一条命,我也要辩个分明!” 慕大太太赶紧放下茶盏,又换了一副嘴脸,语气极为和缓温柔:“你看看你,我不过说了两句,却激得你这般动怒,回头伤了身子可怎么好?你们都是死人呀,还不去打了热水绞了帕子来给大奶奶擦擦脸。” 众人将徐诗敏劝了回去。 她软软地坐在椅子上,身下还垫了软褥子。 第180章缘分未到,不见不见 徐诗敏好一会儿才觉得平息下来。 耳边尽是众人的劝说,还有慕大太太的柔声宽慰,听得她心头格外受用,她擦了擦眼泪,又顺着婆母的话说了两句软乎的,这事儿就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搁下不提。 本来慕大太太就是想训诫一下儿媳。 没想到却差点闹出故事来。 真要让徐诗敏就这样跑回娘家,镇国将军府必定又要丢一回人。 已经忍无可忍的慕仲元怕是也难以顾及多年夫妻情分,会对她言辞警告,甚至更难听的话都有。 慕大太太送走了徐诗敏。 望着她背影的目光,无奈又厌恶。 事情怎么就成这样了? 早知如此,当日还不如劝儿子早日娶了那虞四。 虞四虽各方面不如自家儿子,虞府也是日落西山,但人家虞四性子软乎,若不是被慕淮安逼急了,怕也不会像今日这般泼辣厉害。 到时候儿子在外奔波挣前程,一个温婉乖顺的儿媳妇在跟前伺候,慕大太太都不敢想自己的日子该有多幸福。 哪还会有今日这些个麻烦…… 她根本不会觉得一切始作俑者是自己的儿子,也不会觉得慕淮安才是挑起内院这些女人纷争的源头。 男人嘛,三妻四妾又算得了什么? 不是个事儿。 这一次的闹腾带来的又是慕淮安与徐诗敏多日的冷战。 他连允姨娘处也不怎么去了,几乎日日都避开妻妾二人,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 刚巧,某处突发乱匪,令当地民生叫苦不迭。 官员求助朝廷派兵镇压。 慕淮安主动请缨,强压闻昊渊一头,终于将这桩差事收入囊中。 很快他便离京了。 闻昊渊将这事儿说给虞声笙时,她正歪在榻上晒太阳。 半支棱开的窗棱朝阳,那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照在她的身上。 今日不出门,她简单地着一身湖蓝配月白的春日小袄加比甲长裙,胸口处戴了一把银玉锁,显得格外玉白出尘,有种楚楚清丽姿态。 虞声笙只觉得累得很。 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偏偏还要空出一分精力来听丈夫碎碎念。 等闻昊渊一扭头,却见妻子已经抱着那软枕睡着了。 他好笑地替她盖上毯子。 想了想,又派人去请府医来瞧。 等虞声笙醒来时,府医已经替她把过脉了。 得了个绝好的消息——她怀孕了。 “真的假的?”虞声笙惊讶。 “还能有假?咱们府医也是精挑细选的杏林高手,这种事怎会弄错?”闻昊渊欢喜坏了,“已经怀孕一月有余了,我说你这几日怎么困得不行,早也起不来,午饭后又犯懒,晚上更是早早就睡下,不让府医来替你诊治一番,我如何放心?” “没旁的不对吧?”她忧心忡忡。 “没有的,你身子健壮得很。” 男人边说边从旁边的暖笼中取了一盏温着的甜汤来,一勺一勺喂给她。 她睡得够久了,正是又渴又饿,便张口尝了。 “好吃。”虞声笙眼前一亮。 这南瓜炖红枣做得滋味刚好,又软糯又香甜,入口即化。 “多吃点,都是你的。” 被诊出怀了身孕没两日,这一日虞声笙刚料理完府中事务,正想着要去外头散散心,却不想芳妈妈来了。 还带了一样物件。 一瞧这东西,虞声笙眼睛一亮,差点从榻上跳下来。 “哪来儿的?” 芳妈妈见状,一脑门冷汗:“哎哟我的姑奶奶,我的夫人,您慢着点!” “这是哪儿来的?”虞声笙悬起指尖那枚不起眼的青玉小锁,语气颇为急不可耐。 “是门房送来的,说是今日天不亮就有一个老头经过留下的,点名道姓要交给咱们夫人。门房早上换班,那人便将这事儿忘了,这会子睡醒了突然想起,便报了过来。” “那老头呢?” “早就走了,说是片刻都没停下。” 虞声笙还是不甘心,传来了门房一一盘问。 待问清楚了那人的容貌身量,还有年纪,她顿时心中有数了。 是玉浮那老头没错。 自从她回了虞府,这老头就跑得干干净净,行踪不明。 回想起来,老头经常说的便是有缘再见。 那时候她年幼无知,总缠着问那若无缘呢? 玉浮老头笑眯眯不吭声。 如今想来,他的回答便是:无缘自然无法再见。 就像他送来的青玉小锁,却对她这个徒弟避之不见,意思就是缘分未到,强留无果。 虞声笙命人取来红绳将这青玉小锁串好,收入妆奁的最深处,细细收好。 突如其来的怀孕,乍然出现的师父,好像有些什么事已经隐隐有了走向,还有宫中本不该有孕的叶贵妃却也查出了身孕,几桩看起来没有联系的事情纠缠在一起,如一团乱麻摆在虞声笙面前,令她有些束手无策。 对了,还有事关她生身父母的秘密…… 沉默半晌,直到金猫儿唤她,她回过神来。 “晚饭摆好了,夫人赶紧趁热用了吧,方才石勇传话来了,说将军吩咐了不必等他,这会子大营那头事情多得很,说是几位将领老爷又因为军饷的分配吵了起来,正吵得不可开交呢。” 金猫儿一五一十都说了。 虞声笙好笑:“这些个大老爷们也会为了钱急眼的。” “夫人这就有所不知了,有道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若无军饷粮草,这将领军队如何支撑呢?”今瑶接过话茬。 “如今不是没钱,而是军饷太多了,他们因为分配快要打起来了。” 虞声笙摇摇头。 今瑶就不明白了。 为何钱多还要打架? 吃饱了撑的么…… 慕淮安一走,很多琐事都落到了闻昊渊的头上,这几日他天天如此,忙得脚不沾地。 虞声笙有理由怀疑慕淮安是明知道事情棘手,所以才趁机请旨出京,平复匪乱去了。 又能建功立业,又能避开麻烦,当真一箭双雕。 她暗暗评价:当真人精,早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开始她并不打算将怀孕的事情说出去,最少也要等到三个月之后。 谁知张氏顺路来给她送东西,却一眼瞧出了她的秘密。 “你怀孕了吧?”张氏眼底一亮。 虞声笙惊讶:“母亲慧眼,如何看出的?” “都是过来人,哪有看不出来的,你这头应当还没满两个月,前面三个月不稳,要格外当心。”张氏叮嘱道。 已经坐足双月子的郑秋娥也在。 这也是她生产后头一次出府散心。 难得遇到一件她能说得上的事,她忙盯着小姑子千叮万嘱,那些个关切的言语足足说了两大筐都装不下,惹得张氏发笑:“你嫂子如今也是过来人了,想是有好多经验要传授给你呢。” 郑秋娥俏脸一红:“娘又打趣儿媳。” 瞧这婆媳俩的关系似乎比之前更为亲近,虞声笙看得啧啧称奇,又旁击侧敲地试探了几句。 无论张氏还是郑秋娥都不打算瞒她,是以没一会儿她就了解了来龙去脉。 原来,历经上次的风波后,张氏与郑秋娥就暗中联手,婆媳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181章志向远大 虞正德旁人的话或许不听,张氏的话或许也有些阴奉阳违,但对刚刚诞下自己孙子的大儿媳还是照顾颇多,儿媳劝着,那是一片孝心,再无不依了。 于是在郑秋娥的精心设计与张氏的暗中商议下,虞正德已经好些时日没去那些姨娘房中了,几乎日日都在东厢房待着,不是与妻子拉家常,就是逗弄新得的大胖孙子,别提多快活了。 有些话张氏不好开口。 一个眼神,郑秋娥就不着痕迹地说了。 事情不但办得漂亮,还水过无痕。 张氏很是高兴,越发看儿媳顺眼逞心。 有了婆母的支持,郑秋娥在虞府的日子越过越顺心,虞开嵘本就对妻子敬爱有加,如今见婆媳和睦,便越发对郑秋娥体贴入微。 夫妻二人虽已不是新婚,却更比成婚那会子更情深意浓。 虞声笙看在眼里,赞在心中。 果真,夫妻、婆媳相处虽是一门学问,但也要参与其中的人人品有保障,无论虞正德还是张氏,无论虞开嵘还是郑秋娥,他们心中都有底线,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虞声笙又叫来了黎阳夫人,几人说说笑笑,还摸了几把牌,玩得尽兴。 离开时,张氏与黎阳夫人絮絮而谈。 “我家声笙就拜托你平日里多照看了,这孩子可怜,自小就没了亲娘……” 听到这儿,虞声笙有些感慨,索性往前几步将这声音抛在身后。 黎阳夫人也正如张氏交代的那样,每日都关切,事事都小心。 一开始,虞声笙还觉得被人这样关怀的感觉很好。 但很快她就招架不住了。 怀个孕,规矩太多了…… 多到让人头疼。 她只好婉拒黎阳夫人的好意,说辞话术换了一套又一套,才勉强将黎阳夫人的热情略微憋了回去。 能转移目标的,必然是另一个更重要的人。 这个人就是辉哥儿。 澜麓书院春节后正式开课。 这些先生夫子深谙拿捏学生的门道,一开课就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考试,也不为了选拔,更没有排名,说是为了考察一下这个年节众学生在家里有没有用功苦读。 辉哥儿一鸣惊人,竟在这次考试里拔得头筹。 黎阳夫人欢喜不已。 更让人惊叹的是,这一回的考试昀哥儿也参加了,他以微弱劣势逊色于辉哥儿,拿了个第二。 一府出了两个读书的哥儿,且两个都这样优秀,可把众人羡慕坏了。 虞声笙惊讶:“姑母,您让昀哥儿也去读书了?可是外头……” “姑母知晓你要说什么。”黎阳夫人笑得高深莫测,“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那瑞王府能将孩子托付给咱们,那就是信任咱们,可咱们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真叫这孩子做一辈子的下人。” 黎阳夫人温温笑道,“他本就是后来入府的,我已经想了个说辞,说他原是我老家的远房亲戚,是清白人家的少爷公子,不过是家道中落才求到将军府;近日刚巧发现他与我还有这段渊源,自然是要认了这门亲的。” 虞声笙眼前一亮:“姑母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正愁昀哥儿这户籍不好办,总不能让瑞王就这么出面,那也太明显了些。” “可不是么,如此一来便顺理成章了。” 黎阳夫人看向不远处正在用功读书的二人,“我是瞧着辉哥儿与他这样投契,想着能结交这份善缘也不错;那可是瑞王府,往后有个帮衬不就是多条路么。” “姑母所言极是。” 有了台阶下,有了说辞,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许多。 虞声笙特地跑了一趟衙门专管户籍的处所,将昀哥儿的身份办妥,自此他便不是府里的奴仆,而是远道而来的表少爷。 办好的这一日,她特地将昀哥儿叫来自己屋中,将一应户籍文契都交给了他:“你自己妥善保管,若你不想留在我府里,想回去也可,只管与我说一声便是。” 接过这些,昀哥儿直愣愣看了许久。 一言不发跪下,冲着虞声笙磕了两个头。 还没等她开口,这小子快人快语:“这是夫人该受的,回头我还要给黎阳夫人磕头,多谢二位替我费心打点,我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那你不打算回瑞王府?” 如今这小子已经是良民,只要他愿意,瑞王求之不得。 “我现在回去,只能记在那个女人名下,她不是我的母亲,我不愿。”少年紧绷着小脸,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虞声笙心念微动,突然明白了过来:“你想……记在已故王妃的名下?” 少年抬起乌黑的眸子,里面写满了志在必得。 也是。 这个江姨娘不但是冒牌货,而且还是谋害他们母子的凶手。 他怎愿认她为母? 无关嫡庶,只为了争一口气。 “我现在太弱小了,不足以让瑞王改变心意,可我若很出众呢,让他不得不替我的前途未来考虑,那么嫡庶之分就很重要,谁不愿锦上添花?那我……也得先成为这块锦缎才行。” “说得有理。”虞声笙弯眉一笑,“所以,你不打算再藏了,打算初试锋芒,今年的童试你会去试一试,对吧?” “夫人明鉴,我确有此意。” 这个世道,男儿要么从武,要么从文。 显然留给昀哥儿的路很少。 他唯有坚持科举,最好能一举夺魁,才能让瑞王看到他身上的价值,才能将瑞王摇摆的心彻底收入他的囊中。 有了虞声笙的支持,昀哥儿越发苦读。 他一人苦读就算了,他还拉着辉哥儿桂姐儿一道。 黎阳夫人见了啧啧称奇。 最初,她还觉得桂姐儿是女孩儿家,没的学这些个作甚? 可当她有一日与桂姐儿说话,小小的孙女口中蹦出一连串颇有道理的话时,黎阳夫人恍然大悟——读书明理,这一点无关男女。 谁不愿自家千金能这般。 明白这一点,再去看昀哥儿的督促就格外顺眼了。 辉哥儿被逼得叫苦不迭。 他求祖母管管昀哥儿,可得到的是祖母笑眯眯地劝说。 “辉哥儿,你作为半个威武将军府的儿郎,怎能比不过人家昀哥儿?换成旁人,谁愿意将精力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人家昀哥儿拿你当嫡亲兄弟待呢。” 辉哥儿低头细想,觉得有道理。 大约又是祖母那句“拿你当嫡亲兄弟”深深打动了天真稚嫩的心,他便再不告状,日日与辉哥儿一起早起读书、晚也读书,那叫一个用功刻苦。 以至于闻昊渊回府看见这一幕,惊得下巴都掉了。 这两个加起来还不到二十的莽撞小子竟有这般毅力,当真叫人佩服。 “指不定今年咱们府里能出一个童生呢,要是运气好,说不准是两个!”虞声笙笑得合不拢嘴。 男人将她抱在怀中,细细抚着她的小腹:“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不管男女,也要这般读书上进。” “好,听你的。” 春光洋溢之时,第一场县试拉开帷幕;等两个月后再举行一场府试,若两场都中,便为童生,就有了考秀才的机会。 第一场县试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昀哥儿,辉哥儿皆考过了。 第182章子平夫人 消息传来的那一日,威武将军府上下一片安静。 黎阳夫人老练沉稳,就是能稳得住。 虞声笙也是年少深沉,不显山露水。 她们二人都明白过了第一场,还有第二场,只有第二场的府试也过了,才算是正儿八经的童生。 距离第二场府试不足两个月,虞声笙与黎阳夫人一个对视就明白了彼此心中的盘算,越发不约而同地敦促两个孩子用功上进。 三月里,虞声笙请来的女学先生到了。 原本她也想着给桂姐儿寻个外头的家学或是私塾,送过去读书认字,再学学女红什么的。 可桂姐儿性子软糯,又很是羞涩,加上年岁又小,与京中那些个达官贵人府上的千金们并不相熟,黎阳夫人到底心疼孙女,怎么也不愿她离了府里。 虞声笙便请了昌夫人帮忙,找到了一位正在京郊附近的女学先生。 这先生还是两口子。 丈夫姓蔡,妻子唤作子平夫人。 没错,真正的先生就是这位子平夫人。 二人抵达威武将军府,虞声笙亲自接待。 蔡先生瞧着其貌不扬,但气质很是温和;另一位子平夫人却显得目露锋芒,格外锐利,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更没有寻常女子该有的温敛含蓄。 虞声笙瞧着,眼睛都亮了。 子平夫人快人快语。 才说了没几句,就让跟着来的奴仆将箱笼卸了下来,她还问虞声笙:“原先提前给贵府来了书信,不知将军夫人可有收到?” “都收到了,也按照先生您的嘱咐办妥了,笔墨纸砚、书籍纸张都齐备,先生不如去瞧瞧?” “那就不必了。”子平夫人笑道,“虽说外人并不在意女学,还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却不这样想,这天底下除了男子便只有女人,若女子大字不识、不读书明理,来日如何自省己身,如何教导儿女,又如何督促丈夫呢?” “所谓,内宅不宁,这夫家怕也难有后福;能让我先瞧一瞧我的学生么?” 虞声笙正听得津津有味。 只觉得这位子平夫人的言论很对自己的脾胃。 乍一听这话,她忙笑道:“咱们桂姐儿知道今日先生要来,一早就起身了,这会子正在外头候着呢。” 说罢,金猫儿立马去门口处打起帘子。 桂姐儿由身边的丫鬟照顾着进门来。 到了子平夫人的跟前,桂姐儿见礼问安,怯生生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稚嫩:“见过先生,给先生请安。” 子平夫人见桂姐儿虽小,但却礼数周全。 性子却弱,但又不过分扭捏,处处显得大方。 她立马眉眼处染上了一抹开心:“你就是桂姐儿。” “回先生,小女正是。” “往后跟着先生读书可是要吃苦的,你可乐意?” “乐意。”桂姐儿眼眸清亮,“我看过哥哥们读书,也知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的诗句;多谢祖母和婶婶替我请来了先生,我会跟哥哥们一样用功的。” “好,如此甚好。” 虞声笙垂眸腹诽:没有哪个老师不喜欢勤快的学生吧。 尤其桂姐儿生得玉雪可爱,还口齿清晰,谁不欢喜呢? 虞声笙将子平夫人两口子安顿好。 府里一处空置的院落刚好给他们一行居住使用。 很快,她就发现子平夫人两口子的好处了。 子平夫人只管教桂姐儿,没想到她的丈夫蔡先生竟也学富五车,很懂应试八股之道;那一日两个哥儿正在廊下读书探讨,恰巧被蔡先生听到了,瞧着两个小娃娃说得头头是道,他也忍不住多听了两句,随后开口点拨一二。 没想到这一日进学归来,昀哥儿就迫不及待地去找蔡先生请教。 反应慢了一拍的辉哥儿也紧跟其后。 等虞声笙知晓后,去问了子平夫人,谁料子平夫人淡淡来了句:“噢,他原先也考过科举的,考得不如意,外任时又备受排挤欺负,他便辞官不做了。” 子平夫人口中说的考得不如意,指的是蔡先生当年中了二甲进士的第十一名。 听到这话,虞声笙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果然人和人不能比,在天下学子都仰慕的金榜题名上,子平夫人居然还觉得考得不如意。 子平夫人又道:“我若是男子,这状元必定是我的。” 虞声笙赞叹不已。 她自小没怎么读过书,后来学的也勉强算是囫囵吞枣。 看着子平夫人自信昂扬,豪言壮语,她顿时心生羡慕。 当晚,她摸着还未隆起的肚皮歪在丈夫怀中,对未来可劲地畅想:“咱们生个小状元吧。” 闻昊渊完全没觉得她这话有什么不对,十分配合:“好呀,听你的。” “状元也分文状元和武状元的,要是两个状元都能拿就好了。” “你说得没错。” “嗐,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她有些讪讪。 “想想怎么了,想想又不犯法。” “说得也是。” 过来上茶的萱妈妈听到这话,一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装作没听见,放下茶盏就出去了。 家里的孩子们都在进学,大人们忙着上进赚钱抓生产。 春日里,京郊的庄子忙碌一片。 虞声笙又怀了身孕,自然精力不及从前,有时候一件事都要拆成好几日来办。 进度虽慢,但成效却很可观。 之前立威在先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今年庄子上各项事务都运转良好,还有一处庄子被闻昊渊提议,改成了专门养牛羊兔猪的畜牧庄子;这么一来,虞声笙日日都有新鲜的牛乳羊乳可用,还有各种送来的肉类。 小厨房里的妈妈们心灵手巧。 伺候她这段时日下来,早就将虞声笙的口味喜好摸得清清楚楚。 一道麻辣兔头成功取悦了当家主母。 她吃得快活,也辣得舒心。 原本还想劝劝她忌口,饮食清淡些的,黎阳夫人看她一改食欲不振、闷闷不乐,便也不说什么了。 孕妇嘛,能吃是福。 闻昊渊大喜,狠狠赏了厨房上下。 得到夸奖赏赐的众人,越发在吃食上钻研,一时间厨房里的奴仆们手艺层出不穷,极大地满足了虞声笙的口欲之福。 时光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闭门苦读约莫两个月,府试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与春闱不同,参与府试的读书人都普遍年轻。 也不乏像昀哥儿、辉哥儿这样初出茅庐的少年。 但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他们只是来凑数的,所谓先下场练练手,至于能不能中,全看天意——大概率是中不了的。 虞声笙安排了马车送他们过去,出门时还叮嘱了跟在左右的家丁婆子好些话,最后还是黎阳夫人不安心,打算同去。 谁知子平夫人一句话打消了黎阳夫人的顾虑。 子平夫人说:“仕途这条路还长着呢,这会子才只是考童生;往后还有秀才,举人,进士……他们都是男儿郎,哪能一辈子躲在长辈的护佑下?如何能长成独当一面的儿郎?” 这话深深触痛了黎阳夫人的心。 她想起了在乾州时孤独无依的绝望时刻。 于是那一日出门,昀哥儿、辉哥儿自行上了马车。 第183章喜讯传来 黎阳夫人也只是送到了门外,又问了两句纸笔可否带齐这样的话,最终挥挥手,告别了两个孩子。 虞声笙知道她心里多少有些放不下,便特地寻她说话。 黎阳夫人如何不明白她的细心,苦笑道:“还是先生说得对,我不可能一直照拂他……他总要长大成人的,一个男儿若不能自强自立,往后如何成家立业,又如何能给妻儿遮风挡雨。” “是啊,虽说万事开头难,但这也不是辉哥儿头一回去考了,还有昀哥儿在旁呢,做哥哥的自然会照顾着些弟弟。” 闻言,她抬眼,给了虞声笙一个宽慰的笑。 这一日考得还算顺利。 两个孩子归来后,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一壶热茶都叫他们吃完了,还嫌不够。 虞声笙瞥了一眼昀哥儿,发现他脸颊红红,显然是很喜欢这样的考试。 大家伙围着他们俩说了一会儿,便各自去忙。 等到府试出成绩那一日,众人才被吓了一跳——威武将军府里的两位少爷一齐考过了,一齐成为了童生! 不仅如此,昀哥儿考得还特别不错,竟名列第三! 消息传来,黎阳夫人喜极而泣。 虞声笙也欢喜不已,只觉得面上有光。 很快虞正德来了书信,狠狠夸奖了一番——这两个孩子都是走的他的门路才能进澜麓书院读书,如今这么快就有了惹人注目的好成绩,他自然也倍感荣光。 为了庆贺,这天晚上府里摆了一桌酒菜,狠狠庆祝了一番。 原本性子有些清冷的子平夫人也很给面子,与丈夫一道过来吃了两杯水酒,又叮嘱了两个哥儿几句,这才离开。 她刚走,昀哥儿就凑到虞声笙耳边:“那位蔡先生很厉害。” “你怎么知晓?” “他帮我和辉哥儿押题了。” “押中了?” “嗯。”昀哥儿用力点点头,眼里都是服气和敬佩。 虞声笙恍然大悟——原来能考得这样顺,是有原因的呀! 虽说科考一步步都不容易,读书上进、腹有才学是一回事,但运气也很重要;细数历次科举,有的是才学惊人却名落孙山的倒霉蛋,更有那一考就是几十年,双鬓花白了才荣登科榜。 这都算好的了。 虞声笙沉思片刻,当晚与闻昊渊商议了一番,翌日便与黎阳夫人备了厚礼去感谢蔡先生。 子平夫人没有推辞,收下了礼物。 蔡先生颇有些窘促:“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恰巧知晓今年阅卷官员的喜好,便一时手痒帮他们押了一回,也是他们俩运气好,一押就中。” 子平夫人却道:“何必妄自菲薄,旁人怎么不能一押就中呢?还是你有能耐有本事,这些东西都是你应得的。” “都给夫人保管便是。” 虞声笙瞧得啧啧称奇。 果然天底下相处和谐、琴瑟和鸣的夫妻各有自己的相处之道,并非一个模子套下来的。 昀哥儿出了好成绩,这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引来了瑞王府的人。 与之前来时不一样,这一回瑞王可谓兴高采烈,满脸喜色,恨不得将昀哥儿立时三刻就带回自家府里,逢人就介绍:“这是我的亲儿子,没错,就是前不久一举拿下第三名的童生。” 然后后头加一大串追叙,什么年纪小,左不过十一二岁,还是头一次参考,一考就考中了云云。 瑞王是真的高兴。 可他身边跟着江姨娘就未必了。 虞声笙一眼看出对方的笑容浮于表面,很虚很假。 又看了看他们带来的礼物,除了那些个给昀哥儿吃穿嚼用的名贵物件之外,还有满满两屉的金锭子。 她也没推辞,二话没说收下。 见她这么不客气,江姨娘面上闪过不快。 虞声笙当机立断地表示,这些金锭子一分为三,一份虞声笙收下,一份留给昀哥儿,最后一份是要给蔡先生的。 当得知蔡先生的厉害,瑞王也佩服不已,表示对将军夫人的分配很是满意。 见自家王爷都这么说,江姨娘只好悻悻闭上嘴。 瑞王此番前来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拉着昀哥儿积极培养感情,试探地提出想将昀哥儿接回王府。 昀哥儿却说自己想安心读书,不愿搬来搬去的。 而且在威武将军府,与辉哥儿作伴,又能日日去书院进学,回来后还能得蔡先生点拨,简直绝妙。 昀哥儿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父亲:“咱们王府有蔡先生么?” 这一问,可把瑞王给问哑然了。 但很快瑞王又快活起来,因为昀哥儿说的是“咱们王府”。 “说的是,你就安心留在这儿读书,我空了就来瞧你。” “也不必来得太频,我每日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怕也没什么空陪你。” 瑞王:…… 黎阳夫人:…… 虞声笙:…… 孩子,你是不是太直白了些?伤了一颗久违的老父亲的心呀。 不过好在瑞王见惯了风浪,倒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只要昀哥儿争气,他不怕儿子不认自己这个爹。 欢欢喜喜坐着吃茶说话了好一会儿,后头闻昊渊还赶了回来,索性留了瑞王在府里用晚饭;刚好想与儿子好好亲近亲近的瑞王只觉得正中下怀,忙不迭地应了。 直到月升中庭,这顿晚饭才散席。 心满意足地瑞王携江姨娘离去。 马车轻轻摇晃着,瑞王还未散去酒气,他眯着眼睛快活地盘算着一切。 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一个出众的儿子,他自然开心。 江姨娘憋闷了一整日了,总算有了说话的机会:“为何王爷今日不提?那可是咱们的儿子呀,却与旁人那样亲近,妾身瞧他眼中全无半点我这个做娘的!” “好了。”瑞王的好心情被打断,有些不耐。 “什么好了,那是咱们府里的儿子,为何留在威武将军府?您又不是没瞧见,这些时日凭着咱们儿子的能耐,可叫他们府里着实风光了一把,也不想想那两个孩子哪一个是他们闻家的种?” 江姨娘越发不快,话越说越过分。 “那澜麓书院的进学名额是人家将军夫人的父亲从中走动才有的;那蔡先生,更是将军夫人做主请来府中的;你如今光看着出成绩了,便想将人家的功劳一并抹去,这像话么?” 瑞王蹙眉,但还算语气温和,耐着性子与她解释。 江姨娘咬着唇:“那也不耽误王爷您开口啊,直接让昀哥儿回来,他还未认祖归宗,不管是记在我名下,还是记在已经过世的王妃姐姐的名下都成!总不能这样没名没分地流落在外!” 瑞王沉思片刻。 她还要继续说,却被他打断。 “你无须再言,这事儿我自有打算。” 江姨娘瞅见他面色不对,只好咽下没说完的话,不快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转念一想,这昀哥儿明面上就是自己的孩子,还愁回不来么? 她便又放缓了神色,一脸傲然。 没过半月,闻昊渊带回来一个重磅消息。 “什么?!你说……瑞王想要重立正妃?”虞声笙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日在陛下跟前,瑞王直接开口提了的。” 第184章定了正妃人选 “王爷已有人选了?” “嗯。”闻昊渊顿了顿,“荣昌侯府有一位孀居多年的千金。” 短短一句话,虞声笙就明白了。 这位荣昌侯府的千金也是个命苦倒霉的可怜人。 今年约莫二十七八了。 原先也有一门不错的亲事。 可谁知小定都下了,未婚夫却暴病而亡。 这样的望门寡京中高门大户都嫌晦气,哪怕荣昌侯府的门第够高,他家的姑娘嫁妆够厚,这位千金小姐的婚事还是被耽搁下来。 后来又听说这位千金其实对病故的未婚夫情分颇深。 哪怕父母相逼,她也不愿另嫁他人。 这一拖就拖了好些年。 虞声笙当时听说了,还瘪瘪嘴来了句:“要是个男人,保证不出半年就另寻他妇了。” 这番嘴快,还惹来了张氏一顿罚。 她记忆犹新。 瑞王年纪也不小了,这荣昌侯府的千金与他在年纪上倒也相配。 况且这么多年过去,想必这位千金也会改了主意。 人都是会变的,再说了,瑞王正妃这个位置简直堪比香饽饽。 果然,闻昊渊刚跟她说了这事没多久,很快宫里的指婚就下来了。 瑞王与荣昌侯府千金得陛下明旨赐婚,将于六月十七正式完婚。 消息传来,最开心的莫过于荣昌侯府的二老,以及长兄长嫂。 流水一般的聘礼抬入荣昌侯府,一时间这段佳话人人相传,成了京中最时兴的谈资。 让虞声笙没想到的是,因这件事最先被冲击的居然不是江姨娘,而是郭文惜。 这位郭姑娘来拜访时,小脸垮得很,闷闷不乐。 虞声笙让金猫儿换了她喜欢的茶点来。 见着好吃食好茶水,郭文惜才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是郭大太太一直在念叨她的婚事,乍一听闻那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都有了这样好的着落,她越发叨叨个没完,可把郭文惜烦得头都大了。 岚珠在一旁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些日子我们姑娘可没少烦心。” “好个坏妮子,连你也瞧我笑话!” “姑娘别气,奴婢哪敢呀,奴婢只是心疼您。”岚珠轻轻一笑。 “婚缘自有天定,也不必着急,你看看我不就知晓了?” 虞声笙拿自己做例子,听得郭文惜眼前一亮。 没错,谁说婚事就一定一帆风顺呢? 不怕一波三折,只要最后否极泰来就成。 郭文惜本就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与虞声笙说了两句,便将心思放开了。 后来再见,便是在昌夫人办的宴饮上。 昌夫人多年闭门不出,专心礼佛,其实在豪门女眷中的人脉还是有的。 难得的宴饮,自然吸引了各府的贵妇千金们。 虞声笙这会子已经怀相稳定,且昌夫人府上距离将军府也不算很远,她正愁没借口出门逛逛,这宴饮的名帖一送来,她立马就应了。 闻昊渊不放心。 安排了比平日多一倍的奴仆跟着,还随车安排了一位府医,堪称滴水不漏。 郭文惜乍一见这排场,连连咂舌。 被身边的母亲瞪了一眼。 郭大太太却见怪不怪:“这有什么的,这才是一品军侯府该有的派头;你年轻,不曾见过从前的风光,若那位闻家大小姐还在,不会比今日这排场小。” 昌夫人亲自相迎。 握着虞声笙的手,将她迎进正厅。 众人一见昌夫人待她格外不同,又是好奇又是亲热,都想上来与虞声笙攀谈寒暄。 昌夫人道:“我与将军夫人一见如故,乃忘年交的情分;今日她也是瞧着我设宴,不忍拒绝,是以怀着身孕就来了;你们可不许烦了她,让她累着,否则我这主家头一个不答应。” 众人忙笑着迎合,再看虞声笙的眼神都变了。 角落里,徐心敏惊讶极了。 万万没想到,这从前不被看好的虞四居然不声不响地攀上了京中贵妇的高枝,能与她们坐在一处,自在说笑,当真让人羡慕至极。 一场宴饮结束,众人都觉得虞声笙温柔恬淡,言辞明快诙谐,对她印象极好。 徐心敏没有回府,而是绕去了镇国将军府探望姐姐。 姊妹二人在闺中关系就一般。 这会子各自成婚了,反倒常来常往了些。 徐诗敏是有点烦妹妹隔三差五地过来,但又觉着妹妹时常来,也能体现出她们姊妹情深,家和情浓。 矛盾的情绪汇聚在她的心坎,便让她的笑容看起来颇有些言不由衷。 徐心敏不慌不忙说了今日所见所闻。 还没说完,姐姐的脸就黑了。 “能不能别提她?”徐诗敏隐忍着声音。 “姐姐之前不是总喜欢围着人家转么?甚至不惜把妾室带去外头,也要给人家一个下马威,怎么这会子却不愿提了?”徐心敏笑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没别的事就赶紧回去吧。” “姐姐怎么还气上了,仔细身子。” “我哪里有生气,不过是瞧你成婚至今肚子都没反应替你着急。” “你——” 这对姊妹说不到两句就翻脸。 同样翻脸的,还有瑞王府里的王爷与姨娘。 江姨娘是最后才知晓王爷要娶新妇的人。 一纸赐婚的旨意送到王府,江姨娘呆呆地跪在瑞王身后一同接旨,人都已经傻了。 待传旨的小太监离去,她再也忍不住,哭嚎出声:“王爷这般,将妾身置于何地?” 瑞王听得莫名其妙:“你还是做你的姨娘,有什么不对的吗?” 江姨娘被噎得不轻,一时间也说不出反驳对方的话。 是啊,瑞王失去正妃已有数年,如今另娶续弦不是再正常不过? 是江姨娘过惯了这些年的好日子,总觉得独自掌控王府内宅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压根没想到瑞王还能另娶。 瑞王老辣。 大约是早就猜到江姨娘的做派,直接入宫请旨。 有圣旨在头顶上压着,江姨娘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明面上闹腾。 跟男人拉扯情分,情分又不够;说名分,又张不开这口。 悲愤交加,万般无奈,她索性将自己关在房中,将原先缝制的香囊荷包等物统统用剪子绞得稀烂。 丫鬟们收拾残局时不小心被王爷身边的小厮瞧见了。 小厮又悄悄回禀给瑞王。 瑞王听后,眉眼未动:“女人家的把戏,不必再来与本王说,给她送点料子,让她慢慢绞。” 江姨娘见到成堆的料子,差点没把嘴巴给气歪了。 春日和暖,正适合养身子。 虞声笙忙完府里的庶务就歪在榻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一纸书信就在这个时候送了进来。 她看完后,精神一振,吩咐道:“去给将军传信,让他尽快赶回;还有,去把露娘请来。” 很快,露娘就到了跟前。 虞声笙开门见山:“你之前说的遇到过的那位情郎,目前有了下落,你可愿去见见?” 露娘一愣。 猛地抬眼,她的眸光中已经闪过一片泪水。 “愿意。”她频频点头,泪珠簌簌滚落。 半个时辰后,闻昊渊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另一个陌生的人。 他一身粗布衣衫,头发虽打理过,但依然显得凌乱,一双眼睛似乎呆滞,但难掩久经沙场之人与生俱来的森冷莽撞。 第185章凯旋 露娘一见他,先是不敢认。 目光上上下下不断观察着,小心翼翼的步子也越来越近。 最终她像是认了出来,捂着口鼻不敢大声呼吸,泪水决堤,哽咽不断:“你、你个死人,你还晓得回来……” 虞声笙与丈夫对视一眼,默契地离开房中,空出单独的空间给他们二人。 廊下院外,依然能听见露娘那隐忍的哭泣。 虞声笙叹息:“那人是……大哥?” “嗯。”闻昊渊神色复杂,紧绷的周身松缓下来,好像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我派去的人在平家镇找到他的,他受伤很重,人也记不太清从前的事情了,但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口中也一直唤着露娘的名字。” 闻言,她一阵唏嘘:“老天保佑,总算没叫大哥彻底流落在外,福泽深厚之人,总有相聚的一日。” 闻昊渊抬手理了理妻子耳边的碎发:“大哥的事情牵扯很广,还好我们已经在陛下跟前过了明面,还算好些。” “有什么事你与我说。” 她抬手捧着他的掌心,抬眼微微一笑。 “好。” 闻昊渊的大哥名叫闻图,字青山。 听着文绉绉的名字,却配了最能打的武将。 根据闻昊渊的说法,他小时候练武没少被大哥教训过,至今身上还留着当初不好好练武偷懒去玩,而被兄长教训留下的痕迹。 虞声笙想起来了,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他下手这么狠的么?” “也多亏了大哥的严格,不然历经沙场,向来都是生死一线的,我又怎能从容应对。”闻昊渊心态是真好,还笑眯眯地宽慰她。 她没打过仗,也没去过前线。 对于不了解的事情,没有什么发言权。 既然男人自己都不觉得委屈,她也不会为了过去的事情心疼。 闻青山缺失了很多记忆,但却认得自己的弟弟和露娘。 可见露娘当初所言并非虚假。 虞声笙给大哥房中配了照顾的丫鬟和婆子,露娘都只让她们做些杂事,但凡涉及到闻青山的饮食起居的照顾,她必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人。 虞声笙看着,都觉得自愧不如。 要她这样照顾闻昊渊,怕是下辈子都没这样的体贴入微。 短短几日下来,露娘便瘦了一圈。 她根本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能这样贴近自己的心上人是最幸福的事情,哪怕瘦了,她依然日日带着笑容。 虞声笙观察过,这笑容不是假的。 露娘是真心高兴。 闲来无事,算算天机运道,虞声笙又给露娘和闻青山算了一卦姻缘。 闻昊渊好奇追问如何,她无奈摇摇头:“姻缘线本来很弱,却因为机缘造化而又重新连上了,这缘分啊……本就难说的。” 她没有说明的是,按照卦象上的显示,真正撮合他们的人竟然是虞声笙自己。 难怪玉浮那老头一开始就说过,卜算起卦并非预知,只是引导人一个未来的方向,机缘天定,可也有人定胜天的说法,凡事没有绝对。 等闻青山养了一段时日,闻昊渊领着他秘密进宫面圣。 至于在皇帝跟前说了什么,虞声笙很聪明地没有问。 要是能说,闻昊渊不会瞒着她。 这一趟回来后,很快京中的人都知晓威武将军府的大哥死而复生,又顺利回府。 原先虞声笙觉得,这不过是兄弟重逢的感人好戏。 冷冷清清的府邸里又多了一位主子。 她也多了一个亲人。 这是好事。 可万万没想到,总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乱嚼舌根。 就比如后来不久的雅集宴会上,有那按捺不住的人到虞声笙跟前不怀好意地旁击侧敲,问什么将军府的兄长回来了,那将军府的爵位是不是该物归原主。 虞声笙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原来过往那些时日经历的阴阳怪气都是真的。 外人都在等着看将军府兄弟俩为了袭爵一事打起来。 更有提前就看笑话的,说什么我朝规矩长幼有序,既然大哥回来了,就该是做弟弟的让到一边,这才是尊卑分明。 这话听得虞声笙一阵冷笑。 是以后来就没再忍着,直接反呛回去。 “你这么大胆子的么,真看不出来啊,下旨命我家夫君袭爵的人是皇上,你这是对皇上的旨意不满,想抗旨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得满屋子女眷脸色都变了。 谁也不敢跟刚刚乱嚼舌根的妇人搭话了,众人纷纷散去。 郭文惜冲着她竖起大拇指:“好姐姐,你是这个。” 她也烦这些话多的妇人,偏她未出阁,不好在外表现得太泼辣,不然早就开口了。 虞声笙可不惯着,谁来就呛谁。 次数一多,那些太太奶奶私底下没少议论。 说虞四如今到底是有人撑腰了,说话都这么硬气。 传到徐诗敏耳中,这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反观自己,哪有半点被人呵护娇宠? 怀着身孕,还要兼顾允姨娘,还要去给公婆请安。 这段时日慕淮安也不在府中,她隐忍的愤怒可想而知。 就在徐诗敏快要看不惯虞声笙这般嚣张时,慕淮安成功平定匪乱的喜讯传回京城,惹得圣心大悦,皇帝在朝堂之上连连褒奖。 隔了两日,慕淮安领兵班师回朝。 奉圣命候在东华门外领了赏赐。 如此高调风光,一下子便将威武将军府这边压了下去。 徐诗敏立马开心起来,命丫鬟们收拾厢房床褥,又点上了孕妇能用的香饵,将整个卧房布置得温馨雅致,就等着男主人归来。 慕淮安回府后,先去拜见了祖父和爹娘。 见他如此出息,建功立业,荣耀凯旋,镇国将军府的长辈们都喜笑颜开。 尤其慕大太太。 她笑得嘴角都合不拢了。 拉着自己的好大儿上上下下地看着,一双慈爱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舍和骄傲,她用帕子拭泪:“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娘不指望你在外头如何风光,只求你平平安安。” 这话成功惹得慕家父子俩的白眼。 正是好光景呢,说什么丧气话? 但气氛太好了,慕仲元忍了忍也就没说。 慕淮安问起自己不在时府里的情形,慕大太太一一说了。 话题不知怎么的,转到了威武将军府上,慕淮安脱口而出一句:“我听说虞声笙怀孕了,刚好我带了特产过来,烦劳母亲送过去给她,都是孕期妇人爱吃的蜜饯等物,还有些药材也是不错的,上回诗敏莽撞登门求药,这人情咱们该还了。” 慕大太太一愣,忙不迭地应下:“好。” 门外,刚巧赶来徐诗敏将这些话尽收耳底。 俏丽圆润的脸上一片煞白错愕。 盈袖眼疾手快,将她胳膊稳稳扶住,轻声在其耳边提醒:“奶奶,咱们到了。” 徐诗敏这才强忍情绪,咬着牙站稳了。 又过了一会子,等心绪平息后,她才让丫鬟通传。 “大奶奶来了。” 徐诗敏跨门而入,笑盈盈地到了丈夫跟前。 只是她的眼底没有半点喜色,嘴角的弧度也过于刻意,显得有些张扬。 只可惜,除了盈袖,无人察觉。 当晚,慕淮安歇在了徐诗敏处。 久别重逢,自有别样的亲热。 翌日一早,徐诗敏便让人将慕淮安带回来的东西分去了一份给允姨娘处。 第186章人命 花厅内,虞声笙看着眼前堆满的礼物有些回不过神来。 “谁送的?”她又问了遍。 “夫人,是镇国将军府的太太送来的。”今瑶又重复了一遍,还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就是夫人您的义母呀。” 虞声笙:…… “送了什么东西来?” “熊掌、鹿茸、人参……还有些个奴婢都没见过的,这是礼品单子。”金猫儿直接将长长的一张纸送到虞声笙跟前。 接过细细一瞧,她心里有数了。 都是些珍稀药材,还有些孕产妇能用得到的东西。 不得不说,这份礼品单子真的是用心了。 完全不像慕大太太从前的风格。 “点点清楚入库吧,有些药性容易散的就留下来,回头让府医制成药膏、药丸子什么的先放下来,别白白藏在库房里,回头都给忘了。” 丫鬟们领命,一一退下。 从头到尾,虞声笙就没想过这礼品单子是慕淮安的手笔。 不过是借着慕大太太的名义送来,好让她无法拒绝。 长者赐,不能辞,她收下好意,回头补一份回礼就行。 她的性子就是做事不愿拖拖拉拉的,让金猫儿入库的同时,便从库房中选了几样价值相当的礼物送去了镇国将军府。 其中便有一尊白玉雕琢的送子观音像。 足有一尺多高,玉质温厚,精美绝伦。 且他们府中就有两个怀孕的妇人,见到这个,慕大太太欢喜不已,立马就请了人将这尊佛像供了起来,日日香火不断。 慕大太太的想法很简单。 不论嫡庶,先要有个孙儿抱在手里才是要紧。 允姨娘的月份要比徐诗敏的大一些,是以会早日生产。 等徐诗敏这一胎瓜熟蒂落,男孩也好女孩也罢,都会是府里最最得宠的孩子。 就在慕大太太满怀期待中,允姨娘落胎了。 那是一日午后,丫鬟匆匆来报,说是允姨娘午休时见红了,人这会子已经昏迷不醒,榻上全是血。 慕大太太正在午睡,一听这话脑瓜子嗡嗡的,忙不迭起身,慌乱地让人去请府医,自己则脚不沾地地过来儿媳院中。 徐诗敏还在别处料理庶务,人不在。 一院子的丫鬟都六神无主,慌作一团。 府医还没到,慕大太太先去房中瞧了一眼。 掀开被褥,却见允姨娘下身鲜红,触目惊心,再瞧她昏迷不醒,连唇色都隐隐发白,哪里是午睡正酣,分明是落胎导致的昏厥。 慕大太太是过来人,这一眼就心中有数了。 这一胎怕是没了。 徐诗敏得到消息赶回来,与府医几乎是前后脚进门。 慕大太太不准她去允姨娘的房中,只让她回屋好生歇着。 “这里有我呢,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还不赶紧去躺着。” “可……” “要是这一胎保不住,也是她自己没福气,你如今先紧着自己的肚子才是要紧,别光顾着料理妾室。”慕大太太一番话说得徐诗敏无法反驳,只能乖乖听从。 她回了正屋,命人关上门窗。 任凭外头闹得如何,她都充耳不闻。 待身边丫鬟尽数退下,只留盈袖,她才缓缓开口:“都收拾干净了吧?” 盈袖目中有警惕,点点头:“奶奶放心。” “好。”徐诗敏深吸一口气,像是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面上是说不出的慵懒懈怠,“且看她有没有这个福气吧,我瞧她像是命薄的。” 盈袖垂眸,没敢吭声。 到了下午晌,府医无力回天,宣告允姨娘这一胎彻底保不住了。 待慕淮安回来,又是一个糟糕的消息——小产导致血流不止,允姨娘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听到小厮的回话,慕淮安面上一阵错愕。 早晨出门前,他还是在妻妾的陪伴下用的早饭。 这晚上归来,其中一人已经阴阳相隔。 半晌,他说:“好生安葬了吧。” 徐诗敏哭红了眼睛,一个劲地自责:“都是我不好,允姨娘在我院中,合该我负责照顾的,怎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 她哭得激动悲伤,任谁见了都不忍。 何况她自己还是孕妇。 慕大太太虽难过,但想起自己还有另一个希望,忙不迭地又去宽慰儿媳,生怕她因过于激动伤着身子。 “不过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星,命苦福薄,也是她自己不争气,你犯不着这样难过,万一动了胎气你让我与你爹爹,还有淮安这日子怎么过?” 徐诗敏在婆母的关怀下,总算渐渐止住了哭泣。 慕淮安问:“大夫怎么说?” “只说是血行不畅,又说这一胎可能本就有问题,月份越大越危险,只不过早起诊脉时无法察觉,这本就是稀罕事,不凑巧发生在她身上罢了。”慕大太太说着,一阵唏嘘。 “就没有旁的不对?”慕淮安又问。 徐诗敏用帕子拭泪,闻言动作略顿了顿。 “还有什么旁的不对?”慕大太太诧异。 “说不定……是有的。”徐诗敏抬眼,“母亲忘了么,咱们府中先前请来的那尊送子观音像,自从请了来,家中就出了这样的事;虽说怪力乱神的事情不好说,可儿媳心中总是惴惴不安,若没有这尊送子观音像,或许允姨娘这一胎还能保得住。” 话音刚落,她又吓得轻轻掩口,“是儿媳失言,儿媳年轻什么都不懂,还是母亲说了算吧。” 慕大太太一听,也心生疑窦。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开始没人提,也就这么过去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甚至不需要假以时日,便能抽枝发芽,越长越大。 “咱们府里不必说这些不着调没证据的话。”慕淮安眉色沉了沉,“一尊观音像而已,能做什么?” 徐诗敏垂眸不语。 慕大太太却道:“话也不能这样说,我觉着诗敏这话也对,有些事情或许就这么巧,我说呢……难怪当日与这虞四婚事不成,反倒给你连累了一堆麻烦事,如今瞧来这丫头还是在克你,当日没成婚是对的。” “娘!” “这次受损的,是你的骨肉,娘不能不在意。” 慕大太太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这送子观音像不能要。” “那你想如何,给人家送回去?那不是打人家的脸么?”慕淮安有些不耐了。 “不如毁了吧。”徐诗敏温婉提议,“母亲只管交给下人去办,这事儿咱们府里自行解决就成,不必传到外头去。” 这话滴水不漏,就连慕淮安都挑不出错。 最终,慕大太太还是同意了儿媳的提议,交给身边一个婆子去料理。 大约是院子里出了人命,晦气不吉利。 慕淮安歇在了书房。 而徐诗敏也挪去了另外一边的院子安置。 新住处要料理的事务繁多,丫鬟婆子以及管事妇人们奔走劳碌,停不下来。 谁也没注意,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怀抱着一只灰突突的匣子从偏门悄悄快步而入,很快进了徐诗敏的正房。 盈袖接过,又给了那小丫头一把大钱,以及一碟子果子。 小丫头欢天喜地。 徐诗敏抹着香膏,瞥了眼:“拿来了?” 盈袖打开匣子,里头赫然静静躺着一尊送子观音像。 第187章心狠手辣 徐诗敏的妆台正对着朝西的窗棱。 这会子正是春日和暖的时候,哪怕傍晚时分吹进来的凉风依旧带了几分白天里的温暖。 清风浮动,吹起她额角的碎发。 镜中的女子依旧花容月貌,楚楚风姿。 与婚前的少女并无二致。 可那眉眼间的疏离冷漠,残忍森然,已经让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格外陌生。 盈袖瞧了一眼,飞快挪开视线:“奶奶,咱们这是要……” “哼。”徐诗敏抬手细细摸了摸那尊观音像,“当真是好东西呀,便是我在娘家在咱们府里,也难得见到这样好的。” “这样好的东西那个贱人配用?” 最后一句落在了尖锐刻薄上,听着格外刺耳。 徐诗敏猛地将匣子合上,“把这东西先收着,等来往送礼时再悄悄藏入匣子里一并送去。” “要、要送给谁?” “当然是送去威武将军府。”她有些意外地扫了一眼盈袖,“这还用说么?这样好的东西,自然要物归原主。” “可太太不是说了……” “你是谁的丫头?向着谁说话?” 短短两句,成功让盈袖闭上嘴。 徐诗敏又从妆奁中摸出一支镶嵌着珐琅珠花的小夹子,轻轻抿在了鬓角边,对着镜子笑得格外畅快。 镇国将军府怀孕小妾惨死一事根本瞒不住。 本来妇人怀孕生子就是极为凶险之事。 便是在皇庭中,有太医全程照看着,也难保万无一失。 更不要说府中一个不起眼、上不了台面的小妾了。 当虞声笙得知与自己相似的允姨娘骤然离世,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没能保住,也是一阵唏嘘。 今瑶抿了抿嘴角:“虽说那姨娘瞧着妖妖娆娆,不讨喜的模样,但就这么没了,也太……嗐!” “高门府邸的妾可没那么好当。”虞声笙感叹。 要是遇上张氏这样不屑于用低劣阴毒手段的主母,那还算好的;张氏虽不喜府里的那些妾室姨娘,但从未在明面上苛待过,她更会照拂这些庶出子女。 也是因为深知张氏为人靠得住,虞正德在妾室这个问题上,与妻子站在一处。 可很明显,哪怕慕淮安身为独当一面的小将军,在处理内宅这些事情上,根本不及虞正德,连一半都没有。 金猫儿闻言,直截了当道:“谁家好姑娘愿意做妾的?便是咱们这些个下人,往后若能得夫人开恩配人,我也想寻个平头正脸、有来历的、知根知底的人家嫁过去,做个正房老婆岂不快活?” 金猫儿少有这样干脆利落的时候。 未出门的姑娘家这样大大方方说起自己的婚事,她半点不羞涩,就是耳根微微泛红。 这样的金猫儿让虞声笙很是赞赏。 自己的事情还是要自己来做主。 就算在这内宅中,被各种条条框框圈死了,也该为自己发声,哪怕是一辈子不嫁人,也好过当个妾室受人拿捏摆弄。 虞声笙一时间觉得自己想远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若是真有那嘴都糊不上的,当然是愿意去家底殷实的人家为奴为妾,起码吃穿不愁。 人呐,果然只有解决了温饱,才能谈尊严。 她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又听金猫儿说起了另一桩事。 这事儿正是张氏身边,那个唤作珍珠的大丫鬟的。 珍珠原本与金猫儿一道伺候张氏,自打金猫儿去了虞声笙房里,珍珠就成了张氏身边头一等的大丫鬟。 能跟在太太身边做事,这风光能耐可想而知。 只要珍珠好好的,以张氏的脾性必不会亏待了她。 可她偏偏……看上了虞正德的一位下属,读书人出身,瞧着文质彬彬的。 “奴婢就不明白了,读书人虽好,也要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去配才好;不是奴婢说话灭自己威风,而事实如此,又何必争辩?我们都是府里的奴婢,与人家怎么配得上?况且,那人家里早已娶妻。” 金猫儿越说越气闷,隐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愤。 虞声笙听得来了兴致:“那太太不生气?” “如何不生气呢,夫人您想想咱们太太那脾气,珍珠又是太太身边的人,她自甘堕落要去给人家做妾,太太会不生气?” 金猫儿一面熨烫着衣裳,一面越说越气,“前些时候珍珠来送东西的时候与我说了一会子话,我还当她说笑来着,没想到今儿五儿过来传话与我说了一嘴,这竟还是真的了!” “那人也是做官出身,许是风光呢。”今瑶猜测。 “做官不假,娶妻也不假,人家媳妇带着几个孩子在老家,身边还有公婆在,想也知道是人家媳妇孝敬在旁,她这样冒冒失失地撞上去,我怕她日后有的苦吃。” 金猫儿一口气说完,便不吭声了。 瞧她小脸紧绷,虞声笙心里哪有不明白的。 其实金猫儿的意思很明显。 无非是心疼珍珠日后的处境。 这样上赶着送上门的妾,总归不让人待见。 别看男人现在趁着新鲜,又是上峰所赠的妾,哪有拒绝的道理,必然会欢欢喜喜地收下。 人家正房身边有儿有女,又有公婆撑腰,珍珠如何能跟人家比? 就怕她迷了双眼,又赔上了一颗心,最后落了个伤心的结局。 今瑶后知后觉,没太明白金猫儿意思。 虞声笙垂眸:“我与珍珠也算相识一场,从前在太太房中也得她不少照拂,若这事真能成,你与我说一声,我好给她备一份礼,也算全了过往数年的情分。” 金猫儿应了一声。 纳妾比不得娶妻。 尤其行走在官场上的男人,同僚之间赠妾也是稀松平常之事。 金猫儿这话才跟虞声笙说了几日,便有了确凿的说法——虞正德让张氏问过珍珠的意思,确定她愿意,就做主将她送给了那位下属为妾。 她是张氏身边的丫鬟,言行见识也颇有深度。 那人见了再无不爱的,忙欢欢喜喜地按照纳妾的流程将人接回府区。 得到消息的虞声笙送了十两银子,以及一根金钗,一对镯子。 负责送礼过去的金猫儿足足待了半日才回来,一回来就躲在房中不出来,直到晚饭时分,今瑶去叫她,她才红着眼睛过来正房里伺候着。 虞声笙见她情绪不高,也没戳破。 刚巧今晚饭桌上有一道鸽子汤,炖得甚是浓郁鲜香。 虞声笙便让房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分了一碗。 今瑶她们伺候完毕,各自退下。 “金猫儿姐姐,今儿多亏了你,咱们才有这口福。”金瓜捧着汤笑道。 “是啊,谁不知金猫儿姐姐最喜欢鸽子肉了,难为夫人记着。” 金猫儿红着鼻尖,面上阴云渐渐散去:“有好的吃还堵不上你们这几个小蹄子的嘴。” 丫鬟们嘻嘻哈哈,又是一番说笑。 正吃着,角门外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被守门的婆子拦住了。 “郑妈妈,邱妈妈。”婆子客气招呼道,“你们是得了夫人的吩咐才过来的么?” 郑妈妈讪讪道:“烦请这位姐姐通传一声,我想见一见夫人。” “没有夫人的吩咐,我可没这个脸面去里头回话,你还是别折煞我了。”那婆子道。 第188章异常 郑妈妈还想给那婆子手里塞些铜板,以做贿赂。 谁知那婆子连忙推开她的手,就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你可不要害我,二位都是夫人从前身边伺候的人,我这样的粗使婆子又如何能比得上?这些个你还是拿回去,我可受不起。” 那婆子拒绝的模样让郑妈妈脸上很是挂不住。 她还是头一次给人家塞钱,被人家拒绝的。 强忍住内心不快,她只好领着邱妈妈讪讪离去。 她没察觉,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那婆子脸上的厌恶嫌弃几乎藏不住,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翻了个白眼。 二人回到房中,邱妈妈惴惴不安:“你说虞四姑娘这是何意,让我们入了府,又不给咱们俩差事,长此以往不是个事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她就是不想咱们去她身边伺候着。” 郑妈妈愤愤不平。 在府里多日,她多少摸出了安园内的条件。 那吃穿用度样样都挑精细的来。 旁的不说,就说跟在虞声笙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那用的胭脂水粉、穿的布料衣衫,怕是外头寻常人家的姑娘都比不上。 这般风光,叫人瞧了如何不眼热? 郑妈妈还想着,凭她们的身份,怎么着也能混个内宅管事当当。 没想到沦落到最后,免了绣纺阁的差事,她们俩就成了府里的闲人,处处多余,处处无用。 就连蠢笨迟钝的邱妈妈都察觉到这样下去,非长久之计。 连番受阻,连银子都送不出去。 偌大的内宅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郑妈妈这会子算明白了——昔日软弱好欺的虞四姑娘已然长大成人,羽翼渐丰。 正惶惶不安中寻个出路时,清算那一日很快就来了。 事情要从威武将军府修缮水池假山开始说起。 虞声笙怀着身孕,闻昊渊不愿她太劳累,便将这事主动揽了过去。 将军大人办事没有女主人那么细致,大开大合,只管有效就成。 见府里拿不出靠谱的人手,他干脆让管事理了一份人员名单出来,有身契有本事的先顶上去,后又人手不足的,一来寻牙行采买新一波奴仆入府,二来再去外头寻了雇人的班子,这么一来人就够用了。 跟在闻昊渊身边办事的人,自是可靠。 发现身契与府里人口数量对不上时,便去请示了闻昊渊的意思。 闻昊渊也没多想,直截了当道:“有身契,无论活契、死契,都是将军府的人;若无身契,你们核准了身份,有不妥的,直接撵出去了事。” 虽说将军府养几个闲人根本不在话下,但闻昊渊可不许府里有不相干的人待着,免得将府里的私事传出去。 有了男主人的首肯示下,管事立马开始了行动。 当查到郑邱二人时,她们只说是夫人身边的婆子。 可她们又无法进入安园。 更无差事在身。 这就说不清了。 管事要去安园问一问夫人的意思,可不巧的是,虞声笙那两日突然害喜严重,连庶务都料理不了,整日躺在榻上。 闻昊渊见妻子不舒服,也不准外人为了小事来打扰。 管事没法子,只能遵循将军一开始的吩咐,动手将这二人撵出府区。 当几个小厮进了院门,要她们即刻收拾东西走人时,郑妈妈直接愣在了当场:“你、你们疯了不成?我可是照顾夫人长大的婆子,比起那内宅管事妇人还要尊贵几分,你们敢这样待我?” 小厮奉命前来,也不愿得罪人。 笑脸相迎,说话却越发坚定冷酷。 “这位妈妈有所不知,我们也只是听从主人家的吩咐,有什么火气您别冲着咱们发,若真如妈妈所言,您与夫人是这样的关系,不如去内宅通传一声,让夫人开口免了这一遭,也显得妈妈尊贵不是。” 小厮的话成功把郑妈妈噎得不轻。 她要是能见到虞声笙,也不会被困至今了。 她满面阴沉,嚷嚷着要去见虞声笙。 一路闹腾,出了院门,刚到二角门处就被萱妈妈拦了下来。 萱妈妈冷着脸,蹙眉呵斥:“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如今夫人正害喜难受,还能让这些个不相干的人扰了夫人?要是惊了夫人的胎,别怪将军下手狠,叫你们一个个的挨了罚就痛快了!” 闻言,这种人哪敢不拦着。 郑妈妈瞧着对方威风凛凛的模样,又是艳羡又是嫉妒。 刚要扬声大喊,却被萱妈妈身边的一伶俐丫鬟用一团帕子死死塞住了嘴,这下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萱妈妈雷厉风行,立马让管事的将这人撵出府去。 管事的又问:“还有一个姓邱的妈妈呢?如何处置比较妥当?” 萱妈妈沉思片刻:“外院还有一处竹林缺人手打点,就让她过去吧,问问她可否愿意签了身契,若不愿,那也一道撵出去。” 得了安排的管事忙不迭地去办。 邱妈妈听说郑妈妈已经被撵出府,越发吓得后怕。 她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 过往几年之所以吃穿不愁,是因为还有张氏给的银两花销。 这几年下来,银钱几乎花得所剩无几。 她又这把年岁了,去外头做工都没人要的。 且又好吃懒做,手上没多少真本事。 真要失了威武将军府这庇护之所,她怕是会流落街头。 邱妈妈没有多犹豫,立马答应签了身契。 依着府里的规矩,收了邱妈妈的身契后,萱妈妈又让丫鬟给她送了二十两银子过来。 捧着那二十两的碎银子,邱妈妈一阵庆幸。 还好没有与郑妈妈一道昏了头。 办完了这些事,萱妈妈回安园回话。 听完后,虞声笙感慨:“到底还是妈妈慧眼如炬,这事儿办得果真巧妙。” “若不将二人分开,等来日有什么不对的,咱们就有些被动了;虽说如今以夫人的身份,再无需忌惮她们,可小人难缠,也不得不防着。”萱妈妈道。 “是了,将这二人的境遇来个天差地别,她们也顾不上使坏。” 虞声笙起身,用了一盏酸梅汤,只觉得胸口畅快许多,越发笑得开心,“让那邱妈妈去打点竹林也极好,让人盯着点,只管叫她做些个死板的事儿就成。” “夫人安心,老奴知晓分寸。” 外头今巧一打帘子进来,步伐匆匆,语气轻快:“夫人,小厨房新得了芙蓉酥,正是夫人昨个儿说想吃的口味。” “快,趁热拿来,我吃几块解解馋。”虞声笙忙道。 见她有了胃口,一屋子丫鬟婆子都松了口气。 夫人怀着身孕辛苦,能有胃口吃便是最好了。 负责小厨房的丫鬟婆子倒也尽心尽力,日日都琢磨着新鲜吃食,好哄着虞声笙能多用些个。 此时, 府里另一边。 今瑶与金猫儿正在核对各府送来的礼单。 一一入库时,今瑶发现一样怪事,忍不住咦了一声。 金猫儿探头过去:“怎么了?” “姐姐你瞧瞧,这一样送子观音佛像本不在礼单上,可你瞧着像不像咱们府里原先送去镇国将军府的礼?” 金猫儿打开匣子,对着日头细细比对,越看脸色越沉。 第189章贺氏 今瑶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半晌,金猫儿道:“回头等屋子里都空了,咱们悄悄拿给夫人瞧一眼。” 得了这话,今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忙满脸郑重地点点头。 一番打点到了晚间,等屋子里一应茶水热炉都供好了,丫鬟婆子们退下,虞声笙也从净房出来,一旁的今巧正用细软的白棉布替她仔细擦干头发。 近日诸事繁忙,闻昊渊还在外书房料理公务。 金猫儿匆匆过来,将夹在腋下的一只匣子送到她跟前。 “这是什么?”虞声笙纳闷。 “夫人打开瞧瞧。” 打开看了一眼,她意外:“这不是上回我送给镇国将军府的贺礼么?不对,是一模一样的礼?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今儿收礼入库,这便是夹在那一众匣子里头的;也怪接手的小厮没有盘点清楚,这还多了一件出来都不知晓,如今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个府上送来的。” “礼单上没有?” “没有。”金猫儿摇摇头。 她咬着下唇沉思片刻,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夫人,奴婢眼拙,但当初送的那份礼是奴婢与今瑶一道去库房打点出来的,断不会看错,这十有八九就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东西。” 一旁已经收拾好床褥的今瑶过来插了一句:“没错,我瞧着也像,天底下有这样巧合的事情么?两尊一模一样的送子观音像还一前一后都到咱们府里了?” 说着,小丫鬟眼睛一亮,“这该不会是什么天赐的福报,是好兆头来着吧。” 虞声笙哭笑不得。 也就今瑶心思单纯,竟还能想出这样的理由。 不过这话却狠狠取悦了虞声笙。 她细细摸了摸那尊观音像:“确实是咱们府里送出去的,既然人家将军府看不上,那咱们就收着自己用,回头在花厅里设一个香案供起来,如今我也是个有了身孕的人了,就像今瑶说的那样,说不准是个好兆头呢,失而复得,我又不亏。” 见虞声笙没有生气,金猫儿松了口气:“真不想收咱们的礼,又何必这般折腾?自己府里或是砸了卖了的都行,这样送回来岂不是打咱们的脸?” “谁知道呢。”虞声笙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或许就是他们府上觉着不吉利吧,谁让他们府里刚刚没了个怀孕的姨娘。” 金猫儿小脸煞白:“夫人可不许胡说,呸呸呸,这样晦气的话可不能挂在嘴上。” “好好好,我不说。”虞声笙笑了。 大约是想整一个否极泰来的好预兆,金猫儿在花厅设的香案格外细致隆重,一应祭奠叩拜的物件齐整。 甚至还弄了个黄花梨红漆雕木的香龛装着。 虞声笙去瞧了一眼,啧啧感叹:“这好东西是从哪里收拾出来的?摆在这里气派漂亮,才不辱没我将军府嘛。” 金猫儿闻言来了兴致:“夫人您瞧,奴婢将府里那些个空置的好东西都理了个单子出来,您闲暇时多看看,自然心里有数。” 单子上不但写明了这些好东西的来历出处,写了放在哪个库房,由何人看管,写得极为详细。 虞声笙不由得感叹,转头就对今瑶语重心长:“你也跟金猫儿多学学,你看看人家这一手字写得端正干净,大约都是这样练出来的,原先我学写字时还不如你,如今却比你长进多了,你怎么也不能输给自己的小姊妹吧?” 谁知今瑶浑然不觉得有什么可上进的。 小丫鬟憨憨一笑:“金猫儿姐姐能干,自有她的好处,奴婢略识得几个字就成了,太过能干了,岂不是遭人惦记?” 虞声笙:…… 她还挺有理的。 这话惹得金猫儿瞪过去好几眼,脸都红了。 也不知是替今瑶红的,还是觉着这话本身就羞得很。 闻昊渊后来在花厅里待客。 对方见着这一尊送子观音像,还觉得布置得不错。 又听闻府上夫人已经怀孕,一个个说的吉利话都快堆满了房梁。 好话谁不爱听呢。 虞声笙也爱,反而觉着对方将这观音像送回,未必不是件好事。 六月十七,瑞王府与荣昌侯府大婚。 那一日十里红妆,灯染满街,沿边的百姓都跟着捡了一衣兜的铜钱花生,好不快活。 虞声笙本来也想去凑热闹。 可无奈肚子大了。 闻昊渊说什么都不让她去人群里挤。 “胡闹。”男人板着脸,动作却格外温柔,轻轻替她揉着后背,“你如今都是双身子的人了,还不多注意点,这样的热闹以后还有的看,京里旁的缺,唯独不缺达官贵人办婚事。” “我只是好奇,这江姨娘竟然就认了?”她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陛下赐婚,她有几个脑袋敢去抗旨。” “也是。” 她瘪瘪嘴角,“只盼着这位瑞王妃是个温厚的人,我猜着差不多昀哥儿也该认祖归宗了。” 瑞王一定是看这个儿子勤奋刻苦,又颇有天资。 不愿将他记在姨娘名下。 怎么着也该混个嫡出的身份,哪怕日后袭爵或是别的荫封,都有说法。 “我看难。”闻昊渊笑道,“瑞王妃也是女人,不嫁人就算了,真要嫁了人难道不想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么?一样都是嫡出,她自己生的可要比昀哥儿名正言顺多了。” “真没想到你还懂这道理。”她惊讶。 他瞪了一眼:“这有什么不好懂的。” 果然,不是男人不了解内宅,不过是有些男人不愿去了解。 能做个装聋作哑的既得利益者,又何必掺和进去,闹得自己不痛快。 瑞王完婚,娶妻贺氏。 贺氏为郑王妃。 这算是入了玉牒的正妻了,且王妃之尊自带诰命。 贺氏一入门就身价百倍。 贺氏比瑞王小了好些,虽不比二八年华的少女,但依旧温婉年轻,自有一番软言细语的和煦,好像一朵解语花,在不经意间开到了瑞王的身边。 原本从前的江姨娘也是这样。 可后来挟恩回府后,人就变了。 说实在的,瑞王还是很怀念从前的江姨娘的。 新婚之夜,如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 翌日晨起,瑞王神采奕奕,待新婚妻子也格外体贴照拂。 贺氏冲他温温一笑,如同给他干涸的心灵浇灌了一汪清泉,叫他忍不住与她说话都比平日里温柔三分。 嫁过来之前,贺氏就知晓了瑞王府里的情形。 昀哥儿的身世瞒得紧,但也并非不透风。 贺氏背后是荣昌侯府,想要查到蛛丝马迹还是很容易的。 是以,新婚之夜时,贺氏就主动与瑞王提及,她说:“此事宜早不宜晚,都是咱们府里自己的骨肉,怎能总是托付给别人家?纵然将军夫妇都是人品靠得住的,但归根结底是咱们自己的孩子。” 这话说得老王爷感动不已,几乎要哭了。 对贺氏越发满意。 等三朝回门后,贺氏便给威武将军府下了拜帖。 虞声笙惊叹:“来得好快。” 拜访这一日,贺氏先被领去了花厅小坐。 待虞声笙过来时,第一眼瞧见了她正对着那观音像双手合十,恭敬祭拜。 “叫王妃久候了。”虞声笙上前道。 第190章大度主母与腹黑小妾 “贵府的花厅布置都与别处的不一样,我瞧着很是喜欢,尤其这尊观音像,我见之心生温润,便觉着与夫人是有缘之人。” 贺氏温柔如水,一张口便在不着痕迹间夸了虞声笙好些。 直夸得虞声笙心头快活,笑容也忍不住更灿烂。 “王妃请坐,请用茶。” “好说,夫人客气。” 二人相对而坐,贺氏品了两口茶,与她又说了会子话,双方对彼此有了个初步的了解后,贺氏便开门见山。 “今日到访,是为了昀哥儿一事。”贺氏笑道,“我家王爷已经与我说过了,这到底是我们王爷的孩子,那与我自己亲生的就没什么两样,既如此就更该早日接回府中,记在我名下,往后就是府里正经的公子了。” 虞声笙故意问:“为何不记在江姨娘名下?我听闻……这孩子或许是……” 贺氏笑得神秘:“这是我家王爷的意思,我也不知晓太多,女人嘛,出嫁从夫,尤其这种事哪里轮得到我置喙多少?” 见从她这儿撬不出更多话,虞声笙便放弃了。 与贺氏三言两语的聊着,说的多是昀哥儿种种。 这会子昀哥儿正在书院用功上进。 虞声笙便提出领着贺氏去瞧一瞧昀哥儿的卧房。 贺氏忙不迭地应了。 她是嫡母。 想要将昀哥儿这孩子顺顺利利接回府中,还想与这孩子打好关系,那就得从细处入手。 昀哥儿的卧房很是敞亮。 迎面一间正堂,香案横在当中,上头摆着各种茶炉器皿,清一色淡淡的天青碧,显得格外书卷气。 左侧是卧房,右侧是书案。 卧房的这一侧还有槅扇隔开,里头更有一架花鸟鱼虫的屏风挡着,清静幽闭,不被人打扰;另一侧的书案处,则是雕花的拱门,用杏色的帘子微微遮挡。 贺氏细细瞧了,帘子上还有刺绣的竹叶,端的清新雅致。 这间少爷读书休息的屋子布置得极好。 便是贺氏自己安排人来弄,怕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她本就是明快之人,说话温吞,却坦荡大方,对着虞声笙夸了又夸,虞声笙笑道:“王妃快别说了,我不过是照葫芦画瓢,我瞧我娘家兄长的屋子就是这样布置的,偷了个师罢了,哪有多用心呢。” 贺氏嫣然一笑,与虞声笙谈笑越发畅快。 又坐了坐,直到昀哥儿辉哥儿下学归来。 虞声笙忙让人去把昀哥儿带来。 昀哥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来不及更衣净手就直奔花厅。 迎面见着一位温婉的夫人坐在那儿,他心头咯噔一下,明白了几分。 “快来见一见,这位是瑞王妃。” “见过王妃,给王妃请安。” “好孩子。”贺氏忙把他搀起来,身边的侍女上前捧了一匣子礼物送到昀哥儿跟前,“初来乍到的,我也不知晓你平日爱些什么,但我知晓你读书上进,定然离不了这些文房四宝;你且拿去用着,若有不好的,你尽管与我说,咱们再让底下的人备些更好的来。” 那匣子里放着的,便是笔墨纸砚四样。 虞声笙没看出其他的,但那青玉笔杆的狼毫与质地坚实细腻的端砚她却一眼认了出来。 果真是好东西! 昀哥儿也是眼前一亮,对着贺氏又拜谢。 贺氏心中欢喜:“你父亲很挂念你,只是平日里事务繁忙,也不好日日过来打扰;今日我借着拜访为由,特来见见你。” 她顿了顿,拉着昀哥儿的手,越发慈爱温柔,“到时候时机成熟了,你可愿随我回府?” “随你回府?”昀哥儿下意识看了一眼虞声笙。 “对,随我回府,你便是记在我名下的孩子,要管我喊一声母亲。”贺氏笑道,“你是咱们府里第一上进用功的能干孩子,我与你父亲对你很是期许。” 虞声笙微微点了点头。 昀哥儿明白了:“那……我还想过来请教蔡先生。” “不妨事,咱们府上可以提前备马车,让你日日过来顺道与辉哥儿一起进学,再一块下学。” 虞声笙接上:“在我府里用一顿晚饭,刚好可以请教先生学问,等用罢了饭,你再回府,一样便宜。” “那就多谢夫人了。”贺氏感激地看向她。 虞声笙微笑回应:“客气什么,有了昀哥儿这桩缘分,真是前世修来的交情。” 今日贺氏并不急着接走昀哥儿。 又说了一番话,她才告辞离去。 送走了贺氏,昀哥儿凑到虞声笙身边:“我真的要跟她回府么?” “你是瑞王的儿子,怎能一直赖在我这儿?你这嫡母瞧着和气,应当人品不差。” 谁知,宽慰的话才说了一半,昀哥儿满面严肃:“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是不是好人呢。” 虞声笙:…… 倒也让人无法反驳就是了。 却说贺氏回了王府。 在外奔波劳累了一日了,进屋便有丫鬟送来了热水热巾子,更衣过后,便净手洗脸,又重新施了粉黛。 瑞王迫不及待追问今日的情形。 贺氏便一五一十答了。 “那将军夫人瞧着年轻,办事却很稳妥,昀哥儿那屋子布置得颇有章法,她还与我说了昀哥儿的喜好,这一趟真没白去。” 贺氏喜笑颜开,“对了,我已经记下了昀哥儿屋子的布置,回头咱们空出一个院子来,也按照将军府的屋子来,这样也能让昀哥儿尽快适应王府里的生活,更能与咱们亲近些。” 瑞王听得十分感动:“多亏了有你,竟能想得这般周到。” “不过用心二字罢了。”贺氏道,“我既嫁你为妇,夫君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夫妇二人相视一笑。 瑞王情不自禁去搂着妻子的后腰,打算好好奖励并温存一番。 话还没开口,外头婆子传话:“启禀王爷,江姨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瑞王满脸的柔情蜜意瞬间荡然无存。 贺氏忙打圆场:“欸,江姨娘是来给我这个主母请安的,这会子都傍晚了,人家来才是合乎礼数的,你这样别吓坏了江姨娘。” 想到这儿,瑞王脸色才算好看些。 他不太想见昔日的爱人,直接躲进卧房深处不出来。 待丫鬟领着江姨娘进来时,屋子里半点男人的踪迹都看不到了。 江姨娘四下观察了一番,没能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免有些失落。 她对着贺氏盈盈拜倒。 贺氏也不刁难,直接让身边的丫鬟将她扶起来,又上了茶点招待,一番嘘寒问暖。 江姨娘有些受不住这样的关怀,面色僵硬。 她倒是宁愿贺氏一上来就将自己视为眼中钉才好。 这样她反而有法子应对。 偏偏贺氏大度——至少人家明面上很大度,挑不出错来。 一个大度贤惠又从容不迫的王妃,是完全能把她一个先入为主的姨娘给逼疯的。 别的不说,就说每日给主母晨昏定省。 王府内宅没有女主人时,江姨娘就是一家独大。 她给谁早晚请过安? 与贺氏干巴巴地回应了两句,江姨娘便说了今日自己的来意:“还请王妃替妾身在王爷跟前求求情,实在是……昀哥儿那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说着,她便开始抹泪了。 第191章安筠,贺氏,昔日姐妹情 江姨娘本就生得美,虽年岁已长,大不如韶华之龄,但这般风姿动人还是很能打动人心的。 只可惜,她面对的不是瑞王,而是贺氏。 贺氏心头划过一阵冷笑。 “姨娘何必这么多礼?快些起来,坐吧。” 她身边的丫鬟上前扶着江姨娘坐在了贺氏对面。 贺氏又笑道:“如今咱们府里这样好的日子,怎么姨娘还哭哭啼啼抹起泪来了?若是叫外头人瞧见了,还道是咱们王爷欺负了你。” 江姨娘轻轻一窒,忙道:“姐姐说笑了。” “我知晓你想问昀哥儿那孩子的事情,这事儿我与王爷细细商议过,也曾想过让他回府后按部就班……可,你也晓得的,昀哥儿这孩子有才华,小小年纪已经考取了童生,他又勤勉聪慧,日日苦读,我与王爷实在是不忍瞧他明珠暗投;不如直接记在我名下,让他做个嫡出长子,你觉得不好么?” 贺氏的话彻底将江姨娘接下来要说的彻底堵死。 什么母子情深,什么当年的不容易,又是什么苦难恩情的,统统卡在喉咙眼,不上不下,憋得她面色发青。 “你我同为王府女眷,自然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更该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若昀哥儿日后有大造化,你忍心叫他在出身上矮人家一头么?” “我晓得如今京中没那么看重嫡庶了,一样都是手足骨肉,何必分个厚此薄彼?若咱们是一般官宦人家,我绝不插这个手,只是……咱们府上是王府,来日昀哥儿袭爵或是晋封,你猜陛下会不会考量嫡出这一项?” 贺氏到底出身名门。 眼界阅历远超这个版本的江姨娘。 一番话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贺氏处处都为了瑞王府的未来着想,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未来子女的利益,也要将昀哥儿维护到底。 光是这份向着夫家的心,就足以让瑞王感动涕零,一阵感慨万千。 江姨娘怯怯地动了动嘴唇:“这么说来,还是、还是让昀哥儿记在王妃名下的好。” “你能想明白就是最好,待昀哥儿回来,都在一个府里,你想什么时候见都成呀;到时候他是我的嫡子,我一样也会待他视如己出,你就放心吧。” 贺氏的声音温柔至极,带着一股别样的力量,足以安抚人心。 最后江姨娘木着一张脸告辞。 贺氏又去劝瑞王今晚去江姨娘处安置。 瑞王皱眉:“原先她那样爽利的一个人,说话做事风风火火,不知怎么的近年来总是在这些细微末节的小事上计较,我不愿瞧见她那副小家子气的模样。” “王爷就听我一句劝,别的不看,也要看看江姨娘待王爷你的一片真心;有道是家和万事兴,王爷能多陪陪她,让她心情好,我觉着昀哥儿回府一事也能顺顺利利的。” 听了贺氏的话,瑞王总算答应了。 略收拾了一番,他便去了江姨娘的屋子。 他刚走,贺氏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变成了与平常判若两人的模样,那眉眼冰冷,嘴角微沉,似乎世间的一切都不被她放在眼里。 “晚夏,过来服侍我卸了吧。” 晚夏闻言上前,熟练地替主子卸去了钗环配饰,又将发髻一一松开,青丝垂下,滑落在肩头,让此刻的贺氏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避世已久、带发修行的僧尼。 待身边无人时,晚夏才道:“王妃,您干嘛要劝王爷去那屋啊,今日江姨娘明摆着没安好心的。” “若不是让父母兄嫂安心,我也不会成为这什么瑞王妃……”贺氏淡淡道,“我嫁进来也不是为了争什么男人的宠爱。” 晚夏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梳子:“您觉着……瑞王府里当真有从前的证据?万一什么都没查到呢?” 贺氏只是垂眸不语。 半晌后,她才淡淡道:“当年安筠姐姐死得那样不明不白,那会儿我还小,更是势单力薄,消息传到京城时,安筠姐姐早就被葬了,对外却说什么是在外任的路上染了急病暴毙,呵呵……你也知晓的,当时消息里是怎么说的?” “洪大人夫妇是、是被人乱刀砍死的,柴夫人被伤得体无完肤,连容颜都尽毁!”晚夏咬着下唇。 哪怕时隔多年,再次回忆起当年书信里的内容,晚夏都觉得触目惊心,难以相信。 “我与安筠姐姐投契,她比我大了七八岁,却是那样和气又饱读诗书;你也知晓,我年幼时起便被父母送去了故乡,他们实在是太忙了,无暇顾及我;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认识了安筠姐姐。” 贺氏边说边拿起剪刀,轻轻剪掉了烛芯,瞬间灯火更亮了。 “……既然种种线索都指向了瑞王府,我怎能不来?” 晚夏沉默了。 伺候在这位主子身边多年,她太清楚贺氏的脾性了。 看着温婉玲珑,温文尔雅,其实性子比谁都刚烈冷漠。 自幼远离京城,没有学来那一身骄矜的大小姐做派,反而骨子里藏着浓烈的直白。 “你也不必担心。”贺氏回眸笑道,“我有把握的。” “不担心。”晚夏抬眼,“能陪在姑娘身边,做什么都行。” “今日你也见着安筠姐姐的女儿了,如何?” “果真是个飒爽明快的人,说话举止,样样都与众不同,我瞧惯了那些个大家闺秀的模样,见将军夫人这般特别,倒觉得别有一番风采。” “对,我就不爱那些个扭扭捏捏的,这丫头很对我的性子,我喜欢。你瞧她说话做事,若是安筠姐姐还在,看见女儿出落成这般,定然欢喜。”贺氏边说眼底边放光,“你瞧见她那双眼睛了没有?” 晚夏很清楚自家主子要说什么,抿唇笑道:“看见了,那双眼睛像极了安筠夫人。” “他们都说女儿肖父,我却觉得将军夫人更像她的母亲。” 贺氏满面红光,“今日一见,我多年悬心的牵挂也算有了点寄托了。” “那……您打算将这些真相告诉将军夫人么?” 这话换来了良久的沉默。 直到烛花炸开,轻轻一声响,才惊动了贺氏。 她眸光隐隐:“迟早要说的,但不是现在……再等等。” 却说另一边,虞声笙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与瑞王妃的关系那般亲近。 自打贺氏来过一趟,接下来便是隔三差五地到访。 人家回回都不空手,而且提前还有拜帖。 来的时辰也是算好了的,大多在虞声笙午睡起身,半点不累的时候,这时候有个客人登门,有说有笑,还给带来了各种茶果糕饼作为礼物,极大地丰富了虞声笙的孕期生活。 怎么说,居然让她有了点期盼。 贺氏能言善道,又饱读诗书,说话并不文绉绉地带酸气,反而让虞声笙觉得刚刚好,与她越聊越投契。 这日,又送走了贺氏后,虞声笙单独歪在榻上。 她把玩着手里的红绳铜钱,眯起眼眸,似在沉思。 今瑶上前奉茶:“夫人想什么呢?一会子就要摆晚饭了,黎阳夫人说了等下就过来,夫人还不赶紧更衣么?” “我在想,她这般殷勤,是真与我投缘?” 第192章命里无时莫强求 过来收拾榻上软垫的今瑶听见了,随口答道:“自然呢,若没缘分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就像我与姑娘您呀。” 小丫头自觉这话说得好。 不但回了夫人,还顺便彰显了一番诚意真心,一箭双雕。 于是今瑶乐颠颠,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她这话让虞声笙怔住半晌,随后自嘲地笑着摇摇头:“说得对,我怎么就……瞻前顾后起来了。” 就像当年玉浮老头说过的。 说她少年老成,有一双看透世间的眼睛。 这样并非不好,只是失了些纯真,很容易让自己累着。 就像刚刚,她又打算起卦,算一算自己与贺氏。 若不是今瑶一语惊醒梦中人,她怕是会钻进这个牛角尖里出不来。 重新将红绳系在手腕上,她心思荡开,豁然开朗。 与贺氏来往密切一段时日后,虞声笙越发觉得对方像是自己的长辈,不像是忘年交的朋友。 贺氏望向她的目光总是慈爱温润。 像是在看自己流失在外多年的女儿。 要不是虞声笙很清楚自己的身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荣昌侯府遗失在民间的掌上明珠了。 有一次说笑时,虞声笙提起了这事。 本以为贺氏会随口答一句,什么夫人面善,见之投缘之类的场面话,谁知贺氏的眼角微微湿润了,张了张口又闭上,将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多年前,我与你母亲曾有过数面之缘,如今再见故人之女,自然觉得欢喜亲近。” 虞声笙来了兴致。 “你认识我娘?” 贺氏轻轻颔首。 说起柴安筠,贺氏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听得虞声笙两眼放光,连着追问。 这一聊就聊到了暮色四合,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她还想留贺氏一道用晚饭,最好今晚就别走了,住在将军府也成。 贺氏笑道:“今日叨扰太久了,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若你不嫌弃,我往后经常来就是了。” “我拿王妃您当我自家长辈,您不要与我客气,常来常往才好。” 送走了贺氏,虞声笙松了口气。 “原来是我娘的故交,难怪……”她呢喃着。 看了一眼滴漏,发现都这个时辰了,闻昊渊还没回府。 一阵担忧后,她又觉着凭自家男人那样的身板和能耐,怕是也没几个人能为难他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闻昊渊姗姗归来。 男人进门就嚷嚷着口渴,灌下了两大海的茶水:“宫里出事了。” “嗯?” “叶贵妃的孩子没能保住,小产了。” “你怎么知道?”虞声笙好奇。 “出事那会儿我与几位军机大臣正在陛下处商议国事,后宫来人,又宣召了太医,闹得人仰马翻的,如何能不知道?” 闻昊渊摇摇头,“陛下心情很不好,当时脸色都变了,本该今日能料理的事情又不知要拖到何时。” 这也没办法。 突发情况。 再说了,皇帝也是人。 遇到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被影响? 虞声笙一阵唏嘘:“宫里子嗣不算多,哪怕多一个也好……” 远在宫外的虞声笙并不知晓后宫正在发生的事情。 此时,皇帝已经陪在叶贵妃处大半日了。 骤然小产,叶贵妃伤心不已,眼睛都红了。 毕竟是陪伴自己多年,又颇得圣心的女人,见她这般可怜,皇帝也是于心不忍,连忙哄着劝着。 “是臣妾无福,没能保住陛下的孩子,还求陛下降罪!” “你浑说什么,子嗣一事本就看缘分,你如今身子还伤着,不可太过伤怀;待你养好了身子,日后咱们还会有孩儿的。” “陛下……”叶贵妃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一旁的皇后也是满脸不忍,眼角处隐隐有泪光。 叶贵妃这一胎本就不稳。 自打怀孕起,太医们就日日围着贵妃宫中打转。 各种名贵药材轮番上,更不缺太医院的杏林高手保驾护航。 可即便如此,这一胎还是没能保住。 好不容易劝住了叶贵妃的情绪,皇帝离去。 皇后上前关怀。 叶贵妃垂泪道:“多谢皇后姐姐……这么晚了还因为臣妾的事情奔走操劳,是臣妾的不是。” “快别这样说了,你还有小皇子呀。” 叶贵妃轻轻一窒,点头不语。 皇后又宽慰了好几句才回宫。 偌大的寝宫终于恢复安静,这一刻,叶贵妃也懒得装了,阴沉沉的眉眼处浮现一片狠厉与不甘。 “娘娘息怒。”身边的婢女忙劝着,“陛下与皇后刚走不久,小心隔墙有耳。” “哼,我怕什么隔墙有耳!”叶贵妃咬着牙。 这一胎是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怀上的。 她已不是青春年少之时,子嗣一事本就看缘分。 小皇子丢失一事,陛下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有些不快;是以秋猎归来,他便冷落了叶贵妃很多。 她百般邀宠,几乎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得偿所愿。 可没想到……怀这一胎难,流掉却很简单。 简单得像个笑话。 就因为早起她觉得胸口憋闷,想吃些酸甜的东西解解闷,便让小厨房做了金丝蜜枣羹来;那些奴仆也很乖觉,在里头搁了陈皮燕窝等物,尝起来果真顺了叶贵妃的心思。 她一时贪口,吃了两碗。 却不想吃到最后时被呛着了。 咳嗽了好一阵子,才算把气理顺。 刚松了口气,她就觉得肚皮一阵阵发紧,两腿之下涌出一股暖流来。 后来的事情便是闹得人仰马翻,六宫皆晓。 叶贵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咳嗽了一会儿,怎么孩子就没了…… 想起虞声笙曾经说过的话,那女人说她命中就只有一子。 是她偏不信邪。 想到这儿,她眼神一阵阵发狠:“去禀告陛下,就说本宫……噩梦缠身,无法安眠,听闻威武将军府的夫人颇有能耐,能掐会算,擅卜算之道,求陛下准许她即刻进宫,替本宫解了这难处。” 侍女应下,忙不迭地去办。 叶贵妃又横了一眼跪在榻前的太医:“一会儿要是陛下传你们过去,你们知晓该怎么说吧?” 太医战战兢兢匍匐拜倒:“请贵妃娘娘放心,微臣晓得。” 消息传到威武将军府时,虞声笙只着里衣,准备睡下了。 传口谕的太监候在院内,说是宫里的轿辇已齐备,断不会让将军夫人累着身子,还请夫人随他们走一趟。 闻昊渊的脸瞬间就黑了。 “这么晚了还要传你进宫,你如今怀着孕,怎能折腾?这叶贵妃,自己的孩子保不住,难不成也不想看别人有孩子么?”他蹙眉冷冷道。 虞声笙忙按住他的唇:“嘘,别叫外头的人听见了。” “你不准去。” 闻昊渊的脾气也上来了,“大不了明日我去陛下跟前请罪,反正你不能去。” “我也不会去的。”虞声笙温柔笑着,“有样东西我交给太监带回去,想必叶贵妃就不会为难了,说到底,陛下今日也很不开心,咱们何必以卵击石呢。” 说罢,她让金猫儿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只匣子拿了出去。 金猫儿按照她交代的话,与那传旨太监道:“我家夫人今日也是胎动不止,人都不能起身了,这是夫人请求转交给叶贵妃的……” 第193章最后的清醒 小太监迟疑。 不知该不该接。 一抬眼,却见闻昊渊黑着半张脸出现在眼前,那肃杀莽汉的模样,宛若刚刚从沙场上下来的煞神,低沉的嘴角带着森冷的血腥,冷冷瞥一眼过去,都能看得人小腿打颤。 “叶贵妃莫要欺人太甚,同为孕妇,身为贵妃本该是天下女子之表率,为何非要我家夫人漏夜入宫?我家夫人一不会安胎,二不会医术,宫中那么多太医伺候着,贵妃娘娘还嫌不够么?若非要折腾我家夫人,那某与你走一趟,咱们去了陛下跟前好好分辩分辩!” 闻昊渊冷笑连连。 那小太监哪敢坚持,忙不迭收下匣子,低头离去。 宫妃小产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要是因此折腾朝中重臣的家眷,尤其还是一样怀有身孕的正房夫人,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不知多难听…… 想也知道,明日一早定会有雪花一般的奏折飞向中枢阁。 贵妃是女眷,不得参政。 但不影响言官们向陛下进言。 这也有伤皇帝的颜面。 闻昊渊赌对了,因为让虞声笙入宫确实是叶贵妃擅自做主。 没等那些太医们得传召,闻昊渊一早天不亮就进宫了,那会子皇帝还在自己的寝殿内用早膳。 听闻这段匪夷所思的故事,皇帝也一阵不快。 “闻卿的心情朕能理解,此事是贵妃莽撞了,她痛失腹中之子,一时情难自已、病急乱投医也是有的,你莫放在心上。” “陛下,微臣并非是来告状,只是……昨夜为护着内子,顶撞了贵妃派来的人,微臣是来请罪的,还请陛下降罪。” 闻昊渊深深拜倒,说得格外真诚。 “降罪什么的,就不必了,不过是妇人们的小心思。”皇帝淡淡道,“你家夫人还好吧?” “多谢陛下宽宥,多谢陛下关怀,我家夫人只是略微受惊,并无大碍。” “贵妃所言也有点道理,你夫人那一手能掐会算,确实厉害,也难怪贵妃会上心……这样好了,等过几日你夫人身子安好,你便让她进宫一趟便是。有朕替你担保,你怕什么?” “是,微臣遵旨。” 闻昊渊二话不说就应了,“比起贵妃,微臣还是更信赖陛下。” 皇帝原本沉闷的情绪也被这话逗得放晴了不少。 他已不是刚刚登基时的青年。 这么多年执掌朝政,大权在握,早就波澜不惊。 后宫中妃嫔众多,生下皇子公主的也不在少数,只是因为叶贵妃颇得圣心,她所出的小皇子自然最受宠爱。 但缘分未到,这一胎保不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皇帝见惯了,为这事顶多烦心憋闷两三日,很快就会放到一边。 前朝军机政务那么多,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他哪有那么多精力陪着叶贵妃儿女情长,去替一个尚未出世、甚至没怀几个月的孩子而伤心呢…… 皇家无情,本就如此。 闻昊渊回去后,将陛下的口谕告知妻子。 虞声笙笑了:“还是你办事牢靠,陛下多半也想看我起卦卜算一番。” “是啊,如此神奇,别说陛下了,我都想再看一回。” “这有什么神奇的,不过是算出未来的走向而已,但归根结底,真正主导这一切的还是当事人自己。”虞声笙耸耸肩。 “怎么说?” “你看,我当初算出了你是旺我之人,是我的福星运道;可若我不主动去找你,不主动去铺垫安排一切,你我还是会擦肩而过的;这世间,真正斩不断的缘分也未必有多幸福,不过是命中注定罢了。” 她莞尔,眯起眼眸,“而我,有时候恰恰是最不信命的。” 闻昊渊听得一阵匪夷所思。 一个擅长命理卜算之术的人,居然说自己最不信命。 在虞声笙身上,似乎总有这样奇异的矛盾感。 却半点不违和。 反而让她那张白净的脸看起来格外神秘。 三日后,虞声笙向宫里递了牌子,得陛下恩准,正式进宫。 她来得突然,让叶贵妃半点准备都没有。 得到消息时,人已经在贵妃宫门之外了。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那太监是自幼伺候在皇帝身边的,等于就是皇帝的眼睛耳朵。 叶贵妃瞧见二人一同前来,心已经凉了一半。 那太监尖细的声音笑呵呵道:“给贵妃娘娘请安,这是陛下的意思,那一夜贵妃娘娘心绪难平,想请将军夫人入宫解开心结,可偏巧将军夫人那一夜也是胎动难忍,实在是不便出门,今日是个吉利日子,将军夫人这不就来了么。” 叶贵妃眉心微沉,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刚小产,正坐着小月子,自然气色不算好。 虞声笙上前福了福:“多谢贵妃娘娘不怪罪,臣妇今日特地来给贵妃娘娘解开心结,有陛下身边的人看着,想来贵妃娘娘也安心。” 叶贵妃:…… 她安心个屁。 但这话不能说。 不知是气的,还是不安,她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片刻,她利落地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必了,今日本宫倦态,实在是不便待客,还请将军夫人回去吧,劳你跑这一趟,真是累着了。” 虞声笙笑道:“臣妇今日身子还算爽利。” “可本宫没这个精力听你胡诌。”叶贵妃冷冷道,“那一夜你让人送给本宫的东西,本宫还留着,刚巧你今日来了,便带回去吧。” 她挥挥手,不再言语。 贵妃不想见,皇帝也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就动怒。 虞声笙收下那只匣子,又行礼退下。 刚要走出寝宫大门时,突然听到叶贵妃问:“虞夫人,你上回说本宫命里仅有一子,可是认真的?” “从当日的卦象来看,确实如此。” “好。”叶贵妃眯起眼眸,“你退下吧。” 刚出宫门,一辆马车挡住了虞声笙的去路。 帘笼掀起,露出郭大太太的脸:“将军夫人,还请跟我走一趟……” 她语气欲言又止,“有位故人想要见你。” 虞声笙心念一动,忍不住轻抚着手腕上的红绳铜钱。 “好。” 大学士府门很快便近在眼前。 郭大太太领路,一路上众奴仆都不敢抬眼,更不敢说话,四周静悄悄的。 一路穿过游廊,才抵达正堂。 郭大太太步伐很快,跨入门槛时才后知后觉,一阵歉意:“抱歉,我都忘了你如今是有了身子的人了……方才走得太快,没累着你吧?” 说罢,她便让虞声笙坐下,又命人下人上了茶点招待。 “不知是谁想见我?”虞声笙并不意外似的,反而主动问起。 郭大太太面色尴尬,犹豫不决:“你不知晓,我府上原有一位二太太,就是我的弟妹……她、她也姓洪。” 听到这儿,虞声笙瞳仁一紧。 原来,就在前几日,疯疯癫癫、满口胡话的二太太突然头脑清醒,说话做事也如正常人一般。 她竟然问了当年祸事中,留得一命的小侄女。 也是府里下人一时不慎,说出了这小侄女如今就是威武将军府的夫人。 二太太沉默良久,便坚持要见虞声笙一面。 第194章来都来了 原本,郭大太太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的。 毕竟二房洪氏已经疯了这么多年了,常常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可一连数日,底下负责照顾洪氏的婆子传话过来,都是一样的内容,说是二太太瞧着不像过往,好像人清醒了似的。 郭大太太放心不下,忙不迭地过来一趟。 第一眼瞧见的,就是洪氏坐在太阳底下懒懒的模样。 她依旧一身素服,未施粉黛,多年不见日头的脸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没了疯癫之时的愤怒悲伤,反而出奇地安静了下来,宛若一汪如镜的湖水。 她缓缓转过脸来,轻轻喊了一声:“大嫂子。” 就这一句,郭大太太的心彻底软了。 与弟妹打开了话匣子,一说就是半日。 别的不清楚,但洪氏确实没有疯癫了,还能正常对话。 只是郭大太太不敢提起当年的事情,都避重就轻。 还是洪氏自己提起的。 她说:“我记得当年兄嫂孕有一女,出事的时候好像并未听说孩子也一起遭难了,我这侄女可否还活在人间?” 对上那双清澈又深情的眼睛,郭大太太一时间都不会扯谎了。 迟疑半晌,实话实说。 听闻兄嫂还有骨血留在这世上,洪氏当即泪如雨下:“可怜我疯癫痴傻了这些年,总算老天有眼,没让兄嫂彻底绝后……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等哭够了,她便提出想要见自己这小侄女一面。 一开始郭大太太哪敢做这决定。 便与丈夫商量一番。 夫妻二人一致决定先观察一阵子再说,万一弟妹又头脑不清楚了,在人家将军夫人跟前乱说,那岂不是糟糕? 他们先安抚住了洪氏。 说虞声笙刚刚有孕,不宜走动,等胎像稳固了,再做安排。 一听到这消息,洪氏两眼放光,忙不迭地答应。 接下来的这段时日里,她天天按部就班的吃饭睡觉,闲暇之余就看书散步,半点不见昔日癫狂的模样。 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包括血淋淋的事实,她似乎也记得不太清了,她的记忆好像停在了多年之前。 这样也好……郭家大房松了口气。 正因如此,郭大太太才鼓足勇气来找虞声笙。 怎么说那也是虞声笙的亲姑姑……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不让人家见面也说不过去,郭大太太到底心疼自己这个弟妹,总想争取一番。 本以为虞声笙会断然拒绝,没想到这一趟很顺利。 郭大太太的话犹在耳畔。 虞声笙反复回味着她的最后一句。 “姓洪?是与我亲生父亲有关系的人么?” “是。”郭大太太咬了咬牙,“你我两家走得这样近,多亏了你,文惜才有了今日这般稳当,人也成长了不少,是以有些话我也不愿瞒着你;她其实是你亲生父亲的亲妹妹,也就是你的——姑姑。” 虞声笙指尖微动。 她没有沉默太久,很快道:“既来之则安之,今日能见一面,也是命中有缘,挡得住一时,也挡不住一世;况且若真如大太太所言,她是我的亲姑姑,那也是这世上与我有血亲的长辈了,如何能不见?” 郭大太太松了口气:“难为你能这样体恤,我这就叫她来。” 虞声笙应了,目送郭大太太的背影离去。 身边的金猫儿有些不安:“夫人……可要传信回去,让将军知晓?” 虞声笙摆摆手:“命中注定的事情,平常心就好。” 她就说之前起的那一卦有些云里雾里看不明白。 原来是还有这样一层血亲关系在。 本来她以为是叶贵妃的影响,让卦象在福祸吉凶间不断摇摆,今日听了郭大太太的话,她才明白并不是…… 不一会儿,郭大太太领着一纤瘦妇人过来了。 对方很瘦,瘦得吓人。 但衣裳齐整,发髻也梳得端庄,鬓边戴了一支蝶舞素银的双钗,一双眼睛正殷切地注视着虞声笙,片刻不愿挪开。 郭大太太略微介绍了两句,这妇人便迫不及待上前几步:“我是你姑姑,好孩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把郭大太太都吓得不轻,还以为弟妹疯病又犯了。 但紧接着,却瞧洪氏满眼泪光,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塞进虞声笙的手里:“拿着吧,好孩子,这是你父母留下的东西……” 虞声笙只觉得掌心一片温热,那玉佩上还带着洪氏的体温。 她紧紧收拢,笑得温煦:“多谢姑姑。” 听到这个称呼,洪氏顿时喜极而泣,不住地用袖口拭泪。 郭大太太忙道:“都别拘着了,坐吧,咱们边吃茶边说话,今儿有的是功夫呢。” 三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 大部分都是洪氏在絮絮叨叨,说的大多是虞声笙亲生父母的事情,说到伤心之处,她不免落泪,但神智却依旧清醒。 “我原本迷迷糊糊的,也分不清白日黑夜,总觉得脑子钝钝的,心更是疼得难受……后来一日,我遇见了一个老头,他不知为何坐在我院中,对我说了什么话,我这会子也记不清了。” 洪氏回忆起这段,总觉得是自己在做梦。 “后来那老头往我额前画了什么符,紧接着我就觉着清醒多了,像是大梦初醒一样……” 郭大太太听到这儿,还觉得是弟妹说的做梦的胡话。 什么老头,什么画符…… 大学士府里里外外多少奴仆,想从正门往内宅院中,先后要穿过六道门槛,光是负责守门的婆子就不下十来个。 她可不觉得有人能穿过这些耳目,不惊动任何人,还能顺利抵达洪氏的院中,这是在痴人说梦。 可虞声笙却听得眉心微紧,心头咯噔一下。 “那老头长什么样?” 洪氏详细描述了一番,后恍然大悟道:“对,他说过自己是玉浮道人。” 虞声笙瞳仁猛地一缩:“是么……真是神奇。” “也是我有缘,能清醒地再见一面我的小侄女;我记得那一年你还被你母亲抱在怀里,如今再见你都这么大了,自己都要做母亲了。” 洪氏又垂泪不断。 一时间,郭大太太劝都劝不住,只能陪着一起抹泪。 倒是虞声笙淡然从容,说了句:“姑姑既然好不容易恢复,更应该保重身子,往后我会常来看你的。” 洪氏闻言,整个人都焕发精神:“当真?” 她紧紧握住洪氏的手:“自然,孝敬长辈哪能作假。” 离开大学士府,郭大太太千恩万谢,又让郭文惜送虞声笙出府,还顺便赠了好些吃食点心,都是大学士府厨娘的拿手绝活。 郭文惜嘟囔着:“我与声笙姐才是投契好友,娘怎能不告诉我她来了?却把声笙姐拘在花厅里说什么悄悄话……” 郭大太太翻了个白眼,实在是不想搭理这个过于天真的女儿。 回府后,虞声笙面色如常。 身边的丫鬟们也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之事瞧着稀奇古怪,但主母却好像并不往心里去。 虞声笙命人收拾了花厅出来,少有的将晚饭摆在了花厅里。 待饭菜上齐,闻昊渊还未归,她便屏退众人,只身在厅中静静用饭。 忽听窗外搁楞一声,好像是风吹翻了什么东西。 虞声笙连眼睛都没抬:“来都来了,躲躲藏藏地给谁看?” 第195章天大的秘密 又慢条斯理地嚼了两口饭,此时,从外头闪进来一青衣粗布的老头,走路一蹦三跳,半点没有出家人该有的稳重,要说超凡出尘什么的,那更是无从提起了。 虞声笙瞥了一眼,眼底闪过笑意,很快又压住了。 “你可算出现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那老头便是玉浮道人。 他欢欢喜喜走到她跟前:“不错嘛,成为将军夫人后你这伙食也提升了不少,有肉有菜还有白米饭,有酒没有?给为师拿一点,实在没有,你弄点花生米也成,我要那种猪油炸过的,喷香干脆的,那才下饭。” 她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要吃就坐下,没酒,也没别的。” 玉浮板起脸:“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点点吃食都这样抠抠搜搜的,半点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不吃就算了。” “ 吃吃吃,我几时说我不吃了?你这孩子……一点就炸,就不能容为师说两句话了?”玉浮唠唠叨叨,终究还是坐下了。 虞声笙轻笑着看他:“这些年你东奔西走的,都去哪儿了,我到处也没找到你,起卦算你的行踪也扑朔迷离,根本算不出来。” “少来。”老头咽下一口饭,美得眯起眼睛,“我还不晓得你,你什么找过我?在哪里找过我吧。” “嘿嘿。” 玉浮翻了个白眼:“我年岁大了,还能活几年,不趁着身子骨硬朗多出去看看山水,怎么对得起自己;我可不像你,年轻福报大,还能混个将军夫人当当。” “我为自己选的夫婿,老头瞧着如何?” 玉浮闻言,挑眉轻笑:“你个小妮子,可算把我的绝学学到了精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该这般;这男人选的好,八字面相都不错,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做似的,你从哪儿找来的?” “天机不可泄露。”她卖关子。 “哼。”他冷哼,“在我跟前还天机,你也不想想你这一身本事是谁教你的。” “你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救了你。” “所以你后来就拿馒头孝敬你师父?” “能吃上馒头就不错了,你看看当时庄子上其他人吃的是什么,挑什么挑!不吃就给我放下!” “别别别,我吃我吃,你急什么。” 师徒二人边吃边说话,时不时还闹得一阵对骂,听得外头守着的丫鬟们一阵心惊肉跳。 ——这人是谁,竟能与她们夫人这般亲近,还能张口骂人……这也太有失体统了。 虞声笙此刻心里暖暖的。 回忆年幼之时,玉浮道人虽不靠谱,但对她这个小徒弟也算倾囊相授,他们师徒俩挨饿一起挨,偷番薯地瓜也是一起偷;玉浮年纪大,但从未照顾过孩子,师徒俩几乎是在郑邱二人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 在固定的庄子上竟然活出了颠沛流离的感觉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了。 比起苛待自己的郑邱二人,玉浮显然真诚很多。 他更多时候是不怎么把虞声笙当成小孩子的,更多是把她当成了同行一段的伙伴。 两碗饭下肚,玉浮已经吃饱了。 他摸摸肚皮,感慨道:“我来京城寻你,是因为当年你父母的事情有了眉目。” 虞声笙垂眸:“巧了,我也遇到了亲姑姑。” “世上的事情全凭缘法二字。”玉浮又道,“你父母当年并非暴病而亡,而是被人害死的。” 这一点她早就猜到了。 今日听师父直接揭开谜底,她还是难免心尖微颤。 “跟虞家有关么?” 玉浮摇摇头:“你养父虽是你亲生父亲的故交,更引为知己,但这件事他毫不知情,否则也不能平安顺利地将你养这么大。” 虽说虞家早些年是懈怠了些,才让郑邱两个婆子钻了空子。 但凭良心说,若无虞家的银钱支撑,单凭着虞声笙一个瘦弱无依的女娃娃,是断不可能活到成年的。 “你很担心与虞家有关?”玉浮看出了她的心思。 “嗯,到底养我一场,我也不愿与他们反目。”虞声笙实话实说,“我养父母不算坏人。” “虞正德不比自己的兄长能耐,失了不少往上爬的机会,却也因此保全了一家老小不被烈油活烹,也算一种幸运了。” 玉浮一语道破,“你父母的死与虞家无关,却与宫中的贵人有关;我查到的说法,说是当年你父亲政见过于激进,偏又才华横溢,颇得圣上信赖,引得朝中其他势力不满;也有人不愿见你父亲外任,免得查出什么东西来,便在路上下手,做得是干干净净。” “宫中的贵人……”虞声笙呢喃着,“我与叶贵妃倒是有过几面之缘,她给我的感觉有点怪;噢对了,那小皇子并非她亲生,搞不好都不是陛下的种。” 玉浮正喝茶呢,一听这话茶直接喷了出去。 “我与你有仇吗?你要这样害我?你个小没良心的!” 他骂骂咧咧,“这样的事情告诉我干什么?我不要听,你刚刚什么也没说。” “你都世外高人了,还怕这些?”她哭笑不得。 “世外高人怎么了,世外高人不要吃饭不要享乐的嘛?你个小丫头坏得很,小时候就会栽赃陷害,叫我去田埂上蹲着,结果害我被当成偷菜的贼,被人家一顿好打!你倒好,自己窝在田地里,吃萝卜吃了个饱!!” “师父,咱们说好了不翻旧账的。” “我不管!!” 好不容易安抚住,玉浮气哼哼地又倒了一杯茶:“那你说吧,眼下想做什么?” 想了想,他又劝道,“你父母若是在天有灵,也不忍心瞧你以卵击石,横竖你如今已经是虞家的姑娘,前尘往事、父母亲缘,能断就断了吧。” “有些事可不是我想断就能断的。” 她苦笑,“知晓我身份的人怕还有不少,如今我在明,他们在暗,我很被动的。你放心好了,遇到事情我绝不连累你。” 玉浮满眼怀疑:“真的?” “真的。” “你之前哄骗我去替你偷枇杷或是鸡蛋时,也是这么说的。” 虞声笙:…… 老头被骗多了,长记性了…… “罢了,谁还同你个小孩计较。”玉浮一甩袖子起身,“提醒你一句,那瑞王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你与他来往须小心谨慎。” “明白。” 这话昌夫人也说过。 虞声笙却更清楚,若真的没缘法,她不可能遇到昀哥儿,也不可能会有后来的故事。 玉浮走了。 还带走了好几碟子果子,一股脑都塞进他的衣兜里。 如他来时一样,走得跟一阵风似的。 虞声笙这才命丫鬟婆子们进来收拾,她回了安园歇息。 玉浮道人来府里的事情她也没瞒着闻昊渊,只是隐下了谈话内容,有些事现在的闻昊渊还不方便知道。 “你师父?那不就是咱们自家的长辈,为何不留下他?”闻昊渊知晓玉浮道人就是教妻子那一手卜算问卦绝技的人,顿时来了兴致。 “我师父闲云野鹤惯了的,府里的日子固然富足,却不对他那自由自在的性子,且让他出去逛吧,强留反而不好。” “也是。” 闻昊渊抬手蹭了蹭妻子的脸颊,“对了,陛下有意,让我与慕淮安共当守卫城防主理一职。” 第196章石府的故事 这是升官了? 虞声笙有些好奇。 对上妻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闻昊渊便晓得她想岔了,有些哭笑不得:“不算升官,只是身兼数职,非战事时期,我们这些武将自然是哪里需要往哪里遣,我不过是不乐意与慕淮安共事罢了。” “那能拒了这差事么?” “陛下如今最信赖的人就是我了,慕淮安是因为之前建功在身,更是年轻一辈,陛下也有意培养,所以才下了这道旨意。” 那就是不能拒了。 虞声笙沉默片刻:“既来之,则安之,难不成我选的夫君还比不上慕淮安那人么?我对你有信心。” 说罢,她用力拍了拍丈夫肩头两下,给了很浓重的眼神暗示。 闻昊渊笑了:“我听你的。” 媳妇说他可以,那他就可以。 翌日,修园子的另一路工匠班子过来了。 这一路人除了擅长布局、修缮的工人之外,还有会种植果树、料理作物的人才,虞声笙特地托牙行的人帮忙找的,可花了好一笔钱。 威武将军府的后面有一大片的果园,与后山连在一起,放眼望去郁郁葱葱,几乎一眼望不到边。 那会子张氏过来瞧了,惊叹不已,眼里难掩都是羡慕。 等冷静下来,她便督促养女,要好好将这一处园子打点起来。 日后也是府里的一项进项。 “你别以为操持这么大一个府邸是很简单容易的事情,迎来送往,人情往来,还有每日一睁眼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张嘴等着吃饭,哪一样不要开销?”张氏正色道。 “一个合格的主母就该操持得当,亏空是万万不能有的。” 虞声笙明白,这已经是张氏对自己最大的期望了。 说这话时,张氏无不后悔。 要是早知道养女能嫁得这样好,她说什么都不会让人在庄子上白白耽搁时间,一定会提前将人接回身边好好教养。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还是一步步来吧。 为了让虞声笙奋发图强,早日进步,张氏又跟萱妈妈交代了很多,甚至还给了一摞账本,里头被她圈画了很多内容,让虞声笙平日里多看多学多研究,最好下次回娘家时还要跟她汇报一下心得。 听到这里,虞声笙的嘴角都在颤抖。 不至于吧,真不至于啊太太…… 可她说了没用。 萱妈妈也是个极为负责的管事婆子。 在萱妈妈看来,虞声笙现在的日子有些过于清闲了。 不过孕期嘛,还能理解。 趁着现在月份小,身子还没那么笨重,赶紧把能学的都学起来,从前囫囵吞枣学得不够扎实的,还要由她一一指点,将这些学夯实了。 萱妈妈是这么说的:“那些个高门府邸的大家闺秀,哪一个不是从五六岁起就开始耳濡目染了,夫人是早些年吃了身子亏空的苦,还好太太有安排,老奴也会尽心尽力的。” 虞声笙:…… 学习是痛苦的。 学习也是快乐的。 经过一段时日的努力上进,虞声笙看账本的速度堪称一目十行。 她本就擅长卜卦,心算更是一流。 往往那些个管事们还在绞尽脑汁想说法应付,她这边已经看出端倪来,寥寥数语一针见血,说得那些人战战兢兢,再也生不出糊弄之心。 虞声笙觉得,学习有用,还得加紧。 有道是技多不压身嘛。 在一番大好的形势下,嫂子郑秋娥带着孩子过来串门了。 “哎哟,这段时日不见这兴哥儿又长胖了,来来,给姑姑抱抱。” 虞声笙笑呵呵地从婆子怀中接过白胖娃娃。 兴哥儿也很喜欢这位姑姑,被抱了,咯咯直笑。 郑秋娥在一旁掩口道:“有道是侄子像姑姑,与姑姑亲近呢,瞧瞧兴哥儿这般,在家里的时候对他亲爹也没这样笑过。” 虽说如今虞声笙也怀着孕,但她身子底子好,抱一个孩子轻轻松松。 倒是一旁的婆子看得胆战心惊,始终盯着。 终于瞅见一个机会上前又把兴哥儿接了过来,还笑道:“别累着姑奶奶了,如今小少爷正闹腾着呢。” “是呢,别抱了,过来咱们姑嫂两个坐着说说话。” 郑秋娥笑道。 虞声笙便让人将兴哥儿放在榻上。 这榻上三面都有木质围栏,周围还有婆子丫鬟们守着,再安全不过。 她与郑秋娥面对面坐下,吃茶说笑。 前段时日,郑秋娥的母亲过来探望她,还带了一肚子的故事分享给女儿,让女儿略显无聊枯燥的内宅生活丰富了不少。 郑秋娥秉着有好大家分的原则,又将这些故事说给小姑子听。 京中豪门不少,更不缺世家大族。 那些个少爷小姐当中有的是新鲜的趣闻。 首先第一个,便是徐心敏府上的故事。 却说那徐心敏与公婆联手,已经让丈夫石芠孤立无援。 在府里无法得到父母的支持,对老婆也没有一开始的情深意浓,自然觉得日子苦如黄连。 他本就不是什么上进用功的性子。 贪美好色是常态,加上耳根子又软,稍不留意就能被人动了心肝,又生出一番信誓旦旦的深情来。 这一回他看上的,是同窗身边伺候笔墨的小丫鬟。 那丫鬟年方十七,出落得玉芷兰心,娇媚可人。 大约是已经做了自家少爷的通房,晓得男女情事,那眉眼间自带几分欲语还休的妩媚,轻轻一笑,就把石芠的心魂勾走了一半。 那同窗哪有看不明白的。 本来就是一通房丫鬟,生得再美貌又如何? 只要少爷愿意,今天换了,明日就会有更好的来。 于是为稳固同窗情分,更为了能和石芠有更深一层的关系,这同窗索性展现了一回大方,主动将这丫鬟送给了石芠。 说是送,但实际上也就每日去书院进学时,让这丫鬟伺候在石芠左右,有红袖添香,自然让人乐不思蜀,顿时读书也变得美妙起来。 渐渐地,这同窗还会拉着他一道去喝花酒。 席间,石芠便与这丫鬟搂搂抱抱,趁着众人酒醉迷糊之际,再难忍耐的石芠拉着丫鬟去了隔间,成就了好事。 尝到了滋味,石芠越发觉得这丫鬟体软身娇,比起从前相好的女子更有风姿韵味,愈发丢不开手。 听到这儿,虞声笙好奇:“这样隐秘的事情,你们是怎么知晓的?” 哪个大户人家没有妾室通房? 互相送个妾,这也算个事? 郑秋娥说得桃腮浮云,一阵羞涩:“嗐,这不是后来闹起来了么,那丫鬟有了身孕了,于是便不好再跟在原先主子的身边。” “……石芠要纳妾了?那、那赵夫人可愿意?” “由不得她不愿意,人是人家府里的太太亲自送上门的,还说什么也算结了两府两位公子的善缘,以后若有机会同在官场行走,必定互相扶持。” 话说得这样好听,事情办得这样周全,好像坐等着似的。 很快,这名叫香雪的丫头就成了石芠房中的妾室,唤作香姨娘。 这是赵夫人出面同意的,徐心敏再反对也没用。 最后婆媳二人面色都很难看。 只不过赵夫人怪自己儿媳没本事,笼络不住男人;而徐心敏却不吃这个哑巴亏,当场就反呛了回去:“母亲不如怪自己,教养无方,将大爷惯成这副模样。” 第197章石芠死了 虞声笙惊叹连连:“好勇的女子,这徐心敏果真敢说。” “可不是。”郑秋娥也不免羡慕佩服。 换成是她,断断不敢这样跟婆母说话的。 偏徐心敏就敢。 “那后来呢?” “香姨娘进了门,又怀了身孕,这要是生下来便是他们府里第一个孙辈,若是个庶长子……我怕徐家姑娘的日子不好过喽。” 郑秋娥无奈又感慨。 “这些个妻妾纷争,说到底都是男人惹出来的,石芠好好读书便是,出门找孔夫子上进的功夫还能整出这些麻烦来,这书不读也罢,免得气坏了读书人的祖师爷,叫府上坏了风水。” “你呀,可真是牙尖嘴利的,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行了,可不能去外头说。” “嫂子以为我是玩笑?”虞声笙摇摇头,“有道是万恶淫为首,那个石芠在男女一事上不清不楚,原就惹了人命官司在身,今日还不知检点,连媳妇都压不住他,你等着瞧好了,这事儿呀没完呢。” 想到自己这位小姑子那出神入化的本事,郑秋娥微微一怔,也有些信了几分。 与娘家嫂子说笑,时光过得格外匆忙。 转眼便到了离去的时候。 送走郑秋娥母子俩时,虞声笙还特地赠给兴哥儿一枚平安玉锁。 郑秋娥瞧见欢喜不已:“你这般破费,嫂子记在心里了;回头等你得了个大胖小子,嫂子一定送你一份厚厚的礼。” “不论男女,康健平安就好,不过嫂子这话我可记着了,嫂子回去可要好好准备。” “你呀……” 正如虞声笙所言,这话说了不到七八日,这一天晚上,虞声笙和闻昊渊刚歇下,就听外头芳妈妈匆匆来传话。 “将军,夫人,石府来人了,说是想求一根百年老参回去,给他们家少爷吊着命。” 虞声笙正有些迷糊,脑袋一片浆糊。 闻昊渊抬手给她披了件衣裳,又问:“石府少爷要不成了?求什么老参?” “回将军的话,来人是这样说的。”芳妈妈也是不明所以。 看样子石府应该是所求无门,赵夫人没法子只能想到威武将军府。 毕竟百年老参是宝贝,若无深厚的交情,石府的主子们也开不了这个口。 最终,闻昊渊还是命人去库房取了一支老参交给石府来人。 翌日天不亮,一个噩耗传来,石芠死了。 消息传到威武将军府时,闻昊渊早早就出门办差去了,虞声笙正吃着一块香甜脆糯的炸糕,乍一听到这话,旁边伺候着的萱妈妈就沉下脸呵斥不懂事的小丫鬟:“夫人如今是有了身子的人了,怎能听这些个晦气的?” “不妨事。”虞声笙淡淡道,“石芠到底怎么死的?也来得太快了吧……” 不消半日,出去打探的小厮就回来了。 石芠的死,涉及一段可笑又丢人的隐秘。 却说他迷上了香姨娘,日日与她作伴,哪怕香姨娘已经怀了身孕,不便床笫欢好,但她还有别的手段取悦男人,自然能勾得那石芠神魂颠倒,全然不顾其他。 徐心敏就觉得不对劲。 香姨娘的身孕来得太巧了。 而且这般狐媚惑主,可见手段非凡。 这样的女子在内宅中能安分守己?徐心敏打死都不信。 因为香姨娘入府,夺去了丈夫对她的全部关注,她又心生不满,发誓要将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别看徐诗敏年轻,她却颇有能耐。 隐姓埋名,悄悄从牙行买通了个丫鬟,让这丫鬟卖身去了那同窗少爷的府中,不消几日便打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香姨娘早就怀孕了。 怀的还是这户人家的老爷的孩子。 老爷睡了儿子的女婢,更是儿子的通房,让当家主母颜面扫地,怒不可遏。 偏老爷、少爷都护得紧,那家的太太不能轻易打杀,便私底下与香姨娘通了个气。 就说与少爷同在书院进学的公子哥里,不乏那些个家世门第都很出挑的,凭着香姨娘的美色与手腕,想要勾搭一人,成为对方的妾室不是什么难事。 到时候再由那府的太太出面,这事就成了。 这在那户人家根本不算秘密。 底层下人们平日劳作辛苦,也没什么旁的消遣,只能说些离谱的传闻逗逗乐子。 可再离谱,也是事实…… 徐心敏得知了这么大一个把柄,一时喜出望外,更觉得痛快。 谁让丈夫贪恋美色,却替人平白背了这么一口黑锅。 她也没瞒着,当即与石芠摊牌了。 冷战多日的夫妻,又有前面种种嫌隙矛盾,这一场谈话注定是不愉快的。 徐心敏各种嘲弄,字字相逼,毫不留情。 石芠性子再懦弱,也是个男人,哪里能忍得了妻子这般阴阳怪气。 他立马寻来了府医,再次给香姨娘把脉。 这一次得出的结果与徐心敏所言一致——香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对不上,根本不是石芠的。 见露了破绽,香姨娘不慌不忙地抹泪:“我心里是爱慕大爷您的,既如此……不如叫我死了干净。” 石芠一面割舍不下美貌多情的小妾,一面又无法面对妻子的冷嘲热讽,一想到从前对自己热情的同窗,顿时一股羞辱感油然而生,他火冒三丈地去找对方对质。 结果……被人打了一顿。 这顿打其实也不重,毕竟石芠以及他身边的家丁小厮也动手了,属于是双方混战,对方也伤得不轻。 怪就怪在石芠的头上硬生生挨了两棍子,当场就头晕目眩,呕吐不止。 后来被送回府里,症状半点没减轻,反而愈发严重,阖府的大夫束手无策。 哪怕后来求到了百年老参,也还是没能挽回石芠的命。 年纪轻轻,就这样荒唐又可笑地去见了阎王。 石府失了宝贝儿子,怎能善罢甘休?一早就闹腾起来,两府的人这会子八成已经对簿公堂了。 虞声笙听后,微微挑眉。 金猫儿不解:“夫人这是替那石府少爷不平么?” “有什么好不平的,自己做的孽自己偿还,天经地义;你忘了他之前怎么祸害人家大好闺女的了?那是一条人命,血还未凉,他这头就已经娶妻纳妾,又要开始新生活了,老天都看不下去吧。” 虞声笙声音凉凉的,透着看穿世态的凉薄。 “他们两家要打官司呢。” “打呗,咱们看戏好了。” 外头两府闹得不可开交,徐诗敏年纪轻轻做了寡妇,这唱戏说是唱完了,可台上的人粉墨重彩,敲锣打鼓,谁也不愿先离场。 再说威武将军府里,其实事情也多。 头一件,就是给昀哥儿搬家。 也不知贺氏与江姨娘怎么说的,后来一次登门到访,竟是她们二人一同前来。 江姨娘一改之前拿眼角看人的高傲,变得温婉和煦,很有大户人家妾室的柔美顺从。 到了虞声笙跟前,江姨娘福了福,又是寒暄又是问安,态度礼数都极其周全,看得虞声笙一愣一愣的——江姨娘,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呀。 贺氏温温道:“她今日来是想见一面昀哥儿,我想着到底是一家人,不可能不见,便让她来了。” 江姨娘刚准备坐下。 贺氏回眸轻轻瞥了一眼,瞬间,江姨娘的屁股就坐不下去了。 第198章少年志满 大户人家待客,主母相对说笑谈天,哪有妾室坐着的位置? 贺氏虽看着和气,但该遵守的规矩是一样不落。 江姨娘面上讪讪,扯过帕子掩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其实心里已经将贺氏从头骂到脚。 没法子,人家为正室,她只是个姨娘。 妾,本就是站着的女子。 有当家主母的地方,哪有她坐着的道理? 就这样尴尬地立在贺氏身边好半晌,最后还是虞声笙有些看不下去,让江姨娘坐下。 没想到贺氏又笑眯眯地拦住了:“欸,你有所不知,我府上这位姨娘得知要来见昀哥儿,从昨个儿起就开心得睡不着呢,这会子怕根本坐不住,她本就勤勉周到,让她侍奉左右也好——” 她又满是笑意地看了江姨娘一眼,“我家王爷素日里可没少夸江姨娘本分守礼,如今在外头更不能失了礼数。” 江姨娘咬牙:“是,王妃所言极是,奴婢站着就好了。” 这称呼也是被贺氏教育过的。 原先她可不会这样自贬。 更不会在王妃跟前灭了自己威风…… 虞声笙看在眼里,心头划过一阵好笑。 说说笑笑好一会儿,总算等到了昀哥儿下学。 早有小厮骑马去澜麓书院传信,昀哥儿一出书院大门就知晓府里来了客人,而且还是专门为了见他而来的客人。 辉哥儿小脸紧绷:“你要走了么?” 没等昀哥儿回答,他又闷闷道,“我听祖母说了,再过段时日你就要走了,咱们是不是不能日日伴在一处了?” “威武将军府姓闻,我本就是仰仗着夫人才能安身,如今既然寻到了出处,自然是要回去的。”昀哥儿少年老成,这段时日又成长了不少,越发有了大哥哥的模样,“你日日都要来书院的,咱们不是一样能见面?” 说着,他又严肃道,“你别以为考过了童生就能安稳,虽说你现下年岁小,不用在意这些,但为了你、你妹妹、还有黎阳夫人,你更要努力,别叫人家瞧不起!” “今日先生讲的你可都听懂了?回去的功课不可懈怠。” 昀哥儿感叹,“我就是觉着若回了瑞王府,日后不能及时向蔡先生请教,有些遗憾。” 辉哥儿:…… 一起读书的小伙伴居然半点没有舍不得自己,反倒是舍不得府里的蔡先生。 真相太过残忍,打击得辉哥儿面色如土,心情沉闷。 回了将军府,昀哥儿先去见过客,随后又回了厢房更衣,再次到了贺氏与江姨娘的跟前,作揖叩拜奉茶。 书院里教的规矩,他是一点不落。 贺氏瞧见,心里欢喜,忙不迭对着虞声笙各种夸,夸她会教孩子。 虞声笙脸皮厚,也笑着应下了。 昀哥儿能去澜麓书院,也是她从中牵线搭桥。 那么书院先生教的,也等于是她教的,没毛病。 昀哥儿嘴角翘了翘,没说话,行礼后便规矩地立在虞声笙身后。 这站的位置让江姨娘颇为不爽。 贺氏没说什么,反倒对着昀哥儿左一句右一句地询问,言辞间不乏关心慈爱。 又说起瑞王府里正在修缮的房屋,昀哥儿恭敬谦和道:“烦劳王妃辛苦,其实我只要有一床可睡,一张桌椅可用就行了。” “你这孩子……”贺氏越发目光柔软,“待你回府,便是府中最出息的孩子了,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你呀;你父亲已与我叮嘱过了,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开祠堂,禀明圣上,将你记在我的名下。” 这话算是直接挑明。 昀哥儿面不改色:“多谢王妃。” “还叫王妃呢……罢了罢了,你是个礼数周全的孩子,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改口也不迟。”贺氏笑容如花。 等她们二人离去时,江姨娘的视线黏在昀哥儿身上,欲言又止。 可惜,贺氏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马车里,妻妾二人同乘。 贺氏坐在铺着毯子的软榻上,随着车马行动而轻轻摇晃着。 “出门在外,咱们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瑞王府,若你还有像今日这般不懂规矩的行为,我可要禀明王爷,下回出门就不带你了。” 她摩挲着腕子上的翡翠玉镯,以极其平淡的口吻说了这么一句。 江姨娘憋了大半日了。 正努力消化着心中不满。 冷不丁听到这话,她一时没崩住:“王妃何必咄咄逼人?你已是正房夫人,还要让我无处容身么?” “哪里话,你过虑了,我一言一行只为了咱们王府考虑,你也不想旁人说起咱们王府,都只是笑话吧?” 贺氏温温一笑,“好了,瞧你,都快哭出来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抹泪哭鼻子的,回头叫昀哥儿瞧见了笑话你。” 江姨娘:…… 为什么每每自己发火,对方始终能云淡风轻? 四两拨千斤一般,就化解了她的愤怒。 再看贺氏那样温厚从容,好像根本不把江姨娘放在心上,这下更激怒了江姨娘。 她不敢再开口,眨巴着通红的眼睛,藏在袖口里的双手恨不得扯下那精致的绣边…… 原以为送走客人的昀哥儿会很快回自己房中用功,没想到这小子却没走。 一看他的眼睛,虞声笙就知道他有话想说。 屏退众人,身边只留下今瑶与金猫儿。 虞声笙开门见山:“说吧。” “我回瑞王府后,会时时给你消息的。”昀哥儿尚且显得青葱的脸庞说起这些话,格外严肃沉稳。 “为何要给我消息?”虞声笙奇了。 “你只管记得,你是我的恩人,要是没有你和闻将军出手帮我,我不会有今天,更不可能考上童生,让瑞王府的人主动迎我回去。” 昀哥儿看着小,其实什么都懂。 比起他来,辉哥儿当真是天真无邪,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知晓,王妃与你关系甚笃,我回去了便是记在她名下的嫡子,我会好好的,不会给你和闻将军丢人。” 闻言,虞声笙清亮的眸子微闪。 她一向都知道昀哥儿聪明。 但没想到能聪明成这样。 观察入微,丝毫不落,甚至不用她开口,他就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帮我传递消息,要是被瑞王府的人知晓了,我怕你会吃不了兜着走。”她提醒道。 “无妨,大不了就重新回来,你放心,我很有用的,我会读书会考功名;我还年轻,威武将军府虽是一品军侯,但还是缺了文人言官那头的助力,假以时日,我一定可以的。” 小小的少年信誓旦旦。 眼中的火热让虞声笙无法拒绝。 没法子,她确实原本就想这样做的。 只是还没想好如何跟昀哥儿开这个口…… 结果人家自己看明白了,还毛遂自荐,主动请缨。 她放下茶盏,弯起眉眼:“好,少年志满,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后来,贺氏又带着江姨娘登门几次。 江姨娘一次比一次谨小慎微,让人再也挑不出错。 终于,在虞声笙怀孕五个多月时,昀哥儿正式搬离了威武将军府。 离开那日,瑞王府特地派了马车来接。 瑞王明显不想遮掩,就连銮铃都用了瑞王府专用的纹样,一眼便能认出来。 第199章宜德 如此大张旗鼓,京城里很快人人皆知。 瑞王府流落在外的儿子被威武将军府救下,就是前段时日考取榜首的那位年轻童生,小小年纪,如此出类拔萃,更叫人羡慕不已。 这番大动作背后带来的非议也呈沸沸扬扬之态。 很多人都在暗中议论,说威武将军府与瑞王府走得太近了。 但很快,皇帝也给了一番赏赐,分别送入瑞王府和威武将军府。 送到瑞王府的那一份,是贺他们终于寻回了儿子;送到威武将军府的那份赏赐就更厚一点,大肆褒奖年轻的夫妻心宽仁厚,救济帮助了一个孩子,反而结下一份善缘。 有了皇帝出面,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渐渐消弭。 这一日,昌夫人来看望虞声笙。 她倒是没有迟疑,直言了当:“上回我与夫人说的话,看来夫人是没放在心上,瑞王府的水可浑得很,还请夫人万分珍重。” “多谢提醒,只是……有些事讲究缘分二字,当初救下那个孩子也是我的一时善心,谁能想到后头还有那么多事情呢,千金难买早知道呀。” 虞声笙感慨万千。 昌夫人对此深有感触。 她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昌夫人其人倒是坦诚直白,很值得一交。 提醒过虞声笙后,她便说起了另一件事:“你如今怀着身孕,本不该提起的,但……玉厚郡主实在是没法子了,只能求我来与你说一说。” “玉厚郡主?” “对,就是肃宁长公主的女儿,她的闺女是宜德县主,如今也是常常入宫,颇得帝后的疼爱。” 宜德县主这人,虞声笙倒是有所耳闻。 当今圣上是她的舅祖父,肃宁长公主是她的外祖母,她自幼在宫中长大,性子天真烂漫,生得玉白可爱,很容易讨长辈的欢心。 原先几次进宫,虞声笙都与这位县主娘娘的车马擦肩而过。 属于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关系。 昌夫人娓娓道来。 原来,这位年方十六的宜德县主向来无忧无虑,更无婚约在身,按照玉厚郡主的想法,是打算将女儿多留在身边几年。 半个多月前,宜德县主进香归来,便开始茶饭不思,昼夜不眠,短短数日人就虚弱了一大半。 玉厚郡主担心不已,太医请来了一波又一波。 汤药也灌了不知多少。 可宜德县主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 “问她什么事,也不说话……总是憋在心里。”昌夫人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有了自己的想法就是这样,哪怕父母担心坏了,她还是无动于衷呢。” “说不定是遇上了什么旁的事,有问过进香那一日同行的丫鬟婆子了么?” “倒是有一件事,宜德县主出行,身边向来都带足了人手的,那一日进香却遇到了劫匪。”昌夫人淡淡道,“万幸有人出手相帮,那些匪人没有惊动宜德县主的轿辇。” “去的可是万佛寺?”虞声笙奇了。 昌夫人缓缓点点头,目光悠长。 万佛寺是皇家寺庙。 常常会有达官显贵到访。 沿途道路平坦,山上山下皆把守,怎么可能会有劫匪? 哪家的劫匪这么蠢?专挑这种道上的人劫?不是明摆着将自己送到官府手里嘛。 按照昌夫人后来所言,那些劫匪也没寻到。 昌夫人意味深长道:“京中巡防自然都是好手,他们寻不到的,大约是没法子寻到吧,横竖玉厚郡主也顾不上这些,他们夫妇俩只想女儿能早日恢复精神。” 虞声笙明白了:“夫人是想借我的卜算之术用一用,好解了玉厚郡主的心事?” “是了。”昌夫人点点头,“我与玉厚郡主私交颇深,她知晓我的事情……便也想请一请夫人的门路。” 说罢,她将一封写着生辰八字的纸签子递给虞声笙,上头还压着一小屉金玉之物。 细看光耀夺目,华贵非常。 “这是开国文英皇帝时期铸就的金块,如今能见到的也不多了,玉厚郡主诚心诚意,还望夫人出手。” “这个忙我帮,但这些太过贵重,我实在是不能收。” 虞声笙笑道,“我还不能保证能替郡主解了这麻烦,先收了岂不是不好?等我真成了,保管让郡主的荷包狠狠出血,有的是她给我送宝贝的时候。” 昌夫人也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收。” 当着昌夫人的面,虞声笙打开宜德县主的生辰八字。 依旧是铜钱红绳在卦盘上起卦。 这一次的结果却让昌夫人大失所望。 因为虞声笙说宜德县主没有性命之忧,一切顺遂平静。 “那怎会……”昌夫人失落。 “性命无忧,但却有旁的麻烦。”虞声笙拨弄着铜钱,笑容冷了几分,“能让我见一见这位宜德县主么?” 两日后,玉厚郡主的马车停在了威武将军府。 玉厚郡主身边的婆子亲自来接。 虞声笙怀着身孕出门,自然更要小心。 那马车里铺着极为柔软的毛毡,细细一摸才知竟是狐狸皮毛的,那水光油滑,都是御贡的上品。 可见玉厚郡主用心。 马车行得极稳,到了府邸,虞声笙都没半点不适。 玉厚郡主早就在花厅候着。 见人来了,她亲切又着急地说了几句话,便拉着虞声笙去见了她的宝贝女儿。 宜德县主的闺房布置得典雅富丽,颇有品味。 房中弥漫着淡淡花香,清雅迷人。 只是宜德县主歪在榻上,未施粉黛,满面愁容。 “娘,女儿没病,不想吃劳什子的药了。”她一听身后有脚步声,头也不回呢喃着。 “不是什么太医,你来瞧瞧,这就是那位帮陛下找回小皇子的将军夫人,你之前不是说了,要见她一面的么?”玉厚郡主上前哄着。 宜德县主这才回头,与虞声笙的视线撞在一块。 虞声笙莞尔:“见过县主。” 宜德县主眼底的光一闪即逝,好像已经对她不感兴趣了。 “都过去多久了,娘,女儿早就忘了。” “你这孩子……”玉厚郡主蹙起眉尖,却也不愿说狠话教训。 虞声笙看着她们母女二人一会儿,突然开口:“还请郡主屏退左右,有几句话,我想问问县主娘娘。” 很快,房中伺候的奴仆尽数退下。 宜德县主有些惊慌。 只觉得眼前这年轻的夫人目光如炬,太过明亮,好像能一眼就看到人的心坎里。 “县主,冒犯了,敢问……那一日逼退劫匪的人,可是你的心上人?” 话音一落,玉厚郡主脸色突变。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虞声笙,随后又忙去看自己的女儿。 可宜德县主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花容失色,眼底泛着淡淡泪光:“……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告诉我爹娘了?” 玉厚郡主急了:“那谁家的儿郎?你怎么能……背着我与你父亲有这心思?你们见过了,私底下见的?” 连珠炮似的逼问让宜德县主立马又紧紧闭上嘴。 像是河蚌似的,怎么砸都砸不开。 “郡主莫急,这里没外人,没必要吓着县主。”虞声笙轻笑,“我没有告诉你爹娘,只是借着你的生辰八字算了一卦,算到你的婚缘时发现红鸾星微动,便猜到了一二。” 宜德县主咬着下唇,极为防备:“你出去,你给我出去!!” 第200章心上人 多日精神不振的县主,这一刻却来了精神,非要将虞声笙撵出门,除此之外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说到最后,她竟哭着对玉厚郡主道,“娘,你就这样找一个外人来羞辱女儿么?她不走我不说!” 没法子,虞声笙只好选择了暂时离开。 玉厚郡主歉意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忙去宽慰安抚女儿了。 这一趟出行,一无所获。 不过这也在虞声笙的预料之中。 来的路上她已经看中了其中一条热闹的街,那里的小摊多种多样,她想买两块香脆的油果子来吃。 面对无礼的宜德县主,她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盈盈的。 “是我考虑不周了,倒让郡主娘娘困扰,既如此我先告辞。”虞声笙福了福,又递给玉厚郡主一枚叠好的符纸,“这是平安福,一点见面礼,麻烦转赠给宜德县主。” 热闹的街道充满着升腾的烟火气。 虞声笙很喜欢这样的气氛。 昌夫人心中不安,也陪着她去街上逛逛,光是糖葫芦都买了两串,说是要带回去给闺女吃。 见她笑得开朗,不像是将烦闷不快憋在心里的样子,昌夫人才算松了口气。 “今日是我的不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让你吃了个闭门羹……” “哪里是闭门羹了,玉厚郡主也请我进门了呀,不过是没有如愿以偿解了郡主府的麻烦罢了,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的。” “那就好。”昌夫人松了口气,“宜德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平日里最乖巧懂事,怎么就……” “哪有人生来就乖巧的?我从前在乡野长大,从不知什么礼数懂事,后来回到母亲身边,寥寥数年也能有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出来骗骗人了;什么礼教规矩,那都是用来约束人的,宜德县主身份尊贵,也常常出入宫廷,想必受到约束比我更多。” 虞声笙这话听得昌夫人一阵错愕。 细细想来,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反而有种隐隐被她说服的无奈感。 大肆采购一番回府后,虞声笙将今日这一行告知了丈夫。 “玉厚郡主很得太后的欢心。”闻昊渊一针见血。 “那是自然,她的母亲可是肃宁长公主,那是太后亲生的闺女呢。” 她半点不意外。 夫妻二人絮絮说着,她却总觉得丈夫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入睡前,闻昊渊翻来覆去个没完。 就在虞声笙快要忍不住时,他突然凑了过来,贴在她耳边:“你……还会打璎珞么?” “不会。”她实话实说。 开玩笑,针线女红这些大家闺秀会的基本技能,她是一窍不通。 能学会看账本理庶务,就已经很不错了。 区区四年多的学习时间,还能要她八面玲珑不成? 闻昊渊面色沉了沉,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下子钻进被窝。 可睡到半夜,他还是自然而然地将妻子揽入怀中。 期间虞声笙热得醒了一次,却听这男人嘀咕着说梦话:“……你给他送,为什么不给我?究竟谁是你夫君?” 虞声笙:…… 久远的记忆好像有些翻腾。 某些被忘记的东西渐渐浮现。 她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为什么闻昊渊不开心了…… 嗐!做人就不能太实诚,虞声笙向来是个落子不悔的性格,没想到今日居然也有点懊悔了——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都不会对慕淮安太好。 现在好了吧,现任夫君吃醋了,还吃的是闷醋。 翌日,虞声笙特地去了一趟绣纺阁。 绣娘已经完工,这里留下的,都是将军府养着的针线娘子。 见夫人来了,针线娘子们一个个起身要见礼。 “不必忙,你们做你们的活计,我就看看,随便看看。”虞声笙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 见一针线娘子将一朵桃花绣得栩栩如生,粉嫩娇润,她不由得暗暗惊叹。 又看旁边的针线篓子里放着已经完工一半的璎珞,便拿起来看看。 越看越没信心。 最终,虞声笙灰头土脸地走了。 原本想算了的,账房先生又来回话,说今儿一早将军出府之前又留了两万两银票,专门供夫人差遣使用的。 别的不说,银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她心念一动:学就学吧,自己选的丈夫自己疼,人家银钱供着随便花,出入使奴唤婢的风光……不就打个璎珞么。 很快,闲暇的时光变得匆忙起来。 一屋子丫鬟啧啧称奇,尤其今瑶。 “夫人,你从前不是最不喜欢碰这些的么?”她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睛,满脸好奇,“今儿怎么想起打璎珞了?” “夫人要什么样的,我来打就是。”今巧给了更为简单明快的解决方案。 “不用不用,这种事情还是亲自来做更有诚意。” 金猫儿早就看出苗头了,笑道:“夫人呀是想做给将军呢。” 众丫鬟一听,嘻嘻哈哈起来,一个个涨红了脸。 看向虞声笙的眼神多了好些羡慕。 虞声笙痛并快乐着。 好在努力了几日,又在金猫儿和今瑶的指点下,她总算拿出了一枚还算能见人的璎珞,为表真心,璎珞上还绣了她与闻昊渊的名字。 小小的两个字并肩立在一块。 闻昊渊拿在手里傻傻笑着:“好看。” 虞声笙自己瞥了一眼,心里不住地摇头——这也算好看? 原来不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连妻子送的东西都能不顾一切地硬夸。 罢了,他说好看就好看吧。 但有些话要说开,她不喜欢憋着。 “之前我给慕淮安送过一枚璎珞。”她实话实说。 闻昊渊脸沉沉的。 不过他生得粗犷,本就一派武人气势,倒也看不出脸色有多少变化。 “跟你这个不一样。”她解释道,“他那个是我花了二两银子买的,说是用了什么金粉绣线啥的,是那一年京中时兴的花样子。” “买的?”闻昊渊惊呆了。 “对,我骗他是我亲手打的,其实不是。” 她板着小脸,一阵无奈,“没法子呀,那会儿我刚回虞府,勉强能认识几个字,哪里会什么女红呀?偏偏母亲那会儿要求严,我又听说该给有婚约的男方送些帕子璎珞什么的,我只能去买,白白赔上了我半个月的月例银子呢。” 说起这个,她就一阵懊悔。 那么多钱自己留着花不好么? 干嘛要浪费到那个烂男人身上。 “所以这是你亲手做的,亲手做来送给我的?”男人眼睛亮晶晶。 “自然,我手都戳破了好几处呢,不信你看!” 虞声笙撒着娇,其实也没破几处……被针扎了两下罢了。 瞧她这些年在府里养得十根手指葱白如玉,伸到他跟前,又娇滴滴地说着话,闻昊渊就算有再多的不快和醋意,此刻也荡然无存。 “我瞧瞧,我瞧瞧,为夫替你吹吹。” “下回你也学着打,然后也给我送一个。” “好,听你的。” 夫妻俩的小插曲甜蜜地一晃而过。 虞声笙也没想到这事还有下文。 那是隔了几日后,她出门,凑巧在街上遇见了正在执行公务的闻昊渊与慕淮安二人。 她坐在马车里,与闻昊渊说了两句话。 一抬眼,瞧见远处的慕淮安正目光森森地盯着看。 而他的腰间挂着的,正是当年她买来送给他的璎珞。 第201章交易 虞声笙顿时明白了一切。 心中冷笑着骂了句:有病。 她就瞥开眼,又叮嘱了闻昊渊几句,还说了今日午饭吃了什么菜,晚上让丈夫早点回家,有新鲜现烤的牛肉饼和萝卜排骨汤等着他。 他们说话亲昵又和气,满满都是日常的愉悦。 慕淮安远远看着,生出一股酸意来。 原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种闺阁培养出来的千金小姐,所以从前处处瞧不上破绽百出的虞声笙,觉得她乡土,觉得她上不了台面。 可如今瞧着,虞声笙压根不是那种女子。 她鲜活,生动,活出了自己的风格。 婚后更是接连与昌夫人、贺氏交好,听说最近玉厚郡主都将她视为座上宾。 可见她待人真诚,明快坦荡,更让人喜欢。 慕淮安不明白……为什么虞声笙不一开始就这样待自己? 要是他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说不定…… 他不敢再想下去,喉间紧了紧。 目光落在了腰间的璎珞上,他又是一阵不快。 戴上她送的东西纯属巧合,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戴,他就是想着戴上了去给闻昊渊看看。这把戏低劣粗俗,明明是他从前最不屑一顾的,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那一日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出这璎珞的来源,他看到闻昊渊浑身气势一点一点冷却,那眉眼间满是冰霜,顿时心下痛快。 ——她就算成了他的妻子又如何? ——也抹不去她从前曾对自己那样好! 虞声笙放下马车帘笼,面色沉沉,不发一言。 金猫儿察觉到不对,与今瑶对视一眼,两个丫鬟谁也不敢先开口。 半晌,她吩咐今瑶:“让人去查查数年前京中时兴的那金粉绣线,到底出自哪一个布庄。” 没隔两日,今瑶就有了消息。 金粉绣线竟然出自玉厚郡主手里的锦绣布庄。 今瑶还打听到了更深一层的故事。 “原先这金粉绣线卖得可好了,做什么衣裳、绣花、帕子……噢对了,还有夫人您原先买的那个璎珞,可后来呀能做这绣线的绣娘病倒了,这手艺还没教会其他人,就没了……可把玉厚郡主心疼坏了,白白送上门的生意没法继续。” “就没人能制成一模一样的?”虞声笙好奇。 “玉厚郡主是什么人呀,少了一个绣娘,她自然不放在心上,可后来寻了不知多少针线好手,没有一个能配成金粉绣线的,总是差了点意思。” 今瑶一面收拾着衣裳,一面说得头也不抬,“锦绣布庄背后是皇族,玉厚郡主做生意向来诚信,怎么可能愿意砸了自家招牌,只好对外说往后不做金粉绣线的生意了。” 虞声笙明白了。 玉厚郡主更是个性子高傲的人。 既然有过更好的,自不愿将就。 更不愿旁人说三道四,反而污了自己的金字招牌。 平白损失了这么一大笔,换成自己是玉厚郡主,虞声笙都要心疼死。 “那离世的绣娘是本地人么?” “是的,家里就两个儿子,丈夫死得也早,也多亏了那男人有些家底,好歹留了座屋,也留了点地,加上那绣娘平日里做针线积攒的银钱,他们家的两个儿子也算成家立业了,只不过没分家,依旧住在一块。” 兄弟二人彼此势单力薄,背靠背地相互扶持才是正理,这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虞声笙沉思片刻,随手起了一卦。 第一卦没有任何结果。 她又换了一个求法,这一次卦象给了好结果。 虞声笙掐指算了算,心中有数,笑道:“你吩咐办事牢靠的小厮,把这户人家的情形查清楚,家里有些什么东西,有一样算一样,查清楚了来报我。” “是。”今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她说的办了。 果不其然,很快虞声笙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她向玉厚郡主下了拜帖。 第一回,玉厚郡主竟直接拒了。 虞声笙有些哭笑不得,隔了两日,又一次下了拜帖,与拜帖一同送去的,还有她亲手所写的一封信。 看了这封信,玉厚郡主总算松口,答应了虞声笙的拜访。 翌日下午,她见到了玉厚郡主。 不过数日没见,原先光鲜娇润的玉厚郡主显得有些憔悴。 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那泛红的眼睛,以及下沉的嘴角。 到底是皇族中人,礼数方面挑不出错。 双双见礼后,玉厚郡主道:“夫人来信说,写了金粉绣线一事……不知夫人想说什么?” “郡主娘娘有没有想过重启金粉绣线这桩买卖?”虞声笙笑问,“我来京城的时日没几年,却也知晓那段时日郡主可谓赚得盆满钵满,怎就停手了呢?” “天下能制得那绣线的人已经不在,纵然我贵为郡主,又怎能与阎王爷抢人?”玉厚郡主一声长叹。 “若我说能制这绣线的人还有,郡主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不可能。” 玉厚郡主先是一惊,随后立马否认她的话。 “当年我不是没有问过她家人,并没有任何结果,将军夫人,你莫要为了讨好或是高攀,就想出什么旁门左道的法子。” 显然,上一次与宜德县主的见面让她心有余悸。 也不知为何,对虞声笙敌意颇深。 虞声笙并不在意:“我既然说要与郡主做交易,自然是带了诚意来的,若验货不成,郡主大可拒绝,横竖不吃亏。” “验货?” 玉厚郡主捕捉到了关键词。 虞声笙笑着抬手。 身边的今瑶忙将一捧雪白的帕子送到案前,当着玉厚郡主的面前展开。 只见那干净素白的帕子里包着的,正是几根金粉绣线! 那绣线迎着日头的光,宛若金灿流云,美得不可方物。 时隔多年再见,玉厚郡主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你真、真弄来了?哪儿来的?” “郡主别急,你先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种。” 玉厚郡主先是自己细看了半晌,又命人叫来了手艺最好的绣娘们。 几人围在一处,又是看又是议论,得出答案——这确实就是当年名动京城的金粉绣线。 “你是从哪儿得到的?”玉厚郡主追问。 “我自有我的法子。”虞声笙笑眯眯,“既然郡主已经确定了绣线,那么我该说说我的交易了。” “但讲无妨。” “我给郡主娘娘的锦绣布庄供这种绣线,还请郡主娘娘重新出售当年的那种璎珞,这是我的第一个要求;第二,我给郡主娘娘这种绣线的来源,一次性买断。” 她竖起三根手指。 还没说话,玉厚郡主忙道:“三万两银子?可以,我答应了。” 虞声笙:…… 是她小家子气了,她本来开口想说的是……三千两的。 结果玉厚郡主一来就给翻了整整十倍。 双方白纸黑字地写好,一式两份。 将契书小心翼翼的收拢在袖兜里,虞声笙安心了。 玉厚郡主追问绣线来源,虞声笙笑道:“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离世绣娘的两个儿子就是传人。” “什么?”玉厚郡主惊呆了,“可、可……他们是男人呀!” “谁说针线活男人不能做的?他们有手有脚有眼睛,又不是拿不动绣花针了,这有什么难的。”虞声笙俏丽一笑,捧着茶盏呷了一口。 第202章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话是这么说,但针线活让一个男人来做,还是颠覆了玉厚郡主的观念。 这是闺阁女子的事儿。 但虞声笙却不这样想。 凭什么男人不会做针线?衣服坏了自己补,鞋子破洞了自己缝,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不挺好的么? 震惊过后,玉厚郡主便问起了来龙去脉。 契书在手,虞声笙也大方很多,直截了当与她说了。 当听对方说自己算到了绣线仍有传人时,玉厚郡主的眉心重重一跳,虞声笙装作没看见,继续滔滔不绝。 “我让小厮去了他们家,你猜怎么着,真的查到了针线篮子,且是放在男人睡的那头的,上头的剪子还上过油了,可见是常常用的。” “后来啊我府上那小厮倒也机灵,索性装作庄子上路过的人,借住在他们家两日,每日给足半吊大钱,只求一席容身之所,他们哪有不答应的?” 要不是住在他们家,小厮又怎么可能知晓这么多内情。 那兄弟二人是憨厚老实的性子,娶得婆娘也是温厚腼腆。 要不是一家子抱团取暖,单说这样的性子在庄子上讨生活,多半是要被欺负的。 兄弟二人都有这门手艺。 只是碍于自己是男子,不好意思拿出手。 日常也就做些个精巧的针线活,再由婆娘拿出去卖,就说是媳妇做的,这几年下来倒也无人察觉。 虞声笙后来抽空去了这户人家观望过。 妯娌二人都勤快能干,一个利落干练,身形偏瘦,另一个麻利勤快,却显得丰腴很多,但这两人的手都很粗糙,不像是常年做针线的样子。 倒是家里两个男人不常露面,一双手也比媳妇来得细嫩。 虞声笙有了十足的把握,便拿出诚意,开门见山。 见自家的秘密被将军夫人一语道破,两对夫妻先是不约而同的窘促羞涩了一会儿,后又看着那一锭锭的银元宝堆在眼前,一阵哑然失语。 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他们很快就想通了。 碍于颜面,两个男人目前还是只愿在自家里忙活这些,不愿叫外人知晓。 虞声笙提供了各种精致昂贵的绣线。 他们很快配出了金粉那一款的。 其中大哥还有些遗憾,说夫人拿来的绣线还不够好,若是足够好,配出来的金粉色会似流云一般游动,宛若捧着一方款款云霞在手中,如梦如幻。 虞声笙也没见过这样的绣线,一时间无言以对。 好在这样一款金粉绣线在玉厚郡主这里已经过关了。 虞声笙笑着提起这事,玉厚郡主也打开了话匣子:“我方才还有些不信,你这么一说我反倒信了八九分,这绣线确实差了点,要用最娇嫩的春蚕吐的丝制成的丝线捻制而成,反正难得的很呢。” “是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了,竟还有这样稀奇的宝贝?不知有没有这个眼福,日后托郡主的荣光,也叫我瞧上一眼。” 能重启金粉绣线的生意,郡主娘娘精神一振,看虞声笙也格外顺眼,忙笑着应道:“这有什么难的?” 双方说说笑笑一阵子,虞声笙准备起身告辞。 待金粉绣线正式售卖,她便能拿到三万两银子。 玉厚郡主一阵欲言又止,还是叫住了她:“上回是我女儿无礼,叫夫人看笑话了,还请夫人别往心里去。” “郡主哪里话。”她温温笑着,也不点破。 “我这女儿……一直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说是掌上明珠一点也不为过,谁让我们夫妻宠她爱她,她自小又在宫中备受娇惯,自然就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玉厚郡主隐隐有些后悔。 但如今女儿已经及笄,再说这些也晚了。 “不知县主如今可好些了?”虞声笙关切问。 玉厚郡主摇摇头,面色凝重。 犹豫半晌,她对虞声笙道,“还请夫人来内宅一叙。” 离了外头会客的花厅,跟着玉厚郡主进了府邸内宅,这儿又是一片开阔敞亮的园子,小桥流水、假山奇石、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几乎应有尽有。 玉厚郡主邀请虞声笙坐下,又屏退众人,才缓缓开口。 “既然夫人能拿出诚心来,我也不愿隐瞒,我却有一事相求。上回夫人给的平安符倒有些效用,我让宜德佩戴在身上,那两日倒是有好好吃饭睡觉,人也恢复了一些,可就在前日……她发疯似的将平安符从荷包里拿出来撕毁,说什么都不肯戴了,还说……这是让她与谢郎不能见面的坏东西。” “谢郎?”虞声笙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 玉厚郡主一阵无奈,强忍着点点头:“是,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这不中用的女儿也不知看上了哪家儿郎,非惦记着,我让她说出来,但凡门第清白,儿郎忠厚上进,我多赔些嫁妆过去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儿欢喜便可。” “可她偏偏……咬死了不肯说。” 这就无解了。 父母都已经让步到这一步。 在虞声笙看来,宜德县主这样出身的尊贵千金,其实与一般人家的女儿有天壤之别,她在婚事上可以选择的余地很大,也不怕婚后过得不好,毕竟有父母给她撑腰。 单凭一个玉厚郡主,就算养那男方一家子也是绰绰有余。 宜德县主却不肯说出这人是谁,可让父母焦心又着急。 虞声笙寻思片刻:“可是那一日县主进香遇险,救下她的那人?” “我也这么猜了,可怎么查都查不到,这孩子偏又嘴硬不肯说。” 难怪玉厚郡主脸色这么难看了。 谁摊上这么个女儿能开心的? 虞声笙腹诽道:这要是她女儿,肯定要被狠狠打上一顿板子,然后日日派人给她喂饭,不吃就硬塞,反了天了,为了个男人这么要死要活的,还有没有把父母放在眼里? 如此暴躁的想法只能藏在心里。 她面上越发笑得理解温柔:“能否请一请县主娘娘的生辰八字?” 玉厚郡主眼前一亮,正在犹豫之时,一婆子匆匆赶来回话:“郡主,不好了,小姐她又梦魇了!哭着闹着呢,您赶紧去看看吧。” 玉厚郡主哪敢迟疑忙不迭地跟了出去,一时都顾不上虞声笙。 进了女儿卧房,却见宜德披头散发地趴在榻上痛哭,一旁的丫鬟婆子一个个劝着压着,她就是不听,口中声声唤着谢郎。 守在她身边的,正是宜德县主的奶母。 也是与她最亲近的婆子了。 见状,奶母心疼不已,忙催促:“好姑娘,你就说了吧,有咱们老爷和郡主在,你想嫁给谁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何苦来的,这样折磨自己,你不顾着自己,也要看看这段时日老爷和郡主有多担心,真是日夜不得安眠呀!” 宜德却只是流泪,还是念着她的谢郎。 见状,玉厚郡主太阳穴重重一抽。 压抑多日的愤怒憋屈倾泻而出。 “都松手,让她闹!”她大声呵斥,“问你你不说,偏要在这儿折腾自家人,随你怎么闹,大不了闹过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颤抖的声音划过半空,众奴仆不敢抬眼,只得乖乖听命。 “娘……”宜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203章一成分利 此刻,内宅中。 虞声笙还在慢条斯理地吃茶。 虽说被请到了玉厚郡主的房中,但该有的分寸她还是有的。 就比如方才这件事,她就不会跟着玉厚郡主一块去看热闹。 哪怕当时人家郡主不会留意到这些细节,但静下心来一想,多半会觉得虞声笙不够稳重。 知道太多也不好,而且是用这样的方式知晓的,那多让人家的面子挂不住。 今瑶细细听了一会儿,小声耳语:“夫人,那头闹得好像挺凶,不断有人在哭呢。” 金猫儿也听见了,秀气的眉尖微蹙。 “稍安勿躁,吃些果子,郡主府上的果子可是外头买不到的,今儿算你们俩有口福。”虞声笙半点不着急,又吃又拿的,很是自在。 见自家主子这般淡定,丫鬟也安静了下来。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玉厚郡主才姗姗归来。 她脸上明显重新施了脂粉。 “叫将军夫人久候了。” “不碍事,县主没事吧?” “没什么,只是……哎!”玉厚郡主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问虞声笙要了几张之前那样的平安符。 虞声笙爽快给了。 但她却叮嘱:“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为了县主着想,还请郡主早日决断。” 一听这话,玉厚郡主脸色凝重,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送走了虞声笙,玉厚郡主才松懈下来。 刚刚府医给宜德施针,也灌了安神的汤药,这会子人正睡着,才换来他们片刻的安静。 奶母嬷嬷抹着泪:“郡主,咱们这可怎么好……难道眼睁睁瞧着小姐这般耗下去么?也不知这谢郎到底是什么人,竟这样祸害咱们府里的姑娘!” “查,继续查!我就不信了,这世上真就有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么?”玉厚郡主眉眼间覆上了一层阴霾。 几日后,京中的贵女们惊讶地发现,消失数年的金粉绣线又一次出现了。 还是锦绣布庄,还是那一枚枚精致漂亮的璎珞。 很快,客人们蜂拥而至,抢购一空。 才刚重新售卖,货源紧张,有些晚了一步的太太奶奶扑了个空,心有不甘忙又去问自家老爷少爷,想暗中走玉厚郡主的关系人脉,能早日拿到一手的刺绣针线。 一时间,京中热闹。 锦绣布庄与金粉绣线一齐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玉厚郡主也大赚一笔。 虞声笙拿着三万两银票到丈夫跟前献宝:“看见没有,你媳妇我赚的。” 闻昊渊憨直,完全没意识到媳妇在跟自己较劲,还笑着赞同:“我家夫人就是厉害。” 虞声笙:…… 一拳像打在了棉花上,怪没劲的。 “这三万两就算在你嫁妆里吧。”男人又这么说。 她的心瞬间火热了不少。 强行忍住,她眨眨眼睛试探:“干嘛非要算在我嫁妆里,放在账房中大家一起用不好么?” “大男人养家,天经地义,怎能用媳妇的钱?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死了。” 虞声笙高兴极了,吧唧在他脸颊上亲了两口:“放在账房里,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闻昊渊脸红了一半,忙搂着妻子:“你怀着孕呢,身子重,要亲也是我来。” 三万两银子很快入了账房。 但没过几日,萱妈妈有了新发现。 原先安放虞声笙嫁妆的库房里多了好些东西。 她去细数了一下,整整多了两三个箱笼。 打开一瞧,满眼都是金珠翠玉,几乎闪瞎双眼,另外一只箱笼里放着的,是一锭锭的黄金,金灿灿的。 光是这些算起来,就超过了三万两之多。 府里除了闻昊渊,没人会这样做。 听了萱妈妈的回话,虞声笙心头暖暖的,明白这家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实践男人养家的诺言。 “放着吧。”她笑道,“都是咱们自己的东西。” 萱妈妈也替自家姑娘开心。 姑爷这般疼虞声笙是好事,她看在眼里,喜上眉梢:“好,我这就去让人在嫁妆单子上添上,绝错不了。” 捧着一盏燕窝细细吃着,虞声笙只觉得日子富足美满,简直不能太好。 结果当天晚上,玉厚郡主派人来请。 那人来得仓皇匆忙,结结巴巴说明来意,被闻昊渊不客气地斥责道:“这会子都什么时辰了,哪有让人家大肚婆来回奔波的?” 虞声笙按住了丈夫:“郡主不是那种不懂礼数的人,定然是他们府上出了什么大事。” 那小厮眼泪都下来了,连连磕头:“将军夫人所言极是,是我们家县主不好了,郡主实在是束手无策,万不得已才派小的来请。” 玉厚郡主也不是空手来的。 一出手便是锦绣布庄一成的分利。 这可是真金白银。 只要虞声笙签下名字,按了手印,往后锦绣布庄卖的任意一件绣品、一匹布料或是一套成衣,都有一成的分利是她的。 “别忙,我换身衣裳就来。”虞声笙麻利起身,挽着丈夫的手,“你随我一道去,好不好?” 原本有些不快的男人面色松缓:“好。” 漏夜出行,还挺着大肚子,自然处处不方便。 但马车里铺就着柔软的垫子,四周都有固定的木质围靠,一路虽疾驰了些,车辆也稳得很,半点没让她颠簸到。 很快,虞声笙便抵达了郡主府。 早有婆子候着领路。 进门前,虞声笙让闻昊渊在外头等自己,她提着裙摆,领着今瑶与金猫儿迈入门槛。 再次来到宜德县主的闺房,一眼见到的景象却与上一次大不一样。 宜德县主软绵绵地躺在榻上,两眼发直瞪着半空,面色如蜡,苍白得不像是个活人,身边忙碌着的是两位府医,可很显然,他们也没法子。 无论脉象还是呼吸,宜德县主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她的面色和反应。 见虞声笙来了,玉厚郡主忙擦了擦眼泪:“你帮忙看看,宜德这是怎么了?” 虞声笙上前先问:“上次给你的平安符呢?” 一大丫鬟忙道:“我悄悄塞在荷包里,让我家县主贴身戴着的。” 虞声笙翻出荷包,取出平安符。 只见叠成三角状的平安符在取出来的那一刻,一个黑点瞬间从中心处弥漫,很快在虞声笙的指间化为灰烬。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吓坏了一屋子人。 玉厚郡主捂着心口,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难不成、难不成……当真是有什么鬼神之说?”她抖着声音。 “鬼神真要动手,宜德县主怕撑不了这么久,还是有人在故意使坏。”虞声笙不慌不忙。 她吩咐金猫儿将那一串玉佛珠取来,戴在宜德的胸口。 又问玉厚郡主要了宜德的生辰八字,以朱砂写在黄纸上,又不知在旁写了什么叫人看不懂的鬼画符,随后让丫鬟拿到门外朝西七丈外烧掉。 做完这一切,床上刚刚还僵直的宜德县主突然一声长叹,合上了眼睛。 片刻后,像是回过神来,她又醒了,盯着玉厚郡主茫然道:“娘,我这是……怎么了?” 玉厚郡主一下子哭了出来。 “宜德县主,你赶紧想想,那一日去进香有没有捡到什么奇怪的东西。”虞声笙打断了母女俩要相拥哭泣的冲动,冷冷问道。 第204章姻缘劫 “奇怪的东西?”宜德县主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我不曾捡过什么东西啊……” 她堂堂尊贵县主,要什么有什么,还用得着捡? “不一定是要捡回府的,只要你过了手的,都算。”虞声笙提醒。 奶母嬷嬷忙道:“有的有的。” “李妈妈别乱说,我何曾捡过?”宜德蹙眉。 “姑娘,你细想想,那一日咱们马车到了山脚下时曾起了一阵怪风,当时吹得马车帘笼卷在一块,还有一片奇怪的叶子嵌在上头,长得奇形怪状,颜色还不好,当时丫鬟们拿不下来,老奴也没法子,姑娘你不耐烦了,伸手一拾,那叶子便掉了!” “当时姑娘你还说觉着指间有些毛毛的疼,却不见伤痕,也没见流血的,你还记得吗?” 李妈妈这番话立马唤起了其他人的回忆。 同行的丫鬟们纷纷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只是一阵风一片叶来得太过寻常,后续也没什么古怪,大家也就没将这一茬放在心上。 宜德县主脸色微变,轻轻颔首:“确实,妈妈不说,我都记不起来了。” 虞声笙明白了八九分:“那就对了。” 她写了张单子交给李妈妈,让她即刻买来就水熬煮,喂宜德县主喝下。 “要快。”她吩咐道。 那单子上的几样东西瞧着都不起眼。 什么桃树枝,槐花叶之类的,更像是无良医者胡乱开的方子。 但虞声笙方才出手的那几下,就让宜德县主恢复神志,确实叫人摸不清底细,见玉厚郡主都不曾阻拦,其余的人自然也不会开口。 很快,一盏煎好的水给宜德县主服下。 不消一刻,宜德县主直嚷嚷着肚子疼,忙又去了一趟净房。 再出来时,人已经精神了许多,原本苍白的面色还恢复了些气血。 见状玉厚郡主才算稍稍安心。 虞声笙又问了那谢郎的模样,宜德县主这会子知道了厉害,忙红着脸一一说明。 “我其实也拿不准这人的模样,只晓得在半梦半醒间他会来与我相会。”说到这儿,少女忍不住羞得耳根滚烫,“对了,他爱穿一身灰蓝长袍,手背上似乎还有一道疤,就在这儿。” 宜德县主指着自己左手虎口处,显然对这一特征很是记忆犹新。 虞声笙又给了她几张平安符,让她随身带着。 做完这一切,便要告辞离去。 事情还没了结,玉厚郡主怎愿放人,她忙不迭地挽留。 “郡主莫慌,今晚令千金无恙,安心睡吧;等七日后再来寻我,比今日提前三个时辰,切记。” 虞声笙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句,“方才县主所言之人,你可有印象?” 玉厚郡主摇摇头。 她是一点痕迹都捕捉不到,什么虎口带疤的男人,又爱穿着灰蓝的袍子,记忆里可没有半点这样的人存在。 “今日怎么不见府上老爷?”虞声笙像是问起了一桩毫不相干的事。 “他近日公务繁忙,已经宿在办差的府衙好几日了。” “那就请郡主也去问一问你家老爷,说不定有新的收获。” 留下这句,她一转头,看见闻昊渊已经黑了的半张脸,顿时哭笑不得,忙不再言语,跟着丈夫回府。 路上,闻昊渊好奇问了两句。 虞声笙笑着摇头:“姻缘重叠,红鸾星异动,并不是什么好事,大约是宜德县主父辈留下的孽债,如今报应到儿女身上罢了。” “竟与婚缘有关?”他惊讶。 “缘法二字,本就玄妙,虽不是鬼神之说,但宁可信其有,做人做事,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连心才是。” 郡主府的风波很快传到了他们家老爷的耳朵里。 听闻事关宝贝女儿,他也顾不上公务,紧赶慢赶地回了府。 玉厚郡主的丈夫名叫段佑文。 当年赫赫有名的探花郎。 生得肤白文静,可没少惹得京中贵女芳心乱动。 后与玉厚郡主成婚,如今在光禄寺任职。 等丈夫回来,玉厚郡主就与他说了这桩奇事,还未听完,段佑文脸色微变,神情有些慌乱。 到底夫妻多年,玉厚郡主一眼就看出不对。 “怎么,你竟真的有什么事儿是我不知道的?你到底瞒着什么了,女儿如今都这样了,你还想瞒着不说么?!”她急了,火冒三丈。 “你别急,我只是拿不定主意……”段佑文忙安抚,“你说虎口带疤,又爱穿灰蓝的袍子,那我曾经认识的一人还真是如此……只、只是,那人早就病故了呀。” 一语落地,夫妻二人齐刷刷沉默了。 大半夜的,一股寒意从彼此背后升起,一直爬到了头皮。 玉厚郡主只觉得浑身毛毛的。 段佑文也没好到哪去。 后半夜,夫妻俩都没怎么睡。 等天亮后,又去看了女儿,见宜德比前几日有了精神,人也不总是念叨着什么谢郎了,二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玉厚郡主见时辰差不多了,便领着丈夫拜访威武将军府。 不愧是郡主,见多识广,她算好了时辰,他们的马车刚停在府门外,虞声笙才用罢了早饭,正在漱口净手。 听了婆子的通传,她十指淋淋地拿起热帕子擦了擦,笑道:“速速有请。” 不一会儿,虞声笙便在花厅见到了夫妇二人。 有了昨夜的惊心动魄,玉厚郡主变得爽快许多,当即就与她说了丈夫知晓的事情。 “已身故才是对的,哪有活人夜夜入梦的,这分明是寿数已到,但缘分未灭,这才有了这么一桩孽缘。”虞声笙早就算到了。 玉厚郡主忍不住牙齿打颤:“那、那是鬼魂作祟?” “倒也不是。”她弯唇浅笑,安抚道,“只是缘分未尽,一点点残留的不甘心罢了。” 她又看向段佑文,“敢问段大人,此人原先是不是与你这一脉有过什么婚缘约定?” 段佑文奇了:“确实有。” “那就对了。”虞声笙颔首,“可以让这缘法了却,还令千金一个清静,只是——” 她黑漆漆的眸子盯紧了二人,“若有什么隐瞒之事,还请你们现在如实告知,如果有什么隐瞒,最后导致不可控的结局,你们俩可不要怨我。” 玉厚郡主忙道:“没有了。” 却听身边丈夫久久不开口,她侧目一看,心顿时凉了一半。 段佑文没说话,但神色复杂,似有难言之隐。 “你说话呀!”玉厚郡主催促道。 犹豫半晌,段佑文才开口:“……他离世的消息我是知晓的,原先他有一部分家产放在我这儿打点,他死后,故土一脉的族人并不知晓这一部分的家产,所以……” “所以我就将这部分家产进行了变卖与转当,最后成为了如今的锦绣布庄。” 虞声笙也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惊得微微挑眉。 “你怎么从未提起过?!”玉厚郡主愤怒质问。 “我原以为不打紧的,横竖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也没有亏待了他……” 眼瞅着夫妻二人快要吵起来,虞声笙不慌不忙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 二人腾地安静。 玉厚郡主收回埋怨的一眼,强忍怒气:“还请夫人帮忙出个主意。” 第205章凡事发生,皆有利于己 “这事办也不难,只是你们亏欠在先,又失言在后,总要付出一点什么吧?”虞声笙浅笑,看向段佑文的目光已经没有一开始的尊敬礼貌。 “对对,你说得对,那该怎么做呢?” 虞声笙给出了个主意。 让锦绣布庄拿出过往分利的收益,给那人的故土修缮祠堂,并亲自过去拜谢。 她还特别强调了,要带着宜德县主一起去。 并请家族耆老为证,当着人家的牌位,将这段婚缘了断。 为保万无一失,她还将种种注意事项写在了黄纸上,又画了平安符,给他们贴身带着。 此事宜早不宜迟,玉厚郡主也懒得跟丈夫吵架,得了解决方案,翌日便打点行装出门了。 好在这姓谢的人老家并不远。 距离京城也不过六七十里地,来去便宜。 去的时候如追风,把事情办得隆重周到后,夫妻二人总算松了口气。 玉厚郡主到底更明白严重性,不但出银子修缮了人家的祠堂,还供了长明灯,请了当地有名望的人,又给这早逝的谢郎配了个阴魂。 对方也是还未出阁就香消玉殒的姑娘,算起来刚好。 她生怕此举不妥,还命人快马加鞭送信回京,询问虞声笙的意思。 虞声笙回了个可,她便欢欢喜喜放手去做。 后来闻昊渊问妻子:“你也不怕这样搞出问题来?” “不怕。”虞声笙爽快得很,“怪力乱神这种事,我不信就没有,他敢来找我那就来好了,我等着。” 要是玉浮道人在这里,听见这番话,定会直摇头。 ——从小到大,他这个徒弟一直都是这么个脾气,对她有利的,就信;对她无伤大雅的,就不信;主打一个蔑视一切神佛道场!偏偏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等玉厚郡主夫妻二人返京,又特地等了几日,见女儿越来越精神,也不再念叨什么谢郎,他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玉厚郡主一放心,就开始清算丈夫的言行。 “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有人家将军夫人在,女儿这会子怕是连命都没了!!” “我、我哪里知晓世上竟还真的有这档子事,再说了,当初我与他说好的是若彼此日后成家立业,有了儿女,再可定一门娃娃亲;我可没说过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呀,这都差了多少岁了?” 那姓谢的老友去得早,离世时还未成家。 段佑文是在贪图人家产业方面做得不够厚道,可婚缘一事,他确实冤枉了。 “还有,当初你跟我说那些都是你祖产,如今也是旁人家的!” 玉厚郡主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这份产业你也敢贪?你好大的胆子呀!” 段佑文无言以对,只得不断拱手求情,还说自己以后会常去烧香拜佛,多做善事,多多照顾那姓谢的亲眷们。 事已至此,玉厚郡主也没法子,只好叹了口气,按下不提。 锦绣布庄的生意越做越大,早就成了她开源的支柱之一。 这些年她苦心经营,踏踏实实,可不想就这样拱手让人,她可舍不得。 数日后的一夜,虞声笙正睡得香。 梦中见到一灰袍男子冲着她儒雅一拜,与她道了声多谢。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那男子已经化成一道白光直冲着她的肚子扑来。 顷刻间,她醒了。 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闻昊渊早起见妻子神色不太对,忙问原由。 “没什么,做了个不太好的胎梦。”虞声笙恹恹的。 任凭丈夫怎么问,她都不再开口,说等瓜熟蒂落的那一日再告诉他。 ——她是想要个闺女的,可前来投胎的竟然是那姓谢的…… 哪怕已经算到这件事与自己缘法颇深,她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深法。 有点无语,整个人都不好了。 待玉厚郡主又一次备着厚礼登门,虞声笙便不跟她周旋,直言不讳地建议她多多施粥,广开善堂,帮扶那些穷困的人家,累积善缘。 玉厚郡主晓得厉害,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答应了。 生怕虞声笙会反悔似的,她又将锦绣布庄多了个新东家的事情大肆宣扬,将虞声笙与自己绑在了一条船上。 京中贵妇圈内很快因此激起一片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看似默默无闻的虞四,竟然不声不响地搭上了玉厚郡主这艘大船。 那可是锦绣布庄呀。 那可是玉厚郡主! 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一时间,虞声笙炙手可热了起来,多少登门求见的拜帖雪花似的送到她跟前。 她都以孕期不便,一一推了。 没见到人不要紧,不妨碍她们给威武将军府送礼。 这不是将军夫人怀孕了嘛,很多稀罕补品、名贵布料,流水似的送入府中。 虞声笙一开始都不想收。 可整日迎来送往,门房都累倒了一拨人。 而且回礼也需要先收下,再登账,再选一份差不多的回礼给人家,委婉地表示你我不熟,不必多礼。 这一套流程下来,光是每日看这些账本就让虞声笙头疼了。 索性全都收下,再登记在册,日后人家府上有什么红白喜事,她再还礼就成。 这主意还是闻昊渊给出的。 糙汉的想法简单粗暴,却很有实效。 他说:“何必这么麻烦,京中高门贵府那么多,要是个个都这般计较,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虞声笙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立马照着实施。 接下来的日子果真轻简了许多。 重又回归舒坦的将军夫人恨不得日日都泡在温暖的太阳下,扒着手指数着临盆之日的来临。 经此一事,虞声笙能掐会算的本事算是深入人心。 只是眼下不便,不知多少太太奶奶暗中盯着,就等着她这头清静了,好登门拜访。 这么多人里头,唯有一家与众不同。 便是石府。 自从石芠身故,赵夫人就像是老了十来岁,鬓边花白了一片。 儿子没了,府里的事情却消停不了。 石老爷本就是半个甩手掌柜,儿子出事后,他便越发不愿回府,整日流连酒肆勾栏,好像只有沉溺于温柔乡才能暂时忘却丧子之痛。 他是找到了情绪发泄的渠道,可赵夫人却不能一样。 她白天装作若无其事,夜夜却以泪洗面。 成了寡妇的徐心敏更是怄气。 她哭不出来,更多的是怨丈夫花心风流,惹出这些麻烦,还把自己一条命送了,连累她多了个克夫的名声。 两府就石芠一死打官司,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一度闹到了御前。 皇帝听闻后,直截了当给了一句话,杀人偿命,公事公办。 最终,那奉命混战的小厮护院倒了大霉,成了这桩风流韵事的替罪羊。 而那位身怀六甲的香姨娘又被人家接了回去。 这一来一往,让石府彻底沦为了京中笑柄。 开门放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徐心敏。 得知消息的赵夫人再阻拦也已经晚了。 人家香姨娘已经乘着马车走出去两条街了。 悲愤交加的赵夫人忍无可忍,冲到徐心敏房中,当着众丫鬟婆子的面狠狠给了儿媳妇两巴掌,尖声呵斥:“你反了天了!!” 第206章闹崩 徐心敏半张脸火辣辣的疼。 还未回过神来,赵夫人指着她的鼻尖又骂开了:“要不是讨你这个扫把星,我儿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没了!该是我石家倒霉,摊上你这么个丧门女!克死我儿!” 她一阵捶胸顿足,哭得格外猛烈。 徐心敏也忍不了,不顾丫鬟婆子护在身前,她冷冷嘲弄:“婆母与其怪我,不如怪你自己,是你将儿子养成这样,要是早知他这么个样子,当初说什么我都不会嫁进来;当初他玩弄丫鬟,闹出人命,这或许就是天理昭昭,人家来索命来了!这叫一命换一命,你怨我作甚?我还没怪你生了不养,倒坏我清白一生!” “你、你——” 赵夫人被气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徐心敏擦了擦眼角,根本不管婆母,吩咐左右:“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收拾东西,咱们回去。” 石府的风波根本瞒不住。 太书令府上早有耳闻。 女儿嫁过去才多久就做了寡妇,给谁心里能痛快? 女婿还是因为这种事死的,半点光彩谈不上,只有丢人现眼。 好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徐大太太也没有阻拦女儿回娘家。 到了母亲跟前,徐心敏的委屈再也克制不住,泪水簌簌,不一会儿便哭湿了两条帕子,两只眼睛红肿如核桃。 “我当初已经知晓不对了,不愿嫁,是母亲非要押着我上了花轿,如今可好……女儿才这点年纪,往后要怎么办?母亲若不为我想个法子,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徐心敏的哭诉令徐大太太头疼不已。 不可能真不管的。 但要管,又不知从何入手。 听女儿这番抱怨之言,徐大太太又是憋屈又是生气,脱口而出:“要不是你当初非他不嫁,闹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的,我会押着你进花轿么?别出了事全是旁人的错,就你一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徐心敏被噎得不轻,当即尴尬地擦了擦眼角,一言不发。 如今她与婆家闹成这样,想要再回去就难了。 能依靠的,唯有娘家。 而在娘家,想要站稳脚跟,就得哄好母亲。 这也是徐心敏与姐姐争风时得出来的经验之谈。 见母亲真的动怒了,她迟疑片刻,上前挽着徐大太太的胳膊一个劲地撒娇:“娘这是怨我了……是女儿不好,当初太过天真不懂事,还以为那石芠是个足以托付的良人,谁知嫁过去便是这样。” 她边说边观察着母亲的神色,最后咚的一下跪在地,期期艾艾地哭着:“母亲若不帮我,那女儿、女儿真的是没法活了……”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又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徐大太太如何不心疼? 见徐心敏这般哭泣,整个人憔悴又可怜,高高红肿的脸颊瞧着越发惹人心疼,徐大太太的心顿时软了一半。 “好了,别哭了,你先起来吧,你这事儿……还需从长计议。” 徐心敏是寡妇不假,但到底是石府的媳妇。 若夫家不发话,娘家就算再强硬也没辙。 她在娘家住了约莫三五日,这一天等到徐诗敏回来。 石芠之死的消息早就传得满京城都是,徐诗敏一见妹妹,也与她争不起来了。 徐大太太拉着女儿商量。 “我怕石府没那么轻易松口。”徐诗敏快人快语,“女儿打听过了,她们婆媳闹崩是因为妹妹放走了那香姨娘,这等于是打了人家石府一耳光,换成您是婆母,您能咽的下这口气么?” 徐大太太心虚地垂眸。 换一个角度想问题,确实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见状,徐诗敏又道:“既然母亲想让妹妹重回娘家,那石府那头的态度就尤其重要,虽说如今流言漫天,可也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双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自然是要一团和气的,即便让妹妹回娘家,也要给足了石府颜面与好处,这事儿方能办得稳妥。” “如今闹得这样僵,可行么?我怕那石府的赵夫人不愿松口……” 徐大太太的担心说在了点子上。 “妹妹的嫁妆不是还留在石府么,实在不成,就留下一半来,怎么也能让那赵夫人松口吧?就算赵夫人不松口,石府不是还有老爷在么?” 徐诗敏是有备而来,外头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我听闻,石芠丧命后,石老爷日日都在外寻欢作乐,光是去赌坊一日便能花销掉不下一千大钱,石府是富贵官宦人家,可也经不住这样开销吧?” 徐大太太眼前一亮,连连拍手:“你这话有理,蛇打七寸,既然彼此都有软肋,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 “母亲慧眼。”徐诗敏松了口气。 母女二人有商有量,几乎说得差不多了。 可到了徐心敏处又遇到了阻力。 听到说自己的嫁妆只能带回一半,自觉备受委屈的新晋俏寡妇很不乐意,当场就与母亲姐姐吵得不可开交。 脸上的泪糊了脂粉,露出了尚未痊愈的脸颊,此刻的徐心敏看起来格外狼狈凶悍,瞪起的眼睛冒着火光,直冲着徐诗敏而去。 “我的好姐姐,你可真会为我着想,你上下嘴皮子这么一碰,我就要割舍掉一半的嫁妆,凭什么啊?你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罢了!出的什么劳什子的鬼主意,亏你也算是我亲姐!” 徐诗敏气了个仰倒。 多亏了盈袖反应及时,稳稳托住了自家主子的半边身子,一只手不断地替徐诗敏顺着后背。 盈袖正色道:“姑奶奶,奴婢知晓您心情不好,有脾气是应该的,可我们奶奶如今正怀着身孕呢,为着姑奶奶的事情日夜操心不说,还巴巴地回娘家来出谋划策,姑奶奶就算不念着咱们奶奶的好,也该想想咱们奶奶肚子里怀着的是镇国将军府的骨肉,若有个闪失,岂不是乱上加乱?” “你个奴婢也敢跟我呛声?” “住口!”徐大太太呵斥女儿,“盈袖说得很对,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别气坏了你姐姐,惊了她的胎!” 徐心敏:…… 徐大太太强忍着一阵阵发疼的脑仁,深吸一口气:“割舍一半嫁妆便是,我徐府这点损失还出得起,这事儿不能拖,越快了结越好!” 见母亲都有了决断,徐心敏张口结舌,却说不出一个囫囵句子。 目光落在姐姐那隆起的腹部,她一阵不甘心地转过脸,飞快地用帕子擦了擦。 徐大太太很快与丈夫商量一番,这事就这么定了。 有了计策,接下来便是相谈。 徐大太太想得很简单,原以为自家让了这么大一步,石府应该会顺着台阶下来,谁知赵夫人直接拒绝,话也说得相当难听,说什么你们徐府能拿银子换女儿的命,我家却不能!要徐心敏回娘家,门都没有! 就是这辈子相看两厌,她也得在石府当一辈子的寡妇。 这话一出,可算把她们之前的如意算盘砸得稀碎。 这事儿就这么僵持住了。 隔了两日,赵夫人一身朴素地登门,求见黎阳夫人。 虞声笙不好拦着,听取了黎阳夫人的意思,便让门房放人进来。 到了黎阳夫人跟前,赵夫人哭成了泪人。 第207章财神爷 先是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自己过往不懂事的自责,紧接着又拉着黎阳夫人讲了一箩筐二人渊源亲眷的过往,直听得黎阳夫人半张脸都僵了,耳根发麻,她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黎阳夫人缓缓来了句:“我丈夫已故,老家那头的人叫我寒了心,原打算着不再管夫家任何事的,你这样哭,总是想我动了恻隐之心,既如此我问你了,你就该答,谁也没有这样的闲工夫一坐就是半日听你哭诉。” 赵夫人一声哀怨戛然而止。 泪水盈眶,好一会才用帕子压了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你说的也是,是我一时伤心,疏忽了。” “你府上与那仇敌家里的事情我不便开口,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爷,断不了你家这桩案子,但……你不肯放手叫那徐家女回娘家,在我看来便是大大错了。” 黎阳夫人对赵夫人观感一般。 今日应她所请,不过是想看看她说什么,更不愿叫她在府门外哭哭啼啼的,再给闻昊渊小两口添麻烦。 所以黎阳夫人说话很直接。 这份直白却听得赵夫人觉得甚为刺耳。 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你这是怪我喽?” 黎阳夫人轻叹:“我怪你作甚,这事横竖与我无关,你细想想,那徐家是什么人,你那儿媳妇又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娇娇女,如今叫人家年纪轻轻守了寡,再嫁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非要忍不下这口气,跟你的亲家闹得脸红脖子粗的,一腔火气完全撒错了地方。” “那徐府可是太书令老爷的府上,这在圣上跟前都是能说得上话的,如今你们争着闹着要一个公正,不愿叫你儿子枉死,这亲家本该是你们的助力才是。” 一番话,说得赵夫人一阵错愕。 冷静下来,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很对。 亲家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们是这个世上最没有亲缘,却又是最亲近的人才对。 徐心敏做了寡妇,首当其冲受害。 更应该联起手来,叫那户人家晓得厉害。 怎么就……最后演变成了她们婆媳内讧了呢? 瞧着赵夫人的脸色变化,黎阳夫人明白她已经想清楚了一半,又给她倒了半盏茶,劝道:“丧子之痛,我也体会过,那真是跟天塌了一般;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过日子,你也还有未做完的事情。” 赵夫人捂着脸,哭声越发呜咽。 安园,探得消息的今瓜回来了。 虞声笙忙细问,今瓜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道:“我瞧咱们姑太太的意思是不会相帮,顶多就是宽慰两句。” “噢,你怎么知晓?”虞声笙喜欢看今瓜这般机灵的模样,弯起眉眼追问。 “嗐这还不简单,咱们姑太太被乾州那些麻烦事整得心寒了呗,如今连人带家当产业都落在了京城,谁还想管夫家那些个糟心事;依着奴婢的想法呀——那石府少爷多少有点罪有应得。” 今瓜说完,忙吐了吐舌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 虞声笙深以为然,嘲弄地弯起嘴角:“说的是呢,他以为玩弄女子不过是寻常消遣,须知这一项罪就足够送他去见阎王了,活该罢了。” 外头,小厮明儿来报。 玉厚郡主又差人送来了这一旬的分利银子。 沉甸甸的,装满了一整个木匣。 一开始看到时,虞声笙很惊叹——毕竟是才成为京中小姐没几年的乡巴佬,自然逃不过金银之物的诱惑。 看多了,她居然有点免疫了。 金猫儿与今瑶当着她的面点清楚了银两数量,又一一登账过目,才将银子送入库房,这算是虞声笙自己的体己银子,甚至不需要给闻昊渊过目。 这也是那男人自己说的。 “你自己赚的钱自己收着,府里有什么花销先紧着放在账房里的银子使。” 有了这话,虞声笙心花怒放。 原本按照原先张氏的教导,女子嫁人,就该出嫁从夫。 除了嫁妆,其余的一应开源进项,都该是丈夫说了算的。 没想到闻昊渊竟然对她毫不设防,该给她就给她。 虽说这在虞声笙这里是理所应当,但放眼京城,乃至整个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脱离现实说理想,那就是空想。 她觉得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才好。 玉厚郡主就很脚踏实地。 甚至有点过于实在了。 按照虞声笙的猜测,玉厚郡主送来的恐怕远不止一成分利。 这位尊贵的郡主娘娘是有心和虞声笙交好。 收了人家的好,她也不是看不透的二愣子,便立马诚心诚意地供奉,将黄纸、笔墨、朱砂等物先受一回香火,然后又画了几张平安符送去郡主府。 玉厚郡主见了开心不已,觉着自己这银子送得是真值。 段佑文却觉着,就这么几张黄纸哪里值得那么多钱?自己婆娘该不会是被骗了。 可他哪敢说呀。 女儿经历的这些事,让他后怕不已。 世上还是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玄机,他也是忌惮得很。 不仅如此,玉厚郡主趁机让他卸了家里的财政大权,日常开销,但凡超过十两银子都要报给她知晓。 段佑文敢怒不敢言,只得缩在一旁,很是不情愿地答应了。 却说镇国将军府。 自打金粉绣线重新问世,那璎珞就成了京中女子喜爱的稀罕物。 以金粉绣线制成的璎珞华贵漂亮,人人都爱。 徐诗敏自然也买到了两枚。 这璎珞一到手,她就松了口气。 还以为丈夫之前突然佩戴的璎珞是什么人送的,现在看看,应该是当初买的,大约是金粉绣线难得又富贵,所以戴着更衬身份吧。 “你瞧,这璎珞与你的那一枚一样,好看不?”她献宝似的送到丈夫眼前,“咱们库房里有一块上好的墨玉,回头让工匠打了,做一把玉珏或是玉锁嵌在璎珞上,岂不更好看,你说是不是?” 慕淮安定定地看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嗯,你看着办就好。” “我一直觉着你这一枚该配一样玉珏才好,翩翩君子,才能体现你的气度。” 徐诗敏又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留意到丈夫已经心不在焉。 他无心再听,将那枚璎珞摘下来随意递给她,“拿去弄吧。” 丢下这话,他便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去。 徐诗敏再迟钝,见他这般反应也明白了七八分。 冷冷望着那枚璎珞半晌,她冷哼一声,随手将璎珞丢进了妆奁的最深处。 这本该是不起眼的小插曲,却从次日起有了不一样的转变。 不知名的人在暗中收购这种从锦绣布庄出的金粉璎珞,有多少收多少,竟不在意花多少银钱。 消息很快传到玉厚郡主耳中。 她人脉广泛,耳目众多,旁人打听不到的,却瞒不过她。 很快,她便知晓了此事的幕后推手。 再细细一问,她一声长叹,摇摇头嗤笑着嘟囔了两句,随后便让人给威武将军府送拜帖。 在虞声笙这里,玉厚郡主就是善财童子。 她的拜帖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很快,玉厚郡主便进了安园。 “郡主娘娘又来给我送银子了?”虞声笙笑着打趣。 “我在你这儿就只有这用处不成?” “让你当财神爷,你还不开心。” 玉厚郡主闻言失笑,双双见礼坐下后,她便打开了话匣子。 第208章朱砂痣与蚊子血 说来也怪,论年纪,玉厚郡主是与张氏差不多年岁的人了,更是平辈;与虞声笙差了一个辈分,论理虞声笙该称呼她一声太太才是。 经历过原先一连串的风波,玉厚郡主反而觉得这将军夫人脾性人品都不错,直来直去,也知晓分寸事理,是个很值得结交的人。 一来二去的,反而觉得与虞声笙更聊得来,成了忘年交。 话匣子才打开,她便将今日来意一五一十说了。 玉厚郡主并没有看笑话的意思,一语道破后,叹道:“你我都是女人,也都嫁人了的,这男人心里怎么想的多少知道些,别的不说,就说这慕小将军此举就不妥;他暗中派人买走市面上所有的金粉绣线的璎珞,我这开门做生意的,也没有将客人往门外推的道理,只是怕给你添麻烦。” 窝在内宅这段时日,虞声笙还真不知道外头有这样的趣事。 听得她微微挑眉,面上有些不可思议。 “不怕郡主你笑话,从前我是一门心思地对他的,不说掏心掏肺,也是真心真意,不为别的,当初只为了我娘家;我是养女,自幼就没养在父母跟前,那也是我体弱,吃不消这福气,怪不得旁人;一朝归来,养父母身边已没有其他女儿,这婚约少不得要落在我肩上。” “我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晓知恩图报的道理,自然是千方百计想将那御赐的婚约履行到底,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亦或是我与那慕小将军无缘,才有了今日这般造化。” 虞声笙说得坦荡,几乎不假思索,可见字字真心。 “如今我与我家将军成婚已有一两年,他待我是极好的。” 说到这儿,她面上浮起羞涩的红晕,抿唇笑道,“我也明白他待我的心意,自当珍重,绝不辜负。” “是以,郡主今日所言,我也格外感激,多谢郡主好心来告知。如今时过境迁,我与那慕小将军只有兄妹名分,全无男女之情,随他怎么做、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听到这话,玉厚郡主松了口气:“难为你是个明白人,年纪轻轻,竟看得这样透彻,原先我不了解你,还真以为你是那一根筋、转不过弯来的。” “人活一世,怎能为了辜负自己的人搭上一辈子?” 虞声笙眨眨眼睛,“倒是咱们的锦绣布庄赚得可不少,我更开心。” 玉厚郡主一时没崩住,也笑得露出牙花:“可不是么!” 二人相视一笑,这事儿就此搁下,不再提及。 屋外,金猫儿捧着碗碟匆匆过来,那里头摆着的是方才虞声笙吩咐过的蜂蜜松仁软糕——上回玉厚郡主吃过一回,盛赞常妈妈的手艺,这就被虞声笙记下了。 这便是刚出炉的一份,新鲜热乎着。 走廊外一个拐弯,金猫儿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摔了糕饼。 抬眼一看,却是闻昊渊。 “老爷。”她忙退后两步,稳住身形福了福。 闻昊渊随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碟子蜂蜜松仁软糕上:“近来夫人爱吃这些甜软的?” “这是夫人吩咐了给郡主娘娘准备的。” 闻昊渊便不再说话,一阵风似的从金猫儿身边掠过。 他依然板着脸,高大粗犷的模样,看一眼都叫人不寒而栗。 金猫儿是不敢跟男主人多说话的,哪怕多靠近一点都觉得浑身紧绷,还是自家夫人好,温柔俏皮又不失明理大度。 送了软糕进去,她便退了出来,刚巧遇上了今瑶。 “方才老爷进去了?” “老爷?哪里来的老爷?我没瞧见啊。”今瑶一头雾水。 倒是旁边伺候鸟雀喂食的今朝插了一句:“我方才见到老爷过来了,就立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才走,没有进屋子里去。” “噢。”金猫儿松了口气。 “天不怕地不怕的金猫儿姐姐,原来见着老爷就成了见了猫的老鼠。”今朝嘻嘻笑道。 “你个小蹄子!你不怕,你躲那么远喂雀儿!” 今朝不敢接话了,吐吐舌尖,转过身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玉厚郡主心满意足地离去。 离开前,虞声笙还给了她另外一张符。 “这也是求平安的?”玉厚郡主看出了这张符与之前有些不一样。 “自然不是。”虞声笙笑道,“宜德县主正值妙龄,自然在婚缘一事上须多费心,这是一张姻缘符,让县主随身戴着便成。” 一听这话,玉厚郡主眼睛都亮了。 女儿平安无事,接下来该操心的就只有儿女婚事了。 虽说这事急不来,但也是挂在他们夫妻心坎上的一桩牵挂。 虞声笙送的平安符很有奇效,那这姻缘符应当也错不了。 当晚,她与闻昊渊说起这个。 闻昊渊来了兴致:“有用么?” “宜德县主的婚缘就近在咫尺,就算不用这符也能有一个圆满的结果,不过有了这符嘛,自然会效率快一些。” 她眯起眉眼,满足地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 孕期无风波,还平白赚了好多银钱,真是做梦都会笑醒。 至于慕淮安背地里收购璎珞一事,他们夫妻二人谁都没有提起。 却说另一头的赵夫人。 经过黎阳夫人一番劝说,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儿子注定是回不来了。 那么让对方付出代价,才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应该做的。 那一日,她冲到梨园将丈夫拽了回来,夫妇俩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执。 赵夫人战斗力惊人,更是急中生智,一番以儿子为命题的劝说哭诉很有成效,说得那石老爷也压不住深藏心底的痛苦,当场哭成了个泪人。 两口子抱头痛哭了一夜,翌日就决定联起手来。 赵夫人又送了帖子给徐府。 很快徐大太太领着女儿过来了。 原本徐诗敏也答应了要一起来,好给妹妹撑撑场子。 可临到了了,一小厮过来传话,说是慕大奶奶晨起身子不适,今儿就不来了。 惹得徐心敏脸色难看,吐了句:“早知她不是真心的,何必装腔作势。” 徐大太太瞪了女儿一眼,徐心敏立马不敢吭声了,随着母亲坐上了马车。 没法子,这些日子她在娘家夹紧尾巴做人。 成了寡妇,娘家不嫌晦气,还能让她安心住着,这便够了。 事情一日不尘埃落定,她这悬着的心一日无法安定。 很快,石府的大门近在眼前。 徐大太太理了理鬓角发髻,目光严厉:“出门前与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母亲放心,女儿晓得利害。” 石府正堂内,茶水已上,奴仆尽褪。 本以为今日要面对的,只有赵夫人,没想到石老爷居然也在。 徐大太太心头咯噔一下,还是稳住了。 “今日咱们两家就把话说开,本就是结了儿女亲家的,为了这些事闹得不可开交,反倒结怨,这就更不妥了。”徐大太太轻叹,“女婿一事,我也痛心,谁愿自己的女儿年纪轻轻就守寡呢。” 这话说得真心,她眼眶都红了。 赵夫人撇开脸,不断用帕子擦拭着。 “既然今日亲家母讲话说明,我们夫妇也不是较真的人,心敏不愿守寡,想回娘家去另嫁,我们也能理解。” “只是——” 第209章雨打芭蕉 “只是我儿故去还不足三月,我石府也是要脸面的人,儿媳妇说什么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与夫家闹崩;此时,我们石府算得上背腹受敌,芠儿一事尚未有决断,儿媳妇却将把柄放走了,给谁心里能过意得去?” 赵夫人一口气说完,深吸一口气,“要我们松口,放她回娘家也成,须得答应我们几个条件,只要答应并做到,我们绝不阻拦;日后一应婚丧嫁娶,都与咱们石府无关。” “你说。” 徐大太太已经看出了赵夫人的决绝,心下有些佩服。 堂中插着几瓶花。 都是雪白的玉莲,摇曳生姿,芬芳淡雅。 只是太素净了,更添得几分丧葬的悲戚,让人不忍多看。 正堂内,双方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徐大太太才绷着脸告辞离去。 回到马车上,徐心敏迫不及待地追问:“娘,您当真要答应?这石府简直欺人太甚,人都没了,还要女儿替夫君守孝满三年?三年呐!!” 她万万没想到,赵夫人两口子不要她的嫁妆,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徐心敏必须替石芠守孝满三年。 这可是重孝。 徐心敏本就对石芠没什么情分可言。 丈夫离世,也不见她有多难过。 她原本是不愿舍弃那些钱财家当的,可如今跟三年守孝比起来,还是舍弃一半嫁妆来得更果断,她还能更快地另嫁他人,早日从这一片阴霾中脱身。 徐大太太面露疲惫。 一旁的大丫鬟见状,忙伺候着她歪在软枕上,轻轻替她揉着肩膀胳膊。 “娘,您说句话呀!” “就是寻常人家,丈夫死了,妻子也是要守孝的。” 一听这话,徐心敏呆住了。 片刻后,她挣扎着:“可、可女儿与他成婚没多少时日,连孩子都没有的。” “你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过门的正房奶奶,就算只嫁过去一日,那石芠也是你的丈夫。”徐大太太一语落地,满是倦态地揉了揉眉心,“守孝三年,三年后再回府,另说婚嫁的事情,你还年轻,等得起。” “娘!!”徐心敏一想到自己要在那个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府再待上三年,整个人都不好了,“您这是要逼死女儿么?!” “你懂什么!”徐大太太也火了,“守孝这事本就天经地义,就是说破了天,你告去御前,也是石府这头占理!哪有丈夫刚死,尸骨未寒,你就闹着离家另嫁的?你爹还在朝中为官,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事要是闹开了,你知不知道光一个为父不教,就足以让那些言官参你父亲了!” 徐心敏愣住了,呆呆地落泪。 见女儿这副模样,徐大太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也懒得再管女儿的情绪,事情已经出了,必须一桩一桩地解决。 “第一守孝,此事容不得你再啰嗦,再多说一句,我便让你父亲来管你;第二,七日后你回石府,到时候我们两家会联手,务必给你公婆一个交代,让那府里的公子哥儿付出代价;第三,守孝三年你必须事事恭顺,孝敬公婆,万不可再像这次这般莽撞,别叫人在明面上抓住把柄!你可知晓?” 徐大太太紧紧盯着女儿,厉声提醒,千叮万嘱。 徐心敏只觉得心头万般憋屈,硬生生将酸涩的泪意压了下去。 她用力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转念一想,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如浪潮涌来,几乎将她吞没。 要是今日姐姐也在,说不定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 姐姐可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奶奶,有她在,母亲和自己也不会这样势单力薄…… 一时间,怨念横生,硬生生逼红了她的眼睛,喉间一阵哽咽。 对此毫无所知的徐诗敏还在头疼自己府里的事情。 慕淮安差人买走的璎珞一股脑堆在库房中,一只只锦盒里放着的都是这玩意,打开一看流金璀璨,果真漂亮;可看久了,刺的人眼睛痛,心更痛。 这也是为什么徐诗敏今日没跟着母亲妹妹一道去石府的原因。 一早管事婆子就来报,问这些璎珞该如何处置。 徐诗敏原本被蒙在鼓里。 一看这些,顿时气得心跳不稳。 刚要命人将这些都处理了,偏又来了个小厮,还是慕淮安跟前的小厮——这小厮来传话,说是少将军说了,库房里的这些东西不准大奶奶动。 徐心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这份憋屈可想而知。 她很想问,这璎珞究竟是不是与那虞四有关。 忍了又忍,终于到了晚上忍不住了。 晚饭后,各自更衣梳洗,徐诗敏让盈袖将丈夫请来。 房中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她索性不装了,问得那叫一个直白。 慕淮安低头摩挲着手腕:“原先……她送给我的。”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听得徐诗敏心肠俱碎,难以置信。 “你以前都是不在意她的,为什么都与我好了,与我成婚了,现在又念念不舍了?慕淮安,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娶我过门,难道就为了作践我么?!” 她再也忍不住了,吼得撕心裂肺。 虞声笙留下的一样小物,也能让他兴师动众,做出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可笑行径。 是为什么? “你是不想让旁人也有一样的璎珞,是不是?你就想着,这是你一人独有的,对不对?”徐诗敏突然福如心至,茅塞顿开。 被猜中心事的慕淮安依旧垂眸不语。 她却没有了与他周旋猜测的心情,扯着他的胳膊怒吼:“你说话呀!!” 突然,他抬眼,望着徐诗敏的眼神像是在看其他人。 一字一句无比虔诚。 “她说过的。” “什么?” “她说过这是她亲手缝制给我的,是独一份的……”慕淮安自嘲地笑起来,“原来从头到尾,她对我的追逐不舍都是装的,是演的。” 渐渐地,他眼睛红了。 “亏我当初以为是真的,却不以为意;如今嵌在心底放不下,这又成了假的;你让我、让我如何能接受?” “既然是假的,那我也要让它成为真的。” 徐诗敏怒极,扬手狠狠打偏了他的脸:“慕淮安,你可真贱!” 乌云袭来,笼罩晴夜,就连皎皎月色都被吞没。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渐渐湿润了耳边。 虞声笙睡得迷迷糊糊,隐约间好像听见外头有人在喊自己。 可她实在是太困了,眼皮沉得很。 一只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不得不又沉溺在梦乡中。 等到一觉醒来,见窗外雾蒙蒙一片,才知又下雨了。 没法子,下雨天,这觉总是睡起来格外香。 听到动静的今瑶忙招呼人来伺候着,待虞声笙洗漱更衣,坐下用饭时,瞄一眼滴漏吓了一跳——都已经辰时末了! “今早有人来了?”虞声笙吃着香脆的花生酥,心情大好。 金猫儿道:“一早镇国将军府就来人了,问有没有安胎的药什么的,说是他们府上的大奶奶惊了胎,怕是要早产。” “将军料理了这事儿?” “老爷没说别的,只吩咐管事开了库房给了些药,都是御贡的好东西呢,可惜了……”今瑶惋惜不已。 第210章好事将近 在今瑶看来,镇国将军府上下就没好人。 这么好的药就是喂猪喂狗,也不该给人家。 无奈她是个小丫鬟,她说了不算,也只能在虞声笙跟前费点嘴皮子唠叨两句。 “惊了胎了?”虞声笙惊讶,“既然人家来求了,自然是要给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最终这福报也会落到咱们自己身上。” 最后这一句打动了愤愤不平的今瑶,小丫头总算稍稍顺了口气。 “还是夫人心宽,过往的那些事竟都不愿计较了,我却不能,我一想到那些糟心的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都说糟心了,又何必记着呢?你看看你家夫人如今的好日子,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今瑶歪着脸,思虑了一会儿,还是紧绷着面孔来了句:“我不如夫人心宽想得开,我还是不喜欢他们一家子,不过我晓得分寸轻重,不会叫外人瞧出来,回头给咱们府里添麻烦。” 虞声笙哑然失笑。 好吧,其实今瑶这样想也不失为一种洒脱。 谁规定了一定要看开才是洒脱? 像今瑶这样痛痛快快、恩怨分明的讨厌也是。 该说徐诗敏是福气大,还是差了点运道,反正这一胎算是稳住了,也没有早产,只是后来赶去的太医说了,往后的两个多月时间里,她得卧床休养,轻易不得走动。 从威武将军府求来的一样药膏子很是好用,叫紫玉软。 这可是御贡安胎的补药,也就宫里的贵人们能用。 威武将军府能有,完全是皇帝看在闻昊渊的面子上,独独赐予虞声笙的。 一套锦盒里统共四罐,给了一罐出去,剩下的三罐闻昊渊说什么都不会给了,他还叮嘱妻子,说若是镇国将军府再来人,一律称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碰了几回钉子,慕大太太很是有意见。 于是趁着一次京中官宦女眷宴饮之际,当着众人的面对张氏冷嘲热讽了一番。 那张氏是什么性子? 向来只对自己娘家有几分面慈手软的,哪怕对上虞正德,该说的话她还是照说不误,更不要说面对泛泛之交、其实没多少交情的慕大太太了。 慕大太太一句话还没说完,张氏就抚了抚发髻,面上浮起一抹假笑:“瞧你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旁人不知晓的还以为我家声笙才是你府上的儿媳,讨要东西竟这般坦荡,旁人不给还不成。” 一语双关,说得那慕大太太很是下不来台。 原本儿女亲事各自安好,京中众人渐渐地也就不再提过往的那段婚约。 如今又被张氏翻旧账,所有人看向慕大太太的视线都带着笑意,都等着看笑话。 慕大太太气得连着灌了两大口茶,才勉强将怒气压了下去。 事实证明了,没有紫玉软,徐诗敏的胎还是稳住了。 只是日子不好过,一天到晚歪在榻上,身子都躺得软乎了。 娘家那头来了书信,说是妹妹的事情已经有了了结。 如今七日已过,徐心敏收拾行囊回了石府,开始安心守寡守孝。 同时,徐府出手,与石府一道给对方施压。 证据确凿,又有那放回去的香姨娘为人证,事情清楚,案情明确,最终那府上的少爷被判了个寻衅闹事的罪名,结结实实判了两年牢狱之刑。 两年牢好坐,但读书的生涯算是到头了。 哪怕这位公子哥素日里也没怎么好好用功上进,也着实让一家子如五雷轰顶,在官衙之上就哭得撕心裂肺。 见到此情此景,赵夫人才略略有些痛快。 至此,两府纷争算是告一段落。 又是百花齐放的晴好一日,玉厚郡主美滋滋地盘着账簿,流水一般的银子自指间划过,又一股脑收入账房,这日子想想都觉得美。 忽儿门房送来了书信。 “哪个府上的?”玉厚郡主头都不抬。 “是威武将军府的夫人送来的。” 一听是虞声笙,玉厚郡主也顾不上看账簿了,忙不迭地接过。 细细看了看,只见上头写了看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什么日光明媚,正适合领着宜德县主去京郊园子踏青赏景。 玉厚郡主看了又看,沉思片刻,吩咐下去:“备车马,告诉县主,半个时辰后与我一道出门去。” 宜德县主不明所以,但既然母亲有这个闲情逸致,又是出去玩,她哪有不答应的,立马动身更衣,梳妆打扮,欢欢喜喜地跟着一道去了。 威武将军府,安园。 虞声笙听了下人回话,满意地轻轻颔首:“这么说来,郡主娘娘是出门了。” “回夫人,是的,郡主娘娘与县主是一起去的。”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差事办得不错,金猫儿给他抓一把钱,叫他也去打打牙祭。” 金猫儿不但给了一把大钱,还往他的衣兜里倒了一碟子香芋金丝卷,可把那小厮高兴坏了。 “夫人莫名其妙地给郡主送书信,我还以为又有什么要紧事呢。”金猫儿笑道。 “自然是要紧事,等等吧,等个两三日应该就能知晓了。” 这一次虞声笙倒是算错了。 根本等不到两三日,第二天午后,玉厚郡主便又来登门了。 一见面,玉厚郡主就要对着虞声笙见礼。 “你要是回回都这样客气,下次我可不敢让你进我家大门了,我怎么受得起?”虞声笙差点顾不上自己的大肚子,跳下榻来阻拦。 玉厚郡主惊得一脑袋汗,忙不迭地拦住:“好了好了,我不这样还不行么,你稳当点!” 一番推辞寒暄,玉厚郡主才说了昨日种种,言辞间不乏对虞声笙的惊叹与感激。 “你当真是料事如神,昨日我们刚去了京郊的园子,刚巧就有一队车马经过,车里的老先生问我们借水,但凡错开一时半会,怕都见不着;你猜猜那马车里的老先生是谁?” 不等虞声笙猜测,她又迫不及待自问自答,“竟是前不久致仕的学府阁老,凤大人!” “凤大人年迈,那一日车马上又缺了热水,这才敲门求助。” “凤大人身边跟着的,是他的曾孙,那孩子生得一表人才,翩翩玉立,举手投足更是温润大方,我瞧着都喜欢!!” 玉厚郡主几乎喜笑颜开。 回想起昨日见到那少年的场景,别说宜德县主了,玉厚郡主都觉得满意。 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君眉眼清秀,略微腼腆却不失高华气度,说话轻快又斯文,不带酸臭迂腐,与他对话两句,如沐春风。 玉厚郡主又细问了这少年郎君的年纪。 惊喜地发现对方比自家闺女大了两岁,不管是生辰还是年纪相貌,都十分般配。 当即玉厚郡主便动了心思,留了凤大人停歇说话。 当听说这少年郎君只是陪同凤大人回乡,等等还要返京时,她心花怒放,几乎压抑不住的开心。 “是凤阁老的曾孙,自然学识人品都是一流的!凤阁老那性子最是高洁,教出来的孩子也是如玉一般的温厚,不骄不躁,不爱出风头;其实那孩子早就考取了功名,不过是凤阁老不愿声张罢了;还说等过几年,沉淀够了,就让他试一试春闱。” 玉厚郡主欢喜地直拍手。 明明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已经将对方当成自己的女婿来看了。 第211章喜得千金 上哪儿找这样门当户对,又人品出众的儿郎? 玉厚郡主恨不得当场把话说开。 好在那位凤阁老也是明眼人,不用玉厚郡主开口,直接说自家曾孙还未定亲,儿郎年少,还是要先有一番事业了再说亲事也不迟。 原本玉厚郡主很是失望,笑容渐渐发苦。 凤阁老话锋一转,让曾孙去教宜德县主写什么文章。 就在两位长辈的跟前,光明磊落,更能让两位年轻人有点交流。 宜德县主虽娇宠着长大,但并非没有家教,她羞涩婉转,偶尔吐露几句,倒也令人惊叹。 那凤小哥更是循循善诱,二人只相处了片刻,便对彼此都印象不错。 凤阁老便笑着让曾孙从老家回来后,要登门感谢今日的一水之恩。 虽是玩笑,但也给了后续的可能。 难怪玉厚郡主这样高兴了。 虞声笙被她的喜悦感染:“真是再好不过。” “是你算到了我家宜德的婚缘,我就知道是你!”玉厚郡主两眼放光。 “我只是昨日心血来潮起了一卦,你们京郊所在的园子便是缘定之处,至于能不能成并不在我,而是在你们自己。” “那也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我怎会想到在昨日去园子散心!” 玉厚郡主拍着手,满面期待,“但愿一切顺遂。” 等那凤小哥回来,还要三四个月,就当是好事多磨。 倒是宜德县主变了不少。 自从与那凤小哥共同相处过,她整个人变得娴静温柔起来,甚至还会主动读书,积极要求进步了。 段佑文百思不得其解。 有道是知女莫若父,可他却怎么都看不明白。 悄悄问了女儿一句,却得到宜德县主正儿八经地回答:“女儿从前不懂事,爹爹也不多加约束,岂不是让女儿在外丢人现眼?如今女儿明白事理,自然要多多读书,有什么不对吗?” 段佑文:…… 玉厚郡主后来跟他说了此事。 “凤阁老的曾孙?那岂不是……” “当真是少年英才,非同一般。”她喜气洋洋,“你闺女不想被比下去,这才日夜用功呢,若能成就好了,我看着满京的儿郎竟无一人能比得上的。” “真要是这样就好了!”段佑文也是喜滋滋的。 郡主府的喜事还在酝酿中,另一头的徐诗敏在床上躺了约莫一个多月,还是早产了,在一个晴朗的月夜里诞下一女。 同样都是早产,徐诗敏就没有郑秋娥运气好。 郑秋娥生产那会儿,虞府上下严阵以待,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 虞开嵘更是告假两日,特地守在妻儿的床边照顾着。 虽说他帮不上什么忙,但郑秋娥只要看见丈夫笨手笨脚地抱孩子,就觉得心满意足。 就连亲家母过来瞧见了,都暗暗吃惊,跟女儿絮絮耳语:“如今谁家老爷少爷能为了女人生孩子的事情这般上心的,他待你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再看看徐诗敏这边。 慕淮安倒是一直守着到平安生产。 又去瞧了一眼新出生的女儿。 早产的孩子又瘦又小,几乎皮包骨,倒是哭声很大。 稳婆说了不碍事,只要乳母奶水充足,不出两个月孩子就能养得白胖。 得知她们母女平安,慕淮安便回了外书房。 屋中精疲力尽的徐诗敏在阖眼前都没见着丈夫一面。 一直到三日后,慕淮安才再次来到徐诗敏床前。 徐诗敏得知生的是女儿,面上不露分毫,但心中格外失望,堪称失望透顶。 她还盼着一举得男,能坐稳大奶奶的位置,更能以此拽回丈夫的心。 “你这几日去哪儿了?为何都不来瞧我们母女?”她垂眸看着睡在身边的孩子,装作云淡风轻地问。 “我瞧了孩子的,来了两次你都在睡着,我怕惊扰到你休息,便没让丫鬟婆子叫醒你。”慕淮安的话让她心里好受了些。 “是个女儿。”徐诗敏呢喃着。 “女儿好,女儿像我。”慕淮安逗弄着孩子的小手,轻轻笑着。 见状,她原本焦躁的心略略被抚平。 陪着妻女好一会儿,慕淮安才起身要走,并让妻子好好休息,做好月子。 眼瞅着他要转身,徐诗敏忙一把扯住他的袖口:“那些个璎珞……还是丢了吧,好吗?” 这是一句心里没底的试探。 但她憋得够久了。 实在是憋不住了。 良久,她才听到慕淮安的回答:“好” 跟京中其他高门贵府的女眷一样,生产时不顺的基本都要坐满双月子才会办满月酒,徐诗敏也是如此。 慕大太太抱上了孙女,欢欢喜喜。 正如稳婆所言,这孩子虽早产,但饭量不小,镇国将军府备了两个乳母才堪堪够用,待徐诗敏坐满了双月子,孩子已经养得白胖可爱,也难怪慕大太太会这般喜欢。 见丈夫、公婆都很高兴,徐诗敏暗暗松了口气。 满月酒席上,她特地着玫红挑金并蒂莲花的比甲,配杏边湖蓝的百褶长裙,明丽华贵的一身,又细细上了脂粉,令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就连产后丰腴了不少的脸颊此刻看起来也格外娇润明艳。 众人无不赞叹,连连举杯恭贺。 徐诗敏放眼望去,没看到威武将军府来人,顿时有些不快。 张氏不知道她心里所想,但却抢先一步给了答案:“我家声笙前两日也发动了,这会子正坐月子呢,我那姑爷忙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守在府里不离开,这不——已跟圣上告了一旬的假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欢喜异常。 徐诗敏脱口而出:“她生了?是男是女?” 张氏:“喜得千金。” 一听到虞声笙也生了女儿,徐诗敏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这种暗地里的较劲根本停不下来,她控制不了自己。 这会儿生了女儿的虞声笙正躺在床上发呆。 她不是早产,生娃的时候也格外顺利,稳婆都说了,到底年轻,生孩子那叫一个顺当。 不过一天一夜,她就完成了身份的转变。 这会儿她都有些恍惚——这就当娘了? 不是,那个来投胎的小哥不是男的么?怎么生的是女儿? 这属于意外之喜了。 女儿降生的那一刻,虞声笙只觉得浑身脱力,止不住地想睡过去,耳边响起稳婆欢喜地高呼:“夫人生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老身跟将军老爷道喜啦!” 虞声笙忙又睁开眼,一把扯住身边的今瑶:“是男是女?” “夫人,咱们府上添了位小姐呢!” “是女孩,是女孩!!”虞声笙声音都激动到颤抖。 “是的,是位千金。”金猫儿又肯定了一句。 虞声笙结结实实松了口气:“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原来前一世的性别不能决定这一世呀,可真是太好了。 她得偿所愿,终于得了个宝贝女儿。 很快,她的喜悦就被冲了一半,原因是某人经常跟她抢女儿,这个某人就是闻昊渊。 他比预料的更喜欢这个闺女。 请了一旬的假,专门照顾虞声笙和他的大胖闺女。 事事亲力亲为,就连换尿布他都不假手于人。 虞声笙看到了颇为惊叹——张飞穿针也不过如此了吧。 第212章开花结果 丈夫太过体贴,旁人肯定会高兴欣慰。 但虞声笙高兴之余,就有点痛苦了——闻昊渊总想着把女儿从她身边抱走,还美其名曰为了让她安心休养。 “我要闺女陪我一起睡。”虞声笙很坚持。 “她要是哭了多影响你?这不好。” “我不怕。” “我怕。” “你又不是我……” 闻昊渊这才意识到妻子在胡搅蛮缠,最终妥协的方案就是将一张婴孩睡的小床安置在虞声笙的榻边,让她一睁眼就能瞧见。 一旬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闻昊渊仗着皇帝偏爱,干脆又请了一旬。 虞声笙都惊呆了:“你这样请假,该不会丢了职位吧?” “不会。”闻昊渊趴在她床边,一边是妻子,一边是女儿,只觉得心满意足,世间万事都不必放在心上,笑得越发憨厚。 见妻子确实有些担心,他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跟陛下说了,让慕淮安多担待些,有些事情他代替了我去做就成。” “那这不就是给他机会在陛下跟前表现嘛?” “嗯,让他表现好了,眼下你和闺女更重要。” 闻昊渊毫不在意,捉住女儿可爱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又亲。 “你看,咱们闺女长得多像我啊。” 他满脸傻笑,很是开心。 像他? 虞声笙怀疑地看过去,随后满脸不忍将视线转向旁边——算了,不说,他开心就好,闺女怎么也不能像他,像他生得那般五大三粗的可怎么好? 不过丈夫的话确实也给了她新的困扰。 整个月子里,她都在担忧女儿的长相问题。 一直到出了月子,张氏携郑秋娥过来探望,张氏见到外孙女第一眼就来了句:“这孩子生得好,像你小时候,白白净净的。” 虞声笙立马两眼放光:“母亲说真的?” “当真是真的。”张氏抱着孩子逗弄着,笑道,“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不过是瞧着比她安静了些。” 在张氏怀里的婴孩似乎很爱笑,不一会儿就被逗地咯咯笑个不停。 张氏抱自家孙子抱惯了,突然来了个又香又软又白嫩的外孙女,正稀罕得不行,也顾不上胳膊酸了,一个劲地抱着亲。 最后还是郑秋娥劝道:“母亲别累着了,这小孩儿看着小,可不好抱呢,整个跟嫩豆腐似的,压根不知从哪儿着力。” 张氏这才将孩子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袖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虞声笙:“给我外孙女的,回头你等她大一些了给她戴上。” 她说得太过自然,动作又显得过于随意。 以至于虞声笙以为递来的不过是寻常的挂件配饰。 到手一瞧,竟是一块翠绿欲滴的弥勒佛像,玉质温润,制工精美,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物。 张氏竟然就这样随便用帕子包了,塞在袖兜里带了过来嘛…… 虞声笙有点不敢想。 “这是婆母特地去万佛寺求来的,供奉在佛前开过光了呢,原本也没想到今日就带来的,可一早出门前,咱们府上留在府里供奉的小厮回来传话,说是大和尚发话了,今日辰时便是最好的吉时,我与婆母便绕了一道去京郊,将这个宝贝请了回来。” 郑秋娥一眼就看出了小姑子的顾虑,笑眯眯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母亲费心了,多谢母亲。” 这两声母亲喊得格外真心。 张氏笑道:“求了两块,你这儿一块,我家哥儿一块,保平安的。” 虞声笙忙小心翼翼地收好:“等她大些了再给她戴着,这可是外祖母一片爱抚之情呢。” “可给姐儿取了名字没?” “还没。” 闻昊渊是个武将,虽说平日里也执笔着墨,写些个汇报的文书什么的,但要说肚子里真正有才情的墨水那是所剩无几…… “你父亲说了,让你姑爷抽空回虞府一趟。” 闻弦音知雅意,听了张氏这话,虞声笙就明白自己的便宜老爹八成已经想好了名字,当即笑盈盈地应了。 待闻昊渊回府,她便将这事儿跟丈夫说了。 听说老泰山出手了,闻昊渊再开心不过。 翌日下朝,便紧赶慢赶地去了一趟虞府,当晚他拿着细细写好名字的纸签子递给妻子看。 “岁华?”虞声笙看着上面的名字,轻声呢喃着。 “年年岁岁,芳华永继,小名便叫晚姐儿。” “好,就叫岁华。” 她笑得弯起眉眼,抱着怀里的闺女晃了晃:“晚姐儿,你有名字啦,开不开心呀。”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比起安园里两口子的幸福美满,另一边的镇国将军府就没这么多温馨和睦了。 一样是刚刚生了孩子的,徐诗敏哪怕坐足了双月子,脸色依旧难看。 整个人像是硬生生被吸干了似的,双颊深陷下去一块,那叫一个枯槁蜡黄。 慕大太太也不愿瞧儿媳妇这个样子。 明明已经安排了最稳妥的婆子去伺候着,还是这个样子。 多少贵重药材、食物流水似的送到徐诗敏房中,她也不是不吃,只是吃得少,日日又这般憋屈不说话,人自然就瘦得很。 满月宴那天,慕大太太都没敢让她在宾客面前多露脸。 只出来打了个照面,就把徐诗敏请回去安歇了。 美其名曰,生怕儿媳妇累着了,还是免得吹风。 “妇人家生孩子都是一道坎,这身子亏空得很,还是要好好养着。”慕大太太逢人便这么说,倒也收获了不少夸赞。 也有那眼明心亮的女眷看穿了徐诗敏精气神不佳。 气色可以用脂粉遮掩,可眼中的疲惫却骗不了人。 更不要说徐诗敏还瘦了不少。 生产之前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 回想起徐诗敏这一胎是早产,大家都以为确实是伤了元气,难怪婆母要她早日回去歇息呢。 外头宾客如云,正一同庆贺。 房中徐诗敏坐在榻上吃着参汤,身边是徐大太太。 见女儿面容憔悴,似有心事,徐大太太自然要宽慰一二。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什么先开花后结果,你还年轻,这一胎是女儿也不用怕,下一胎多半是个儿子之类的话,听得徐诗敏一阵心烦气躁。 “好了,娘,您就别说了。” 徐诗敏有些不耐,蹙眉打断了母亲的话,“我不过是身子还没养好,不碍事的。” 见状,徐大太太只好闭上嘴,说起了另一个女儿的事情,“你妹妹如今已经回了石府,这段时日倒也安生,往后你们姊妹二人还是要互相扶持,别生分了才好。” 徐诗敏木然地点点头。 突然,她抓住母亲的手,“娘,您能……帮我寻几个丫鬟来么?” “怎么?” “要年轻貌美,身契捏在我手里的丫鬟。” 这话一出,徐大太太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你不妨先给你身边的人开脸,她们都是从娘家带来的,可靠保障,身契也在你手里。”徐大太太提议。 大户人家,但凡能入内宅近身伺候主子的年轻丫鬟,基本上没有丑的,都长得平头正脸,更是麻利能干。 徐大太太这个提议才是顺理成章的。 谁料徐诗敏却拒绝了。 第213章郡主府的喜讯 她坚定地摇摇头:“不成,如今我身边就一个盈袖能靠得住,若让她开了脸成了姨娘,日后必定与我离心,我——经不起了。” 徐大太太见女儿神色凝重,心头咯噔一下。 还想细问,却又问不出口。 母女二人陷入了深深沉默。 过了好半晌,徐诗敏才抬起眼来,眼底一片泪光闪闪:“娘,他、他心里有她,他根本没放下……” “谁?”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既放不下,又干嘛还要来招惹我?”徐诗敏再也止不住泪水,泪珠如断了线一般,簌簌落下。 她靠在母亲的肩头,瞬间哭成了泪人。 徐大太太突然明白了:“你是说……虞四?” 房中呜咽的哭声一直到半个多时辰后才渐渐停息。 徐大太太离府告辞。 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地往回赶。 她面色沉重,似有千斤重的烦恼压在心头,迟迟不得化解。 身边的婆子欲言又止,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你也觉着无奈可笑,是不是?”徐大太太感慨发问。 那婆子本就是跟在她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徐家姊妹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见自家主子两个女儿的婚事都这般不如人意,她也一阵惋惜心疼,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姑娘们大婚之前,太太都有去佛寺或是道观求过,不都说是正缘的么?老奴只是不明白,咱们府上的姑娘也不是拿不出手见不得人,怎么正缘也这样辛苦呢……老奴今天见着姑娘,也是心疼不已。” 婆子说着,连连拭泪。 “说是正缘,可人家也没说正缘一定过得好呀。” 徐大太太冷哼两声,“当初我嫁过来的时候不也说是正缘么,确实是,这些年相敬如宾,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中馈,不是也大半辈子过下来了么,怎么就不是正缘了呢。” 婆子一阵茫然。 是啊,正缘又不是说一定会琴瑟和鸣,格外甜蜜幸福。 正缘只是说,两个人这辈子注定要做夫妻罢了。 徐大太太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再说旁的也无益,人选你去挑,我对你的眼光还是很放心的;诗敏那孩子心思重,有些话也不愿多说,你应当明白。” 婆子应了一声:“太太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又隔了一段时日,玉厚郡主再次登门。 这一回她更是欢天喜地,乐得眉笑颜开,奉上了丰厚的礼物,还有一匣子银票。 不等虞声笙开口问,她自己就先打开了话匣子。 听她如滔滔江水般的说了一天井的话后,虞声笙总算听明白了。 “你是说……凤阁老回乡后,便差了他孙媳来府上提亲了?” “可不是么!”玉厚郡主欢喜地拍手,“我还想着如何慢慢磨一磨呢,谁能想到事情竟这么顺!那凤小哥也是再乐意不过,送了凤阁老回乡后,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顺道还带回了凤阁老的手书一封,这事儿才办得这样顺当。” 玉厚郡主本就欢喜那凤阁老的曾孙。 只是她家是女儿,她不好表现得太过热情。 又不愿女儿与这么好的儿郎失之交臂,整日沉浸在烦恼与快乐中。 凤阁老让带回的手书,催促着凤小哥的母亲登门提亲,这就让一切烦心都尘埃落定。 “你可是我们府上的大媒人,等他们成婚了,你务必要来吃喜酒,主桌之上必定有你一席之位!”玉厚郡主兴奋得满脸放光。 “这样好的事情你就算不来寻我,我也要主动登门的,哪有洞了房就把媒人丢过墙的道理!” 虞声笙半开玩笑。 惹得玉厚郡主越发雀跃。 后来闻昊渊听妻子提起这件事,半点不惊讶:“凤阁老还是跟从前一样的风格,办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还以为你会说人家仓促草率了呢,这才见了一面,就定下了儿女亲事。” “他们两家说起来平日里没什么往来,但实际上都是京中知根知底的人家,以凤阁老的能耐人脉,想要查清楚玉厚郡主府上的情况那是再简单不过。” 别看这男人平时粗枝大叶的,关键时刻还真不掉链子。 她很喜欢跟这样大智若愚的人谈心说笑,能省不少事。 她眉眼一弯:“也对。” “不过,你不是不喜欢郡主府上的那位段大人么?” “是不喜欢。”虞声笙快人快语,“不过那位段大人的青云之路也就这样了,他倒有一样好处,就是惧内,有玉厚郡主替他拿捏着,他翻不了身的。” “对了,大哥身子怎么样了?” 几个月过去了,虞声笙头一回主动问。 “还成,就是依然对过往记不太清,他日日在自己的院中,空了就练拳习武,停下来时便与露娘伴在一处。” 闻昊渊一阵叹息,“先这样吧,等等寻来更好的大夫再给他瞧瞧。” “宫中太医不能瞧么?” “瞧了,但不顶用啊。” 她瞪圆了眼睛,更惊讶了——她还以为太医是最厉害的,没想到还有不顶用的时候。 虽说太医没想象中有用,但人家还是每隔三日便来给闻家大哥请脉。 闻图虽记忆有损,但性情平和,很好相处,也没有为难太医。 等虞声笙身子大好后,有一日带着女儿在园子中闲逛,刚巧遇上了这位大伯兄。 远远瞧着,闻图和闻昊渊这对兄弟真的很像。 只是闻图的眉眼间多了几分书卷气,不像闻昊渊就只剩下狂野杀戮的森冷决然。 虞声笙一眼就能认出。 露娘陪在他身边,见虞声笙过来了,腼腆一笑福了福:“见过夫人。” “不用这么客气,你是大哥的贴心人,在府里就如同在自家一样。” 露娘羞涩地垂眸,不敢去看身边男人,但却将身子靠得更近了。 虞声笙上前见礼:“大哥今日觉着好些了么?” 闻图沉默着轻轻颔首:“都好。” 又说了几句话,这位大伯兄始终惜字如金,很难才能吐几个字。 虞声笙觉得差不多了,弟妹与大伯之间其实不需要什么走动,能维持明面上的友善就可以了。 她告辞,刚要离去,却听闻图来了句:“弟妹,我想和露娘成婚,不知你与渊弟可否帮忙操持。” 虞声笙抬眼,撞上了闻图认真的眼睛。 一旁的露娘早就羞得不成样子。 “这是喜事,我会跟昊渊商量着来的。” 原以为这件事很好办,可晚间到了丈夫跟前一提,闻昊渊却沉着脸,久久无言。 “怎么了?这婚事不成么?”她莫名其妙。 “大哥他……其实有婚约在身的,只是他忘记了。” 闻昊渊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听得她大吃一惊:“什么?!那、那露娘知晓么?” 他苦笑着摇摇头:“就连我都是大哥回来后才知道的,这件事隐秘,又是当初爹娘暗地里定下的,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是一应庚帖信物齐备,是断不能视而不见的。” 虞声笙明白过来:“难怪前段时日我瞧你总是心不在焉,是为了这件事么?” “嗯,对方不日就要入京了……” 他又淡淡地抛下一个重磅消息。 虞声笙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那可真是热闹了。” 第214章无巧不成书 天下无巧不成书,很多故事也是这样来的。 越是入世,越能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缘法的奇妙。 听了丈夫的话,虞声笙有些心疼露娘,但转眼看闻图待露娘那样周到贴心,又觉得愿得一人心或许也不错。 最起码人家闻家大哥对露娘是真心真意的。 闻昊渊觉得妻子的反应很是有趣,便随口问了两句。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负心汉了,排在你们这些男人心中的东西太多了,父母亲眷、家族门楣、功名利禄……瞧着哪一个都好,哪一个都不忍割舍,可不是样样都想要?至于心上人,有时候也不见得有多重要。” 她感慨万千。 在乡野生活时,生存是第一要务。 跟在玉浮身后她也曾见过那些伤心绝望,被生活摧残得不成人样的妇人,往往是伤心过后,又要抹干眼泪,继续拖儿带女地过下去。 每每看到这一幕,虞声笙总觉得很可怕。 当时玉浮还跟她说:“女子生存本就不易,若虞家给你的婚约还不错,就算为了口饭吃,也要好生嫁过去,什么名节妇道,贞节牌坊,都抵不过活着。” 活着二字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里。 其实有时候面对闻昊渊,她也会有点心虚。 当初找上门,她是蓄意为之。 与他的感情也是婚后才有的,点点滴滴发展到今日,女儿都生了,她才觉得有那么丁点对他割舍不下。 反观闻昊渊,似乎从她缠上的那一刻,这男人就已经认命了。 不但认命,还很乐在其中,就愿意与她纠缠到底。 说完这番话,虞声笙成功从丈夫眼底看到了惊讶,她一阵心虚,却倔头强脑地不肯服软:“看什么看,本来就是。” “我是没想到你竟然看得这样透,世道对女子是更苛刻了些,你为着自己着想才是应该的。” 闻昊渊说完又去哄闺女,“往后你也要这样教咱们女儿,别让她吃亏,女孩子嘛就该娇养在父母身边,日后寻一个踏实忠厚能知冷知热的人嫁了便好。” 她木木地看着他,良久无言。 晚姐儿被父亲逗得咯咯大笑,笑声清脆稚嫩,在耳边久久回荡。 这一幕落入她的眼中,也落进了她的心里。 虞声笙只觉得眼眶一热,忙不迭地转脸垂眸:“好,听你的。” 关于闻图大哥婚约一事,夫妻二人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虞声笙出面跟露娘说清楚,这事又瞒不住,迟早是要知道的。 那一日,明亮的午后。 虞声笙自出了月子便养得肤白水滑,双颊如桃粉,整个人娇艳了许多。 原先的清冷褪去了好些,平添了一股富贵白净。 尤其那双眼睛,越发明澈生辉,叫人见之难忘。 她着一身娇杏粉的短衫配镶边比甲,底下是压得住这一片娇俏的墨绿,这墨绿迎着日光,如流动的缎子一般,煞是漂亮。 露娘见虞声笙这般风采,忍不住愣了一下。 直到虞声笙到跟前,她才忙不迭地见礼。 双双还礼后,虞声笙笑着坐下,与露娘攀谈一二。 无非是问日常吃的怎么样,住的可舒心,身边丫鬟婆子差遣可随意之类的话,弯弯绕绕说了一大堆,最后还是人家露娘开门见山来了句:“夫人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 虞声笙顺坡下驴:“那我可就直言不讳了,我知晓你与大哥情投意合,早已互通心意,但有件事必须要你知晓,大哥在之前有一门父母定下的婚约,这婚约对象不日就要进京,但……大哥自己却忘了这事儿。” 露娘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末了,她苦笑两声:“终究还是来了么……” “你竟知晓?” 眼前的女子轻轻颔首:“我与青山互通心意后,他就跟我说了,但他说过跟那个女子素未谋面,也没有过什么交集,更谈不上什么情分……当日他说过,待他凯旋,便会将这门婚事退了,谁能想到后来还有那么多事情。”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如今你们预备如何?是要……让青山与这个女子完婚么?” “我们是做弟弟弟妹的,成婚是大哥的终身大事,我们说了不算,今日来跟你说,也是怕你不知晓,回头蒙在鼓里反倒不好;既然你早就清楚,那我也放心了,依着大哥对你的心意,就算咱们压着他娶,他也是不依的。” 虞声笙的话极大地安抚了露娘。 渐渐地,她的脸色缓了过来。 “只是退婚一事……怕会影响那位姑娘,还烦请夫人多多费心,能将这件事料理妥当就好,要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夫人尽管开口。” 露娘是真心实意对闻图。 自然也愿意为了二人的未来努力一把。 “好说。” 虞声笙回了安园。 一阵心血来潮,她起卦算了算,看着显示吉中带凶的卦象陷入了沉默。 “看样子……这事儿还不好办呀。” 她是能掐会算,但不能逆天改命。 说白了,闻图跟这个订下婚约的姑娘确实命中有缘,是外力难以更改的。 收了卦象,虞声笙也没跟任何人说,只是静静等着对方入京的那日。 很快,一个晴朗早晨,陌生的马车徐徐停在了威武将军府的门口,门房很快拿着拜帖赶去虞声笙跟前回话。 “见着人了没?”虞声笙问。 门房摇头:“回夫人,没见着,马车上的人都没下来,就先给了这帖子。” 展开细细一瞧,她心中有数了。 对方是很重礼数的人家,登门拜访先下帖,还亲自送来,足见诚意。 闻图如今已经失了记忆,再让他来见客更为不妥。 虞声笙思虑一番,很快收下了拜帖,并让门房手执自己的名帖过去。 那马车里的人看了虞声笙给的名帖,只留下一句:“两日后,我必定准时到访。”随后马车便再次进发,朝着街巷深处而去,拐个弯就没影了。 两日后,虞声笙收拾一番。 对方很准时。 未时二刻,外头小厮来报,说是任家的马车到了。 这任家就是与闻图结亲的人家,他们家的二小姐便是持有婚约的人。 虞声笙忙让萱妈妈去迎。 正厅里,一应摆设齐备,花香四溢,处处都彰显着待客的正规与重视。 萱妈妈领着一个身段纤纤玲珑的女子过来了。 刚打一照面,虞声笙心头咯噔一下。 但见那女子正值妙龄,生得秀气清丽,面上略施粉黛,盘起的发髻规整端庄,只在发丝间戴了珍珠镶嵌的银饰步摇,整个人如出水芙蓉,秀雅盈盈。 她一身素净的打扮,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气质。 “见过将军夫人。”她不慌不忙见礼。 虞声笙赶紧将人搀了起来,亲热地挽着手,领着她坐下。 女眷们说话总归轻快许多。 虞声笙又是有备而来,自然很多话题都信手拈来。 这任二小姐唤作胭桃。 也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确实知书达礼,款款温雅,与露娘截然不同。 当说起胭桃的父母时,这位任二小姐先是错愕片刻,话还没张口,泪就先落了下来。 “夫人……当真什么都不知晓么?” 第215章置办宅院 傍晚时分,天空阴霾了下来。 乌沉沉的云雾挡住了天边的晚霞,显得天色越发阴沉。 安园内早早上灯,四处一片灯火通明。 屋内,夫妻二人有话要说,晚饭都摆在了内室。 “姑母那边饭菜都送去了?”闻昊渊问。 “放心吧,小厨房早早就捅了炉子,饿着谁也不会饿着咱们家姑太太的。”虞声笙笑着打趣,眉心却是难掩的无奈惆怅。 今晚的饭桌格外丰盛。 自出了月子后,厨房的常妈妈也渐渐学会了给女主人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昨个儿是鳝丝酱香面,今儿便是炖得雪白的鱼汤,那鱼肉软烂鲜滑,配上煨穿孔了的豆腐,那叫一个下饭鲜美。 就着另外几道荤素搭配的菜,虞声笙胃口大开,足足扒了两碗饭才停下来。 麻烦的事情多,但也不能耽误了吃饭。 有什么事吃饱喝足再说。 用罢了晚饭,漱口净手,不等丈夫开口问,虞声笙直接道:“大哥的婚约怕是退不了了。” “怎么说?”闻昊渊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今儿不是才见了一面么,你就这么肯定?” 她苦笑着摇摇头:“那任二姑娘是投奔而来,家中父母已病故,因她有与咱们府上的婚约在身,又有娘老子生前留下的嫁妆单子为证,那些个叔伯兄弟才没能全吞了,才让她赴京而来。” “远的不说,就说咱们姑母那一遭,还不够惊心动魄的么?” 若非黎阳夫人果断决绝,豁得出去。 哪有今日这样的日子过? “这婚约是长辈们在时定下的,婚书庚帖信物一应俱全,且人家都已经成了孤女,千里迢迢而来,你觉着现在退婚,那任二姑娘会怎么样?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么?” 虞声笙还奇怪任胭桃为何穿得那样素净。 后来一听她的哭诉才明白,人家正在孝期呢。 虽说已经过了热孝,但一身素净是基本原则。 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在婚前就来投奔,硬生生矮了人家一头,往后在府里说话做事都直不起腰。 闻图原先在沙场上失踪,人家任家都没有想到退婚,还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般忠贞坚定,闻家又怎能欺负人家的孤女? “我是运气好了,遇上了养父母,怎么说也让我好好长大,后来又将我接回京中,到底苦尽甘来,又嫁给了你;可任二姑娘不是这样的,她的日子一眼望去都是苦的……我是开不了口说退婚的。” 她实话实说。 落井下石的事情不做,太有损阴德。 “任家双亲已故?为何没有书信传来?” “我差人去驿馆问了,是路上有了延误,刚巧遇上了邻边州县遭难,这就卡住一段时日,那书信刚巧与任二姑娘一同入京。” 虞声笙摇摇头,“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夫妻俩对视一眼,齐刷刷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闻昊渊问:“任小姐如今住在哪儿?” “就在城里一家客栈落脚,但也不能长久住着,不是个事。” “先给她在外头安置住处,也不用太大,两进的院落应当足够了。”闻昊渊给了初步的安排,“地段好一些,离咱们府里近一点,平日也好照拂;先给她安顿下来,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 她赞同丈夫:“我明儿就去办。” 京城中买卖宅院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各个问题都要考虑到。 虞声笙看了几个牙行送来的房契都不满意,不是觉着院落太陈旧,就是觉着地方太偏了。 最后闹得牙行老板哭笑不得,亲自登门又送上了几张房契,口中无比恭敬:“贵人奶奶见谅,实在是两进的院落不好找,这便是咱们手头最好的了,还请贵人奶奶过目。” 这一看,便让虞声笙挑中了一套。 距离威武将军府只隔了两条街,旁边就是热闹的市集,烟火气十足,又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地方大小也刚好。 她立马拍板,约了明日去看。 看了一圈回来,她与丈夫商量一番,就买下了这套两进院落。 牙行老板欢喜不已,还连连夸赞:“不是小人自夸,这院子可实在了,后头还有个园子,连着一片全是枫树银杏,等到了秋日的时候可美了!夫人到时候不妨一观。” 虞声笙笑了,命人给了他一吊赏钱,那牙行老板高高兴兴地走了。 得了新宅院,又找来工匠班子重新修缮粉刷一番,再着人安顿布置,前前后后也弄了小半个月。 直到完工那一日,虞声笙特地去客栈接了任二姑娘一道去看。 这会儿,任二姑娘才知晓这半个月来将军府的用心,不由得感动到落泪。 弱质芊芊的女子垂泪,总有一股惹人心疼的可怜劲儿。 虞声笙都被激起了好些保护欲,差点就要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以后不用怕,有事来找她就行;好在,她最后忍住了。 进了宅院一看,处处精致,步步是景。 虽说地方不大,但住她一个主子是绰绰有余。 跟在任胭桃身边伺候的,还有一个婆子,两个丫鬟。 虞声笙说:“就这么点人怎么够呀?” 任胭桃忙不好意思地表示足矣,她事情少,没那么多讲究。 “这不是讲究不讲究的,如今你这儿一个单门独院的宅子呢,上下要打点,日日要收拾,你要累坏她们三个么?还是想你要自己亲自来?” 这根本不现实嘛。 虞声笙原本在乡野时,也没想到过大户人家里的庶务有多忙,后来回到张氏身边,日日看着才知晓;再后来,她成婚了自己上手操持,更明白其中的杂乱繁琐。 任二姑娘分明就是没有自己管过家,所以才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门房,洒扫,采买,厨房……样样都要人。 说完,虞声笙就让金猫儿去找了人牙子过来,当面让任二姑娘自己挑了几个奴仆。 挑选奴仆时,虞声笙有些意外。 这任二姑娘看着文弱怯懦,没想到挑人倒是很有主见。 选了三男三女,都是模样平整,人也勤劳麻利,甚至有一技之长的人。 这样的奴仆自然费用也不低。 虞声笙秉着好事做到底的原则,当场就给结算了银子,将这几个人的身契交到任二姑娘的手里。 任胭桃感激不尽,红着脸又再次谢过。 终于不用住客栈了,还有自己的宅院,任胭桃送走了虞声笙,转脸回屋便是一身轻松痛快。 她脸上的无助天真一扫而空,懒懒地坐在铺就锦蓝绸缎的榻上,招呼身边的丫鬟道:“桂芝,来给我揉揉,绷了一日了……可算能松快松快。” 被叫到名字的丫鬟忙上前替她揉捏着肩膀后背。 “姑娘,外头都备好了,今儿买来的人里头有会做饭的,厨房——”罗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任二给打断了。 “厨房,还有我住的屋子要用咱们自己人,就你们仨就够了……至于会做饭的,别叫她沾其他的活计就成,灶台上的事情就够她忙得了,其余的莫要叫她插手。” “是。” 罗妈妈又问,“姑娘真打算在这儿一直住着?” “哼,将军府跟我兜圈子呢,当我不知晓闻图多了个红颜知己么?”任二冷冷一笑。 第216章野心勃勃 “我千里迢迢赴京,将军府大奶奶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她一锤定音。 罗妈妈忙道:“姑娘莫急,您有婚约在身,庚帖什么的也捏在您手里,不怕将军府的人不认;真要不认,非得退婚,那是要把将军府这么多年的脸面名声都毁了;老奴瞧着那位夫人倒是个和气的,应当好说话。” “和气?” 任胭桃撩起眉眼,一派锋芒凌厉,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也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怎么光长年纪不长记性?那夫人瞧着和善可亲,可你瞧她做的事情,滴水不漏;还当面让我挑人,如此滑不丢手,半点破绽都没有,这必定是个笑面虎。” “日后我入府,我为嫂,她是弟妹,她该服我才是。” 罗妈妈点头哈腰,又问:“可……如今将军府说了算的是二爷,袭了一品军侯的爵位的,也是这位二爷……” “哼,长子为尊,那是闻图还没回来的时候;如今大哥回来了,弟弟怎能扒着位置不放,岂不是笑话?闻昊渊军功赫赫不假,难道闻图就比不上他么?” 任胭桃放下茶盏,伸了个懒腰:“别的不说,就说出身,她一个区区虞府的养女怎能跟我比?若非父母不在,我又怎用绞尽脑汁、费尽心力为自己筹谋?” “闻图我嫁定了,这将军府女主人的位置,我也一样要收入囊中!” 她眉眼淡笑,冷漠快意。 却说另一边,虞声笙办好了这桩差事回府,只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半。 跟丈夫说起时,也是洋洋得意,满面春光,就等着被夸了。 难得见妻子这样天真开怀的模样,闻昊渊也忍不住笑了,捏着她的脸颊狠狠对着唇亲了几口,只觉得口脂浓香,勾得人心魂荡漾,越发搂紧了她的后腰。 他呼吸浓重地贴在她的鬓角旁:“上回太医来给你把脉,你身子应当恢复了吧?” 虞声笙哪有不明白的,当即面红耳赤。 虽说这种房中之事是天经地义,但被这男人毫不介意地说出口,还是惹得人一阵羞涩懊恼。 “不成,再等等。”她下狠劲儿掐了他手背一下,“怎么说也要等到百日之后。” 闻昊渊有些惆怅,亲了亲她温润的脸颊:“好,那我等。” 虞声笙:…… 给任胭桃买宅子一事,虞声笙也没瞒着露娘。 翌日二人碰面,她就实话实说了。 当说明对方的情况时,露娘俏脸微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虞声笙,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虞声笙暗暗苦笑,她哪能给什么确切的回答。 要不是事关威武将军府,她才懒得管这档子麻烦事。 “这么说来……这位姑娘也是个苦命人。”露娘双手绞着帕子。 “是啊,至于以后怎么办,我会和将军商量着来办,暂且先让人家姑娘安顿下来。” “是这个理,没有一直住客栈的。”露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这几日你和大哥还好?大哥的身子还好?” “都挺好的。” 大约是回忆起心上人待自己的温柔体贴,露娘的脸色又好看了一些:“他总是这样,身子好了便要练武用功,日日不停歇;他说过,从前都是这样,手不释卷才是正道理。” 虞声笙心念微动:“大哥这般毅力,真叫人刮目相看。” 因退婚一事怕是不成,虞声笙闲暇时光便开始琢磨如何让这两个女人和平相处。 想来想去,一阵焦躁。 等闻昊渊回府后,她便不客气道:“你说说,这本来是你哥的事情,你哥惹出来的女人,为什么最后劳累的人是咱们俩,是我呢?” “不如把事情交给他去办好了。”闻昊渊给的答案简单粗暴,“他是失了这段婚约的记忆,又不是人痴傻了,且让他自己烦去。” “这可是你说的,回头他来告状你可不许怨我。” “我说的,谁来我都给你撑腰。”闻昊渊正色,“这几日我也想过了,都是咱们俩顶在前头也不中用,虽说咱俩如今是府里的主人,可归根结底,婚约是大哥的,他一直不露面也不像话。” 翌日,任胭桃带着一食笼自己做的糕饼果子登门了。 来者是客,何况是这样身份特殊的客人。 虞声笙忙不迭地将其迎进安园的花厅中招待。 抬眼之处,一片富贵低调的装饰,墙上挂着的名师名画,架子上摆着的古董珍玩,还有一旁黄花梨雕琢的香案上是祥云仙鹤的纹样,案台上摆着的却是一样景泰掐死珐琅螭耳香炉,左右各是一对漆雕剔红的方胜匣子。 端的是大气奢华,瞧着不起眼,细细一看让人惊心感叹。 任胭桃略略瞥了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端倪,忍不住暗暗心动。 便是在娘家府中,也少见这样好的摆件物什,这威武将军府果然富贵逼人,一般府邸难以媲美。 “难为你辛苦了,还特地亲自送了糕饼送来,我就没你这样好的手艺。” 眼前的女主人柔声寒暄,说的话也极尽客气热乎。 任胭桃忙收回心思,笑道:“不过是一点子心意,实在是拿不出手的,难为夫人不笑话,这便很好了。” 她说着垂下脖颈,很是不好意思,“我初来乍到的,承蒙夫人这般照顾,若不做点什么当真心不安,也不知合不合夫人的胃口。” 金猫儿上前,用银质的小叉子挑起一块来,又细细分成了四份,摆在粉彩的四季白瓷碟中,呈到虞声笙的眼前。 虞声笙尝了一块,眼睛都亮了:“果真不错,竟不比外头那些百年老店卖的差。” “夫人谬赞了,哪儿有那么好。”任胭桃又是俏脸粉红。 看起来被夸让她很开心。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大部分的话题还是集中在闻图身上。 虞声笙仔细说了闻图失忆一事,话里话外都是对任二姑娘的开解,半个字都没提到退婚。 听到最后,任胭桃深吸一口气:“他竟忘了么……” “造化弄人,沙场上刀剑无眼,也是九死一生才回来的,弄成这样我们也不想的。”虞声笙说的是大实话。 任胭桃转过脸去,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 没等虞声笙继续说,她便强忍着哽咽一般:“好妹妹,我也不称呼你夫人了,听起来生分得很,我只要你一句话,你们、你们府上是不是打算不认这门亲事了?” 她的声音几乎碎开,眼底泪光盈盈。 任胭桃是个聪明姑娘,哪能想不到这一层? “没有的事,你别乱想。” “若没有,为何将我安置在府外?为何我至今还不能见闻大哥一面?” “你是未嫁之身,清白的女儿家,将你安置在别的宅院也是为了日后成婚时好从那边出嫁,难不成要从将军府出去再回来么?我们是不打紧,晓得你人品贵重,可难保外头的人会说闲话,我不乐意叫你沾染上这样的污名,反倒累及自身。” 虞声笙这话确实真心实意,也有理有据。 任胭桃擦着眼角平静下来,缓缓点头:“……那我不妨再问一句,闻大哥是不是在外有了别的心仪的女子?” 第217章竟是装的 对上那双湿润又迫切的眼睛,虞声笙犹豫片刻,立马选择了坦白:“是的,他忘记了有你这位未婚妻的存在,他在战火间遇到一知心女子,与她很是投缘要好。” “这姑娘……也在你们府上?” 虞声笙:“……是。” 还是全招了吧,别瞒着了。 要知道撒一个谎,后面就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 虞声笙觉得累得慌,不值得。 横竖都是要坦白的,干嘛前头遮遮掩掩? 这想法一出,她也就索性摆烂了,将事情来来回回与任胭桃说了一遍,只不过隐下了退婚的想法,好让话题能进行得顺利些。 只见这位任二姑娘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看得人好不心疼。 虞声笙在心里又把那夫家大伯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果然,在这个世道里谈情说爱,互许终身,最后受伤倒霉吃亏的还是女孩子。 用心安抚了好一阵子,总算让任胭桃的情绪暂时平静下来。 她已经哭得眼眶发红,咬着下唇,哽咽道:“既如此,我也不是那种不容人的人,只要对方人品好,一片真心,我愿意与她一道服侍夫君。” “只是我婚约在先,少不得要委屈这位姑娘为妾了。” 虞声笙尴尬不已:“这……也是应该的。” 硬着头皮说了好一会儿,总算送走了任胭桃。 回了屋,虞声笙灌了两大口茶,才算舒了口气。 一旁的金猫儿赶紧又给换了盏温和回甘、好入口的茶水来:“夫人方才都没怎么吃茶,这会子倒口干舌燥了。” “你是不知晓,我最讨厌应付这种事……哎!” “我瞧着那任姑娘倒是大气得很。”金猫儿对任胭桃有些刮目相看。 原以为这样柔弱的女子会经不住这些真相。 没想到任胭桃倒是进退得宜,很是大方。 今瑶却有不同的看法:“我不太喜欢这任姑娘。” “为何?”虞声笙好奇起来。 今瑶说不出个原由,微微蹙眉:“不知道,就是不喜欢,总觉得这位姑娘身上有种让人看不清的东西,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假。” 她又忍不住道,“夫人难道不觉着么?虽说咱们府上的大老爷与她有婚约在先,可他们从未见过面,即便当初有过一面之缘,怕也没多少情分,可今日这位任姑娘表现的,好像是与咱们大老爷有多深的情分似的,我是不太明白。” 虞声笙突然明白过来。 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她赶紧给今瑶塞了一块蜜糖松糕,表示嘉奖:“真是不错,我们今瑶也长进了,如今看人都能看到细微末节处,真是叫我这个夫人都自愧不如。” 被塞了一口甜蜜的今瑶脸颊饱鼓鼓,努力地嚼着,眼睛都在笑。 金猫儿忍俊不禁:“你们瞧她,哈哈哈。” 其他几个丫鬟也跟着乐开了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今瑶的话让虞声笙茅塞顿开——她总算明白了这些时日心中的违和感来自哪里了。 “看样子,这位任姑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呀。” 她感慨万千。 但她并不觉得这样是坏事。 换成是她,沦落到这般境地,肯定也是要为自己筹谋的。 难不成要让任胭桃站在闻图或是露娘的角度考虑吗? 世间哪有这样的圣人…… 此刻的虞声笙还没料到,任二姑娘真正冲着的人不是露娘,而是她。 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些事情既然已经挑明,接下来反而好办许多。 任胭桃登门的次数少了,来往的书信却多了。 要么写给虞声笙,要么托虞声笙转交给闻图,甚至有那么几张纸签子是要给露娘的。 露娘第一次收到对方的书信时,窘得满脸涨红,脸颊如猪肝一般。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去求虞声笙帮忙。 虞声笙哪里晓得怎么回,活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棘手的麻烦。 思来想去,她跟人家露娘说:“你就回我在府里很好,只盼着往后你也来了更好。” 露娘真就这么回了。 任胭桃看见这封回信时,差点没崩住。 她面笼寒霜,直接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丢了出去。 “还没怎么样呢,就敢这般与我挑衅!也不过是个做妾的玩意罢了,什么东西!” 对此,虞声笙一无所知。 她与丈夫商量了一番,决定由闻昊渊出马与这位大哥好好沟通一下,几方共同努力将这桩麻烦料理清楚,最好能传为一段佳话。 还没等闻昊渊开口,这天午后,府里到了两样物件,都是闻图要的。 一样是经年好用的刀剑兵器,另一样却是紫墨端砚。 看着这两样,虞声笙感慨,这闻家老大当真文物双全两手抓啊。 她亲自送了过去。 经过廊外窗下,一个不经意地回眸,却见那书案上由镇纸压着的一方笔墨,上头写着的都是过往种种历经的战事,虞声笙细细看了两眼,顿时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弟妹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身后不远处传来闻图的声音。 她缓缓回眸。 眼前的闻图显然是刚刚练武归来,额头脸上都是汗。 虞声笙眯起眼眸:“大哥,你是不是……压根就没忘事?” 闻图一愣,脸上瞬间露出错愕。 就这一息的破绽已经足够,她已经确定了。 “如果你真的忘了,又怎么可能记得起那些战事?你与我们说的是,与任家婚约有关的那些年的记忆你都不太清楚了,又为何……” 虞声笙指着窗棱内,“你还一笔笔写得这样清楚,大哥,你是不想与任家姑娘完婚么?就算你再怎么心系露娘,也该明白婚约一事对女子的重要,你这样不是害着人家任姑娘这辈子都过不好么?” 说着,她也有点火大了。 亏得这些时日为了闻图的事情奔走,她不累么,闻昊渊不累么? 闻昊渊每日忙完还要操心这些麻烦,她看着都心疼。 这下倒好,闻图其实压根没忘,从头到尾跟他们夫妻演戏来着。 见瞒不过去了,闻图一声叹息:“对不住了,弟妹,我……确实记得与任家的婚约,可我并非不想完婚,只是……” “只是什么?”虞声笙追问,“你怕对不住露娘,那你又为何要在有婚约的时候招惹她?你怕辜负了任姑娘,害她半生,你又干嘛与旁人有了情分?” 短短两句话,说得闻图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既然都做了,又为何不敢认?” “大哥,你是顶天立地的儿郎,总不能都比不过我这小小女子吧?这事不是你装傻充愣就能骗过去的!” 任家的婚约是板上钉钉,与露娘的情分也是实实在在,哪能容得他装聋作哑? “并不是!”闻图被逼急了,“弟妹你误会了!我并非不想负责,而是、而是……我知晓任家双亲亡故,我知道这婚退不了了!我对露娘真心可表,我也不愿害了任姑娘,我愿意对她们二人负责!但——” “你不了解任胭桃,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文弱可欺。” 闻图一口气说完,显得有些面色灰败,“她向来是个心比天高的姑娘。” 第218章忠孝,婚约,不变的目标 从大哥闻图口中,虞声笙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任胭桃。 原来当初闻图奉圣命领兵出征时,任胭桃曾给他写过数封书信。 无一例外,这些信中都写着鼓舞的话,几乎是三申五令,期盼闻图此番能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地迎娶自己。 话里话外还提到了袭爵一事。 虽说两家早有婚约,闻图也知晓自己日后多半是要娶任家小姐为正室的,但这些话看多了,他本能有些反感。 将在外领兵作战,其实就是刀口舔血。 战场刀剑无眼,稍不留意就小命不保。 建功立业是一回事,但作为未来的妻子,不能只关心功名利禄吧?这多少有些过于急功近利了。 只是当时闻图并未提出,战场上也很难回信,就连收信也是断断续续。 “我本想着……回去后就与对方好好说一说此事,可我后来身受重伤,确实失忆了一段时日,又遇见了露娘;人的心又不能时时刻刻被掌控,一来二往便成了今日这样的局面。” 他叹息地摇摇头,似也有些懊悔。 “你后悔了?后悔与露娘有了情分?”虞声笙问。 “自然不是。”闻图立马反驳,“我是后悔当日觉察出任姑娘不太对,却没有及时与对方摊开来说,时至今日,反而耽误了两位好姑娘,实在是我的错。” 这话听着还像是人话。 她暂且平息了不满,面色也好看了些。 “所以你就躲在后头,让我和昊渊顶在前方,什么退婚也让我们冲在前,得罪人的事情我们做了,你倒好,坐收渔翁之利么?” 想来想去,她还是将心里话吐露出口。 谁知这么难听的话落在闻图耳中,他半点没生气,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反而有些慌张的愧疚。 “弟妹说的是,弟妹莫要气坏了身子……眼下府里当家做主的是弟妹,袭爵之人是二弟,你们挡在前头我求之不得,还请弟妹见谅。” 他拱手作揖,无不恭顺。 好像双方的位置颠倒,闻昊渊更像是独当一面的大哥,而虞声笙则是照拂整个府邸的大嫂,至于闻图——她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位大伯哥就想着平静淡然地过日子,让他领兵打仗可以,建功立业也行,但他就是不想被名利所困。 这样的态度倒也坦然。 少见这样看得开的大哥。 当晚,虞声笙就把自己今日所见所闻与丈夫说了。 说完后,她感慨地端着饭碗扒了两口,细嚼慢咽地吞下,才慢慢道:“旁人家嫡出的兄弟两个,怕是会为了争夺这些打起来,到了你家却反了过来,大哥竟对这些全无半点计较。” “不是你家。”闻昊渊纠正。 “什么?” “是咱们家。” 虞声笙俏脸微红:“你别挑刺。” “这不是挑刺,这就是咱们家。” “好好好,咱们家。”她懒得跟他较真。 又说了两句,闻昊渊道:“自小大哥就是这么个性子,爹还在时,每日给我们兄弟的功课大哥总是第一个完成,完成之后他便不愿再管;斗虫抓鸟,钓鱼赏花,什么事情闲雅舒坦,他就爱做什么,常常气得爹发火,对着他一顿打,说他不堪为家族长子,来日如何支撑门楣。” “公爹这话也没错。” 凡世家大族,长子嫡孙的位置有多重要,所有人都清楚。 “你猜大哥那会儿跟我怎么说?” “怎么说?” “大哥不敢跟爹当面叫板,总是认错之后跟我嘀咕,他说还有你呀,弟弟你可要好好用功,回头大哥领着你去出征打仗,大哥能耐高本事强,可以替你顶着;等回来了,你也要替大哥顶着。” 虞声笙差点惊掉了下巴。 本以为闻昊渊这样的已经够稀罕,没想到还有一个更稀罕的闻图。 真正的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那现在这事儿怎么办?大哥的意思是不太想娶任姑娘。”虞声笙担忧。 闻昊渊一针见血:“这事由不得他,婚约退不了,退了于我们威武将军府名声不利,若是那任姑娘愿意退后一步,我们也能认了她做妹子,以威武将军府千金的名义将她风光嫁出去;可你这几日与她打交道,她可有流露出这样的意思?” 虞声笙苦笑着摇摇头。 妻妾之论都被这位任二挂在嘴上了,哪里还会退婚另嫁? 其实她觉得丈夫这个提议就很好。 与其跟一个想法观念都截然不同的人成婚,过一辈子相看两厌的日子,做一辈子冷若冰霜的夫妻,还不如退一步呢。 到时候威武将军府哪怕是出于内疚,都会狠狠给她置办一份嫁妆,整个将军府都会给任胭桃撑腰,看京中谁敢欺负了她。 两口子沉默半晌,虞声笙决定还是要去试一试。 指不定人家任胭桃就能改变主意了呢。 树挪死,人挪活,哪有困在原地把自己困死的。 她选了个日子,再邀任胭桃过府品茶赏花,貌似无意间提起这事儿,却碰了个冷冰冰、硬邦邦的大钉子。 任胭桃托着茶盏,视线从眼角撇过去,冷漠傲然。 “我不明白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女不嫁二夫,我有婚约在身,你却劝我说京中不乏大好儿郎,难不成是要我不顾忠孝二字,随意糟蹋自己么?”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虞声笙都觉得脖子要断了。 忙不迭地解释,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才总算将话题转了回来。 任胭桃正色道:“这婚事本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既然婚约在身,履行约定成婚就是孝道,我爹娘虽不在了,但在天有灵也会瞧着我,此等不忠不孝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 “我瞧将军夫人端庄持重,本以为你与我想的一样,却不曾想竟存了这样的心思……难不成,也是夫人娘家这么教的么?” 虞声笙脸色微沉。 但想到挑起话头的人是自己,她到底忍住了暴怒的脾气,似笑非笑道:“倒也不是,我不过是与你商讨一番女子存世的不易,你也不用急着往自己身上套。” 轻描淡写,略带几分嘲弄,这下有些坐不住的换成了任胭桃。 她还想继续说什么好圆场。 但虞声笙已经懒得说了,任凭她如何旁击侧敲,她都不接话,只说茶香花好,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送走了任胭桃,虞声笙已经有了决定。 她让丈夫告知闻图,准备起来,定个良时吉日,好迎任胭桃入府完婚。 婚约不是她定的,任二姑娘也不是她找来的,既然左右不好办,那不如就用最直白干脆的法子,一条道走到黑好了。 另一边,回到宅院的任胭桃有些不安。 “你说,这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边的饭菜已经凉了一半,她半点食欲都没有。 被问及的桂芝上前轻声道:“说不准只是那夫人随口一提,这不是后来又改口成婚了么,应当……不打紧吧?” 任胭桃轻轻摇头:“我瞧那虞四不像是口无遮拦、说话不过脑的人,她今日试探必定有原由,是不想我嫁入将军府与她相争么?呵……看样子,她也知晓将军府爵位以及诰命的好处呀。” 第219章不是妾,是平妻 又思虑了半晌,任胭桃的脸上浮现一抹决然:“事已至此,我嫁定了将军府,如今我身后无人,无父无母,这婚约是我唯一能把握的东西了……我决不能错过。” 桂芝和一旁的嬷嬷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她们几人是跟着姑娘入京的。 知晓任胭桃的野心和处境。 眼下只有成婚,成为闻家大嫂,才能有更好的日子过。 要任胭桃一辈子受窝囊气,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虞声笙将这事儿交给了丈夫。 他们兄弟俩说话要比她这个弟妹来的有用得多。 一开始闻图还有些犹豫,似乎想就成婚一事再挣扎一下。 人嘛总是这样,哪怕现实摆在眼前也总要妄想一回,指不定对方就放弃了呢? 对此,虞声笙在饭桌上说的一番话让闻图几乎抬不起头来。 她是这么说的。 ——“人家任二姑娘也不容易,一个孤女身边就那么几个丫鬟婆子守着,女眷几人匆匆赶赴京城,若不是无人依靠,她犯得着么?你远的不看,看看咱们自家姑母也该明白了,你若不娶,她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婚约是明摆着的,咱们不履行,会落了个背信弃义、欺负人家孤女的坏名声,何必呢?” 虞声笙是不太喜欢任胭桃的性子。 那副弱质芊芊的模样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势在必得的心。 但她也是苦过的。 曾经也被婚约所束缚。 太明白在一份婚约中,女子的不易要远大于男人。 是以,哪怕再与任胭桃性子不对,有些实话她还是该说就说。 闻昊渊很赞同:“你弟妹说得没错。” 闻图:“……弟妹所言极是,既如此,那就按照婚约来办吧。” 他们达成一致,接下来就是露娘了。 好在露娘之前也知晓了情况,心中虽难过,却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闻图这会子倒是拿出了男人该有的担当:“你放心,我先与她成婚,回头另择吉日聘你为平妻入府,与她平起平坐,不分贵贱。” 露娘大喜过望,泪水一下子潸然而落:“这话当真么?” “当真,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东西了,你我情分这样深,我也不舍得叫你为妾这样委屈。” 露娘嘤咛一声,捂着口鼻,几乎泣不成声。 诚然,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也多亏了闻图没有袭爵。 不然在正妻的名分上,就不能这样稀里糊涂的。 况且,就算今日说是平妻,但在家谱上依然会写明谁先入府,只不过是名分、待遇上显得好听好看一点。 不过这也够了。 说一千道一万,闻图没有袭爵,这一切就好操作得多了。 虞声笙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事情能平息就好。 谁不希望自己府里的日子太太平平的呢。 闻昊渊出面,请了当朝阁老为媒人,将闻图和任胭桃的婚事流程办得滴水不漏,看得虞声笙啧啧称奇。 真没想到,看着粗的男人办起事来倒是很细致。 良辰吉日已定,那一天晴空万里,一顶热闹的喜轿,一路吹吹打打,还有那流水一般的嫁妆足足铺满了一整条街,任胭桃顶着鲜红的盖头出了宅院正门,在喜婆的搀扶下羞羞答答地进了花轿。 一路抬进了威武将军府的正门,好不风光。 为了给这位迟来的大嫂子撑场面,虞声笙不惜花费重金,沿途撒了不知多少喜糖果子,还有一把接一把的喜钱。 虽说一把都是铜钱,可这样不管家底地往外抛,看得她心头一阵阵抽痛。 一想到过段时日还要这样再来一回,虞声笙头都要大了。 赶来凑热闹的玉浮瞧见小徒儿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乐得嘻嘻哈哈。 “就知道你心疼钱。”玉浮毫不留情地揭穿。 “你不心疼?你不心疼怎么不用自己的银钱花销呢?”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玉浮脸皮厚,完全没意识到是徒弟在点自己,他一面拿着果子吃,一面振振有词:“我怎么不心疼了?你给我的银钱我都慢慢在用的,我这段时日只花销了三十两,我够节省吧?” 虞声笙:…… 好吧,勉强也能说得过去。 玉浮吃饱喝足,又从徒弟那儿讨了点零花钱,他便喜笑颜开。 没等虞声笙发作,玉浮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镜子交给她。 “干嘛?” 她没好气地问。 “给你的,谁让你这么尊师重道,孝敬师父,这是给你护身的。”玉浮笑眯眯。 这是一面铜制的八卦镜。 背面以极其复杂的工艺雕刻而成的缠枝莲花,还有些虞声笙看了都似懂非懂的符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镜面被磨得极其干净,反光极亮。 轻而易举便能照出人的模样来。 比起虞声笙日常所用的梳妆镜都不落下风,可见精致贵重。 “你打哪儿偷来的?”虞声笙喜欢,忍不住打趣。 “怎么说话呢?为师只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偷过人家地里的菜,都是你带坏了我!!”玉浮不乐意了,“记得,给你的你就要随身携带,听明白了没?” 她觉察出了什么,微微诧异地看着他。 玉浮却不看她的眼睛,依旧口中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碎碎念。 她明白了。 小心翼翼地将这面镜子握在手中。 “既然是师父送的,我自然会随身带着。” 却说任胭桃入府成婚,又入了族谱后,她便主动提及要纳露娘进府为妾。 “好歹跟了你这么久,也知根知底、知晓心意的,我相信夫君的眼光,想必露娘人也不差。”任胭桃温温一笑,眼底是掌控一切的跃跃欲试。 闻图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纳,我要娶露娘为平妻。” 任胭桃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平妻?” “我已经辜负了露娘,决不能叫她再这般委屈。”闻图在这件事上多有懦弱,但今日提起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先娶了你,履行了婚约,你在府中便是名正言顺的大奶奶;可露娘待我一片真心,我也不愿辜负了她,就算是平妻,她也越不过你去。”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至此,我也不会再纳妾,守着你们二人过自己的小日子便心满意足。” 不纳妾的誓言听起来很动听。 可平妻二字又成了压在任胭桃心口的一块大石头。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平妻,平妻…… 心潮汹涌,翻腾不安。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稳住,扯了扯嘴角:“既然你已经有了决断,我也不好说什么,平妻就平妻吧,你说的也有理,总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闻图高兴极了,用劲握了握她的手:“我就知道你这般温柔,知书达礼,定然会同意的。” 任胭桃有些笑不出来。 谁能想到,自己刚嫁过来没几日,就要面对丈夫娶平妻这样打脸的尴尬。 等闻图去院中练武,她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变得冰冷森寒。 近身伺候的娟婆婆低声问:“姑娘,真要应了大爷么?” “不应了又能如何?没听到他都这样说了么?咱们才是真正蠢的,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任胭桃死死扯住了帕子,“二房那头肯定早就知晓了!” 第220章立规矩 “你是说……夫人那头早就晓得大爷的打算?” “不然又怎么会请了阁老做媒,又给我的婚事办得如此风光,叫满京城的人都瞧着,还以为威武将军府有多重视我这门亲事呢!哼!” 任胭桃深吸一口气,满脸愤愤。 娟婆婆瞧自家主子脸色不对,忙又劝着:“姑娘别气,横竖你入府早,就算平妻,那也是以你为先为尊,那后头来的在姑娘跟前也是要见礼的,况且入府后更要姑娘吃了她敬的茶才成。” “说是平妻,其实也相当于半个妾了。” 娟婆婆一针见血。 这话说进了任胭桃的心坎里。 她总算面色缓和了不少。 她气的是闻图一上来就明晃晃的偏心眼。 好歹她也是新婚妻子,结发原配,更是婚约在身,与他是正大光明、明媒正娶的夫人,他怎能为了另一个女人这样叫她委屈! “罢了,且让她进府好了,反正就算不进府她也跟在大爷身边这么多时日了,何必装得清白。” 任胭桃微微蹙眉,到底应下了。 下午晌,虞声笙来与她说话时,她已恢复了一派和气温婉的模样。 话里话外埋怨自家男人做事情不周到,反让露娘受了委屈。 “若我早知道,何必拖到今日呢,横竖都是要办的,不如那一日与我一道进府好了,来个双喜临门不是更能传为佳话?如今叫外头瞧见了,还以为是我拈酸吃醋,容不得人呢,天可怜见的……弟妹晓得我的,我哪里是这样的人。” 任胭桃柔柔说着,时不时转过脸,用帕子擦了擦眼睛。 哪怕虞声笙见多了内宅之中的人事物,乍一见任胭桃这样的,也还是暗暗惊讶。 萱妈妈却对这位新进门的大嫂子防备有加。 从任胭桃处出来后,萱妈妈就在虞声笙耳边碎碎念。 “眼泪说来就来,说话滴水不漏,谁家妇人知晓自己男人要娶平妻还能这样淡然的,满腹委屈竟只是责怪丈夫没有早点说,当真有这样贤良的?”萱妈妈摇摇头,“我可不信。” “妈妈今日是怎么了?一开始不是还很欣赏我那大嫂子贞烈高洁的么?”虞声笙好笑。 萱妈妈老脸微红。 原来,那会儿刚与任胭桃打交道时,对方身上展现出来的贵女风范,让萱妈妈很是赞赏。 虞声笙知道,萱妈妈对自己寄予厚望。 也很惋惜她从小在乡野长大,不曾接受过正规的闺学。 萱妈妈曾不止一次感慨过,说要是姑娘自幼就跟在太太身边,今日必定也能名动京城,是一方贵女。 虞声笙常常被萱妈妈的畅想搞得哭笑不得。 没法子,在萱妈妈眼里,她就是有无限可能。 或许这份期待要比夫妻之间的彼此欣赏还要来得纯粹热烈。 萱妈妈清了清嗓子,不太好意思去看自家夫人的眼睛:“那会儿不是对她还不够了解么……老奴也只是期盼着咱们府里能多个人与夫人作伴。” 威武将军府实在是太大了。 主子太少了。 多一房兄弟互相帮衬,多一个嫂子平日里说说笑笑,也能打发着悠长的时光。 虞声笙感叹:“人不可貌相,如今你算是看出来了吧?等着吧,还有事情在后头呢,我这嫂子可不是看着柔弱温婉的人呢。” 萱妈妈眨眨眼睛:“那夫人就这么看着么?” “就这么看着呗,内宅中皆是女眷,我与她又是妯娌,难不成拿着刀枪棍棒应对?”她说着,掩口发笑,弯弯的眉眼仿若天边一弯明媚的新月。 见自家夫人都没放在心上,萱妈妈也只好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跟在虞声笙身边伺候了一两年,她很清楚虞四的性子能耐。 看似平和如水,不争不抢。 实则强硬有力。 要真的冒犯到她的利益,虞声笙必定会毫不留情的反击。 翌日,任胭桃一大早便来找虞声笙,说是要一道去给姑母请安。 “虽说咱们府里如今没有公婆,但姑母也是咱们的长辈,一应晨昏定省的规矩可不能免,尤其像咱们这样的府邸,越发要从上而下一致,不说别的,也要给底下几个哥儿姐儿立个榜样才是。” 任胭桃依然温柔。 说的话却让虞声笙有些听不明白。 她说的哥儿姐儿,就是辉哥儿,桂姐儿,以及没有几个月的晚姐儿。 虞声笙心说:哪怕黎阳夫人自己,都没提过要他们晚辈日日来请安的,你倒是很会给自己加戏。 嘴上没有反驳,她抬手拢着发髻,从妆奁中拿出一支银鎏金点翠簪稳住了那一边的青丝,翠簪上坠着几颗珍珠,颗颗圆润细腻,映着虞声笙那张如玉般白净的面容,越发显得富贵雍容。 她明明是坐着的,却硬生生有一股上位者的慵懒。 闻言,虞声笙撩起眼轻笑:“嫂子说的是。” 轻飘飘的几个字,让任胭桃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无从开口。 用帕子轻挡了挡口,任胭桃重又笑道:“难为弟妹这样听劝,我还担心呢,怕弟妹嫌我多嘴。” “嫂子哪儿的话,嫂子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是为了咱们府里都好,我又不是那粗笨不堪的蠢货,哪里不明白嫂子的一片心意呢。” 虞声笙起身,吩咐丫鬟们备了食笼一道带去。 这会子还很早,安园内并无管事婆子前来回话。 只有小厨房内热闹非凡,来来回回奔走的奴仆卷起袖子,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虞声笙吩咐常妈妈:“一会子在姑太太房里摆饭。” 常妈妈忙不迭地应了。 走出安园,任胭桃才问:“弟妹早上不理庶务的么?” “你二弟事务繁忙,日日要先去早朝,下了朝后又要往城防或是大营赶,当真是累得不行;我还劝他别这般劳累了,年纪轻轻的,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他却说,顶头的是陛下,替陛下办事怎能疏忽。” 任胭桃一开始还有些听不明白,刚要开口发问,却听虞声笙话锋一转,笑得娇俏:“夫妻二人有一个忙得脚不沾地就算了,总不能我们两个都这样起早摸黑的,毕竟我要伺候的可不是皇帝,我们两人一起累倒了,受罪的还不是府里其他人,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晚姐儿想想吧。” 任胭桃扯了扯嘴角:“弟妹考虑得极是。” “我就知道嫂子是个妙人,我一说你就能明白。” 她欢欢喜喜地拉着任胭桃,一路往顺园而去。 到了黎阳夫人处,显然她还没起。 辉哥儿已经有了自己单门独院的住处,早起正是用功读书的时候,也不会来拜见突如其来的两位婶母。 桂姐儿与黎阳夫人睡,这会子已经有丫鬟去叫了。 一屋子折腾起来。 虞声笙便拉着任胭桃坐在一边的偏房内用茶。 外头晨曦渐渐光亮,天终于醒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屋里头总算收拾妥当,虞声笙她们可以去请安了。 黎阳夫人强忍着哈欠,受了她们二人的礼数,笑道:“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早?倒让我贪睡,叫你们晚辈笑话了。” “嫂子说了,来请安是对长辈的尊重,更是不可废的礼数,所以我就来了。” 虞声笙坐在黎阳夫人身边,“姑母睡得可好?” 第221章一来二去 黎阳夫人瞬间了然。 她轻轻瞥了眼任胭桃,笑道:“都好,哪里有不好的,你也别站着了,与她一道坐下吧,还没用早饭吧!刚好咱们娘几个一块用。” “我与姑母想到一处去了,我出门时小厨房的早饭快要得了,我想着一来二去的反而麻烦,回头再凉了,岂不浪费柴火?不如一块搬来姑母这里,大家共用。” 虞声笙轻快地笑着。 说话间,外头各婆子媳妇已经准备妥当。 黎阳夫人吩咐后,众人鱼贯而入,开始摆饭了。 一张红木漆雕的福禄八宝桌上很快堆满了各色吃食,尤其一样炸得金灿灿、香喷喷的芝麻甜团特别吸引人,看得虞声笙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上面。 黎阳夫人哪里看不懂,忙让人将这一碟子芝麻甜团挪到虞声笙跟前。 “你喜欢就多吃点。”黎阳夫人宠溺地笑道,“这可是我身边嬷嬷的拿手点心,便是宫中的,也吃不到这样好的。” “还是姑母疼我。” 虞声笙转头又去招呼任胭桃,“嫂子你多吃点,姑母这儿的小厨房可不比我那儿的差,今儿算你有口福了。” “不忙,回头吃饱了,我让她们给你俩装一屉带回去吃。” 桂姐儿正吃着一小盅红糖炖蛋,里头还放了陈皮、牛乳等物,蒸得馥郁浓香,吃得小丫头满脸红晕,可爱极了。 她还盛情邀请婶婶也尝一口。 虞声笙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勺:“果真香浓,桂姐儿对婶母真好,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 桂姐儿笑得露出一口细白的小牙。 几人正吃着,一直觉得打不开话匣子的任胭桃脸色有些难看。 作为后来者,她总是想把持一切,将权利捏在手心,今日头一次出击有些失败,她确实高兴不起来。 大约是察觉到这位新晋夫人的郁闷,黎阳夫人又频频与她说话。 渐渐地,任胭桃总算眉心舒展,说话也温雅了许多。 用罢了早饭,虞声笙要告辞离去。 任胭桃说了句很匪夷所思的话:“弟妹不在姑母跟前伺候着么?” “我院里还有事呢。”虞声笙福了福,“嫂子多陪陪吧,嫂子刚进府没几日,也是时候跟姑母培养感情呢。” 任胭桃:…… 黎阳夫人立马出来表示自己愿意和任胭桃再多一会儿话。 见状,任胭桃走不掉了。 只能眼睁睁瞧着虞声笙的背影,一阵懊恼。 刚回安园,就见院子里依着次序站了好些媳妇婆子。 这些人都是管事,都是来给虞声笙回话领差事的。 听了一遍下来,她已经轻车熟路,看似随意的指派其实都是思虑过后做出的决定,偏她又心算惊人,旁人还要打算盘都不一定能对的账,她安静片刻便能算得又快又好。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主仆之间彼此默契。 众人都晓得,这位顶头的将军夫人可不好糊弄,办差越发仔细周到。 料理完了庶务,虞声笙歪在榻上吃茶休息。 一旁的摇篮里睡着晚姐儿。 看着女儿白嫩圆润的小脸,她只觉得这大半日的辛苦都值得了。 萱妈妈来回话,说是大房奶奶又来了。 虞声笙微微蹙眉:“告诉她,我刚办完了事情乏得很,这会子已经提前午睡歇下了,有什么事让她跟你说,若有要紧的,再跟我说了去办。” 萱妈妈应下了。 不用萱妈妈来说,芳白二人就将任胭桃挡在了安园门外。 芳妈妈或白妈妈都不是面软年轻的小丫鬟,压不住人。 二人寥寥数语就将有备而来的任胭桃说得哑口无言。 待萱妈妈过来时,任胭桃已经不想再进安园了。 萱妈妈见礼,客气道:“我们夫人已经歇下了,半日辛苦,精神总是不济的,还望大奶奶别往心里去,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要紧事倒是没有。”任胭桃懒得兜圈子了,“我嫁进来也几日了,不日我这一房就要迎娶新奶奶,可我到今日也没见着我这一房的账,实在是心下难安,叨扰了弟妹是我的不是,还望几位妈妈代为传达。” “大奶奶也忒拘礼了,我们都是下人,奶奶吩咐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不就是奶奶那一房的账么?我们夫人已经备好了。”萱妈妈说着,招呼了一个丫鬟送来了账簿、钥匙以及一些银票。 这些东西都堆放在一方圆案上,由丫鬟恭恭敬敬托着,送到任胭桃的跟前。 任胭桃忙让娟婆婆收下,口中又夸了虞声笙好几句。 转身回自己院子后,她再也不想伪装,一张年轻秀气的脸垮得老长。 细细看过账簿等物后,她翻了翻银票,到手共计八千两。 如今长房这边人口不多,算上露娘在内,有主子身份的也就三位。 闻图目前还赋闲在府,什么收入进项都没有。 露娘出身不高,更是投奔而来,口袋比脸还干净,离了将军府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任胭桃自己倒是有一份厚厚的嫁妆。 但一路赴京而来,为了方便,她早就将那些拖累的物件换成了银票,随身携带;时至今日,一样田产铺面都没有。 虞声笙给的八千两看着多,真正要花销开支起来,其实也撑不了两三年。 总不能让任胭桃拿自己的嫁妆去贴补丈夫和那半个妾的平妻吧。 说完了坏消息,该说说好消息了。 进项全无,但开支也少,只能说互相打平。 望着那厚厚一叠银票,任胭桃沉默许久。 娟婆婆请示她:“奶奶,这钱……” “收入我的嫁妆。”她毫不犹豫,“咱们来京城也有些时日了,之前让你托人相看的铺面可有着落?” “有了些消息,但无一例外,都贵得很呢。” 娟婆婆一阵愁。 这儿可是京城,最不缺达官贵人的地方。 地段好,市口热闹的铺面不是没有,而是售价贵得吓人。 有些铺面挂出来不到半日就被人收走了。 更有那经营有道,日日生金的生意,背后都是得罪不起的权贵。 真要从中捞点油水,占点便宜,难如登天。 任胭桃就是想用最少的银子,买到最逞心如意的铺面。 将虞声笙给的银钱用一种合理的方式转为自己的私有嫁妆,这是她眼下最要紧的事情,一定要赶在露娘正式嫁进门之前办完。 任胭桃派去的人很快传了消息回来。 有一间专做胭脂水粉的铺子要卖,连生意带铺面一并转手。 售价不低,问价砍价的人络绎不绝。 任胭桃去亲自看了一眼,最终拍板,将一整栋藏胭阁都买了下来,虞声笙给的八千两就这样换了个形式,变成了任胭桃手里的地契、房契,以及一众奴仆佣人的身契。 没错,在藏胭阁劳作的一众工匠奴仆也成了她的人。 办完这桩大事后没两日,露娘嫁了过来。 比起任胭桃大婚,露娘的婚礼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但礼数周全,也能说得过去。 真正让任胭桃没绷住的,是随露娘嫁进来的那十几抬嫁妆。 数量不多,但件件得用。 她随口一问,露娘便实话实说:“这是夫人替我准备的,她说……婚嫁乃大事,怎可叫我空手进门。” 第222章第二笔仇 一样都是投奔而来,比起任胭桃,露娘可算得上真正的了无牵挂,孑然一身。 因要婚嫁,露娘留在府中多有不便,虞声笙便与她商议,也想与任胭桃一样,给她在外头置办一个宅子,然后再从宅子里出嫁,面上也好看风光。 谁知露娘却颇为羞涩道:“平白无故地花销这银钱作甚?我来府里这些时日,一应吃穿嚼用都是府里出钱,我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的……今日却因这婚嫁还要夫人破费,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就别这样兴师动众的了,我听说城郊附近也有人家空置的房屋,租上几日就好了。” 这般明理乖巧,还拎得清,可让虞声笙对露娘刮目相看。 要知道她刚来将军府时,虞声笙是将其视为不安定分子的。 没想到今日竟能从她口中说出这样的话。 一阵感慨万千,虞声笙拍了拍她的手背:“就依你。” 明面上的宅院不买,这些银钱一股脑都贴进了露娘的嫁妆中,是以才有了这十几抬红妆,明晃晃地刺痛了任胭桃的眼睛。 有那眼睛锐利的婆子过去看了两眼,很快就给任胭桃回话。 “那箱笼里沉甸甸的,竟是些好东西,什么首饰布料,摆件古董,一应俱全,说是数量不多,但有一件算一件都是精品,老奴瞧着不比奶奶自己的差。” 闻言,任胭桃脸色更差了。 “这不是……明摆着打我的脸么?区区一个平妻而已,这般抬举她,是想做什么?大爷偏宠她,如今二房也赶着与我作对,也要将这女人捧得高高的么?” 她越说越气,越发看虞声笙不顺眼。 “还说什么名门养女,将军府的主母呢,一碗水都端不平,如何料理庶务?好好好,且让他们快活两日,一切等消停了再说!” 横竖咽不下这口气,任胭桃索性告病在房中不出门。 就连露娘要给她敬茶都给免了。 那一日,露娘等在她房门外许久。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娟婆婆才姗姗来迟:“对不住了,我们奶奶今晨起来时就觉得头晕不舒服,原以为歇一会儿能起身的,没想到这会子还没起,叫奶奶您久候了。” 娟婆婆说话温婉客气,又见礼屈膝,看着很是礼数周全。 露娘能说什么,只能扯了扯嘴角表示了两句关心,最后拖着站得发麻的腿回了自己屋中。 当晚,闻图就宿在了露娘处。 府里还有不透风的墙。 何况阖府上下的奴仆都是虞声笙在管。 他们都是她的眼睛耳朵。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虞声笙处。 她坐在榻上,一只手托着一盏雪梨蜜羹,用小勺轻轻舀着送入口中:“我还当她真的贤良呢,这才第一天就这么耐不住了。” “我听说,大奶奶那头确实病了的,早上还请了府医过去。”金瓜凑了一句。 “这跟她病不病的没什么相干。”虞声笙笑道,“你想啊,客人来拜访,你就算有事不能及时接待,难道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是死人么?请人进来坐下,上齐了茶果点心,这很难么?却叫人在门外阶下空等,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这也算礼数周到么?” 说着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摇摇头道,“嫁进来之前就知道是这么个光景,既然选择了点头,事后又何必这样纠结,她以为为难的是旁人,却不想真正为难的只有自己。” 芳妈妈笑了:“夫人明鉴,这话真是说对了。” 一屋子人正说着,白妈妈进来了。 “夫人,老奴探听到了一件事。”白妈妈难掩激动。 “怎么?可是晚姐儿的乳母有下落了?” 虞声笙眼前一亮——她这宝贝闺女别看着安静娇弱,饭量是真大,闻昊渊早就备下了两位乳母,这才勉强够吃;这两日,其中一位乳母突然病了,这每日的口粮供给不上,可把两口子愁坏了。 白妈妈忙点点头:“夫人放心,老奴已经找好了,一共两位呢!保管不叫咱们大姑娘饿着!都是身家清白的平民妇人,这会子正让府医给她们把脉,确保康健;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白妈妈压低声音,将今日出门听到的一则消息说给了虞声笙。 “你是说……长房的奶奶买下了藏胭阁?”她蹙眉。 “千真万确,我乍一听说此事也以为是弄错了,可那牙行的老板与我相熟,之前也给夫人您做过事,他便没什么好瞒着的,说我们府上大奶奶阔气得很,出手就是七八千两银子!一口气就将藏胭阁买下了。” 今瑶脱口而出:“她哪儿来的银子?” 刚说完,自己就恍然大悟,“啊,是夫人上回给她的……” 虞声笙嗤笑两声,连连摇头:“是我小瞧了她了,没想到还是个有大志向的,也挺好,女人嘛总要为自己考虑盘算,只靠着男人的良心过日子,怕是会过得比黄连还苦。” 沉默半晌,她决定这件事不能瞒着。 当晚,等闻昊渊办差归来,她就跟丈夫一五一十说了。 谁知闻昊渊来了句:“藏胭阁不是叶贵妃的产业么?前两日被陛下斥责了,叶贵妃便让她族弟赶紧脱手卖了,居然被大嫂子收了?” 虞声笙吃惊不小:“这话当真?” “错不了,藏胭阁里的水很深,那什么胭脂水粉贵得紧,这些年贵妃没少靠着这些产业贴补自己,这事儿还是因为里头的工匠班子闹事才闹大了的,京兆尹府接到了报案,有百姓喊冤,细查之下发现与宫中贵人有关,这才没敢声张,将一应案情卷宗送到陛下跟前。” 他有些嘲弄地弯起嘴角,“陛下一见贵妃仗着势力欺压百姓,压榨自己手下的工匠,连着逼死了七八个人,当时就气得不行,若不是看在之前贵妃小产的份上,怕是一个斥责折降的惩罚是逃不掉的。” “责罚贵妃也要有个名目。”虞声笙莞尔道,“事关皇家颜面,陛下怎么可能将叶贵妃私德有损的事情说出去,那岂不是让皇族和后宫跟着蒙羞?” 闻昊渊很赞赏地冲着她一笑。 “还是我家夫人聪慧,陛下确实也有这一层顾虑。” “我说呢,藏胭阁那样大的生意,他们家的珍珠雪花膏几乎卖疯了,哪个高门贵妇不求着买?那么小小的一瓶就要五六十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两年的开销了!生意做得好好的,怎突然要转手?既然要转手,又怎会价格这般低廉?” 她说着摇摇头,“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可惜了……大嫂子急功近利,竟没看穿这些。” “你说,咱们要不还是提醒一下吧。” 闻昊渊到底不忍心。 毕竟一家人。 如今又同在威武将军府住着,尚未分家。 “难呢,因给露娘置办嫁妆的事情,大嫂子怕是恨上我了,这会子哪里能听得进去我的话?罢了,不说也要说的。” 她换上素白的里衣,坐在被褥里用手理顺柔软的长发。 突然,她灵光一闪:“你说……这藏胭阁该不会是叶贵妃故意送到咱们府上的吧?八千两……这个价位不可能只有大嫂子心动才对。” 第223章人家是好意来着 闻昊渊显然也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错愕半晌,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他道:“你说的有理,可……你不知其中关键的一环,藏胭阁生意虽盛,但前段时日闹出了人命,事关那些制作胭脂的工匠们,为首的那几个手艺最好的已经没了性命。” “虽说配方什么的还攥在藏胭阁自己的手里,但这么多年下来,唯有那几个工匠亲制才有更好的效用,其中怕是还有隐秘是其他人掌握不了的。” “你是说……真正能做好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了?” “应该是。” 原来他方才说的事关人命,是这么回事。 他又娓娓道来,大概说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叶贵妃这些年在宫中大肆挥霍,花钱如流水。 一副赤金的红宝石头面,就造价不菲。 光靠她的贵妃份例哪里能支撑这么多开销? 光靠着娘家贴补也不可能。 节流不成,就只能从开源想法子了。 藏胭阁确实是叶贵妃的产业,且她目光如炬,很有头脑,当初出手就一炮而红,风靡整个京城,自然也赚得盆满钵满。 跟叶贵妃比起来,玉厚郡主还是逊色一筹。 叶贵妃命人找了很多专制胭脂膏子的工匠,从他们手中买走了经久秘传的方子,又让他们替藏胭阁做事。 一开始,叶贵妃给的酬劳很不错。 虽卖了身契,一辈子只能在藏胭阁劳作,但人家藏胭阁生意好,每日进账流水不断,给他们的工钱也算得上丰厚,远比之前强得多。 他们也就心安了,想着在这儿勤勤恳恳一辈子也成。 背靠着宫中贵人,还有这样兴盛的生意,养家糊口,将日子越过越好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诚然他们确实也过了一段时日丰衣足食的生活,也就两三年。 后面渐渐地越来越不行。 先是克扣工钱,后又让他们不顾身体的劳作。 那胭脂膏子制起来可是细致活,分毫都不能差的,差一点都影响最后的成品,照顾藏胭阁生意的基本上都是京中贵女,来头不小,她们不会容忍一星半点的瑕疵。 胭脂膏子、珍珠香粉是越做越细致了,活也越做越多,待遇却没有提升。 以至于赶工的时候,有工匠生病,藏胭阁也不准休息。 听到这儿,虞声笙感慨万千。 她知道这些工匠是怎么死的了。 是拖着生病的身体,硬生生在劳作的时候累死的…… 藏胭阁赚的钱越来越多,分给他们的却日渐微薄,给谁愿意呢。 现在看来,藏胭阁就是个烫手山芋。 偏偏任胭桃一无所知,还当成了宝贝攥在手里。 “没了核心的工匠,藏胭阁的生意怕是要坏。” “嗯。”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闻昊渊也给不出第二种答案。 “你明儿还是跟大哥提一下,我这几日先不往大嫂子那儿去了,免得她心里有气,与我话不投机,再说得彼此不快,反而伤了感情。” “好。”闻昊渊应下,“对了,原本属于大哥那一房的祖产,你给他们了么?” “给了,那一日你跟我说了我就备了起来,早早清点了出来,与账簿钥匙什么的一股脑交给了大嫂子——噢对了,她买藏胭阁的八千两就是从那银票里拿的,全搭进去了。” “给就给了,随便大嫂子怎么支配。” “是这个理。”虞声笙坦然。 也不知闻家兄弟俩是怎么说的,反正最后闻图表示自己知情了,会与妻子商量,闻昊渊见状便也按住了话头,与他说起了另一桩事情。 “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去都尉府任职当差,你是有能力的,总是这样赋闲在家也不好,如今都成家了,也算两全其美,就算为了日后妻儿的生活,你也该忙活起来,总不能叫女眷们挡在前头。”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会看着办的。” 闻图很快应下。 半个月后,闻图接任了都尉府指挥使一职,官拜三品,正式当差。 得知这一消息的任胭桃喜上眉梢。 娟婆婆也跟着高兴:“可真是太好了,左盼右盼的,总算有了个好结果,咱们姑爷年纪轻轻的就能得此重任,可见皇帝的爱重信赖,假以时日必定会让夫人您称心如愿的。” 任胭桃双手合十,不断念着佛号,那张脸称得上光彩照人,一改这些时日的郁郁不快。 “只要大爷能做得顺当,日后还怕没有夺回爵位的时候么?” 官拜三品听着风光,但与威武将军这一品军侯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大一截。 任胭桃不甘落于人下,她发誓一定会助丈夫夺回属于他们长房的一切。 当差后的第一晚,闻图歇在了任胭桃这儿。 他虽与露娘真心相照,但也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个明媒正娶的妻子。 成婚至今,两边他都顾及,只是略微偏了露娘一点点。 见丈夫办差回来就到自己院中,任胭桃心满意足,命奴仆备了酒菜,她与丈夫对坐,一边赏着黄昏晚霞,一边品酒吃菜。 风光迤逦,气氛甜蜜,闻图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笑容僵在了唇边。 “你说藏胭阁?”她心头咯噔一下。 “是。”闻图沉默,组织着语言,“那本是叶贵妃的产业,怕是暗中有点不妥,如今你既然接手了,那就好生经营着,若有什么觉察不对的地方,你只管来与我说,你我既已成婚,那便是一家人,夫妻一体,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周到体贴。 可抬眼的瞬间,他却在妻子眼中看到了一抹狠厉愤怒。 想再看清楚时,任胭桃已经垂眸浅酌。 她放下酒杯,笑道:“你的话我怎敢不听呢,都听你的便是,我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我只想着能为咱们这一房好,日子过得顺顺当当就行了。” 她眼底如春风,和煦温暖。 闻图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翌日,送走了丈夫出门,任胭桃才垮着脸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丫鬟们将朴素的钗环卸下,戴上了金灿富贵的宝石头面。 她才不喜欢素净。 只有这样光耀华丽的饰物才配得上她。 娟婆婆瞧出了端倪,忙屏退众人,拿着梳子轻轻替她篦着头发。 “大奶奶别生气,气坏了身子。” 话音刚落,任胭桃猛地将案上一匣子螺黛扫在地上。 “混账东西!我竟是小瞧她了!看着大家闺秀,名门夫人,竟也会背地里嚼舌根!我前脚刚置办,后脚就被她晓得了,晓得就算了,她还搬弄是非,还告知大爷!”她憋了一晚上,早就怒火难耐。 “或许是另有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不过是不想看我贴补自己的嫁妆罢了,又瞧我拿下了藏胭阁,她大约嫉妒,所以才这样给我使绊子。” 任胭桃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虞四啊虞四,你是弟妹我是嫂子,还没听说过内宅内长房长嫂被一个弟妹压一头的!天底下就没这个理!” 此刻,安园。 虞声笙打了个喷嚏。 对面的玉厚郡主忙问:“不要紧吧?可是吹了风着了寒了?” 第224章不省油的灯 虞声笙忙摆手笑道:“哪儿就那么娇弱了,指不定是有谁在背后说我闲话呢。” “谁这么无聊,日日家里的事情就忙得够够的了,还有闲工夫去管旁人?”玉厚郡主开解道,“夫人你这样性子和气温婉的,定是对方的不是,绝不是你的问题。” “那我可就把郡主娘娘这话当真了啊。” 她嫣然一笑,又道,“往后谁来说我的不是,我只管拿这话堵人家的嘴,问起来就说是郡主您金口玉言,贵人之语。” 玉厚郡主被这俏皮话逗得掩口直笑。 这段时日,玉厚郡主当真春风得意。 先是锦绣布庄的生意又火爆了一次,紧接着女儿宜德县主的婚事有了着落,这两样都顺心顺意了,她便没有不逞心的,真是走路都带风。 虞声笙生产前后,她还送了不少贵重礼物来。 不但贵重,且都是虞声笙能用得上的。 其中有一样断续膏就很合虞声笙的心意。 这玩意柔润细泽,擦在肚皮上温温凉凉的,没几日便能使得肌肤莹润紧致,虽不比怀孕前,但也有了长足的改善,让虞声笙大喜过望。 玉厚郡主感慨:“我前后有孕过四次,如何不知晓的为女子的难处?这些个隐秘,他们男人如何明白?便是你们夫妻再好,有些话总也抹不开脸说的,哎……想当初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罢了不说了,你用着好,我便再让人给你送来。” “那多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不准往后我还有事情要麻烦你呢。” 玉厚郡主是打定主意要将与她的这份善缘结到底。 不仅仅是觉着福运旺,更觉得虞声笙是个通透豁达的妙人。 与之交谈,心情舒畅,远胜那些个矫揉造作的妇人。 又说了一会儿话,玉厚郡主才起身告辞。 她这次来是给虞声笙送请柬的。 宜德县主的婚事已经定下。 以两家的亲近关系,虞声笙必定要出席。 不但要出席婚宴,玉厚郡主更将她安排在了主桌的位置上。 这份殊荣让虞声笙自己都有点不敢信。 但人家玉厚郡主说了,这是媒人之礼,应该的。 虞声笙当时还笑问:“你家夫君没意见么?” 玉厚郡主瞪起眼睛:“他敢!” 一番说说笑笑,虞声笙送玉厚郡主往府门外走,一路赏花看景,竟越聊越欢快。 冷不丁从游廊尽头的拐弯处走出一人来。 是任胭桃。 虞声笙不慌不忙介绍:“郡主娘娘还未见过我家大嫂子吧,这位就是。” 玉厚郡主不着痕迹地上下扫了一眼,笑道:“原来是将军府上的大奶奶,原先我都不知晓,还跟着外头的人喊你大奶奶,却不想大奶奶另有其人。” “往后还是改改口吧。”虞声笙抿唇莞尔。 “叫你夫人便是,一样都是自家人。” 任胭桃听到称呼上细微的变化,眼神微动,上前福了福:“民妇见过郡主。” 玉厚郡主微微一惊:“不必这样多礼,我今日前来只是客人。” “那礼数也不能废。”任胭桃垂眸,越发温雅,“我在娘家时就由父母所授,该有的礼节应当如此,这又是京城,越发不能给府里丢人才是。” 玉厚郡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回应这话。 妯娌二人将玉厚郡主送到了马车上。 趁着任胭桃转身,玉厚郡主飞快落下一句:“你这嫂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虞声笙苦笑连连。 才这么两回下来,人家玉厚郡主都看明白了。 她又不是真的愚不可及,如何不清楚。 又是自称民妇,又是父母所授,话里话外都在点自己呢…… 一想到府里往后的日子不会清静,虞声笙愁得头都大了。 谁能想到当初报了阵亡失踪的闻图还会回来,不但回来了,还引出了一个麻烦。 本以为露娘一事就够麻烦的了,结果任胭桃的出现给她狠狠上了一课。 一转身,却见对方正立在台阶之上,双手交叠着稳稳摆在身前,这是标准的大家贵妇的姿态,此刻任胭桃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好像有话要说。 虞声笙迎难而上。 妯娌二人无声地顺着原路返回。 一枝盛放的花朵,粉中带娇,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斑驳笼罩其中,竟生出几分欲语还休的羞涩来,看得人心神微动。 虞声笙看着那花朵,开口问:“嫂子有话不妨直说。” “自我与弟妹相识以来,好像从未为难过弟妹吧?” “自然没有。” “既然没有,那弟妹为何背后搬弄是非,挑拨我夫妻感情?” “这话怎么说的?”虞声笙诧异回眸。 任胭桃冷笑两声:“藏胭阁一事,是你说给二弟的吧,他日日那么忙,也没闲工夫过问女人胭脂水粉的事情,除了你没别人。” “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们夫妇想提醒大哥大嫂的心意没变,那藏胭阁确实是叶贵妃原先的产业,其中……”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打断。 “有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晓得你看不惯我拿府里的银钱贴补我自己的嫁妆,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出手,此事我已经与你大哥说明白,还希望弟妹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来与我说,莫要背地里偷偷摸摸。” 任胭桃的眼神冰冷,满是不屑。 似乎对虞声笙这样的行为很是不齿。 虞声笙都被逗笑了。 亏她想了那么多,顾虑了所有人,没想到对方不但不领情,还将一腔怨气都算在她头上。 果然,好事不能对谁都做。 尤其像任胭桃这样的。 她转过眼眸不再看大嫂:“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往后不会了。” “你明白就好。” 二人不欢而散。 直到任胭桃走出去老远,今瑶才愤愤不平道:“亏得夫人那样为她着想,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呢?” “这不算恩将仇报,说起来我对她也没什么大恩,既然让她不快活了,那往后大房的事情我就少操心。” 虞声笙向来看得开。 到时候闻昊渊问起来,她也说得出口。 横竖是任胭桃有意见,不让她说,她能怎么办,只能答应喽。 后来黎阳夫人听说了,与虞声笙一块品茶时,叹息道:“哎……瞧着温婉明理的一个孩子,怎么骨子里这样钻牛角尖?” “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问心无愧就行。” 她笑得满脸明媚,半点没为这事儿难过。 “你呀。”黎阳夫人见状也略微松了口气,“就是这般心大,不往心里去的,什么事都困不住你似的。” “人活一世,当然是先紧着自己,为何要为了旁人的事情不快活?” “万一她连累了你们呢?” “一脉的兄弟,嫡亲的骨肉,当然能帮就帮,若不能帮了,只好壮士断腕,及时划清界限,横竖都是有法子的,天无绝人之路。” 虞声笙弯起眉眼,一派天真。 黎阳夫人很清楚,这张看似毫无城府脸下,藏着的是一颗果决的心。 “这样就好。” 这天之后,任胭桃不再隐藏自己是藏胭阁背后主人的事实。 很快京中不少名门都向她抛来了橄榄枝,各种示好。 她也不加推辞,时时出入那些宴饮场合。 第225章从少女到主母 因生得貌美,颇有才情,又是威武将军府的长房奶奶,如今更坐拥整个藏胭阁,自然一时被追捧,成了京中人人艳羡的贵妇之一。 相比较而言,另一位将军府的夫人就显得低调落寞许多。 压根不能比。 渐渐外头的流言四起。 很多人都说,威武将军府的掌家主母应该是长房大嫂才对。 瞧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温婉模样,对外能操持一整个藏胭阁的生意,对内又能将一房料理得顺顺当当,谁见了不夸。 有人问起那平妻一事,任胭桃更是落落大方。 “既然是我家大爷心爱之人,身为正妻自然也要爱屋及乌,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只要她能尽心服侍好大爷,这就够了。” 这话一出,更引得不少女眷赞叹。 逢人便夸威武将军府的大奶奶贤惠大度,有容人之量。 消息传到镇国将军府,徐诗敏听后心情大好,就连胃口都比素日强了不少,能用得下一整碗饭了。 盈袖瞧着,总算松了口气,又忙劝着:“奶奶要都像今日这般才好呢,您不多吃些补补身子,如何能养得好?” 徐诗敏知晓她是为自己好,却也懒懒地提不起劲儿。 好像过往的心气都被一股脑浇灭了。 眼神都黯淡无光。 “今儿晴姐儿怎么样了?”她问起女儿。 “大姑娘都好,您就放心吧。” “好,一会儿让乳母抱来,我们一块去花园子里散散心。” “都听奶奶的。”盈袖快活起来。 与徐诗敏不一样,她那早产的女儿特别争气,这段时日养下来早就吃得白胖,整个重了一圈。 孩子一旦养得精神,小脸圆润饱满,看着都让人欢喜。 原先对这个孙女不怎么上心的慕大太太有一日瞧见了,只觉得这小小婴孩皙白如玉,眉眼又生得像极了自己的儿子,如何不爱。 从前几日都问不了一回的,如今天天都要抱上几次,就连晚饭都要守着小孙女才能吃得下。 晴姐儿这名字,也是慕大太太起的。 说是宛如晴天,最好像朝阳一样满是活力才好。 多了这个宝贝疙瘩,连带着看徐诗敏的目光都比从前温柔。 慕大太太的态度转变,立马就影响了慕仲元以及慕老太爷,连带着慕淮安对妻子也温和了许多。 府里上下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盈袖敏锐,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这变化,暗暗替自家姑娘开心。 就是徐诗敏自己总也提不起精神,叫人牵挂。 从花园子散了一会儿回来,徐诗敏又搂着女儿歇了个午觉,刚起身,外头丫鬟就来传话,说是徐大太太来了。 徐诗敏眼前一亮,随后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担忧。 徐大太太到跟前,先就着窗外的光线看细细看了女儿一会儿。 “瞧着气色是好些了。”她又转头问起盈袖关于女儿近日的吃穿,盈袖的回答让她很是满意,“就该这样,什么都比不过你的身子,如今你闺女还小,你少不得要护着,往后日子还长呢,你不在这会子多增加点经验,再有孩子了还是一样手忙脚乱。” 徐诗敏一一应下。 说了一会儿,徐大太太又说起了今日的来意。 “人已经找好了,身契我今儿已经带来。” 徐大太太将两张身契交给女儿。 “都是模样秀美,人也老实本分的,原先就在咱们庄子上做事,娘老子都在一处;一个年十六,一个十七,正是鲜嫩的时候;我瞧着模样生得不错,就是显得又粗又黑了些,便养在府里一段时日,果真出落得白净许多。” 徐大太太缓缓跟女儿交代着,“她们本就是奴籍,在庄子上做的都是苦活累活,身契在你手里攥着,娘老子也在我们庄子上,她们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听到这儿,徐诗敏结结实实松了口气:“多谢母亲为我操办。” “宅子里的事情不就这么几件么?你莫要为难了自己。” 徐大太太如何不明白女儿的心结。 可有些话她又不能说得太直白。 只能说当初种种皆是孽缘,可这孽缘成了正缘,都已开枝散叶,生儿育女,那就该将日子好好过下去,没的为难了自己,反累了一条性命。 徐大太太是个麻利的人。 那两个丫鬟调教得不错,当日下午就给送到了女儿处。 徐诗敏见这二人果真生得秀丽,但言行举止窘促,难掩小家子气,也放心了不少。 耳提面命了好一阵,吓得这二人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头表忠心。 徐诗敏又命人给她们俩送了簇新的衣裳与首饰,就连胭脂水粉都配齐了的。 一样按照姨娘的待遇安置在她的院中。 东南两处独立的屋子,两间敞亮的开间隔开了一座齐全的院落,住个姨娘还有几个伺候的丫鬟绰绰有余。 这二人打庄子上来的,哪里见过这般架势。 原先瞧着徐府里的一等丫鬟都觉得风光无比,到了镇国将军府自己也能有下人伺候了,自然越发心热难耐,对成为妾室这件事,只有期待,没有抵触。 一切准备就绪,徐诗敏先去婆母跟前回话报备。 又亲自领着两个丫鬟给婆母相看。 慕大太太瞧了瞧:“纳妾纳色,倒是两块不错的好皮子;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了,身子这样不好还能顾全着这些。” “正是身子不好,才想着有人分担;咱们这样的府邸里,少将军身边没个人伺候着也不像话,传出去岂非叫人笑话?媳妇并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从前不过是刚嫁进来不懂事,也多亏了父亲母亲没嫌弃,多有包容。” 徐诗敏说着这些得体懂事的话,微微低下头。 一副乖顺谦和的模样,让慕大太太赞赏不已。 “你能想明白就好。” 她拍了拍徐诗敏的手背,“既如此,我就做主给这两个丫鬟摆几桌酒,今儿就正式抬为姨娘了。” “多谢母亲成全。” 有了慕大太太开口,到了慕淮安处也不会被挑刺。 徐诗敏松了口气。 摆酒,敬茶,她这一房里多了两位姨娘,一唤作夏姨娘,另一个称为蕊姨娘。 慕淮安回来后听说是母亲做主,便也收了这两个小星。 隔了两日,慕淮安头一次宿在了徐诗敏的房中。 翌日晚,他去了夏姨娘处。 晚间幽幽,灯火燃燃,徐诗敏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丫鬟们替她卸去脂粉钗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露出原本的模样。 还记得未嫁之时,她经常揽境而照,只觉得自己容貌出众,日后必定要嫁这世上最好的郎君,才不算辜负了自己。 可如今呢…… 徐诗敏都不敢回头去看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 完全与曾经的理想背道而驰。 “奶奶……”盈袖欲言又止,“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徐诗敏轻轻颔首,突然靠近了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反复细致地看着。 “奶奶?” “看,我都有皱纹了!” 徐诗敏像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叫了起来,“你看我的眼角,我居然有皱纹了。” 盈袖不敢去看她,忙劝着:“没有的事,奶奶青春正盛,哪里会有什么皱纹。” 第226章昀哥儿回来了 可灯火照耀下,镜子可不会说谎。 徐诗敏看得清清楚楚。 嫁过来这一两年的光景,硬生生将她从一个青葱鲜嫩的少女打磨成了内宅里规矩懂事的妇人,很像是一个标准的符号,就这样挂在那里,安静得不动声色,就连眼泪都要在四下无人的寂静之时默默流淌。 她怎么就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呢? 再听到关于虞声笙不好的消息,她竟比打了鸡血还兴奋。 好像只要虞声笙过得不好,只要有人给这个女人添堵,她就开心就畅快。 这种心态很不对。 可徐诗敏控制不住。 她没有再去照镜子,怅然伤怀地躺进了被褥间,一阵唉声叹气。 凭良心说,自从纳了妻子牵线搭桥的两个妾室后,慕淮安对徐诗敏确实没有从前那样冷淡了,言行举止也多了些周到体贴。 新得两个姨娘没有从前那位的影子,更与虞声笙毫不相干。 夏姨娘更为貌美些,大约也有点无师自通的本事在身上。 不过伺候了几回,便让慕淮安对她有了几分眷恋,一连三四日都宿在她房中。 另一位蕊姨娘就没有这么优秀的能耐了。 窘促呆板,哪怕在徐诗敏跟前回话也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别说慕淮安了,徐诗敏自己看着都觉得无趣。 很快,夏姨娘就成了拔得头筹的那一个,哄得慕淮安很是欢心。 白日里,慕淮安出门办差,两位姨娘便给大奶奶请安。 妻妾几人凑在一处,徐诗敏训话,她们俩听着,这日子倒也好打发。 可眼角的细纹始终是徐诗敏心头的一块病。 藏胭阁的珍珠雪花膏成了她的下一个目标。 这一天,晴好风轻。 徐诗敏乘着马车去了藏胭阁。 藏胭阁上下共计三层,装修得格外气派豪华。 来往奔走的丫头、管事,一个个都粉装打扮,满身熏兰香气。 见连奴仆们都打扮得这样好,徐诗敏不由得暗暗佩服。 怪道这威武将军府的长房奶奶最近声势这样了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她报上府邸名讳,很快就有一管事媳妇过来亲自招待她。 取了一小盅珍珠雪花膏献到她的手里。 这管事媳妇伶牙俐齿,说起话来令人如沐春风。 寥寥数语就说得徐诗敏心动不已。 又见那雪花膏果真细润芬芳,抹在肌肤上更是有奇效。 徐诗敏眼睁睁瞧着脸上的细纹被抹平,惊喜万分:“果真是个好东西。” “多谢奶奶夸奖,不是我吹,咱们藏胭阁的东西就是好,这些年都是京中的老字号了,多少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都紧着用呢。” “确实值这么多银钱。” “一等价格一等货,怎敢欺瞒贵人呢。” 徐诗敏一口气买了好几盅,又领着盈袖回府了。 刚走到门口,却见不远处在几个太太奶奶当中说笑寒暄的女子——对方打扮精致,一身雪里青的裙子缎面如流光一般,腕上左右各戴了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更显富贵气派。 送她出门的管事媳妇见状,笑道:“这便是我们的新东家,威武将军府的长房奶奶。” 徐诗敏立马收回了要离开的步伐,转向朝着任胭桃走去。 藏胭阁的生意红火。 趁着换了新东家的热度,又着实大赚了一笔。 这几日任胭桃天天都要忙到很晚才回府。 大约是人忙起来了,也懒得管闻图宿在哪一屋。 只是偶尔遇见露娘时,她还是会忍不住阴阳怪气几句。 好在露娘性子绵软,不敢与她正面相抗,任胭桃见对手软弱,顺势训斥几句也就罢了。 这一天又恰逢十五。 月圆之夜。 总是正逢夫妻相聚的圆满时刻。 回了瑞王府有段时日的昀哥儿今天也回来了。 辉哥儿早早就跟虞声笙说过,今日下学回来,会和昀哥儿一道回府。 虞声笙特地备了好些菜,大家齐聚黎阳夫人处,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原本也叫上闻图的,可闻图刚刚上任,事情一大堆,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府了,夜夜都宿在都尉府,根本没空。 这边刚开席,昀哥儿攒了一肚子的话跟大家说。 正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时候,任胭桃来了。 “我竟不知府里还这样热闹,弟妹有什么好菜,还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么?”她轻柔笑着,很是有些不快活。 “哪里,我不是早就让萱妈妈去告知你了?你问问你身边的婆子。” 桂芝忙凑到任胭桃耳边提醒:“奶奶,是有这么回事。” 任胭桃也想起来了。 只不过当时虞声笙并未说清楚,她也不知晓昀哥儿就是瑞王府的公子,所以压根没当回事。 今日一回来,听说昀哥儿的身份,她立马就赶了过来。 “嫂子天天忙碌,自然与我们这样闲散的不一样,可有些事情也要问清楚了再发难才是;也就是我,心宽得很,不愿与嫂子计较,你想想府中设宴待客,怎会不提前告知嫂子呢?”虞声笙可不惯着。 刚刚对方是怎么阴阳怪气的,她就怎么阴阳怪气回去。 任胭桃干巴巴扯了扯嘴角:“我不过是随意说两句,怎么弟妹还较真了。” “这不是较真,没做过的事儿怎能认?不然不知哪天就有什么不相干的黑锅给我背了,我人微言轻,可吃不消这些个。” 虞声笙边说边让人又设了一把椅子,让任胭桃落座。 妯娌间的这点小风波并不被众人放在心上。 倒是昀哥儿撩起俊秀的眉眼,冷冷地打量了任胭桃几下。 席间,就听得两个哥儿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昀哥儿到底大了,还会主动考桂姐儿的学问。 桂姐儿这些时日也进益颇多,对答如流。 昀哥儿连连点头:“不错,虽说你是女孩儿家,可一样也要读书明理,绝不可自我懈怠,更不能荒废。” “昀哥哥放心,我日日都用功呢。先生也是日日授课,我没有一天落下的。” 桂姐儿稚嫩地回应,满是兴奋。 昀哥儿有些羡慕——要是自己能一直留在威武将军府就好了,这样就能随时向先生讨教。 不过今日回来,瞧瞧这热情欢迎的程度,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还好,她们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疏远。 正说着,任胭桃来了句:“桂姐儿可学看账了?” “还未曾。”虞声笙接上。 “女孩子家的,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又不用去考科举挣功名的,没的白白浪费时间,闲暇下来还是先学学女红理账,往后去了夫家才不会被瞧不起。”任胭桃提醒,自觉说得很有道理,算得上金玉良言了。 没等虞声笙开口,昀哥儿笑道:“先识字后看账,我觉得并没有错,若是因为这个就看不起她的夫家,也没必要嫁;难不成威武将军府的门第摆在这儿,还要让桂姐儿嫁一个心眼狭窄,又处处为难的夫君么?” “这……”任胭桃愣住了。 “我是外人,本不该对长辈说这些,可我到底也受过将军府照拂之恩,我视桂姐儿如我亲妹,有些话不得不说,还请这位奶奶见谅。” 昀哥儿起身,拱手作揖。 第227章要账 瑞王府的公子,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与当今圣上可是一脉同宗。 听说这位小公子年岁虽小,却内藏锦绣,有的是才学本事。 也因此备受瑞王与贺氏的喜欢。 有了瑞王的偏爱,再加上他自身用功,假以时日功名在身,就算不用袭爵,也能挣来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翩翩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如玉模样,说出来的话却让任胭桃脸色沉了又沉。 她勉强笑道:“哟,到底是瑞王府上的公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这也是你们书院先生教的道理么?” “先生要是事事都教,怕是要累死,我已不是稚龄童,日日所见所闻皆是长进,若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透,岂非蠢材?反而辜负了父母、师长的一片用心。” 昀哥儿轻笑起来:“这位奶奶今日是我头回见,本不该这样无礼,还请大奶奶恕我无知莽撞之罪。” 说罢,他拱手作揖。 虞声笙这才打圆场:“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不好说开的?大嫂子也是为了桂姐儿着想,一样一样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嘛!” “我说大嫂子也是的,晓得你一片心都为了咱们自家的孩子,可也不能操之过急,哪有那么多的天才呢!我倒是也想生一个如昀哥儿这样的,可惜老天不成全我。” 她说得欢快,很快将气氛扭转。 黎阳夫人一口汤咽下,忍俊不禁:“瞧你说的,得了个女儿还不知足么?小心晚姐儿日后知晓了,与你置气。” “今儿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回头要是晚姐儿知晓了,就是你们说漏了嘴,我一个个会找上门去算账,就等着吧。” 虞声笙这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就连一开始倍感尴尬不快的任胭桃也忍不住笑了。 这场家宴总算以欢乐和气的氛围落下帷幕。 因天色太晚,贺氏早早派人传信过来,说让昀哥儿不必紧赶着回府,就在将军府安置一夜,明儿自会有瑞王府的马车来接着去书院。 昀哥儿离开有段时日了。 但他原先住着的厢房仍在。 趁着用晚饭的空档,她命管事媳妇将厢房打扫出来。 一如往昔的干净齐整,就好像昀哥儿不曾离开一样。 昀哥儿走到桌案前,这个摸摸那个看看,面上终于流露出孩童的雀跃欣喜:“没想到都还留着,我还以为……” 此刻他有些腼腆,欲言又止。 虞声笙有点心虚。 其实并不是她没想收,而是昀哥儿走后,府里一连串的事情等着她去安排,她又是个不愿为难自己的人,每日只完成一项,是以收拾昀哥儿厢房的这件事就被排在了后面,以至于到今天都保持原样。 只能说误打误撞了。 看着昀哥儿满脸感动,虞声笙决定按下不提,免得让孩子伤心。 “这本就是给你住的厢房,我府里地方大,也不差这块地方;可见我还是有先见之明的,瞧瞧今日这厢房不就派上用场了。” 她笑眯眯说着,可把昀哥儿感动坏了。 “我在瑞王府里过得还不错。”他主动提起,“嫡母待我很好。” “那就好,那你父亲呢?” “父亲平日在府中的时间不多,每天都很忙碌,不过晚间他还是会亲自问我的功课,也会提醒嫡母日常吃穿用度不可懈怠。”昀哥儿歪着脸想了想,“他还是挺好的。” 瑞王瞧着就很温厚。 如今从昀哥儿口中听来,好像也确实是个周到细心的人。 虞声笙微笑:“你过得好就行了,那是你自己的家。” “可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也回不了瑞王府……我娘死得冤,这笔账我迟早会跟她算!”昀哥儿眼底布满阴鸷。 在府里休息了一夜,翌日,昀哥儿拉着辉哥儿一道去书院。 小哥俩有说有笑,上了瑞王府的马车。 黎阳夫人跟在后头看得哭笑不得。 又见孙子难得这样高兴,便也不好开口阻拦,吩咐婆子丫鬟小厮们跟紧些,别有疏忽或是纰漏。 府门外一片祥和。 宅院内却是另外一幅光景。 大约是想着来找回昨晚的场子,任胭桃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弟妹进门的时日比我早,原先长房不在,府里的一干庶务交给弟妹也是应该的,但如今我与你大哥都已经回府,那么有些事情就不该劳累弟妹继续操持。” 虞声笙正在用早饭。 捧着粥碗,她微微抬眼:“嫂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府里两房兄弟,本就该一分为二;我知道弟妹舍不得,这偌大的家业谁又愿意假手于人呢?但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弟妹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讨一讨府里的公账,以及账房的钥匙。” 任胭桃笑得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也不多要,不算我们两房各自分得的祖产,其余的部分咱们一人一半。” 虞声笙惊呆了。 她知道任胭桃野心不小,也惯会伪装。 但她没想到任胭桃居然当面提及,半点不装了。 “什么一人一半,原先长房的那些我已经尽数交给嫂子了,嫂子还想要什么?”她也有些不快,缓缓搁下粥碗,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冰冷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弟妹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任胭桃抬手拢了拢鬓角,继续笑道,“自然是府里的其他进项产业呀,你莫不是忘了,大哥才是府里的长房,做弟弟弟妹的,哪有不听大哥大嫂的?我也不是刻薄之人,只说一人一半,这还不够么?” 论理,她这话也没错。 谁家都是嫡出长房占大头。 长媳,更是一府里的宗妇,日后是要操持一大家子的事情的,地位自然要比底下的弟妹们高一截。 可威武将军府的情况有些特殊。 闻图失踪,本就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闻昊渊凭着自己打下的赫赫军功,才得皇帝点头,袭爵一品军侯的头衔。 这是名正言顺,板上钉钉的事儿。 谁也没想到闻图并没有死,甚至还平安归来。 他是长房大哥没错,但袭爵的却是二房的弟弟,这也是得了陛下亲赐的恩宠。 没想到任胭桃居然只看长房,要从虞声笙手里强行夺权。 虞声笙被逗笑了。 见她不说话,任胭桃有些不耐:“都是一家人,弟妹何必不讲情面?死扒着不肯放手呢?” “若我不给呢?” 虞声笙缓缓抬眼,慢条斯理地回应。 “不给?”任胭桃显得比她还惊讶,甚至笑出声了,“弟妹莫要玩笑,长房掌家天经地义,我心疼弟妹辛苦,才愿意分给你一半的,若你一直这样,那就有些蹬鼻子上脸喽。” 顿了顿,她又冷冷道,“也是,我原先瞧你办事就有些毛躁,你大哥娶平妻时,你居然还给外头的女人备嫁妆,用的不也是将军府的银钱么?这本就不合规矩,我不过睁一只眼闭一眼,没有与你计较罢了。” 别说虞声笙了,这下就连金猫儿、今瑶等一众丫鬟听了,眼底都要冒火。 听听这是什么话!! 第228章初露獠牙 难道闻图娶平妻,要让人家露娘两手空空地入府么? 就算怎么虚抬嫁妆,也要有一半是真货。 满城百姓,谁家没个婚丧嫁娶的红白喜事,谁瞧不出来嫁妆的虚实呢,便是为了威武将军府自己的颜面,露娘也必须有嫁妆。 何况到底是一家人,出钱给露娘办嫁妆也花不了多少。 花钱买安宁,更买个好名声,虞声笙觉着这银钱花得很值得。 就连闻昊渊都没有说她什么,反夸她办事周到,想得齐全。 如今倒好,冒出来一个长嫂对她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她看起来是个温软好欺的模样,可骨子里却不是。 见任胭桃还说得起劲儿,已经从长房宗室说到不忠不孝了,不知给虞声笙戴了多少帽子,她冷笑两声,淡淡道:“嫂子的意思我明白,这么说来是弟妹思虑不周了,确实不该给露嫂子备嫁妆什么的。” “你明白就好。” 任胭桃轻笑,“你到底年轻,又是小门小户家的养女,不明白其中的利害也情有可原,嫂子也不会与你计较。” 虞声笙点点头:“依着嫂子的意思,那这露嫂子那头的嫁妆要怎么说?尽数收回么?” “说起来这也是公中账目的一部分,你将这些都算在长房那一半里,回头交给我便是了,到底是我房中的人,怎好劳烦弟妹辛苦。”任胭桃真是有备而来,一句句都滴水不漏。 “嫂子说的是,既如此那不如一齐都算清楚,也省的日后再因这事儿与嫂子拉扯不清,反倒伤了我们妯娌之间的情分。” 虞声笙弯唇浅笑,“露嫂子的嫁妆是我暗中给她置办的,那么一样的,嫂子你还没嫁进来之前,你所居的宅院、所差遣的奴仆、所使用的一应物件,也都是我给你出钱办的;说起来,其实这些与露嫂子的嫁妆差不多,既然露嫂子那一部分算在嫂子那里,那么这些就算在我名下吧。” 她说着,抬起眼。 初升的阳光从支棱开一半的窗棂外照进来。 落在她流畅如玉的脸庞上,顿时氤氲生辉。 尤其那双眼睛,乌黑如夜,深不见底,偏又因着日头的光耀泛开点点碎光,每一点碎光里都是锐利的锋芒,直冲着任胭桃而来。 任胭桃听傻了。 “什么?宅院?”她不可置信。 “对啊。”虞声笙抚了抚掌心,“既然都是婚前置办的,给你的与给露嫂子的不是一样么?我素来敬佩嫂子为人,瞧嫂子打点藏胭阁生意这般如鱼得水,想来不会拎不清我说的这些的。” 霎时,任胭桃明白了,一张脸沉如锅底。 “我是与你大哥有婚约在身的,再说了,我投奔而来……” “没错呀,正因如此你才能成为我嫂子呀。人家露娘还救了大哥一回了,战火纷飞,硝烟四起,在那个生死未知的时候,光是这番真情难道还抵不过那些嫁妆么?” 虞声笙一声叹息,“早知嫂子这么介意,当初我就该跟大哥说清楚,大不了豁出去了,让外人瞧着我将军府长房大哥娶平妻,娶的一分钱没有的白身女子,名声什么的自然比不上嫂子,只要嫂子开心,什么都值得。” “嫂子预备什么时候将这些开支还给我?银钱备齐,只管与我知会一声,弟妹绝不会让嫂子再跑一趟,保管将给露嫂子备嫁的这部分开支送还长房。” 她说着,弯起眉眼,“嫂子意下如何?” 任胭桃气得浑身颤抖。 想到所有的可能,却唯独没想到眼前女子会拿那置办的宅院说事。 原以为这虞四年轻,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应该很好糊弄住。 没承想,糊弄失败不说,自己还碰了一鼻子灰。 任胭桃一改方才的傲气凌人,咬牙垂眸,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半晌才干巴巴道:“这事倒也不急。” “既然不急,那就请嫂子先回吧,我今儿事情还多着呢,实在没空陪嫂子磕牙——金猫儿,送客。” 到这个份上了,虞声笙连演都懒得演了。 任胭桃气急败坏地从安园出来,步伐极快。 身后的丫鬟婆子差点没跟上。 一口气走出去老远,她才停在一棵桂花树下。 抬手狠狠折断一根树枝,她愤然摔在脚底,抬腿上去用劲碾了碾。 娟婆婆小心翼翼地劝着:“奶奶,咱们回屋再说吧。” “好你个虞声笙,算我小瞧你了;什么平妻,什么露嫂子,她算她哪门子的嫂子!”任胭桃气坏了,哪里能忍到回屋,一张口便是心里话。 无论桂芝还是娟婆婆,谁都劝不动。 只好胆战心惊地等着自家主子拿着花草枝丫泄愤。 好一会儿,任胭桃才勉强停住,拢了拢微微散开的鬓角:“不就是宅院的那点子银钱么,我给她便是,看给了她还能说什么。” 偌大的将军府不知有多少银钱家业,凭什么都捏在虞声笙一人的手中。 她要掌管藏胭阁,更要掌家威武将军府。 “我原先还只想要一半呢,如今瞧来,还是慢慢都把这些盘算到手,看她还拿什么与我争!” 这一次不欢而散后,虞声笙并未将这人放在心上。 任胭桃初露獠牙本也在她预料之中。 只不过来得比想象中更早了些。 倒是一屋子丫鬟愤愤不平,气得不轻。 尤其今瑶。 “夫人待她那么好,婚前婚后都护着照顾着,旁人家谁会给前来投奔的姑娘置办什么宅院呀,随便在府里辟一处院落给她就行了!为着她的身份脸面着想,这下倒好,她不但从未感念过夫人的好,今日倒想来与夫人夺权了!” 今瑶一面说一面收拾着床笫被褥。 每一下动作都像是在泄愤。 瞧得虞声笙哭笑不得。 一旁的金猫儿有心提醒,但人家今瑶根本听不进去。 再看看虞声笙满脸笑意,并未生气,金猫儿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旁人府里长房长媳管家天经地义,可咱们将军府不一样的呀,我们老爷可是袭爵在身,这也是圣上的旨意,怎能混为一谈?” 今瑶气哼哼,“她倒好,不管不顾,只拿着长房说事,这不是欺负人么!” “没法子呀,她是大嫂,我是弟妹。”虞声笙一声长叹,“在明面上确实挑不出理,我也不能直接说袭爵一事,伤了她的颜面是小,这话要是传到了大老爷的耳中,岂不是我在挑拨他们兄弟?” 她缓缓摇头,“这样明摆着落下把柄的事儿可不能做。” 今瑶渐渐明白过来:“夫人都不气么?” “我当然生气。” “奴婢瞧不出来……” “我的好今瑶,生气也好,高兴也罢,别事事都摆在脸上。”虞声笙笑得越发温婉,“她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要从我手里分家产管账,可没那么容易。” 黎阳夫人听说了安园发生的事,特地来寻她,想替她开解。 虞声笙道:“哪儿那么容易被气着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那就好,我瞧这大奶奶是个厉害的,就怕你一个不慎着了道。” “姑母倒是提醒我了,被动挨打可不是我的风格。”她转眼轻笑,“她要家产,那我就只能叫她焦头烂额了。” 第229章告状与拿捏 虞声笙这个人,说大方也大方。 对下,她从不吝啬小气,该给的份例银子、冬夏两季的贴补、年节的赏赐从未拖延过。 自从她嫁进了威武将军府,从上到下,从管事到粗使,一应岗位都有相应的对策,赏罚分明,府里奴仆无不叹服。 主子是个明白人,他们只要端正本心,安安分分、勤勤恳恳,必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收获。 有能耐有野心的,可毛遂自荐,只要差事办得好,夫人都会看得到;性子温吞的,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横竖府中大小事务多的是,不可能处处都你争我抢。 虞声笙恰恰慧眼,将这些差事一分为二,既能最大程度上调动奴仆们的办事动力,又能尽可能地避免一些纷争。 是以,从虞声笙掌家以来,威武将军府内一片蒸蒸日上。 上下团结一条心,勤奋劳动搞生产。 对她而言,活下去、活得越来越好,才是此生重中之重。 可要说小气,虞声笙心中又自有一副算盘一把尺。 任胭桃与她计较给露娘的嫁妆,她便毫不留情地拿原先的宅院来说事,一样都是置办,任胭桃不能自己收的时候当做天经地义,却瞧不得别人也有。 话又说回来,任胭桃应该去找的人是闻图,而不是虞声笙。 造成目前这个局面的,是闻图。 与人家虞声笙可没有半点关系。 她难道不冤吗? 与任家的婚事又不是她定下的,任家二老骤然离世也不是她的责任,更不是她让闻图与露娘相识,又互生情愫,从头到尾她就是那个掏钱的冤大头。 钱花了不说,还被人埋怨针对。 虞声笙可觉得憋屈得很。 晚饭时,她二话不说将今日任胭桃来找自己的事情全告诉了丈夫。 说完,她气哼哼:“有些人就是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既如此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这事儿你跟大哥说了没?” 虞声笙沉默半晌,痛快道:“你也别怪我说话太直,事已至此,我觉着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大哥其人,让他上战场杀敌没话说,端的是一把杀敌好手,可一遇到儿女情事,他便成了一团浆糊,黏黏糊糊不说,还没个决断,这可怎么行?” “论理,婚约当前,他本不该与露嫂子有什么牵扯;可缘分使然,让他忘却了这桩婚事,又情根深种,天意如此岂是人力能抗衡的?既然事情出了,作为男子汉就该独当一面,他却放任不管,我就不信了,如今大嫂子在外那样高调,大哥哥会不知情?” 她说着摇摇头,“他都知晓的,怕也知晓大嫂子对露嫂子的不满,可他装聋作哑,火不烧到自己头上不着急。”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闻昊渊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反驳。 他很想替自己兄长辩白两句。 可虞声笙字字句句都在理,他也深感认同。 沉默半晌,他摩挲着掌心:“那这事儿,你预备如何?真要闹起来,怕是会让外人看笑话。” “笑话?”虞声笙回眸,明眸璀璨,一片狡黠,“若我怕笑话,怕是早就羞愤而死了,哪里还能撑到今日?” 闻昊渊瞬间明白了:“也是。” 对于妻子的决定,他向来不会说什么。 就像虞声笙当初说要与他成婚,只因他会旺她一样。 好像命中注定,前世渊源。 他心甘情愿被她牵着走。 “若有拿不住的,你只管来找我说,我替你料理了便是;至于中馈……如今府里袭爵的是我,这事儿我也与大哥摊开来说过,他对袭爵一事并不在意,也不愿多管。” “好。” 这边夫妻二人达成一致,又欢欢喜喜地用饭,边吃边聊,屋子里尽是温馨甜蜜。 同一府里的另外一边。 任胭桃早早就吩咐了婆子,守在闻图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直接将闻图请来了自己房中。 一应酒菜很是丰盛,只是因为等了过久,已经有些微微凉意。 任胭桃开门见山:“如今我才是府里大奶奶,是长媳宗妇,我问弟妹要账有什么不对?这威武将军府里的男丁就你们兄弟二人,你为长,二弟为次,长幼尊卑自古有来,又不是我胡乱掰扯的,弟妹居然拿成婚前给我置办的宅院说事……” 她越说越愤愤然,眼底几乎冒火。 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她压根没留意到闻图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 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也没得到对面男人只言片语的回应。 “你说句话呀。”她催促道,“即便是为了你的心肝宝贝,咱们这一房也要占些家业才是,总不能一股脑全给二房了吧?你也是风里来雨里去,舔着刀口挣功名的,哪有这样不公平的道理!!” 听她提到露娘,闻图心还是略微动了一下。 他对原配或许没那么多垂怜,但对露娘确实是有不舍的。 他打心眼的想让心上人过上好日子。 是以,任胭桃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将军府里那么多家业,分给他们长房多一些也无不可。 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原先弟妹给的银钱呢?还有,藏胭阁……” “那是我自己的嫁妆,藏胭阁也是我个人名下的产业,怎能混为一谈?”任胭桃立马表明立场,甚至还有了个听起来理直气壮、正大光明的理由,“弟妹不是说了,这些都算是给我置办的嫁妆么,露娘有,我这个明媒正娶的正房还能少了?” 闻图:…… 他只觉得麻烦,不愿多深究。 “你看着办吧,别闹得彼此太难看就好,到底一家人,骨肉兄弟的,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闹僵了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下了总结词。 见丈夫没有再追究藏胭阁的归属,任胭桃松了口气的同时,满心欢喜:“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虽说开启的方式不尽相同,但最后好歹达成一致。 这一夜任胭桃睡得格外踏实。 翌日,她刚想去找虞声笙继续说中馈管家的事情,谁料前去通传的婆子回来了,说二房夫人一早就出门去了,不在府里。 “去哪儿了?”任胭桃纳闷。 “听说是玉厚郡主请过去的,锦绣布庄那头应当是有什么大动作,那二房夫人与郡主关系不错,而且、而且……那锦绣布庄也有她一份。” 任胭桃面色难看。 转念一想,虞声笙有锦绣布庄,自己有藏胭阁,也算是堪堪打成平手。 而自己更是藏胭阁唯一的主人,虞声笙不过是只占其一。 她重又面上有光。 此时,桂芝进来通传:“大奶奶,那头的奶奶来给您请安了。” 顿住半晌,任胭桃才淡淡道:“请进来吧。” 露娘垂眸低首,乖顺且小心地走到她跟前,福了福:“见过大奶奶,给大奶奶请安了。” “你倒是稀客,寻常可不见你来给我请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长房就你一位奶奶似的。”任胭桃皮笑肉不笑。 露娘慌了神:“大奶奶说笑了。” “怎会说笑?咱们府里的一条狗都知晓大爷心尖尖上的人是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这请安我可受不起。” 第230章赚钱、开撕、家庭风波 露娘花容失色,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任胭桃最是瞧不上她这个样子,多看一眼都觉得烦。 “罢了罢了,不过说了两句实话,怎又这副模样了?我哪一句说错了,竟惹得你梨花带雨,别到头来又去大爷跟前告我一状才好。”她抬手掸了掸袖口,眼睛都不看露娘。 “我只是想给你请安,咱们到底都是长房的人,都是大爷的枕边人。” 露娘总算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赶紧忍住了泪眼,“咱们总是这般针锋相对也不是个办法,别的不说,若一直如此,迟早是要给人看笑话的;大奶奶你是名门之后,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倍,这些道理定然比我更清楚。” “你有婚约在前,又是明媒正娶的原配,我在你后头进门,虽说蒙大爷垂怜,许了我一个平妻的身份,但我自己心里清楚的,我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奶奶去的!你跟前,我哪有随意说话的份。” 露娘说着,又垂下头轻轻拭泪,“奶奶心中介怀,不喜欢我,那都是正常的也是该派的……若当初早知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与大爷有这么一段。” 坐在上首的任胭桃冷眼瞧着,不发一言。 任由露娘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此时,娟婆婆进来。 拿了只软垫给自家主子靠着,好让任胭桃腰后舒坦些。 刚松手,娟婆婆就回头冲着露娘福了福,笑道:“露奶奶,论理这话不该我这个做奴仆的说,可既然奶奶你把话都说开了,咱们奶奶不回应又不好,但你这话让咱们奶奶如何回应呢?你说了你的不容易,难道咱们奶奶就容易?” “这……”露娘抬眼,一阵错愕。 这回轮到任胭桃转过脸去,用帕子轻轻擦着。 娟婆婆继续道:“都是女子,在这世上谁又能过得比谁舒坦?咱们奶奶命苦,但凡老爷太太还在,咱们奶奶也绝不是今日这样的日子。” “请您听老奴一句劝,得了大爷的宠爱还不够么?非要到咱们奶奶跟前来说这些,你不是拿着针锥在扎咱们奶奶的心么?也就是咱们奶奶厚道,不与你计较,换成谁家原配夫人能咽的下这口气?” “旁的不说,就说嫁进门来之后的日子,咱们奶奶先你一步入府,可如今大爷几乎日日都宿在你屋子里,咱们奶奶说话了么?” 一句句铺天盖地,说得露娘满脸羞涩,几乎抬不起头来。 她很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她真的只是想来与任胭桃打好关系。 免得日后纷争,再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平白叫人看笑话。 没想到任胭桃身边一个婆子就能这般厉害。 最后露娘几乎捂着脸从房中离开。 等她走了,任胭桃回眸看去,冷笑两声:“还以为能有多少能耐,不过如此。” “她是仗着与大爷有一段不一样的情分,又仗着年轻貌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的,奶奶别与她计较。” “谁有空与她计较了。”任胭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从虞声笙手里夺权,至于妻妾之争,她还没放在眼里。 只要府中中馈有一半落入她之手,就是长房有再多的妾室,她两只指头都能拿捏得住。 府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等晚间虞声笙回来后,自然有耳目将消息告诉她。 虞声笙在外奔波了大半日,这会子已经有些疲惫了。 乍一听到,她嗤笑两声,将脸埋进热乎乎的帕子里,狠狠去了去乏。 外头,守门的丫鬟一打帘子,常妈妈领着众人传菜来了。 不消一刻钟,饭桌已准备就绪。 虞声笙没有等丈夫一起吃饭的习惯。 要知道大户人家即便不缺钱粮,这每日的炭火柴草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虞声笙当然愿意先吃新鲜出锅的,至于那个晚回家的男人——他皮糙肉厚的,吃点凉的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念头一起来,她立马就在内心忏悔,并吩咐常妈妈:“炉子上热着笼屉,别让将军回来了冷锅冷灶的。” 常妈妈忙笑道:“夫人放心,老奴心里有数的,这是做惯了的事情,断错不了。” 虞声笙安心了,大快朵颐。 果然在外赚钱奔波,纵然辛苦都是快活的。 今日她与玉厚郡主好好商议了一番锦绣布庄日后的规划安排,依着玉厚郡主的意思,是要开新的店铺,也就是锦绣布庄的分店。 如今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虽说还比不上过去最火热的时候,但胜在稳定,光是一个稳定就足以让玉厚郡主赚到过往四五倍的银钱。 开分店过去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迟迟未能决定。 今年多了个虞声笙做帮手,她觉得时机到了。 虞声笙能掐会算,卜卦一术很有门道,让她来选一新市口铺面,最好不过。 玉厚郡主刚一开口,虞声笙就应了。 财运亨通,四方开源的好机会怎能错过。 这会子,她一边吃着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该选哪一处入手更合贴运道。 还没吃完,白妈妈匆匆进来:“夫人,长房那边闹起来了。” “什么?”虞声笙还剩一碗汤,正被鲜得迷糊,冷不丁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长房那边闹什么?” “大奶奶屋子里的丫鬟说丢了东西,又说今儿就露奶奶去过,吵着嚷着要搜露奶奶的屋子呢;露奶奶身边的人如何肯依,这不就闹起来了。”白妈妈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清楚。 虞声笙脸色沉了一半。 将汤一饮而尽,她又慢条斯理地净手漱口,这才起身吩咐:“走,咱们去瞧瞧。” 刚到露娘院子外头,就听里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正在说话。 “我说奶奶,你是后头进门的,也让咱们大奶奶吃了你敬的茶,论理该是姨娘才对;可咱们大奶奶心善人好,不愿与你为难,更不愿让大爷为难,这才容下了你,你却不能自以为自己就是长房奶奶了,处处摆架子显威风的。” “今儿难道不是你去了咱们奶奶处请安?奶奶架子上的一尊青瓷玉雕佛手花插就这么没了……奴婢不过是奉命过来问问,却叫露奶奶你屋里的丫鬟一通抢白,有这样的道理么?” 虞声笙冷眼看了一会儿。 金猫儿乖觉地轻声道:“这是前不久刚派去大奶奶屋子里当差的盼儿。” 又一个倒霉蛋。 虞声笙在心中盖棺定论。 四周不见任胭桃本人,更不见素日里她的心腹奴仆。 只把一个急功近利,想要博得主子重用的小丫头推到前面来。 这是炮灰中的炮灰。 露娘身边的妈妈也不是软柿子。 听到这话也忍不住了。 “这位姑娘当真好厉害的一张嘴,颠倒是非黑白,你人心莫不是黑的?你张口闭口就说我们奶奶,大奶奶屋子里丢了东西不去查,反倒来我们院子里撒泼!什么姨娘,我竟不知这府里如今是你这丫头说了算,你还能给主子们定位份了?” “我可没这样说。” “刚刚我听得真真的,这么多人站这儿,姑娘可别想不认!” “横竖大奶奶让我领着人来搜,你把门让开不就好了,若你家奶奶清白,又何必怕这怕那的。” 第231章抄查露娘院落 “清白二字往跟前一放,就要进屋搜么?便是皇帝抄家尚且还要个由头证据,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上下嘴皮子这么一碰,就嚷嚷着要搜我们奶奶的屋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我们大奶奶的话,你敢不从?”名叫盼儿的丫鬟生得俏丽多姿,叉腰瞥眼,很是凌厉泼辣。 这话一出,那妈妈也说不出话来。 大奶奶是主子。 主子下令要搜,她们这些下人又如何能挡得住? 一时间,双方对峙,互不相让。 虞声笙正想着如何插手,却听露娘站了出来,淡淡道:“胡妈妈也别为难这位姑娘了,她是奉命前来,长房里还是以大奶奶的命令为尊,她们要搜就搜吧。” 胡妈妈惊讶地看着她。 露娘苦笑:“大奶奶搜明白清爽了就成,我也不愿为了这点小事害得你们受罚,不值当的;这姑娘说得也对,我到底给大奶奶敬过茶,怎能不遵从她的意思?” “主子明白就好。”盼儿笑了,“就是搜一下,也没旁的,若什么都没搜出来,奶奶只管如常一样便是,横竖也少不了一块肉。” 很快,盼儿一抬手,跟着一起来的丫鬟婆子,管事媳妇纷纷进入房中,好一阵翻箱倒柜,四处翻找。 听着屋子里的动静,露娘缓缓转过脸,似乎不忍去听。 冷不丁地,她的目光与不远处虞声笙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苦笑连连,冲着虞声笙不着痕迹地摇摇头。 虞声笙明白了。 露娘不想自己插手。 不一会儿,盼儿领着人出来了。 “对不住了露奶奶,这边已经搜好了。” “你可搜清楚了?别再漏了什么回头又要登门来搜!”胡妈妈气愤不已。 “自然不会,奶奶处干净得很,没有咱们大奶奶那儿丢的东西。” 话音刚落,娟婆婆快步而来。 “我就说紧赶慢赶地还是晚了一步,盼儿你这丫头怎这样火急火燎的,咱们奶奶就说了一句,今儿只有露奶奶过来过,你怎么就擅自领着人来搜了?方才婆子已经查验过,那佛手花插被送入了库房,这会儿还好端端的呢,赶紧给露奶奶赔个不是!” 娟婆婆虎着脸,说得毫不客气。 盼儿也不害怕,忙不迭又屈膝福了福:“是婢子行事莽撞了,还请奶奶莫介怀,莫要放在心上,全是我一人的错,别错怪了我们大奶奶。” 戏都演到了这个份上,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露娘就算再不快又能如何? 露娘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就请回吧,东西没丢就好……” 胡妈妈有些失望。 可对上娟婆婆那张傲然的脸,想起她背后撑腰的主子,胡妈妈只好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露娘忍得下,虞声笙却不愿惯着。 冷眼看到现在,她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她不愿与你计较,她是个宽宏大量的,可我却不是。”虞声笙冷冷开口。 一院子奴仆压根没留意到偏门外的阴暗中还站着一人。 乍一听到这声音,众人都吓了一跳。 见虞声笙徐徐走到烛火下,清冷的容颜宛若美玉,眉眼间不带一丝温度,凉凉地扫过众人的脸,被她目光触及,众人无一不心虚惊慌地垂眸低头,大气不敢出。 盼儿也吃了一惊。 但转念想到,底下人都说将军府的夫人最是温厚。 虽说管家理事颇有章法,但日常却很少责罚下人。 瞧着年轻,应该也是个脸皮薄,不忍下狠手的。 她忙上前福了福:“见过夫人,方才只是误会了……我们奶奶说了,如今长房的事情是我们奶奶一人专管,夫人这么晚了过来,怕是劳累着了,不如先请夫人去我们奶奶处坐坐。” 她自觉说得伶俐妥帖。 “掌嘴。” 虞声笙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 很快,她身边的婆子上前,架住盼儿,左右开弓,狠狠七八记耳光,扇得那丫头面皮红肿,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一下吓得众人不敢开口。 虞声笙已经立在廊下,双手拢在身前:“我竟不知,这府里这院中原是你一个丫鬟说了算了;张口闭口,要给主子做主,不如这将军府交给你当家好了。” 盼儿慌得跪在地上,哭着求饶。 “还有,谁准你们擅自抄查的?嗯?”她环视四周,冷眼如电。 胡妈妈忙上前:“回夫人,是大奶奶的意思。” “怎么会,我那大嫂子最是和气温厚了,府里抄查这种坏规矩败风气的事情,她怎么会做?她怎么说也是名门之后,闺阁千金,不会不明白这道理吧?” “老奴不敢欺瞒夫人,是方才这个丫头口口声声这样说的。” 虞声笙看向盼儿:“有这回事?” 盼儿脸颊火辣辣,哪里还敢胡乱说话,忙匍匐在地,抽气道:“奴婢确实是奉了大奶奶的命令……不然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擅自做主!” 正说着,任胭桃赶来了。 她一直暗中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远在安园的虞声笙会来管这档子闲事。 威武将军府地方大,府门内各自独立的院落何其多。 况且露娘所居的地方与安园中间还隔了一整座假山池塘。 这是他们长房的事情,本就不该虞声笙来管。 “怎么还闹起来了?”任胭桃一来,就命盼儿那丫头起来,“你说说你,我让你来办点事,怎么还惹得夫人与露奶奶不快了?一个个争得眼红耳热的,像什么样子?” 盼儿忙不迭地躲到她身后,哪敢再看虞声笙一眼。 “大嫂子。”虞声笙轻柔一笑,“这丫鬟是你屋子里的人,一个下人狗仗人势,还来搜主子的屋子,这要是传出去了,外头会怎么想你?大嫂子连自己的丫鬟都看管不住,又怎么能料理好偌大一个藏胭阁?” “不过是误会。” 任胭桃深吸一口气,“哪有弟妹你说的那样严重。” “抄查府里宅院,这还不够严重?那要怎样才算严重?弟妹不才,虽未能自幼接受规整的闺训,但不可随意抄查自家府里的道理还是懂的,更何况,还是让奴仆来抄查主子,如此以下犯上,大嫂子却想轻飘飘一笔带过么?” 虞声笙语速不快。 听起来软绵绵的,一点威胁都没有。 但字里行间浸透的森寒却像那如霜的月色,渐渐笼罩全身。 “这……” “就算大嫂子说自己不知情,也免不了一个御下无方的错处。”她眯起眼,“之前大嫂子说想要与我共同执掌中馈,我觉得并无不可,虽说没有先例,但关起门来都是自家兄弟,你我妯娌还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可今日一瞧,我却不乐意了。” “大嫂子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不好,跟在主子近侧的奴仆嘴巴不严,那日后府里有个什么小事,不是顷刻间就能传得满城沸沸扬扬么?” 任胭桃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无法反驳。 盼儿确实是她派来的,也是她的丫鬟。 要是没搜过就算了,可这露娘偏生忍了委屈,让盼儿进去搜了,这就铸成大错。 第232章杀鸡儆猴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难道这点道理大嫂子都不明白?究竟丢了什么要紧的宝贝,要劳得你这样兴师动众?” 连着被抢白几句,任胭桃的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 她万万没想到虞声笙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公开与自己的长嫂唱反调。 胸口一阵憋闷,起伏不断,突然不知哪里来的怒气,她转身猛地一巴掌抽在盼儿的脸上。 “好大的胆子!谁准你擅作主张?还敢搜主子的屋子?!” 盼儿被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脸泪汪汪地看着自家主子:“大奶奶,不是你……” 娟婆婆已经明白了,忙又趁乱给盼儿的胳膊下面拧了一把:“小蹄子,还敢胡乱攀咬,大奶奶说你什么就是什么!” 盼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不敢吭声了。 方才有多耀武扬威,此刻就有多忍气吞声。 虞声笙冷眼看着。 她明白盼儿是不得已,但……有些时候容不得她同情心泛滥。 今日这事儿若不一次镇住,后续会有无尽的麻烦。 她算是看出来了,任胭桃其人,无论明面上多么规矩守礼,其实骨子里却暗藏野心,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这样一个人,虞声笙决不能手软。 “惩罚一个下人有什么用?今日之事,全是大嫂子你思虑不周,平白让府里多了这样一个刁奴,我还在府里,就敢这样给主子难看,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说的是。”任胭桃双手合拢,藏于袖中,“这样的刁奴以下犯上,还敢打着我的旗号横行霸道,确实留不得了。” 不等虞声笙开口,她立马吩咐娟婆婆,“把她的身契找出来,今日就卖去窑子里,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什……”盼儿一句话都没说完,嘴巴就叫身边的婆子堵了个严严实实,直接被拖了出去。 任胭桃冷冷环视四周:“大家都看见了,这就是不尊主子的下场,若还敢有,我保证他会比这丫头更惨,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一阵胆寒,无敢不从。 她又转脸去看虞声笙:“不知弟妹对我这样的处置可还满意?” 虞声笙静静回望,半晌才道:“大嫂子果然雷厉风行,确实令我甘拜下风。” “以后我长房的事情,就不劳弟妹费心了。” “都是一个府里的,该帮忙的时候还是要帮忙,不然岂不是生分了?” 任胭桃扯了扯嘴角:“都散了吧。”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除了一个炮灰丫鬟外,看起来好像并无损失。 虞声笙却没走:“大嫂子,你的人将露娘屋里翻得七零八落,这总该料理一下吧?” 任胭桃的步伐硬生生顿住。 头都没回,她硬邦邦丢下一句:“娟婆婆,你差人料理妥当便是。” “是,大奶奶。” 娟婆婆不愧是她身边第一得力之人。 随意挑选了几个媳妇丫鬟进屋,不消一会儿,便将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娟婆婆甚至还当着虞声笙的面,开了她主子的库房,着意又拿了些珍玩摆件出来。 到了露娘跟前福了福,娟婆婆笑得温蔼:“给奶奶添麻烦了,老奴替我们奶奶给您赔个不是,还请奶奶莫要放在心上,都是底下人会错了意,反倒让奶奶委屈了。” 露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应该的,是我给大奶奶添麻烦了……” 众人这才散去。 露娘怯怯看向虞声笙:“夫人……”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今儿先好好休息。”虞声笙轻笑,“已经没事了。” 她温软的笑容落在露娘眼中,稍稍抚平了不安。 夜又安静了下来。 赶回来的闻图听到刚刚发生的一切,脸色暗沉,似有心事。 跟在他后面的,是闻昊渊。 “你们兄弟俩今儿怎么一块回府了?” “凑巧遇上,刚好有桩公事我们两边需要协作——这是怎么回事?”闻昊渊自然看出府里气氛不对。 “回去说。” 虞声笙也懒得在这儿计较。 回了安园,她一五一十说了,说完后苦笑:“今儿一场戏,是大嫂子专程演给我看的,不过是想杀鸡儆猴,想让下人们觉得府里多了个主子,过往是以我为先,如今多少要算她一个了。” “这般心思……不去读书真是可惜了。”闻昊渊发出感慨,“不然咱们就把爵位让给大哥算了,反正他也是长子嫡出,给他也是顺理成章。” 虞声笙本不在乎这些,点点头笑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圣命难违,在陛下跟前你打算如何说这件事?兄友弟恭么?” 闻昊渊犯愁了,妻子说的确实是个难题。 “还有,你也该问问大哥的意思,他是否愿意袭爵,愿意接手这府邸,往后支撑门楣,照拂阖府上下就都是他挑起来的担子了,不是简简单单让一个爵位这么轻巧的。” 其实,虞声笙这些时日观察下来,觉得闻图并不适合做一个袭爵的军侯,他过于感性,有时候又会优柔寡断。 但这不影响他在战场杀敌,只不过这样的性子对一个府邸来说,真的很成问题。 闻昊渊真的去问大哥了。 闻图反问:“若袭爵后,还能把露娘当平妻么?” 闻昊渊一愣:“袭爵后,你的妻子便是威武将军府的正房夫人,论理在族谱上唯有她一人能与你比肩,自然是不可以有平妻的。” 说白了,平妻一说,不过是富贵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说辞罢了。 真要细究,哪一户高门府邸会搞出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平妻来呢? 岂不是徒惹笑话? 一听这话,闻图连连摆手:“算了,我虽不敌弟弟你能干,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有你在我也安心。” 虞声笙很欣慰。 起码闻家大哥是真的心思纯正,不含杂质。 就是大嫂子…… 她垂眸轻叹,见招拆招吧。 那一晚露娘房中被搜一事自然也瞒不住他。 闻图解决这件事的方式就很简单粗暴了。 他直接问人牙子买了几个年轻体壮的粗使女仆,专门给露娘院门站岗,并且这些粗使女仆不归露娘管,只听命于闻图。 闻图说了,即便是大奶奶的人也不可随意闯入。 有什么冲突,只管让她们先扛着,等他回来了自有主张。 这一下,可让任胭桃面上无光。 丈夫公开给另一个女人撑腰,让她的计划几乎满盘皆输。 她跟闻图大吵一架,夫妻俩闹得不欢而散。 午后,安静的花厅内布满了藤萝云花。 香炉内烟雾袅袅,清甜馥郁。 阳光穿透一旁明纸糊就的窗棱落在屋中,温柔如轻纱,朦朦胧胧。 虞声笙穿过长廊进来,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人呢,带上来吧。”她略显倦态,吩咐道。 很快一女子跪在她跟前。 脸肿了一半,眼泪早就哭干了。 一见虞声笙,她忙不迭地求饶:“夫人,求夫人救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这女子正是那一日被任胭桃卖去窑子的盼儿。 “坐吧。”虞声笙抬了抬手,又让人给她上了茶果点心。 被饿了两天两夜,又被毒打了一顿,盼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第233章活命 饿倒也算了,关键是渴。 那才是抓心挠肝的折磨。 勾栏瓦舍里的老鸨最是会拿捏新来的姑娘,凭他什么贞烈的性子,到了她们手里一样能磨平。 盼儿虽不是家生子,但也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 她做得一手好针线,也略识得几个字,看账没什么问题。 要不是一场旱灾逼得他们一家人拆屋卖瓦卖砖,最后娘老子都死在了路上,她也不会沦落到卖身入府为奴的境地。 原以为跟着好主子,哪怕是为奴,也能为自己挣得一片活下去的天地。 谁能想到,她一时不察,从为奴沦为贱籍,更为不堪。 盼儿自然不愿就此屈服。 同一天被卖进窑子里的姑娘里,就数她最刚烈。 有几次甚至要咬舌自尽,吓得那老鸨忙让人给她嘴巴堵上,塞得严严实实的。 老鸨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摇着双面缎的扇子:“你是我二十两银子买来的,从此这条命就是我的,别想着寻死觅活,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服软,何苦来的呢,给自己多上这么多皮肉之苦……” 回想起这一幕,盼儿几乎绝望。 再看看眼前富贵温雅的夫人,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金猫儿瞧她可怜,便将食案送到她跟前:“吃吧,夫人发话了,你随意用就行。” 盼儿再也忍不住,咕嘟咕嘟灌下了两大盏茶,又飞快地往嘴里塞着糕饼,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很快便眼泪鼻涕一大把。 这模样,不得不说很是落魄。 终于勉强吃了个半饱,意识到失态的盼儿对着虞声笙深深拜倒:“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夫人!” 她宁愿在高门府邸做粗使丫鬟一辈子,也不要沦落风尘。 那是更悲惨辛苦、更不堪回首的日子。 虞声笙轻叹:“若不想救你,我又何必费这一遭?起来说话吧。” 盼儿闻言,心定了一半。 “你是个聪明人,却太过年轻,看事情看得不够通透,所以才吃了这样大的亏;你那一日的勇气,我也看在眼里,虽说失了分寸与规矩,但确实叫人佩服。” 她边说边轻轻摩挲着云锦织金的袖口,慢条斯理,“将你赎身带回府,你应该知晓接下来该怎么做。” 盼儿犹犹豫豫地抬眼:“夫人是想……让我去伺候长房那位露奶奶么?” 虞声笙夸道:“我说你聪明,果真聪明,一点就透。” “可……先前奴婢愚钝,被人当枪使,怕是得罪了这位奶奶。” “在府里,你能伺候的只有四位主子,黎阳夫人、我、大奶奶、以及那位露奶奶;黎阳夫人生性恬淡,身边都是用惯了的老人,实在是不缺人手;至于大奶奶……你觉得她还会要你么?” “我就更不可能用你了;我不忍见你一个清白姑娘受辱,替你赎身,这本就与大奶奶的意思不合,再收你在我房中为奴,你让大奶奶面子上如何挂得住?虽说我们妯娌关系不睦,但也不能上赶着火上浇油。” 虞声笙淡淡几句话,已经将目前府里的局势都说得清清楚楚。 除了露娘处,盼儿真的无处可去。 身后是万丈深渊,她退无可退。 咬咬牙,她匍匐拜倒:“奴婢多谢夫人筹谋安排,奴婢愿意去伺候露奶奶。” “你放心,你是我给她的人,她必不会苛待你。”虞声笙又添了一句,“等去了她屋子,你诚心诚意给她赔个不是,再没有过不去的坎。” 有了这句话,盼儿总算舒了口气。 还不算最遭。 起码,她是夫人给的人。 盼儿在府里养了几日,等脸上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便由萱妈妈领着去了露娘房中。 盼儿伶牙俐齿,见了露娘就跪下磕头,一番真情流露倒也引得人感慨万千,露娘当场就抹起眼泪,忙把她搀起来。 “哎,你也不容易……说到底也是我不好,连累了你。”露娘怯怯道。 她当然明白,大奶奶看不惯的人是她,那一夜乍起的搜查,不过是想一箭双雕,盼儿是那个被推出来的炮灰罢了。 “我信夫人,既然你是夫人安排来的,那往后便是我的人了。”露娘又道,“给你改名叫银杏,你可愿意?” “银杏多谢奶奶更名。”改名为银杏的盼儿再次磕头谢恩。 就这样,露娘的屋子里多了一个大丫鬟银杏。 一开始,她也对这个新来的、且与自己有点摩擦的丫鬟心存芥蒂,可用了几日下来,她顿觉满意。 过了几天,露娘来寻虞声笙说话时,提起了银杏,赞不绝口。 “这姑娘真是没话说,针线做得好,人也勤快,脑子更是个清楚的;前几日京中降温,我还没怎么着呢,她就先提前将箱笼里的一应布料衣裳拿了出来,抖晒妥当;她还会看账,将那些个小丫鬟管得是服服帖帖,我竟没瞧出来,她还有这样的本事。” 虞声笙笑而不语。 其实银杏有这个本事并不奇怪。 正因为她自负比那些个丫鬟更出众,才会迫不及待地在大奶奶处邀功,谁知冒头太快,急功近利,差点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吸取了教训的银杏明显成长了许多。 她只管露娘房里的事,以及贴身针线、衣裳、账目的管理,但凡要去外头抛头露面的,她统统拒了,让露娘另选伶俐的丫头陪着。 是以这些天下来,任胭桃那头竟然一无所知。 “你用着觉得好,那便是最好的了。我不过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想她也是被人利用,好歹是清白能干的姑娘,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露娘听后无不唏嘘:“夫人宽宥,是我远远不及的。” 大约是做了好事,虞声笙给锦绣布庄另寻分店市口时,显得格外顺利。 早起出门起了一卦,上上大吉。 随后就在某一处市集街口找到了一个今天刚刚挂牌转售的铺面。 好巧不巧的,在这个铺面对面的酒肆里又发现了失踪多时的玉浮。 他正就着一盘酱牛肉和花生米,边吃边喝酒。 虞声笙一见,立马让人把他给“请”了过来。 玉浮想跑来着,可他的小徒儿太明白他的招数了。 条条退路都给堵死,没法子,他只能笑呵呵地来到虞声笙跟前,在徒弟的压迫下给她看了风水,又起了一卦。 一样都是上上大吉。 玉浮对此很不快:“你风水一道虽学得不精,但相看铺面做生意这样的小事也够用了,为何非要为师出马?” “这就叫赶早不如赶巧。” 她振振有词,“谁让我遇上你了。” 玉浮:…… “这就叫缘分。” “谁跟你有缘分!!” “话又说回来,你怎么还在京城?你的云游四方难道只在这四九城里?”她斜眼看过去。 “为师很快就要入宫为官了。” “骗子。” “骗你是小狗!从来都只是你骗我!你个糟心的徒弟!” 虞声笙:…… 玉浮这一次倒也没吹牛。 锦绣布庄分店的铺面确定后没多久,他真的被宫中派来的车马接走了,当天就赚了个司天台少监的职位。 虞声笙惊掉了下巴:“这老头说真的?!” 第234章生意红火,赚钱使人快乐 那一日见玉浮身穿官袍,头戴玉冠,人模狗样地出现在眼前,虞声笙才不得不相信他说的一切 。 也不知这老头走的哪一个门路,竟然能引得皇帝对他另眼相看,特地将他安顿在司天台,又许了个不高不低的职位——从五品,对玉浮这个整日居无定所、看天吃饭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有了新衣裳,又有了官职俸禄,他高高兴兴禀明陛下,说自己有一小徒也在京中,便是威武将军府的夫人虞氏。 皇帝一听,笑道:“难怪将军夫人有那样一手好本事,原来是师从名家,也好也好,你就住过去吧,师徒二人同一府邸,倒也便宜。” 玉浮摇头晃脑,把皇帝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意思就是,从今往后他要光明正大住在将军府了。 虞声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之前让你住下,你非要走,干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凭着我带你去偷菜的师徒情分,还用得着陛下开口?” “好没良心的丫头!亏你在京城住了这些年,竟然还不比你师父了解这其中的门道,若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胡乱入府,你以为皇帝不会查?”玉浮气得跳脚,“我这都是为了谁呀?!愚不可及!” “自然是为了能更顺当地来我府上骗吃骗喝。” 玉浮:…… 虞声笙:…… 如果眼神也能杀死人,这会子她身上已经成了个满是窟窿的靶子了。 “好了好了,我欢迎你来骗吃骗喝还不行么?” “谁要来你府上,谁稀罕。” 玉浮骂骂咧咧跑了。 金猫儿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今瑶问:“夫人,不去追么?” “他自己会回来的。” 她太了解玉浮了。 既然跟着徒弟能衣食无忧、吃穿不愁,干嘛还要出去受苦,他向来不是这样的性子。 果然,到了晚间,玉浮又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给晚姐儿带了礼物。 一样针线制成的小兔子,煞是可爱。 虞声笙忙亲自带他去了新院落,这儿专属玉浮一人,前后两排大厢房,住他一人,再安排两个丫鬟婆子照顾着,绰绰有余。 玉浮不要人伺候,说人多了看着烦,他更喜欢独自待着。 只要一日三餐别忘了他就行。 虞声笙啼笑皆非:“我要是忘了,你就不来取了?” “怎么可能,你敢!便是只有一只馒头,你也要分我一半。”他理直气壮。 得知妻子的师父得了朝廷官职,还住进他们府中,闻昊渊很开心。 当晚,他便与玉浮把酒言欢。 说来也怪,玉浮跟虞声笙其实不对付。 师父二人不能待在一起太久,否则必然吵得天翻地覆。 虞声笙小的时候还没有如今这样腹黑心狠,牙尖嘴利,尚且可以糊弄,如今的她早已长成,走一步算十步,玉浮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对上心思单纯,一片敞亮的闻昊渊,玉浮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好孩子,日后她要是欺负你了,你就跟我说,为师别的做不了,但与你一道挨打还是可以的。” 闻昊渊:“……倒也不必。” 过来给他们添些酒菜的虞声笙听到这话来了句:“吃你的饭!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看你看,你讨了个多凶的婆娘。” “我觉得声笙这样就很好。”闻昊渊笑得憨厚。 本以为玉浮入府后会清闲散漫度日,谁知他竟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玩世不恭,认认真真地去当差了。 这可把虞声笙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转念一想,她顿觉这是好事。 师父不必日日游手好闲,有了自己的事情做,每个月还有俸禄可拿,也免得她替他多操心。 虞声笙一门心思地扑在锦绣布庄新开业的生意上。 分店开张那一日,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来来往往的宾客都快将门槛踏破。 早先备好的成衣、布料、针线小玩意之类的东西,被哄抢一空,还有赶着定制裁剪衣裳的单子都排到了五六个月之后。 玉厚郡主乐得合不拢嘴。 虞声笙与她一道盘着开业头一天的账,只觉得心热欢喜,快要炸出来了。 果然,赚钱使她快乐! 刚开业的店面总是格外繁忙。 一连半个月有余,虞声笙连晚饭都顾不得回家用。 直到月底时,她才稍稍喘口气。 夫妻二人对坐着用饭,她惊觉这样的场景竟然有些陌生,上一次二人一同用晚饭还是月初的事情了。 意识到这一点,虞声笙一阵心虚,频频给丈夫的碗里添菜,还笑得格外亲热讨好。 闻昊渊如何不晓得她的意思。 略有不满的情绪也绷不住,他忍俊不禁:“瞧你这样儿,知晓这些时日冷落我与女儿了吧。” “知道的知道的,这不是刚开业忙得很么,我这段时日赚的银钱可都入了账房中馈的,我好吧?”她忙不迭地邀功。 “这银钱你自己留着做体己,你夫君还没有这样无能,要媳妇赚钱来养家。”他抬手捏了捏虞声笙皙白的脸蛋,“不过,现在外人都说我娶了个好夫人,能干掌家,还能与玉厚郡主一道做生意——有你,是我的福气。” 相视一笑,虞声笙只觉得心坎里灌满了蜜。 “我有你,才有这样的福气呢,你忘了……原先我来寻你成婚,就是因为你旺我呀。” 这一夜,难得消停的夫妻俩共度了缠绵时光。 再忙的时候也有停歇处。 又忙了半个月,虞声笙见分店的生意已经上了正轨,便不再日日都去,她与玉厚郡主商议一番,拟定了轮值的日期,又安排了妥当可靠的管事媳妇看着,她们便能丢一丢手,休息一下了。 才在府里休息了两天,账房先生来回话,说是长房大奶奶要支取一万两银钱,账房没允,大奶奶脸色很不好看,账房先生便来请虞声笙示下。 虞声笙早几日看过府里的账目,知晓如今中馈开支都是他们这一房出的,闻图那点俸禄贴补也就刚好够他们那一房日常的吃穿用度,别的再没有了。 即便如此,每个月的份例银子,也还是从公中走的。 这一笔开销就要不少钱。 “拒得好,往后她再要支取,你就说我说的,让大奶奶来找我便是。” 账房先生应下。 翌日午后,任胭桃真的来了。 还是为了支取银钱一事。 这回从一万两降低到了三千两。 虞声笙很惊讶,敢情一开始的一万两只是试探?这任胭桃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妯娌二人刚坐定,不等对方开口,虞声笙就笑道:“我这段时日忙得很,都好久没见大嫂子了,嫂子可好?” “挺好的,你贵人事忙,无暇也是应该的;我那藏胭阁不一样很忙,我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任胭桃抬手拢了拢发髻,满脸透着清高的倨傲,俨然不愿落人下风。 “那就好了,那我可就放心了。前两日账房来回话,我才想起一事未决,过了这么久才来与大嫂子说,还请大嫂子莫要见怪。” “什么事?”任胭桃紧张起来。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打开方式。 “原先交给大嫂子账房的账并没彻底算清楚,今儿正好大嫂子来,一并交接清爽了,也省得往后给大嫂子添麻烦。” 虞声笙笑着抬了抬手。 金猫儿将几页薄薄的纸托在案上,送给了任胭桃。 第235章名声大振 任胭桃还未看仔细,眼皮就重重一跳。 那纸上写着的人员名单赫然是长房上下的管事奴仆,就连洒扫喂雀的小厮都没落下,有名有姓,写得清清楚楚。 谁服侍谁,谁是谁院子里的人,一目了然。 名字后头还缀了此人的身份,管何处差事的,做什么杂活的,分成几等又对应了奴仆该发的份例银钱,一样清晰可辨。 静静观察着任胭桃脸上的情绪变化,虞声笙恰到好处地开口:“大嫂子的心思我也明白,上回你来与我说的话,我后来又细想了想,觉着有些道理;毕竟都是一家人,要是总为了这些小事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就算不传出去,也是叫底下人瞧见了笑话。” “到底是一府的奶奶了,怎能总是在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斤斤计较,嫂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任胭桃撩起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大嫂子要掌家,自然是要从自己房里的事情开始管起,长房有关的一应产业田庄我上回都分得清楚,交给嫂子了,却不想漏下了这些人。” 她越发笑得和煦,“这些人过往时日的份例银子都是公中出的,并没有单独算在长房这一头,这点子银钱算起来也没多少,我就不与嫂子计较了,只是往后这些人的开支也要从大嫂子手里过,要我这弟媳来操持,实在是过了。” 任胭桃明白了,满眼难以置信。 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总不能长房的进项她要捏在手里,长房的开支却要公中出钱。 就算再厚的脸皮,她也不能将这话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 原以为虞声笙不会这么快察觉到。 就算察觉到,以她一个新媳妇,年轻面皮薄,大约也不会这么快来找她说清楚,能拖几个月就拖几个月,其中空出来的银钱还不是自己赚了。 她只是没想到,对方反应不但快,而且下手稳准狠。 见任胭桃不吭声了,虞声笙又催促道:“大嫂子赶紧查查,我这人员名单可有问题,要是有错处,你指出来了,咱们这会子当面也好改,别回头让人传话反倒误会了意思,那就不美了。” 任胭桃忍了又忍,勉强笑道:“瞧你说的,哪有什么误会,我方才看了这名单没什么问题,难为弟妹细心,终归是我疏忽了。” “欸,话也不能这样说,大嫂子刚进门没多久,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情还不够熟悉,一时不察也是有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接下来任胭桃也没脸开口要公中支取银钱一事了。 别看虞声笙笑得宛若春花,一派天真烂漫好说话的模样。 但任胭桃明白,今日别说三千两,就是三十两,对方也会一文不给。 妯娌二人略说了一会子话,吃了两盏茶,任胭桃最终带着那份名单离开了。 离开花厅,跟在身边的桂芝忙不迭地轻声问:“大奶奶,咱们就这么走了?将军府里可富得流油,根本不差这三千两的。” “你都知晓的,我能不知?” 任胭桃气哼哼道,“你看方才她的嘴脸了,连底下奴仆的份例工钱都要跟我算得明明白白,我只要开口说要钱,她必定会提之前时日从公中走的份例开销,她这是早有准备了!” “那……咱们就这样算了?”桂芝颇有些不甘心。 “今日先这样吧,我就不信了……她难道一直都这样顺风顺水的么?”她沉了沉心,吩咐娟婆婆,“你去外头查查,她这些年在京中可有什么旁的不对付的人。” 娟婆婆领命。 却说另一头,解决了长房大嫂这个麻烦后,虞声笙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顿觉浑身轻松。 今瑶好奇:“也不知大奶奶要这么多银钱作甚。” “自然是投给她的藏胭阁喽,不然能花到哪儿去?”虞声笙把玩着手里的铜钱,貌似漫不经心,“只是她的藏胭阁却是散财的卦象,怕是要赔得裤衩都不剩呢。” 闻言,一屋子丫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 大约是察觉到耳边太过安静,虞声笙抬眼:“怎么不说话了?” “夫人,既如此……为何不早点提醒大奶奶,真要亏空了,到头来怕是还要咱们府里替她收拾烂摊子。”金猫儿蹙起秀气的眉尖,实打实替自家主子担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虞声笙摇摇头,“有些事不是你想着躲,就能躲掉的,越是阻拦反倒越会生事端,不如平常心,咱们呀静观其变。” “可要真的连累咱们呢?”今瑶抬眼。 “她不是说了长房是长房,二房是二房么?大嫂子自有她的能耐,真要到那个时候,咱们一分为二,分得干干净净不就好了?” 虞声笙毫不在意,拿起手边一本书翻看起来,“这就叫船到桥头自然直,有的是法子解决的。” 京中又一喜事轰动全城。 玉厚郡主的宝贝闺女宜德县主风光大嫁。 所嫁之人,是凤阁老的曾孙。 一样名门之后,站出来一表人才,翩翩玉立。 两家自然是门当户对。 且婚前,那凤小哥又得举荐,刚过了吏部的官职考核,顺利受封一七品小官,品阶虽不高,但人家年轻呀,而且所授以的职位也相当重要,只要他日后路别走歪,高官厚禄是命中注定的。 虞声笙知晓后,连连感叹——做官还是要朝中有人,方可仕途顺畅呀。 宜德县主大婚,虞声笙成了主桌上的媒人。 宾客们虽知晓玉厚郡主与将军夫人是忘年交,一同打点锦绣布庄,但却没想到二人的交情竟然好到这份上。 当凤小哥亲自来敬酒时,一众人都惊掉了下巴。 灿若玫瑰的少年长身玉立,一身喜服衬得满脸雀跃。 他双手持杯,恭敬道:“多谢夫人当日点明缘分所在,今日才有我与县主一桩良缘,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这是你们俩缘分天注定。” 虞声笙也开心。 这是有始有终还有回响的善缘。 可遇不可求的。 她也回敬一杯,一饮而尽。 玉厚郡主趁机将虞声笙算卦的本事骄傲地宣扬了一番。 瞧她满脸红光,各种傲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才是那个身负绝学的人呢。 喜事同乐,酒意半酣,虞声笙多吃了几杯,这会子正觉得脸颊滚烫,酒气上涌。 她忙让金猫儿寻了府里丫鬟来领路,她要去后头梳洗一番,好让自己精神一点。 一路绕到后头庭院,梳洗更衣,又重新施粉。 主家周到,早就备了醒酒的甜茶。 虞声笙吃了半盏,觉得好受多了,便顺着原路返回。 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她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人,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身着宝蓝色华服,一改往日的武将风采,反倒多了几分翩翩雅意,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她,显然是等候多时。 虞声笙见状,立马停在原处,转身就走。 “你回来!”慕淮安急了。 她的动作再快,也比不上习武之人。 不过几个步伐的错落间,她就被人追上。 虞声笙厌恶地退后两步:“慕小将军不去席间恭贺新人,反倒在这儿堵不相干的人,是何用意?” 第236章执念 光影重重,错落在头顶的绿荫上,洒下点点斑驳。 一点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一片肌肤胜雪。 她垂眸,以袖掩口,微微转过脸去,似乎不愿与他攀谈,那光便照在她鬓角处,越发显得金钗耀目,青丝如墨。 一瞬间,慕淮安心头微动。 他问自己:为什么从前没察觉到虞声笙其实别有一番生动俏丽呢? 从前看见的她,永远是那样不起眼,素然平淡。 与京中那些姹紫嫣红,正当妙龄的千金闺秀比起来,她更显得朴素,甚至算不上有颜色。 才隔了多久,顶多一两年的功夫罢了,她便有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还好吗?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其实他想要说的有很多。 只是人站在跟前,他一时却不知要说什么了。 “我没话与少将军说。”虞声笙颇为冷淡,瞥起的眉眼藏着厌恶,“你我各自婚嫁,理当避嫌,还请少将军自重。” “你我好歹也有兄妹的名分,你非要与我生疏至此么?” “兄妹名分?那不过是拿在明面上糊弄人的罢了,旁人不知晓,你我却各自心里有数,当初你做下那见不得人的事儿,你府上要这名分瞒天过海,好顾全脸面。” 虞声笙微微蹙眉,“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说得够清楚了,你怎么还来纠缠?” 她不理解。 她与闻昊渊成婚都多久了。 如今孩子也生了,府里中馈也在手上,她早就是威武将军府的宗妇。 慕淮安也一样,娶了朝思暮想的女人为妻,也与她开枝散叶,如今房里妾室都纳过好几个了,为何还是对自己纠缠不休? 虞声笙感慨——她也不是绝顶貌美,怎么就这样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又往后退了几步,打算从另外一边离开。 既然话说不通,那就别说了。 这种神经病还是避开最好。 慕淮安察觉到她的意图,脸色阴沉:“虞声笙,我改主意了,我会将我们的婚约履行到底,你我才是应该成婚的人。” “你疯了?!”她再也忍不住, 猛地回头,“你要疯自己回家关起门来随便疯,别出来狗叫祸害别人!我和你何曾有过什么婚约,真要论起来,我都不算虞家亲生女儿!” 她恨得不行,恨得牙痒痒。 “你要真这么忠贞不二,视与虞家的婚约为重,那就该即刻抹了脖子下地府去寻我那可怜的嫡姐!” “慕淮安,你这样死缠烂打的样子真难看,我真替徐诗敏不平,想她一个年轻貌美、出身高贵的千金,真是命不好遇上你。” 丢下这话,她脚底抹油,一溜烟从另一边离去。 她的动作太快。 以至于身边的丫鬟都没能跟上。 但见她身形利落,提着裙摆从长廊上跨过,裙摆翩翩,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一直走到席间时,金猫儿她们才气喘吁吁跟了上来。 “夫人,您动作也太快了……”今瑶捂着心口。 方才这一幕把她们几个可吓得够呛。 尤其慕淮安那句话。 真要被外人听见了,就算虞声笙是清白了,怕也少不了被卷入流言蜚语。 尤其今瑶,更恨不得当场捅死慕淮安。 “不快点能成么?”虞声笙感慨:“慕淮安是越来越疯了,下回你们都留个心眼,要是还有这样的宴饮集会,务必要查清楚,要是也邀请了镇国将军府,咱们随礼就成,人就不必过来了。” 麻烦找上门,她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几个丫鬟一一应下。 金猫儿暗暗发誓,下回再有什么拜帖邀请,她一定会挡在夫人前头将这些都弄得清清楚楚。 好在,这是玉厚郡主的府上。 酒席吃到天黑时分便散了。 玉厚郡主今日嫁女,格外开心。 借着酒劲她拉着虞声笙,给其他女眷介绍,满脸红光,两眼都盛满了星星一般:“我与威武将军夫人可真是一见如故,多亏了她,小女才能寻到这样美满顺当的婚事,往后呀她便与我的亲妹妹一样。” 这话掷地有声。 众女眷暗自惊讶。 再看看虞声笙与玉厚郡主相谈甚欢又亲昵熟稔的模样,彼此都心里有数。 乘上马车,虞声笙才收敛起笑容,流露出些许疲态。 “总算结束了,赶紧回府吧……” 马车走出去半条街,外头赶车的奴仆回话:“夫人,将军来接您了。” 正昏昏沉沉、任由酒劲将自己越拉越深的虞声笙一个激灵地清醒过来。 只觉得面前一阵凉风吹过,闻昊渊已经到她跟前。 几个丫鬟早就眼明心亮地躲了出去。 将马车里的空间让给他们夫妇二人。 闻昊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吃了这么多?郡主府上的酒看来相当不错,还能叫你如此贪杯。” “今日喜庆,玉厚郡主又称我为媒人,如此大礼相待,我怎么能不多吃几杯。”她软绵绵地靠在丈夫怀中,阖眼道,“喜宴哪儿都好,热闹、欢快,好酒好菜,就是遇上了慕淮安叫我不开心。” 她顿了顿,强忍恶心:“有点想吐。” 闻昊渊:…… 他揽着她的肩头:“那人与你说什么了?” “呵,他说要重续原先的婚约,我呸!他算什么东西,还婚约,不说沧海桑田了,就说这几年咱们这些人各自成家,生儿育女,开枝散叶,早就不是当初了,如今说这话不是想害我,害咱们一家子?” 虞声笙可看得清清楚。 “你说得对。”闻昊渊眼眸沉沉,另一只大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摩挲着,“那我大概猜到,今日朝堂上他为何要向陛下进言,主动请缨要去平复西岭战乱了。” “他想建军功?”她反应过来,“积攒军功也是情理之中,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他说了,想与我联手。” 闻昊渊捏了捏她的鼻尖,似笑非笑。 下一刻,她瞪圆了眼睛,看着丈夫眼底那清晰的倒影,难以置信。 “疯了疯了,他真的是疯了……” “陛下已经准许了。” 虞声笙一颗心瞬间坠入谷底。 “这不是……”她咬着下唇,一时间找不出一个准确字眼。 “放心,为夫我也不是软柿子,他既然起了旁的心思,咱们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我只担心你……”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忽儿笑了,“不过今日听你这样说,我也放心了。” 同一时间,镇国将军府。 刚刚回府的夫妻二人面笼寒霜,一副脸色阴沉的模样。 好在这会子时辰已经晚了,老爷太太都已经睡下,倒也没人计较这夫妻俩臭脸。 慕淮安刚想宿在外书房,徐诗敏冷冷吩咐:“把大爷的衣帽鞋袜送去我那儿,今晚是好日子,理应夫妻团圆。” 说罢,不等丈夫反驳,她就径直回房了。 慕淮安如何不明白,这是她有话想跟自己说的意思。 徐诗敏总是这样,弯弯绕绕的脾气,从前还觉得挺委婉温柔,如今切身体会的次数多了,他只觉得麻烦难搞。 进了卧房,徐诗敏屏退众人,独坐在桌案旁。 她的手边是一盏刚刚倒的热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她却无心品尝。 梗直了脖子,目光投向别处,她冷冷道:“今日我听见你和那女的说的话了。” 那女的……指的就是虞声笙。 “真没想到,我本担心你醉酒散步,生怕你跌着碰着了,才赶过去想要照顾你,结果却让我听到这样的话——慕淮安,你到底想要怎样才够?” 她转过脸来,眼底已经盛满一片盈盈。 “你疯了不成?那是闻府的夫人,她的丈夫是威武将军府已经袭爵的主人!你、你……究竟眼里还有没有我?” 慕淮安静静地凝视着她:“我以后也会袭爵的。” “什么?”她一阵错愕不明。 “我也会袭爵,镇国将军府迟早要交到我手里,我不会比闻昊渊差,自然也不会委屈了她。” 徐诗敏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她”是谁。 瞬间,她脸蛋涨得通红,不顾一切拿起茶盏砸了过去。 慕淮安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热茶洒了出来,烫红了他的下颌。 “我也不会亏待你的。”他又说。 第237章心,是一点一点死掉的 “但我们这样的人家无法有平妻,你若愿意……若自愿为妾,我也会好好待你,至少私底下你们二人不分彼此,不分贵贱,一样都是我房中的女主人。” 这番话听起来足够丧心病狂。 徐诗敏都听愣住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而慕淮安,其实也被自己的坦诚惊到。 这是他心底的话,已经在心底盘旋了不知多久。 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小心翼翼拿出来细细品味——要是当初自己没有一叶障目,收下了虞声笙的情意,那么今日为镇国将军府少奶奶的就是她了…… 他也会有一个能干聪慧,内外一把抓的妻子。 虞声笙灵动活泼,眉眼间的俏丽远胜任何一位闺阁千金。 尤其今日在郡主府的喜宴上见到的她,更让人难忘。 她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才用了两年左右的时间就爬到了与京城权贵交好的地步。 不但与玉厚郡主关系匪浅,宫中帝后也对她赞赏有加。 如今谁提起威武将军府的夫人不夸一句厉害。 想她区区一个养女,又不曾自幼受教,竟有这般造化能耐,谁家娶了谁家有福。 还有那太太们议论纷纷,说往后自家儿子要是也能娶一个这样的媳妇过门,她们真是睡着都会笑醒,巴不得有这样一个贤内助成为府中宗妇,那往后福泽绵长都是看得到的。 这些夸奖之语,竟没有一句属于徐诗敏。 对比下来,慕淮安心中越发不甘。 明明——这一切本该是他的。 他凝视着眼前的妻子:“你放心,你所生子女都算嫡出,到时候记在她名下,也是一样的。” 徐诗敏清醒过来,忍无可忍地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响亮的声响吓得门外守着的盈袖腾地一下站起身。 这是……谁打了谁? 她不敢进门去看,只能坐立不安,吩咐小丫鬟们站得更远些,甚至让她们退到了院门之外。 屋内,徐诗敏的手掌发烫发疼,半条胳膊都麻麻的。 方才这一耳光,她用了十足的力气。 打完才暗暗懊悔后怕,可却有一股利落的痛快浮上心头。 “慕淮安,你在发什么春秋大梦?你我早已成婚,她是闻家妇,与你无关的!!你听明白了没有!”她拼命压低声音,生怕惊动外头的人,愤怒地低吼几乎扯伤她的喉咙。 “方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今日之事我也不会告诉公婆,但你自己要想清楚!妻妾易位也好,停妻另娶也罢,你真要这样做了,那就跟我娘家、跟整个威武将军府对着干!即便我答应了,人家闻将军会答应么?人家的日子好得很呢!可不是咱们这样!!” 徐诗敏无比委屈。 还要硬生生忍住,忍得胸口到喉咙一片火辣辣的疼。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劝说丈夫。 这日子过的,真不如妹妹徐心敏守寡。 虽孤寂清苦,但胜在干净利落。 “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还敢这样……我头一个带着女儿抹了脖子!就死在她虞声笙家的门口!我不好过,我要你们所有人都不好过!!” 这话一出,慕淮安浑身重重一颤,终于像是听进去了。 他张了张口:“罢了,当我……没说过吧。” 他转身走了。 徐诗敏这会子再也忍不住,浑身软软地倒在了床上,双手几乎将锦被扯破,哭声全都压抑在了一片柔软中。 盈袖冲了进来。 见自家主子这般伤心,哭得如落水一般,浑身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当初明明是对我钟情,为什么?老天爷啊,这是在报复我么?我错了呀,错了呀……”徐诗敏满脸泪痕,口中尽是旁人听不懂的呢喃。 盈袖鼻尖一酸,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曾几何时,她见证了自家姑娘与慕淮安的一见钟情,到后来的成婚。 她不是没有提醒过自家姑娘。 那慕小将军有陛下赐婚在身,怕是娶不了旁人为正妻。 以徐诗敏的身份,断不可能给他为妾。 一个闺阁女子,待字闺中,却与另一个有了婚约的男人有了情分,这话传出去只会害得徐诗敏这辈子苦不堪言。 可当时情字挂心间的徐诗敏如何听得进去? 徐诗敏满心满眼都是慕小将军。 常常揽镜而照,觉得凭着自己的品貌姿容,碾压那虞四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虽然后来波折不断,但好事多磨,她到底称心如意,与心爱的男子成婚。 谁知……成婚不是结束,却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 谁能想到,慕淮安对虞声笙的念念不舍,会在短短数年内不断发酵,以至于到今日无法遮掩。 还记得那个被弄死的妾室,她生了一双与虞声笙很像的眼睛,也因此得到了慕淮安的宠爱。 每每在床笫间情动时刻,慕淮安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在她耳边落下一句句:“声笙,声笙……” 后来这事儿被允姨娘当成炫耀,在一次给徐诗敏请安的时候,貌似无意地说出口,当时徐诗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 等允姨娘离开,她才发现掌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自己抠破。 收回思绪,徐诗敏擦干了泪痕,身子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紧紧握住盈袖的手,她哽咽追问:“你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盈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咬着唇垂下眼尽力安抚:“奶奶快别这样说,今日您才是府里的大奶奶,您连大姑娘都生了,在府里地位稳固,谁还敢与你相争?” 错了又能怎么样? 现在可以回头吗? 明显不可以。 既然已经选错了,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哪有机会给她后悔呢…… 这一夜,徐诗敏哭得眼睛都肿了。 翌日去给慕大太太请安时,被婆母盯着半天,她还是木着脸不吭声。 “淮安脸上是你打的?”慕大太太没好气地问。 徐诗敏抿抿嘴角。 “你真是反了天了,还敢对自己的夫君动手,打量着我与你公爹都死了不成?”慕大太太真觉得这个儿媳讨得让人糟心。 总是这样,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徐诗敏缓缓看过去:“是我打的,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打就打了,母亲预备如何?也叫人来将我打一顿么?” “你——” “您儿子还惦记着那虞四,昨个儿喜宴上,他甚至避开众人想单独去找她说话,可惜了,人家虞四没这个想法,看不上他,叫他碰了一鼻子灰;他回来就与我说什么妻妾调换的鬼话,他还想娶虞四为正妻呢!” 徐诗敏冷笑连连,“就是不知道,人家威武将军府答不答应。” 慕大太太被唬了一跳。 还以为是儿媳胡诌。 但看看对方的眼神面色,她心沉甸甸的,知晓多半是真的了。 “这样好了,我虽不是什么贤德良妇,但不可妒忌、胡乱吃醋的道理还是明白的,要是他一直这样心心念念,闹得家宅不宁,我可以不要脸面,豁出去替他跑一趟威武将军府,好好劝劝那虞四嫁过来,也劝劝闻将军放手,婆母以为如何?” 第238章最好的卦象 “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慕大太太立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赶紧赔笑地劝着儿媳,“他不过是一时兴起,这话怎能当真?” “当不得真?” 徐诗敏笑着,泪水却顺着脸颊滚落,“谁家日子是这样过的?我与他成婚至今,自认没做错什么吧,为何要这样待我?我是与你们将军府有什么世仇么?” “你消消气,消消气……”慕大太太头皮发麻,拼尽全力想安抚住儿媳。 可,收效甚微。 “今日只要母亲一句话,我立马动身去威武将军府,便是被人耻笑、叫人看不起,我也会尽力让他心想事成!这总够了吧?只盼着我被贬为妾时,你们能待我所出的女儿好一些,莫要叫她受我这样的委屈。” 徐诗敏还没说完,便用帕子捂着脸,哭得一阵呜咽。 就这样闹腾了半日,慕大太太劝得口干舌燥,又应允给了两处铺面以及一处田庄,徐诗敏才勉强止住了哭闹,回自己院子去了。 慕大太太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挺直的腰身也软趴趴地躬垂下来。 她歪在一只金丝软枕上,心思烦乱。 “太太,且用点静心茶吧。”荔枝上前伺候。 慕大太太抬手拒了。 她哪里喝得下。 荔枝又道:“大奶奶这事儿,太太心烦也是正常的,但身子要紧,您还是先用些茶,待身子缓过来了再说这事儿。” 慕大太太这才觉得有理,便在荔枝的服侍下,用了两盏静心茶。 两盏下肚,她缓过气来:“真是命苦,这辈子遇上这样一个儿子,处处不让我省心,出去吃个喜酒还能闹出这样多的故事来……也不怪儿媳妇伤心生气,哪个女人遇到这种事不疯不气的?” 她咬着牙,“但凡我要再多一个儿子,谁又在意这么多!” “大奶奶的意思怕不是单纯要太太管教少将军。”荔枝点到为止。 “哼,她是太书令府上的千金,怎么可能只会哭闹?” 慕大太太冷笑,“你方才没瞧见么,她又借着这件事从我手里拿走了多少,这些都会成为她的体己,全都算入她的嫁妆里。” 说着,她只觉得一阵心痛,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破财消灾吧,还能怎么办……” “那威武将军府呢?万一……真是那头的夫人真勾搭咱们少将军呢?”荔枝大胆猜测。 “你说的也是,淮安不是这样莽撞的人,指不定就是虞声笙那丫头想两头好处都拿,亦或是心里不平,闹出这些个笑话来,我要当面去见见她。” 事不宜迟,慕大太太直接让人给威武将军府送了拜帖。 她本以为今日送拜帖,最迟明日就能登门拜访。 谁知虞声笙忙得很,压根没工夫。 这次的见面一直拖延到了四五日之后,拖得慕大太太一点脾气都没有。 等到了登门这一日,二人一见面,慕大太太就阴阳怪气地笑道:“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如今你也是出息了,竟忙得堪比朝中大臣,怕是朝中大臣都没有你这样忙碌吧。” 虞声笙装作没听出来,笑着甩了甩帕子:“这算什么忙得了,真要前段时候怕是您要等半个月都未必能见着我呢,没法子,你瞧瞧里里外外的,哪一处能少得了我?” 慕大太太被噎得不轻。 赶紧吃了一口茶。 “我来寻你是想瞧瞧你近来如何。”她拿出了义母的慈爱,说得格外和煦。 “都好,就是没空去给您老人家请安,还要您费时费力地过来见我,来人呀,把晚姐儿抱来给太太瞧瞧。” 很快,婆子乳母便抱着晚姐儿来了。 几个月下来,孩子长大了一圈。 晚姐儿的五官越发清晰,能看得出来这孩子很会长,结合了夫妻二人的优势,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了。 到了慕大太太怀中,晚姐儿竟也不怕生,咯咯直笑。 雪白如玉的脸颊上堆起两个可爱的小梨涡,霎时看得慕大太太心都化了。 一样都是女孩,她府上新添的小孙女晴姐儿就没这么可爱了。 大约是早产的缘故,晴姐儿一直都很瘦弱,吃奶也使不上劲。 如今瞧着晚姐儿,便有了个对比。 慕大太太很是羡慕,抱着逗了好一会儿,直到胳膊实在撑不住了,才交给一旁的乳母抱走。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与虞声笙说笑几句,才说起了那一日玉厚郡主府上的喜宴。 细细观察了虞声笙一会儿,没瞧出任何破绽,慕大太太又不敢试探太多,只好又旁击侧敲。 虞声笙这下不接话了,只顾着低头吃茶。 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慕大太太抓心挠肝地不安。 好一会儿,虞声笙才吩咐:“金猫儿,去把那佛龛上的绸缎盖头掀了,叫太太好好瞧瞧。” 金猫儿应了,忙走过去将那一整块绣着万字纹样的绸缎撤走,露出了底下一尊白玉观音像。 “这……”慕大太太只觉得眼熟。 虞声笙笑道:“原先我送给贵府一样礼物,与这一模一样,本想着你我两府本就交好,关系更是匪浅,理应如此;却不想没过多久,这白玉送子观音像竟又回了我府上,还是夹在一堆礼物里混进来的,没名帖没签子的,我只好又收了下来。” 听到这儿,慕大太太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脸色阴沉难看。 “不想要我的东西,也该正经回礼一份叫我知晓,这是好东西呢,若不是看在两府亲近,我还不舍得送呢;没承想,却被人这样羞辱玩弄,当真是叫人心寒。” 虞声笙嘴角上扬,眼神冰冷,“还有一桩事,我觉着大太太也该知晓,那一日在郡主府的喜宴上……令公子实在是过于无礼,叫我很是生气,回府后我与我家夫君说了,他也气不打一处来,多亏我好生劝着,才没有登门问罪的。” “这两桩事儿算起来,我今日敢问大太太一句——是不是贵府打定主意,要与我威武将军府翻脸为敌,嗯?” 瞧她一身蜜合色遍地金比甲配金枝绿叶碎八宝的百花拖泥裙,通身的气派富贵,越发衬得那张脸白净润泽,浅浅一笑眯起眼,竟有种上位者隐隐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慕大太太一时语塞。 好一会儿,慕大太太才找回理智:“怎么可能,这多半是误会,等我回去了好好查一查,你担心的事情绝不会出现,我给你担保。” “我可不担心。” 虞声笙依旧笑如春风,“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该担心的是你们才对。” 慕大太太:…… 最终,慕大太太离去。 坐上马车,她才觉得背后湿寒一片,原来早就不知何时汗湿了,亏她都没察觉。 掏出帕子擦了擦,她沉着脸:“速速回府。” 也不知慕大太太回去后做了什么,反正没过几日,圣旨下达,闻昊渊与慕淮安一道出京,直奔西岭,平复战乱。 与想象的不一样,本以为他们二人同为主使官,结果圣旨上说的明明白白——闻昊渊为主,慕淮安为辅。 虞声笙松了口气。 万象皆归,这已经是最好的卦象了。 第239章还是出事了 一路锦水汤汤,出了城便是尘嚣遍身,风雨兼程。 闻昊渊不是第一次离京,也不是第一次离开妻子出门办差。 但这一次显得格外不一样。 他对同行之人的厌恶忌惮几乎写在脸上。 慕淮安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态度,若无必要,绝不与他打照面。 别说攀谈了,就连多一个眼神都不行。 闻昊渊觉得这样很好,他这个单纯直白的暴脾气摆在这儿,有公务在身尚有一丝理智把持着,但要是慕淮安舞到他跟前来,怕是再好的定力都撑不住。 这一走就走了大约半个多月。 这一日,慕淮安接了战线军报,来与他一道商量。 说了半天,才将一应部署安排妥当。 对于闻昊渊行军打仗的能耐,慕淮安还是很佩服的,毕竟同为在前线征战的将领,单论军功,闻昊渊远在他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假以时日,我不会比你差。”慕淮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闻昊渊没吭声,挥挥手让下属离开。 他揉了揉腕骨依旧没说话。 慕淮安又道:“我现在才明白,有些事情是我当初太年轻没想清楚,这才选错了……但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改过从前的错误。” 慕淮安说着,眼神直勾勾地看过去,“闻将军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当初是你下手太快,让我猝不及防,否则你未必有机会给她下聘,更不可能有机会娶她。” 话一旦挑明,两人之间的矛盾就如滔滔江水,无法遮掩。 闻昊渊呼吸一沉,冰冷的眸子对上他的视线。 慕淮安像是故意挑衅似的:“本就是我与她的事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又为什么会突然横插一脚?论起门第才干,你要想迎娶哪家贵女,只要求陛下下旨赐婚,即便是国公府的小姐都不能拒绝你的求娶,你何必……非要一个虞四?” 原本汹涌跌宕的怒意却在对方问到这个问题时,刹那消弭。 闻昊渊笑了:“是她主动的。” “什么?” “是声笙找到我,说她非我不嫁。” 慕淮安瞳仁一紧:“不可能。” 没人比他更了解那时候的虞声笙。 谨慎小心,乖顺明理,那双不安如小兔子的眼睛总是透着清澈的单纯,就是这样的她,才让他忽略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样的虞声笙怎么可能主动求一个陌生的男人娶自己? 绝不可能! “是真的。”闻昊渊笑得越发轻松,“她算准了我会在哪儿,还主动找上我,我喜欢她的胆大勇敢,尤其那双眼睛,好像火一样明亮,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切,所以我就答应了。” “你说得对,单凭一品军侯的功绩,我便是求一个公主为妻,陛下大约也会答应;既然娶谁都是娶,那为什么不娶一个称我心意的女子?” 他呵呵两声,“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是没想到你竟然还没放下,后知后觉也不是这么个样子,你如今有妻有女,作为男人应该为她们着想,为她们撑起一个家,而不是为了过往已逝的情分而念念不忘。” “慕淮安,你当初对声笙也没多少情分可言,今日种种,不过是你看不惯她跟着我过得好罢了。” “没有!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 慕淮安怒了,“以前根本没有你!” “可现在有我了。”闻昊渊淡笑,“你要是再对声笙有什么别的企图,我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他笑容平淡,眼底的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冰冷森然,坚决冷酷。 他是认真的。 两个男人第一次卸掉所有伪装的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反正闻昊渊也没指望跟他和睦相处。 在皇帝跟前,他也是实话实说。 说慕淮安惦记自己媳妇,他忍不了。 这一次要不是圣命在上,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皇帝听完了来龙去脉,浅浅叹息:“朕信你的稳重,国事当前,你理应分得清轻重缓急。” 闻昊渊拱手领旨,没再说什么。 此时的京城沉浸在一片繁华中。 远方的战事到底隔了千山万水,反倒更像是书页里寥寥数笔简单带过的几行,并不能惊起众人的在意。 虞声笙却是其中的例外。 她很在意这些来自远方前线的战报。 几乎隔几天,她都会派人去驿馆打听消息。 玉厚郡主听说后,也命人帮她留意,还感叹万千:“你们夫妇的感情可真不错。” 字里行间不免流露出对她的羡慕。 虞声笙笑道:“我们才成婚没几年呢,说不准过了些年,等孩子大了,也会相看两厌。” 玉厚郡主想起自家的情形,嫣然一笑:“这可真说不准,男人嘛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你可要把府中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捏在手里,别一个不小心反倒叫人钻了空子。” “外头的人要钻空子可不容易,难就难在府里自己人。” 虞声笙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什么。 威武将军府里多了个长房大奶奶,这事儿玉厚郡主心中门清。 后来她也登门拜访过几次,只要这位大奶奶在府里,不管虞声笙有没有邀请,大奶奶必定过来与玉厚郡主攀谈几句。 玉厚郡主眼明心亮,如何看不出任胭桃的意思。 只是她不好当面为难。 见虞声笙没说什么,她也就顺水推舟,做了个面子人情。 这段时日,藏胭阁的生意逐渐下滑。 外人瞧着依然红火,但内里的情况怎么样,知情人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光是来锦绣布庄采买的太太奶奶们,就没少跟玉厚郡主说起这事。 她们说,还是过去的藏胭阁更好些。 虽价格不便宜,但东西是真的好。 一等价钱一等货嘛。 只要胭脂水粉是真的不错,这些个不缺钱的主也乐意付账。 可如今呢…… 玉厚郡主还记得一位官太太大约是隐忍够久了,拉着她就嘀嘀咕咕说个没完:“那胭脂盒子瞧着跟过去一样,可打开里头的香粉气味差得远了,我原先用着觉得细腻白润,颜色可好,如今也不像个样子了,你瞧瞧我这妆,才出门不到半日,脂粉都糊成这样了。” 玉厚郡主当时劝了几句。 看看人家太太的脸,她实在是张不开口夸,最后还是闭上嘴。 横竖不是自家的生意,也不必太过上心。 真正让任胭桃如临大敌的,是没几日之后的一场宫宴。 这是宫中妃嫔以及一品外命妇才有资格参加的宴饮。 玉厚郡主自然位列其中。 她本想带着虞声笙一道,也将宫中贵人介绍给她。 虞声笙拒绝了,说自己不喜欢宫中约束的劲儿,实在是难受。 玉厚郡主不好再勉强,便领着刚刚成婚不久的女儿一道入宫。 这一次赴宴,亲眼见证了一个大乐子。 晋城公主面上的脂粉引来了一群飞虫,吓得一众女眷花容失色,晋城公主也被蛰了一脸包,又疼又痒,不但颜面尽失,还痛苦不已。 皇后见状,当即就沉下脸,命人彻查。 一查就查到了藏胭阁。 叶贵妃不慌不忙地跪地言明:“皇后娘娘明鉴,藏胭阁早就不是臣妾的产业了,如今东家另有其人。” 第240章续命 见皇后依然满脸怒容,叶贵妃又道:“皇后娘娘不妨细想,原先藏胭阁在臣妾手中时,这么多年,满京上下可曾有过这样的事情?像公主殿下这般倒霉的,怕是头一遭。” 望着女儿肿如猪头的脸,皇后又心疼又愤怒,但终究没有失了理智。 她明白叶贵妃说的都是实情。 这事儿赖不到叶贵妃头上。 况且,藏胭阁已经易主有段时日了,如今出问题,都是新东家的问题,更与旁人无关。 事关金枝玉叶,宫宴还没结束,皇后就下令将任胭桃绑了入宫回话。 任胭桃前脚还在藏胭阁风光理事,后脚就被宫中护卫五花大绑地带走,多少人瞧在眼里,消息很快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大街小巷。 得了消息的门房忙不迭地传话。 虞声笙听到时,差点惊掉了下巴:“什么?宫中来人把大奶奶带走了?” “回夫人的话,是、是的,而且还是银甲护卫,是宫中的一等守卫。” 虞声笙心头一沉。 这意味着,带走任胭桃的不是帝后,就是太后。 唯有宫中真正的主子才能差遣银甲护卫。 联想起今日宫中的宴饮,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屏退众人,虞声笙拿出卦盘,解开腕骨上的红绳,越是凝神越是能感觉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铜钱转了两圈,停在了坎和震上。 连着起卦三次,都是一样的卦象。 虞声笙轻轻嗤笑:“命也……” 一抬眼,撞见了金猫儿忐忑不安的眼睛,她温温笑道:“你怎么来了?” “姑太太听说了消息,这会子正要入宫去呢,奴婢拿不定主意,赶紧来问问夫人。”金猫儿最是懂事,不会冒冒失失闯进来。 黎阳夫人与帝后关系匪浅,由她出面是最好。 虞声笙点点头,忙起身去见了黎阳夫人一面。 她到时,黎阳夫人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身上的衣衫都换了,丹红泛紫的朝霞文锦、低调大气的一身;见虞声笙来了,她紧了紧领口的金三事,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我进宫打探一下消息,你留在府中,别担心。” “多谢姑母。”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总不能瞧着府里出事,我还跟没事人似的吧?”黎阳夫人笑得爽朗。 “既如此,还烦请姑母带句话给叶贵妃,若是撞见了就说,若是遇不上那就证明缘法不够,不说也罢。” 虞声笙说着,轻轻附在黎阳夫人耳边说了两句。 黎阳夫人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定然替你办到。” 这一走就是大半日。 直到掌灯时分,黎阳夫人才从宫中回来。 离开的时候她精神百倍,回来时满脸倦态,见到迎上前的虞声笙,她无力又歉意地笑了笑:“晋城公主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皇后担忧生气,陛下也关怀备至,怕是大奶奶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顿了顿,她又道,“但目前性命无虞,暂且不用担心。” 虞声笙无奈笑笑:“没有遇上叶贵妃吧?” “没有。”黎阳夫人摇摇头,“此事事关藏胭阁,她躲还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往皇后宫中凑。” 是啊,这烫手的山芋既然已经丢出去,哪里还有自己捡回来的道理? 叶贵妃乐得躲在暗处看笑话。 这消息自然也瞒不住闻图。 虞声笙是二房夫人,跟这件事还算隔了一层,尚且有回还的余地,但闻图可是任胭桃的丈夫;夫妻一体,他更不可能脱身。 翌日,闻图就进宫请罪去了。 被皇帝好一通训斥,几乎骂得抬不起头来。 皇帝说了,什么时候晋城公主恢复,什么时候府上大奶奶才能回去,如果拖得久了,损害公主殿下的玉容,那大奶奶还得去天牢做客了。 好在,皇帝多少还顾念着远征在外的闻昊渊,话说到最后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你说说你,府中开销不够么?为何还纵容妻房做这样的买卖?既做了,又为何不诚心实意地做这门生意?朕已经将藏胭阁的物件交给内官监做详细的查验,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说实话,皇帝没有当场发难已经够给面子的了。 这面子是给威武将军府和黎阳夫人的,并非给长房。 闻图自然明白,千恩万谢地出了宫。 众人都在等消息的时候,玉浮来了。 “晋城公主怕是活不过下个月。”玉浮张口就来,说出来的话足以吓死个人。 虞声笙苦笑:“师父也算出来了?” “我没去算,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她的面相骗不了人。” “……你在哪儿远远地瞧了一眼?” “宫宴当天啊,宴席上设的一道牡丹卷滋味很是不错,我去偷吃了两个。” 虞声笙:…… 她知道玉浮这人最是肆无忌惮,但没想到还能肆无忌惮到这个份上。 “跟长房那个倒霉蛋有关?”她问了句关键的。 “她是个顶包背锅的,其实晋城公主的寿数本就不长,不过是倒霉,刚好让你那大嫂子撞上了。” 任胭桃要是获罪,倒霉还是整个威武将军府。 闻昊渊出征在外,她得帮他守好这个家。 这也是她的家。 垂眸想了想,她凝视着玉浮:“师父……” “别别,你别开口……” “我想替晋城公主续半年的命,也好叫咱们府里躲过这一劫。” 玉浮:…… “你疯了?逆天改命可是跟天道对着干,一个不好就会祸及自身!”玉浮连连摇头。 “两害取其轻,就算我如今袖手旁观,一旦晋城公主殒命,我一样是难以脱身,横竖都是要倒霉,为何不胆大一次?” 见玉浮还在犹豫,她笑道,“师父,你可别忘了,如今你也住在我府上,对外谁不知晓咱们俩是师徒,我要是出事了,你还能善了?” 玉浮一惊,随后骂骂咧咧:“早就知道遇上你没好事!你个娃娃,几岁时起就知道坑你师父了!如今还来!” “那你就说帮还是不帮。”她笑得眉眼弯弯。 “帮帮帮,不帮能成么?!” 他现在看这个徒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在,她只打算给晋城公主续命半年,还不算过分。 玉浮只能劝自己往好处想了。 虞声笙是个说干就干的行动派,翌日就请了玉厚郡主过来,说自己想悄悄入宫一趟,亲眼看一看晋城公主的情况。 玉厚郡主犹豫再三,还是应了下来。 她知晓虞声笙的本事,也明白对方不是个莽撞的人。 在玉厚郡主的安排下,隔了两日的午后,虞声笙顺利见到了躺在榻上的晋城公主。 豆蔻一般的年华,如今她却像一朵渐渐凋零的花,躺在榻上,任由生机慢慢从身体中流逝,却无能为力。 太医显然已经替她把过脉,也服下了汤药,但药石无灵。 皇后娘娘昼夜不眠陪伴女儿,这会子终于也撑不住,回寝宫小憩。 整个卧房内安安静静,唯有晋城公主一人。 虞声笙撩起帘幔,看清了晋城公主的容貌——脸上的皮都溃烂红肿,正在一点点往外沁着脓血,根本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虞声笙却好像已经猜到这一幕,半点不慌,将一枚铜钱丢在公主的枕下。 第241章真的值得留恋吗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随着玉厚郡主离开,而是跪在了中宫殿外,求见皇后。 皇后已经累得不行,这会子自然没功夫见她。 虞声笙也不在意,依旧稳如泰山。 她纤细的背影端立,不见半点动摇,双眸明澈如水,澄净且恬淡。 另一边的玉浮正忙着弄手里的黄纸红线。 一面弄他一面摇着头:“造孽哟造孽……” 话虽如此,但他手下的忙碌不见半点懈怠,不消一会儿就将小徒儿要的东西都备好,还对着茫茫天空掐指一算,随后叹了一声:“也罢,这都是缘分。” 皇后足足歇了两个多时辰,到底担心女儿,所以无法安眠,略缓了缓疲倦就醒了。 听了宫女们的传话,她脸色微沉。 皇后心细如发,聪慧过人,略微一细想就明白虞声笙是走了谁的门路进的宫。 她摆摆手:“事情出在威武将军府,但本宫知晓与他们二房无关,让将军夫人回去吧,若我儿真有什么不测……” 她嘴唇微颤,却是再也说不出下去。 宫女将话送到虞声笙处。 虞声笙再次拜倒,高声道:“臣妇求见皇后娘娘,臣妇有法子可救公主一命,暂解今日危难。” 一听这话,皇后再也坐不住,将人带了进来。 再次见面,皇后依旧雍容端庄,可眉宇间难掩担忧焦虑。 她膝下没有皇子,唯有这么一个公主。 哪怕如今公主已到了将笄之年,她还是将对方当成孩童一样照拂关爱,晋城公主病重,真如从她心坎上硬生生剜下一块肉,痛不欲生。 “将军夫人此话何意?”皇后眸光冰冷地看过去,“你要明白,晋城是本宫的心头肉,她若有个什么闪失,你可不要怪本宫不顾念昔日情分。” “为母者,疼惜子女是本能。” 虞声笙盈盈拜倒,镇定自若,“如今臣妇自己也为母亲,自然很明白皇后娘娘的心情。公主确实能救,扛过眼下这道坎是没问题的。” “眼下?”皇后何其敏锐,立马就捕捉到她的话外之音。 “是。”虞声笙不由得暗暗苦笑。 到底是皇后,这敏感程度就是与一般人不一样。 原本她也没想瞒着。 但皇后瞬间了然,也超出她的预料。 “恕我直言,还请皇后娘娘恕罪,晋城公主怕是活不过一年,即便解了眼下的危急,日后也难有寿数。” “放肆!公主金枝玉叶,本就是大福之人,怎容你这般胡诌!虞声笙,你是打量着本宫不敢罚你么?”皇后勃然大怒。 “臣妇不敢,请娘娘细想,若臣妇扯谎又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真要置之不理,等公主殿下有个什么闪失,我将军府一样不能善终;虽说这是长房惹下的麻烦,但兄弟连枝,我们又岂能置身事外?既然是一样的结果,臣妇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虞声笙淡淡的声音如水一般,轻轻流淌在皇后耳侧。 这话很实诚。 皇后明白对方说的是真话。 沉默半晌,皇后终于开口:“那你说公主不能活过一年,又是怎么回事?” “公主殿下寿数不长,这是命中注定,但眼下的坎并非不能过,方才臣妇已经偷偷去瞧过公主——别说娘娘您了,就是臣妇见了公主如今的样子,也是心疼不忍,一样都是血肉之躯,谁愿这样的苦楚落在自己孩子身上。” 皇后闭上眼,呼吸急促。 “那你准备怎么做?” “求娘娘赐公主殿下的生辰八字,臣妇要试一试给公主殿下续命。” “续命?”皇后眉眼微闪,“要怎么做?” “皆在方寸之中,娘娘知晓太多并不好;娘娘只需要知道,臣妇不会拿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那你有几分把握?” “十拿九稳,只是……续命本就违逆天道,不可贪多贪长,顶多一年已经是极限。” 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虞声笙明白,缩头是一刀,迎头也是一刀,她向来喜欢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皇后娘娘没有犹豫多久,便命人取来了晋城公主的生辰八字。 虞声笙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接了。 “将军夫人,还望你说到做到,为我儿解了眼下的危难。” “臣妇定当竭尽全力。” 这一夜,中宫殿内一片安静。 落针可闻。 晋城公主所在的寝殿内,除了虞声笙和玉浮,并无其他人。 这也是虞声笙的要求。 续命一事,事关天理轮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皇后端坐在正殿中,单手支撑太阳穴,轻轻阖眼:“吩咐下去,如果天亮时分公主还不能康复,就让那二人给公主陪葬。” “是。” 护卫们将晋城公主所在的偏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一幕,被玉浮看得清清楚楚。 他哀嚎:“你看看,都怪你,咱们要小命不保喽……” “慌什么,这法子原先也不是没干过,是续命,又不是违逆天理的去换命,没什么的,你看你怕的。”虞声笙瞥了一眼,轻轻勾唇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真是命苦,怎么就认识了你。”玉浮懊悔。 所谓续命,尤其是给子女续命。 一般就要向血脉双亲各自借一分生机即可。 借得多,子女的命自然续得久; 借得少,那就续得短,是一样的道理。 晋城公主乃金枝玉叶,父母为帝后。 虞声笙自然不会讨要皇帝的生辰八字,也不敢明晃晃地问皇后要,所以只能剑走偏锋,寻了另一个法子。 见她点亮白烛,燃起黄纸,当着自己的面烧光了一条开过光的红绳后,玉浮已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你是怎么学会这种旁门左道的法子的?” “无师自通。”虞声笙轻巧一笑。 她纤纤如玉的指尖快速掐了个诀。 原本藏在晋城公主枕下的铜钱掉了出来。 骨碌碌滚到了她的脚边。 捡起来,又从怀中拿出一包早就备好的香灰,将铜钱丢了进去。 以此为媒,再起起卦。 突然,白烛的火光重重跳动了一下。 屋子里乍起一阵没有来历的阴风。 火光照亮了虞声笙的脸,显得比素日里更阴森惨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的,仿若能通阴阳。 玉浮:…… 早就知晓自己这个徒弟有点来历,没想到这么邪门。 虞声笙也觉得耳边嗡鸣,似乎有千军万马在汹涌咆哮,忽远忽近,难以分清是梦是幻。 被一片阴冷笼罩,心底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问:这世间,真的值得你如此留恋? 虞声笙不明白是谁在问自己。 她强忍住心口的一片涌起的腥甜,脑海里浮现的,尽是闻昊渊与晚姐儿的脸。 夫妻和美,女儿可爱康健,她又不缺银子使。 这样的好日子,为何不留恋? 终于,这声音叹息了一声,还是渐渐消失。 这一夜风清月朗,似乎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皇后娘娘几乎彻夜未眠。 黑夜越是褪去,越是令她心焦难耐。 外头的护卫森严以待,就等她一声令下就将屋中的二人就地斩杀。 破晓晨曦间,宫娥匆匆来报:“娘娘,娘娘!!公主殿下她醒了!” 第242章华发 皇后欣喜若狂,风一样地冲了出去。 她来到女儿的榻前,刚好看见晋城公主半迷糊地睁开眼睛,脸上的脓创血水肉眼可见地渐渐褪去,露出原本细腻白润的肌肤。 这一幕太过神奇,看得皇后不由得暗暗惊讶。 抬手试着摸了摸女儿的脸庞,手触及之处,一片温热。 女儿也没有嚷嚷着疼了。 “母后,我好饿……”晋城公主呢喃着撒娇。 这一句,催得皇后眼泪婆娑:“母后知道了,快来人,快传膳!” 等晋城公主用过饭,又沐浴更衣,重新睡下后,皇后才有喘气的功夫召见虞声笙和玉浮二人。 “果真厉害,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皇后解了心头之患,和颜悦色多了,看向虞声笙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温柔,“本宫多谢你,只是本宫还不明白公主这番遭劫,到底是因为什么?” “一来命中注定,二来,是有人刻意陷害。” 虞声笙回话,“娘娘应该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了,不是吗?” 皇后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锋芒。 但她藏得太深了,几乎无法被人察觉。 “今日之事,算本宫欠你一份人情,公主的事情我们从长计议,横竖还有一年……或许,你还有什么别的本事是本宫不知晓的。” 皇后幽幽道,“对外本宫会说你入宫替公主侍疾,太医院寻到了古方,才让公主的病情得以缓解,记住了没?” “臣妇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走出中宫殿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玉浮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只觉得这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好像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我迟早要被你吓死。”玉浮嘀咕着。 “放心,我们俩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谁跟你我们俩!”他气哼哼地一甩袖子,“我还要去当差,你倒好,你就可以回去睡大觉了。” “谁让你领的是朝廷的俸禄,好好办差。” 虞声笙的笑容一闪而逝。 她抿紧嘴角,面色发沉。 但她实在是累坏了,回到府中顾不上更衣卸妆,倒头就睡。 这一趟进宫,她身边一个人都没带。 众丫鬟婆子等了整整一夜,无人安心睡眠。 见虞声笙平安无事地回来,她们才松了口气。 自家主子累成这样,今瑶心疼不已,轻手轻脚地给她收拾着,将钗环一一卸下时,今瑶突然咦了一声。 金猫儿听到动静过来,却见虞声笙那青丝如瀑间竟然藏着一缕银亮的白。 那是一缕白头发! “夫人昨个儿早上梳妆时还没看到呢……夫人才多大,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呀。”今瑶慌了神,几乎要哭了。 金猫儿倒是稳得住:“慌什么,夫人是进宫侍疾,自然劳累忧心,如今府里解了难处,夫人这是一时放缓,也有这样的,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说着,她上前熟练地将这一缕白发藏进了青丝中。 她原先就是在张氏身边当差的。 张氏年纪长了,又操持阖府上下,白头发是早就有的。 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都会很轻松地藏住这些痕迹,不叫张氏看见了伤感。 虞声笙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别说吃饭了,就连起来去净房都没有过,就是睡得香喷喷,谁来都叫不醒。 要不是看她睡得粉面桃腮,今瑶都想去请太医来瞧瞧了。 还是玉浮过来看了一眼,说小问题,她睡饱了自然就会醒。 众人这才勉强安下心来。 却说晋城公主康复后的第二天,倒霉蛋任胭桃被放了回来。 人是放了回来,但带来的一连串影响并未因此而结束。 首先就是藏胭阁被查。 公主殿下虽然暂时安稳,但藏胭阁的胭脂水粉还是头号被怀疑的东西,消息一出,也有不少忍了多时的女眷主动举告,说藏胭阁自从换了东家后,东西是一次不如一次。 售卖的价格这么贵,拿到手的东西却远不如过去,这让她们如何能忍? 几乎一夜之间,藏胭阁从鼎盛跌落至谷底。 任胭桃回府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是铺天盖地的麻烦需要她善后。 “什么?要退钱?没门!东西她们不都用过了,这怎么能退?” “什么跟从前不一样,简直胡说八道,我都是按照从前的方子来做的,连工匠都没换过,怎可能不一样?” “我看她们就是胡搅蛮缠,瞧着我这头风向不对,就想来踩我一脚!” 任胭桃本就委屈愤怒。 见此情形,越发按捺不住。 她甚至一时激愤,竟与找上门来的另一贵府太太吵了起来。 官宦女眷素来要面子,出行都是车马齐备,乌泱泱一大群人,自己更是脂粉锦缎,又是端雅又是漂亮,哪有今日这样吵架的失态? 周围的百姓们也乐意瞧这个乐子。 大家围在一处看着,就差手里拿两把瓜子了。 见状不妙,露娘忙过去劝架。 任胭桃见了她越发愤怒,指着露娘的鼻子骂道:“这儿有你什么事,你算什么东西也能出来管事?” 露娘强忍羞辱,定了定心神:“大奶奶只管骂我,那也要关起门来自己骂,没有站在府门外与旁人大呼小叫的道理!我虽比不得大奶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还是懂的。” “大奶奶静下心来想一想,回头等大爷回府了,听说这档子,大爷会怎么想?大奶奶想要旁人尊重你,你自己先要尊重自己!” 露娘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让任胭桃哑口无言。 与任胭桃相争的太太听了,也觉着有理,冷笑道:“瞧瞧,你府上的这位奶奶都晓得的道理,你却不明白,真是枉为长房宗妇。” 任胭桃顿时脸色一阵青白,难看至极。 虞声笙就是在这样一片内忧外患的情形下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是半夜。 她眨眨眼,看清了床幔上的四季花鸟鱼虫的纹样,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府里,回到自己的安园。 刚坐起身,一旁守夜的今瑶忙举着灯过来。 见主子醒了,她欢喜地说话都不利索了。 听虞声笙说饿,今瑶赶紧说:“夫人您先歇着,这几日灶台一直都是热着的,我去给您拿吃的来。” 说罢,她赶紧一转身,一边抹着眼睛一边快步往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有常妈妈看管着,自然上下顺当得很。 听说夫人醒了要吃饭,常妈妈立马从热着的锅里盛了一碗冒着白雾的排骨汤,又从另一边的笼屉里取了两三碟子松软热乎的糕点,并四色炒菜一道装入食笼内,招呼了两个小丫头跟着今瑶一道送去。 虞声笙是真的饿了。 瞧见这般多可口的饭菜,哪里还能顾得上,她彻底放开,大吃大喝。 连着扒了三碗饭,将汤菜糕饼吃了个七七八八,她才算停手。 “太满足了,差一点点你们夫人就要被饿死了。” 这话可不是说着玩,虞声笙就是被饿醒的。 今瑶红着眼睛:“您慢点吃,别噎着。” “不会,你怎么还哭了呀?”虞声笙笑话,“别是心疼你家夫人睡觉睡累了吧?” “您还说呢,你都快睡到第四天了,我能不担心么!” 第243章另有其人 今瑶吸着鼻子,无不委屈。 瞧她这样可怜兮兮的模样,虞声笙明白对方是真的担心自己,不由得心头暖暖的,柔声道:“我这不是没事么,你也别哭了,快把眼泪擦擦,回头让金猫儿她们瞧见了笑话你。” “我怕什么。”今瑶一面擦了擦眼角,一面嘴硬,“您当她们背地里没哭过么?” 虞声笙忍俊不禁。 走进来的金猫儿大大方方:“哭就哭了,咱们几个担心夫人还不是天经地义的,我相信夫人才不会笑话咱们。” “那是,美人垂泪最是妙,我巴不得天天看呢。”虞声笙打趣。 “哎呀,夫人!”今瑶跺跺脚,一阵羞恼,这会子却再也哭不出来了。 屋子里满是欢笑。 先前的担忧不安一扫而空。 吃饱了肚子,虞声笙又问了这几日府里的情形。 几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地都交代了清楚。 安园被她们几个,还有三位妈妈把持着,如铁桶一般,自然是出不了差错。 顺园那头,有黎阳夫人坐镇,一样按部就班。 就是长房那边…… 金猫儿将府门外闹腾的事情说给自家主子,说到最后叹了一声:“露奶奶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温柔怯懦得很,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这样的胆色。” “这不奇怪。” 虞声笙淡淡回应。 露娘看着柔善单纯,其实外柔内韧。 她敢在战火里与闻图倾心相随,敢一路北上寻到京城来,就说明这姑娘心志坚定,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她并非是众人眼中那个柔弱楚楚的符号。 不过是任胭桃轻敌藐视,从未真正看清过露娘罢了。 望了一眼时辰,虞声笙打了个哈欠:“我再睡一会儿,明儿早上再起来理事。” 金猫儿与今瑶应了一声,留下今晚轮值,便让外头守着的几个丫鬟回去歇着了。 熄灭了屋子里的几盏烛火。 光线瞬间暗淡下来。 厚厚的两层床幔落下,金猫儿贴心地将底下都塞严实,又将虞声笙的鞋袜摆在了春凳之下,这才轻手轻脚地卷着被子,与今瑶一块挤着。 夫人醒了,她们的心也安定不少。 大约是睡足了的缘故,翌日一早虞声笙没有赖床就清醒了。 今巧给她梳头时,特地留意了一番,却没有发现那一缕花白的头发。 跟在左右看得清楚的今瑶松了口气。 如常一般梳妆更衣,用茶用饭,虞声笙吃饱了肚子便开始着手料理庶务。 几日下来,府里的大事没有,零零碎碎的小事倒是积攒了不少。 少不得要一件一件来办。 虞声笙别的没有,耐心多得是,看着轻描淡写、慢条斯理,却在举手投足间有股威严的气势弥漫,压得众人无一不服。 其实奴仆们暗地里也讨论过。 说两房奶奶,一个是将军府的夫人,一个是长房的主母,可要论让奴仆们真正心服口服的,还只有前者;明明长房主母更严厉更不好说话,却抵不上虞声笙貌似无意的一个回眸。 下午晌,皇后的赏赐送到了。 绫罗绸缎,珍宝古玩,摆了整整十六样。 府里欢天喜地,金猫儿和今瑶忙得脚不沾地,一要将这些宝贝供起来,以显天家恩德;二来还要细细安排好入库的事情,一样有一样的宝匣,还要登记在册,半点马虎不了。 二房这边得了赏赐,自然看得任胭桃眼红心燥。 明明是他们长房的事情,最后好处全都落到了二房头上。 她怎么可能不怄气? 这一次,闻图没有再沉默。 见妻子愤愤不平,眼睛都红了,他直接开口:“这一回要不是弟妹出手,力挽狂澜,咱们一家子搞不好都要倒霉,你得罪的是金枝玉叶、是当今国母!就连陛下都震怒!好在如今公主殿下有惊无险,否则……否则我都不敢想!说不准明儿脑袋就要搬家!你有几条命等着被罚,嗯?” 任胭桃想起那几天天牢里的日子,确实暗无天日,也不由得一阵后怕。 可她倔强惯了。 觉得丈夫原先向着露娘,现在向着弟妹,从来没有一次是向着自己的,她便心中越发不甘,忿忿道:“即便如此,二房也太会钻空子了,这不是踩着咱们往上爬么?”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你有本事,你怎么没有化险为夷?”闻图见她说不听,脾气也上来了,“我实话与你说了吧,上前线杀敌打仗,我是一把好手,可你要我袭爵,要我掌控整个一品军侯府,我怕是没这个能耐!” 任胭桃惊呆了,木木地瞪着丈夫:“你、你……” “你若一开始就是这个想法,就该早点言明,这会子嫁给我为妻,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别的东西你就别想了。” 闻图挑明了,“我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二弟比我能耐,将军府交给他我很放心。” 丢下这话,他阔步离去,头也不回。 空留任胭桃枯坐在原处,好一会儿才呢喃着:“早知你这样无能,我又何必——” 一阵羞愤难当,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藏胭阁一事惊动了宫闱。 又事关公主。 皇帝立马派了专人去查。 本来藏胭阁的胭脂水粉品质一路下跌,早就惹得众人不满,如今见它被查,那些老顾客也跑得一个不剩。 店面查封,生意做不了,但这个月工匠们的酬劳已经发了下去。 一进一出,就是好大一笔亏空。 很快任胭桃就无暇与丈夫计较这个上进心的问题,因为她发现藏胭阁的窟窿越来越大,她不得不动用嫁妆来填补,愁得焦心失眠,连觉都睡不好。 这个情形被虞声笙看在眼中,半点不意外。 藏胭阁早就埋雷。 不过是任胭桃被蒙在鼓里,不知情罢了。 玉浮下衙回府,他哼着小曲来徒弟这里讨茶水吃。 虞声笙将早就备下的阳羡茶留给他。 玉浮虽两袖空空,囊中羞涩,但实际上日常待遇半点不差,很能识货。 见这样好的茶,他早就欢喜坏了,小口小口抿着,都舍不得一口气喝掉。 茶香四溢,回甘如霖,他心满意足,连带着看小徒弟的眼神都变得慈爱多了——虽然这个徒弟不省心,还经常坑师父,但总体来说还是有点用处的。 虞声笙拿着茶盖轻抚着茶汤,突然来了句:“续命之法,皇室里已经有人用过了,而且是晋城公主的血亲。” “噗——”玉浮一口茶全都喷了出去,整个人跳起来,“你说什么?!” “我在给公主殿下续命的时候才发现的。”她面容平静。 师徒二人对视。 玉浮从她眼底看到了冷静镇定,也渐渐明白她没有玩笑。 “这可难办了……”他摇摇头,叹了一声,“要不然赶紧收拾一下,咱们离京吧,皇室中人原先用过续命之法,多半会感应到你对公主殿下做的事。” “这倒无妨。”虞声笙轻快道,“我将自己的命道借给了公主,临时换了法子,对方一时半会不会察觉的。” 她顿了顿,“你说——续命的,是皇帝,还是皇后?” 第244章银钱如流水,来来往往 玉浮愁眉苦脸:“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消息,都是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我万劫不复的存在;我说徒儿,这荣华富贵你是非要不可么?” “哪里容得了我选?”虞声笙苦笑,“从身世到出嫁,我都选不了,今日昊渊还在外征战,我又有了晚姐儿,你说走是个好法子,可要怎么走呢?” 府里上下这么多人,她不可能都带走。 现在走了,等于是打草惊蛇,反而会连累这么多条性命。 这可是让阴德大大受损的恶果,虞声笙并不想沾惹这样的业报。 垂眸沉思,她淡淡道:“不变应万变,我猜……多半不是皇后,因为我与她说续命一法时,她显得很惊讶。” “指不定是装的,皇宫里的人,谁脸上没有一副面具?”玉浮道。 “说得对。”她轻笑,“可师父……事关她的骨肉,她没必要装,皇后若早知晓这法子也没必要让晋城公主吃这个苦头。” 玉浮沉思片刻,了然地点点头:“也对。” “先这样吧,咱们好生过自己的日子,提前预备着,万一——真到了不得不撤的时候,咱们也好全身而退。”虞声笙已经有了决定。 细想一下,她发现自己想要照拂到的人还真不少。 娘家,夫家,两头就有不少亲眷。 虞府的养父养母,兄嫂侄女,都是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缘法,她不愿眼睁睁瞧着他们被连累; 而将军府这头反而更好办了些,左不过一个闻昊渊,一个黎阳夫人,以及辉哥儿桂姐儿,再无旁人。 虞声笙越想,越觉得心如明镜。 她给丈夫写了一封家书。 家书的内容很朴实简单,不过是写了这些时日发生的种种。 她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用清丽的辞藻,只是横平竖直的大白话,写明了对长房嫂子的不满,以及自己入宫陪伴皇后,献药给公主的洋洋得意。 末了,她在家书的最后用掺了自己指尖血的墨汁留下了一个印记,将信寄了出去。 几日后的一个午间,她正歇午觉。 突然一阵心潮涌动,清醒过来,指尖一疼,出现了那一日留下的一个针眼。 殷红如胭脂,艳丽无比。 渐渐地,在虞声笙的注视下,这带着血痕的针眼慢慢褪去。 指尖又恢复成了正常肤色。 她叹了一声:“果真有人劫下这封信了呀……” 她不过是在那封家书上用了一点点小把戏。 只要不是闻昊渊本人先拆开的,她便能瞬间知晓。 看样子,有人暗中观察将军府,连带着也在监视她送出去的每一封书信。 眼下最难办的,还不是藏在暗中的影子,是长房那边已经火烧眉毛了。 任胭桃其实只能打顺风局,她受不了一点挫折。 眼瞅着窟窿越来越大,查出来的麻烦越来越多,她已经慌得不知所措。 找丈夫想办法,闻图直接让她顺势将藏胭阁关了了事,要么找人接手,要么就直接荒废在那儿。 这提议还不如不说,听得她心在流血。 那可是八千两盘下来的铺面呀! 她才风光地当了东家多久,这就要拱手让人? 算上这段时日前前后后搭进去的,她粗略算了一笔账,差点心疼得晕过去——不算原先盘店的花销,就说这段时日的成本营收,她已经亏进去三四千两了,一前一后,一万多两银子不翼而飞。 见闻图说得这样不在意,任胭桃也火了。 两口子再次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与之前的模式还有点不一样,这次是闻图发飙,任胭桃抹着泪忍气吞声。 偶尔听到实在忍不下去的地方,她才哽咽着嚷嚷了两句。 从头到尾倒也勉强维持住了大户人家奶奶的基本形象,让虞声笙倍感佩服。 比起来,还是乡野田间的村妇骂街更痛快。 虞声笙觉得都是头一回做人,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任胭桃委屈自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发现原先捏在长房手里的祖产,有相当一部分之前的进项银子成了闻图的私房钱,被他藏得严严实实,就连露娘都没给。 这份心思,让任胭桃又心安又愤怒。 心安的是丈夫没有与那露娘真的同心同力,愤怒的是——他没有选露娘,也没有选自己!! 眼下要银子使,任胭桃自然要顺着丈夫些。 让闻图好生出了一口气,也算在自己房中做了一回主。 最终多少是要替妻子出一点银子的。 至于出了多少,那外界就没人知晓了。 虞声笙也不是过于好奇八卦的性子,既然奴仆们没有打听到,她也懒得深究,继续忙活自己手头的事情。 出事的那一天,刚好结束了接连数日的阴雨。 天公作美,一片晴好。 任胭桃听了手下婆子回禀,说大爷给露娘置办了一套全新的首饰衣裳。 这快临秋了,置办新行头也在情理之中。 可为什么只有露娘有,而单独漏了自己? 任胭桃想起这段时日自己在丈夫跟前伏低做小的光景,就忍不住一阵气闷,当场便找了个由头去露娘房里寻衅。 大老婆要刁难小老婆简直再简单不过。 露娘空有个平妻的头衔,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任胭桃领着奴仆婆子,很快就长驱直入,坐在露娘的卧房中,命人将那一套全新置办的首饰翻找出来,摆在案上。 “大爷可真是疼你疼得紧,我屋子里还没有的东西,你这儿就先用上了,怎能不叫人羡慕。”她慢悠悠地夸着,字里行间尽是冷酷。 “大奶奶误会了,大爷说了,这事随意置办的,本上不了台面,所以才给了我;给大奶奶置办的,这会子工匠们还在赶制,自然是要晚几日,还请大奶奶多等些时候。”露娘实话实说。 “哼,什么好饭不怕晚,这样的话我是不信的,晚就是晚了,大爷纵着你爬到我头上,我如今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任胭桃憋闷久了,这口气今日是非出不可。 她要将这些首饰衣裳全都毁去。 露娘见状哪里肯依,忙不迭地求情。 说什么府里开销大,不可这样肆意毁坏浪费,听得任胭桃更是一阵火大——她联想到了自己藏胭阁的那个大窟窿,顿觉露娘是在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你们都是死人么?这个院里谁最大?我的命令都敢不听了?”她恨恨道,“给我将这些东西都撤走,没道理正房奶奶还没用上呢,倒让一个小星先使着了,说好听你是平妻,说难听你就是个妾!” 婆子们得了差遣,便下手更为粗暴。 推搡间,露娘暗地里挨了好几下,胳膊上一片疼。 就在这儿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头冲进来一人影,强势将那一众婆子都推倒在地,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宽肩蜂腰,气势汹汹。 任胭桃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不是那盼儿?! 她怎么在这里? 银杏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些婆子骂道:“这儿是咱们奶奶的屋子,容不得你们在此放肆!” “大奶奶温柔大度,从不与人计较,定是你们这些个刁奴挑唆,哄得大奶奶生气,做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事儿来,大奶奶您可千万别被她们的谎话给蒙蔽了。” 第245章露娘支棱起来了 “我们奶奶最是柔顺,日日给大奶奶请安,没有一天落下的,长房都是听着大奶奶的吩咐安排,我们奶奶从未置喙过一个字,真要捅到了大爷处,你们一个个的谁能落到好?” 银杏拿出了那一日的伶牙俐齿。 字字句句,说得这些婆子面面相觑,瞬间冷静下来。 大奶奶的吩咐固然重要。 可长房里,还是大爷说了算的。 前几日在大爷跟前,哪怕是大奶奶都要忍气吞声,不敢高语,哪里能轮到她们几个说话? 这露奶奶可是大爷的心头肉,真要闹开了,大奶奶未必会受罚,但她们几个做马前卒的,必定一顿打是逃不掉的。 大爷又是军旅出身,有的是力道和本事,怕是不着痕迹就能打得她们几个皮开肉绽。 谁愿吃这个皮肉苦呢? 娟婆婆见这几人一个个面露难色,暗道不好,忙站出来说:“你也晓得这是大奶奶的吩咐,怎么如今一个丫鬟也能质疑主子的话了?” “这位妈妈说错了吧,我何曾质疑主子了,我分明是让这些个刁奴安分些,少在主子之间挑唆,咱们大奶奶何等尊贵的人儿,如玉一般的人品,偏生遇上这些个不要脸的被带坏了!” 银杏指桑骂槐是一把好手。 不着痕迹间,连带着娟婆婆也跟着挨了一顿奚落。 偏还不好开口反驳。 娟婆婆涨红了脸皮,死死盯着银杏——她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哪里是什么银杏,分明就是盼儿。 “欸,你不是盼儿么?你应该被大奶奶发卖出府了,怎能偷偷溜回来?”一旁的桂芝蹙眉呵斥,“你当咱们将军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乱进出的?” “说的是。”任胭桃深吸一口气,总算找回主场自信,微微昂起下巴,“你已经被我发卖了,一应身契应该都在老鸨那儿,怎能随意回府?这勾栏瓦舍的人到底没规矩,还能将这么大一个活人放跑了。” 说着,她眸光流转,满是冰冷的寒意落在露娘身上,“你擅自收容这样没名没分的奴仆,若是人家追究起来,你私藏别家丫鬟,岂不是给咱们府上惹祸?” 露娘咬着唇,没吭声。 银杏支棱起来,依旧挡在她身前:“大奶奶这话说错了,奴婢可没听过什么盼儿,奴婢就叫银杏,你们说的什么人,我听都没听说过。” “当着大奶奶的面,你也敢这样信口胡诌?” 桂芝震惊了。 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对方分明就是盼儿。 那眉眼鼻子,身段气质,哪一处都与盼儿一模一样。 要说不一样的,就是她如今护着露娘,倒是与那一日替任胭桃冲锋陷阵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有没有胡诌,自有身契为证。”银杏掷地有声。 任胭桃有些火大。 僵持到现在,她已经很不耐了。 奈何不了一个平妻,难道还拿不住一个丫鬟么? 露娘私自接回这丫头,还将其当成自己的贴身奴仆,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 任胭桃冷冷道:“给我把她抓起来,捆绑结实了,回头发落到庄子上去!” 这一次她不发卖了。 让这丫头依然保留将军府奴仆的身份。 可在府里当差和去庄子上做苦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结局。 银杏脸色微变。 她没敢去看露娘的脸色。 她知晓露娘的性子,怕是护不住自己…… 娟婆婆一摆手,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上前就要拿下银杏。 “住手!”露娘突然出声。 “你说什么?”任胭桃蹙眉。 “我让你的人住手!”露娘红着眼睛,款款几步过来,将银杏大半个身子藏在身后,与眼前的大奶奶正面交锋,“银杏是我的人,我竟不知大奶奶的手伸得这样长,不管自己屋子里的奴仆,反倒管起我的人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我是长房大奶奶,我管不得么?” “那我一样也是长房奶奶,我自己的丫鬟我说了不算?” “你算什么长房奶奶,你在我后头进门,我还吃了你敬的茶!”任胭桃气坏了,在她看来,这就是妾室入门的规矩。 哪怕大爷多么抬举露娘,到底她为小,自己才是正房奶奶。 嫁过来这么久了,露娘也确实一直在她跟前伏低做小,从未有过僭越。 今日竟然为了一个小丫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与她叫板。 任胭桃的火气瞬间点燃,几乎要炸。 露娘捏紧手中的帕子,声音虽有些颤抖,但依然坚定:“没错,我是在你后头进的门,也给你敬了茶,但那是看在大爷的面上顾全了礼数,大爷聘我为妇时,可说了我与你平起平坐,可没有妾室姨娘这个说法,我一样也是长房奶奶。” “若当初我坚持不肯,你猜大爷会不会执意毁了与你的婚约,也要娶我为妻?说到底,我不过是不想让大家为难,也可怜你千里迢迢奔赴上京的辛苦,愿意与你一道侍奉大爷,却不想入府后,你处处为难,简直不给我一条活路。”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 露娘这才发现,原来并非不是没有委屈。 而是习惯性地让自己后退,习惯性地息事宁人,将原本自我的感受压到了最低。 它如莹莹之火,虽渺小,但炙热。 “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像长房宗妇该有的样子?且不说前段时日你给府里惹了那样大的祸事,你还不知警醒,今日更闹到我房里来——怎么,你还想像上回那样抄查一次么?” 露娘步步紧逼,几乎怼到任胭桃的跟前。 “你——”任胭桃一时气急,找不出由头反驳。 “啊,我晓得了,你是吃醋大爷疼惜我,花钱使银子替我置办衣裳首饰,所以才闹了今天这么一出;我敢问大奶奶,你晓不晓得七出之一,便有善妒一条?你猜猜今日的事情我若去大爷跟前告上一状,你会有好果子吃么?” 露娘咬着牙,说得很是痛快,“奉劝大奶奶别逼急了我,别让我到大爷跟前再说出别的话来,省的你后面一连串的麻烦呢。” 任胭桃:…… 眼前的女子依旧清丽楚楚的眉眼。 可眼神中迸发出如狼一般的狠厉决绝。 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到底顾虑太多,任胭桃最终忍气吞声,领着众人离开。 见她们走远了,露娘紧绷的身子才缓和下来,支撑着桌案,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总算走了……” 银杏百感交集:“多谢奶奶今日护我周全。” “傻丫头。”露娘苦笑,“我护你,等于就是护我自己;等她们摆弄完了你,接下来便是我。” 语毕,她眯起眼,冷冷道,“夫人说得对,人活一世,要是总退让,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越发踩在你头上!” 却说任胭桃,头一次在露娘处碰了这么大一个钉子,自然气得晚饭都没吃下。 在屋子里打打摔摔,闹出不小的动静来。 消息传到安园。 虞声笙半点不惊讶。 她歪在贵妃榻上看账本,笑道:“非要把人逼急了,逼得跟她撕破脸,这下可好,有的热闹看了。” 第246章告状是门技术活 因任胭桃的藏胭阁一事,差点把自己阖府上下都搭进去,虞声笙心里是有怨的,不过她没有摆在脸上罢了。 有太多事情的优先级要在出气埋怨之前,她也只能暂且按捺住不快,着手料理眼前的麻烦。 但要有人对任胭桃出手,这热闹她也乐意一观。 要是有合适的机会,她也不介意踩上一脚。 谁让这长房大嫂空有野心,却没多少能力呢? 藏胭阁赚的营收不给虞声笙分一个铜板,出了事却要她冲在前头,给谁心里能平衡,她又不是圣母。 于是露娘今日此举,虞声笙在心底给她狠狠夸赞了一番。 还命人给露娘房中送了一盏燕窝雪梨汤,给她润喉降燥。 露娘自然明白夫人的意思,当晚等闻图回来,她就去了他跟前哭诉了一场。 论情分,露娘肯定要比任胭桃更有底气,也更了解闻图。 她选择了和盘托出,包括当日偷偷接回银杏一事,也没有瞒着,一五一十全说了。 “我也身为女子,也从艰难中过来的,入京沿途不是没有见过卖儿卖女的人家,那伤心无奈都看在眼里,谁家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骨肉分离?我心软,实在是瞧不得这样的人间悲剧,银杏这丫头虽莽撞,但那一日她不知情不懂事,也是听从上头主子奶奶发话才行事的。” “若只怪罪于她,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岂非我之过?我不愿沾惹这样的业报,索性求了夫人,偷偷将她救了回来;在咱们府里端茶送水,总好过堕入风尘,惨如浮萍吧。” 露娘一番话听得闻图感慨万千,越发觉得她心善,是值得依托的人。 对比下来,任胭桃就显得冷血无情。 加上藏胭阁一事,风波未平,府里又折腾出这样的麻烦,他眉尖紧蹙,满脸阴沉:“好日子过惯了,才过了几天就又这样……” 露娘忙道:“大爷别生气,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找大奶奶的麻烦的;虽说今日我当着大奶奶的面说了好多过分的话,但无一例外都是我的真心话,以己度人,如果换成我是大奶奶,多半也要心里憋闷的。” 她揉了揉闻图的肩头,越发温柔道,“这事儿说起来,是大爷的不是才对。” “怎又怪我了?” “既然娶了人家过门,人家又是正妻,该有的体面总该有;就说置办衣裳首饰这件事吧,大爷本可两边兼顾,谁家裁剪衣裳、置办首饰还分开来的?不过大爷一句话的事情,何苦来的又惹了那头烦思多虑,才有了今日的麻烦。” “一样都是妻子,还要分出个厚此薄彼来,大爷不是平白给妾身出难题么?” 露娘轻轻叹息,“今日大奶奶有三分不是,剩下的七分都要怪到大爷头上,你才是始作俑者。” 她说着,用指尖不轻不重点了他额头一下。 微微蹙起的眉心说不出的风流婉转,几乎让闻图看得发痴。 他就喜欢露娘这样的楚楚风情。 哪怕是责怪他的话,都能听得他心肠发软,忍不住千依百顺。 “这么说来,确实是我的不是了……我是怕委屈了你。” “我有什么可委屈的?嫁进这样的高门府邸,本就是我高攀,又承蒙大爷垂爱,许了我平妻的位置,还有什么不足的?我只盼着,咱们长房一团和气,好好过日子,我定会与大奶奶好好相处。” 露娘说着,顺势歪在了他的怀中,软软地靠着,“只是今日一事,少不得要烦劳大爷跑一趟,去安慰安慰大奶奶吧。” “她做错了事,还要安慰?”闻图不解。 他没去责怪就算不错了吧。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都是一家子,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难不成要天天跟乌眼鸡似的?你去不去?”露娘故意板起脸。 “去去,我自然要去的,你发话了我哪敢不依。” 露娘闻言,这才展颜一笑,抬手又替他理了理衣襟:“大爷只管去,我这儿备上大爷爱吃的茶点等你回来。” 一桩闹得鸡飞狗跳琐事,在露娘三言两语间摆平了。 得了露娘的安排,闻图第二天一早就去任胭桃房中,陪着她一道用早饭。 这是难得的主动。 任胭桃没有觉得受宠若惊,反而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闻图先礼后兵,是要来找她清算了,所以从闻图进门到两口子对坐用饭,她始终面笼寒霜,不给一个好脸色。 也不知他们夫妻说了什么,反正没吵起来。 最后闻图离开时,满脸郁郁,行动如风,好像任胭桃的屋子里有鬼在追似的,片刻都不愿多待,走得那叫一个飞快。 娟婆婆见状,忙进去瞧瞧。 却见自家大奶奶呆坐在桌案旁,手边的细粥已经凉透了,还剩下一半。 她眼眶发红,不断喘着气:“我就知道那小蹄子没安好心,竟撺掇着大爷来教训我,好好好……如今长房是她一人说了算了!” 娟婆婆没敢多问,只是劝了两句,又让丫鬟们撤了凉透了的早饭,重又换了热乎的来。 任胭桃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半碗,就将一切推开,进里屋伤心去了。 娟婆婆这才有机会询问屋子里其他的丫鬟。 细细一问才得知,原来大爷来时和颜悦色,也跟大奶奶说了,此番疏忽是自己的不对,往后不会这样了;不仅如此,大爷还吩咐了库房送来了难得一见的月皎纱、浣花锦,以做赔罪。 可大奶奶却觉得,是大爷听从了露娘的吩咐,故意给自己脸子瞧,当场冷冷反问:“我竟不知,如今长房里还要听她一个后进门的平妻说了算了?那我算什么?” 闻图直接无言以对,最后不了了之。 他走得匆忙,连一句安抚都没有,也难怪任胭桃那样伤心悲愤。 听到这儿,娟婆婆不由得暗暗叹息。 论理,事情闹到这一步,正常人应该见好就收,顺台阶下了。 大爷愿意听露娘的话,愿意先来低头和好,这已经很不错。 换成旁人家里,男主人要宠爱谁、给谁花销,那即便是主母也不好强行阻拦的,偏到了任胭桃这里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 过了好一会儿,桂芝轻轻掀起帘子出来。 娟婆婆忙上前询问。 “大奶奶哭得伤心,这会子已经累得睡下了。”桂芝道。 昨个夜里任胭桃就辗转反侧没睡好。 今天一早又备受打击,更是情绪崩溃,无法支撑。 “咱们姑娘不容易,自小要强,婚事上又波折不断,本就心气高……她一时心里憋闷赌气,咱们心里门清,可、可大爷却不知晓呀。”桂芝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忍不住有些急切。 “知晓了又如何?”娟婆婆苦笑,“那是姑爷,不是姑娘的娘家父母,这样一味用强,只会碰的自己头皮血流。” “那如何是好?” 娟婆婆沉默半晌:“你先照顾好大奶奶,我……看看能不能去前头,给二房夫人请安。” 想要见虞声笙并不容易。 更不要说,她是长房大奶奶身边的人。 足足磨了那婆子快半个时辰,给出去一把大钱,两碟子精细果子,娟婆婆才得以进入安园。 第247章彻底死心 早就得了萱妈妈通传的虞声笙正立在廊下喂着雀儿。 新得的鸟雀,羽毛鲜艳,活泼好动,很能给庭院里添上一抹生机亮色,虞声笙喜欢,平时忙完了就要来逗弄一番。 那鸟雀叽叽喳喳叫着,去吃她手里小盅中的食。 虞声笙也不看娟婆婆,笑道:“你是大嫂子身边的陪嫁,今儿怎么想起给我请安了?可是大嫂子哪儿不舒服了,要请府医去瞧一瞧么?” 娟婆婆忙不迭的地福了福:“多谢夫人关怀,我们家奶奶身子挺好的,就是心里头不痛快……” “哟,这个就难办了。”虞声笙无奈笑道,“要是身子不爽,还能请大夫来号脉相看,开一副汤药来吃一吃,这心里头不痛快是个什么毛病,若大嫂子不说清楚,岂不是为难人家杏林先生么?” 娟婆婆硬着头皮,只好将来意说了一遍。 一鼓作气说完,她又讪讪道:“老奴知晓原先的事情惹得夫人不快,老奴在这儿替我们家奶奶给夫人您赔个不是。” “都是一家人,赔什么不是。”虞声笙放下小盅,“只是有一事我不解,还请妈妈替我解惑。” “夫人您说。” “既然大嫂子已经知晓自己错了,又为何要为了这么点小事跟大哥争个是非黑白呢?夫妻间,哪有这样分得清的,何况我若是大哥,就冲着前些时日的凶险,难道责怪大嫂子两句都不能么?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虞声笙一番话,说得娟婆婆哑口无言。 “你还是回去劝劝你家奶奶,眼下最要紧的可不是长房的小打小闹,你们该不会以为晋城公主这档子事就算了结了吧?” 这话一出,娟婆婆顿觉背后凉寒,麻麻地直窜到头皮。 抬眼对上了虞声笙似笑非笑的眸子,她忙跪下:“求夫人给指一条明路。” “藏胭阁那样的烫手山芋,连宫中的贵人都迫不及待要甩出去,偏她两眼看不清,猪油蒙了心,非要将它揽入自己房中;真要是个好买卖,你觉着叶贵妃能拱手让人?不但不赚钱,搞不好还会赔进去整个家当,回头再吃上官司,我是替大嫂子担忧心疼,换成旁人,我早就袖手旁观看乐子了。” 娟婆婆心说:你如今也没出手啊,不一样在看热闹? 不过这话她可没敢说出口,依旧满脸赔笑。 只不过笑容发苦,看着像哭。 虞声笙哪里晓得她的心理活动,继续说道:“还有得罪了帝后与公主,妈妈也该回去劝一劝,天家没计较,难道大嫂子就能关起门来,当这些事从未发生过?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人家皇后公主当傻子不成。” 娟婆婆:…… “先回去吧,把要紧的事情办一办,别整日为这些个钗环脂粉的扯来扯去。” 虞声笙点到为止。 娟婆婆满腹心事地回了长房。 也不知她跟自家主子是怎么说的,反正隔了两三日,任胭桃竟主动找到闻图,说要向帝后以及公主请罪。 她一个没有品阶的官宦妇人,哪有说进宫就进宫的资本。 最后她跪在华阳门外整整四个时辰。 从早到晚,直跪得摇摇欲坠,手里依旧捧着那封请罪书。 暮色四合,鸟雀归巢。 日头渐渐下去,凉意也如雾气一般笼罩袭来。 最终,任胭桃还是等到了宫门打开,一个小黄门出来传话。 说是奉皇后娘娘的懿旨,让将军府的长房奶奶回府闭门思过一个月,并提醒她好好料理藏胭阁一应事宜,若再有不妥,那就别怪皇后娘娘翻脸无情了。 任胭桃跪得几乎瘫软。 可无人心疼。 知晓内情的,都明白事关晋城公主,任胭桃能全须全尾地回府,还没有连累府中一人,这就已经是莫大的运气了。 不就是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天么,又没丢了性命,还想怎么着? 任胭桃在娟婆婆和桂芝的搀扶下回了府。 热水早已备下。 当泡在一片温热中,感受着膝盖上火辣辣的刺痛,任胭桃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桂芝看着自家主子那几乎发紫的膝盖,也心疼得眼眶发红,忙转身去取活血化瘀的药膏来。 净房中,只留了娟婆婆一人伺候着。 “奶奶受苦了,但得了皇后娘娘的宽恕最要紧,这下子您尽可安心了,接下来咱们料理了藏胭阁,事情就好办得多;奶奶还年轻呢,往后日子还长着,咱们慢慢来。” 娟婆婆柔声宽慰着。 “我今日跪在那儿,他经过了也没跟我说一个字,更没朝我看一眼。”她哽咽着,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娟婆婆拿着绢布正给她擦拭着肩膀,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娟婆婆当然明白她说的是谁。 正是长房当家男人,闻图。 “你不知道,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我……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便是为了自己,为了整个将军府低头,我也想让他能宽慰一二,哪怕只是几个字!” 任胭桃彻底失望了。 她甚至没等到闻图与她一道回府。 依旧形单影只,孤单清冷。 一时间,娟婆婆不知怎么安慰了,垂眸不语。 “早知如此,我又何必……非要嫁过来。”任胭桃哽咽着,眼前一片模糊。 用虞声笙的话来说,要是都把问题怪到别人身上,那也没必要总是委屈伤心,既然要甩锅,干嘛不甩得彻底。 任胭桃的委屈,本质上就是她其实明白自己做错了,但就是想让对方先低头先哄着先捧着自己,然后再徐徐图之,再软言细语分析利弊。 很可惜,闻图不是这样的人。 任胭桃也不是露娘。 正胡思乱想着,突听身边的桂姐儿正在背诵辞藻清丽的桃花源记,虞声笙不由得打断思绪,饶有兴致地看着桂姐儿,用眼神鼓励她。 别看桂姐儿年纪小,口齿伶俐,记忆力绝好。 昨日子平夫人刚教了,桂姐儿今天就能背出来。 也难怪子平夫人面对桂姐儿时,总是笑眯眯的。 一改从前的清冷高洁,更添了几分温煦和蔼。 虞声笙觉着,自己要是遇上桂姐儿这样的学生,她也爱得紧。 “背得真好,我们家桂姐儿可真厉害。”虞声笙笑眯眯地给她手里塞了一把金丝蜜枣,“等晚姐儿长大了,桂姐儿可要教教妹妹。” 桂姐儿一听,立马挺起小胸膛:“婶母放心,晚妹妹一定跟我一样聪明,我保管教会她。” “你先把你自己的书读明白吧。” 下学归来的辉哥儿经过,刚好听到妹妹这一句,忍不住笑着提醒。 “谁说我没读明白的,我可认真了,哥哥少瞧不起人!”桂姐儿蹙眉,白净的小脸立马皱成包子。 辉哥儿揉了揉妹妹的头顶,又跟虞声笙见礼:“婶母,昀哥哥说,下旬五日,请您和祖母一道去瑞王府赴宴。” “赴宴?什么宴?”虞声笙有些意外。 “不知晓,但昀哥哥是这么说的,说让我先偷偷告诉你,回头他们府里会送请柬过来——”辉哥儿突然笑了,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昀哥哥说了,为了这事儿他们府里还在闹不快活呢。” 第248章来者是客 虞声笙更惊讶了:“他连这事儿都跟你说?” 辉哥儿得意洋洋,摇头晃脑,脸上的雀跃溢于言表:“那是自然,我与昀兄无话不谈。” 虞声笙:…… 才多大的年纪,才读了几年书,就已经这样文绉绉了。 正如辉哥儿所言,这会子瑞王府正闹得不可开交。 不是因为妻妾之争,也不是因为昀哥儿要被记在贺氏的名下,而是贺氏发现公中账目有地方对不上,便暗中花费了十来日的功夫将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从她嫁过来的前三年,一直到今日。 贺氏心明眼亮,各种小问题能放就放了。 偌大的府邸,这么多年的账目,怎么可能没有破绽疏漏? 可有些事情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眼了。 比如,原先账簿上写着胭脂水粉的采买开支,光是一年就开销了整整三千两。 用贺氏的话来说,你就是买来当饭吃,都足够撑死你的了,况且那时候府里没多少女眷,真正说话做主的唯有一个江姨娘。 是要多大一张脸,才能用得完这么多的胭脂水粉。 原先瑞王也没在意。 不过是女子日常所用,区区几千两,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当贺氏将这些林林总总的账目规整到一处,拿给他看时,向来大手大脚、不在乎这些细微末节的王爷也忍不住暗暗心惊。 “不是我舍不得花费银钱,光是我嫁过来这段时日,前前后后给府里的主子奴才们添了两季的衣裳,其他的胭脂首饰也没有抠搜的,该给的该办的,我都摆在明处;可咱们虽家大业大,也经不住这样的花销呀!有道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不从细微处谨慎,谁知道哪一日便是大厦将倾,王爷别怪妾身危言耸听,实在是见惯了这样从里头开始烂的例子。” 贺氏温言款款,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瑞王背后一寒,又细细翻了翻,顿觉妻子说的都是事实。 贺氏没嫁进来之前,这些账目银钱都是江姨娘管着的。 如今发现出了问题,自然也要找江姨娘来问清楚。 江姨娘还在发愁——好不容易回来的昀哥儿要被记在贺氏名下,自此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该如何替自己寻个出路。 这会子麻烦已经找上门。 瑞王二话不说,将账目丢给她,又将账上亏空的银钱也说给她听。 不出片刻,她冷汗津津,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湿润。 贺氏端坐上首,说话间尽是温柔:“你别急,说不定是有什么特殊情况,你跟王爷好好解释清楚就好。” 江姨娘:…… 能怎么解释? 府里账上的银钱都被她拿去放印子钱了,另有一部分投了别的生意,还有一部分投了见不得光的牙行,一样做的是吸人血、吃人肉的买卖。 这个江姨娘八成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 但凡投的正经生意,没有一个做成功的,前前后后亏了不少。 她本就没多少眼界能力,见正经生意不赚钱光赔钱,她便越发积极地将这些银钱一股脑投向了灰色产业,游走在暗处,闷声发大财。 江姨娘吞吞吐吐,说不出一个囫囵整的句子。 但贺氏是清清楚楚的。 她敢发难,敢将这些都摊开来摆在明处,其实就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 在瑞王见证下,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最终,瑞王还是得知了江姨娘暗中的所作所为,气得脸都黑了。 江姨娘战战兢兢跪着,头都不敢抬:“王爷息怒,妾身也只是想替咱们府里多些营收或是进项,这么大一个府邸日日都要开销,哪一处不要使银子……” 话还没说完,瑞王就不客气地打断:“你就是这样出谋划策的?我们府里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原本,瑞王还没怎么生气。 是贺氏说了句“咱们昀哥儿日后是要走仕途的,青云直上,前途无量,若因为咱们府里的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儿连累了他,那对得起孩子这般天赋,对得起他这样苦读用功么?”,瑞王当即冷汗就下来了,瞬间联想到更多。 本想着轻轻放下的,他也要看在儿子的面上严惩不贷。 是啊,要是连累了昀哥儿,不光对不起孩子,都对不起祖宗长辈。 他得了个这般能干出众的儿子,这些时日没少人前炫耀骄傲。 他还期盼着昀哥儿能做宗室皇亲里第一个凭着自己本事,考取功名的人。 绝对不能因江姨娘而前途尽毁。 于是,想清楚其中关键的瑞王,处理起来毫不留情。 他彻底收走了江姨娘手里的全部产业,并将外头的烂债一股脑都清了。 哪怕他不缺银钱,这么多花销下去,也着实肉痛,连带着看江姨娘越发不满意。 瑞王气急时,来了这么一句:“你这样还总念叨着昀哥儿要记在正房名下,你委屈你难受,你瞅瞅你这幅样子,如何能当昀哥儿的亲娘?罢了,往后昀哥儿也不必喊你一声娘亲,既记在王妃名下,那往后他的母亲就只有王妃一人。” 贺氏犹豫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哪有不好的,昀哥儿有这样的亲娘才是他的倒霉,咱们不能害了孩子。” “王爷说的是,谨遵王爷的吩咐。” 江姨娘:…… 就因为口头喊不喊亲娘这件事,江姨娘又闹了一场。 只是这回瑞王夫妇联手镇压,她根本翻不了天。 见上头所求无门,她便想着找昀哥儿私下解决——只要昀哥儿自己愿意认她这个亲娘,就算瑞王与贺氏不同意,怕也不会这么坚持。 谁料,她在昀哥儿跟前刚说了半句,昀哥儿便冷冷注视着她:“是了,那一日咱们母子寻亲回来,你被王府的人当成骗子殴打,我记得真真的。” 江姨娘浑身一颤:“什么时候的事?” 昀哥儿便不再言语,冷笑两声:“儿子还小,只听从父亲母亲的吩咐,姨娘这样的提议我是做不到的,不如现在你与我一道去父亲跟前问问,问他是否愿意?” 江姨娘哪敢,立马偃旗息鼓。 就这样,外人看来瑞王府一团和气,实则内部风云涌动,此消彼长。 这一次的邀请,也是家宴。 更是邀请威武将军府做个见证。 贺氏正式将昀哥儿记在名下,算是在亲眷好友面前过了个明面。 收到请柬后,虞声笙很快准备起来。 出门赴宴那一日,任胭桃也跟着来了。 “瑞王府邀请的是咱们府里女眷,我应当也能同行吧?” 阔别数日,任胭桃瞧着面色不佳,但仍在硬撑。 虞声笙轻笑:“既然大嫂子有这精力,那不妨同去。” 到了瑞王府,贺氏迎了出来。 “怎敢劳烦王妃娘娘亲自相迎,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应该是我来向王妃请安才对。”虞声笙笑道。 “你我两家这样亲近,不须这些个俗礼。”贺氏见她就快活。 二人寒暄一番,贺氏才留意到跟在后头的任胭桃。 “这位是……” “这位是我大嫂子。”虞声笙眨眨眼。 任胭桃忙上前见礼:“见过瑞王妃。” 贺氏立马了然,脸上的笑容不改,反而比刚刚更热情了些:“既然来了都是客,里面请吧。” 第249章解决方案 大约是想彰显他们威武将军府两房女眷的亲厚,任胭桃今日特别配合,与虞声笙对视谈笑,皆有礼有度,不过分亲热,也不刻意疏远。 这样舒坦的交流方式让虞声笙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不由得多看了任胭桃好几眼。 对方察觉后,笑问:“弟妹这么看我做什么?” “有点不敢认,你不像是从前的样子,我还想着是不是吃错药了。” 任胭桃:…… 虞声笙越来越直白,也越来越不遮掩。 很多话说出口都带着几分嘲弄不屑。 她自己察觉不到,但任胭桃却暗暗记恨在了心里。 说完这话,虞声笙就转脸过去,不再看她:“你要是觉着能借着我这边的关系与瑞王府交好,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贺氏与她交好,待她亲厚,是因为她的亲生母亲。 并非因为瑞王府或是威武将军府。 这点隐秘,虞声笙当然不会说。 任胭桃咬着下唇:“弟妹这话就不对了,关起门,咱们是一家子……” 虞声笙摆摆手:“是兄弟没错,但不是一家子。” 又被抢白一番,任胭桃脸上再也挂不住,咬着牙不断绞着手里的帕子,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情绪。 一屋子女眷说笑一阵子后,有眼睛都看得出来——闻家妯娌二人并没有那么和睦,相反有些面和心不和的调调。 开席后,贺氏特地让虞声笙坐在自己身边。 众人见状又少不得对着虞声笙敬酒恭维,言谈间好生讨好。 这一幕落在任胭桃眼中,又是刺得难受。 她不明白,一样都是将军府的女主人,凭什么她比虞声笙差这么多。 正吃着,昀哥儿过来给贺氏请安了。 亭亭而立的少年如玉一般,着一身月白苏柳的袍子,说不出的干净明媚,他快步而来,走到贺氏跟前利落下跪:“给母亲请安。” 贺氏眉眼顿时柔软了一半:“快点起来吧,同你父亲吃过茶饭了?” “父亲还在前头待客,儿子先过来后院更衣,给母亲请安后再过去。” 昀哥儿生得唇红齿白,说话伶俐周到,一抬眼的浅笑足以让那些个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脸红心跳。 虞声笙在一旁瞧着,暗暗感叹:等这小子长大了,不知道要惹了多少女孩心碎呢…… “好孩子,你快去前头给你父亲帮忙吧。”贺氏笑道。 昀哥儿应了,转身又对着虞声笙见礼,“夫人安好,多谢夫人今日赏脸过府赴宴,晚辈感激不尽。” 大家有些惊讶。 贺氏不慌不忙地解释:“我家昀哥儿流落在外的时候,多亏了将军夫人援手相助,收留了他一段时日,这才免叫他受冻挨饿,若不是将军夫人慈心照拂,说不准我与王爷一辈子都不能与他相认了。” “这是缘分。”虞声笙笑眯眯道。 这下大家都明白,为什么瑞王府会将虞四奉为上宾了。 理由跟玉厚郡主一样。 虞声笙都是对他们有过至关重要的帮助。 女眷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羡慕。 这才几年呀,原本不起眼的养女虞四,已经成了半个京城女眷都艳羡的存在。 一边与玉厚郡主关系匪浅,一边又与瑞王府私交甚笃。 这样强大的人脉关系,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众人都心里有数了——一样都是将军府的女主人,长房可要比二房差远了。 任胭桃很明显感受到了这种待遇的差别,她愤愤不平,只能将一腔愤慨发泄在她的帕子上——那上头精致的刺绣都被指尖钩破,抽丝了大半,已经不能看了。 从瑞王府赴宴回来,任胭桃一句话不跟她说,一个好眼色都不给她。 好在虞声笙也不在乎。 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何必放在心上,她已经想好法子彻底了结这桩麻烦。 回府后,任胭桃在自己屋里狠狠发了一通火。 她与闻图哭闹一番。 倒是没有像之前那样愤怒张狂,多了些梨花带雨的娇弱。 闻图这人,本就吃软不吃硬。 何况眼前的还是自己的结发妻子,面对她,他多少心中有愧。 见任胭桃这般伤心憋闷,他便爽快地答应拿出长房的进项产业给她填窟窿。 但藏胭阁的窟窿那么大,哪里是长房这点进项可以填平的。 就算勉强可以,那他们一家子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 任胭桃已经暗暗后悔了。 悔不当初,自己太过冒进,非要跟二房分账。 这下一应开销都要自己顶在前头,完全走不了公中的账。 掌权固然让人快活,但压力更大。 早知如此,还不如先不要分账,先等她的藏胭阁的生意稳住了,又过了晋城公主这桩麻烦再说。 闻图再三警告妻子,让她不要去找二房的麻烦。 “干嘛不能去?她男人是袭爵了,府里各种好处他们两口子拿着,如今大哥这头有了麻烦,做弟弟弟妹的还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的么?” 听了这话,闻图都惊呆了。 他头一次发现任胭桃无耻起来也很吓人。 骨子里的尖酸刻薄,让她完全不像是高门贵府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这是你惹下的麻烦!弟妹原先不是没有给你银钱,是你自作主张拿去置办了什么藏胭阁,还将其算在你的嫁妆里;那要这么说,本就与将军府无关的产业,如今我愿意拿出银钱来支持你就已经够了,你还想拖二弟他们下水?” 闻图上下打量着妻子,“你怎么变成如今这样了?唯利是图,一点不像是你。” 任胭桃的心瞬间碎了。 她泪光婆娑地瞪着丈夫:“我还不是为了咱们长房,你说我不好,那你呢?!人家夫妻是同心协力,情比金坚,可怜我当初没得选,替你守身如玉,守着这婚约,你倒好……反倒与旁人有了苟且!” 闻图:…… 每每说到这个,任胭桃就是这样一副腔调。 闻图无言以对。 那淡淡的愧疚也早已在日渐消磨中,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不耐与厌恶。 眼瞅着两口子就要吵起来,外头娟婆婆急忙来传话:“大爷,大奶奶,二房那头打发人来说,夫人有请,说是有要事与大爷大奶奶相商,请你们赶紧过去一趟。” 任胭桃立马止住眼泪,啐了一声:“她要我们去,我们就得去么?她不是能干得很么,有什么事自己拿主意便是了!”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先去瞧瞧。”闻图不惯着。 反正他和妻子历来好声好气地说话,都没有得到过好回应。 两口子别别扭扭,一个阴沉着如锅底一般的脸,一个煞白如纸、时不时眼神怨怼,一前一后地到了安园。 虞声笙笑着招呼。 丫鬟们上了茶水点心。 花厅里朝南朝东的窗棱支棱开了一半,清风送入,拂起花香阵阵。 没等二人开口,虞声笙就开门见山:“这段时日,咱们府里的麻烦不小,前前后后也确实闹得人身心俱疲,正好昊渊又不在府里,处处都要我拿主意……” 任胭桃刚想说“谁让你紧捏着大权不放呢”,谁料对方下一句慢悠悠地迎头而来。 “我想过了,如今大哥大嫂都已成婚多时,也该分家了。” 第250章分家,一定要分 “什么?”任胭桃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差点跳起来,“你满口胡诌的,说什么呢?分什么?” “分家。” 虞声笙双手交叠着摆在身前,依旧温婉。 “呵……”任胭桃嗤笑道,“你大哥在这儿,二弟又没回府,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分家?你以为分家是儿戏么?” “自然不是。”虞声笙平淡道,“是我观察了这么久,综合目前的形式做出的决定——没法子,长房捅的篓子太大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这样力挽狂澜的本事,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呢?我嫁进门来,本就是为了好好过日子的。” “谁不想好好过日子了?”任胭桃怒道,“如今兄弟齐心,你却要分家,你让外人怎么看?原本和和气气的一大家子,你非要闹得兄弟离心不可?” 好大一顶帽子压下来。 要不是虞声笙早就有所准备,定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闹得他们兄弟离心的,难道不是大嫂子你么?”虞声笙瞥了一眼过去,满是轻慢不屑,“就说一开始大嫂子吵着要管家,我将长房的账分了出去给你,又将过去的贴补尽数补齐,一口气给了你八千两。” “说白了,这是长房的银钱,是将军府的,你凭什么将这些钱收入自己囊中,变成你自己的嫁妆?” “我……”任胭桃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能动媳妇的嫁妆,那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默认的规矩;但也没有媳妇拿着夫家的财产贴补自己的道理吧?” 虞声笙冷笑连连,“我家将军原本很替大哥不值,想要与大嫂子你说道说道,但我说了都是一家子,大哥既然已经知晓了这件事,却并没有强制大嫂子把钱还回来,咱们做弟弟弟妹的,就没必要掺和一脚,大哥疼惜你偏爱你,是夫妻恩爱;我想想,是这么个理,便按下没说。” 听到这儿,闻图嘴角微动,面色似乎有了缓和。 虞声笙又道,“要早知道这八千两银子闹出来的事故,后头会没法收拾,当初豁出去,哪怕和嫂子撕破脸,我也要把钱要回来……要是没有这笔账,说不定就没有后来的麻烦。” 想起藏胭阁的来历,长房夫妻二人齐刷刷面色难看,煞白如纸。 “不是我不愿替大哥大嫂承担这些,而是我实在没能耐;总不能等昊渊回来了,却见咱们将军府门庭空空吧?晋城公主一事,瞧着风平浪静了,可那是帝后,是闹着玩的么?要是咱们府里对大嫂子没有半点说法,宫里头指不定就有旁的意见了。” 虞声笙叹息,“分家,是肯定要分的,大哥大嫂还是尽快给我个答复,在外头置办的宅院我也会帮忙想法子。” 任胭桃彻底慌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风光至少有一半要依赖威武将军府。 一旦分家,她就再也不是威武将军府的大奶奶,而是闻图这个不入流的武官的妻子,那富贵体面要被硬生生剥落,她如何肯? 但虞声笙说的也是事实。 千头万绪在她心里纠缠着,最终她急了:“分家不行!哪有当家主子没回来,一个女人家主持分家的?怎么也要等二弟回来!” “不行,我说分家,即刻就分。”虞声笙眯起眼,“等昊渊回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难道咱们就坐着等么?大嫂子未免也太没良心了,拿着夫家的钱出去惹祸,回来还要拉着我们二房一块儿下水,是何居心?” “你、你——抢了将军府的爵位还不够,你现在还要这样奚落我?!” “大嫂子,你可听清了,我说的都是事实。” 二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后头守着的金猫儿、今瑶等人,都大气不敢出。 今瑶浑身紧绷,时刻留意着任胭桃的举动。 只要对方敢对虞声笙有什么动静,她必定第一个跳出去护着。 “什么叫我抢了将军府的爵位?袭爵一事,本就是圣上的旨意,阴差阳错落在了我们二房身上,难道要昊渊当时抗旨不成?平白丢了将军府的爵位,敢问大嫂子你赔得起么?” “强词夺理!” “够了。”闻图终于站了出来。 他起身,面笼寒霜,“不必再说了,弟妹所言也有道理……我们长房不能连累了整个将军府;况且这件事,也确实因你而起,你要是当初安分,将那笔银钱好好攒着,也没今日这些事了。” 他在意的,不是妻子将那笔银钱占为己有,而是责怪任胭桃不该野心过盛,反而能力匹配不上,平添了这些棘手的麻烦。 “你怎能不帮我?”任胭桃难以置信。 “弟妹说分家,确实是个好办法,更要紧的……是可以给宫中贵人一个交代,别叫贵人们以为咱们府里都是装聋作哑的白痴。”闻图算是看得清清楚楚,很快就抓住了其中要害。 虞声笙松了口气。 这个大哥虽然性子如此,但总算不蠢。 “大哥放心,虽是分家,弟妹我也不会眼睁睁瞧着什么都不做的;若不能将大哥大嫂安顿好,昊渊回来了也会跟我生气的。” 虞声笙的语气柔软了不少。 见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任胭桃难忍羞愤,话都懒得跟虞声笙说,气愤地大步离去,将房门槅扇都撞得乒乓响。 回到自己屋里,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无能的男人!” 娟婆婆和桂芝都劝不住。 一个摇头叹息,另一个也陪着暗自垂泪。 长房要分出去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出一个时辰,阖府上下都知晓了。 露娘对这个消息先是一惊,随后很快接受,忙吩咐丫鬟婆子们开始着手打点,一应金银首饰、绫罗细软都要盘点好,到时候一并带上。 露娘是在外头苦过的。 她明白想要支撑起一个家,支撑起门户,需要开销的地方多了去了。 有些不必要花钱的,那就得省着来。 闻图虽同意了虞声笙分家的要求,心中总归不是滋味,当晚约了几个同僚出去吃酒,直到夜半三更才归来。 一回来,他便去了露娘处。 露娘小心伺候,又劝他服下了解酒汤,这一夜才算安眠。 翌日酒醒,他见露娘已经打点得火热,顿觉愧疚:“对不住你,又要让你跟着我受苦……” “大爷哪里话,这样的日子哪里就受苦了?好酒好菜地供着,还有好料子好衣裳地穿着,手头又不缺银钱花,这样的日子要算苦,那从前算什么?岂不是阎罗地狱?” 露娘掩口一笑。 闻图也被逗得笑了两下,表情终于没那么凝重了。 “你不怪弟妹?” “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的嫁妆都是夫人置办的,况且这事细究起来也怪不得夫人,两害选其轻嘛,只要将军府还在,咱们日后的日子就差不了。”露娘倒是信心满满,“背靠大树好乘凉,难道分家了,大爷就不是将军的大哥了?” “你说得对,是这个理。” 闻图重新振作起来。 见露娘盘点细致,张罗有序,他又夸了两句。 再去瞅瞅任胭桃那边,他一阵失望。 第251章鸡飞狗跳地搬出去了 任胭桃只觉得委屈。 自己好不容易嫁进威武将军府,成了长房宗妇,没风光几个月,又要灰溜溜地离开,她如何甘心? 顺着事情往前想,前尘往事如烟。 她甚至暗暗后悔,当初选的要是威武将军府的嫡次子就好了。 那么今日她也不会被赶出府,更不会沦为什么权力都握不住的大奶奶。 娟婆婆劝着,桂芝哄着,好不容易才让任胭桃点头,决定打点行装。 府里忙得热火朝天,藏胭阁那儿也没有个消停。 工匠缺失,酬劳压榨,让那些负责制作脂粉的匠人们越发不满。 外头传得风言风语,也让他们坐卧难安。 管事媳妇将这些事情一股脑告知任胭桃,想求个妥善的处理方法。 可任胭桃这边只觉得焦头烂额,一边因分家愤愤难平,一边又是藏胭阁的麻烦令她焦头烂额,当管事媳妇又一次来时,还没张口,就被任胭桃一通抢白训斥,红着脸又退了回去。 任胭桃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怒道:“拿着我银钱,事情也办不好,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这些匠人要如何安置,难不成要我来教你么?从前怎么着,如今就怎么着!” 管事媳妇心中暗骂,快步离去。 刚穿过花园子要出二角门时,一富态白净的婆子拦住了她。 芳妈妈笑眯眯:“我们夫人有请。” 没一会儿,这管事媳妇便到了虞声笙跟前。 屋子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那是新制的香饵,外头都买不到,府里独一份的;虞声笙喜欢这味儿,早起便让人点燃了,这会子熏得衣裳、帘幔处尽是一片馥郁,微风浅浅穿堂而过,带起一衣的芬芳。 管事媳妇战战兢兢地回话。 虞声笙笑道:“不必这样拘束,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只管说便是。” 她问起了藏胭阁的经营状况。 好些问题都直达核心,触及到了目前藏胭阁不可告人的现状。 那管事媳妇一开始还对答如流。 越到后面,她越是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回答的部分也拘谨小心得多。 “你怕是还不知晓,你家主子要分家搬出去了,藏胭阁是个什么情形外人不知晓,但你们是清清楚楚的,我只怕长房分出去后,后头还有别的麻烦;覆巢之下无完卵,到时候大奶奶自顾不暇,又怎会顾及到你们?” 管事媳妇听了,越发心慌。 “求夫人救救我们……”她二话没说,直接给虞声笙跪倒。 这下,她再也不遮掩了,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个清楚。 还没听完,虞声笙已经暗暗生气。 等管事媳妇走后,她冷笑道:“真看不出来,咱们府上这位大嫂子还真是个人才,这样剥削民脂民膏的法子都能想得出来。” 金猫儿也气得不轻:“哪有这样做东家的?让匠人们欠着钱替藏胭阁做事,赚来银钱根本抵不上窟窿,一家子还要吃饭穿衣,如何开销得过来?” “所以她就让人家有子有女的,叫人家的儿女也跟着签了死契,卖身给藏胭阁,给她做一辈子的工。” 虞声笙长叹摇摇头。 在她的催促下,长房几人没两日就打点好了行装。 比起露娘的干脆利落,任胭桃就没这么好的脸色的,离开时,一路摔摔打打,口中也没几句好话,听得今瑶差点想上去跟她理论一番。 好在金猫儿眼明手快地一把拦住,笑着上前帮任胭桃拿了几个包袱行囊。 “大奶奶,东西别丢了。”金猫儿笑道。 任胭桃冷着脸不吭声。 “大奶奶回头出了府可不能再这样了,被咱们府里自己人听见了,大家还能装个聋子瞎子,就当没听见没看见;这要是在外头也这样,不是败坏了大奶奶的好名声么?装个好名声也不容易,奴婢是心疼大奶奶。” 金猫儿一番阴阳怪气。 任胭桃气了个仰倒。 谁能想到虞声笙瞧着温吞,出手却狠厉,她身边的丫鬟也不是好惹的。 一阵鸡飞狗跳,闹得人仰马翻,长房总算是搬了出去。 闻图在京中也有些人脉根基,早就提前寻好了宅院住处。 领着妻妾几人,带着一众奴仆家私,一股脑搬了进去。 新的宅院距离威武将军府有点远,隔了好几条街,但环境不错,清幽又不在远郊,离闻图办差的地方也近,算得上称心如意了。 里头两处朝南的院落给闻图和任胭桃。 另一处小一点的,偏一些的院子则成了露娘的小屋。 银杏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只用了半日就已经将露娘的箱笼打点清爽,她又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屋子里一干琐事料理好。 等露娘进来时,茶炉子上烧着热水,床褥已经铺就齐整,屋子里的摆件原样不动的归还,银杏环抱着大一瓶新摘的花朵匆匆而入,将花瓶摆在错落有致的红木八宝雕刻的多宝阁上。 那一簇簇花朵却是明丽的烟粉色。 霎时,整个屋子都跟着亮堂了不少。 露娘上前轻轻碰了碰花骨朵:“真新鲜,怕是能摆着好久。” “奴婢日日会记得换水打点,放上一旬不成问题,瞧瞧,多好看呀。” 露娘与银杏相视一笑。 “我还以为你不愿跟我出府。”露娘犹豫片刻,“靠着夫人,你的日子或许能更好过一些。” “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如果没有夫人,我如今还不知怎么样了……但夫人已经将你奴婢给了奶奶您,自此我就是奶奶的人了,伺候好奶奶,也是让夫人放心。”银杏看得清楚,“况且,咱们这新院子哪里差了?” 露娘嫣然一笑:“说的是。” 威武将军府分家一事,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些不好听的话自然在背后沸腾。 有说虞声笙容不下长嫂的,也有说大奶奶过于心慈手软,居然斗不过一个二房的弟妹。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这些闲话传到虞声笙耳朵里,她也就一笑了之。 太过计较了,她这日子怕早就过不下去了。 分家只是她的第一步,还有接下来的硬骨头要啃呢。 闻图一家子安顿好,隔了两三日,虞声笙就备上厚礼登门拜访。 任胭桃气哼哼地待客,上的茶水都是半凉的。 好在虞声笙也不打算喝茶,她是有别的正经事要办。 话才起了个开头,任胭桃就惊呆了:“你、你要我出银子,将藏胭阁转手?凭什么?!你是不是管得也太宽了?” “这是为了咱们闻家好。” “什么闻家?我已经被你赶出将军府了,我们两房已经分了家,你忘了不成?” “难道分家了,你就不是闻家媳妇了?大哥不姓闻?”虞声笙显得比对方还惊讶,“你什么时候改嫁的,我怎么不知道?” 任胭桃:…… “亏空一事暂且放一放,大嫂子还是先要将藏胭阁的匠人们安顿好,等遣散了他们,给足了银钱,接下来咱们再说说这个藏胭阁的事情该如何善后,对了,那藏胭阁的楼阁铺面也是大嫂子的,这就好办多了,大不了停了这买卖,你再将铺面转出去,多少也能弥补些亏空。” 第252章不会办事?没事,她来教 任胭桃听着气得浑身发抖:“弟妹没长耳朵吗?我说了,藏胭阁的买卖不会停,这也轮不到你来指挥,你给我出去,给我出去!!” 虞声笙不慌不忙地起身,掸了掸袖口,眼睛也不看她,语气平淡极了,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既如此,明儿我再来,到时候还请大嫂子准备好,别耽误彼此的时间。” 出了大门,今瑶追问:“夫人,您真要强行介入藏胭阁的事情么?” “没法子,谁让她是闻家大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得不防着点。” 晋城公主一事,看似风平浪静,好像已经过去了。 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任胭桃以为自己跪了半日,颜面扫地,已经惩罚足够。 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过于天真。 原本虞声笙就觉得不安,后来听了玉浮从宫中传来的消息,以及在晋城公主身上发现的隐秘,还有一次次起卦、都得不到确切卦象的异常,如此种种,汇聚在她心尖逐渐成了一块大石头。 藏胭阁,就是这些麻烦的源头。 一定要鲜明果断、最好大张旗鼓地解决掉。 翌日,虞声笙真的不请自来。 这会子闻图已经出门办差去了,府里就剩任胭桃与露娘两个主子。 任胭桃命令门房紧闭大门,不给虞声笙进来。 露娘听闻消息,便让银杏悄悄去开门。 不等银杏动身,却听外头小厮气喘吁吁地过来传话:“奶奶,二房夫人已经领着家丁护卫直接打进来了。” 露娘与银杏齐刷刷呆住了。 转念一想,露娘啼笑皆非:“不奇怪,那样行事风格与他人不同才是夫人呐。” “咱们要去大奶奶那头么?”银杏问。 “不必。”露娘看得透彻,“夫人是冲着藏胭阁来的,这事儿与咱们没关系,袖手旁观,做个睁眼瞎也没什么不好。” 银杏明白了,忙吩咐下去,让众人关紧院门,外头什么动静都不许去张望。 此时,虞声笙已经领着人到了任胭桃门外。 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打头阵。 得自家夫人一声令下,立马踹开了院门,长驱直入。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当场吓得愣在原地。 桂芝等人倒是反应及时。 可也难挡虞声笙的有备而来,被一个个堵在了角落。 任胭桃惊呆了,手里的茶盏都托不住,抖着放下:“你、你要反了天了,居然带着人硬闯你大嫂的屋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嫂子,请你随我走一趟吧,咱们抓点紧,今日就将藏胭阁的事情料理妥当,也省的我明日再来一回。” 任胭桃:“你做梦!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由不得你说话。” 虞声笙懒得跟她废话,轻轻一挥手:“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一块带去藏胭阁。” 任胭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敢……” 事实上,虞声笙就是敢。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上前,将她团团围置。 “得罪了大奶奶。”为首的婆子嘿嘿一笑,下手却毫不手软。 任胭桃哪里是她们的对手,不消一会儿就被捆得结结实实,被几个婆子架着离开了屋子。 虞声笙紧跟其后。 将任胭桃塞进马车,她又命人直奔藏胭阁。 路上,她推心置腹,语重心长,试图给任胭桃分析其中要害。 可对方对她怒目而视,显然听不进去。 为了防止她大吵大嚷,闹得厉害,婆子们还很贴心地堵上了她的嘴,虞声笙觉着不怪这几个人冒头快,办事实在是太利落了,能替主子想到忽略的地方,这是很好的工作能力了,回头一定要狠狠赏她们几个。 很快,到了藏胭阁,虞声笙拽着任胭桃,后者跌跌撞撞跟着进了门。 因晋城公主一事,藏胭阁的生意一落千丈,本该最热闹的时候,此刻却门可罗雀,没几个人。 不等任胭桃站定,虞声笙拍拍手道:“好了,让你们管事出来,再让匠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也一起过来,将你们上下的名单给我拿一份,我要好好对一下。” 原先在虞声笙跟前说过真话的管事媳妇见状,立马照办。 那动作流畅的,好像虞声笙才是她的顶头主子。 看得任胭桃眼底冒火,脸颊涨红。 “大嫂子,一会儿他们都要来了,你可是他们的主子,是他们的东家,这副模样给他们看见了是不是不太好?” 任胭桃:…… 眼神越发想杀人。 虞声笙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自顾自道:“我是为了大嫂子您着想,我是无所谓啦;你要是愿意端庄一点,等会儿能心平气和地与我说话,你就眨眨眼睛,我让人给你解绑。” 任胭桃几乎羞愤难当。 要是可以,她真想把这女人的脑袋拧下来。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拼命眨眼睛,迫切让对方知晓自己的诚心。 虞声笙很快让人给任胭桃解开了身上的粗绳,又摘掉了堵着她嘴巴的一团帕子,还很贴心地让人拿了点口脂来,好给大嫂子补妆。 任胭桃:…… 气得不想动,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厢任胭桃刚整理好仪容,那边的人就陆陆续续到齐了。 虞声笙端立在人群中央,环视一周,笑道:“今日,我受你们东家之托,要来帮忙料理藏胭阁的事务,先从工钱算起,我报到名字的上前核对,大家都看着记着,若有不妥不对的地方,只管提出来。” 说罢,她拍拍手。 很快几个家丁抬着三大筐钱过来了。 另外一张桌子上还摆了一屉接一屉的碎银子,一旁还放着一把小秤,一把剪子。 显然这是用来称量银钱,铰定银两用的。 看到这儿,好些匠人们眼前一亮,满是希望地视线落在虞声笙的身上。 任胭桃嘴角动了动,心道:你要拿自己的银钱替我填补工钱的窟窿,我有什么不答应的?哼,你出钱就出呗,反正你钱多。 想起威武将军府的富贵,她心里就一阵发酸。 另有管事媳妇上前,报一个名字,就上来一人,连带着这人的姓名年龄、家里有几人、可曾婚配、是否有子女、以及来藏胭阁做工多久等等信息,都一五一十地报出,再一一核实,让那匠人在最终落下笔墨的纸上画个押。 金猫儿和今瑶负责给他们发放银钱。 按照各人的工期长短,以及先前欠发的报酬,一并结清。 有那能干的、做工时间长的,竟能一口气拿到二十多两银子,可把众人羡慕坏了。 只有虞声笙明白,这些钱看着多,其实是他们这些年一两年的收入。 很快,三筐银钱就发得差不多了。 虞声笙一挥手,又让人抬了三筐上来。 众人一见,越发心安了,高兴得几乎要哭,仿佛过年一般。 足足两个时辰后,最后一人所得的工钱也发放完毕。 虞声笙坐在椅子上,浅浅呷了一口茶水:“好了,接下来该说说藏胭阁的事儿了,从今天起,藏胭阁正式关闭。” 话音刚落,一直没吭声的任胭桃急了:“你浑说什么?这是我的店,还轮不到你做主!” 第253章快刀斩乱麻 “你的店?”虞声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诧异地转过脸来,微微眯起眼盯着任胭桃。 “没错,就是我的店,这儿的铺面生意都是我的,自有契书为证!” 任胭桃咽了咽,强行按捺下紧张,越发强调。 “既然大嫂子的店,为何方才给众人结算拖欠工钱时,大嫂子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躲在一旁?我还以为大嫂子是打心眼里不想要这家店了呢。” “你——” 让虞声笙当冤大头这种话,只能在心里想想,哪能拿到台面上说。 真要说了,自己还要脸不要? 任胭桃咬紧牙关:“原先弟妹也没说要结算工钱,我一无所知,不明白弟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自然不好说什么。” “工有所偿这道理,难道还要我教给嫂子么?我听说嫂子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千金小姐,待字闺中时也没少读书认字,这也是圣贤书上教的?” 任胭桃:…… 见她脸色一阵发红,虞声笙笑了:“想来不是,看样子大嫂子只是想让我出面帮你平了这亏空,并不想真的让我来插手——不过,我银钱已经花了这么多,你不让我插手,我可不依呢。要么把我刚才给出去的钱还给我,要么……你就得忍着这口气听我指派。” 任胭桃几乎气疯了:“凭什么?!” “那要不然……还有第三条路,我帮着这些人去京兆尹府击鼓鸣冤,状告大嫂子你无故拖欠工钱,逼得人家一家老小都快揭不开锅了,怎么样?”虞声笙笑语盈盈。 说的这话,却寒到了人家的心里。 任胭桃瞪圆了眼睛,这三条路无论哪一条她都不想选。 事到如今,她已经被赶上架,根本下不来。 虞声笙不再看她,吩咐左右收拾藏胭阁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日日都会来,到时候藏胭阁有什么说不清的账目,有什么无法启齿的隐秘,你们也尽可来与我说,过时不候,还望各位记在心里。”她环顾四周,端立在当中,看着身段轻盈玲珑,偏生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不容人反驳的凌厉。 众人仿佛看到了希望,面面相觑后,竟蜂拥而上,差点将她淹没。 任胭桃万万没想到,接手时已经是一团烂泥的藏胭阁,发酵到至今早就没法子遮掩。 民愤滔滔,被逼得活不下去匠人们哪管前后换了东家,对着虞声笙大倒苦水。 虞声笙早有准备,命人备了笔墨纸砚,将这些人说的一一誊抄,再让他们按个手印。 与此同时,跟着一块来的婆子家丁们,正风卷残云一般收拾着藏胭阁内外。 外头大门一锁,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瞒不住街上走来过往的行人。 很快就围了好些人驻足观望。 任胭桃孤身一人,想拦拦不住,想骂又不是对手。 拉扯着婆子们的袖口胳膊,她骂骂咧咧,眼泪都涌出来了,还是没能有一星半点的作用。 最后,她指着坐在眼前的虞声笙骂道:“好你个虞四,你就这样欺负你的长嫂,你眼里还有长幼尊卑么?!我这就要去告你!” “去吧,要我帮你备马车吗?” 任胭桃:…… 闹了足足一整天,任胭桃气得心口都在疼。 终于太阳落山了,藏胭阁这边的动静也渐渐平息。 趁着暮色,虞声笙又带着任胭桃折返。 离开的时候,她特地对大嫂子说:“你放心,里头的所有物件都齐整完好,没有损坏,那些个没有卖出去的脂粉,我也让人用专门的箱笼装好,回头你也带回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用都成,对了,我可不要哈,不用送给我了。” 任胭桃已经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院中,倍感屈辱的她放声大哭。 虞声笙揉了揉耳朵:“大嫂子,明儿还是一样的时辰,我准时过来,到时候你可别再让人关着门了,有点费事。” 任胭桃哭声更大了,还夹杂着不干不净的骂声。 金猫儿缩了缩脖子,暗暗吐舌头。 能把一个看似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逼到这份上,她家夫人果真厉害。 帮忙收拾藏胭阁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忙活了一整日,虞声笙也累得不行。 可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她暂时还不能歇着。 歪在榻上,小丫鬟们给她捶着腿脚,她正一张张看着今日得来的那些内容。 “啧啧啧……叶贵妃能干,我这大嫂子也是个糊涂的!人家把钱赚跑了,给她留了个空架子,她半点没察觉就算了,还喜滋滋地往里面搭了这么多银钱。” 她嘟囔着,替长房一阵心疼。 同样在心疼的,还有后来回家的闻图。 事情闹得这么大,他在下衙的时候也听说了。 沉着脸赶去藏胭阁,发现人去楼空,他又急急忙忙往回赶,刚进家门就被娟婆婆请去了任胭桃处。 任胭桃再也顾不得许多,将今日备受屈辱的遭遇哭诉给丈夫听。 她本以为,自己平白遭受这么大的羞辱,闻图肯定会帮着自己。 谁料,闻图听完后问:“那些匠人们的工钱你当真从未结算过?从你接手藏胭阁到今天,你真的没给过?” 他的语气太过严肃,她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擦了擦泪痕,她嘟囔着:“也不是没有过,一开始还是给过的,但后来……你也知道的呀,生意没有那么好做,那些个原先常来光顾的客人也渐渐不来了,说起来还不是欺负我是个臣子之妇,比不得叶贵妃嘛。” 她吸着鼻子,越发忿忿。 闻图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他领着露娘,去了一趟威武将军府。 等二人归来时,已月至中庭。 一片皎皎清辉透着霜寒,像是轻纱笼在他们俩的脸上。 他吩咐了管门的婆子,让她明儿一早等大奶奶睡醒了,就让她过来一趟,他有要紧事同她商议。 发话的是当家老爷,婆子哪敢不从。 翌日清晨,任胭桃顶着两只肿如核桃的眼睛刚刚起身,婆子就来传话了。 她怀着气,也想看丈夫如何替自己出头,匆匆忙忙洗了脸就过去。 可到了跟前,闻图却让她今日配合弟妹,好好将藏胭阁的生意关停,再将那一栋铺面卖掉。 “那地段市口不错,地方又大,想来也能卖不少钱,多少能减轻亏空。”闻图已经有了决断,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尽快了结,尽快回府,接下来这段时日你就少出去抛头露面了,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那可是要亏空三五千两呢!”她尖叫起来,“闻图,你是不是疯了?!” “疯了的是你!现在出手,只亏三五千两,可你要是继续做下去,亏的怕是你我的项上人头!你的账目我已经看过了,除了刚刚开业那阵子,其余的时候哪一天不亏的?” 任胭桃还在嘴硬:“不过是我刚刚接手还不够熟稔,多给我点时间……” “今日亏的要是你自个儿的嫁妆,我什么也不说,但你不能拿着闻家的银子往水里丢!你可别忘了,你得罪的是皇后娘娘,还有皇上!” 第254章识时务者为俊杰 闻图沉着脸,“你要是执意如此,我只能禀明陛下。” “你要做什么?” “休妻。” 任胭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听信了二房那个女人的闲话,你就要休妻?!你再不是与那不要脸的女人有什么苟且吧?一次两次帮着外人来欺辱自己的婆娘,昨个儿我遭遇了什么,你是一句不问!!” 悲愤交加,她泪如雨下,嘶声力竭。 闻图见状也心软了一半,柔声道:“弟妹处事确有疏忽,这件事我会跟昊渊提,等他回来了,让弟妹亲自登门给你赔不是——” 大约是觉得自己语气太温柔了,他立马又沉了沉声音,“但一家子骨肉,你与弟妹又是妯娌,怎能将这样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的话往她身上安?什么苟且,你当为夫是什么人了?!” 说完,他便留下了奴仆家丁,让他们守着大奶奶,等夫人过来时,务必要保证大奶奶全程配合。 藏胭阁不能留,早一日关闭早一日安心。 这里的风声传到了露娘处。 露娘揉着太阳穴坐在梳妆镜前,一声轻叹:“大爷早就该这样决断了,纵着大奶奶这样行事,反倒生出了好些麻烦,依我说……一开始就不该睁一只眼闭一眼的,那是给咱们长房的银钱开销,怎能都算在大奶奶的嫁妆里?” 银杏见四下无人,便快人快语:“这忒不要脸了。” 露娘忙呵斥。 银杏才笑道:“放心吧奶奶,婢子心里有数呢,这会子没旁人。” 露娘这才安心。 回想起昨夜他们二人经历的一切,她就忍不住暗暗心惊。 一开始闻图确实是去兴师问罪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长房,他更是兄长。 哪有弟妹这样不恭不敬的。 但虞声笙心如磐石,毫不慌张,三言两语就说得闻图面红耳赤,几乎抬不起头来。 虞声笙当时说了:“今日我若做出这种事,大哥准备如何?恕我直言,大嫂子这是将咱们一家子都放在火上陪她一起烤,大哥一味地纵容包庇,可对得起闻家列祖列宗?” 再说下去,闻图都要去跪祠堂了,哪敢再多说什么。 后面,她又拿出了那些匠人亲口讲述、专人誊抄的几页文字,“大哥自己看。” 还没看完,闻图的手都抖了。 此时,虞声笙眼神幽深地来了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道理应该不用我教大哥吧。” 一旁的露娘半个字都没敢开口,心中却好生佩服。 回来后,她便对银杏说:“我要有夫人一般的魄力能耐,怕也不是今日这般光景了……”语气里无不艳羡向往。 有了昨夜虞声笙下的一剂猛药,今日之行就顺当许多。 任胭桃再愤慨,也抵不过两股力量的压制。 第二天又是忙忙碌碌。 藏胭阁里的东西被尽数搬出。 金猫儿等几个大丫鬟都眼明心亮,办事颇有条理,那些个箱笼看着乱糟糟,实则都被她们做了特殊的标记,还有专门的纸签子贴好,一目了然。 任胭桃呆立在一旁,眼神一点一点死了,光芒黯淡。 从早搬到晚,人手充足,干活卖力,很快偌大一个藏胭阁就被搬空了。 能用的东西都被送回任胭桃处,开了好几个库房才勉强装下。 用不到的物件就地卖了,换回了不少银钱。 仔细算算,竟然与虞声笙一开始自掏腰包的开销差不多,甚至只多不少。 虞声笙也没跟她客气,将这笔钱尽数收入自己囊中。 这下任胭桃不干了,让她把钱拿出来,说是自己店铺里的东西卖得的进项,怎么能让虞声笙拿了。 “大嫂子真是忘性大,昨个儿我替你垫付的银钱你是一点不算;如意算盘也没有这样的打法的,什么好处都自己捞了,把旁人当傻子。” 她嫣然一笑,“我算了一下,差不多刚好抵扣,还多了约莫两三百两,怎么说弟妹我陪你跑这一趟,前前后后出钱出人出力的,这就算是大嫂子心疼我,给我的打赏吧。” 任胭桃:…… 前后不过两天,原先热闹非凡、人人羡慕的藏胭阁已成昨日黄花。 店面清空,大门紧锁,还把这栋楼层铺面挂到了牙行,就等着有缘人来将它收走。 虞声笙也不傻,直接挂了个六千两,算是给对方压价的空间。 为表尊重,她还很热情地去问大嫂子:“这个价格合适吧?” 任胭桃眼波如刀,刀刀锋利,就是不发一言。 “那就这个价,我嫂子为人腼腆,不爱说话,就是太腼腆内向了,才被人坑了一把,白白为了这个藏胭阁填进去这么多银钱,哎……” 牙行老板也很配合地皱眉惋惜:“是呀,还好贵府大奶奶听劝,及早收手了。” “可不是。” 任胭桃:…… 就这样,声势浩大的藏胭阁彻底埋没于时光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再被人提起,众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威武将军府的夫人快刀斩乱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店的魄力。 据说任胭桃回去后大病了一场,好久没见出来。 消息传到宫中,皇后正练着书法。 听到后,她眉眼未改,只轻轻叹息:“这一笔还是差点意思。” 宫女上前伺候笔墨,又换了一张新鲜宣纸。 皇后执笔舔墨,写下了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传本宫懿旨,宣威武将军府进宫。” 中宫殿内的布置常年都以端庄典雅为主,主张一个低调奢华,将皇族气派与威严藏在细节处,让人一开始无法察觉,细细看来又暗暗心惊。 皇后显然是很喜欢这样的风格。 她的审美也很不错,是以中宫殿内处处都是这样的景致。 比起叶贵妃处,虞声笙觉得还是皇后这儿更胜一筹。 皇后的突然宣召并没有让她措手不及。 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不慌不忙更衣入宫。 不消半个时辰便跪在当今国母跟前请安。 见她低眉顺眼,规矩很是严格,那盈盈下拜的姿势端雅标准,皇后见了略微点点头:“起来吧,赐座。” 茶水上好,宫女们不用主子发话,自行退下。 “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宫宣你入宫,所为何事。”皇后淡淡道,“晋城是本宫唯一的女儿,本宫要她活着。” 虞声笙垂眸:“为公主殿下续命并非无方可解,只是要麻烦一些。” “噢,既然有法子,为何当时夫人要说只能续命一年呢?”皇后眼底精芒一闪而过。 “那是因为当日先要救公主一命,再续命;今天娘娘所请,是让已经恢复的公主殿下寿数长久,这两者本就不一样。” 虞声笙实话实说。 皇后显然接受了这个说法,缓缓点头:“有理,那本宫就将晋城托付给夫人了,希望夫人不要让本宫失望。” 虞声笙忙应下。 皇后又道:“陛下原本很生气,想拿了藏胭阁上下,但本宫瞧你聪慧伶俐,原先要求退婚时也是不卑不亢,本宫很欣赏你,便帮你劝住了陛下;好在,如今藏胭阁已经不在,你处理得很及时。” “多谢娘娘相帮,娘娘的恩德臣妇感激不尽,必当竭尽全力,还娘娘一个康健的公主。” 第255章万千相思 听到最后,皇后总算眉眼舒展:“晋城那孩子……最让本宫放不下,有你这句话,本宫可算能安心了,你要记得,公主安好,你便安好。” “是。” 皇后又给了好些赏赐,虞声笙满载而归。 一众丫鬟见自家主子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依我说呀,皇宫这地方以后能不去就不去,每回夫人进宫,我都觉得提心吊胆的。”今瑶快人快语。 “这哪里是夫人说不去就不去的。”金猫儿其实跟今瑶想的一样。 只不过,她年纪略长,说话也温和婉转些。 虞声笙听着她们的对话,正想着自己的事情。 回到府里,她便让人将原先长房住过的宅院收拾出来。 一开始,今瑶还以为是要收拾干净封起来,可后来她发现夫人又命人开了库房,着意装扮布置了一番,里头用的摆件古玩皆是色泽明丽,样式俏皮的,很符合小女儿家的喜好。 此时,今瑶心中有数了,什么也没问,顺着虞声笙的想法越发用心的打点。 也是凑巧,露娘亲手缝制了一套床幔送来。 虞声笙打开一瞧,但见上头绣着花鸟鱼虫,一派鲜艳明快,煞是好看。 因是送了一番心意,露娘所用的布料也是上好的霞光锦。 挂在床铃四角,更显得轻飘如纱,如雾如幻。 当支棱开窗棂,让更多的日光倾泻入户,那床幔上更像是光影流动,看得人一阵心醉。 “好东西呀好东西。”虞声笙感叹着。 她一面感叹一面将这床幔挂在了这宅院的卧房里。 “夫人这么喜欢,为什么不拿来自己用呢?还是说,夫人想要换个地方住?”金瓜有些不明所以。 “自然不会,安园这样好,又是府里最好的地方,我猜呀多半是咱们府里又要来客人喽。”今巧一语道破。 虞声笙实在是喜欢那套床幔。 隔了两日,她登门拜访时,又跟露娘说起这个。 露娘见她真心喜欢,也欢喜坏了:“你若看得上,我再给你做一套就是,横竖也不不费什么事呢。” “怎么会不费事呢?针线活计最是费神费眼的了,要不是当面来与嫂子你说这件事,我怕也张不开口。”虞声笙笑眯眯道。 她自然不是空手来的。 还带来了很多礼物。 其中一样,就是能助孕的汤药。 是虞声笙求了京中名医才拿到的,很是难得。 这礼物真是送到了露娘的心坎上,她又是羞涩又是迫切地收下,与对方谈笑间更多了好些熟稔。 既然是送礼,自然不能厚此薄彼。 她一样也给任胭桃送了。 为了不在明面上让人挑出错处来,她干脆送了一模一样的。 但任胭桃显然没有忘记藏胭阁一事,还将虞声笙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她的礼物前脚收下,后脚就丢了出去。 今瑶与小丫鬟闲聊时,恰巧看见这一幕,气得不行。 虞声笙倒是没所谓,淡淡道:“我送出去的礼物,心意到了就成,至于人家怎么处理那是人家的事情。” 这送礼之后没半个月,露娘就叫查出有身孕了。 闻图开心坏了。 露娘也是心花怒放,羞得粉面桃腮,与他说了多亏了弟妹送来的汤药,她吃了一段时日就有好消息了。 “当真?那可真是要多谢弟妹了。” 在有了子嗣这件事的对比下,好像之前的嫌隙也不值一提。 闻图越发觉得弟妹这人虽有时候行事过于张扬猛烈了些,但人是好的,心也不坏,还想着长房这头开枝散叶的事儿。 露娘有了好消息,任胭桃是第一个受不了的。 又听闻是虞声笙送了助孕的汤药,她越发气急败坏:“我就知道这女人不安好心,一味的讨好那头!我才是长房大奶奶!她搞错了吧?” 桂芝无奈:“奶奶,上回二房夫人送了礼来,被您丢出去了,您还记得吗?那助孕的汤药就在里头,还有方子一道,全被奶奶您丢了。” 任胭桃一阵哑然。 细细回想,她暗暗后悔——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还以为是虞声笙故意糊弄自己,没想到露娘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这会儿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一时间,她又拉不下脸去求,越发闷气堵心,连带着晚饭都没用几口。 日子如流水,照常过。 闻昊渊的家书虽迟但到。 厚厚的好几封摞在一块,拿在手里都觉得沉甸甸,全是思念。 虞声笙迫不及待地用罢了午饭,靠在午后日头正足的阳光下,一封封地拆开,细细读着。 柔和的日光穿透明纸照进来,落在那略显仓促的墨迹上,也照亮了她白净如玉的脸庞,她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时而沉默,时而偷笑。 男人在外挣功名,也是为了一家老小有富贵安生的日子。 闻昊渊在外,她自然关切担心,但她也明白,他正值壮年,本就该趁着大好年华闯荡,不然全家上下喝西北风么? 足足大半日,她都在看这些家书。 直到日落西山,才清幽一叹,她呢喃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没人给她回答,只有她独自一人的叹息。 翌日,准备已久的宅院终于迎来了新主人。 大病痊愈的晋城公主要来威武将军府小住,皇后亲自送她过去。 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惊动了京内其他高门大户,却没有让虞声笙手忙脚乱。 她显然早有准备。 领着府里一众人跪在府门内接旨。 从衣衫到首饰,再到香案摆设,无一错处。 皇后也忍不住暗暗惊讶,还以为旨意来得突然,这年轻的将军夫人定然会忙中出错,没承想竟这般稳得住。 虞声笙又领着皇后与晋城公主去看准备好的宅院。 一路种着枫叶,鲜红如火,看着就让人心情大好。 而那庭院里,却是一片灿烂的金黄。 种着银杏与桂树,一边落叶金灿,一边花香馥郁,两种截然不同的明黄色交相辉映,与外头的火红刚好相互映衬,越发生动明艳。 晋城公主看得眼睛都直了:“母后,这儿可真好看。” 虞声笙又巧心思地设计了入户的小路。 以青石铺就,两边绥草如茸,又有白砖为底,刚好压得住眼前的绚烂。 这小路九曲蜿蜒,以八卦为谱,像是迷宫一样,顺着左边便能顺利瞧见宅院的内门,但要是顺着右边,却怎么都绕不进去。 晋城公主哪里玩过这样新鲜有趣的,当即就玩开了。 她一高兴,兴奋地脸蛋红红,倒是瞧着比在宫中时更有生气。 皇后看着也松了口气。 “没想到你竟这样用心准备了。”皇后感叹,“什么时候开始打点的?你就不怕公主不来,你这些都是无用功么?” “回娘娘,公主若来,是臣妇的荣幸;公主若不来,这宅院放着也是放着,打点筹备是臣妇的一片心意,臣妇本也没有想过要以此邀功,更谈不上无用功了。” 这话直白明快,却说进了皇后的心坎里。 后宫之中,她见惯了尔虞我诈,弯弯绕绕,乍一见虞声笙这样的,她真心喜欢。 就像那时虞声笙求自己退了婚约一样。 皇后喜欢摆在明处的人。 “你辛苦了。”她缓缓颔首。 第256章贵人相迎 晋城公主玩了好一会儿,汗都出来了。 虞声笙便说屋子里还有更新鲜的,请公主移步一观。 闻言,晋城公主立马来了兴致,忙拉着虞声笙追问,倒也不贪着在外玩耍。 皇后见状松了口气。 看到女儿这般活泼,她是打心眼里的高兴。 但又怕女儿玩得过头,再体力不支,更让人担忧。 虞声笙就很乖觉,根本不用皇后开口,不着痕迹地就将晋城公主劝进了屋里。 一进屋中,顿觉暖意融融。 屋内四角各放了一只小巧的暖笼。 是皇后不曾见过的样式。 “怎这样小?”皇后都奇了。 “公主殿下身子弱,若用太多的炭火烤着反倒不好,屋子里太暖和,出去了更容易着了风寒,我特地命人打制了这样小巧的,每个角落放一个,这样熏得四处都暖,又不过分闷着,还能开窗透点气,那边屏风挡着,保证让公主殿下吹不到一丝寒风。” 皇后亲自绕到屏风后头,发现果真如此。 既透气,又不寒冷,这番心思比起宫中伺候多年的老嬷嬷都不在话下。 皇后看向虞声笙的眼神越发温柔满意:“你真是用心了。” “公主殿下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臣妇自然要用心。” 皇后又陪着晋城公主用了午膳,这才起驾回宫。 晋城公主身边配了一众宫婢,还有一个掌管事务的沈姑姑。 正如虞声笙所料,就连小厨房的人手,皇后都给她的宝贝女儿配齐了,一点不要虞声笙操心。 晋城公主拜别母亲,转过脸冲着虞声笙眨眨眼:“你就是那一日救了我的姐姐。” “正是臣妇。” “我不喜欢这样文绉绉的,你比我略长几岁,我就喊你一声将军夫人姐姐吧。”说罢,她又觉得这个称呼实在是过于冗长,又自己改了,“还是叫夫人姐姐好了。” “都行。”虞声笙也喜欢活泼天真的人。 与这位娇养长大的金枝玉叶竟格外投缘。 皇后离开前,还去见了黎阳夫人一面,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黎阳夫人眼睛红红的,面上的笑容却越发和煦温蔼。 她对虞声笙说:“皇后娘娘也不容易。” 这句话虞声笙深以为然。 这个世道,女子哪里容易了呢…… 上到一国之母,下至贫民妇人,各自有各自的苦楚。 晋城公主也去拜见了黎阳夫人,说是皇后娘娘让这样做的。 “黎阳夫人算是我的长辈。”小公主很是理直气壮。 最最开心的,莫过于桂姐儿了。 在府里进学固然便宜,处处称心如意,但难免孤单了一些。 尤其还有哥哥对比,更让桂姐儿向往外面的风景。 要是能有一日,自己也可以出去读书,那就更好了。 晋城公主虽比桂姐儿年长,但其实也是孩子心性,算起来她今年刚刚及笄,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身边多了个可爱的小尾巴整天围着转,她也觉得新鲜有趣。 与桂姐儿一道,二人一起读书,一起吃果子捡枫叶,在府里玩得格外开心。 等下午晌,辉哥儿下学回来了,还会给她们俩带芙蓉酥或是冰糖葫芦。 晋城公主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睛都亮了。 身边的沈姑姑还想拦着。 可她快不过晋城公主的手,一句话没说出口,主子就抢先将糖葫芦拿在手里咬了一口。 “嗯!好甜又好酸呐。”晋城公主掩口,笑得花枝乱颤。 桂姐儿也笑了,脸颊两个深深的酒窝盛满了快乐:“可好吃了,晋城姐姐。” “牙齿要酸掉了呢。” 话虽这么说,晋城公主还是连着吃了好几口。 见主子这么开心,还是跟府里的少爷小姐们一起品尝,沈姑姑也只好笑着摇头,不再阻拦。 闷在皇宫里时日久了,来到将军府后,晋城公主像是放飞了的鸟儿,每一日都玩得开心,身子也渐渐康健强壮。 太医日日都会来给她请脉,传回去的消息也让皇后安心。 这一天,辉哥儿照例下学。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昀哥儿,更有一个面生的少年。 那少年与昀哥儿差不多大,生得品貌端丽,唇红齿白,一副翩翩郎君的模样;若说昀哥儿是生得艳丽,那这位少年就是清雅的代表。 往那儿一站,眉眼生辉,灰布青衣,束冠发带,落落大方。 晋城公主霎时就面红过耳,几乎看呆了。 虞声笙抿唇一笑,似乎对眼前这一幕并不意外。 “见过将军夫人,给公主殿下,黎阳夫人请安。”少年拱手施礼,不卑不亢。 黎阳夫人瞧着也欢喜,眼角的褶子都多了好些。 “这位是通政使司蔡大人府上的公子,我们叫他阿贤。”昀哥儿笑着打趣。 “怎么能这样叫。”虞声笙莞尔,“那我往后也喊你阿昀,你开心吗?” “随便你怎么叫,阿昀也好听。”昀哥儿满不在乎。 虞声笙反而没话应对了,瞪了他一眼。 这位叫阿贤的公子哥倒是礼貌,又自我介绍了一番,说自己姓蔡名贤,字晚照,家里人都喊他一声照哥儿。 “既然是蔡大人府上的公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你们一块读书去吧。”虞声笙又吩咐丫鬟们给少爷们上茶果点心。 几个男孩子便去了昀哥儿房中。 晋城公主直愣愣地看着照哥儿的背影,良久回不过神来。 等收回视线,冷不丁撞上了虞声笙的笑眼,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眼珠子乱飞,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瞧着这几个少爷玉树临风的样子,也感叹年轻真好呀。”虞声笙笑道。 当晚,玉浮回来了。 这不算老的小老头近几日都宿在宫里头。 也不知在忙什么,反正哄得皇帝很开心,已经赏了他很多东西了。 就连虞声笙都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师父在讨人欢喜这方面天赋异禀。 玉浮从指缝里漏了些好东西给她,还说:“我对你好吧,这些都是给你的,徒儿拿去玩。” 她还不了解他,翻了个白眼:“真是谢谢你了,还记得你徒弟我呢。” “那是当然。”玉浮浑然不觉这话里的揶揄,摇头晃脑,“不过你也太大胆了,居然敢给皇后娘娘的女儿牵红线!” “我哪有这样大的本事。”她嗤笑两声,“你教过我,缘分天注定,又岂是外力可以干扰的,我不过是算到了这桩姻缘,想推波助澜一把,也顺便从中获点好处罢了,这叫借力,并不违背天命。” “天命拿捏不了你,你个鬼灵精,我是说——”玉浮指了指天,满脸严肃。 “我心里有数,我办那么多回的大事了,哪一次失败过?” 玉浮:…… “我只是怕你连累我。” 见虞声笙没回,他又嘟囔着:“你是没失败,可每回都拿你师父我挡枪,我实在是怕得很。” “放心,我知道的,你年纪大了,就算挡枪也会让你少挡几回的。” 玉浮:…… 谢谢了,并没有被安慰到。 虞声笙自然心里有数。 那一日偶然间的惊鸿一瞥后,晋城公主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位照哥儿。 后来有几次,她都故意等到辉哥儿下学,也依然一无所获。 第257章另有阻碍 小公主到底没多少耐性,忍不住问了辉哥儿。 辉哥儿这个年纪,正是纯善,又一心向学,哪里想到少女心思的弯弯绕绕,头也不抬地回答:“你问晚照兄吗?他下学自然是回府去了。” 晋城公主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有些恹恹,饭都没用上几口。 与她一直以来的风格判若两人。 这下可急坏了沈姑姑。 一连数日,小公主都是这样茶饭不思,有郁郁心结的模样,倒是太医来请脉时说一切安好,就是小公主似乎另有心事。 消息很快被皇后知晓,翌日下午,皇后又一次来了威武将军府。 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心爱的宝贝女儿。 在母亲的不断询问下,晋城公主最终撑不住,红着脸湿着眼实话实说。 听到女儿说看上了通政使司府上的公子,皇后一阵发笑:“也是,我们晋城也到年岁了,及笄了,是个大姑娘了。” 晋城公主越发羞恼:“母后,儿臣说认真的呢……您怎么拿儿臣取笑。” “欸,这有什么好害羞,原本你父皇就为你的婚事发愁呢,你之前大病一场,我与你父皇都很担心,想着将你放在身边多养几年再说婚嫁的事情。” 皇后倒是大大方方的。 她的女儿是天之骄女,金枝玉叶,自然能配得上天下最好的儿郎。 说到这儿,皇后眼神沉了沉:“你说的这个蔡公子当真是无意间来将军府的?” “是,儿臣问过了,那一日……他是跟着瑞王府的公子一起来的,也是凑巧。”晋城公主垂眸,想起那一日的惊鸿一瞥,忍不住又是一阵心动。 “我知晓了,待母后回去替你好好查问一番,究竟是怎样的儿郎,能否配得上我家晋城。” 小公主又腼腆又喜悦,忙不迭地行了个大礼:“多谢母后替儿臣操持。” “只要我儿开心,母后就开心。”皇后揉了揉她的头发。 有了皇后撑腰,晋城公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没有之前那样牵肠挂肚了。 很快,皇后便查到到这位蔡公子的所有信息。 人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如果不是如此出众,也不会叫晋城公主一眼看上;他如今也在进学用功,在澜麓书院里学得颇有成绩,很得先生们的夸奖;他比辉哥儿、昀哥儿都年长,是以早了两年考取童生,也是远近有名的才子。 再加上他的家世门第也是一等一的好。 父亲是通政使司蔡觉,母亲出身清贵门阀。 教养出来的孩子自然出类拔萃。 皇后瞧了,也顿觉满意。 又暗中安排了一次宴饮,她亲眼在宴席上瞧见了这位少年郎。 朗朗日光下,少年长身玉立,挺拔如松,目似朗星映清辉,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一直候在母亲身边,满是纯孝恭敬。 看到这儿,皇后暗中点了点头,觉得这一回女儿的眼光当真不错。 这两个孩子的年岁也相当,若真能婚配,也算得上一桩良缘。 但眼下晋城公主还小,皇后更想留她在身边多几年,更要紧的是,晋城公主续命一事还未尘埃落定,儿女婚嫁与这个比起来当真不算什么了。 皇后宣召虞声笙进宫共同商议。 话题才开了个头,虞声笙就缓慢而坚定地摇头:“不是臣妇不赞同皇后娘娘的决议,而是这件事短时间内成不了。” “怎么说?替公主续命一事又有波折?”皇后眉心一蹙,顿生不满。 “不是续命一事有波折,而是……前有阻碍,非一般人力所能抵抗。” “笑话,本宫是皇后,本宫的女儿是公主,只要本宫开口,难道他蔡家还不愿意?”皇后冷冷道。 “蔡家自然不会不愿意,问题也不在蔡家身上。”虞声笙垂眸,“皇后娘娘若信得过我,不如就多等半个月,半个月后娘娘什么都会明白。” 见识过她的能耐,皇后便醒了几分。 横竖半个月的时间也不长,不差这些时日。 还没到半个月,前方战线传来好消息。 闻昊渊与慕淮安联手抗敌,大军所到之处,无往不利,捷报频传。 皇帝高兴不已,在朝堂上连连褒奖这两位将军。 与此同时,大军转战边境,击退了虎视眈眈的胡人,还大安国境一片安宁。 胡人兵强马壮,这些年韬光养晦,就为了能一举拿下边境十几个州县,好壮大自己的版图,没想到被两位少年将军联手击溃,简直毫无还手之力,只好低头投降,并且向大安皇帝提出了和亲。 因军功赫赫,慕淮安袭爵一事也板上钉钉。 这让悬心已久的慕仲元夫妇暗地里松了口气。 至此,朝堂上下,无人不欢欣鼓舞。 消息传到镇国将军府,徐诗敏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的丈夫终于得了袭爵的旨意,往后这一声少将军称呼起来更理所当然。 只可惜,镇国将军府还是差了威武将军府一头。 人家是一品军侯,而镇国将军府才只是区区从二品。 对比起来,徐诗敏难免心头不快。 她不喜欢被虞声笙比下去,从来都是她占尽上风的。 胜利的消息传了回来,意味着大军即将回返,两位将军也将凯旋。 徐诗敏忙命人操持起来,想给久别重逢的丈夫一点温情一些惊喜——不管怎么说,他出征之前他们是闹得不愉快,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有什么愤愤不平也该抹去,夫妻哪有隔夜仇的? 只不过徐诗敏的忙碌遇到慕大太太的阻拦,没能继续。 慕大太太一手托着茶盏,口中淡淡:“也不必这样忙着,旨意还未下达,也不知他们何时能返京,这会子动作太大反而会引得其他人侧目,平添好些不必要的流言,稍安勿躁吧。” 自从慕大太太知晓是她将那尊白玉送子观音悄悄送回威武将军府后,慕大太太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很奇怪。 没有过分的苛责,也没有辱骂质问。 就那一日她貌似随口问了一句:“威武将军府送来的观音像被你送回人家手里了?” 徐诗敏心头一惊,当下漏了一拍。 还没想出如何应对,慕大太太叹了一声:“送回去就送回去吧,往后别再做这种让人看不起的事情了,我们将军府丢不起这个人。” 徐诗敏当即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事她办得隐秘,没想到被婆母当面揭穿,细想之下,必定是虞声笙跟自己婆母挑明了,她越发窘促不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此,慕大太太与徐诗敏稳住了表面的和平。 慕大太太不再提这些短处把柄,徐诗敏也不嚷嚷着慕淮安之前的失言。 府里一团祥和,竟比最初徐诗敏新婚时更融洽,也是让人啧啧称奇了。 慕大太太不让儿媳大肆操办准备,自然有她的用意。 到底在京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该有的政治觉悟和敏锐她还是有的,而且远胜徐诗敏。 “先等和亲一事尘埃落定再说。”慕大太太提醒道。 徐诗敏忙福了福:“儿媳听母亲的。” 此时,中宫殿内,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您说什么?您要让……晋城去和亲?” 第258章邪门 恍惚间,她突然想起那一日虞声笙与自己说的话。 眼前的一切变得那样不真实起来。 虞声笙说了,前面另有阻碍,还让她多等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国家好消息频频,没想到落在她头上的,却是一个宛若惊雷一样的晴天霹雳。 “陛下!!还请陛下三思!晋城前段时日身子刚刚大好,她可是在阎王殿走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如今还未彻底好全,怎么就能去和亲了?” 那是她的亲骨肉,她如何舍得? “你以为朕忍心么?晋城是你的女儿,何尝不是朕的爱女,若不是万不得已,没有人选,朕又何必想到她头上;既然两国和亲,便是为了世代交好而去的,晋城的牺牲换来的是边境百姓们的安居乐业,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地方;况且,她身为公主,这些年一直养尊处优,也该她为国为君父出一份力了。” 皇帝很是语重心长,说出来的话也在情在理,皇后一时间根本无力反驳。 公主和亲,古已有之。 开国皇帝的宁江公主,武英皇帝的都梁公主,以及先皇的广陵公主都曾先后和亲。 所以,身为国母的皇后根本无法说出公主不得和亲这样的话。 她的心凉了一半。 张了张口,她一阵词穷。 见状,皇帝抬手揉着她的肩头:“但凡有别的选择,朕也不会想到咱们的晋城,你以为朕舍得么?” “就不能从宗室里选一适龄女子封为公主,一样可以和亲呀,我们甚至不需要强迫她们,只要将和亲的消息放出去,将要选宗室女为公主的消息告诉她们,必定会有人愿意的!” 宗室里不乏拥有皇族血脉、但实际上地位并不高的女孩子。 家族为了蒙荫,为了荣耀,自然会把她们推出来。 其中也有野心勃勃,想要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的女子,横竖留在京中能嫁的人选也不多,哪有被封为公主,远嫁和亲,成为一国国母来的风光? 皇后这话也对。 皇帝眼底微闪:“你说的朕也想过,只是两国联姻,贵在诚意,若这样做了岂非埋下祸根,叫人家觉得咱们心不诚,反倒会害了和亲的女子,更对两国和平不利。” “梓潼,朕晓得你舍不得,但事关国家大事,你为皇后理应明白,该替朕去好好劝劝晋城。” 话说到这里,皇后明白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收敛了情绪,恭敬拜倒:“是,臣妾遵旨。” 除了遵旨,她还能做什么…… 等皇帝走后,一片沉重的阴霾几乎将皇后压倒。 她呆坐在榻上,久久无言,心乱如麻。 翌日一早,皇后又求见了圣驾,这一次她明显比昨天更轻快从容,似乎已经接受了女儿即将和亲这个事实。 “既然和亲是为国牺牲,臣妾必当劝服晋城,只是怕晋城难过,不如这些时日就让她继续住在威武将军府吧,就当是散散心,等心情好了,臣妾再将她接回宫中;和亲一事虽然定下,但筹备还须多时,也不急在这一刻了。” 皇帝龙颜大悦:“你能这样想开,朕很欣慰,那就依你所言;威武将军府的夫人看着温和懂事,应当能将公主照料得很好。” “这些时日确实如此。”皇后温温一笑,“前几天臣妾去看过晋城,她气色明显好多了,虞夫人自然用了心的。” 帝后相视一笑。 好像之前因为和亲产生的不快,已荡然无存。 回到宫中,皇后敛去了笑容,嘴角发沉。 她吩咐道:“准备一下,本宫要出宫看望公主。” 下午晌,皇后便带着各种礼物抵达威武将军府。 晋城见母亲又来了,还给自己带了这么多新鲜玩意,笑得眉眼弯弯:“多谢母后。” “这些都是新进贡来的,你父皇说你喜欢,我便都带来给你。” “父皇最疼晋城了。”小公主压根还不知道和亲人选就定了自己,还觉得备受宠爱,越发开怀。 晋城公主叫上桂姐儿一块玩。 两个女孩子凑到庭院里,身边是郁郁葱葱的翠色,一旁被隔开的小花坛里还养着几只兔子,好一派天真无邪的画面。 皇后远远瞧着。 此时,虞声笙已经到了她身边,福了福:“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上次你与本宫说的,可是指的就是这次和亲?”皇后的声音没有起伏,也听不出喜怒。 “臣妇只是起卦算到了公主命数有一大变动,而且非一般人力可以抗衡,因为卦象显示此番变动来自紫微帝星。”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需要虞声笙再过多解释。 她相信皇后必定明白。 “若我不想让公主和亲呢?”皇后犹豫半晌,还是将这句深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这一刻,她不想当什么皇后,也不想在意什么国家利益,更不愿权衡这一切。 她要的,就只有自己的女儿陪伴在膝前。 “皇后娘娘不妨细想。”虞声笙平淡道,“我朝开国以来,几次公主和亲,都是因为邻邦他国给了极大的让利,或城池或矿脉,甚至是盐矿、金矿,为安抚对方,我朝才准许公主下嫁和亲;且下嫁之时也明旨晓谕,若公主丧偶,必在守孝服丧满两年后重回京城。” 她看向皇后,“远的不说,就说先帝爷的广陵公主,在联姻成婚后七年守寡,还是依从大安皇帝的旨意,在两年后重返京城,安享余生。” “敢问娘娘,陛下可曾与娘娘提到这条旨意?” 这话一出,皇后浑身一颤,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转脸盯着虞声笙。 虞声笙却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垂眸乖顺。 那模样,人畜无害,完全不像是刚刚说了这些话的样子。 皇后抿紧嘴角:“……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只问你,若我执意不让晋城和亲,可否会对她有影响?” “不会,公主会另逢生机。” “那么……会影响大安国运么?” “京城得紫气庇护,龙脉缠身,本就是蒸蒸日上的势头,又怎会因为公主的婚事而被影响?”虞声笙并未将剩下的话说完。 晋城公主的婚事固然不会影响大安国运。 真正影响的,另有其人。 只不过,皇后眼下关心的,只有晋城公主。 这些不相干的话,虞声笙才不会说。 “好,本宫明白了,这些时日本宫就把公主托付给夫人您了,还望夫人尽心照顾。” “娘娘放心,臣妇谨遵娘娘懿旨。” 傍晚间,天边一道紫色的惊雷划过。 只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响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是这个时节少见的大雨。 桂姐儿吓得赶紧丢下饭碗,扑进祖母的怀中。 辉哥儿倒是稳住了。 不过见这样大的雨,他也面露惊讶:“真没想到,这会子还能下这样大的雨。” 虞声笙独自在房中,眼前是一盘卦象,指尖是一枚枚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铜钱,那铜钱迎着烛火,古铜清辉,隐隐闪耀。 她轻轻推起一枚往卦盘的另一边走。 忽而听到玉浮叹息:“你呀,果然邪门得很,连这种法子也能想得出来。” 第259章逆转天命 虞声笙笑而不语。 清冷的脸庞氤氲出几分森冷的煞气。 别说闺阁女子了,就连闻昊渊这样纵横沙场的武将都很难有这样的气质,如今偏偏出现在她的脸上。 玉浮看得有些背脊发凉。 却见虞声笙指尖微动,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铜钱慢慢挪去她想要的地方。 他忍不住咽了咽,不敢再出声,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 终于,一盘合乎心意的卦象重现在眼前。 虞声笙松了口气,似乎有些脱力:“这样便好了。” 玉浮也跟着松了口气:“你也太胡来了,居然敢违逆天命,也就是你八字清奇,邪门得很,才能压得住这些……啧啧啧,但凡换一个人,早就遭受反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你真是太胆大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替虞声笙打着下手,还念叨着她东西备得不齐全。 见此情形,她忍俊不禁:“我就知道师父你心疼我,不会看着不管的。” “你再这样胡来,我可真不管你了!!”玉浮声音大,底气却明显不足。 他知道的,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他与这丫头的师徒情分是天注定的。 哪能由得他说断就断。 虞声笙弯眉一笑,伸了个懒腰:“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玉浮又骂道。 一眼瞅到虞声笙发丝间渐渐白了的一缕青丝,他又一阵心疼,再也张不开口。 “给你的镜子呢?随身带着呀,那是我费尽心力替你寻来的。”他又埋怨着。 “带着带着啦。”她呵呵一笑,“刚刚起卦的时候我遇到了一点阻力。” 玉浮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胆大包天,连皇族的命数都敢染指,还有什么阻力?” “真的,在测算八字星象的时候,有一枚铜钱怎么都推不过去。”她抿了抿嘴角,“还是我想了办法,以我自己的八字为辅,才成功的。” 玉浮:…… 道门中人,但凡听到这话都能气得晕过去。 怕是再也没有虞声笙这样疯狂又胆大的人了。 “不过也验证了一点。”她端起一盏茶吃了两口,“晋城公主的命数被人借过,这个人不是皇后。” 玉浮明白过来,瞪圆了眼睛:“你是说……” “是当今圣上。”虞声笙轻声道,笃定又疯狂。 师徒二人对视片刻,玉浮心有颤动:“皇帝不懂这些。” “对,也就是说当年替他借了自己女儿命数的,另有其人。”虞声笙苦笑,“而且这人的天赋能耐,应该在你我之上。” “还有人比你更厉害?”玉浮惊呆了。 自己这个徒弟已经是他见过的,最邪门最天赋异禀的人了。 “是你我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对方厉害。”虞声笙感叹,“这人抢先一步算到了晋城公主的降生,在她出生之前,就借了她的命数给皇帝续命,这样大的本事,别说你了,就连我用什么昏招邪招都比不过。” “难怪!!”玉浮明白过来,“难怪呢,依着晋城公主的命数,她本不该活到这个年纪的,是因为提前被借了命数,反倒逃过了天道轮回的规律,才能得以长大成人。” “是啊,这样厉害的人物……如果有缘,真想见一见。” “还是别见了,你一个都这么邪门难搞了,再来一个,我怕是没命养老。”玉浮连连拒绝,“我虽疼你,但也想度一个安稳的晚年。” “你还没老呢。” “差不多了,毕竟这些年被你折磨蹉跎得够够的。” 虞声笙:…… “你既然知晓了其中隐秘,又打算如何救下晋城公主呢?”玉浮纳闷了,“你该不会想反道行之吧?我可跟你说,不能这样的。” “自然不能,我又不蠢。”她淡淡道,“还记得上回公主殿下看中的少年郎君么?夫妻之间,自然也可共享寿数,况且那照哥儿与她确有一段渊源,本就该还了这笔恩情的。” “公主要和亲的,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逆转。”玉浮收着袖口,哼哼道。 “哎,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徐诗敏是隔了一段时日才知晓藏胭阁关门的这事儿的。 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她还把自己关在府里,一心只想着如何挽回丈夫的心,如何能让慕淮安彻底忘却虞四那个女人。 这个消息传入她耳中,她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此时,她正在某一高官府上做客宴饮。 府上主母开席招待宾客,聊得自然是京中最热闹的话题。 “不是说威武将军府两房兄弟只是分家了么?”徐诗敏不相信。 “分家在前,关门在后,这两桩事呀是连在一起的。” “怎么可能……”徐诗敏强撑着嘴角,“藏胭阁那样好的生意,怎么会说关就关了。” “怎么不可能?我说大奶奶,你也该时常出来走走,没的都不知晓京中时兴的趣闻;分家是那将军夫人的第一张牌,就是为了后头藏胭阁关门做准备的,如今瞧来,这虞四可真聊得,端的是下得了手也狠得下心的,将军还未归府,她一人就做了这样大的决定,还把事情料理的干脆果断。” “依我说呀,还好早些将这个烂摊子丢出去,不然今日连累的就不止是他们长房了。” “还好晋城公主福大运大,否则真不好说……” 徐诗敏听了一耳朵,脑瓜子嗡嗡的,也没有了继续说笑吃茶的兴致。 后头的宴饮唱戏,她也是得过且过,完全不知道吃了什么又看了什么。 只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她赶紧告辞离开。 乘着马车直奔闻家长房目前的府邸。 到了地方,徐诗敏立马跟任胭桃闹开了:“不是你说藏胭阁生意稳当火热,骗得我给你投了一两千两银子,如今铺面都不开了,你却不来报我,我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些事的,你有良心没有?!” 任胭桃早就将徐诗敏抛到脑后。 今日一见才想起有这么回事。 原本的愧疚不安被对方这么一吵,她反倒升起了几分不耐,说话也越发不客气:“真当我不明白你的用意么?你看不惯我那弟妹,给我的藏胭阁投钱不过是想让我弟妹不快活,哪里是真心帮我,如今藏胭阁没了,也不是我所愿,全是我弟妹那厉害的强压着我去关了的,你这么能耐,你不如去她府上找她算账呀,冲我吼什么?” 徐诗敏万万没想到这将军府的大奶奶还有如此无赖的一面,当场愣住了。 片刻后,她才冷笑连连:“是你先找上我的。” “你不妨想想清楚,那一日在藏胭阁是谁先寻谁说的话,我如今是落魄了,可也不是人人都能欺辱的,你说话不明不白,我可不认!” 任胭桃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起身。 压抑许久的愤怒霎时有些杀气腾腾。 “我可没忘记,那日你说的是要给我家弟妹一点颜色瞧瞧,那掺和了东西的脂粉如今还在我妆奁里放着,要不拿出来给你看看,也帮你回想回想。” 对上任胭桃不客气的眼睛,徐诗敏张口结舌,一阵哑然。 第260章喜从天降 说起这件事,任胭桃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也是你说什么要给她送什么桃花粉,打量着我不知情,你那桃花粉里添了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想借着我的手送给我那弟妹,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可是明白得很!” 这件事,还是桂芝眼明心亮,留了一手。 将当日徐诗敏要添的东西留了一份出来,拿给外头的大夫看了。 发现是一种药材磨成的粉末,与制作胭脂香粉的材料看起来差不多。 但人若是永久了,脸上的皮肉便会松垮发黑,渐渐就毁了容颜。 桂芝把这事儿跟自家主子说了,任胭桃当场就倒抽一口凉气。 她是想从虞声笙手里夺权,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可她从未想过要谋害弟妹,更没想过要毁了对方的脸。 念及当初与徐诗敏说这事儿时,苦无证据,要不然她早就闹腾起来,哪里还用等到今日。 所以新仇旧怨加在一起,任胭桃也将对虞声笙的一腔怨气发泄到徐诗敏身上,说话越发不客气。 “我说大奶奶,你少来惹我的麻烦!你投的银钱,就当是当初给我出的馊主意的补偿的,为了将你添的那一批桃花粉处理干净,前前后后可费了我不少精力,这部分损失你总要算给我的吧?” “一码归一码……” 徐诗敏话还没说完,就被任胭桃打断:“好呀,那不如请大奶奶与我走一趟,到了我弟妹跟前,你有什么说什么,该我出头负责的,我绝不做缩头乌龟,如何?!” 徐诗敏哪敢去虞声笙跟前。 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么? 还要敲锣打鼓,大张旗鼓不成! 她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气得脸色发青。 事已至此,她也明白这笔银钱怕是要不回了。 强忍着胸口憋闷得疼,她愤然转身。 却听任胭桃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还跑来我跟前撒野,也不回去照照镜子,连我弟妹都比不上,拿不住自己男人,还在外头耀武扬威起来了,呸。” 徐诗敏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 停住半晌,她稳了稳情绪,冷笑着回眸:“这话说的是,咱们谁也别说谁,最起码我还是我这一房里说了算的大奶奶,我身边可没个平妻给我添堵;呵呵,平妻……明眼都知晓,那是不入流、上不得台面的人家才玩的把戏,亏你也是将军府的长房奶奶,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任胭桃:…… 看似痛快地扳回一局,但坐在马车里的徐诗敏脸色却没有多好看。 这一趟,平白损失了银钱不说,还被人下了好大一个脸面。 给谁能痛快? 回府后,还要照顾两个小妾,想想都觉得怄气。 她就不明白了,一样是嫁人,为什么虞声笙嫁的男人就能让她处处都顺心顺意,反观自己……孩子都生了,在那四四方方的宅院内,一样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走了之后,任胭桃久久无言。 那份安静过于惊悚,让身边的桂芝、娟婆婆等人都有些心里毛毛的。 好半晌,任胭桃终于动了。 她顺了顺手里的帕子,淡淡吩咐道:“告诉小厨房,今儿晚上我想吃鸡汤粉羹,让他们赶紧去办。” 见状,桂芝松了口气,快活应下:“奴婢这就去办。” 还在路上的徐诗敏压根不知晓,等会儿回府后还要经历一番冲击。 这会子,她心思浮动,气愤难平,怎么想都觉得很委屈。 刚到镇国将军府门口,却见一太医从里头出来,是慕大太太身边的荔枝亲自送了出来,还给了厚厚的一封红封。 那太医笑眯眯地收了,还说了好些恭贺的话。 徐诗敏诧异地瞥了两眼。 刚想问荔枝两句,荔枝直接福了福,见礼笑道:“大奶奶可回来了,方才我们太太还念叨着呢,说是晚上有藕粉桂花圆子,还有蒸乳羔,可鲜得很,就等大奶奶回来了一道用呢。” 说完,荔枝就转身离去。 那身形利落,速度之快,让徐诗敏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婆母房中请太医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镇国将军府这样的门第,求一个太医登门,也不过是一张名帖的事情。 徐诗敏也没有多想。 可到了晚间用饭时,慕仲元与慕大太太坐着一道,夫妻之间似乎比寻常更添情意缠绵,到底老夫老妻了,这份缠绵多了克制,但依然能从眼角眉梢、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 一直在旁布菜盛汤的徐诗敏看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直到饭用完了,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收拾好了饭桌,才听慕大太太坐在榻上,用着一盏清雅温甜的菊花茶,笑道:“往后府里的事情怕是要你多操心了。” 没等徐诗敏反应过来,慕仲元也跟着开口:“你母亲又怀了身孕,这个年纪孕育怕是辛苦更甚,你少不得要多担待些。” 徐诗敏茫然了。 却见婆母一脸羞涩,满面红光。 联想起之前遇上的太医,她顿时明白了。 她忙道:“是、是……儿媳谨遵父亲母亲的叮嘱,定会将府里照看妥当,不让母亲操心。” 慕仲元见她这般懂事乖巧,也很满意。 回过头来,他与妻子相视一笑,无尽温情。 其实慕大太太这时候已经怀了三四个月了,因为年纪上来了,月信一直不准,连着数月没消息,她也没放在心上。 恰巧今天晨起,府里的庶务多了些,她一时劳累了,午后便觉着身体不适,胸口憋闷,索性让儿媳独自赴宴,又给太医院下了名帖。 本以为是累着了,只要吃一两剂温补的汤药即可。 没想到,太医一来,却诊出了喜脉。 原本慕大太太羞得不行,自己都这个年纪了,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居然还老蚌含珠……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喜滋滋,心中的欢喜仿若灌满了蜜糖,几乎要溢出来。 慕仲元也很高兴。 他这一房子嗣并不算兴旺。 这也是慕老太爷最牵挂担心的一点。 如今儿媳开枝散叶不说,老妻重又有孕,简直是天佑他们慕家。 这个孩子来得无声无息,太医诊断说是已经过了头三个月,而且胎儿康健,并无大碍,慕老太爷当时就说,这孩子与慕家有缘。 慕大太太当即就成了府里一等一的宝贝。 当晚,慕大太太便将管家所用的一半账簿,以及钥匙对牌都送到了儿媳处。 似乎跟老来得子比起来,掌家之权也没那么重要了。 徐诗敏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可看着那一堆物什,她发现自己居然笑不出来。 内心涌动着的,是对婆母的无名的嫉妒。 自己好不容易生了个女儿,婆母却又怀上了…… 婆母都多大年纪了,与公爹的感情虽好,但这些年,慕仲元房中的妾室姨娘也不少,可没有一个怀孕的,也就慕大太太一下子有了。 她垂眸不语,翻动账簿的手越发焦躁。 慕大太太有孕这件事根本瞒不了多久。 没过几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虞声笙很惊讶,但转念一想道:“这是喜事,子女也讲究一个缘分,真是要恭喜慕大太太了。” 很快,她就有了当面恭喜的机会。 第261章化干戈为玉帛 慕大太太又一次登门。 这次还是为了那尊送子观音像而来的。 当着虞声笙这个晚辈的面,她忍着羞涩喜悦,絮絮叨叨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说完后她垂眸婉转,唇畔抿紧道:“我知晓,这件事让你心里不痛快,我回去后思来想去也觉得不是个事儿,我为你的长辈,又占着义母这个名分在,怎么也该让你们小辈一团和气。” “正好,如今我又有了喜事,你若愿意割爱,我想将这尊观音像再请回去。” 慕大太太的用词很是考究小心。 虞声笙听出来了。 “请回去?”她微微挑眉。 “正是,这观音像在你府里受了这么久的香火,也该请的。”慕大太太办事还是相当周到,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既然要请,自然也不会让你空手。” 说罢,她眼神示意,身边的荔枝立马奉上了一屉黄金。 虽说那屉看着小巧,可那里头摆着的黄金可不是假的。 明黄黄金灿灿沉甸甸的一屉,看得虞声笙心都软了。 看在谁的面子都不好使,但金锭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虞声笙立马从善如流,满脸堆笑,温和又恭顺地说了好些祝贺的话,都是晚辈对长辈说的,那捧得慕大太太叫一个心花怒放。 她心里暗暗称奇,这虞四从前看着温吞不起眼,怎么如今还能舌灿莲花,伶牙俐齿的,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送子观音像这件事就算平息了。 慕大太太既然要做,那就将事情做得圆滑漂亮。 与虞声笙约定了良辰吉日,她又命人去佛寺里请来了德高望重的大和尚,于两日后让管事媳妇手持名帖,备了车马,让大和尚登门,大张旗鼓地将那尊送子观音像请了回去。 高门府邸请佛像回去安家镇宅,这是常有的事情。 但从一个府邸请到另一个府邸,就不多见了。 又事关两个将军府,原先也有些故事在里头,可让沿途围观的老百姓们津津乐道。 慕大太太派去地管事媳妇伶俐机敏。 一路撒着银钱,还跟这些老百姓说起了这桩故事。 听到说镇国将军府来请威武将军府的观音像,又是晚辈孝敬长辈的好东西,众人纷纷点头,又把虞声笙夸成了天上的仙女。 什么孝敬仁善,宽容大度,反正只要是合乎内宅妇人的优秀品质,虞声笙都有了。 消息传到了她本人的耳朵里,她嗤笑连连,摇头感叹:“要不然人家能在镇国将军府里掌家多年,还屹立不倒,这个年岁了夫妻情分半点不减,还让她再度有喜,端的是有本事有能耐的。” 虞声笙被夸,连带着娘家养母张氏也被夸了一通。 说她教导有方,女儿教得端方有度,这才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 张氏好快活,领着郑秋娥来威武将军府吃茶做客,还给虞声笙吃了一颗定心丸。 “你夫家大嫂那件事我也听说了,你办得不错,对付这样的人就不能手软。”张氏举双手双脚支持养女,“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娘家大嫂子这样知书达礼,好说话的。” 郑秋娥冷不丁被婆母夸了一句,笑得越发腼腆。 手里剥完了一只橘子,她立马又拿起另一只。 “我也是没法子,这么大一个府邸,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多了去了,要是大嫂子与我一条心,咱们两房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这府里不就蒸蒸日上了?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虞声笙叹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张氏见状忙也跟着伤心感叹。 郑秋娥在一旁劝着。 整件事里,唯有徐诗敏觉得自己被狠狠打了脸。 那尊送子观音像回来时,佛龛庄重大气,案前焚香不断。 慕大太太甚至拿出了一整条沉香木的香案来供奉,可见诚心实意。 送子观音像玉脂丰美,观音下颌流畅,笑容温厚,可看在徐诗敏的眼里,这就跟邪神一样罪恶,她都不敢多看两眼。 慕大太太也不揭穿她,笑眯眯道:“自此,心结解开,往后这观音像就供奉在这儿,你们若有诚心就日日来烧香祝祷,也算是为我积福。” 婆母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只能咬着牙应下。 气呼呼地回娘家一趟,偏这话又不能说得直白,徐诗敏脸色难看,指桑骂槐地说了一大通,最后回娘家探望的徐心敏冷嘲热讽地来了句:“你要是看不顺眼,你去跟你婆母说呀,要么打上威武将军府的门去,也好过回娘家甩脸子。” 徐诗敏不甘示弱:“我如今说话都不能了?” “不是不能,是姐姐当初那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对妹妹我的事情袖手旁观,我还以为你夫家对你有多好呢,如今瞧来也不过如此。” 徐心敏是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她现在要给亡夫守孝,也不在意这些。 常伴青灯古佛的日子久了,竟然也习惯了这份清闲,有了苦中作乐的兴致。 姊妹二人话不投机,徐大太太忙将二人分开。 她问起了女儿另一件事:“那藏胭阁的买卖你没掺和进去吧?” 徐诗敏心头咯噔一下,猛然想起当初筹钱时,她问母亲拿了两百两银子。 她垂眸不安:“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藏胭阁,早就关门了。” “那就好。”徐大太太道,“你往后再不许与这件事有什么纠缠,之前投进去的银钱就算没拿回来,也不许去要了,就当吃个哑巴亏,破财免灾。” “可是母亲……” “事关宫中贵人,是自己满门性命重要,还是那区区几百两银子重要,你自己掂量一下。” 徐诗敏:…… 她很想说,不是几百两,是一千两。 但想想上下老小一家子,她很不甘心地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很快,从宫中传来消息,说是皇族打算接受胡人的请求,嫁一个公主过去,以联姻来平复两国边境的战乱。 胡人大喜,奉上了强壮的战马、精锐的兵戎,还给了邻边州县不计其数的牛羊等物资,算得上很有诚意了。 不仅如此,胡人王族也派出使臣入京,专为了筹办联姻一事而来。 明明联姻的人选还未定,这件事已经热闹得沸沸扬扬了。 依着皇帝的意思,肯定是要到最后才会宣布和亲公主的名单,这一点,皇后看得明白,虞声笙也很明白。 阳光下,庭院中,晋城公主与桂姐儿玩得满头大汗。 明明是大姑娘了,晋城公主此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沈姑姑看着,又是心疼又是不安。 对着一旁的虞声笙福了福,她笑道:“夫人见笑了,公主殿下自幼在宫中,哪有像今日这样自在快活的。” “哪里话,殿下能玩得这样开心,是我们府上的荣幸,这恰恰证明了我没有辜负皇后娘娘所托。” 沈姑姑很意外,收回视线,她又让丫鬟备了热巾子,给晋城公主擦汗。 正玩在兴头上,晋城公主哪里愿意停下。 “姑姑,再让我玩一会儿,这毽子踢着正得趣呢!” 话刚说完,不远处辉哥儿与照哥儿有说有笑地过来了。 玉树临风,翩翩少年,远远进了游廊,冲着虞声笙的方向拱手作揖。 晋城公主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第262章她只想当个绿叶 少女心事,懵懂春动。 她忙不迭地理了理衣衫,再不愿与桂姐儿去捡那毽子踢着玩儿,恨不得将所有温雅淑慧都堆在自己身上,好让那意动的儿郎能多看自己一眼。 可那照哥儿只跟虞声笙见礼后,又对着她行了个臣下礼,口中不卑不亢道:“见过公主殿下,愿殿下千岁金安。” 说完,他便随着辉哥儿一路往后头的书房去了。 晋城公主张了张口,满脸失落。 这一幕都被虞声笙看在眼里。 她装作没看出来,笑道:“已是秋末冬初,闲来无事,大学士府上有一雅集诗会,不知殿下可否有兴致,两日后随我一道去凑个热闹?” 晋城公主眼睛一亮:“诗会?” “届时,各个书院的才子书生都会去,都是出身不凡的少年郎君,以秋为题,以冬为引,想必定有一番乐趣。”虞声笙抿唇道,“喏,方才过去的照哥儿兴许也会参加呢。” 晋城公主这下没有不答应的了,连忙红着脸:“我自出宫来,也没怎么去别人府上拜访过,有夫人领着,我也能见见世面。” “殿下这么说,倒让我汗颜了,殿下见惯了宫中稀罕物,这样玩乐的诗会不过是图个乐子罢了。” 虞声笙当晚就让人送来了锦衣华服。 沈姑姑一一看过去,赞道:“虞夫人用心了。” 这准备的布料款式正适合少女穿着,鲜艳明亮,娇憨清丽。 晋城公主本就生得白净富丽,这么一打扮,更添颜色。 这一趟诗会,也是郭文惜几次三番下帖子邀请虞声笙的。 自从将军府迎回了大哥闻图,紧接着又是娶妻纳妾,一连串的事情,郭文惜被母亲拘在家里,不准她往威武将军府跑。 郭大太太冷着脸耳提面命:“人家比你大不了几岁,如今关上府门将里里外外料理得清清爽爽,我也不求你有多大的长进,好歹不能给你爹丢人不是;在家里好好与你嫂子学学,她的女红理账可是一等一得出色。” 白夫人瞧着小姑子憋闷,忍俊不禁:“等你学好了,回头与人家虞夫人相谈,也更有话说,也叫旁人瞧瞧你们俩虽不是嫡亲姊妹,可也是非同一般的手帕交。” 这话可比郭大太太说上一箩筐都要有用。 郭文惜耐着性子整日跟在嫂子身后,这些时日还真进步神速。 得知要办诗会,她哪愿落下小姐妹虞声笙,忙不迭连同晋城公主一道请了。 等白夫人得知时,帖子都被威武将军府的门房收了。 她哭笑不得。 郭大太太索性道:“那就干脆办得像模像样点,也邀了公主殿下来咱们府上做客,更是咱们面上有光。” 郭大太太的意思,白夫人立马了然。 婆母这是让自己带着小姑子操办。 顺便瞧瞧郭文惜这些时日学到的本事。 从整理宾客名单,到设立诗会题目,再到宴饮安排,郭文惜有些环节虽做得勉强,还须嫂子帮忙善后,但绝大部分都还可圈可点。 郭大太太满意道:“我儿进步神速。” 诗会前一夜,白夫人又检查了一遍奴仆的各项准备,趁着当晚请安时,与婆母汇报了一遍。 “有你看着,我就放心了。”郭大太太对自己这个儿媳妇甚是满意,怎么看怎么顺眼。 “还是母亲教得好,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不也笨手笨脚的,多亏了母亲提点,您也别太担心文惜了,妹妹虽年幼,但到底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底蕴还是有的,加以点拨便能成事的。” 白夫人上前伺候婆母茶水,一边做一边笑道。 “这一次诗会更是替你妹妹相看夫家儿郎的,你罩子放亮一点;都是小儿女家的,我不便出面,你替她看着点儿,若有不错的,只管来与我说。” “母亲放心,儿媳心里有数。” 诗会当天,虞声笙与晋城公主抵达大学士府。 郭文惜早早得了婆媳传话,提前就在门外等着。 见到二人,她面上藏不住的喜悦,忙不迭地见礼问安。 晋城公主只觉得眼前这姑娘年轻俏皮,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虞声笙便替二人介绍。 晋城公主柔声道:“既然是虞夫人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 郭文惜受宠若惊,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我备了一支桂花酿,回头咱们三人偷偷地喝,不拿出来;那滋味可好了,配上糖煎饼,保管叫你吃了还想吃。” 晋城公主本就嗜甜,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变得跟郭文惜一样亮。 这二人很快凑在一起,竟格外投机。 虞声笙也看得啧啧称奇。 果然缘分这回事,无关男女。 只要有缘分,朋友更能一见如故。 落在后头的虞声笙与白夫人边走边说。 “说起来今日男宾那边也有我府上的熟人。”虞声笙意有所指。 白夫人笑问:“不知是哪家的儿郎?” “通政使司蔡大人府上的公子,与我家的那个小侄子是同窗,二人读书用功倒也投契,来我府上几回了。” 说着,她的眸光落在了前头晋城公主的背影上,“殿下也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印象很好。” 白夫人何等冰雪聪明,瞬间明白。 “这么说来,那定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少年郎了,今日定然有眼福,可一观他的笔墨诗词。” “我肚子里就没这样多的墨水了,不过与你们凑个热闹,也带殿下出来赏玩一番,你们别嫌我粗鄙就好。” 几人有说有笑,先去了后头正堂拜见郭大太太,随后由郭文惜和白夫人领着入席。 郭文惜果然说到做到。 一壶珍藏的桂花酿果真鲜甜回甘,馥郁浓香。 晋城公主只尝了一口,便停不下来,与郭文惜频频举杯。 看得白夫人一阵发愁,却又欣慰。 好在能与金枝玉叶有了不错的交情,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收获呢。 男女宾席位分开,两边各选出一名才学出众的宾客为代表。 男宾那边是某知名书院里拔得头筹、出身清贵且又已经有了婚配的公子,女宾这边……选出了徐诗敏。 虞声笙看见她时,着实愣了一下。 恍惚间才想起,好像宾客里确实有这么一位。 郭文惜连忙过来咬耳朵:“我不想请的,可母亲和嫂嫂都说了,镇国将军府与咱们府上也有交情往来,不请不合适。” 虞声笙笑了:“无妨。” 她是真的不在意。 人家大学士府请客,她不会把手伸得这样长,大不了当做没看见好了。 她有这样的肚量,坦荡明快,但对方明显没有。 徐诗敏确实才情出众,足以傲视在场几乎所有女子。 寥寥几笔,便得一首七绝,念出来朗朗上口,字字珠玑,让人好生佩服。 虞声笙没什么鉴赏能力,但也知道对方在这方面的实力远超自己,也真心实意地表示赞美。 很快,徐诗敏手中的抽签就抽到了虞声笙的名字。 “威武将军府,虞夫人。”她眸光看过来,似笑非笑。 虞声笙正举杯,冷不丁听着叫到自己,还有些茫然。 “请你以杯中酒作诗一首吧,五言七绝都可以,实在不成偈子也行。” 虞声笙:…… 她会做个屁的诗。 还有,谁把她名字写进去的?不是说已婚妇人不参与的嘛?! 第264章歪打正着 “会作诗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瞧不上旁人?依本公主来看,你给虞夫人提鞋都不配,这般小鸡肚肠,针锋相对,可有半点高门女眷该有的气度!” 晋城公主说完,也利落地起身离席,追着虞声笙身后去了。 反正她也看到了心仪之人的笔墨,这会子实在是懒得去看徐诗敏那张脸。 在威武将军府客居多时,她与虞声笙可谓朝夕相处,很清楚这位将军夫人的豁达开明,直白爽朗。 见惯了宫中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反而觉得虞声笙这样的人更为鲜明可爱。 就像她说的,人贵在人品,而不是所学的本事技能。 会作诗又怎么样? 时隔数年,徐诗敏还只是会作诗,也算得上进? 当众惹恼了公主殿下,这下众人都慌了神。 郭大太太倒是稳得很,给了儿媳一个眼色,白夫人立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此刻,后头某处空置的厢房内。 晋城公主已经寻到了虞声笙,正气呼呼地跟她说方才自己训斥徐诗敏的事。 “我小时候也不会作诗,也没见父皇母后或是皇兄们怎么笑话我,人有所长,怎会处处一样?以己之长去比他人之短,算不得正人君子。” 小公主言辞凿凿。 虞声笙听笑了:“可她不是正人君子,她是女子。” “女子又怎么了?女子也是人呀,也该以心胸人品为重的。” 这话虞声笙深以为然。 她抬手替晋城公主理了理衣衫,笑道:“没错,是这个理,殿下说得对。”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用了两盏解酒汤,又熏香了衣衫后重新换上,周身便再无酒气,有的尽是芳兰雅致。 白夫人在外间候着。 见二人一同出来,忙上前见礼。 “这事儿不怪你。”晋城公主很是明理懂事,“谁能想到这人半点不识抬举呢,你们主家设宴遇上这样的客人也是够倒霉的了。” 白夫人笑得腼腆,眼神间都是松了口气的讨好。 虞声笙心里怪怪的。 总觉得晋城公主身上的熏香好像在哪里闻过,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门外,一丫鬟怯生生地过来:“见过公主殿下,见过虞夫人,我家大奶奶内疚不已,让奴婢送来了赔罪的礼物,还请两位贵人笑纳。” 虞声笙认出来了。 这是徐诗敏身边的一个大丫鬟,地位在盈袖之下,也算是贴身的二等丫鬟了。 丫鬟手里捧着一方圆案,上头摆着几样精致贵重的钗环脂粉等物。 “不必了。”晋城公主懒得为难一个小丫鬟,直接挽着虞声笙要回席。 这么好玩的诗会,她还想多待一会儿再走。 几人刚走,方才伺候公主更衣熏香的丫鬟们出来。 “我怎么闻着刚刚用的熏香不是咱们素日里用的?”一丫鬟纳闷。 “就摆在外头案上的,我瞧着名贵就拿来用了,难不成还有假?”另一丫鬟满不在乎,“这儿没多少宾客来的,想必是新备的香粉香膏等物。” “也是。” 那味儿闻着就不一样。 不是寻常脂粉。 诗会宴饮已尽尾声。 在长辈们的看顾下,郭大太太命人撤去了屏风,让两边一日未见的未婚男女彼此看一眼,也好加深一点印象。 风和日丽,沐浴阳光,正是惬意风姿。 照哥儿特地来给虞声笙请安,又拜见了晋城公主。 见心仪的少年郎君身似青松,意气风华,她又忍不住羞红了脸。 “你的那篇赋作得很不错。” “殿下谬赞。”照哥儿不知想起了什么,也跟着笑了,“我以为殿下会是娇柔胆怯的性子,没想到方才席间那番话却说得深入我心,公主是有胸襟大才之人,听了殿下一席话,我受益匪浅。” 这是目前为止,照哥儿对晋城公主说的最多的一次话。 二人相视一笑,似乎有什么情愫在暗自懵懂。 虞声笙早就乖觉地远远让到一边,让他们俩趁着难得的机会好好了解一下。 正说着,突然女眷中传来一声惊呼。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蜂虫,直往女眷中冲,吓得众人纷纷让开。 晋城公主吓傻了,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想起了之前遭遇的种种。 说时迟那时快,照哥儿脱下外衫蒙住晋城公主的头脸以及上半身,转身拿起一旁的书卷不断扑打驱赶,将晋城公主护在自己身后。 不过些许蜂虫,被驱赶后很快散去。 众女眷也镇定下来。 虞声笙赶到晋城公主身边:“没事吧?” 晋城公主这才从外衫中探出半张脸:“没、没事……” 多亏了照哥儿反应快,那些蜂虫就算围着她,也没能伤到她半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加速了宴饮的结束。 宾客们纷纷散去,显得这场热闹的诗会颇有些虎头蛇尾。 郭大太太面色自然不好看,等送完客,她才沉下脸来彻查。 很快,多出来的两盒熏香香粉就成了最大嫌疑。 “这是哪儿来的?!”郭大太太质问。 众奴仆战战兢兢,可无一人能给个确切答复。 “有没有给今日的宾客用过?” 一丫鬟带着哭腔道:“这香粉是在设宴后头供宾客休憩的厢房里的,奴婢以为、以为是管事又换了新的来,便给公主殿下熏了衣衫……” 郭大太太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白夫人也震惊了。 郭文惜脑子转得快:“这么说来,那蜂虫就不是意外,有人故意拿了这香粉想陷害别人,可咱们府上是主家,无论害了谁,咱们都是头一个逃不掉的。” 郭大太太面笼寒霜:“给我查,务必要查得水落石出!” 白夫人想起了今日徐诗敏身边过来的丫鬟,便将这事儿也说了。 “母亲,会不会是那将军府的大奶奶动的手脚?” “你哪有证据。”郭大太太苦笑,“如今客都散了,拿着两盒不知从哪儿来的香粉去问责,人家肯答应么?” 白夫人抿唇不语,双手不断绞着帕子。 “还好,公主殿下没有出事,真要有了什么伤损,我们府里怕是要大难临头。” 此时,坐在马车里的徐诗敏已经快到府门口了。 她又一次询问了身边的丫鬟。 得到了让她满意的答案后,徐诗敏叮嘱道:“等会儿进了府门,就不准再提,就当全都没发生过。” “是……” “还有,今日在大学士府上,那晋城公主披着男子外衫离开的事情,你们找几个不是咱们府里的人,给点银钱,将这个流言放出去。” 徐诗敏眯起眼眸,咬着牙,一片狠厉。 一个晋城公主,一个虞声笙,这二人居然当众让她下不来台,不报复回去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虽然不曾伤到晋城公主或是虞声笙的容颜,但只要让那位金枝玉叶坏了名声,虞声笙也难逃其咎! 一个未嫁的公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披着男子的外衫,怎么都说不清了。 却说回到威武将军府的晋城公主发现自己还披着照哥儿的衣服,不由得粉面羞得通红,忙不迭地将衣衫脱下。 “这、这可怎么好……” 方才自己太慌乱了,竟忘记了这衣衫的事情。 虞声笙却半点不慌,她已经明白卦象的显示,笑着摇摇头:“这就是否极泰来啊。” 第265章联姻,尘埃落定 说起来还要感谢徐诗敏呢。 要不是她多了这么一手,这转机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 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虞声笙能这么快确定是徐诗敏动的手脚,全因晋城公主重新熏衣后的香味,还有那堵在门口送赔礼的小丫鬟。 论理,徐诗敏完全没必要来这一招。 大概率是那小丫鬟躲避不及,为防露馅,才主动交代了说什么送赔礼。 一来过了明面,二来也让人不会起疑。 人家的赔礼做得光明正大,又是在公主更衣之后才送来的,越发清白。 即便到了皇后跟前,徐诗敏也是有话说的。 晋城公主不太理解她方才这话的意思,同样也不理解此刻宫中,帝后已经闹开了,皇后的中宫殿内,帝后正针锋相对。 流言传播的速度可要比疫病来得更快。 宴饮散席后还不足两个时辰,大学士府里发生的一切就被帝后知晓。 更让皇帝觉得下不来台的,是这流言还是那胡人使臣说出来。 说什么他刚好经过大学士府,刚好见到了披着男子外衫的公主殿下。 这话并不是问责,更多是好奇与试探。 皇帝当场稳住了脸色,只说是一场宴饮,或许中间有什么误会,让胡人使臣稍安勿躁,他一定会给个说法。 刚安抚住了胡人使臣,他就追到中宫殿,与皇后争执起来。 皇后也是不明所以,被平白训斥了一通,面色难看。 最后,皇帝让她即刻就将公主接回宫中,再不许去臣下的府里小住。 帝后不欢而散。 皇后于翌日一早到的威武将军府,细问之下才知晓昨日的情形,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母后您当时不在,儿臣都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多亏了那蔡公子机敏,及时脱了外衫替儿臣挡住了那些蜂虫,不然再来一次,儿臣、儿臣怕是……”晋城公主说着,也是后怕连连。 “还好还好,我儿无恙,这么说来还要感谢那蔡府的公子了。” 晋城公主面上一红:“自然要感谢的。”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皇后便让晋城公主先去外面的园子与桂姐儿玩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与虞声笙。 皇后不是晋城公主,事已至此自然明白了一切。 “看样子,这就是你说的机会了。”皇后深吸一口气,“蔡公子出身不错,人也出众,若为驸马确实当得起,只是联姻在前,本宫怕皇帝没有那么容易松口。” “况且,流言鼎沸……闹得沸沸扬扬,更容易惹得龙颜大怒。” “流言鼎沸也要看娘娘如何掌控了,传得好了,是一段佳话;传不好了,那才会惹得龙颜大怒。”虞声笙语气淡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还请娘娘三思。” 皇后望着外头正笑得欢快的女儿,肃穆凝重的容颜上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些许柔和。 “你说的是。”她重重留下几个字。 皇后很快回宫了。 流言纷纷,说得却不是坏话。 百姓们都在传,说蔡府公子英勇挺身,救下了公主殿下,乃一桩美谈。 更有胡人使臣在旁协助,才免得公主殿下遭受此劫。 原本这件事没有胡人使臣的戏份的,不过流言这东西嘛就是这样,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奇怪,往往不切实际的,往往传得更深更远。 只不过在这个流言里,胡人使臣被打造成了见义勇为的形象。 不但帮助了蔡府公子,更见证了照哥儿与晋城公主的缘分。 不得不说,还是个正面形象。 因两国交战,民间对胡人的印象一直不好。 这个流言一出,反倒有些夸胡人使臣的好话了。 被他们胡人自己听到了,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快活得要紧。 到了皇帝跟前,胡人使臣的话就变成了:“那一日确实是我见着公主殿下披着那公子的外衫出府,我还从旁帮忙了一二,嘿嘿嘿,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皇帝无言。 他又补上一句:“我瞧那公子少年英才,与晋城公主更为般配。” 皇帝:…… 这话越发不像样子了。 哪怕胡人使臣觉得自己说得很圆滑周到,但听到皇帝耳中,还是极为讽刺。 要不是胡人使臣接下来跟他说起联姻人选一事,他几乎以为这是对方在试探了。 没想到人家是打心眼里的觉得这次的事情给自己树立了非同一般的光辉形象,很是开心。 不就是个公主? 大安乃天朝上国,难道就一个公主吗?显然不可能。 至此,晋城公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联姻和亲的名单里被除名了。 皇帝依然不开心,阴沉着脸上了几日朝。 吓得朝堂上下战战兢兢,谁也不知道这位九五至尊到底哪里不痛快。 他也一连数日不去后宫。 不召幸嫔妃,也不去看望皇后。 甚至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他也是独自一人留在殿中,让皇后独守空房。 愤怒归愤怒,憋屈归憋屈,事情还是要办的。 终于,事隔一个月后,见流言纷纷并没有消停的态势,皇帝便宣布在宗亲之女中选一品貌上佳,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的女子为公主,以圆和亲之喜。 正如皇后之前所言,宗亲里不乏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家。 更有年貌相当的女子。 很快皇帝便从主动报名的人选中,选出了一位年方十八的妙龄女子。 皇后亲去瞧过。 那少女妩媚温煦,哪怕在皇后跟前已经羞得不成样子,但礼数规矩却分毫不乱,可见素日里的闺训之严,品德女红也是一等一的出众。 皇后很满意。 这少女原就是皇族旁支的血脉。 骨子里的野心勃勃藏不住,她先后挑选过几门亲事,都不了了之。 唯有这个联姻,成为胡人的王妃最能打动她。 皇后又询问了几句,少女红着脸蛋一一答了。 末了,她抿唇抬眼,撩起的眉梢如青山弯月,尽显勃勃英姿:“回娘娘,小女还会策马,还会打马球,更会驯马射箭。” “噢,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皇后奇了。 一旁立着的夫人笑道:“让娘娘见笑了,臣妇这女儿自小就是个活脱的性子,向来如此。” “真是天注定的缘分呐。”皇后拉着少女的手,这下笑得更真心了。 为了撮合婚前男女的感情,让联姻更为顺利。 皇后又请示陛下,说要办一场马球赛,连同赛马一起,大家一同乐一乐。 胡人本就擅长此道,又听说未来联姻的人选也是个中高手。 皇后这话只打了个开头,胡人使臣便积极响应。 皇帝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点头答应。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再傻也明白暗中有一只大手推动着这一切。 哪怕是说一不二、铁腕冷血的皇帝,也一样被推着走。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很不快。 但晋城公主在大学士府上遇险,缘由是一群蜂虫,总不能有人操控这些玩意去招惹公主殿下吧,稍有不慎,公主真的玉体有损,那满府迎来的就是灭顶之灾。 皇帝也想不通,到底是谁能有这样大的胆子…… “马球会?”晋城公主摇摇头表示不感兴趣,“我不爱这些。” 第266章皇后跟前的红人 可转念一想,她又立马改了口,表示自己去一观也并无不可。 虞声笙笑而不语,也不戳破。 其实就是辉哥儿无意间提起过,那蔡公子一样擅长骑射,君子六艺学得甚是不错。果然啊,芳心懵懂的少女遇到情窦初开的儿郎,哪怕是金枝玉叶,也一样会妥协。 马球会就在皇家猎场举行。 除了打马球,还可赛马骑射,应有尽有。 虞声笙也乐得松快。 皇后已透过口风,说是这次马球会结束后,陛下就会册封那个宗室女为公主,正式下达联姻和亲的旨意。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用在高高在上的皇后身上也一样适用。 她着凤冠华服,一派高雅大方,端丽无双,坐在上首盈盈一笑,与众人共饮一杯后,宣布马球会正式开始。 晋城公主自然与蔡公子成双入对,有说有笑。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大家都明白了。 另一边,胡人使臣的目光落在那宗室女身上,越看越满意。 骑在马上的女子身姿矫健,挥杆果断,骑术更是了得。 对比之下,娇滴滴的、需要照顾的晋城公主就不太符合胡人的选后标准。 皇后派人去请虞声笙过去一道品茶用果子。 在众人的视线之下,虞声笙进了皇后的帐子。 皇后身边的姑姑亲自为她倒茶。 “多亏有你。”皇后目视远方,望着宝贝女儿玩得开怀的模样,她心满意足,“接下来的事情还望你多多上心,别让本宫失望才是。” “公主殿下福泽绵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虞声笙意有所指。 皇后听出来了,喜笑颜开。 大约是这个月天温气暖,一点不像是入冬的样子,随着皇帝联姻旨意下达,宗室女被封为定安公主,半年后随胡人使臣出京和亲。 一应规格待遇,按照嫡公主的品阶来,半点不落于晋城公主之下。 晋城公主心思单纯,也欢欢喜喜喊了一声阿姊。 定安公主羞涩应下,还将自己亲手缝制的一枚璎珞荷包送给了妹妹。 见她们姊妹二人相处和睦,皇后也心宽了不少。 联姻旨意之后,便是一道赐婚的御发明旨——通政使司蔡大人之子蔡闲与晋城公主互为佳配,特赐婚,于来年六月十四完婚。 至此因小儿女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也消停了下来。 晋城公主又在威武将军府住了半个月,就被皇后接回宫中。 临别前,小公主送了虞声笙一堆好东西。 什么珍稀古玩,古董摆件,就连胭脂水粉,珠翠首饰都有,光是那名贵的、难得一见的料子就堆了整整一桌子,看得虞声笙目瞪口呆。 “好姐姐。”晋城公主真诚道,“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我嫡亲阿姊来看待的,我虽愚钝,这些时日也晓得是你在替我张罗操持,我很感激。” 虞声笙忙道:“殿下言重了。” “我生在后宫,旁人对我是否真心,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她羞涩一笑,“往后你就是我在宫外的姐姐了。” “既然殿下这么说了,那我就厚着脸皮应了,我这府里永远有殿下的一处院子。” 晋城公主开心了,笑得满脸喜悦。 送走晋城公主的那天,玉浮又回来了一趟。 “还真被你办到了。”玉浮纳闷,“接下来那公主大婚,你是不是就要开始了?要我回来给你护法不?” “聊胜于无吧。”虞声笙叹息。 “什么意思?爱要不要!我多余替你着想!你这丫头……”玉浮急了。 “好好好,我就要师父来替我护法,没有师父我连起卦都不能成,师父对我来说最重要了。” 不就是哄人开心的好话么,她会说。 但她也明白,逆天续命一事还是要有运道极旺的人在她身边才好。 只有玉浮,远远不够。 可她的男人……还征战在外。 这一趟的风险看样子只能自己面对了。 有点难,但也不算太难。 虞声笙算了一下,发现大凶,却不危及性命,顿觉一切还好,情况尚在掌控。 听到这话,玉浮痛心疾首:“都大凶了,你还想怎样?非得死局不可么?” “没事,死不了。” 玉浮:…… 罢了,他反正就没真正做过这个小徒儿的主。 从她只有几岁时开始,她才是那个领头的。 劝说无果,也知天命如此,玉浮一甩袖子,拿着两壶好酒回自己院中去了。 天渐渐冷了,转眼又是冬日。 第一场大雪来得很是突然。 一夜转醒,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 银装素裹,遍地雪白。 桂姐儿拉着辉哥儿穿得温暖厚实,在厚厚一层的积雪上踩得嘎吱嘎吱响。 哪怕已经沉稳许多的辉哥儿也玩得不亦乐乎,与妹妹一道打雪仗、堆雪人,直玩得鼻尖通红,才被黎阳夫人叫了回来。 一摸两个孩子背后全是汗,黎阳夫人板起脸,又赶紧让婆子丫鬟备热水与干净衣裳来给他们换下。 “简直胡闹,这么冷的天玩成这样,回头要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冬日里风寒可没那么容易好的!” 虞声笙帮侄子侄女说话:“难得这样大的雪,别说他们了,我看着都想痛快玩一玩,姑母就别生气了,横竖及时更衣,问题不大。” “你呀,就宠着他们吧!”黎阳夫人哭笑不得,“我管他们,我也一样管你,你可不许去雪地里头疯玩,过了寒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我倒是想,可姑母您瞧瞧这府里上下都拿我当菩萨一样供着,我哪敢呀。”她故意叹息打趣。 黎阳夫人被逗乐了。 桂姐儿拉着虞声笙的手,鬼灵精怪地眨眼睛:“婶母,我晓得一个地方挂满了冰凌,回头咱们一会儿去呀。” 正说着,外头通传,说是长房奶奶来了。 虞声笙心头微动:“是哪一位?” “是露大奶奶。” 露娘已经怀了身孕,若非要紧事,她不会在这样的雪天里出门。 虞声笙与黎阳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中有数。 起了地龙的花厅里温暖如春。 花盆里的几株山茶都被熏得含苞待放,隐隐生姿。 刚吃了两口茶,面色焦急的露娘就开口了:“夫人,我实不相瞒,府里那边的事情有些捂不住,我是来求夫人帮忙的。” 她顿了顿,“不知能否求夫人慷慨解囊,借一些银两给我们长房,好在这个年节下的缓一缓,等到来年开春再让我们慢慢还上。” 露娘开口就是借钱,让虞声笙大为惊讶。 细细一问才得知,原来为了给任胭桃填窟窿,闻图几乎倾囊相出,掏空了长房的家底——虽说仍有祖产铺面支撑,但账面上可支配的银钱已经没有了。 长房上下,正经三个主子,一堆奴仆,处处都要花钱的。 露娘又是怀了身孕的,接下来府里又要添一张嘴。 说到最后,露娘也倍感委屈,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换成旁人,我也不开这个口了,实在是没脸说……可夫人不同,你我算是一家子,也是我的恩人,当着夫人的面我不敢不说实话。” 第267章开源与节流 “今日也是我擅自决定前来,你大哥那人……要面子,恰巧将军又不在府里,他哪里愿意舍下一张脸开口。” 露娘说着,又止不住地叹气。 虽说长房那边会银钱吃紧这件事,虞声笙早有预料,但她没想过闻图竟然会这样处置,完全就是不顾后续的日子怎么过,先将眼前的麻烦解决掉。 带来的后果就是,外面的窟窿已经平得差不多了,名声也总算能保住。 但一家老小的生计就成了问题。 日日都像是在走钢丝。 虞声笙不敢想,要是让自己过这种生活,怕是没半个月就要跟闻昊渊闹腾了。 她是苦过,但绝不愿吃这样的苦头。 纯粹是没事找事,谋划策略的能力太差太差…… 也难怪闻图会与袭爵擦肩而过,老天爷都能看出来,这长房大哥不是这块料。 露娘又说起了一些平日的委屈。 原来府里有些揭不开锅,闻图也是知情的。 他便拿了些贵重物件去典当,换了点银钱给露娘。 还让她这段时日先清粥小菜地吃着,等他领了俸禄,日子自然就能好起来。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就以闻图这样品阶的官员来说,光靠着俸禄就能养家,纯粹是天方夜谭。 若没有父辈祖辈的积攒,没有祖业田产的支撑,偌大一个府邸早就入不敷出,哪有这般光鲜的日子可过? 闻图分明是有点理想主义了。 听到这儿,虞声笙都有些同情露娘了。 好在人家露娘也是有志气的,主动说打欠条,等来日宽裕了,连本带利一起还上。 虞声笙喜欢这样明快的人,当即道:“你我本是一家,哪有眼瞅着大哥过得不好,还要落井下石的,那咱们成什么人了,岂不是白白让外头的人看笑话?” 她命金猫儿叫来账房先生,从公中支取了五百两银子出来。 “这些钱你先拿着回去应急,我记得给长房的产业应该在下旬有进项收益的,你若拿不住,就拿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露娘感激不尽,连哭带笑地应了。 虞声笙还亲自将人送上了马车。 妯娌二人有说有笑,倒是让不少走来过往的邻居瞧见,少不得要传出一段两房亲厚和睦的话来。 回到安园,金猫儿感慨:“长房那头的账又不难,原先夫人给咱们看的时候,用的就是长房的账,统共那么点人,主子又不多,怎就过成这样了?” 虞声笙笑道:“这都多早晚的事情了,你还记着?” “夫人让咱们几个也学着看账,自然记得牢靠。”金猫儿翻腾着手里的皮料子,笑盈盈道,“要是大奶奶一开始没拿那些银子去投什么藏胭阁的生意,这会子日子还不知有多好过。” 上无婆母压制,又因分家了,没有妯娌掣肘。 手里握着大笔银钱,这个家不要太好当。 只要不过分浪费,任胭桃会有十几年的滋润可享。 可偏偏…… 虞声笙被金猫儿这话提醒了,忙又拿出自家的账簿来研究。 如今将军府的进项统共分为三样。 一是闻昊渊的俸禄,以及皇帝的赏赐,还包括了每个季度的贴补;二是田庄铺面等每年的收益;三是祖产的分利。 这三样加起来,就有一笔不菲的进项了。 但同样的,将军府的开销也不小。 从衣食住行,到府中一应打点修缮,还有下人们的份例工钱,一年两季的衣裳,有些地方看似花销不大,但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少。 虞声笙觉着这样管理实在是费劲。 浪费精力不说,还平白多了不少无用功。 于是自从分家后,她便从安园开始,从衣食住行分成了几个部分,由上而下交给几个能干勤快又人品厚重的管事。 这衣食住行里,又分了主子与奴仆。 奴仆之间又按照年纪继续细分。 用了最少的人,却管了最多的事。 如今,虞声笙只要想查,哪怕一个丫鬟的一季衣裳,都能对应到人。 堪称一目了然。 府里的管理是重新整顿了。 但账面上的进项却还是老三样。 她算过自己的嫁妆,以及所有田庄铺面的收益,总觉得还是太过凌乱。 想着出神,她便在纸上开始涂涂画画起来。 身边的丫鬟们早已习惯了虞声笙这样说着说着就开始办事的作风。 一个个见怪不怪。 今巧收拾了妆奁台柜;金瓜更换了床铺的帘幔褥子;今瑶将收回来的衣裳一一叠好,放入箱笼;今朝正张罗着小丫鬟上茶,并叮嘱她们看好茶炉子的炭火;金猫儿则将今晚轮值的单子又理了一遍,披上厚实的外衫,出去检查去了。 等虞声笙忙完一抬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 手边的清茶回甘微热,入口刚好;床铺也被收拾齐整,被窝里头还有暖好的汤婆子;除了自己身边,其余地方的烛火熄灭了几盏,整个屋子显得格外静谧美好。 她感叹:“还是自己身边的丫鬟最能干。” 冬日里,有一样活计不能少。 那就是整理库房。 库房不是随意堆了就直接丢开手不管的。 里头有些东西能用的得赶紧用,用不上的,趁着还有价值,也要赶紧卖;比如那些个放不住的金贵药材,虞声笙就打算卖了它们。 几日后,天公作美,一片放晴。 虞声笙乘着马车,带着这些宝贝去了一趟典当行。 恰巧半路上,道被堵了。 前头正是镇国将军府的马车。 车里坐着的,是出门办事的徐诗敏。 听到这名字,虞声笙眉心微动。 她没忘记那一日在大学士府的情形,后续种种包括她的卦象指向了徐诗敏才是幕后黑手。 虽说最后晋城公主因祸得福。 不但躲开了联姻,还与心仪的儿郎配成一对。 但徐诗敏的初衷并非好意。 而是要报复晋城公主和虞声笙,顺便连累大学士府。 这就不是个好人。 虞声笙掐着手腕上的铜钱,眯起眼,忽儿快速又无声地掐了个诀。 说时迟那时快,镇国将军府的马车突然失控,那马匹好像被什么惊到了,嘶鸣一声开始烦躁不安,飞快地在原地打转。 徐诗敏被颠得头晕目眩,险些被颠出车去。 “来人,快来人!!”她眼冒金星,强忍恶心,高声惊呼。 一时间场面混乱,大家都慌了手脚。 即便丫鬟婆子们再有心,也有顾不到的地方。 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一团东西从马车里滚了出去,一下摔在了地上! 不是什么东西,而是穿金戴银、打扮精致的徐诗敏。 这一摔,她的发髻都摔松散了。 垂在鬓边的钗环挂了下来,她又花容失色,这一幕看着甚是滑稽。 虞声笙正看得有趣,掀起帘栊,弯起笑眼,像只小狐狸似的偷乐。 突然,车外马蹄疾驰,一阵风似的有人停在了她身畔。 “你没事吧?”慕淮安急匆匆追问,眼底写满了关切。 她愣了一下,看清眼前来人,立马沉下脸,刷的一下放下帘栊,竟一个字的回应都不给。 “我没别的意思,方才入城过来,听说你的马车遇到点事,你的马受惊了,我才来看看。” 慕淮安忙解释。 第268章他想杀了我 不过是不了解情形又爱看热闹的百姓们胡乱说的一句话。 说威武将军府的马车被堵在半道上了,又说马匹受了惊,瞧着怪吓人的。 慕淮安只听了这两句,便策马追上前,好像非要亲眼看看虞声笙是否安然无恙才安心。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心,藏在了他的冲动里。 虞声笙是不能理解这样的行为的。 她没有回应。 盈袖瞧见了慕淮安,顾不上扶起自家主子,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军!!大奶奶的马车失控,摔了大奶奶,您赶紧过去瞧瞧吧!” 盈袖边说边瞥了威武将军府的马车一眼。 慕淮安这才意识到,虞声笙的马车安然无恙。 真正乱作一团的,却是自家的马车。 他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赶去徐诗敏的身边,将她扶了起来。 徐诗敏又惊又喜,又委屈又愤怒:“你回来了……” 本想着以最漂亮的模样出现在丈夫眼前,小别胜新婚,一番温存也能让夫妻情分加深些许。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情形下重逢。 她暗暗咬着牙,心中恨得不行。 眸光落在不远处另一辆马车上,满是愤慨怨怼。 慕淮安挡住了她的视线:“没事吧?” “有点疼。”徐诗敏是真的疼,也懒得再装贤良,眼泪刷的一下出来了。 慕淮安扶着她,又让人将失控的马匹追回安抚。 不过半晌的功夫,街道又恢复了平静。 镇国将军府的小厮过来给虞声笙赔不是。 虞声笙淡淡道:“无妨。” 她心中也藏着喜悦——慕淮安回来了,那么闻昊渊还会远吗? 果不其然,等她从典当行回来就瞧见自家府门外那熟悉的人影。 “昊渊!”她迫不及待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时间也顾不上个人形象了,心中的欢喜快要炸出来一般,眼里全都是这个男人。 闻昊渊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二人久久相拥。 虞声笙滔滔不绝,打开了话匣子:“我还以为你没这么快回来,今儿在街上瞧见了慕淮安,我就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进宫回话了么?战事如何了?你有没有受伤?” 听着妻子热乎关切的话语,望着她熟悉的容颜,闻昊渊的心都快化了。 紧紧牵着她的手,他笑道:“都已经办妥了,在回府之前必定要先进宫回话,不然岂不是给咱们家添麻烦?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我已经让人备了热茶和点心果子等你,这会儿刚得了,咱们一块用。” 虞声笙有些想笑。 这话应该是她对他说才对。 没想到阴差阳错,他们俩倒是反了过来。 “好,一块用。” 这一去数月时光,闻昊渊显然备受风霜洗礼,原本就粗犷的气质显得越发伟岸冷酷,沉入山岳一般的身形就坐在她身畔,显得格外有安全感。 他不言不语,就默默地听着妻子叽叽喳喳,眼底尽是柔情暖意。 虞声笙其实还是有点不安的。 因为在她的主张之下,长房已经分了出去。 哪怕当时做这个决定是不得已。 时至今日,她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错。 但面对丈夫,她还是心虚了几分。 兜圈子说了好些无关痛痒的话,虞声笙正想着要怎样不着痕迹地引出这个话题,顺便将自己的意图表达清楚,突然闻昊渊开口道:“府里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石勇跟我说了。” 石勇是跟在他身边的心腹。 这一次出征,自然也要相随。 同时,在虞声笙嫁过来之前,石勇就顺便帮忙照管着将军府的内务。 有好些管事与石勇交情匪浅。 只要石勇略微一问,自然有人说得明明白白。 “你没做错。”闻昊渊抬手揽着她的后腰,“大哥也该早些学会支撑门户,这样很好。” 她松了口气。 原本准备了一箩筐的话都没派上用场,这会子化成了暖流萦绕心间。 霎时,虞声笙的眼眶微热:“你就不怪我在你不在府里的时候,擅自做主?” “你是府里的主母,内宅之中你说了算;再说了,当时是非常时期,我又不在府里,作为女主人你当然有权决断。” 闻昊渊这一点分得很清楚。 在他眼里,妻子是与自己平起平坐的。 偌大的将军府,他与虞声笙一人一半。 既然他不在,那么府里说了算的人自然就是虞声笙。 至于分家…… 闻昊渊道:“我与你成婚至今,你是个什么性子我自然清楚,如果你真的看不惯大哥,不喜欢大哥,要分家何不早点分,又何必搭上了两笔嫁妆;银子钱给了,场面也做了,若不是万不得已,你何必浪费之前的功绩?” 说罢,他捏了捏她的鼻尖,“既然你觉着分家对咱们双方都好,那就分家了便是,大哥又不是孩童了,他已成家,也有了品阶官职在身,分出去也是应该的。” 虞声笙顿时说不出话来。 比起闻昊渊的坦荡直白,她真是有点无言以对。 越是坦诚,越让人心生依赖。 她靠在丈夫肩头:“你明白我就好……” 夫妻之间,最最重要的并非情爱,而是信任。 闻昊渊信任她,甘愿托付一整个将军府,对她做的任何决定都支持,都不质疑;这份信任,远超凡俗的情爱。 论长幼尊卑,作为嫡长子的闻图在地位上天然比后来的弟弟要高半头。 但偏偏袭爵的人是嫡次子闻昊渊。 这就显得有些尴尬。 分家出去单过,对长房二房都好。 到时候闻图自己闯出一番成绩,也一样开衙立府,过得风光。 虞声笙彻底没了顾忌,又说了一连串的事情,从分家到藏胭阁关门,再从晋城公主遭遇劫难,到后来的逆天续命。 闻昊渊听得眉峰紧蹙,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捏住她的下巴:“你真是胆大,这样的事情也敢往身上揽。” “这是我想的么?”她苦笑连连,“要是什么都不做,这会子你的军功怕是要抵消这番罪过了,既然你托付了我,我又怎能辜负?” 丈夫出征在外,是刀口舔血挣得功名战绩。 她都舍不得浪费,更不要说闻昊渊自己了。 “况且,这事儿是赶着送上门的,我就算装聋作哑,宫里的贵人能放过我么?实话与你说了吧,我这人是过不了苦日子的,哪怕是在乡野,我也要我的日子越过越好;若有难处,我必定迎难而上,绝不坐等着挨打。”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心里有数,必不会让自己吃亏。” “这还没吃亏呐?咱们都被卷入其中了。” 他抵着她的鼻尖,任由呼吸纠缠,“算了,有什么事为夫替你挡着便是。” 虞声笙笑了:“有什么事为妻也替你挡着。” 这一夜恩爱缠绵。 当衣衫尽褪,她看见男人身上多出来的几道伤疤。 眼底满是心疼,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她问:“还痛么?” 回答她的,是男人火热的双唇。 “早就不痛了,你帮我亲亲,那就更不痛了。”他嬉笑道。 虞声笙娇嗔地瞪了一眼。 他太喜欢她这娇蛮的模样了,忍不住搂着亲得更深,一番亲昵过后,他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慕淮安想杀了我。” 第269章你不要自我感觉良好 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冷不丁听到这话,虞声笙猛地瞪大眼睛,想从对方的眼底找出些许肯定。 闻昊渊揉了揉她的后腰:“不过没事,你男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干掉的。” 不等她继续发问,他火热的身子圈住了她。 大约是夫妻分开了太久,这一晚闻昊渊只想与她亲昵缠绵。 告诉她慕淮安别有居心一事,也是想得到她的关心。 方才她那震惊的一眼,已经让闻昊渊很开心了。 至于这件事本身如何,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一夜好眠,两口子都起晚了。 房里的丫鬟婆子见怪不怪,不约而同地将今日的事情都往后挪了一个多时辰。 等虞声笙他们起身时,外头的管事回话以及房内的早饭才堪堪备好。 更衣洗漱后,她与丈夫对坐着,一面用饭一面听管事们的汇报。 今日男主人也在,各管事都小心翼翼,回话风格主打一个简单明快,精炼话少,三言两语就说到了点子上,半句废话全无。 虞声笙如何不明白她们的意思。 当着这么个黑脸冷酷的男人,谁都不想多待。 她忍不住多看了闻昊渊一眼。 这男人正品着鸡丝粥,吃着觉得胃口大开,又命人多上了一碟子牡丹卷。 心疼媳妇理事辛苦,他将自己觉得好吃的都堆在了她的碗碟中。 虞声笙好笑道:“我哪有这样宽大的肠胃,能吃得下这么多?” “你每一样都尝一口,觉得好吃了,就让厨房记下,回头让她们变着花样给你送来。” “每样尝一口?那不是浪费了。” “这不是还有我么?你吃不下的交给我,我替你包圆了。” 明明他的口吻那样自然,却听得她耳根微红。 “你……”虞声笙懒得理他,捧着粥碗低头吃着。 今日闻昊渊还要进宫复命,夫妻二人用罢了早饭,他便骑马出府去了。 他一走,她面色沉了沉,吩咐门房套了车马。 金猫儿纳闷:“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去一趟镇国将军府。” 昨个儿夜里,她已经问清楚,皇帝让他们二人分开回话,是以今日是闻昊渊入宫,那么慕淮安大概率还在府里。 她喜欢当面问清楚,有些警告也该当面给。 敢动她的男人,慕淮安是不想活了。 马车哒哒,停在了镇国将军府的门外。 虞声笙来得突然,甚至都没提前下帖子,门房知晓她身份特殊,非同一般,忙不迭地飞奔回去通传。 这会子,慕大太太害喜严重,刚吃了一盏酸梅茶。 听说虞声笙来了,她惊愕:“是出了什么事么?” 门房气喘吁吁:“那将军夫人说了,想来找我们少将军问两句话。” “谁?”慕大太太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虞府那四姑娘,要见咱们家少爷。” 慕大太太忙让人把虞声笙请进来。 好茶好果子地候着,虞声笙就坐在她对面,呷了一口茶便放下了。 瞧她面色平淡,几乎毫无表情,慕大太太拿不准她到底什么意思,只好强忍不适与她东拉西扯,说的都是女眷内宅中的事情。 谁料虞声笙并没有太多兴趣,只哦了一声,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这下慕大太太也有些火气了。 “看样子今日将军夫人是有事登门了,我家淮安出门有事去了,怕是一时半会来回不来。”慕大太太冷冷道,“不然你先回去,等改日下了帖子再正式拜访,也好让你兄弟有个准备。” “无妨。”虞声笙像是没听出对方委婉的逐客令,“我今日有的是时间,可以等他。” 慕大太太:…… 另一边,得到消息的徐诗敏又惊又怒。 “她还敢来?还直接说要见我们家大爷?”她怒不可遏,“她还要脸不要?都已经是嫁了人的女人了,还对着从前的未婚夫念念不忘,还直接找上门来了?!” 她作势就要去婆母房中,说什么都要会一会这个胆大包天的情敌。 盈袖连忙拦住:“大奶奶,您先别自个儿乱了阵脚,她只是要来见,可并未偷偷摸摸,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也说不定呢,您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过去,别到时候又被太太抓住了错处,在那位跟前丢了脸,岂不是更糟?” 这话难听,却实在。 硬生生将徐诗敏劝住了。 徐诗敏心思烦乱地在房中走来走去,片刻不得停。 忽然,她顿住脚步,斜眼看向盈袖:“昨个儿你没来扶我,先去找了大爷,是有这么回事吧?” 盈袖:…… “奴婢是怕大爷没留意到是奶奶,也看出了那是威武将军府的马车,这不是怕大爷被对方引走,这才……这才一时情急,先去请了大爷过来,奴婢是一片心意全在奶奶身上。” 盈袖急了,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徐诗敏这才缓缓收回视线:“我晓得你是个忠婢。” 足足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慕淮安总算回来了。 一听说虞声笙来了,他眼睛立马亮了许多,顾不上先回去更衣,转身先去了慕大太太房中。 进门见虞声笙端坐在那儿,他走路都带风:“你怎么来了?” 短短几个字,欢喜之情根本藏不住。 慕大太太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见状心头咯噔一下。 虞声笙起身,与他对视:“我是来警告你的,闻昊渊是我嫁的男人,如果你再对他下手,就别怪我不客气,就算闹到御前,我拼死也要告你一告。” 她甚至都没问,张口就给他定罪了。 “我不知晓你为什么要针对我夫君,但同在沙场御敌,如果连自己的同胞都不能托付后背,这仗不打也罢,你这样的行径与那动摇军心的卑鄙小人有什么区别?”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她微微蹙眉,秀致眉尖写满了厌恶不屑。 明晃晃的鄙夷就挂在脸上,毫不掩饰。 慕淮安看得心痛无比:“你是这样想我的?问都不问,上来就兴师问罪?我何时对他下手了,他因此受伤了?你与我认识远比他久,你竟然这样想我?” “你是什么人我并不了解,但你曾经的行为在我这儿就没多少好印象,反正我话带到了,请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虞声笙冷着面孔道,“还有,你已经是成婚有妻室的人了,请不要再与我有什么瓜葛,我如今日子过得正好,实在是不想因为你的愚蠢而打破一切。” “慕淮安,请你好自为之。” 她丢下这话,与他擦肩而过。 瞬间,慕淮安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了门口。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他眼底尽是阴霾。 “说什么?”她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叫打破一切,什么叫没有瓜葛?” “慕小将军。”虞声笙轻叹冷笑,“你我是有过一段婚约,但这已经是过去的老黄历了,早就成过往;从前我眼盲心瞎,以为爹娘给的婚约就是最好的,铆足劲想替我娘家留住这个婚约,可事实却是——如果没有这个婚约,我怕是都不会正眼瞧你一回。” “你不要自我感觉良好,我可不是徐诗敏。” 门外,刚刚赶来的徐诗敏恰巧听到了这一句,面色惨白。 第270章多想她也为了自己愤怒一次 虞声笙主打一个都不放过。 反正几个人都到齐了,要说一起说,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她又回眸看向慕大太太:“太太今日有喜,身子为重,按理这话我不该今日说的,但木头尚有几分气性,更不要说人了;为了两家颜面,也为了我如今的夫家着想,有些事能过就过了,我也懒得说,可今日你儿子这样无礼,还在沙场上对我家夫君下黑手,那我就忍不了。” “麻烦贵府太太对自己的儿子严加管教!他已非稚龄童,应当分得清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没有下一次!若太太依旧心慈手软,就不要怪我日后不给情面。” 她宛如冷电的眸光扫过几人,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 慕淮安深吸一口气,抬手重重砸向了门框。 只听得一声巨响,那门框上的雕花都被砸落了。 吓得慕大太太捂着心口骂道:“你个逆子!有脾气方才不敢对她撒,倒是在你老母这里耍威风了!赶紧领着你的媳妇回自己屋里去好好反省,究竟又做了什么好事!” 慕淮安眼角发红,一路疾驰回房。 他身后,徐诗敏拼尽全力都追不上,几乎小跑。 沙场上刀剑无眼。 更不要说远离京城或是治安防卫比较好的州县,他们所在的地方,处处危机,稍不留神就有危险逼近。 不能被动挨打,不能错失先机,更不能过于冒进。 这一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同时也危险重重。 这一点,他与闻昊渊都心中有数,他们都选择了对家人隐瞒。 是哪里出了纰漏,竟让对方察觉到了他的杀意呢……慕淮安思来想去,没有个答案。 他确实对闻昊渊动了杀心的。 有几次遇险,领兵作战时,他明白只要自己略施手段,就可以让闻昊渊受重伤,到时候有没有命回京城,都得两说。 可这些只是在心中想想,闻昊渊是怎么知道的? 那么一个粗人,竟能心细如发,明察秋毫到这个地步么…… 真正让他愤怒的,是不顾一切登门问责的虞声笙。 她竟能为了闻昊渊做到这个地步。 从前的她哪怕再怎么追着自己跑,好像也没有这样豁出去。 刚刚当着他的面,她的眼睛几乎在冒火,眸光熠熠生辉,胜过了满天繁星。 有那么一刻,慕淮安甚至在妄想——如果她的愤怒是因为他而起,那该多好? “……爷,大爷?” 耳边传来妻子的声音,慕淮安总算回过神来:“什么事?” 徐诗敏被问得委屈至极:“……我怎么知道出了什么事?那虞四为何要来咱们府上,还偏偏点名了要见你?” “这下你可安心了,就算我想,人家虞声笙不愿意,你尽可安稳地当你的大奶奶,往后我的正房妻子唯有你一人。”他撒气似的冒出这么冷冰冰的一句。 徐诗敏听得肝肠寸断,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这算什么,施舍么?慕淮安,你别忘了,当初背弃婚约的人是你,招惹我的人也是你,你有本事就去威武将军府撒泼,当着她的面指着她的鼻子撒野,你敢么?!” 他久久无言。 四周只有徐诗敏抽泣的哭声。 末了,他才来了句:“我不是不敢,是不舍得。” 她愣住了。 呼吸也在这一刻凝固。 突然,她像是发了疯一样,抓起手边一切可以拿的东西,一股脑砸向了他。 “你有病,你们全家都有病,害我至此!!” 满屋子狼藉。 外头的丫鬟们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盈袖也是满脸不安,坐立不宁。 终于,屋子里的动静渐渐平息,慕淮安离开了。 盈袖忙进去,瞧见自家主子正趴在床榻边上埋头痛哭。 发髻都松垮了一半,整个人狼狈不堪。 “奶奶,奶奶……”盈袖忙将她扶了起来,忍着眼泪劝着,“姑娘,咱们不伤心,横竖还有大姑娘在呢。” “晴姐儿,我的晴姐儿!”徐诗敏哽咽得嗓子都痛了,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要不然我死了吧,一了百了。” 虞声笙来过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慕仲元与慕老太爷那里。 他们将慕淮安叫了过去,关闭书房大门,也不知聊了什么,反正出来时慕淮安面色清冷,好像看这世界的一切都不在意。 至于徐诗敏,滚烫的心不是一天冷却的。 可一旦冷却谁也没办法再让它沸腾起来。 虞声笙回到府里时,闻昊渊已经归家。 见妻子满脸痛快,他略微一问,不由得笑得发颤:“这事儿也就你能做得出来了,你呀你呀,下回带上我,我与你一起更有威慑力,保管吓得他们不敢动弹。” 听起来是个馊主意。 但虞声笙这个鬼灵精怪的性子最喜欢馊主意了。 她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这个好,再有下回一定带上你。” 在一旁听着的玉浮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 他也是没想到,这么不着调的小徒弟居然有一天能找到与她志趣相投的另一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闻昊渊回来了,玉浮师父也在身边,只差一个大吉又是全阴的日子,她便可开始第一步替晋城公主逆天续命。 很快,这个日子来了。 月末,二十七。 全阴大吉,卦盘方位定在了坎与震。 虞声笙掐指一算,手腕上的铜钱无风而动,叮当作响。 “就是今天了。”她轻轻呢喃。 往宫里递了消息,皇后悄无声息地派人送来了好些物件,除了金银珠宝之外,还有虞声笙想要的黄纸,以及沾了帝王紫气的朱砂。 有了这两样,她心中大定,满是气定神闲。 玉浮怎么算都觉得不对,忙问小徒弟有多少把握。 “原先是三成的,如今多了这两样,又多了半成。” “你还不如不说!”玉浮没好气地骂道,“为什么越是危险的事情,你做起来越是这么胸有成竹,我就没见你怕过!” “运道这事,怕就有用了?” 她抬手一挥,手中的黄纸无火自燃。 火光照亮了她白净的脸庞,漆黑如夜的眸子越发深邃,隐隐闪动着势在必得的光彩,“我只知道,事在人为!” 燃火,焚香,起势,请灵。 当玉浮一步步看下去,到最后已经不想说话了。 这丫头每一个环节都是兵行险着,妥妥的邪门。 也只有她能办到。 追溯前世,拿照哥儿与晋城公主的两世缘分为饵,扯出一段相欠的姻缘来,将晋城公主摇摇欲坠的性命续上。 有真龙天子的圣旨为证,这一趟请鬼神倒是格外顺利。 只是到最后虞声笙的面色有些发白。 只见她纤白的指尖从半空摘去了什么,一缕青烟似的纠缠从她的指尖冒出,盈盈在四周,紧接着她将这缕青烟拢在掌心,压向了由朱砂所写的生辰八字上。 转眼,青烟消弭。 那生辰八字竟动了动,眨眼的功夫又恢复平静。 虞声笙长舒一口气,抬手起香。 三炷香刚点燃,竟齐刷刷地断掉。 玉浮见状,如临大敌,忙不迭地护在她身边。 虞声笙微微挑眉。 第271章名声鹊起 香未起就断,这是大凶。 虞声笙默不吭声,又点了三支。 还是一样的结果。 香从她的指尖断开,根本来不及上贡在香炉中。 玉浮倒抽一口凉气:“祖师爷都保不住你……” 话还没说完,虞声笙又拿了三支香捏在手里,冷冷道:“别给脸不要脸哈,人家晋城公主可是金枝玉叶,紫玉龙气护身,回头等人家好了,会给塑金身供香火,这是多少佛龛寺庙求都求不来的,你可想好啊,确定不帮?” 玉浮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 听过威胁的,没听过这么威胁的。 那些看不清摸不着的力量最是神秘危险。 可在他这个小徒儿的眼里,也不过是可以利用的一部分。 不听话?那就先沟通。 如果沟通无效,那就别怪她来硬的了。 果不其然,这一回的香顺顺利利地点燃,又顺顺利利地供在香炉中。 青烟袅袅,座下女子清丽盈盈的一身,见礼拜倒,大礼过后,屋中萦绕着的阴森气息瞬间荡然无存,清风环绕,吹起她额前的些许刘海,也是那样温柔讨好。 “成了。”她回眸冲着玉浮嫣然一笑。 玉浮:“……你真是个神人。” “没法子,我想要日子过得更好,总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再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晋城公主与蔡公子也是前世注定的姻缘,我不过是推了一把罢了。” 玉浮:…… 你那是推一把吗? 你那是完全改写了吧! 虞声笙本以为自己这次正式起卦操纵,还会跟上一回一样脱力耗神。 可事实却是恰恰相反。 她不但没有半点不适,反而觉得更精神了。 好像从这一场邪门的逆天续命里获得了更多的力量。 她兴奋得两眼放光,偷偷跟玉浮说了这件事。 “你可别乱来了!!”玉浮觉得还是自己小命要紧,一定要将徒弟这个危险的念头扼杀在襁褓中。 “我知道的,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数!” 虞声笙:…… 又隔了一段时日,虞声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皇后。 得知女儿的危机已解,皇后终日悬着的心也总算安定下来。 她借着与虞声笙格外投缘的理由,又给威武将军府送了好些赏赐。 后来的宫宴上,皇后又特地邀请虞声笙参加,并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 这么一来,京中贵妇小姐们都看出来了——这位将军夫人才是皇后娘娘眼前的红人。 也不知她走的是哪个门路,竟这样得宠。 有些嫉妒不甘的太太奶奶们也不敢当面流露,只好背后议论。 说来说去,都没个所以然。 只能说人家将军夫人讨皇后母女喜欢。 尤其晋城公主。 只要虞声笙在,她必定会凑在对方左右,有说有笑,宛若姐妹。 这些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几家欢喜几家愁,虞声笙在京中名声鹊起时,郭文惜的婚事也定了下来。 郭大太太与儿媳白夫人四处相看,多方了解,最终选定了一位出身名门的公子哥,乃范阳卢氏后人,其母更是陇西李氏宗派的千金,可谓真正的门阀望族。 这公子也生得白净腼腆,与活泼好动的郭文惜刚好互补。 郭大太太特地拿了二人的生辰八字给虞声笙看。 虞声笙算过后告诉她,是大吉之兆。 郭大太太喜出望外,拢着耳边碎发,多日奔波此事的劳累也在这一刻消散如烟:“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威武将军府的夫人善卜算卦象一事已经传遍了京城,被说得神乎其技。 前来拜访求卦的人,络绎不绝。 虞声笙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总不能真的装成桥下摆摊的瞎子,整日以此为业吧。 思来想去,她决定装一回高深,告诉众人每旬只起三卦,按缘分来排序。 这么一来,众人越发觉得将军夫人厉害。 玉浮听说后,无奈道:“你就会唬人,瞧瞧你做的那些事情……啧啧啧。” “难道我不厉害?”她斜眼看过去。 “厉害厉害。” 闻昊渊凑趣:“我家娘子最厉害了。” 玉浮是拿这对夫妻没一点办法,正好宫中事务繁忙,他便收拾了些许行囊,进宫一住就是七八天。 这段时日里,镇国将军府出了点意外。 一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 也是从细微末节处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的。 比如早起发现原本应该放在暖笼里的茶炉茶盏被搁置在地上。 又比如,本该堆在榻上的软垫,居然出现了门槛外头。 还有院子里一夜过来挂着的衣裳料子等物。 看上去像是劣质的玩笑,却惹得人心情极差。 慕大太太老蚌含珠,年纪大了有孕本就怀着辛苦,又听说府里出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顿时气血上涌,烦躁不安。 接连惩处了好几个管事也无济于事。 后来还是荔枝劝道:“太太,这些管事都是咱们府里用了数年的老人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错处的,依奴婢瞧着,倒不像是奴仆故意的,那茶炉子随意放在地上这种事,别说大丫鬟管事媳妇了,就连刚买进府的小丫头都不会犯这样的错处。” “那你的意思是……” “要么就是府里有人故意做戏,要么……” 荔枝欲言又止,附在主子耳边快速说了什么。 霎时,慕大太太脸色微变:“不会吧,咱们是武将之家,哪有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来呢?” 这一厢,慕大太太还在疑神疑鬼,日子过得有些茶饭不思。 另一头,狠狠与丈夫撕破脸的徐诗敏又觉得日子不能这样过。 毕竟没有和离,也没有休妻,她还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奶奶。 与慕淮安终日僵着,也不是个事。 最关键的一点,若来日慕淮安彻底继承镇国将军府,大权在握,他真想休了自己,或是迎娶别的女人进门,可要比现在容易得多。 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明白命运要捏在自己手中才行。 一味地伏低做小并不能改变现实。 事实就是,人慕淮安对她已经没有了成婚之前的喜欢,剩下的尽是厌恶。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唯一能做的,便是保全自己。 正内忧外患之时,先前纳的两个姨娘也开始不那么安分。 为首的,便是最得宠的夏姨娘。 府中这些时日匆匆过,富贵优渥,自在快活,夏姨娘也渐渐学得娇柔妩媚,越发会讨男人欢心。 慕淮安这次归来,宿在她屋里的时日最多。 就连与徐诗敏冷战的那几天,他也是与夏姨娘度过的。 “真是对不住。”夏姨娘娇滴滴的,垂眸羞涩道,“少将军非要妾身伺候,妾身也不得不从,就是让大奶奶受委屈了,妾身心中不安,特来给大奶奶请安致歉。” 一旁的蕊姨娘慌乱片刻,不敢去看徐诗敏的脸。 说实话,徐诗敏已经对这种内宅的妻妾之争很是疲倦。 她甚至有些好笑。 身契都捏在她手里的人,怎么想的,以为和男人多了几夜春宵,就能翻身了? 于是,徐诗敏狠狠教夏姨娘重新做人。 “拖出去,打上十板子。”她冷冷吩咐左右。 第272章又是一桩血债 夏姨娘万万没想到这主母看着年轻貌美,文弱温雅的模样,动起手来竟半点不含糊,说打就打。 见几个婆子渐渐靠近,夏姨娘忙道:“大奶奶这是何意,若妾身有哪里做错了,大奶奶点出来,妾身改了就是,这样突然就要上板子,这要是让少将军知晓了——” “他知晓就知晓喽,还能怎样?” 徐诗敏冷笑道,“大不了休了我,但你别忘了,你是我娘家送来的人,一应身契都捏在我手里,我被休出将军府大门,你以为你还能留下?” 霎时,夏姨娘小脸惨白。 这段时日的风光快活让她差点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 端坐在上首的主母很不耐烦,摆摆手:“快点的,赶紧打完了找府医过来给她瞧瞧,别让她被打死就行。” 夏姨娘:…… 就这样,前脚还耀武扬威的妾室,后脚就被按在庭院里打得鬼哭狼嚎。 妾室们请安是在一大早。 各处的奴仆管事们都已经起身忙碌。 夏姨娘的哭声传出去很远。 不少人都听见了,但无一人敢过来看一眼。 至于蕊姨娘,已经吓得战战兢兢,牙齿打颤。 她不由得想起前来请安前,夏姨娘对自己说的话。 夏姨娘说什么如今大奶奶不得宠,想要笼络住男人,还得靠她们二人才行,又说什么大奶奶终归是要靠男人的,如今她很得少将军的喜欢,只要她吹吹枕头风,事情就很好办。 这一趟来请安,是夏姨娘给徐诗敏的一次试探。 只要徐诗敏让步,哪怕那么一点点,夏姨娘就会乘胜追击,彻底稳固自己在内宅中的地位。 只可惜,她失败了。 这十板子挨得结结实实,毫不掺假。 据说夏姨娘还没撑过十下,就被打得晕了过去。 最后人是被拖着离开徐诗敏的院子的。 徐诗敏看向蕊姨娘:“你与她一起的?” 蕊姨娘忙起身跪了下去:“不,妾身绝不敢。” “你是个懂事的。”徐诗敏淡笑道,笑容并未进入眼底,看得蕊姨娘胆战心惊,忙不迭地又说了好些该说的不该说的。 蕊姨娘胆子小,又懦弱。 干脆将之前夏姨娘跟自己说的,一股脑倒给了徐诗敏。 徐诗敏听得满面冰霜,有些后悔刚才十板子打少了。 说到最后,她才让蕊姨娘离去。 离开的蕊姨娘像是捡了一条小命,不断地用帕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步伐匆匆,好像背后有鬼在追似的,走得飞快。 回到房中,却见夏姨娘趴在榻上,已经是面色惨白如纸,疼得喘着气,她不忍又埋怨道:“我早跟你说了这样不成,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大奶奶就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 夏姨娘咬牙:“什么揉不得沙子,就是个拈酸吃醋、气量还没有个蛤蟆大的主子罢了。” “嘘——你轻声点!别连累了我!” “你就怕连累你!你还有什么出息。” “我就是没出息,原本在庄子上的日子可比不上府里一星半点,如今日日好茶好饭,还有丫鬟伺候,我可不想作死。” 在蕊姨娘看来,有没有男主人的宠爱并不重要。 甚至于有没有一子半女也不重要。 只要能安分守己,衣食无忧地在府里度日就成。 她又没有什么宏图大志,更不想与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争夺——还争夺呢,身契都捏在人家手里,说争夺二字岂不是笑话? 不一会儿,府医来了。 给夏姨娘把脉诊治,又开了一堆汤药,还有两小盒的棒疮膏,府医就走了。 夏姨娘已经打定主意要告状。 当晚,慕淮安回来后,她便哭得梨花带雨凑到跟前,将自己的委屈全都倾诉了出来,她避重就轻,将徐诗敏的刻薄狠心渲染得淋漓尽致,轮到自己时,就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慕淮安与徐诗敏的夫妻关系本就紧张。 尤其在他将二人之间的那层纸捅破后,就越发僵持。 听到妻子苛待妾室,慕淮安觉得还是要给徐诗敏做做思想工作,转头去了正房奶奶的屋里,谁料一盏热茶都没有,反倒落了一身嘲弄。 徐诗敏带着奚落的口吻道:“真是了不得,区区一个妾室也能劳驾大爷您来我的屋子,今儿要不是打了她,我连大爷的面怕都见不着。” “你好好说话。”慕淮安蹙眉不快。 “你事情不好好做,反倒挑起我的理了?我就这么说话,你爱听不听。” 徐诗敏冷笑,“今儿那夏姨娘来请安时对我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我打了她难道不该?大爷还替一个妾室出头,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再说了,我如今这么费劲巴脑地替你整顿内宅,还不是为了以后给虞四腾地方时,让她省点功夫,你该谢我才是。” “你——” 慕淮安气得面色铁青,“休要胡说!” “话是你说的,怎么我就说不得?”徐诗敏冷哼,“你放心,这点数我还是有的,绝不会去外头说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说罢,她一改往日对丈夫的乖巧顺从,直接让盈袖送客。 夫妻俩再次不欢而散。 但徐诗敏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憋闷生气。 平生第一次,她觉得这样破罐子破摔也挺好的。 横竖让她不快活了,她凭什么伏低做小让他们都快活? 要不快活那就一起不快活! 好像出气似的,第二日徐诗敏就命人收走了夏姨娘房中所有的药,包括那上好的棒疮膏,一样都没给她留下。 前去传话的婆子趾高气扬:“我们奶奶说了,既然姨娘嘴巴这么大,这么喜欢告状,那就请您告状告到底,回头等大爷回来了,姨娘再与大爷要这些药吧。原是我们奶奶心善,既然姨娘不受用,那就另请好的吧,我们奶奶可不伺候。” 夏姨娘惊呆了。 带伤在身,又无药可用,夏姨娘一整天都在痛苦的哀嚎。 告状这种事,若不能一击必中,那么接下来每一次的告状,效果都会越来越差。 尤其她面对的是慕淮安这种男人。 怜香惜玉两天后,他也觉得夏姨娘很无趣很过分了。 联想到自己在妻子跟前受的冷落,他不由得语气不耐:“谁让你先对大奶奶不敬了,她是府里主子,更是主母,除了太太便是她说了算,你是她娘家送来的,你还敢对她不敬?这会子还来让我帮你说话,我都替你臊得慌。” 夏姨娘:…… 告状这招彻底无用了。 她只能到处求爹爹告奶奶,拿了那么一点子药膏勉强用着。 可惜杯水车薪,顶多也就能有个心理安慰。 等她上好之时,已是元气大伤,再不复往日颜色。 慕淮安这种男人想的,本就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夏姨娘已经是昨日黄花,他再也提不起劲去宠爱,反倒对乖巧怯懦的蕊姨娘多了几分关注。 真正让府里惊恐的,是这件事过去七八日之后。 夏姨娘彻夜未归,翌日一早被人发现溺毙在了荷花池中。 她着最鲜艳的衣衫,脸朝下泡在水中,整个人都显得浮肿起来。 这下可让镇国将军府上下不安起来。 慕大太太慌了神,立马给威武将军府下了拜帖。 第273章异动 安园。 庭院深深,芭蕉簇簇,兼裹着靓艳寒香的梨花,本该是碎声笼苦竹,冷翠落芭蕉的忧愁伤感,却被一旁显得玉堂富贵的奇花异草、假山堆石硬生生压住了。 垂花门往西南角,穿堂而过便是安园正堂的大门。 虞声笙正坐在廊下一把漆竹制成的小杌子上晒太阳。 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眯起眼望着远处那一片红的黄的翠的白的,她越发赞赏自己审美很有一套,将庭院打点得这样漂亮大气。 镇国将军府的请柬就是这个时候送进来的。 她打开一瞧,只瞥了两眼道:“这旬起卦次数已经用完了,让他们下个月赶早吧。” 说罢,竟看都不多看,将请柬丢到了一旁。 在虞声笙看来,镇国将军府就不是什么好人家。 当初嫌弃她的人是慕淮安没错,但若无慕家那对夫妻以及老太爷的暗中撑腰,慕淮安又怎会那般嚣张狂妄。 说到底,一家子没几个厚道人。 虞声笙别的不会,特别会记仇。 尤其新仇旧恨叠在一起,越发让人不快。 慕大太太没想到对方拒绝得这样果断,一点情面都不讲。 她当即面子上下不来,嘴硬道:“不来就不来,谁还求着她了?去,备马车,让管事去请万佛寺的法师来一趟!” 京城周遭,古刹名寺多的是。 不乏那些个颇有盛名的和尚法师或是道士尼姑。 很快,镇国将军府就请了好些人过府做法事。 那几日,府里叫一个热闹。 整日黄纸蜡烛焚烧不断,各种丝竹乐器的声响不成曲调,哼哼呀呀,吵得人心烦。 慕仲元有好几次都想劝妻子停手。 可看到她满眼担忧,连觉都睡不好的模样,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罢了,她怀孕了,如果这样能让她安心,那就继续吧。 只不过慕仲元自己是不想去妻子的房中了。 一连数日都宿在妾室姨娘屋子里。 就这样折腾了约莫五六日,好像一开始是安分了一些,一天一夜府里都没什么异动,慕大太太也略感安心,还觉得是自己神武英明,做了一个相当正确的决定。 不要虞声笙也没关系嘛,这不有的是能人异士? 只要银子给到位,这点麻烦轻轻松松迎刃而解。 才歇了几个安稳觉,到了第六日的早上,慕大太太迷迷糊糊被冻醒了,睁开眼却发现什么都看不清,眼前一片雾茫茫,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在眼前晃动。 她背脊发凉,拼命想看清,想动弹,身子却不听使唤。 耳边有声音忽近忽远,仿佛在说:“来呀,一起睡。” 一股力量正将她往不知名的地方推。 慕大太太惊恐万分,拼命想尖叫出声,可使出了全身力气,连半点声响都发不出,只觉得腿脚处一片湿凉,身子猛地下坠。 突然她鼻口处被冰冷的水漫过,霎时她清醒过来。 四周的迷雾瞬间退散,她发现自己掉入进了荷花池。 刺骨的池塘深处,有一股力量拽着她往下沉。 “不——” 千钧一发间,荔枝找了过来。 见自家主子泡在荷花池里,她忙领着管事婆子们冲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将慕大太太从水里捞了出来。 如今这个天气,荷花池的水有多冷,谁都能想象出来。 慕大太太被这样一泡,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青色。 荔枝忙让人张罗了热水送入房中,让慕大太太褪尽湿漉漉的衣衫,泡了个热水澡。还好动作够快,慕大太太的身子终于暖了起来。 慕仲元得知这个消息后,忙不迭地赶了回来。 此时,慕大太太已经换上了干净温暖的衣服,蜷缩在被窝中。 她心有余悸,不敢仔细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 见丈夫来了,她再也绷不住,泪如雨下,与丈夫抱在一起。 “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后怕不已。 慕仲元安抚了妻子好一会儿,这才问起荔枝到底出了什么事。 荔枝小脸煞白,说一早来房中伺候太太早起洗漱,却发现太太不在床上。 慕大太太抬起泪眼:“我哪儿都没去啊,我记得昨个儿晚上早早歇下,这一觉都睡得很沉,再一睁眼我就在……” 话还没说完,她心头咯噔一下,目露惊惧。 原先府中的异动只是对物件。 难道……现在轮到人身上了? 她浑身打了个寒颤:“仲元,你说这是不是……” “你别自己吓自己,咱们是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蒙受皇族器重,多少贵气福气笼罩,怎么可能有你想的这种事。”慕仲元稳住了妻子,“你若怕,我往后日日都来陪你就是,大约是你孕中身子不稳,多了梦游的毛病,回头让府医——实在不行让太医过府一趟,替你把脉诊治,定然会无恙。” 慕大太太深吸一口气,好像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她点点头。 主子们不知晓,出了这种事奴仆们早就在暗地里议论纷纷。 大家都说,府里多了不干净的东西。 便是请人来算卦,求高僧大师来做法事,怕也无济于事。 慕仲元更是勒令阖府上下守口如瓶,不准往外多说一句。 这种事自然也瞒不住徐诗敏。 她去婆母床前尽孝侍疾,回来就讥讽连连:“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当然,这话她也不敢当着公婆的面说,更不敢说得堂而皇之,生怕触怒了那暗中的诡异力量,要将自己一并清算。 经过这一场风波,慕大太太彻底出不了门了。 整日卧床静养,让她看起来格外憔悴。 也不知是不是慕仲元守着她的缘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府里都安静太平,好像之前种种的异象都是一场梦。 这一日,玉厚郡主设宴请客。 威武将军府与镇国将军府都在受邀名单内。 因是女眷们赴宴,有好些贵妇太太都携儿带女。 徐诗敏不甘示弱,也带着她家晴姐儿一道来了。 玉厚郡主虽不喜徐诗敏,但她却打心眼喜欢小孩子。 晴姐儿生得眉眼细致,很是可爱,她瞧了立马眉开眼笑,又让人拿了拨浪鼓哄着晴姐儿玩。 徐诗敏见那拨浪鼓制工不凡,用的是珊瑚珠子做坠子,又惊又喜:“这怎么使得,让郡主娘娘破费了。” “哪里话,不过是哄着孩子玩的。”玉厚郡主轻笑。 正说着,丫鬟传话来,说威武将军夫人来了。 玉厚郡主笑容陡然一变,真心热切:“快请进来。” 徐诗敏哪能看不出郡主两边态度的截然不同,不由得心底暗暗发苦。 虞声笙进门,与玉厚郡主见礼寒暄。 余光瞥到了不远处的徐诗敏,视线刚要撤回又顿住,她眯起眼定定地看着晴姐儿。 “怎么了?”玉厚郡主纳闷。 虞声笙缓步走到徐诗敏跟前,从发髻间拿下一根不起眼的木质素钗。 徐诗敏急了,护着女儿:“你想做什么?” 但见虞声笙将那木质素钗往晴姐儿眼前晃了晃,指尖掐了个诀,方才还笑得欢快的孩子突然半张脸阴沉下来,一边的眼珠子都被扯得又长又细。 那模样恐怖至极,吓得玉厚郡主都说不出话来。 徐诗敏差点把怀里的孩子丢了出去。 虞声笙抬手接过,将晴姐儿稳稳抱住:“冤有头债有主,缠着一个孩子不太好吧?” 第274章秘密的一角 她抬手在晴姐儿的印堂轻抚了一下。 随着她指腹掠过,晴姐儿已经变了形状的眼睛恢复原状。 这一切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若不是亲眼所见,玉厚郡主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一切是那样不真实。 虞声笙将孩子送回了徐诗敏的怀中。 见对方还傻愣愣,满脸后怕的模样,她提醒道:“孩子小,没事别出门了,尤其不要去你婆母的房中,等天温气暖的时候再去也不迟。” 等徐诗敏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虞声笙的身影。 就连玉厚郡主都迫不及待跟着离开。 四周依旧热闹如云,大家有说有笑,那充满烟火生机的声音冲淡了不少阴冷。 她忙检查了一番晴姐儿。 孩子依旧笑呵呵的,两只手拿着那只拨浪鼓。 这一厢,徐诗敏惊魂未定。 那一厢,玉厚郡主也是心有余悸。 直到宴席进行到中场,借着更衣的由头,她拉着虞声笙去了后面的厢房,这才将心中疑虑问出口。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慕家真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会不会祸及我府上?”说着,她满脸担忧,“今日来赴宴的宾客这么多,该不会连累她们吧……那我可罪过大了。” 虞声笙笑道:“不妨事,不是什么有大能耐的东西,不然也不会被轻易抹去,不过是一点残留的怨念罢了。” 玉厚郡主依旧不安心,反复询问多次,虞声笙都耐心回答。 好一会儿,玉厚郡主才松了口气:“我从前只晓得你会算卦看相,没想到还有这本事……” 虞声笙垂眸莞尔,没吭声。 其实这是不分家的。 不过前者更容易拿来变现,外界知道的人更多些;后者不可轻举妄动,稍不留意就能伤及自身,她也没想过要用这一行来挣钱养家。 她生来就与常人有些不一样。 遇到玉浮是命中注定,好像她早就知道会遇见这样一位师父。 与闻昊渊的婚缘也是命中注定,冥冥之中有只大手推着她去寻到他。 就连玉浮都不太知晓一点,她最擅长的并非起卦心算,逆天改命,而是……阴诡之道。 好吧,虞声笙就是很邪门。 哪怕她再怎么装,再怎么向往正常富贵的生活,也改不了她邪门的事实。 认命就行了。 玉厚郡主越发与她亲近,拉着她问了好多关于镇国将军府的事情。 虞声笙道:“我已经有段时日没去拜访了,具体情形也不知晓,嗐,都是扎根京城多年的世家了,谁家没有点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不过是心疼那孩子罢了。” 玉厚郡主点点头:“也对。” 整场宴饮,徐诗敏都想找机会与虞声笙单独说话。 可惜始终没能成功。 最后眼睁睁看着虞声笙乘着马车离去,她咬着下唇,又看了一眼奶母怀中的晴姐儿——女儿这会子已经玩累了,沉沉睡去。 那温热微红的小脸看着是那么康健可爱。 她悬着的心略松了松。 回到府里的虞声笙有些倦态,却顾不上休息。 她打开卦盘,解掉了手上的铜钱。 只听得叮当作响,铜钱落在卦盘上,其中一枚以不正常的速度飞快转着,始终不愿停下。 皙白的指尖按住了它,方才安静。 闻昊渊就在这时进来了。 他看见妻子正在忙活,好奇地瞥了一眼:“这是……” 察觉到那张卦盘之下隐藏的秘密,他微微挑眉,“这不是京城的地图么?” 没错,虞声笙惯用的卦盘之下藏着的,正是一整张的京城地图。 并且街道、府邸、商贩一应俱全。 用旁人看不懂的鬼画符标注了什么,大约只有虞声笙自己明白其中含义。 她按住的那枚铜钱,刚巧落在了镇国将军府的位置上。 “是呢。”她不慌不忙收回铜钱,“看样子镇国将军府要有麻烦了。” “是外力能解决的麻烦么?”闻昊渊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外力解决不了,但我可以。” 她回眸冲着丈夫灿烂一笑,“不过帮不帮嘛,全看我心情了。” 谁让慕淮安惹了她家夫婿,谁让徐诗敏总是针对她,谁让那虚伪的慕大太太时不时拿长辈的身份压人,其实早就惹毛了她。 京中的水土养不养人她不确定,但她这从小到大的性子无人能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闻昊渊揉了揉她的耳朵:“别委屈了自己。” “我是怕委屈你。” “为夫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可委屈的?”他微微一笑,“你是说沙场上的事情,你不是已经帮为夫教训那个慕小将军了嘛,为夫很开心。” 他笑眯眯。 但她总觉得他这笑容里好像藏了点什么。 夜色深深,外书房的烛火依旧明亮。 闻昊渊还在忙活明儿上朝的事情,虞声笙去给他送了宵夜,并未立马折返回安园,而是朝着府里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穿了一身新制暖棉的袄子,外头罩了一件油光水滑的狐皮大氅,明明灯笼的火光并不能照到前方,她依然走得飞快,像是已经将府里各个小路都烂熟于心。 走到一处垂花廊的拱门前,虞声笙顿住了步伐,微微侧脸:“你们在这儿等我。” 身后跟着的今瑶今瓜等人纷纷驻足停下。 虞声笙只身一人进了那空置的院落。 这院落在她嫁过来的时候就修缮过一番,如今虽然依旧没人住,但庭院内打点妥当,别有一番景致,就是少了点人气,夜里过来时难免显得阴森森。 她推门而入。 这里的正堂中供着一方牌位。 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香案上设有古玩摆件,另有一尊螭耳龙首的香炉。 里面已经冷透了,想来多日不曾有人供奉。 虞声笙熟练地上前,点灯上香。 屋子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照醒了,像是一头深藏在夜色里的猛兽,已经从昏暗中露出獠牙。 灯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牌位颤了颤,似乎在动。 虞声笙半点不在意,只盯着那牌位半晌,终于上前用手抚住了它。 “别闹。”她弯唇轻笑,“这么久没来瞧你,是我事情多把你忘了,但我这不是想起来了,这就来看你了。” 牌位继续抖了抖:…… “等过几天,我给你带个好朋友来,给你作伴。”她依旧笑得温婉和煦,“但你要是不听话,就别怪我无情了,我会把你从哪儿来再埋回哪儿去。” 牌位不抖了,好像同意了她的话。 “很好,乖。”虞声笙眯起眼,“这件事事关我父母当年的死因,我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所以稍安勿躁。” 外头等着的丫鬟们有些不安。 但见房中烛火熄灭,虞声笙归来,今瑶才松了口气。 当晚,夫妻二人同眠共枕。 她轻声道:“我在府里空了块地方,想祭拜我亲生爹娘。” 已经迷迷糊糊的男人搂着她:“好,府里的事情你说了算。” 说着,他翻了个身,将她搂得更深了。 虞声笙呼吸着他身上熟悉又安心的气息,阖眼入睡。 一场安静了多年的秘密渐渐显露一角。 这一夜,注定了有人无眠。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镇国将军府又来人了。 这一次来的是徐诗敏身边的盈袖。 第275章异怪 按照往常,徐诗敏身边的人断不能进安园,别说见虞声笙一面了,就连通传两句怕都成不了。 但今日,虞声笙似乎早有预料,盈袖一来,便有婆子领路,将她带到女主人的跟前。 见着虞声笙第一眼,盈袖二话不说跪下,连着磕头:“还求夫人救救我家大奶奶和大姑娘吧!” 虞声笙刚早起,更衣洗漱后,正坐在镜前让今巧给自己梳妆。 闻昊渊走得早,皇帝点名了今日早朝之前要见他一面,是以天不亮这男人就出门了;而她心里记挂着事情,自然也睡不沉了,盈袖过来前她刚好起身。 镜中倒映着盈袖的半边身子。 满脸焦急担忧的丫鬟几乎要落泪。 只瞥了一眼,虞声笙便能看出那萦绕在她身上隐隐约约的黑气。 阴森,恐怖,很不吉利。 虞声笙微微蹙眉,抬手拿起妆案上的一盏金丝蜜枣姜茶,指尖掐了个诀在茶盖上轻轻抚了一下,便让今朝将这茶送给盈袖。 “你一路过来辛苦了,吃点姜茶润润,也暖暖身子。”她淡淡道。 盈袖哪里吃得下去。 可又不敢推辞。 她谢过后便吃了两大口,只觉得这姜茶甜蜜微辣,整个身子都跟着暖了起来。 原先背心处隐隐透着阴森寒气,这会子也减轻了许多。 虞声笙不慌不忙,梳妆结束后又用了些粥饭点心,并让那些管事进来回话,若有要紧的当下就办了。 见她半点不着急,盈袖又不敢太过催促,只能见缝插针地哀求几句。 虞声笙道:“别着急,这种事急也没有用,你家大奶奶不听我的,是不是昨个儿回去后又带着孩子去了她婆母房中,嗯?” 盈袖嘴唇颤了颤:“……什么都瞒不过夫人,确有此事。” “既然不听话,这会子还急什么,时辰未到,该她和孩子吃的苦是半点逃不掉,你着急上火无济于事,慢慢等着吧。” 盈袖只好垂下眼,紧盯着自己的脚尖,两只手不断绞着。 终于,等虞声笙忙完时,天已大亮。 她这才起身,吩咐门房备车马,跟着盈袖往镇国将军府而去。 盈袖感激不尽,说话都断断续续。 “又不是白帮忙的,让你家大奶奶拿真金白银出来,破财方能消灾。”虞声笙清浅一笑。 “夫人可有把握?”盈袖欲言又止,“若夫人当真能替我家大奶奶化解这灾厄,要多少金银都是够的……” “慌什么,你们不是请了那些和尚高僧来过了嘛,有用么?” “没有……” 法事做了一大堆。 银子钱也花了不少。 一点效用都没有。 就在昨个儿晚上,徐诗敏回到府里,慕大太太立马将她叫去了自己房中,还点名要见自己的大孙女。 徐诗敏原本还惦记着虞声笙的叮嘱,一时犹豫不决。 可慕大太太身边的婆子透露出要给她掌阖府的管家大权时,她心动不已,再也按捺不住,想着带着孩子去看一眼应当也没什么,横竖自家长辈,就算婆母对自己不喜,也不会迁怒晴姐儿的。 结果这一去,就糟糕了。 慕大太太抱着晴姐儿不放,几乎将脸贴在了孩子的脸上。 徐诗敏瞧得清清楚楚,那双平日里保养得当的手竟暴起不正常的青筋,指甲也在一点一点变长变尖,好不骇人!! 她想夺过女儿,谁料慕大太太手劲可不小,一时间她竟奈何不了对方。 突然,手腕到手背上一阵尖锐的疼。 只听得慕大太太不正常的尖叫吼道:“身为祖母,亲一亲自己的孙女都不成了么?你怎么做人家媳妇的!还不给我滚下去!” 没等徐诗敏反应过来,她就被两个婆子轰了出去。 大门紧闭,任谁来都不开。 恰巧今晚慕仲元与慕淮安都不在府中。 满府主子,唯有一个早早歇下的慕老太爷能压得住慕大太太。 可徐诗敏求到他房门前,里头也没半点回应。 万般无奈,她硬撑着半宿,在天亮时分让盈袖出府去寻虞声笙了。 听完了盈袖的话,虞声笙了然道:“你家大奶奶这么些年都是这样的脾气,瞧着饱读诗书、冰雪聪明的才女模样,其实骨子里就是俗人一个,爱财爱色,想要找更好更能配得上自己的夫婿,其实这本也没什么,人嘛都是往高处走的,水才往低处流呢,偏她又蠢又短视,还喜欢自作主张,旁人的好话是一个字听不进去的。” 盈袖沉默了。 跟在徐诗敏身边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这位夫人讲的,半点不错。 徐诗敏就是这么个性子。 “我也是个俗人,我也爱财爱色,但……我想来听劝,不属于我的,我向来不强求。”她偏过脸,嫣然一笑。 此刻,马车停在了镇国将军府门前。 门房拦着不让进。 还是盈袖拿出了徐诗敏的手令,才让门房一时迟疑,虞声笙顺利入府。 盈袖还准备领着她去见自家大奶奶。 虞声笙却道:“来不及了。” 脚下步子一转,她直奔慕大太太的院子。 东方泛着金光红霞,天越发明亮。 却好像始终照不亮慕大太太这黑压压的屋子。 虞声笙让盈袖留在院门外守着,只身一人要推门而入。 谁料那门被推了两下,竟然纹丝未动,显然里面有另外一股力量正阻挡着她。 虞声笙嘶了一声:“给脸不要脸啊你。” 说罢,她索性加大了力气,只听得胸口挂着玉银锁发出轻如水铃的声响,那门咚的一声被推开,像是突然张大了嘴巴的凶兽,一股阴森扑面而来。 她跨入房中,很快在里间找到了怀抱着孩子的慕大太太。 此时的慕大太太已经有些面目全非。 眼睛移位,被拉得细长可怕,像极了晴姐儿之前的那半张脸。 察觉到有人靠近,她缓缓抬起脸。 虞声笙有些嫌弃。 这张脸实在是有点太丑了。 “把孩子给我。”虞声笙直接开口要,“乖,听话,我不想动手闹得大家都太难看,这副身子怎么说也是我的长辈。” “这是我的孩子。”慕大太太开口,声音都变了。 忽远忽近,忽高忽低,非男非女,听着极为阴森恐怖。 “放屁,你的孩子在你的肚子里还没生出来,你抱着的是别人的孩子。”虞声笙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抢。 慕大太太刚做了个阻拦的动作,手腕就被对方扣住,紧接着,一枚铜钱落入她的掌心,顿时令她这一整条胳膊都动弹不得。 慕大太太震惊。 虞声笙已经快速给她的印堂、肩头、胸骨处分别打上一枚铜钱。 说来也怪,这铜钱紧紧贴在这几个地方,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慕大太太牢牢钉在了原地。 “啊——”慕大太太急了,一开口,嘴里又落入最后一枚铜钱。 瞬间,她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虞声笙抱着孩子,起身往门外走。 此刻得到消息的徐诗敏已经赶到门口,彻夜未眠的她两眼通红,见虞声笙抱着自己的女儿出来,她松了口气,身子发软,差点站不稳。 “晴姐儿!!”她强撑着冲过去,一把将孩子抱在怀中。 第276章终于来了 贴着孩子的脸,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温暖,徐诗敏忍不住泪水涟涟。 看向那个让自己始终看不惯的女人时,她也没有了往日的厌恶鄙夷,甚至有些歉意内疚,飞快地挪开了视线:“多谢你。” “把孩子带回去洗个澡,用阳艾烧了水,把这个加进去。” 虞声笙交给她一只纸包。 那是她供奉在香案前几天的符纸烧成的灰。 “别再自作主张了,回头你闺女出了什么事可别再哭哭啼啼地找我麻烦,我可再不管了。” 徐诗敏吓了一跳,忙收紧怀抱,连连点头:“我晓得了……” 顾不上抹泪,她又看向屋子深处,“那我婆母呢?” “不碍事,现在不是处理她的时候,等正午就行。”虞声笙算了一下时间,“你们府上把午饭茶点什么的备好,别让我饿着。” 徐诗敏情绪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好。” 抱着孩子匆匆回到自己房中,她立马吩咐奴仆准备热水。 按照虞声笙方才说的,一步都不敢错,备了阳艾的洗澡水,又加了那份香灰,给晴姐儿里里外外洗了一回。 说来也怪,晴姐儿原本在睡觉。 洗澡完毕后,孩子竟然醒了。 不哭不闹,只盯着徐诗敏看。 再一瞧那澡桶里的水,徐诗敏和盈袖齐刷刷吓了一跳——那水不知何时变得乌黑乌黑,几乎不见底。 战战兢兢的二人不敢多留,忙让人婆子将水倒得远远的。 晴姐儿这才哭闹起来,被奶娘抱去喂奶。 徐诗敏就在身边守着,等女儿吃饱了,她立马又抱走哄着。 寸步不离,不愿再与孩子分开。 折腾到了快正午,徐诗敏问及虞声笙的情形,盈袖尴尬道:“将军夫人正在咱们府里逛着呢,到处看看瞧瞧……大奶奶放心,将军夫人要的中饭奴婢已经命人送过去了,错不了的。” “那就好。”徐诗敏见女儿在怀中熟睡,声音越发轻柔,“这次的事情多亏了她……我纵然不喜她,也要将面子做全了,别叫人以为我是个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人。” 她唇线抿紧,眼中闪着微光,“就是不知道婆母屋中到底怎么了,这么久了老太爷竟也不出来瞧瞧。” “是呀,自从姑娘您嫁过来,老太爷露面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盈袖一声感慨。 徐诗敏心念微动,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一闪而过。 另一头,虞声笙逛完了,正用着饭。 这一次出来,她只带了金猫儿一个。 金猫儿年长些,更稳重乖觉,最要紧的是金猫儿的八字足够沉,压得住,虞声笙才敢带着她来这不太平的镇国将军府。 因不在自家府邸,也没那么多规矩。 虞声笙吃饭,便也让金猫儿坐着一块吃。 金猫儿死活不肯,只就着小桌板和小杌子坐在下头吃着。 主仆二人饿了一上午,这会子用饭也安安静静的。 不得不说,徐诗敏在待客这一方面做得还不错,送来的饭菜新鲜热乎,有肉有汤,一应俱全;还有饭后的两盅的汤点,也做得清甜爽口,消食暖胃。 金猫儿一开始还不敢放开了吃,满脸严肃警惕:“夫人,这……能吃么?该不会有毒吧?” 这话逗得虞声笙差点笑出声。 “别闹,咱们俩要是在镇国将军府出了事,那她有几个脑袋能赔的?徐诗敏虽厌恶我,但还没有蠢到这份上,好歹人家一份心意,尽管敞开了吃。” 金猫儿回味过来,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吃罢了中饭,一盏香茗漱口,日头渐渐浓烈灿烂起来。 “真是奇怪,这镇国将军府里出了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怎么也不见他们老太爷出面呢?说起来,咱们府上与这位老太爷打交道,还是夫人娘家太太给夫人议亲的时候了,这些年……好像真没见过慕老太爷出面。” “可不是,要么是身子不好不方便,要么就是不能见人。” 虞声笙一锤定音。 她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外头的日光,“时辰到了,走吧。” 又一次去了慕大太太的屋子。 这一回,上下伺候的奴仆们都来了。 这些人满面戚戚,一脸后怕,好像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惊险恐怖的事情。 虞声笙告诉荔枝,让几个婆子将慕大太太抬出来。 荔枝莫名:“抬哪儿去?” “就这太阳底下。” 犹豫片刻,荔枝乖乖照做。 昨个夜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慕大太太那宛如恶鬼一样的容颜让人不寒而栗,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被赶了出去,后来那扇门是怎么推都打不开。 要不是今日来了将军夫人,她们真不知要怎么办了。 既然人是大奶奶请来的,太太又是这样一副光景,作为下人自然要听主子的。 不一会儿,慕大太太就被稳稳当当地抬到了太阳底下。 她还保持着之前被铜钱钉住的姿势,张着口,支棱着胳膊,怪模怪样。 一见到虞声笙,就像是见到了前世的冤家仇人,横眉瞪目,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虞声笙笑眯眯,静静地凝视着她。 随着太阳越来越热烈,晒在慕大太太的身上竟隐隐生烟。 慕大太太发出痛苦的呜咽声,越发五官错位,不像个活人。 胆小的奴仆更是被吓得躲到更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见差不多了,虞声笙不慌不忙从袖兜里摸出第二包符纸香灰。 走到慕大太太身边,她用指尖沾了点就往对方的印堂上抹。 香灰所到之处,铜钱应声落下。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做的,铜钱竟没落在地上,而是飞快地窜入她的袖口处,隐没不见。 此时,院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我们老太爷说了,府里不欢迎虞夫人这样的不速之客,请虞夫人速速离去!”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过来了。 虞声笙嘟囔道:“还以为不来了。” 说着,她缓缓侧目转身,“我不是你家老太爷的客人,请我来的,是贵府的大奶奶,说不速之客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失礼了。” 她的视线落在后来的徐诗敏身上,“大奶奶你说是不是?” 徐诗敏心头咯噔一下。 一边是自己请来救女儿的虞声笙,一边是自己在夫家的太公公,她要帮哪一边? 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举棋不定。 反正女儿已经救回来了,自己是不是可以借着太公公的手打压对方一番? 抬眼间,她触碰到了虞声笙那双冰凉戏谑的眼睛。 再瞧一眼自己婆母古怪可怖的样子,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徐诗敏定了定心神走到虞声笙身前,转身面朝着那管事:“将军夫人所言非虚,她确实是我请来的客人,母亲早起身子不适,将军夫人有祖传的秘法可以缓解,我这才请她过府帮忙;惊动了老太爷,是我的不对,等会儿事毕了我会亲自过去,向老太爷赔罪。” “治病自然有府医,实在不成,还可下帖子去请太医,大奶奶这样未免有些太儿戏了,瞧瞧把咱们府上的太太折磨成什么样子了,老太爷也是心中不忍,由不得你们这些晚辈跟着胡闹。”管事又是一句抛出来。 没等徐诗敏开口,却听慕大太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原来是虞声笙将最后一枚铜钱收走,将香灰抹在了她的口鼻间。 第277章报应 管事脸色一沉,怒道:“将军夫人未免太不把咱们老太爷放在眼里了!” 他一挥手,很快身边的家丁就将虞声笙团团围住。 但凡她再有半点轻举妄动,这些家丁就要一齐将她拿下。 “还请将军夫人自重,别让咱们这些个做下人的给你没脸。” 管事冷着脸,一字一句满是威胁。 可虞声笙半点不怵,依旧慢条斯理地拿着香灰抹在慕大太太的脸上手上,似乎还在画着什么符文,却是旁人半点看不懂的。 徐诗敏这会子冷静下来,给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很快,这些身强体壮的婆子就将虞声笙护在当中。 徐诗敏缓步上前,对上了那气势汹汹的管事。 “你没听清我的话么?我说了,将军夫人是我请来的,是我的客人,难不成如今在府里我这个大奶奶还使唤不动你一个下人了?你是老太爷身边的人没错,但你也是仆,须得清楚自个儿的身份!在太太院里,你也敢这样无礼,信不信告去老太爷跟前,你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她深吸一口气,“还不赶紧退下!让人瞧着像什么话?” “这……” 管事面露迟疑。 他虽风光体面,素日里也没将徐诗敏这个大奶奶放在眼里过。 毕竟是老太爷房里的奴仆,便是慕仲元在跟前,也是待他客客气气的,何曾有过半点不敬。 有些事摆在明面上就不好办了。 比如大奶奶再不好,也不是他一个下人能置喙差遣的。 也不知徐诗敏哪根筋搭错了,今日非要护着这个女人! 徐诗敏的掌心早就湿冷一片。 要不是为了女儿,她根本不敢与老太爷的人针锋相对。 她咬着牙死撑着:“还不退下!还要我请你不成?” “大奶奶莫怪,实在是老太爷的吩咐,我等不敢不从……您瞧太太的模样,哪里与平时一样,为着太太着想,还请大奶奶让开吧,让老奴把将军夫人请出去。” “你——” 虞声笙的余光一直瞄着这一切。 看到这儿,心如明镜似的。 她垂眸轻哂,随着手中最后一点香灰抹完,方才还神志不清的慕大太太竟然一口气缓了过来,幽幽道:“我这是……怎么了?” 慕大太太身子发软,撑不住要倒。 虞声笙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太太,您这是睡久了身子软,不妨事的,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便好;荔枝,还不快点过来,拿椅子软垫来。” 荔枝何等聪慧,虞声笙才喊了半句,人已经麻利地忙活起来。 不消片刻,慕大太太已经坐在了铺就软垫的太师椅上。 荔枝还亲手喂着香茶。 半盏下肚,慕大太太只觉得人都活了过来。 原先透着寒意森冷的身体也渐渐有了知觉,太阳晒着,越发周身暖洋洋,舒坦极了。 慕大太太是睡到半夜觉得不对的。 之前慕仲元陪伴在侧,她一连睡了好多个安稳的觉,府里似乎也渐渐太平,没什么异动,她也就慢慢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谁知,慕仲元昨个儿有公务在身,领着儿子出府办事去了,便没回来。 难得一人休息的慕大太太也没当回事。 谁知半梦半睡间,她隐约察觉到被子上头一沉,睁眼间尽是黑茫茫的雾色,什么都看不清,没等她回过神人就没了知觉。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其实都有察觉,只是更像是被笼在一片薄雾间,像是在看一场戏,只能看不能出声,她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唯有见到虞声笙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希望。 望向不远处的义女,慕大太太百感交集。 一旁的管事不依不饶,还在继续。 慕大太太清了清嗓子:“她是我的义女,义女前来探望自己的义母,天经地义,老太爷岁数上来了,有些事情记不清也是有的,回头等我好了,再与他细说;我没什么事,瞿管事也瞧见了,可以回去跟老太爷回话了。” 见当事人都这么说了,瞿管事别无他法。 “既然太太都开口了,那……老奴只有遵命。” “等一下。” 一直安静的虞声笙突然笑道,“瞿管事是吧,你刚刚说的也在理,我确有无礼之处,还请瞿管事领路,我想亲自跟贵府老太爷赔个不是。” 瞿管事:…… 方才把话说得太绝了,现在对方顺坡下驴,反而让他不知怎么接了。 虞声笙却不搭理他,径直走到院门外:“既然瞿管事不愿领路,那我只好自己去一趟。” “将军夫人且慢!!” 虞声笙哪里慢得下来,走得飞快。 瞿管事跟在后头一路小跑,竟一时都追不上。 他擦了一把汗,只觉得这将军夫人邪门得很,有好几次明明要追上了,她身形微闪,又能悄无声息地避开,一下子将距离拉得更远了。 慕大太太见状,忙让徐诗敏跟去瞧瞧。 不一会儿,虞声笙已经到了慕老太爷的屋子前。 玉银锁与铜钱共响,叮咚清脆,震开了紧闭的大门。 阳光从她身后倾泻而出,与屋子里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她看清了坐在上首那位老者的模样,眯起眼眸。 慕老太爷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过来,整个人错愕不已。 那苍老的面容,垮下的脸皮,怎么看都跟记忆里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将军对不上号,虞声笙上前福了福,笑道:“见过慕老太爷。” “无礼的丫头,一点规矩都不懂,没通传就这样闯进来,你夫家娘家就是这般教你规矩的?”慕老太爷厉声呵斥。 与老态龙钟的模样比起来,他的眼神和声音格外精神。 充满了违和感。 “我夫家娘家只教我怎么应对活人的礼数,可没教过应对一个半死人要如何体面。”虞声笙弯起眉眼竟半点不怕,“我是没想到,体面富贵的将军府里竟还藏着这样一个怪物,难怪将军府这一辈里只有慕淮安一个,其余子嗣的生命运道都被你抢走给自己续命了。” “你这模样——啧,真丑。” 慕老太爷又惊又惧:“你胡说什么?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妖女给我轰出去!” 虞声笙比那些奴仆更快一步,身形快如闪电。 抬手间,皙白的指尖对准了慕老太爷脖颈某处,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轻一点。 霎时,慕老太爷浑身颤抖。 瞿管事吓坏了忙上前:“老太爷,您怎么了……您哪里不舒服?” 话还没问完,慕老太爷的一块脸皮开始剥落。 紧接着,一片片皮肉如雪花一般滚落! 瞿管事惊叫连连,几乎连滚带爬从自家主子身边逃离。 后面赶来的徐诗敏也见到这一幕,心差点从嗓子眼跳了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慕老太爷的皮肉就这样瞬间瓦解,血肉模糊地只剩下一副骨架穿着衣服坐在原处,他自己或许还没反应过来,所剩不多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努力想说些什么。 “你枉顾天道伦理,肆意收割人命为己所用,本来早就该命归九泉的,偏偏用这样的歪门邪道多活了这么多年……如今感到大限将至,又动了其他的念头。” 虞声笙摇着头,“真是报应。” 第278章自欺欺人 浑身上下只剩一副骨架的慕老太爷似乎还想挣扎。 那空洞的眼珠子转了转,转瞬化为烟尘。 曾经高高在上的一府之主,俨然没了性命。 这死法太离奇恐怖,一屋子原本伺候在侧的奴仆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更有胆子小的,当场吓晕了过去。 瞿管事抖着手,呼吸都在颤。 眼瞅着虞声笙缓步从屋中出来,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贵府老太爷沾染了不知什么歪门邪道,如今反噬其身,人已经不在了,还望节哀。”她客套地说。 这个当口,本该柔弱无助的徐诗敏竟然撑住了。 她顺着虞声笙的话道:“实在是匪夷所思……老太爷这、这死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难不成前段时日我们府里的怪事皆因此而起?”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都想到一处去了。 怪异的死法,不安的异动……可不就是跟慕老太爷有关么! 虞声笙觉得有趣,流露出几分悲戚哀恸:“真没想到贵府出了这样的事……眼下还是守好太太更要紧。” “是了。”徐诗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让众人退下,并将这儿的残局交给瞿管事,她又叮嘱道,“如今老爷和大爷都还未归,府里这样大的事情必定要教给他们来经手,老太爷的院子不许人出入,等老爷和大爷回来了,让他们看过再做定夺。” 定夺?还有什么好定夺的。 事已至此,慕老太爷必定不是善终。 这样的死法,哪怕是个瞎子都能瞧得出有问题。 徐诗敏这样做,不过是想将自己连带虞声笙都摘干净。 虞声笙有些意外,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徐诗敏惨白着脸,邀请虞声笙先回太太房中休息。 虞声笙知晓今日不见慕仲元和慕淮安,怕是事情难以善了,便点头应下。 料理完了一切,徐诗敏这才躲到四下无人之处狠狠吐了一场。 她冷汗直冒,心如擂鼓。 盈袖见状心疼又后怕,称呼都变了:“姑娘,咱们、咱们可怎么办……” 慕老太爷死得猝然,更死状可怖,形容难料。 让这偌大的镇国将军府都萦绕着一层黑压压的乌云。 “别慌。”徐诗敏硬生生撑住了,“先召集咱们自己人,将我那院子里里外外守住了,尤其是晴姐儿身边,绝不可出了纰漏。” “是。” “还有,我瞧那虞四不像是一般人,我竟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本事……” 方才她瞧得清楚。 是虞声笙触碰了慕老太爷,才有了后来皮肉掉落那可怕恶心又血腥的一幕。 这女人是怎么办到的? 老太爷究竟是人是鬼? 一时间心乱如麻,她没个答案。 可府里太太病弱又怀有身孕,老太爷亡故,唯一能主事的只有自己。 徐诗敏咬着舌尖,从袖兜里摸出了一瓶药打开灌了一丸,深吸几口气,她又吩咐盈袖将府里上下约束起来。 “今日之事,谁敢走漏半点消息,谁就不想要自己的耳朵舌头了!” 她惨白如纸的脸上闪过一抹狠绝。 此刻,虞声笙还在慕大太太身边陪着对方晒太阳,顺便跟对方谈天解闷,了解了更多这几日镇国将军府里的异动。 慕大太太就缺一个人开解。 这会子也不介意虞声笙之前的置之不理了,她打开话匣子,如滔滔江水,根本收敛不住。 说了一会儿,又吃了两盏荔枝伺候的茶,慕大太太反而觉着精神更多,半点不觉得疲累。 就连荔枝都说太太脸色瞧着好多了。 能不好么,香灰和铜钱将她体内的邪祟逼了出来。 始作俑者又耗尽了最后一分气力,化为齑粉。 正午的太阳本就是至刚至阳之物,晒了这么久,慕大太太体内的阴气也减少了好些,自然瞧着精神大好。 徐诗敏安排了府里诸多事宜。 此时,慕仲元与慕淮安回来了。 徐诗敏忙赶过去,与二人说了大致情形。 父子二人一听说老太爷没了,齐刷刷变了脸色。 尤其慕淮安,哪里顾得上许多,快步直奔慕老太爷的院子,徐诗敏在身后根本追不上,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老太爷死得蹊跷!你别冲撞了……” 待父子俩一道看见那副惨绝人寰的骨架时,饶是沙场征战多年的慕淮安都有些绷不住——这是自己的祖父? 慕仲元眼底微闪,难掩震惊。 血淋淋的骨架外头还套着衣衫,里外齐整,就连帽子都戴得好好的。 依旧如慕老太爷原先的习惯坐在上首为尊的那把椅子上。 只是……哪里还能认得出这是慕老太爷? 慕淮安咽了咽:“这到底怎么回事?” 徐诗敏忍住喘得微痛的胸口,一五一十说了。 还没说完,听得匪夷所思的二人就打断了她,慕淮安皱眉:“怎么可能!你当这是说书的讲的故事不成?” “咱们府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怎能闹出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慕仲元更是悲愤交加,“那虞夫人在哪?我要见她!” 很快,双方对峙一幕出现了。 虞声笙已经陪着慕大太太嗑了好一会儿瓜子了。 说来也怪,她倒是想先回去,可人家慕大太太说什么都不放人。 原因无他,只是觉得虞声笙陪在身边,她觉得心安踏实。 于是好茶好果子上了一堆,毫不手软。 还给了礼物让虞声笙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带给晚姐儿。 做足了一位祖辈该有的样子。 有道是拿人手短,虞声笙便也从善如流,多陪了一会儿。 远远见着慕家父子俩面色铁青地过来,她眯起眼又嗑了一颗瓜子,笑眯眯地等二人到跟前才说话:“看来你们是去看过了,慕老太爷死状古怪又突然,实在是非正常该有的样子。” “瞿管事说,是你碰了老太爷才会这样的。”慕仲元厉声呵斥。 谁料虞声笙却笑出了声:“慕老爷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我哪有这样大的本事,碰一下就能叫人皮肉骨髓都掉光,只剩下空空一副骨架,真要能如此,当初怕是你儿子也难逃这样的命运。” 眸光流转,只在慕淮安身上停留了不过半瞬,又飞快掠开。 慕淮安握紧了掌心。 “我离开前我家老太爷还好好的,怎你一来就出事?这件事你必定要给我们慕家一个说法!不然闹到御前,我怕闻家也未必能保得住你!”慕仲元怒道。 “闹到御前?好呀,你都不怕了,我有什么好怕的,横竖这么死的不是我家长辈;再说了,我也有话想借一借皇族龙气傍身才好说,不然这鬼泣阴森、稀奇古怪的事情说出口,我都觉得瘆得慌。” “你……”慕仲元脸色越发难看。 “其实,慕老爷又何必自欺欺人呢。”虞声笙浅浅呷了一口茶,又缓缓放下,“慕小将军或许真的不知情,毕竟太年轻了,不适合知道这些,但慕老爷已经到这个年岁,想必你父亲也不会过于隐瞒,你也多少从中得到了好处,用这样自毁长城的法子来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真的好吗?” 她清凌凌的眸光闪过一抹嘲弄,“沾了太多鲜血,你们也不怕阴司地府的报复么?” 第279章真相 触到她的眸子,慕仲元心头咯噔一下。 不会吧,这女人瞧着年纪轻轻,怎么可能了解这些阴诡的术法? 就算京中先前传言她颇通卦象,但也没有这样神的。 这法子他们慕家已经用了很多年了,往上追溯,起码也有几十年,确实如虞声笙所说,慕老太爷并未完全隐瞒自己的儿子,而慕仲元这些年得了好处,也想着等儿子羽翼丰满或是时机成熟,再将这个法子传给慕淮安,可保他们镇国将军府万世太平,无边的荣华富贵。 他咬着牙刚要开口,又听虞声笙道:“难怪这些年你们慕家子嗣凋零,你以为只留下慕淮安一人就可安稳么?那些投到你府上的婴灵,哪一个都是与你们慕家有缘分的,你们硬生生折断了他们再世为人的路,又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寿元与运道,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反噬自身么?这样肮脏不堪的手段,也亏得你们用了这么多年,还用得这样心安理得。” 她嘲弄地嗤笑两声,去看慕淮安,“这么多年你不会真以为你爹娘夫妻恩爱,所以才只有你这么一个嫡子出生吧?呵呵……” 最后一句笑声格外嘲弄讥讽。 慕淮安满脸迷茫,下意识去看父亲。 慕仲元下颌紧绷,整张脸乌云密布,已经不说话了。 反倒是一旁缓过神来的慕大太太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底流露出恍然大悟的惊恐。 细数这些年,慕仲元与她倒也夫妻和睦。 但要说特别恩爱,情深意浓,那是没有的。 慕大太太有很多毛病,但绝不会自欺欺人,他们夫妻感情如何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些年,除了她一个正房太太,那些纳进门的小妾多如过江之鲫。 最多的一年,慕仲元先后纳了三人入府。 一开始慕大太太多少有些拈酸吃醋不快活。 但慕仲元温柔地劝说,说这些小星不过是路边的野花野草,如何能与正房相比。 再后来,她见丈夫确实没有多专宠其中某个,常常是贪了个把月的新鲜后就把人丢到了脑后,更有那些个怀孕数月不久就滑胎流产的,这些年来来去去,真正能留下的妾室姨娘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时日一长,慕大太太也就不在意了。 男人嘛,只要还尊重结发妻子,府里中馈牢牢捏在正房的手中,她就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多计较。 况且慕仲元待她也算温柔体贴,敬爱有加,对她所出之子委以器重,自慕淮安幼年起,便亲自教导,关怀备至,慕大太太对比了一下旁人府里,顿觉自己的日子还不错,越发不将这些妾室的事情放在心上。 甚至有些时候婆子报上来,说哪哪屋里的姨娘流产或是病故,都惊不起慕大太太内心的半点涟漪。 后来慕淮安渐渐长大,慕仲元也不再频繁地纳妾。 这些事情仿佛只是青壮年时期的慕仲元的一段风流回忆。 如今听到虞声笙这些话,慕大太太心底藏了多年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那么多怀孕的妾室姨娘,为何没有一人顺利生产? 她想到了某种可能,浑身打了个激灵,寒气四溢。 虞声笙看着眼前三人各自不一的神色,了然莞尔道:“看样子慕老爷心中有数,想要今日的事情栽赃到我头上,我可不依;我若是你们,就该想想如何平息这些婴灵的怨气,而不是急着到处推卸责任。” 明亮的眸子黑白分明,顾盼生辉,她嫣然一笑,肌肤白净,更添往日从未有过的秀美风姿,“说起来,要是慕老太爷身故,慕小将军理应丁忧的,对吧。” 话音刚落,父子二人再次变了脸色。 虞声笙丢下这话,翩然离去。 “对了,今日登门是应贵府大奶奶所请,烦劳她将一开始说好的报酬送到我府上,别让我派人来催。” 徐诗敏:…… 然后在徐诗敏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就这样走了。 无论慕仲元还是慕淮安,没一人阻拦。 坐进马车,虞声笙打了个哈欠,这才面露疲态。 金猫儿忙替她轻轻揉着太阳穴:“夫人,镇国将军府的事情……当真不会牵连到您么?” “他们哪敢,自己的烂摊子都收不完了。”虞声笙悄悄摸了摸袖兜中的一样饰物——那是一支精巧的芙蓉金钗,从慕大太太房中不起眼的一角掉出来的,像是故意似的,刚巧就掉在虞声笙的脚上。 此刻,她指腹触碰道金钗冰凉的质感,一股温柔又阴森的气息缓缓笼罩在她的指尖,似乎与她友善相握。 感受到这些,虞声笙心下了然:“先回府吧,折腾了一天累死我了。” 刚到自家门口,却见闻昊渊正要翻身上马。 “你要去忙公务么?”她掀起帘栊忙问。 闻昊渊见是她,动作顿了顿——他刚刚回府,听下人们说妻子去了镇国将军府至今未归,担心又生气,正要去寻她。 带着满腹不快,刚巧撞见了虞声笙,一时间他都不知说什么好。 唇线抿紧成一条线,闻昊渊闷闷道:“知晓你回来,我真要去给你买盛兴楼的红烧蹄膀。” “那可太好了!”她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再带一斤卤味回来吧,盛兴楼的卤味最是一绝,我也有好些时日没吃了,你快去快回,我在家里等你一道用晚饭。” 闻昊渊:…… 这女人,压根就没想解释。 满脑子就惦记着吃! 虽气闷,但他还是点头应了:“等我回来。”随后策马扬鞭,在身后掀起一片飞尘,很快他的背影便消失在了街角处。 “我怎么觉着老爷好像有些不快活?”金猫儿纳闷。 “是你感觉错了吧。”虞声笙只想着红烧蹄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晚上你们几个可有口福了,回头分你们每人一份,那烧得浓油赤酱的汤汁拌了米饭不知多香了,啧啧啧……” 金猫儿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肚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口中生津,忙不迭欢喜道:“多谢夫人。” 这一厢,威武将军府还张罗着一桌丰盛的晚饭;另一厢,镇国将军府却乌云压顶,阴沉沉地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慕老太爷死了。 丧事肯定要办。 这发丧吊唁,死讯就瞒不住,慕淮安辛辛苦苦打拼的一切将会停在这一步——丁忧三年,谁知道三年以后朝堂沙场会是个什么光景。 万般无奈,慕淮安只觉得心口有把火在烧。 与他一样煎熬的,还有慕大太太。 母子二人一齐逼问,最终逼得慕仲元没法子,只得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听完了他的话,慕大太太一阵恍惚:“你、你是说……这么多年了,你们一直在用这种邪门的术法为老太爷续命?还借了咱们慕家未出生的孩子的寿元和运道?这、这不是丧尽天良,枉顾人伦么?” “你以为一个根深叶茂的世家豪门要屹立于京城不倒,那么容易的么?你看看虞府,再看看从前的成王府!哪一个不是祖上阔过,后来又日落西山的!爹就是不想见到这一幕,所以才……” 第280章相像 务农人家,最怕的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秋粮已尽,春耕未启。 又是天寒地冻、春寒料峭之际,便显得更为难熬。 彼时的镇国将军府也是一样。 那一年,承蒙虞府相帮,才有了峰回路转,一路扶摇直上,让整个慕家成了京中乃至皇帝跟前的新贵红人。 慕老太爷越发心惊胆战,很明白这份富贵荣耀如果后继无人,那镇国将军府的风光也不过一二十年的光景。 品尝到个中滋味,如何能放? 恰逢当时他身子日渐衰败,后头的慕仲元又没有武将之才,恐难委以重任,他便不知从哪儿求来了这个法子,以子孙后代的寿元与运道给自己续命;第一次动手时,流掉的就是慕大太太的第一个孩子。 没错,慕大太太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实则不然。 那会子她肚子里怀了个四五个月的胎,不过是去花园里散了散步,不小心扭了一下脚踝,这孩子就没能保住。 大约是瞧着儿媳过于伤心,又怕伤及嫡出子女的血脉,慕老太爷只好换了个方向,将主意打到了其他庶出子女的身上。 慕大太太倒也争气,后来一举得男,生下了慕淮安。 又瞧见慕淮安年幼便彰显出与众不同的天赋,慕老太爷越发心生欢喜,对这个嫡孙寄予厚望,并亲自教养指点。 后来,慕淮安也没有辜负祖父与父亲的栽培与期望。 只是慕家这一辈里,就他一个子嗣,全无半点手足。 镇国将军府蒸蒸日上,日子越来越好,对待与之前有救命之恩、媒妁之言、圣上赐婚的虞府,也是越来越看不上,这才有了慕淮安轻视拖婚,慕家长辈齐刷刷沉默的场面。 慕老太爷掌握着这种术法,自然也用到了宝贝儿子慕仲元的身上。 也不知怎么的,或许是术法用多了,也可能是葬送了太多未出生的性命,这术法让慕仲元用起来效果大打折扣。 慕老太爷很失望,更舍不下这难得的荣华富贵,又想继续为自己延续寿命。 这一回想要的,正是慕大太太腹中正在孕育的生命。 “我劝过爹,让他收手……他说你年纪大了,怀孕辛苦,也不一定能撑到瓜熟蒂落的那天,就算生下来也未必有淮安这般出息,不如再保他几年寿元,还能让淮安更进一步。” 慕仲元说着,越发不敢去看妻子的眼睛。 慕大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瞪大眼睛:“所以,你就答应了?慕仲元,你还是不是人?这是你我的亲骨肉呀!是淮安的亲手足!!不论男女,这难道不是咱们的孩儿么?你、你怎能……” 她又气又伤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剩哽咽。 慕仲元负手而立,长吁短叹,声音里也多了几分颤抖:“你是不知晓,爹为了咱们整个将军府付出了多少。” “那也不是他谋害咱们这一房子嗣的理由!” 慕大太太尖声呵斥,“我说呢我说呢……哪有这般巧的事情,怎么到了我们府上妾室姨娘一个无孕,就算有孕,也是一个都生不下来!竟然是这么一回事,你、你们丧尽天良啊!” 事情不出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着急;同样的,刀子不割自己的骨肉,慕大太太也体会不到这种痛苦。 一想到公爹是盘算着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续命,她就透骨彻寒。 “事已至此,还多说什么?爹已经不在了,又死得那般古怪,这丧事办还是不办?”慕仲元也一阵恼火后怕,“你也享尽了这几十年的荣华风光,你以为自己摘得干净么?” 慕大太太泪如泉涌,却不敢吱声了。 夫妻二人相看两厌,一个脸色乌沉,一个垂泪不止。 始终没有开口的慕淮安缓缓道:“丧事还是要办的,扣云板发丧,事情一桩一桩的办,祖父这么大年纪了,死得蹊跷,如果隐秘不发,被旁人知晓了更容易惹出祸端来。” “说的是。”慕仲元就等着儿子这句话,忙道,“还是要赶紧得来,你母亲如今身子不便,又伤心过度,少不得让你媳妇多操持些个;丧事就按照从前府里的规矩来便可,一应开销支取都有说法章程,乱不了的。” 慕淮安错愕片刻,嘴角弥漫出一片苦涩——原来父亲早就想好了,就等着他开口。 只有他开口,母亲才会咽下这口苦果,守口如瓶地顺从。 “是,父亲,我会吩咐诗敏的。” “你媳妇也是个知进退懂礼仪的人,你岳父在朝堂上颇有人脉名声,你们两口子更应该和睦,举案齐眉、互敬互爱也是一生。”慕仲元意有所指,“旁的东西……你就不要再惦念了。” “那威武将军府的夫人……瞧着颇有来历,这件事若办不好,她迟早是个隐患,你可明白?” 慕淮安浑身重重一震,忙道:“父亲!此事不宜节外生枝,等祖父的丧事办完这事儿就盖棺定论,必不会让外人知晓!” 慕仲元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中略有谴责失望。 父子对视片刻,慕仲元还是心软了:“你说得对,这个当口稳一点才是最好的,先把丧事办了,安抚你母亲,让整个府邸里安稳下来要紧。” “是……” 叮嘱完儿子,他又瞥了一眼妻子。 此刻的慕仲元好像终于褪去了伪装的外衣,变得冷漠森然。 哪怕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却不带半点温度。 他淡淡道:“你好好养着吧,我空了再来看你。” 目送着丈夫离去的背影,慕大太太用帕子捂着半张脸,泪水已然打湿了一半。 成婚数十载,她今日才明白原来丈夫与公爹是这样相像。 威武将军府,安园。 温暖的卧房内摆着一张梅花红木的小几,上面碗盏碟盘齐整,摆着几色珍馐酒水,还有奶油松瓤酥果与胭脂鸡油甜糕;这两样倒也不算难得,就是制起来费功费时,偏又是刚出锅时最好吃,甜软酥脆,温软热乎,是以小厨房的常妈妈总会算准了时辰,做好了呈上来。 虞声笙最爱胭脂鸡油甜糕。 一口下去,软甜即化,口齿留香,别提多美了。 再配上某人买回来里的红烧蹄膀,就着香喷喷的米饭,她只觉得这一天的奔波劳碌都消弭。 弯起眉眼,她特地将最后一块甜糕送到丈夫的碗中,盛情邀请他也一块尝尝。 闻昊渊本想生气来着。 但对上她那张笑盈盈的脸,真是气不起来。 故意板起脸,笑容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偏她又是个眼明心亮的姑娘,一眼就能将她看穿。 “给你吃,我连晚姐儿都没给呢,我对你好吧。”她厚脸皮地给自己贴金,还不忘跟身旁正吃着牛乳蛋羹的女儿眨眨眼睛。 闻昊渊再也绷不住,一口吃下:“好吃,香!我媳妇从口里剩下来给我的。” “那是自然,别人没有的。” “你再匀点给我,这滋味不错。” “就最后一块啦,明儿让常妈妈多做点。” 夫妻俩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男人自然问起了镇国将军府的事。 虞声笙也不瞒着,张口就来。 第281章发丧 一番话听完,闻昊渊默不吭声。 “被吓到啦?”她试探道。 “那倒没有,我出门在外闯荡时,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听过;但在京城里,这种事情还是头一次,居然还是这么大的府邸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那些未出生的孩童都是慕家自己的骨血后代,难道这慕老太爷也半点不在意么?”闻昊渊诧异。 “一开始总是在意的。”虞声笙挑眉冷笑,“但事情做多了,渐渐地也就不在意了,说起来是子孙后代,是血脉相承,但归根结底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得利重要?便是皇帝,最想要的也是长生,不然这大好的天下,这滔天的权柄不就是要落到旁人手里了?” 她这话意有所指,闻昊渊眼眸微闪,明白了什么。 “这世道哪有什么长生,用这种邪术之法也是拿旁人的寿元给自己续命,岂不是有违天伦道理。”他淡淡道。 “对啊,本就没有长生的,不然也不会让旁人牺牲自己的寿元了。”见丈夫一点就透,她很开心,“慕家这事儿还没完,死了一个慕老太爷怎么能够。” “还有麻烦?” “人是死了,但他留下的术法并未破除,就看慕仲元有多少良心了。” 她的目光缓缓挪到了另一边。 那里有一方香案静静设着,上头香炉果品齐备,炉子里香烟袅袅。 一只海棠象犀冻石的杯子就摆在中央。 杯子里盛了半盏香茗。 屋子里暖意融融,并无风起。 那平静的茶水却浅浅勾起了涟漪,似乎在不安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那盏茶是虞声笙回来后摆上的。 她还吩咐了众人,没她的话,谁都不许碰,包括闻昊渊。 晚饭用罢,夫妻二人又照着棋谱摆玩着黑白两子,直到晚姐儿困了,闻昊渊才起身抱着女儿哄其入睡。 夜深了,二人睡下。 一张小小的摇篮就摆在床边。 闻昊渊时不时伸手拍一拍熟睡的女儿,生怕她在梦中惊着。 见状,虞声笙轻声笑道:“堂堂武将,竟还有这样心细如发的时候。” “往后你老了,我也一样这般照顾你。” 她脸蛋一烫:“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我觉着我身体比你好得多。” “那就先在这儿谢过夫人,往后还请夫人多照拂。” “呸,你倒是会顺梯子爬。” 二人说着,笑了起来,偏又不敢笑得大声,生怕惊醒了熟睡的女儿。 快要睡着时,虞声笙感觉到身边的温暖包围了过来。 她迷糊着眼睛顺势倒入他的怀中。 只听得闻昊渊轻声叮嘱:“慕家的事情你要不……就别管了。” 朦朦胧胧、半睡半醒的她来了句:“我也不想管,但只怕这事儿跟宫中的贵人有关系,只怕要扯上那位九五至尊……” 男人一震,瞳孔紧了紧。 他像只戒备的野兽,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已经陷入熟睡的虞声笙哪里晓得自己无意间说漏了嘴。 此时的镇国将军府,徐诗敏无心安眠。 这一天一夜过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明明身子已经疲惫不堪,可一躺在枕上,阖眼便是无比恐怖的一幕——慕老太爷身上的皮肉如雪花一样落下,吓得她根本不敢睡。 命人掌灯,几盏不够,连琉璃油灯都给点上了。 盈袖见主子在灯下的脸色依旧苍白,心疼道:“要不,请府医过来给奶奶您开一剂安神的药吧,这般熬着总不是个事。” “无妨。”徐诗敏拒绝了,“去取些姜茶来给我吃,热热辣辣地吃下去就能好些。” 府里正是多事之秋,她不愿横生枝节。 最要紧的,她不愿惊动公爹。 入夜之前,慕淮安来过。 跟她交代了操办老太爷丧事的事情。 徐诗敏本能拒绝。 话还没说出口,她就看到了丈夫那双犹如深渊的眼睛,顿时千言万语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事儿你上点心,经手操办的必须是咱们府里签了死契的下人,所有人等都得严加看管,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心里有数。” 徐诗敏咬着唇,垂眸轻轻颔首。 “辛苦你了,这件事关乎到咱们府里往后多年的名声荣华……更关乎咱们晴姐儿,若有不慎,我怕会连累到晴姐儿。” 提起女儿,徐诗敏摇摆的心瞬间坚定了。 如果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惧怕不前,谁来保护她的晴姐儿? “你放心,我晓得轻重。”她沙哑道,“丧事一定办得漂亮,绝不会叫外人瞧出端倪来,只是今日……我请了虞四过来,这事儿瞒得住天下所有人,瞒不住她。” 慕淮安眼中飞快划过一抹厌恶。 他还未开口,却听徐诗敏缓缓道:“我不喜欢虞四,但这件事多亏了有她帮忙,晴姐儿也是她救回来的,还请大爷……好好劝劝公爹,莫要牵连到她。” 慕淮安错愕万分。 他还以为徐诗敏会说虞声笙的坏话。 甚至是将所有脏水都泼到对方身上。 谁知她开口却是这么一句,让他无比惊讶。 “应该的。”他应道,“……等这件事平息了,往后咱们好好过。” 徐诗敏柔柔地垂下脸,下颌处一片秀美流畅,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借着光影的错落看出她点了点头,应该是答应了他迟来的诚意与邀请。 等他走后,她才缓缓抬眼。 依旧美丽的脸蛋迎着橘色的烛火,火光照亮了那两道泪痕。 鲜明刺目,像极了两道蜿蜒的伤疤。 翌日天不亮,镇国将军府扣响云板,正式发丧。 慕老太爷年岁大了。 这个年纪过世并不会引起什么非议或骚动。 旁人都在愕然感叹,说荣光一世的慕老太爷离去得太突然了,一时间多少名门官宦之家登门吊唁,悲戚万分。 不过半日的功夫,徐诗敏已经将府中打点妥当,上下披麻戴孝,遍地白花。 这个时候她也拿出了世家千金该有的管家能耐,一应丫鬟婆子、奴仆管事在她的调配下都各司其职,丝毫不乱。 前来吊唁的太太奶奶们瞧了,无一不夸徐诗敏能干利落。 徐诗敏心中暗暗发苦:这样的夸奖从前做梦都想,谁想到却是此情此景下才得到的……颇有些讥讽。 威武将军府两口子也携礼而来。 闻昊渊一身玄色配上虞声笙那深沉的湖蓝云锦,夫妻二人相得益彰,很是相配。 “节哀。”虞声笙行完礼后,对徐诗敏道。 徐诗敏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还礼道:“多谢。” 虞声笙刚要离去,袖口却被徐诗敏拽住了。 她飞快在虞声笙耳边留下一句:“往后别来这儿了。” 虞声笙奇了,刚想追问,徐诗敏却松开手,以袖拭泪,转向去接待其他宾客,半点不给她细究的机会。 出了府门,闻昊渊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往后别来镇国将军府。” “这算得上半个好人吧。” “谁说不是呢。”虞声笙也很感慨。 只不过这地方,并不是她说不来就能不来的。 安园,静谧的卧房中,那盏微澜涟漪的香茶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日头从窗棂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枚玉牌上。 霎时,茶水一下子蒸发了,那玉牌隐隐发光,泛着欢喜的光彩。 第282章曲桑玉牌 镇国将军府这场丧事办得尤为隆重。 哭丧漫天,出殡的仪仗更是盛大。 据说,是慕仲元父子俩一同入宫面圣求来的恩典。 皇帝也感念慕老太爷戎马一生,为君分忧的功劳,没有怎么为难就应允了父子二人的恳求,还特地送了不少赏赐以作安抚。 这么一来,京中众人无不清楚镇国将军府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哪怕慕家父子要丁忧三年,三年后十有八九还是皇帝重用的人。 岂是旁人能轻易比得上的。 一场丧事办完,慕老太爷入土为安。 镇国将军府正式关闭大门,由慕淮安亲笔上书陈情,慕家父子从即日起丁忧守孝,闭门不出。 消息传来,尘埃落定。 虞声笙取出了玉佛珠供奉在香案前。 一同供奉的,还有那枚放在茶盏旁的玉牌。 那日吊唁回府,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玉牌的非同寻常。 掐指一算,明白这变故也是缘法使然,她便笑着摇摇头,将这玉牌留了下来。 当晚,虞声笙做了个梦。 梦中是一个妙龄女子,自称曲桑。 她自称是慕仲元的一个妾室,早些年入府,先后怀过三胎,全都流掉了,她也因此坏了身子,整日以泪洗面,最终没能撑过入府后的第六个夏日。 人虽死,魂魄却被困在了镇国将军府中。 曲桑了解到自己未能生育的真相,悲愤交加。 可一个孤魂力量有限,根本不能与慕老太爷的术法相抗,只能日日徘徊在阴冷孤寂的角落,看着岁月流逝。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夏,直到她发现慕大太太又怀孕了,而慕老太爷打算再次下手时,曲桑奋尽全力想护着。 虞声笙听后才明白,原来镇国将军府种种怪异都来自于此。 是曲桑想要闹出动静来,吓唬慕大太太。 让慕大太太心生恐惧,最好能搬离镇国将军府。 只是后来,她能耐有限,又惊起了府中那些冤屈丧命的幽魂,事情才渐渐地有些不可控。 得知这一切,虞声笙在梦中轻叹:“你何不早登极乐,往生轮回去?” 曲桑答:“人间百态也不过如此,何必图那轮回之苦。” 最终,妙龄女子福了福,化作一缕青烟,全都没入那玉牌之中。 虞声笙醒了,此刻窗外已然大亮。 她的掌心里不知何时捏着那枚玉牌,已经连带着她的体温,变得温润。 虞声笙拿不定主意,就去找玉浮商量,并把玉牌也拿给师父看。 玉浮对着日头细细瞧了,惊叹道:“世上竟还有这样稀奇古怪的事儿,这魂魄竟与这玉牌有缘分,两者融为一体了。” 说着,他惋惜,“只可惜,魂魄是残缺的,不可能有什么大造化了,也就做个山精野怪守着玉牌为底,好好修行着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曲桑的魂魄早就不再完整。 只能说,时也命也。 玉浮又替这玉牌点了灵性,转手还给了虞声笙。 “与你有缘,你拿着吧。” 隔了几日,虞声笙派人打听到了消息。 多年前,镇国将军府确实有位叫曲桑的姨娘,貌美性温,知进退。 入府时,年方十六,正值妙龄。 离世时还未满二十三,缠绵病榻足有一年多才咽气。 也不知是慕大太太与她投缘,还是眼瞅着年轻女子病重实在是于心不忍,反正曲桑病卧在床时,是慕大太太请了大夫给她看诊,每旬不断,还另外安排了丫鬟侍候汤药茶水,可谓贴心周到。 听到这儿,虞声笙才明白曲桑为什么会豁出去保护慕大太太。 不过是想报答当初这份施舍的恩情罢了。 恐怕连慕大太太自己都不记得了。 当虞声笙提起曲桑这个名字时,慕大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是她……” “当初她入府,我是不喜欢她,可也没害了她!她病重,也是我着人安排照顾的,那会子老爷怜惜宠爱她,我可不想她病死了又把麻烦惹到我身上!” 慕大太太脱口而出。 原来,这就是当初的阴差阳错。 一个本无善心,却行了善举;一个感念在怀,哪怕死了,都不曾忘却。 虞声笙没有点破,又说了好些宽慰的话,留下了几张平安符,就起身告辞。 这一趟来看望慕大太太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不想久待。 徐诗敏笑得温厚,一身素色打扮,金钗珠玉都换成了素银的,虞声笙看一眼就知晓,这是大户人家的宗妇守孝时最标准的打扮。 “母亲累着了,赶紧歇歇吧,我送虞夫人出府。” 慕大太太轻轻颔首:“莫要怠慢了人家。” “母亲放心,儿媳心里有数。” 大约是徐诗敏操办慕老太爷的丧事时礼数周全,滴水不漏,慕大太太也在心中认可了儿媳妇的能耐。 也是,瞧她如今病恹恹的模样,想要威风凛凛的管事也没这个精力。 徐诗敏送虞声笙出府。 半路上,她突然开口:“我不是让你别来了么,你为何不听劝?” “自然是因为有事要确定,不然我也不会登门拜访。”虞声笙回道,“再说了,贵府大太太是我名义上的义母,义母体弱多病,我身为晚辈前来看望也在情理之中。” “旁人不知晓,我还能不明白?虞四,你又何必在我跟前装?”徐诗敏顿住脚步,猛地回眸,眼中尽是复杂,“我那太公爹死得蹊跷,本就不吉利……事关种种不可言说的东西,你又被卷入其中,旁人躲还来不及呢,偏你非要一头撞进来!我是不喜欢你,不,我是讨厌你,但我也不想你因此没了性命!” “不管怎么说,你救了我家晴姐儿一命,我不愿也不想看你沦落到一样的结局!” 徐诗敏红了眼眶,“这一世姻缘,算我抢了你的,纵然有所亏欠,那也等我命绝气消的那一日再清算吧。” 虞声笙心中微震。 沉默片刻,她淡淡道:“是你的,终究是你的,算不上什么抢,尤其姻缘这种事——在你出现之前,我已经强求了数年,不还是没能如愿?这足以证明,慕淮安并非我之良配,甚至连成姻缘的缘分都没有,也谈不上什么亏欠。” 徐诗敏惊愕地盯着对方。 这番言论太过惊世骇俗,令她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 虞声笙又笑道:“至于你府上的事情是不是与我有关,我自己会判别,你就不用多费心了。” 二人双双拜别。 徐诗敏将人一直送到府门外,目送多时才转身回房。 盈袖不安:“这虞夫人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还怀疑奶奶您的好意?” “罢了。”徐诗敏摇摇头,“我们自己的事情还乱成一团,哪有闲工夫管别人……” 回府的虞声笙拿出玉牌,取了一点自己的血没入朱砂中,拿出自己迄今为止最认真的态度,端端正正在玉牌上写了曲桑二字。 最后一笔落下,玉牌隐隐生辉。 虞声笙感应到曲桑的情绪,笑道:“既是修行,也要有个名字,我那小女儿与你却有一番缘分,往后就请你与她一道成长,互相勉励才好。” 耳边划过一阵温柔的叹息,是曲桑欢喜地应下。 第283章那个人姓洪 玉浮得知她以自己的血给残魂重塑了命格,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末了,当晚与闻昊渊对酒相谈时,玉浮实在没忍住,连连劝他往后要多多约束虞声笙,别让她胡来。 闻昊渊笑了:“您是她的师父,也是长辈,您都约束不了还指望我么?我们家里向来都是听夫人的,媳妇说什么便是什么。” “胡闹,你就不怕她坑你?” “不怕。”男人回答得很是利落果断,不假思索,“与声笙成婚以来,我逢凶化吉,遇事皆顺,她说我旺她,其实她也旺我,夫妻之间本就该如此,互相照应,又互相成就。” “你真是个怪人。”玉浮没法子了,捋着胡须摇头感慨。 “咱们府里谁不是怪人?” 玉浮:…… 他算是看出来,对上这两口子他是半点说不通。 说不通就说不通吧,反正日子要过。 靠着富贵的小徒儿起码不愁吃穿,自己还有个一官半职的闲差在身,想想就觉得生活很有盼头。 虞声笙后来知晓师父背着自己试图给闻昊渊洗脑,果断停了给玉浮提供的各色糕饼果子。 玉浮气坏了,去找她理论。 “破坏别人夫妻感情,我没揍你一顿就算不错了。” “哪有你这样做人徒弟的!!!” 吵闹是没用的,虞声笙不吃这一套。 哪怕在虞府收敛学习的那段时日,她也一贯如此。 玉浮没招了,只好忍气吞声地拿出自己亲手画的一沓平安符,算是勉强换来了小徒儿的高抬贵手,那些新鲜的点心又送入他的房中。 一口一块糖蒸酥酪,又拿了一碟子藕粉桂糖糕,玉浮的眼睛又盯上了另外两色咸口的果子,对小徒弟的不满之情才算堪堪消停。 曲桑玉牌挂在了晚姐儿的脖颈上。 红绳相伴,鲜艳与羊脂玉白交叠相映,更为漂亮。 晚姐儿很喜欢,笑得咯咯。 胖乎乎的手指整日把玩着玉牌。 等到半个月后,一日晚间,夫妻二人正对坐着说着家长里短的碎碎念,却听晚姐儿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曲桑。” “你说话了?”闻昊渊兴奋得快要跳起来,扑过去抱起女儿,“爹的亲乖乖,你刚刚说什么了,再说一遍。” 只听晚姐儿含糊不清,奶声奶气地又重复道:“曲……桑!” 虞声笙黑了脸。 闻昊渊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倒是晚姐儿笑得越发开心。 也不知是不是曲桑玉牌开了灵智的缘故,晚姐儿与玉牌日夜相伴,也长得飞快,比一般孩子更快说话,也更快会走路。 女儿学走路的时候,虞声笙看得清楚,每每当晚姐儿摔倒时,总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暗芒从玉牌中飞出,将孩子托住一下,让晚姐儿摔得一点不疼。 见状,她突然释怀了。 哪怕身为晚姐儿的亲娘,待孩子如珠如宝地疼爱,也做不到曲桑这样日夜不停地保护陪伴。 晚姐儿第一个喊的是曲桑的名字,好像也可以理解了。 当然,有些话该劝还是要劝的。 “你也别太宠着她了,刚学走路的小娃娃哪有不摔跤的,次次摔跤都不疼她就不长记性了。”虞声笙苦口婆心。 曲桑虽然答应了,但日常中还是克制不住疼爱的本能,依旧会选择宠着晚姐儿。 虞声笙没法子。 谁让人家活着的时候,终其一生都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呢。 在曲桑眼里,看着晚姐儿长大,等于弥补了此生遗憾。 也罢……反正闻昊渊说了,瞧女儿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就等着孩子长大他亲自训练。 这下有的苦吃喽!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过了年,开了春,一片万物生机、勃勃姿态。 天总算缓和了起来。 冬去春来,更显得一年新气象。 开年后百官上朝,皇帝宣布了春日祭天的旨意。 将在某一黄道大吉的日子,携后前往京郊三十里之外的祈年行宫,进行为期七日的祭天大典。 皇后钦点了各外命妇同行。 很奇怪的是,这一次唯独没有带上虞声笙。 按照过往皇帝对虞声笙的宠爱信任程度,这是压根不可能的。 一时间,各个贵妇又私底下议论纷纷。 虞声笙倒是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皇后早就暗中派人传来书信,让她留守在京中,帮皇后照顾好一样留在京里的晋城公主。 马踏花飞,落英缤纷。 自帝后仪仗车马出京后,晋城公主先后数次拉着虞声笙一道外出踏青,玩得不亦乐乎。 说起自己即将成婚的对象,晋城公主又难掩羞涩。 明媚的春光下,公主艳若桃李的脸颊竟赛过了枝头含苞欲放的杏花。 晋城公主羞答答地表示,自己出嫁那一日,希望虞声笙来替自己梳妆。 “这应该是全福夫人的荣幸才对,我太年轻了。”虞声笙惊讶。 “你否极泰来,逢凶化吉,若没有你也不会有我的今日,我已经与母后娘娘说了,她已经应允。”晋城公主笑道,“比起全福夫人,更适合的只有你。” “既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帝后祭天归来,虞声笙即将成为晋城公主的梳妆送福夫人一事,也不胫而走,很快人人都知晓了。 能替嫡出公主梳妆送福,这是莫大的荣光。 更不要说虞声笙还这么年轻。 这下原先的议论戛然而止,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要为公主梳妆送福,有些规矩环节少不得要提前练起来,对此熟门熟路的张氏一封书信将虞声笙叫回了娘家。 张氏替女儿安排了三位妇人,专门教导送嫁梳妆的礼仪规范。 虞声笙又惊又喜,平生第一次对张氏打心眼里的佩服。 外头人人都羡慕夸赞,可只有张氏敏锐地察觉出养女真正需要的东西。 “这是李嬷嬷,陈嬷嬷,还有慧姑姑。”张氏笑着介绍。 虞声笙上前见礼。 年纪最长的李嬷嬷忙笑着还礼,口中直呼使不得:“夫人如今诰命在身,又是高门府邸的宗妇,这礼奴婢可担待不起。” “哪里话,三位长辈也是为教导我而来,算得上半个师父,既是师父,也受得起这见礼。” 见年轻的高门主母竟这般谦和温煦,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虞声笙开始了每日午后回娘家学习进修的日子。 学了约莫一旬的日子,有一天,虞声笙偶然从慧姑姑身上发现了一枚荷包,上面的刺绣却是她最熟悉、旁人看不懂的道家符文。 “这是……这花纹路子还挺特别的。”虞声笙眯起眼,好奇道。 慧姑姑慌了一下,很快收敛:“这是一位旧友多年前相赠的,我也不知道上面绣的是什么,从未见过呢。” “不知姑姑这位旧友叫什么,如今可还在京城?我瞧这纹样很是欢喜,若这人还在京城,我便请过来也学一学。” “他……已经不在了。”慧姑姑满面惆怅,似有浓得化不开的哀愁瞬间一溢出,“那个人姓洪,他确实已经不在京城了。” 姓洪? 虞声笙心头咯噔一下。 她的生身父亲也姓洪,该不会……只是巧合吧? 忽然,耳边响起许久安静的曲桑的声音:“啊,姓洪……我应该知道这个人!” 第284章抽丝剥茧 曲桑的声音只有虞声笙和晚姐儿能听到,旁人顶多能察觉到一阵清风过耳,再无其他;是以,虞声笙眉心微沉,心中有了旁的计较。 “姓洪?可是京城本地人士?”她貌似无意间问起。 慧姑姑只是轻柔地笑笑,眼睛也不去看她,就这样回避了这个问题。 见状,虞声笙也很乖觉地没有继续问。 这一日学完回府后,虞声笙问起了曲桑。 “我见过那荷包上的纹样,那还是很多年之前了,在老爷书房的桌案上见过,当时我也瞧着有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后来……还因此被老爷训斥了一顿,说我不规矩,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 曲桑有些话痨。 一旦开了话匣子,就流水肆意,毫无约束,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有个重点。 一开始虞声笙也很不习惯。 不过如今听多了,也见怪不怪。 听着曲桑碎碎念地说了好多想起来的事情,终于说到了那个姓洪的人。 “后来我才知晓,原来那是那位洪先生画的符文,用来镇宅求平安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虞声笙又问。 “模样清雅,翩翩斯文,像个读书人。” “他成家了没有?”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来找过老爷好几次,有一回有一位貌美女子跟在他身边,我听得他喊她阿筠。” 一听这个名字,虞声笙指尖微颤。 姓洪的男子,书生模样,气度轩然,儒雅不凡,身边还跟着一个名字里有筠字的女子,这也太巧合了,竟与她的亲生父母能对得上。 她的亲生父亲不是入京赶考,金榜题名的读书人么,怎还会画这些符文? 甚至在很久之前,他就与镇国将军府有了往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来想去,一头雾水,反倒越发想不明白了。 沉默半晌,虞声笙自嘲轻笑:“枉费这些年自在潇洒了,一点点疑惑就困在原处,既然想不通又何必再想,真有水落石出的一日,那我迟早会明白的。” 收敛起杂念,她越发一门心思地跟着三位教习嬷嬷学习。 张氏请来的三人都是宫中的老人了。 从前伺候过太妃,贵妃,甚至是太后的。 深谙宫中各种礼仪规矩,便是那些耳濡目染、不曾写入明文中的,她们也了然于心。 见虞声笙这样年轻又温厚,待她们也很客气谦和,她们便越发心生好感,也越发倾囊相授。 这会子虞声笙才深刻明白,为什么有些读过书的女孩子不愿入宫。 这些繁文缛节乱七八糟一大堆,听着就让人头晕目眩,更不要说日常做起来了,从早晨睁眼起床,到净房如厕都有规矩,整个都在强调一个身份,一个尊卑。 她向来是最不屑这些的,听得心中冷笑连连,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学好。 作为嫡出公主梳妆送嫁的全福夫人,她更是一步错都不能有。 连着学了一段时日,虞声笙总算学有所成,能让三位教习嬷嬷一同点头,表示能够过关了。 张氏闻言,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让珍珠备了上好的茶果点心款待三人。 趁着三位教习嬷嬷休息的功夫,张氏拉着虞声笙小声道:“也是难为你了,学了这些时日,你爹总不放心你,非要我来管这一茬,这下可好了瞧你学得不错,我也能安心;给公主娘娘送嫁非同小可,真要出了岔子就不是福气,而是祸事了……” “多谢父亲母亲替女儿操持。”虞声笙真心感谢。 “哪里话,都是一家子,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若出息了你爹比谁都高兴呢,对咱们虞府来说也是荣耀。” 张氏喜不自禁,“对了,你上回问起你亲生父母可有留下笔墨书信,我替你问过你父亲了,确实是有的,但并不多——咦,你怎么想到问这些了?” “年前我去了一趟京郊的佛寺进香祈福,忽而偶遇了一位高僧,他只说我身世离奇,与亡故的生身父母还未了却今生缘分,我便想着在佛寺里供两盏长明灯,只是我福薄缘浅,对他们毫无印象,身边也没任何念想的物件,若有一字半墨的……供奉在佛前,也算能了却这桩心愿。” 她半真半假地扯着旁人听来神乎其神的话。 张氏却信了。 这一天从虞府离开时,她给了虞声笙一包扎好的书信。 也没多少,掂在手里轻飘飘的一沓。 倒是便宜老爹虞正德很是感慨,还泪湿了袖口,说什么这些遗物早该给女儿收着了。 惹得张氏频频翻白眼,也懒得看丈夫演戏,拿着书信就交给了虞声笙。 那些书信一页页展开,有些纸张甚至已经泛黄卷边。 笔墨晕染着纤维,那些笔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穿透了时光岁月、已经有些斑驳不明的回忆。 只可惜,虞声笙对亲生父母全无半点印象。 如今触碰到这些书信,更多的只有心中空荡荡的感慨。 生父洪修写了一笔好字,她一面看着一面赞叹,再与记忆中慧姑姑身上的纹样做比对。 这很难。 一边是字迹,一边是纹样,这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 阅尽了大半书信,终于在一封不起眼的家书中看到这样一句:吾兄正德亲启,上回你与我说了想去白云观求取平安符,又恐来回路程长远,怕误了时日,弟有一计,望能解兄之困扰;弟年轻时跟随师父挂单在道观中数年,也多有进益,现得平安符两张,聊赠兄长。 看到这一句,悬在心头多日的谜团彻底解开。 她拿起那张夹在书信里的平安符,对着灯光细细观察。 看了半晌,直到金猫儿过来奉茶,好奇道:“夫人已经看了好久了,可是这平安符有什么蹊跷?” “没什么蹊跷,是一张好符。”虞声笙实话实说。 时隔多年,平安符上的念力灵气仍在。 从墨迹笔法来看,这些符文都是一气呵成,毫无凝滞停顿。 可见当时的洪修对于符文这一项最起码也是小有所成。 一个读书人,竟然会这些。 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些无师自通,原来是传自亲生父亲。 抽丝剥茧到今日,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初露端倪。 收好那张平安符,虞声笙又将这些书信都锁进箱柜中。 时光如流水,平安静谧。 镇国将军府总算暂时消停下来,丁忧重孝的头几个月,府中的大小主子连门都不会出。 另一边的长房大哥闻图,却迎来了柳暗花明的人生新阶段。 因在任上连续出色的表现,他被上峰举荐,正值朝廷用人之际,皇帝便破格提拔,让他连升两级,成了眼下炙手可热的红人。 官职水涨船高,俸禄与奖赏自然也不少。 这大大缓解了长房的经济危机。 任胭桃的脸色也随着心情放晴不少,也渐渐愿意出门赴宴奔走,慢慢结识了好些官宦人家的夫人主母,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圈子。 只不过,她仍有些不甘心。 至于原先与二房借的几百两,也绝口不提还这个字。 虞声笙记在账上,心知肚明。 大约是缘分使然,露娘身怀六甲的当下,夫妻情分如此淡漠的任胭桃也传来了好消息——她,有喜了。 第285章大凶 一门两位奶奶都有了身孕,露娘那边已肚皮滚圆,任胭桃这儿还不足三月,喜事连连,让闻图喜上眉梢,便越发叮嘱府中奴仆要小心伺候。 任胭桃自然也欢喜坏了。 哪怕铺天盖地的害喜让她几乎大半天都下不了床,她仍然轻抚着平坦的小腹,笑容尽是满足。 虞声笙来看望两位嫂子时,任胭桃就是这样半歪在榻上,眼角眉梢都带着扬眉吐气的骄傲,好像忍气吞声了多时,终于有朝一日能炫耀于人前。 这模样看得虞声笙有些想笑。 但转念想起任胭桃的过往,她又觉着无可厚非。 “烦劳弟妹还特地跑一趟,不过是妇人有孕身子不爽罢了,本就常见的……”任胭桃柔柔道。 “嫂子哪里话,这儿是几份刚得了的蜜饯干果,什么金丝杏脯、盐津桃仁都有,酸溜溜甜丝丝的,甚是开胃;我知晓嫂子有喜,难免胃口不佳,送来这些给嫂子尝尝,也能叫嫂子多些用饭的兴致,别饿坏了我那还未出世的小侄子。” 虞声笙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得任胭桃浑身舒坦。 再看对方浅笑嫣然,完全没有半点曾经与自己撕破脸的不快,她又一阵郁闷——虞声笙怎么就这么好定力呢,都吵开了,居然还能皮笑肉不笑地给自己送礼。 看看人家送来的礼,任胭桃一时间又狠不下心拒绝。 都是自己这个节骨眼上能用到的。 甚至是寻常买不到的,都是宫中赏赐下来的御贡之物。 这么一对比,她越发不愿罢手。 有道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任胭桃看在礼物的份上也不好冷言冷语。 妯娌二人竟有了前所未有的和气,可以说相谈甚欢了。 虞声笙心中暗暗称奇,也觉得有趣。 “多日不见弟妹,弟妹瞧着……言谈举止间倒是多了好些礼数。”任胭桃莞尔,“竟是我这个嫂子比不上的了。” “多亏了我娘家母亲,得知我要给晋城公主送嫁梳妆,便特地请了宫中经年的姑姑嬷嬷来教我些礼仪规矩,我学了好一阵子,也算受益匪浅。” “要不然说弟妹福气大呢,连给晋城公主送嫁这样的美事都能揽在手里,这可是旁人想都想不来的恩赐。”任胭桃语气酸酸的。 虞声笙道了一声惭愧,又说了几句与皇后公主的相交趣事。 这下听得任胭桃越发心中不快。 见差不多了,虞声笙起身告辞,又往露娘的房中去了。 等人走远,任胭桃才沉下脸来:“炫耀什么,不就是给公主送嫁么……真当是什么香饽饽什么好差事了?” 一旁的桂芝与娟婆婆互看一眼,彼此苦笑,都没吭声。 任胭桃的脾气她们又不是不知晓。 看破不说破罢了。 露娘那边就和气热闹多了。 得知虞声笙今日要来,露娘早早就备下了热茶糕饼,还有虞声笙上回来品尝过又赞不绝口的奶油松瓤糕。 露娘道:“晓得你喜欢,这一屉是刚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一口下去,奶油清甜,糕饼和软,入口即化。 虞声笙又赞道:“真没想到银杏那丫头还有这么一手。” “可不是,我算是捡着宝了。” 银杏羞红了脸,忙稳着手又给虞声笙添茶倒水,随后乖乖立在露娘身后。 “多亏你来了,这几日我总觉得心神不宁,这肚子也不太舒服……” “可有请大夫来看过?” “请了,都说脉象稳定,胎儿康健,并无不妥。”露娘深吸一口气,“可能是我孕中多思,又快要临盆了,总觉得心头不安。” 说着,她挤出笑容,很是勉强。 “那是不是……大奶奶那头又有什么幺蛾子?” “倒也没有,大奶奶自己有孕了,还怕我去害她呢,早早就放话出来说,咱们两房往后各管各的,既是平妻,也没必要去请安什么的,各自安省,免了好多麻烦;你大哥他……待我也一如既往,我也不知怎么的……”露娘垂眸,咬着下唇,“或许是知晓大奶奶有孕,我这心里有些不舒坦,许是拈酸吃醋了自己还不知。” 虞声笙忙安抚了两句。 再看露娘的面相气色,她暗暗掐指算了一卦。 这一卦却是大凶。 惊得虞声笙心头微颤,忙道:“妇人家生产不是小事,关乎性命安危的,你总是这般忧思忧虑,对身子对孩子都不好,如今你临盆在即,府里没有个大夫在总归不妥,我今日就下帖子,明儿太医就登门,稳婆以及一应人手都备好了么?” 露娘感激不已:“都备好了,若有太医在,那更好不过。” 其实她也想求二房出面,请个太医在府中坐镇。 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开口。 如今听虞声笙主动说了,露娘哪有拒绝的,忙不迭地应下,又满眼含泪说了好些发自心怀的感谢之语。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回府后,虞声笙就跟闻昊渊说起。 闻昊渊立马点头:“嫂子生产是大事,难为你想得周到,这就下帖子去请吧,宫里我会去陛下跟前说的,想来请一个太医去大哥府里小住,也不算什么大事。” 太医院里的大夫多的是。 抽出一个资历浅官职低的人很容易。 况且能入选太医院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照看一个孕妇,绰绰有余。 很快,名帖送入太医院。 翌日清晨,载着太医的马车就停在了闻家长房的府门外。 闻图早早得了书信,忙不迭地恭候。 任胭桃是最后一个得知的。 她脸色铁青,乌沉沉的:“她倒是有手段,怎昨个儿在我这时不说要请太医的事呢?哼,归根结底,她还是跟那头更亲近。” 娟婆婆却道:“奶奶不妨这样想,府里多个太医也是好事,横竖两位有孕的主子奶奶在呢,有太医坐镇,咱们也心安些个不是。” “说得有理。”任胭桃长舒一口气,“罢了,先这样吧。” 太医到位,各种名贵药材齐备,虞声笙没有再起卦替露娘算一算命数。 自从自己学有所成至今,起卦还未有过失手。 何况大凶之卦,哪里是失手能解释的。 现在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玉浮知晓了小徒儿的想法,难得赞同了一次:“你这回倒是聪明了,从前教唆我去偷人家菜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理智呢?” “那能一样么,再说了,那怎么能叫偷?我拿了东西跟人家换的好不好,你年纪大了不要胡说八道,反正你现在也打不过我。” 虞声笙理直气壮。 玉浮:…… 太医抵达长房的次日,闻昊渊又带回来一个消息。 “皇帝要见我?” “嗯,今日散朝后,陛下将我留在了御书房议事,说完后便提及了晋城公主的婚事,就说想见见你。” 虞声笙眨眨眼睛:“什么时候?” “明日吧,你与我一道进宫。” 好吧,去就去吧,该来的躲不掉。 翌日,宫门前,闻昊渊替妻子理了理衣领发髻,叮嘱万千。 “知道了,不管是谁先忙完,就在这儿等对方出来,然后一块回府对吧,我记住了,你赶紧去吧。”她有些嫌烦。 第286章开门见山 闻昊渊好气又好笑,捏了她脸颊一下:“居然还敢不耐,行了,我去了。” 目送丈夫离去,她又瞥了一眼身边的玉浮:“你呢,你怎么还不走?” “要是有什么不对,你记得及时通知我。” 虞声笙有些感动,不枉她当初救了师父,这么多年相伴还是师父对她了解更深,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不安。 谁知玉浮接下来一句:“我好逃命。” 虞声笙:…… 白感动了。 仰头望了一眼蓝天,清透湛蓝,一碧如洗,她笑道:“你该相信自己的本事,真要有什么,你绝对能逃出生天。” 玉浮哼哼地瞪了她一眼,又给她手里塞了一张平安符,这才匆匆走人。 那平安符叠成规整的三角形,仿佛还带着玉浮的体温。 拿到鼻息前嗅了嗅,虞声笙脸色微变——这是朱砂所写,凝聚了玉浮的念力,几乎是他所书的最强的一道符了。 “这小老头……”她笑了。 将平安符塞入荷包,她信步入宫。 先去拜见皇后,再去与晋城公主说话,顺便让这两位贵人瞧瞧她过去这段时日进益的规矩礼节是否达标。 事实证明了,张氏虽性子直,但办事却有一手。 请来的三位嬷嬷确实都有真本事。 皇后满意不已。 端坐在上首的她目光慈爱地看着虞声笙,视线中尽是夸赞。 晋城公主被宠坏了,向来洒脱,笑道:“我更喜欢虞姐姐素日的模样,洒脱自在,岂不更好?” “你的婚事代表了皇族的尊严脸面,岂能不规矩?”皇后板起脸,眼底却依旧是宠溺,“这话在本宫跟前说说就算了,可不能在你父皇跟前讲,省的又被他训斥。” 晋城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吐吐舌尖,蹙起的眉尖透着不快。 想来备嫁的这些时日,她没少被皇帝挑错。 而另一边,得封定安公主的宗室女已经被点拨教养得很好,再过段时日就要出京和亲了,为了这事儿工部礼部以及鸿胪寺等处,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据说光是给定安公主备的嫁妆,就足足堆满了十几个库房,这都还堆不下。 皇后感念定安公主的出现,更着意添了很多,还安排了好些得用的人手,囊括了方方面面的人才。 对比之下,晋城公主确实过于天真烂漫了些。 不过皇后想要的,正是这样。 有说有笑坐了差不多小半日,外头进来一传话的太监,说皇帝已经散了早朝。 皇后了然,目光复杂地凝视着虞声笙:“快去吧。” 虞声笙见礼退下。 见她离去,皇后又是一阵轻叹。 晋城公主奇了:“母后为何愁眉不展?” “没事。”她温柔抬眼,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鬓角,“你嫁妆绣好了没有?” 晋城公主顿时羞红了一张桃花脸:“在绣了,母后别催嘛。” 御书房内焚着香。 四周清甜温雅,沁人心脾,闻了能让人精神一振。 也是皇帝近来素爱用的一样,名为雪中春信。 虞声笙只觉得扑面而来的香气几乎将自己整个包围,自背后到头皮突然乍起一阵寒意。 低垂着脑袋,眼睛只盯着脚尖,她缓步而入,毕恭毕敬地到了皇帝跟前跪下行礼,半点差池都不敢有。 高呼万岁后拜倒,迟迟没听到皇帝让她起身的话,她也只能继续跪着,心里已经将这个皇帝从头骂到脚。 良久,皇帝才开口:“起来吧,赐座。” 一小太监匆匆拿了只铺了软垫的圆凳来。 虞声笙却道:“臣妇一妇道人家,本没这个福气面圣,难得蒙陛下召见,哪能坐着回话……” 话还没说完,皇帝轻笑:“你是在抗旨么?” 虞声笙:…… 她忙收住话头,改口道,“臣妇遵旨。”随后乖乖坐下,依旧低眉顺眼,打定主意皇帝不开口,她就不说话。 “晋城的事情朕已经听皇后说了,你确实功劳不小。” “陛下谬赞了,臣妇担当不起,全是皇后娘娘的照拂青睐。” “你何必自谦呢,你有这样的本事应该早些与朕说的,虽为女子,哪怕已经出嫁,只要有真本事的依然可以为国为君效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陛下圣明,只是臣妇愚钝,不过是在公主殿下病榻边侍奉,这……也能为国为君效力么?这不是身为臣子臣妇应该做的事情么?” 她依然语气温软,低垂着眉眼。 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皇帝想要听的。 沉默又一次在四周蔓延。 “虞夫人冰雪聪明,应当明白朕说的不是晋城先前生病的事情。” “那……臣妇就不知了。” “你这般嘴硬,倒是与从前朕见过的样子不太一样。”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哪怕依然带着笑意,那威压却如山岳一般迎头压下。 虞声笙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不自觉地浑身战栗。 却不是怕的,而是兴奋。 她闭了闭眼睛,克制住了不断缩进的瞳仁,忙不迭地跪下:“回陛下,臣妇当真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罢了,你既然装傻,朕又有什么可说的。”皇帝手里的笔墨不停,“将那碟玫瑰乳酥赏给虞夫人吧。” 小太监捧着一碟子糕饼过来。 刚到虞声笙身边,这玫瑰乳酥就连碟子摔在了地上。 小太监夸张地叫了一声:“虞夫人,您怎么将陛下的赏赐砸了呀?” 虞声笙:…… 皇帝头都不抬:“既然虞夫人不满朕的赏赐,那就让她去外头跪上两个时辰再回去。” 这就是君威。 生杀荣辱,都在他一念之间。 现在让她在御书房门口跪着,那不出半天,她被皇帝羞辱惩罚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 她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努力让自己融入京城,才有了今天的一切,难道要轻而易举地毁在这里? 她不甘心! 各种杂念汇聚在一处,脑海中似乎浮现出那一对从未有记忆的背影——当年她的亲生父母是不是也面临过这样的局面? “请吧,虞夫人。”小太监催促着。 虞声笙缓缓抬眼:“陛下确定要臣妇在这里就说出那些事情么?这不是威胁,是臣妇打心眼里替陛下着想,毕竟……血沾多了,也伤及自身运道,好不容易到手的寿元,岂不是消耗得更快。” 话音刚落,皇帝搁下了笔墨,冷眼如电地扫过来。 半晌,他屏退众人:“看样子,你是打算说实话了。” “臣妇并非想隐瞒,而是为了陛下着想。” “巧言令色,朕竟不知你还有这样千灵百巧的心思。” “借来的寿元终究有限,并不能一劳永逸,时日一长更会伤及陛下根本,难道这些年……陛下没有察觉到身子越发沉重,且夜不能寐吗?”她不急不慌,依旧沉稳。 对上她漆黑深邃的眸子,皇帝竟一时间看不清楚她的想法。 她话里提醒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确实如此。 尤其晋城公主出事后,他已经很久没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还以为是国事操劳,让他疲乏导致的。 今日被虞声笙点破,那暗藏许久的秘密已呼之欲出。 “我有法子替陛下解了这难题。”她红唇一张一合。 第287章父女 多年前,皇帝亲政,大权在握,天下安定。 历经先皇种种考验,从夺嫡之争中胜出,成为最终的赢家,当今圣上从来不是蜜罐里泡着长大的储君。 他是见惯了风雨,也沾染过血腥的帝王。 当一切都在好转时,他的身子却撑不住了,日复一日地颓败下去。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连一个早朝都支撑不了。 面色难看到需要用脂粉来遮掩,才能瞒天过海。 彼时,朝野刚刚稳定,边境却有敌袭来犯,虽无内忧,却有外患;作为一名刚刚掌控大权的皇帝,他怎么能倒在这个节骨眼上? 多少太医束手无策,多少灵丹妙药毫无效果,最后……是他无意间寻到了一张古方,又凭着古方里留下的线索找到了那神秘一族的后代,在他的威逼利诱下,真的求来了一个延续寿元的法子。 只是这法子过于阴邪,要取自己子孙后代的寿元给自己续命。 皇帝没有犹豫太久,终究还是自身的安危占据了上风。 这锦绣河山在手,谁愿拱手让人? 再说了,他是皇帝,日后要多少子嗣后代没有,多的是骨肉血脉供他取之不尽。 当日,他站在夕阳的落落余晖下,很是怅然又明快地来了句:“若朕倒在了这里,哪里还有什么子孙后代?” 就这一句,足矣。 在当时,这个秘密除了那一日的皇帝,与那个替他施展术法的人,再无第三人知晓。 多年过去,时光匆匆,皇帝也没有想过隐藏多年的秘密竟然会被这样一个年轻女子当面揭穿。 他凝视着她的双眸。 她半点不怯,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回看过来。 殷红的唇瓣张张合合,说的话让他忍不住杀心突起。 他到底不是多年前那个年轻莽撞,做事不计后果的皇帝了,多年沉浮让他权衡势力、平衡官员的能力已登峰造极——杀她是应该的,但不是现在。 他淡淡道:“你是怎么知晓的?” 虞声笙也没有隐瞒,将自己自小无师自通的本事完完整整说了。 “这么说来,那玉浮是你师父了……”皇帝深吸一口气,“好,那朕就信你几分,你打算如何替朕解了这难题?” “借取他人寿元,哪怕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后代,也是极损阴德的事情,陛下贵为九五至尊,纵然有皇命护身,也难逃术法的反噬,这是天理轮回的报应……要说解,是解不了的,但可以从另外一边想法子抵消掉这种反噬。” “噢?”皇帝信了几分,“你说说看。” “既然阴德已损,借来寿元也不可能再还回去,那只能另做积德的大善事,将救天下黎民百姓于水火,不是正好可以弥补这一缺损么?” 虞声笙的眼眸亮晶晶的,“陛下也不用担心以什么理由,定安公主即将远嫁和亲,晋城公主也将大婚,皇室女出嫁本就是大事,更不要说远嫁和亲这样为国牺牲奉献的事情,难道不值得陛下大赦天下,宽宥黎民么?” 皇帝动容:“这样真的有用?” “阴德有亏,便有盈;陛下远比臣妇更明白其中道理,臣妇不敢欺瞒陛下;其实这些年来,陛下所借寿元不止一人,论理早就该有地府阴司的报应找上门的,可正因为陛下这些年为国为民操持,当年不得不行此下策,也是为了整个江山社稷着想,所积攒的阴德这才派上了用场。” 虞声笙所说的道理再浅显不过。 皇帝略微沉思,便打心眼里地赞同。 “你说的是……当年若非迫不得已,朕也不会这般。”皇帝感慨,语气也软乎了下来,“说起来,你与你父亲真的很像。” 父亲? 虞声笙瞬间明白。 皇帝说的,并不是虞正德,而是洪修。 那么当年替皇帝出了这阴损术法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被迷雾遮盖的真相渐渐水落石出。 原来,所谓的革新政变,所谓的政见不一,都是幌子,都是骗局。 真正让洪修给自己惹上杀身之祸的,就是因为他知晓了皇帝最大、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上位者,怎么可能容许这样不安定的因素在身边? 是以,等一切稳定后,皇帝就不可能将洪修留在这个世上。 她垂眸,恭敬道:“臣妇自幼命运多舛,承蒙父亲母亲不弃,待我如己出,若爹爹知晓陛下这样说,定然会高兴坏了。” “你呀……”皇帝笑着摇摇头,“朕说的不是虞正德。” 虞声笙茫然地抬眼:“臣妇并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 皇帝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她,半晌后才道:“除了你说的这个法子,还有什么旁的要准备的么?” “自然要的,陛下您为黎民苍生谋福,臣妇便会替陛下起卦改命,将这福运阴德转到原先亏损的地方,这样便能成了。” “噢,这么说来,朕一时半会还离不了你了。” “臣妇愿为陛下所用,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见虞声笙喜滋滋的,好像已经在御前立功一般,皇帝挑眉笑道:“既如此,你先回去吧,随时等候朕的宣召。” “臣妇遵旨。” 虞声笙出了御书房。 门外,迎面而来的,正是闻昊渊。 也不知他在外头等了多久,她伸手去碰他的衣袖,只觉得微微发寒,竟被漫天牛毛细雨浸湿了一层。 天,阴了下来。 乌云压境。 “咱们回去说。”她牵着闻昊渊的手,依旧笑眯眯。 “陛下与你说什么了?” “陛下交给我一桩好差事。” “你也能替陛下分忧了,是好事。”他似乎松了口气。 “当然,你媳妇我也不是一无是处的,纵然内宅妇人也有发光发热的一天,你就等着吧,等我飞上枝头带你一起荣耀富贵。” 闻昊渊绷不住笑了,越发扣紧了她的掌心。 待他们走远,御书房内,何公公赶紧过来回话:“回陛下,威武将军两口子已经出宫了。” 皇帝从鼻息间冷哼一声:“朕是真没想到,当初闻家二郎求娶虞府养女时,朕还以为只是看对了眼……没想到啊!” “陛下,那虞四虽能耐灵光,但终究是女子。”何公公劝道,“更不要说今日嫁了人了,成为了妇人,又拖家带口,有夫有子的,自然要比过去的那位先生更好拿捏。” “说的是,区区一个女子,眼下她对朕也还有用,朕老了,不愿多开杀戒,免得叫人非议。” “陛下英明。” “镇国将军府可还安稳?” “安稳,安稳得很呢,慕家上下如今都在守孝丁忧,哪儿有比这更安稳的,怕是那位慕小将军也才刚刚知晓这个秘密……”何公公自觉失言,脸色煞白,忙不迭地跪下,“陛下恕罪。” “这么多年了,朕身边知晓这个秘密的人也没多少了,那些人死的死,老的老,唯有你还伴在朕左右,罢了,起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看把你吓得。”皇帝嗤笑,斜眼瞪着,“跟在朕身边见了多少风雨了,怎还这般谨小慎微。” 何公公尴尬地笑笑:“老奴不过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狗,就算见识再多,也要仰仗依靠陛下的照拂。” 第288章和离书怎么写 这话说得皇帝心底很是受用。 他一扫刚刚的不快,笑容都变得真心轻快不少:“你这把老骨头是不如那些孩子们灵巧,但这张嘴呀,却是多少人都比不上的,就晓得哄朕开心。” 何公公见状,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又说了好些话,越发将皇帝哄得心花怒放,好像刚刚面对虞声笙时的警惕从未出现过似的。 回府的虞声笙面色淡然,一直没说话,脑子却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全然没察觉到身边的男人其实一直在凝视着她。 半晌,她脱口而出:“日后咱们离京怎么样?”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说错了。 她嫁的可不是一般豪门望族,而是一品军侯府。 闻昊渊作为袭爵的嫡出子嗣,他肩上扛着光耀门楣、延续荣光的担子,怎么可能为了她离京呢? 到时候这偌大的将军府要交给谁? 难不成,交给长房? 虞声笙突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可,反正闻图是大哥,任胭桃想当这个将军夫人也想了很久了。 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乱七八糟。 话到嘴边,她忙又摆手:“当我没说,我再想想。”不行就和离吧,到时候她带着晚姐儿远走高飞,再把小老头也带上。 凭她这些年积攒的家底,还有本事,她很有信心自己可以带着娃把日子过好。 总不能连累了这男人吧。 闻昊渊其实还挺有用的,床上卖力,床下体贴。 府里中馈全都交到她手里,账房里的银钱如流水,也紧着她花销,他从未问过一句,可见对她十足放心,充分信任。 这样好的男人若是丢了,怕日后再难找第二个。 更不要说,他八字还挺旺她的。 虞声笙待在他身边就觉得顺畅,什么难办的事情都能逢凶化吉,迎刃而解…… 哎,男人太好了,竟让她生出了难以割舍的怜惜。 “你究竟在想什么?”闻昊渊凑近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到她的脸上,“从宫里出来你就这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你也不说,到底怎么回事?” 虞声笙忙眨眨眼睛:“没什么,就是皇帝跟我说了些话,还夸我帮了晋城公主,我有些不安,那可是皇帝呀,我也没做什么,怎么就单独叫我过去,只为了夸我么?” “皇帝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必多想。” 闻昊渊揉了揉她的发顶。 大约是觉得媳妇柔软的发髻手感很好,他又忍不住多揉了两下,“不许一个人藏着掖着,在想什么要与我说。” “好。” 说是肯定要说的,只是要说什么怎么说……大概率跟闻昊渊想的不一样。 虞声笙存了和离的念头,但又找不到人商量。 毕竟她这么年轻,和离什么的真是破天荒头一次,没经验啊。 这和离书要怎么写,要怎么才能拿给男人看,既能让对方接受,又不会惹得天下大乱呢? 虞声笙很苦恼。 思来想去,她想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友郭文惜。 郭大小姐的婚事定下了,郭大太太便有了十足的理由拒绝她出门。 嫁妆还绣不过来呢,哪有闲工夫整日在外闲逛。 只要郭文惜表达不满,母亲与嫂子就连番上阵,说人家公主娘娘还要自己绣嫁妆呢,她一个臣子之女怎就这么大的架子,连针线都不碰了? 君臣有别,尊卑分明。 这一套连招下来,郭文惜别无他法,只好乖乖窝在房中,整日与针线作伴。 她本就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哪里能忍得了这些,时日一长,难免有些郁郁寡欢。 虞声笙来找她时,郭文惜喜出望外,两眼都在放光。 看在威武将军夫人的面子上,郭大太太还是松口了,答应让女儿与虞声笙结伴,二人一道出门采购胭脂水粉。 郭文惜快活极了。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看什么都新鲜。 哪怕路边一条狗经过,她都要盯着人家毛茸茸的屁股看上半天,只恨自己手里没有半个肉包子,不然也能哄这条狗玩耍一番。 这家胭脂铺子是刚开的。 自从藏胭阁关门后,京中其他贩售脂粉的铺面反而迎来了春天,生意比之前好了很多,还能腾出手来研制最新的脂粉。 “这一样叫红粉玉颜膏,拿来制口脂,调胭脂都可,轻薄红香,多少府邸的太太奶奶、千金小姐们都爱得不行呢。”掌柜的见二人衣着富贵光鲜,便知来头不小,满脸堆笑地招呼着。 郭文惜细细看了那匣子里的胭脂膏子,挑了一点在掌心化开闻了闻,赞道:“果真不错,不过这一小盒就要二两银子,会不会太贵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有道是一等价钱一等货,若是那入不了眼的,我也不敢拿到姑娘跟前显摆呀,这不是砸了自家招牌嘛。” 郭文惜还在与对方砍价,说得有来有往。 忽然,她察觉到自己单枪匹马,忙用胳膊肘捅了捅虞声笙,低声催促道:“你也说句话呀!” 虞声笙恍然大悟,凑到她耳边:“你会写和离书么?” “什么玩意?!” 从胭脂铺子出来,二人进了茶楼雅间。 郭文惜脸色沉沉,茶水刚上来,便屏退众人,让丫鬟婆子都去门外守着。 “你要做什么,和离?闻将军做了什么让你不满的事情了?他在外头有了别的相好,有外室了?还是说……连孩子都生了你才知晓?”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越问越生气,“瞧着闻将军仪表堂堂、正人君子的模样,却不想私底下这般肮脏龌龊!!” “没有的事。”虞声笙哭笑不得,“我就是想……写个和离书,嗯,写一下而已。” “没什么大事你为何要和离书?”郭文惜瞪圆了眼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不许瞒我!” “你就说你会不会写吧。” “不会!”郭文惜理直气壮,答得飞快,“就算会写也不能帮你写,要让我爹娘嫂子知道了,他们会让我哥打断我的腿的!好姐姐,你别冲动,和离可不是小事!” 虞声笙:……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很蠢很错的棋。 然而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郭文惜一片热心肠,很有先他人之忧而忧的觉悟。 见虞声笙不说话,便暗自揣测是他们夫妻闹了别扭,她决定要替好友挽回,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嘛! 二人分开后,郭文惜便亲自策马去了一趟大营,将虞声笙要写和离书的事情捅给了闻昊渊。 郭大小姐很是义愤填膺,正气凛然。 她连马都没下,稳稳坐在马背上,冷冷道:“闻将军,本来这是你们夫妻的事情我不该置喙,但事关虞姐姐我不能坐视不理,你究竟做了什么要逼得她想和离?若你真欺辱辜负了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闻昊渊:…… 早上还和和美美一块用早饭呢,怎么天还没黑就要和离? 他脸色阴沉,沉得几乎能渗出水来。 郭文惜吓得心头一颤,忙又道:“反正就是这样,你有错赶紧去跟虞姐姐赔个不是!” 说完,她落荒而逃。 第289章唯有丧偶 一路慌忙回府,迎面而来的是嫂子白夫人。 见小姑子小脸煞白,鬓发都松开了些,白夫人忙将郭文惜拦下,从自己头发上取下两枚小夹子替小姑子略微整理一番。 “赶紧去给爹娘请安。”白夫人松了口气。 到底还是威武将军夫人办事细微牢靠,领着郭文惜出去玩,不出两三个时辰人就平安归来,哪怕在郭府长辈的眼里都挑不出错。 郭文惜晓得好赖,挽着嫂子的胳膊,感激地在她耳边道:“等我从爹娘处回来了,就来寻嫂子说话,有事与嫂子商量。” 白夫人好笑:“赶紧去吧,有什么话随时来跟我说就是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郭文惜摸进了嫂子房中。 她心中不安,只想找个人商议,整个郭府也唯有白夫人最适合。 张口就说了和离二字,唬得白夫人花容失色,忙不迭地捂住小姑子的嘴:“别乱说!” “我真没乱说……”郭文惜闷闷道,“今儿虞四亲口跟我讲的,我这心里替她难过,都是姑娘家起就认识的手帕交了,我还以为她与闻将军琴瑟和鸣,过得和美,没想到——哎,嫂子,你说女子就非要成婚不可么?” “傻姑娘。”白夫人好笑又好气,“哪有不成婚的?难不成你还想剃了头发去做姑子去?那上回嫂子给你的首饰头面可就戴不成喽。” 郭文惜到底女儿家。 素日里哪有不爱花儿粉儿的。 便是京中时兴的衣裳胭脂,郭文惜都是头一份的。 她才不舍得当尼姑。 白夫人又正色道,“这是人家两口子的事情,哪怕你与虞夫人关系再好,也不可插手置喙,你可明白?” 对上嫂子那双严肃的眼睛,郭文惜心头咯噔一下,忙将自己已经去找过闻昊渊的事情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乖乖应下。 “知道就好。”白夫人满意了,她还是很喜欢这个性子活泼、人也单纯的小姑子的,抬手又替郭文惜理了理衣襟,柔声温软,“等过段时日你就要出嫁了,趁着在娘家做姑娘,有爹娘有兄嫂疼着,好好惬意松快一段时日多好呀,明儿让秋霜做你最爱吃的栗粉糕。” “多谢嫂子,还是嫂子疼我。” 郭文惜又快活起来。 转念想起虞声笙,她在心中默念着对不住,暗暗期盼着自己今日没给好友添麻烦。 怎么可能没有麻烦呢,郭文惜对闻昊渊说的那些话简直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却说另一厢,虞声笙归来后,小厨房的常妈妈献上了一款全新的茶饮。 用牛乳、羊乳、茶砖以及红糖制成。 香浓润滑,清甜回甘。 热乎乎地喝下一口,当真浑身都舒坦。 虞声笙尝了一盏,回味无穷。 常妈妈是个眼明心亮的,见女主人喜欢,便赶紧又上了一盏,还配上了几色不同样的果子糕饼。 这些油果子也是刚蒸炸出来的,热乎甜蜜,更是虞声笙的最爱。 刚吃了两口,但见窗外廊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掠过,没等她反应过来,闻昊渊推门而入,直接让她身边正在伺候的几个丫鬟都下去。 瞧着他面色铁青,似有怒气,今瑶一阵犹豫——她有些担心虞声笙,不愿留自家姑娘一人。 才迟疑了片刻,闻昊渊皱眉冷斥:“没听见么,让你退到门外去!” 今瑶被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了一下。 虞声笙不快活了:“你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吓唬我的丫头?她做错了什么,要你这样动肝火的?” 说罢,她转脸对今瑶柔声道,“你先去小厨房瞧瞧,若常妈妈还做的有剩余的,就给黎阳夫人、桂姐儿辉哥儿他们送一份,要送多一些,我估摸着孩子们也爱这一口。” 今瑶这才低头退下。 房中终于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虞声笙见男人脸色不对,刚想耐着性子开导一二。 谁知还未开口,她就被闻昊渊从榻上打横抱起。 “欸,你这人……” 话音刚落,男人将她放在床褥间,层层帘幔如云般落下,紧接着他的唇就压了上来,压得她说不出话来。 外头日光还亮着,虞声笙又羞又急。 闻昊渊虽莽撞鲁直,但从未在这种事上失控。 经年良好的将门训育让他一直都张弛有度,很有分寸。 像今日这样带着怒气,带着迫不及待的着急,还是头一回见。 她皙白的小手撑住他即将压下来的胸膛,瞪起眼睛:“你怎么回事?在外头不快活就回来拿我撒气不成?” 他根本不说话,直接撸开了她的脖颈,一口咬在了她的脖颈处。 房屋外头,以今瑶、金猫儿为首的丫鬟们还在惴惴不安。 金猫儿耳尖,第一个听到了屋子里不同寻常的动静,瞬间耳根通红,渐渐蔓延到整张脸。 她扯了扯今瑶的袖口。 今瑶也听到了,黑漆漆的眸子慌乱片刻,却有了一种松了口气的平静。 两个大丫鬟忙轻手轻脚地将其他丫鬟小厮遣走。 又退到了台阶之下,远远守着。 这一番折腾,足足到了晚饭之后方才消停。 虞声笙已经没了力气。 她气得很,可就是没力气给这男人一巴掌。 歪在软枕上,半阖眼,她气哼哼:“你这下痛快了,你……”一句粗口憋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餍足的男人一扫方才的郁闷,瞧着妻子这样闷气,反而觉得更可爱,顺着她的手臂落下缠绵的细吻,最后亲了亲她的耳侧:“想骂就骂。” “滚!”虞声笙忍无可忍。 闻昊渊发出一阵闷笑。 如墨如夜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占有欲,他轻声问:“还想和离么?” 短短的五个字,惊得虞声笙猛地转脸瞪着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抬手抚摸着她被汗打湿的鬓角,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任由浓重的呼吸失控,渐渐缠绕。 最后,他斩钉截铁宣誓一般:“只要我闻昊渊活着,你就别想提和离二字,今生你若想孤身一人,唯有丧偶。” “闻昊渊,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也不嫌晦气!呸呸呸!!”她骂道。 见她慌乱关心,憋闷了许久的不快荡然无存,他搂着她放声大笑,“咱们再生个跟晚姐儿一样可爱的孩子吧,不拘是男是女,只要是咱们俩的孩子就行。” 虞声笙:…… 无语虽无语,但男人的怀抱温热坚实,给足了安全感。 她心头像是被撞了一下,柔软得不像话。 虽然不知晓他是怎么察觉到自己想和离的,但……见他这个反应,虞声笙也只好收起了那有些荒唐的念头。 咬着唇片刻,她眼角微挑,笑道:“你现在这么说,可如果来日我的存在危及了你的性命,会害了整个将军府,你还会如今天一样的态度么?” 闻昊渊凝视着她片刻:“你做了什么?” 虞声笙本不想说的。 可转念一想,在皇帝眼里他们是恩爱的夫妻。 既然是夫妻,闻昊渊十有八九也知情。 当灭口的屠刀落下时,皇帝绝对是宁错杀不放过,那她今日的隐瞒不就显得十分可笑幼稚? 她贴在他耳边,絮絮开口。 第290章交心 言简意赅,虞声笙挑了重点说了。 闻昊渊听完后面色如常,并没有太多波澜。 这下轮到她奇怪了:“你都不惊讶的么?” “皇室里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历来为了那把龙椅,白骨皑皑,鲜血满地,又有什么可奇怪的,这不是正常的么……” 他与她不同。 她生长在乡野田间,可以说是无拘无束野惯了的。 而他,看似粗犷、不拘小节,其实骨子里是最规矩的那个,毕竟是一品军侯养出来的嫡子,他见过的残酷远比虞声笙多得多。 “我明白你为什么说想离开京城了。”他轻笑,“你既存了这个念头,应该早点跟我说的,想要脱身京城,又想安然无恙地保住将军府、保住你的娘家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须从长计议,更须你我夫妻一心。” “如果连你对我都有所隐瞒,那这事儿就成不了。” 闻昊渊一锤定音。 他清雅微沉的声音有种别样安心的魔力,听得虞声笙渐渐冷静下来。 “你以为和离能保住我,保住整个将军府么,或许可以,那养你长大的虞府又该如何?咱们的晚姐儿那样可人疼,你舍得带着她隐姓埋名、浪迹天涯么?皇帝的手段远比你想得厉害得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怕你离开后,存在钱庄里的银票一张都取不出来。” 他点到为止。 虞声笙已经羞愧得无言以对。 终究是自己太天真了啊…… 野蛮生长的伪千金到底还是不谙这水深浑浊的京城。 哪怕伪装得再好,当碰上真正的强敌时,还是瞬间露了破绽。 “那我……是不是不该在皇帝跟前袒露一切?”她又暗自后悔。 “那倒没有。”闻昊渊安抚着妻子,“其实你坦不坦诚都一样,既然皇帝对你起了疑心,你越直白反而越安全,至少能让皇帝觉得你可控。” “那就好。” “咱们从长计议便是,如今外患不断,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隔三差五就要平复战乱,陛下还是离不开我的;至于你,你要让皇帝觉得你可控,这是其一;其二,你得让他离不开你,你得让自己变得很重要,且不可代替。” 闻昊渊千叮万嘱,在妻子耳边落下一句句提醒。 虞声笙不是蠢笨,只是没有从小在这种政治环境中生长,缺乏经验。 被他这样一说,她恍然大悟:“一个字,拖。” “是,拖到咱们已经准备万全,拖到一切都在掌控,拖到可以万无一失。”他目光灼灼。 “我明白了。” 闻昊渊满意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家声笙最聪慧了,往后可不许瞒着我,有什么事只管与我说。” 她羞涩又喜悦地嗔怪道:“是,什么都跟你说——等等,你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真不打算要将军府啦?!” 话说到一半,虞声笙反应过来,万分惊诧。 “有道是妇唱夫随,你都要带着闺女一块走了,我怎能单独留下?”他挑眉,“虞声笙,我记你这一次,你想抛下我一走了之,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可、可……这是你的将军府,这可是一品军侯的爵位!” 旁人想都想不来的,怎么不见闻昊渊有半点舍不得。 “不是还有大哥在么,我会尽力督促栽培他,至少让他坐上这个位置后能做到无功无过,这便足矣。” 虞声笙:…… 鼻尖微酸,她快速垂下眼。 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过,她与女儿能在闻昊渊心中占据这样重的分量。 这几年的夫妻恩爱,似乎也是不温不火。 他们如寻常夫妻一样,互敬互重,互相关爱,但虞声笙一直认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自然要各自飞,这才合乎人性。 只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至亲至疏间,她嫁的男人选择了前者。 “当初是你招惹了我,你说了我旺你的,你怎能撇下我一人独行?”他搂紧了她,“我既然娶了你,你的就是我的,慌什么,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虞声笙将脸埋入他的怀中,轻轻而肯定地点点头。 从小到大,她从未真正依赖过谁。 虞正德、张氏、乃至消极怠工的郑邱两位妈妈,都没有让虞声笙产生过一丝半点的依靠,即便是玉浮,她更多也是与师父一道共进退的想法。 依赖一个人? 她想都不敢想。 成婚至今,她对闻昊渊更多是作为妻子该做的情分,那藏在心底的温情眷恋总是被她刻意压制,刻意无视。 直到今日,两口子将话说开,她方觉得豁然开朗。 原来不知不觉间,闻昊渊已经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女儿的亲爹,更是能与她并肩同行,且能互相依赖的战友。 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子,虞声笙这才惊觉屋子里漆黑一团,天早就暗了。 因没有丫鬟在旁,连个掌灯的人都没有。 她顿时脸上火辣辣的,冲着丈夫的胸口打了两拳:“都怪你,错过了摆晚饭的时候,岂不是让底下的丫鬟婆子笑话!!” 主子居然白日宣淫,想想都觉得臊得慌。 闻昊渊一把捉住她的拳头,拿到自己唇边亲了亲:“这府里是咱们俩说了算,谁敢笑话?我又没去睡别的女人,我跟我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妇亲热,何错之有?” 到底是军营出身的,说起荤话来他更理直气壮。 虞声笙说不过他,忙起身更衣。 可昏暗一片,她又腿发软、腰发酸,差点站不稳摔倒。 闻昊渊从后头抱住了她,又叫了丫鬟进来掌灯伺候。 早就候着的今瑶与金猫儿听到,一人拿着烛火,一人提着茶炉子,二人无声又匆匆地进屋,先从屏风外头点亮几盏灯;今瑶将茶炉子摆在案上,倒了两杯先晾着,熟门熟路地去净房里取了干净细软的里衣,伺候着虞声笙换上。 她正犹豫要不要伺候闻昊渊时,床幔里躺着歇息的男人来了句:“你穿好了给我穿。” 这是对虞声笙说的。 虞声笙羞恼地回头瞪一眼:“自己穿。” “好个没良心的女人!”他笑骂。 今瑶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一番收拾梳洗后,两口子总算穿戴齐整。 与此同时,金猫儿通知了常妈妈,端来了晚饭摆上桌。 烛火温馨,饭菜丰盛,虞声笙卸掉了心上一块大石头,又得滋润,更显得粉颊如玉,颜色正好。 如今的她,已经渐渐褪去了青涩,彰显出与众不同的气质与美丽。 闻昊渊定神瞧着,越看越欢喜。 正吃着,外头芳妈妈进来传话:“夫人,方才瑞王府送了信来。” 虞声笙放下筷子,打开看了两眼,顿时脸色微变。 “瑞王府出事了?” 虽是在问,但闻昊渊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好奇,更多是陈述,显然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嗯,江姨娘病重,说是快不行了,昀哥儿想求一求咱们府里的药材。” 闻昊渊笑了:“那可是瑞王府,真正的皇亲国戚,要什么稀罕药材没有,还要来咱们府里讨?” “说的是呢。”她感慨,“不过写信的是昀哥儿……罢了,送点老参过去吧。” 连同老参一道送去瑞王府的,还有玉浮先前给虞声笙的那道平安符。 第291章东窗事发 在皇帝跟前过了目前最凶险的一遭,这平安符她拿着就显得浪费了。 不如转赠给昀哥儿,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老参与平安符一道送去了瑞王府,书房内,已经出落得丰姿玉貌、身如松柏的昀哥儿细细看过,眉宇间多了些淡然。 “难为将军与夫人一片心了,改日我会登门致谢。”他亲笔所书了一封回信,让小厮带回,又吩咐下人将那老参送入库房,好生安放。 如今他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唤作徐房,小名房牵儿。 虽跟在昀哥儿身边不久,但这徐房身家清白干净,人也机敏知分寸,很快便成为昀哥儿的心腹。 见状,徐房惊讶:“公子,这老参不拿去给江姨娘么?” “这样好的人参不多见,给她不是浪费了,让你收便收了,哪儿那么多话?” “素日里不给送过去倒也罢了,只是今日……您派人送信去将军府一事,咱们王爷王妃都知晓,若求不来一星半点的好东西,反倒让人觉着是将军府袖手旁观,岂非不妙?” 徐房贴到昀哥儿耳边絮絮低语,“小的明白公子的心思,可也不能让人在明面上抓住什么把柄吧。” “就是要让他们抓住。”昀哥儿眼底亮如寒星,“不过你说的也对,将军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也不能将人家拖下水;你放消息出去,就说将军府送来了一支上好的百年老参。” “欸,公子这……” “然后再将老参入库。” 徐房眨眨眼睛,一头雾水。 见状,昀哥儿冷笑:“他们不是觉着我待江姨娘的态度很奇怪么,今儿我也不想遮掩了,随他们说去,最好声势闹得越大越好。” 很快,昀哥儿私藏药材不给江姨娘用的事儿就在府里传开了。 如今他是瑞王府里唯一的子嗣。 能干出众,天资聪颖,又品貌不凡。 纵然庶出,也倍受王爷王妃的宠爱,瑞王更是将他记在了继室的名下,是府里独一无二的嫡出,日后是能入玉牒,承袭爵位的。 哪怕瑞王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论理他的子嗣获爵位,要仰仗皇帝的封赏,并且要自动降级。 但只要瑞王从中周旋走动,再加上昀哥儿自身足够优秀,说不准都不用降级,就能成为京中头一份的恩宠。 这样的风光,却因为私藏给庶母的药材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府里谁都知晓,昀哥儿是江姨娘所出。 待自己的生身母亲都这样刻薄心狠,这名声传出去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贺氏听说后,忙不迭地找来了昀哥儿问话。 还未开口,昀哥儿便拱手恭敬道:“母亲,这事还须当着父亲的面说,儿子不愿让母亲夹在中间难做。” 贺氏心头一动,感念万千,忙让人去找瑞王过来。 一家三口齐聚。 瑞王劝道:“就算她从前有什么不对,到底是你的长辈,你就算不顾念往日恩情照拂,也该要为了自身考虑——你已经是个读书人了,往后少不得功名在身,若传出个不孝的罪名,让人告去了学究大人处,你往后的路会很难走。” 他自然明白,儿子身为皇亲国戚,不一定要走仕途这条路。 但眼下他已经尝到了甜头,怎肯让昀哥儿栽在这个节骨眼上。 为了区区一个江姨娘,当真不值得。 昀哥儿拜倒,深深磕了个头:“父亲容禀,儿子确实是江姨娘亲生之子,生身母亲病重,儿子理应在榻前照顾,侍奉汤药,再无二话;只是,她并非真正的江姨娘。” 他说着缓缓抬眼。 眼底尽是阴沉沉的怒气。 这愤怒已经压抑了太久,变得浓稠冰冷。 对上这双眼睛,瑞王都心头一颤。 这孩子像极了一头狼崽子,隐藏多时,终于在这一天初露獠牙。 “你说什么?她不是江姨娘又能是谁?”贺氏惊讶。 “她是我生身母亲的同胞姊妹,算起来是我的姨母,因一母同胞,又是双生的姊妹,所以她与江姨娘生得一模一样,真要刻意隐瞒,旁人根本不可能觉察出。”昀哥儿咬着牙。 “竟是双生姊妹?”贺氏忙去看瑞王,“王爷知道这事么?” 他面色铁青,唇线抿紧,一言不发,像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俨然气得不轻,更觉得匪夷所思。 见对方这个态度,贺氏嘴角划过一抹冷笑,不过一个转眼的功夫,这冷笑还倏然消失,只剩下惊讶过后的唏嘘。 “是不是搞错了?”她轻轻蹙眉,“怎会有这样稀奇离谱的事情……” “母亲,事关儿子的出身和生身母亲,儿子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赌!儿子回府后,得父母百般照拂关爱,感激在心,定然会为了瑞王府的门楣荣耀贡献所有!可……这个江姨娘不但冒充了我的生身母亲,更为了灭口,纵凶害我亲娘!” 昀哥儿看向瑞王,眼眶一点一点热了,泛着点点猩红。 “若不是娘亲那一日奋力保护,拼死没有说出我的下落,说不定我也没有今日能在爹爹膝下尽孝的福气了……” 瑞王面色复杂。 可听到这一句,纵然铁石心肠,也忍不住心头发软。 江姨娘,江姨娘…… 那个记忆里温柔如水,进退有度,很晓尊卑分寸的女子,她确实给过他旁人无法匹敌的馨暖柔情。 他闭了闭眼睛。 一旁点燃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炸开的烛花啪的一声,打断了瑞王的回忆。 “你先回去吧,这事儿我会看着办。”他声音发沉。 “爹爹!!”昀哥儿膝行几步,跪在他脚边,“爹爹若不能给儿子一个说法,儿子绝不会退让!哪怕与这个毒妇鱼死网破,我也要替亲娘讨一个公道!” “你这孩子,怎这般冥顽不灵?!” 贺氏擦了擦眼角,哽咽道:“王爷这话就不对了,昀哥儿这般恰恰证明了他纯孝仁善,若真如他所说,这个江姨娘是鸠占鹊巢,还害死了真正的江姨娘,身为人之子怎可忍得下这口气?还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与杀母之人同宿一屋檐下么?” “昀哥儿要真如此,反倒没有半点王爷亲生骨肉的硬气与血性了!” 贺氏这话正中红心。 瑞王呼吸一紧。 贺氏又道:“我知晓王爷担心什么,不过是怕外头人议论起来,说这些年王爷未能察觉到府里混入了这样的阴险小人,怕有伤王爷的名声颜面;王爷不妨反过来想想,正是王爷的信任宽仁,才有了江姨娘作威作福,况且双生之人本就一模一样,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她说着,起身与昀哥儿跪在一处,错开半个身子挡在昀哥儿身前,“妾身恳求王爷,就随了昀哥儿这孩子的心愿吧!总不能叫有恩于咱们的江姨娘含冤九泉,这……岂不是更有违天理?” 这一次,瑞王没有沉默太久。 许是贺氏的话打动了他,他改口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他看向昀哥儿,“你所说之事太过稀奇,为父总要先验证一番,若真如你所言,这样的人府里是断断不能留的,到时候你想怎么处置,与我商议就行。” 第292章捅破 灯火燃燃,照不尽茫茫夜色。 江姨娘缠绵病榻已经有段时日了。 一开始是装的,是想引起瑞王的注意,好扮柔弱,能让男人心疼怜惜;顺便还可以给贺氏添点堵,也让瑞王责怪贺氏无能,连一个妾室姨娘都照看不好。 这种一箭双雕的把戏,这些年来江姨娘用惯了的,信手拈来,轻车熟路。 最初病倒时,瑞王也确实来过几回。 次次都和颜悦色,格外温柔,这般脉脉情意让江姨娘很是受用,还以为能回到过往时候,便越发显得病弱,姿容楚楚。 可她忘了。 这是瑞王。 府里要多少美貌姬妾没有? 何必贪恋一个已经青春不在,甚至连新鲜都没有的姨娘呢…… 更不要说江姨娘先前多次的作妖,早就让瑞王对她没了多少耐心,不过是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多少不忍,才有了这份久违的温柔。 她错把这份温柔当成了绵绵情意,换来的只有无尽的失望。 瑞王很少再来了。 她的院落自此冷清下来。 因明面上昀哥儿是她所生,府里下人们也不敢多苛待这位姨娘,日常按照妾室的份例供应,倒也有求必应。 过惯了好日子的江姨娘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落差。 原本的装病就成了心病,渐渐地身子越来越不行。 前两日她晨起一阵头晕,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吐在地上,吓坏了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也把自己吓得够呛。 忙不迭地报给贺氏,又是请太医,又是开库房拿药。 整个瑞王府都忙得乱糟糟的。 昀哥儿就是趁着这个当口,给威武将军府送信求了老参的。 江姨娘听说后,还一阵感慨。 觉得到底是儿子,哪怕是假的,这份孝心总归错不了。 谁知事态急转直下,求来的百年老参她连一根须都没瞧见,又传出那样的流言,气得她越发连床都下不了了。 她暗暗发狠:果真不是自己肚皮出来的,就是靠不住!一个贺氏摆在前头,这儿子就不认娘了!等她缓过劲来,绝不会让昀哥儿好过! 于是,她便暗中派人,将这沸沸扬扬的流言传得更厉害,实打实地添了一把柴。 暂时弄不死昀哥儿,难道还不能毁了他的前程么? 这一晚,江姨娘正喝着苦药。 门突然开了,就着灯火照亮了匆忙赶来的婆子。 “什么事这样着急慌忙地闯进来,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江姨娘蹙眉骂道。 婆子顾不上其他,喜滋滋道:“姨娘快别歇着了,王爷传话过来,说等会儿就来瞧您!!” 江姨娘喜出望外,忙一口灌下苦药,吩咐左右替自己梳妆更衣。 坐在镜前一瞧,她大吃一惊。 病了许久,她都不曾好好梳妆过。 今日见了方才觉察到容颜不在,形容枯槁,面色蜡黄,哪里还有昔日的光彩。 她咬着牙,又让丫鬟给自己上妆,用厚实的脂粉掩盖掉了一切。 再在唇瓣上染好新制的胭脂,倒也勉强能看。 刚装扮好,瑞王就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贺氏和昀哥儿。 见到这架势,江姨娘心头咯噔一下。 她袅袅婷婷上前拜倒问安,还咳嗽了两声。 瑞王没有多在意这些,挥了挥手,自有婆子上前将江姨娘搀扶起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瑞王与贺氏坐在上首一左一右的位置上。 昀哥儿立在贺氏身边。 三人静默地看过来,看得江姨娘头皮发麻,不敢抬眼,双手交叠着藏在帕子中。 “这么晚了,不知王爷王妃过来有什么指教?”她壮着胆子开口。 “昀哥儿的事情你也知晓了,如今外头流言纷纷,都是冲着孩子来的,我是想问问你怎么想的。”瑞王缓缓道。 江姨娘心中窃喜,方才的不安也冲淡了不少。 她忙道:“都是孩子,一时照看不到也是有的,许是……他与将军府那头关系太好了,一时不舍得用,我也能理解;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咳咳……” “那就奇了。”瑞王话锋一转,“我已经问了你身边的婆子,有人承认了,这些流言蜚语是你安排人传出去的,也是你故意拱火,想给昀哥儿安一个不孝不敬的帽子。” “不会,怎么可能!”江姨娘惊诧抬眼,掌心隐隐湿润,“昀哥儿虽记在王妃名下,可到底是我的亲骨肉,我怎能做出这样坑害自己孩子的荒唐事?求王爷明察。” “已经查清楚了,不如把人带上来与你对质。” 瑞王轻拍掌心。 很快几个被捆得五花大绑的婆子就被拖了进来。 瞧见这几人,江姨娘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些婆子还是她特地找的粗使奴仆。 素来与她没什么往来的。 更不是名义上她的人。 没想到瑞王居然还是查到了…… 瞧着这些婆子脸上身上的伤,显然已经受过刑了,能说的不能说的恐怕早就吐得干干净净。 江姨娘垂眸咬牙。 “江氏,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爷……”她泪光盈盈地抬眼,“王爷所说,妾身不敢不认,只是妾身也是不得已,有苦难诉!妾身在府里这么多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吧?昀哥儿是我亲生子,好不容易寻回府中不与我亲近就算了,我都病了……他看都不来看一眼,有了药还藏着掖着;” “那一日我实在是难受,便让丫鬟去取!他不给,我自己去拿还不行么?可偏偏就是不行!他居然派人守着库房,说没有王爷王妃发话,谁来都不能拿!” 说着,她泪水簌簌落下,楚楚可怜。 “我、我……一时气愤,便与下人说了几句,不想被这几个婆子听去了,我也不想的,我是——被逼无奈!” 她用帕子掩住口鼻,越发哭得身姿娇软。 贺氏静静看着这一幕,万般感叹。 果真是个厉害的。 当着王爷的面也敢这样颠倒黑白,是非都在她的一言之中。 明明是故意为之,到她口里就成了冤屈愤怒和不得已。 这样一位江姨娘,城府深、野心大、善用手段,怎么都跟传言中那位温柔慈善,义薄云天的江姨娘对不上号。 贺氏早就信了昀哥儿,如今就看瑞王如何发落了。 昀哥儿:“府里有的是好药材,你为何非要这一份?” “那不是你专程从威武将军府求来的么?”江姨娘反问,“我好歹是你的长辈,生了你的身,难道这点药都不能用?” 见昀哥儿不言不语,她又乘胜追击,“母子连心,到底是亲骨肉,你怎能这样狠心?” 昀哥儿只是凝视着她,半晌才道:“既然是亲骨肉,为何当年我丢了,你不但没有半点伤心,反而在府里过得滋润,这哪里像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这……”江姨娘慌乱片刻,“我是没法子——” “你还记得你是在哪里把我弄丢的吗?”昀哥儿飞快打断她。 “自然。”她脱口而出一个地址。 这也是瑞王当初多次询问的答案,她早就对答如流。 “敢问姨娘,我没回府之前,你去过这个地方几次,有没有派人在周边寻找?” 第293章回梦符 “自然找过。”江姨娘不假思索,甚至有点洋洋得意。 好像昀哥儿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 “找过几次?” “好几次……吧。” “后来多久就没再派人去过?你自己亲自去过几回?” “我、我……”江姨娘的得意还没维持片刻,就撑不住了。 瞧眼前这亭亭玉立的少年竟能这般咄咄逼人,她恨得不行。 要不是瑞王与贺氏都在,她早就想撕破脸,狠狠教训昀哥儿一顿。 “我回府至今也有段时日了,对于过往我始终放不下,便暗中查探,得知当年江姨娘只安排了五六个人手去找,前前后后、满打满算也就找了四个多月,随后父亲伤心,避而不谈,你也就顺势不再安排人去寻找;依着你当初的反应态度,我觉得我这个儿子在你心里应该也不算什么,更不可能如今日痛诉这般。” “你我的母子情分,本就没那么深。” “况且,即便寻找我的那几个月里,你没有一次亲自过去的。” 昀哥儿的每一句都说得江姨娘脸色发白,身子摇摇欲坠。 她咬紧下唇,刚想辩驳,贺氏幽幽来了句:“确有此事,那些奴仆在我跟前全都说了。” 江姨娘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开口。 当初为何不继续寻找,是因为她已经目睹真正的江姨娘死在了自己眼前。 没了大人的照拂,一个几岁的孩子流落在外,想要活命难如登天。 是以,她才没有继续装模作样,反倒沾沾自喜,觉得苦尽甘来,终于也轮到她当一回王府里的贵人了。 她一门心思地只想着如何讨好瑞王,哪里还记得江姨娘这个身份还有个疼爱入骨的孩子。 “你不是我亲娘。”昀哥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你虽然与我亲娘长得一模一样,但你绝不是她。” “你这孩子——”江姨娘又惊又怒更慌乱,“王爷明鉴,昀哥儿八成是在将军府学了什么不该学的东西,回府里来就晓得胡言乱语,苛待我这个生母就算了,如今还质疑我的身份,我、我还活什么,不如叫我死了干净!” “我的生母早就被你命人打死了!”昀哥儿红着眼眶,“父亲,孩儿过往时日总是做一个梦,梦中姨娘浑身是血,脸都看不清,只说着好疼好疼,让我远离王府保命……儿子还觉得奇怪,心道姨娘不是好端端地在府里,我又从哪儿冒出另一个亲娘,后来查探得知,我还有一个与亲娘是双生的姨母,如今的江姨娘八成就是那心狠手辣的姨母!” 江姨娘惊得心颤不已。 她怕极了。 不明白是哪里漏了破绽,竟叫昀哥儿把自己的老底掀了。 她忙不迭地跪倒哭泣,连连磕头,直喊着冤枉,甚至要以死明志。 可瑞王始终一言不发,目光紧锁在她身上。 江姨娘哪受得住这样的压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一次倒不是装晕。 她晕晕乎乎陷入一片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仿佛黑暗里还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雾,全都覆盖在眼前,根本挣脱不开。 发不出声音,也走不动路,从胳膊到双腿都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 她迫不及待想从这种束缚中逃离。 没有方向,使出吃奶的劲往前。 突然,有人贴在她的耳侧轻声叹息呢喃:“好妹妹,你跑什么呢,我是你的姐姐呀。” 江姨娘眼珠子转了转,余光瞥到了身边一张俏生生的脸。 白净,秀美,与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她的眼神更为刻薄凌厉,而对方只有柔善。 “你、你你……” 江姨娘吓得说不出话来。 她自然认出了这是谁。 这是她死去多年的双生姐姐。 “那些人打的我好疼,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真正的江姨娘飘到了她的跟前,与她脸贴着脸。 两道血痕从眼中滚落,硬生生撕扯开了皙白的脸蛋。 江姨娘这才发现对方只有一张脸,没有身体,没有四肢,甚至都没有头发,有的只有一张脸皮,就这样漂浮在眼前。 “啊——”她发出凄厉的尖叫。 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一天。 真正的江姨娘被一群奴仆围着,蜷缩在棍棒之下,鼻青脸肿,血流了一头一脸。 而立在台阶之上的始作俑者,正是如今的江姨娘。 脸上尽是得意猖狂,毒辣心狠。 以这种角度看自己,她甚至有点不敢认——这是她么? 目光再次穿过人群,她看见了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瞳仁一紧,她呼吸凝滞。 那、那是……昀哥儿? 那时候的昀哥儿不但没有死,还在不远处亲眼目睹了她残杀自己亲母的一幕! 江姨娘浑身颤抖起来,好像明白了什么。 耳边灌满了潮水,风浪拍打,她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不能呼吸。 终于挣扎着起身睁开眼,满头大汗地坐起身,江姨娘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原先的屋子,床榻边是正在给自己扎针的府医,不远处还坐着瑞王与贺氏。 看起来,方才她的晕倒让这两位主子很是担心,还特地叫了府医过来。 只是……他们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江姨娘回想起刚刚那个梦,不寒而栗,不敢再想。 “王爷……”刚一开口,她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瑞王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去。 贺氏满脸复杂:“你……好生歇着吧。”也紧跟其后离开了。 等府医也走了后,屋子里只剩下江姨娘与贴身大丫鬟玛瑙。 玛瑙的脸色也不对,惨白如纸,目光游离,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是死人不成?还不倒些茶水来给我吃?”江姨娘火了,骂道。 玛瑙忙不迭地奉茶,手都是抖的。 差点将茶水洒在江姨娘的衣裳上。 “你到底怎么回事?”用热茶润润嗓子,她勉强能说得大声些了,“怎么这副表情?” 玛瑙都快哭了,苦着脸瘪着嘴:“姨娘自己半点不知么?” “我要知晓什么?” “方才姨娘昏睡时,说了好多梦话,还向另一个江姨娘求情求对方饶命,你、你还唤那人阿姊。”玛瑙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霎时,江姨娘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与此同时,昀哥儿所在的书房里。 他净手上香,拿出一张符来点燃烧掉。 烧完的余烬便一股脑放在香灰中,任谁都察觉不到。 徐房见状:“公子,还用得着旁的物件么?” 昀哥儿摇摇头:“将军夫人说了,这张回梦符起效了便要烧掉,这样就成了。”他紧接着又问,“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那江姨娘烧了半宿,说了好些梦话,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还有桩奇事,她说梦话时好像有两个人在对话,听着怪渗人的。” 徐房回想起自己打听到的一切,也忍不住有些背脊发凉。 “做了亏心事是这样的,即便享福了这些年,终究要被清算。”昀哥儿冷冷道,唇边浮起一抹大仇得报的痛快,“还要多谢虞夫人,她的这张回梦符当真奇效。” “房牵儿,准备熄灯安置了吧,让人都退出去。” 徐房应了一声,忙轻声快步地出了房门。 夜色中,昀哥儿的眼睛亮得吓人。 第294章善恶两道 另一边,安园。 供奉在香案上的牌位颤了颤,那焚着的香袅袅生烟,在半空打着旋,悄悄弥漫。 虞声笙还没睡。 她依照着流程做完了一切,如今正是功成身退的时候。 做事情就要有头有尾,她喜欢这样。 那燃着火光的香炉里猛地跳了一下,明亮的颜色瞬间化为莹绿,看着怪渗人的,但虞声笙半点不慌,只淡淡道:“回来了?” 曲桑:“嗯。” 有些欢喜,有些快活。 她不过是依照虞声笙的吩咐,入了一个人的梦,勾起了对方心底深处的秘密,就得到了好些功德善缘,对自身修行极为有益,哪能不快活。 哪怕只有一个字的回应,都能透着此刻的雀跃。 “好好休息吧,这次多谢你了。” “不客气,能帮上夫人我也很开心。”曲桑受了一会儿香火,便化作一团青烟离去,她要回到玉牌中,守着晚姐儿。 门外,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闻昊渊敲了敲门板:“还没好么?” “这就来了。” 虞声笙笑着提灯而来,“我让你先去睡,你偏不听,这会子还嫌我慢,哪有你这样的。” “哪有嫌你慢的,不过是心疼你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儿累着。” 他说话就牵着她的手,已成习惯。 夫妻二人说着话回了房,一夜好眠。 翌日太阳大亮,虞声笙才打着哈欠起身。 身边空出来的地方早就冷了,也不知闻昊渊几时出门的,连点声响都没。 一同用早饭的玉浮对小徒儿这样懒散的行为很是看不惯,半块梅花糕下肚,他开口道:“哪有妇人家如你这般,睡到太阳晒屁股了才起来的。” “你看不惯就不要看,回头给你铺盖卷卷,你给我住出去。” 虞声笙才不惯着,给金猫儿使了个眼色,金猫儿立马上前作势要撤去玉浮跟前的果子糕饼。 玉浮立马变脸,护着自己的碗碟,笑呵呵:“看得惯看得惯,我是怕你没睡饱,昨个儿又费尽心神弄了那道什么符,应该是累着了吧。” “还好,不累,画符不是跟起卦一样,随手的事么。” 玉浮:…… 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徒弟天分高,但也没想到能高成这样。 回梦符,算是这一门里最高深的术法之一,与五雷符这样霸道的符咒一样,有些同道中人一辈子都画不出来一张。 即便缘分能耐到了,耗尽心神得了一张,也是要日夜供起来,用都不舍得用的。 可虞声笙呢? 那一日,他瞧见瑞王府的小公子过来,也不知与虞声笙说了什么,她回房当场画了一张交给对方。 那速度快的,玉浮还以为虞声笙是画了什么平安符或是姻缘符。 等小公子离开,他随口问了句,虞声笙答:“给了他一张回梦符,或许能用得上。” 当时的玉浮差点没被一口茶呛死。 “你说什么?!回梦符?是那个可以引魂灵入梦的符咒?” “对啊。”虞声笙很嫌弃,“你说说你这个年纪了,怎么连吃茶都吃不好,赶紧擦擦!” “这是吃茶的事儿吗?那是回梦符啊,阴阳有序,你想乱了规矩不成?!”玉浮觉得她胆子太大了,仗着自己有能耐,什么都敢碰一碰。 “慌什么,我又不可能真的招些孤魂野鬼过来,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数!” 虞声笙:…… 昀哥儿来求她时,虞声笙确实犹豫过。 但今时不同往日,联想起自己身后盘根错节的种种,她起卦掐指一算,回屋一气呵成了一张回梦符。 她不可能将原先惨死的江姨娘的魂魄召回,身边能用的,唯有曲桑。 哪怕是阴司地府,也有善恶两道。 帮助无助的少年报杀母之仇,本就是替天行道。 曲桑不用沾惹因果,就能收获这么多功德,何乐不为? 入梦伪装成真正的江姨娘,让那凶手在梦话中自行招认,一切水到渠成。 正午的太阳热辣辣。 光耀明灿。 江姨娘拖着病体,跪在贺氏房门外。 屋内,贺氏正伺候着丈夫更衣。 夫妻二人没说话,脸色都不好看,尤其瑞王。 贺氏理了理瑞王的衣襟,抬眼道:“王爷准备如何处理江姨娘?” 瑞王阴沉着眉眼:“这样狠毒之人,府里断是留不得,她敢冒充江姨娘,愚弄本王,王妃觉得该如何处置?” “留是肯定不能留的,昀哥儿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只是……这事儿古怪离奇,万不可传到外头去,免得污了王爷的名声,更影响昀哥儿的前程。” 贺氏这话说得大度得体,瑞王颔首赞同。 “既然要办,就要办得水过无痕。”她又淡淡道,“江姨娘也病了这么久了,不如……给她一处僻静的宅院,让她住到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去。” “你呀。”瑞王轻笑,“这般心慈手软。” “我不过是顾念着咱们府里的名声脸面,处置一条性命并不难,难的是谁动手,这样的恶人交给老天来收岂不更好?我瞧江姨娘的样子,也觉着她未必能过得长。” 一想起昨夜惊魂未定的种种,瑞王深吸一口气。 原先慈眉善目、温吞仁善的眉眼间,突然萦绕着一股阴沉的煞气。 贺氏看得惊心动魄,忙不迭地垂眸,装作理袖口的样子。 江姨娘久跪不起,却不见屋内有任何动静。 她耐不住了,带着哭腔,频频磕头:“求王爷网开一面,见一见妾身吧,妾身有话要说。” 这哭声烦得瑞王头疼。 他直接让人将她关去了后头的柴房。 柴房里的气味很不好,阴沉沉雾蒙蒙的,还夹带着霉味。 江姨娘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下人——都是当初得她授命,将真正的江姨娘乱棍打死的凶手。 她浑身一颤。 再靠近了瞧了瞧,他们这些人满脸是伤。 有几个嘴里牙齿都不剩几颗,一张嘴就是鲜红的血液涌出。 吓得江姨娘花容失色,恨不得夺门而逃。 可门窗被锁死,她只能被锁在里头。 “姨娘,招了吧,我们全招了……”一人含糊不清地呢喃着,“王爷下了狠手呀,不招就没命啦。” 江姨娘蜷缩在角落:“招什么招,我就是江姨娘,我就是……” 舍不下富贵,逃不掉因果,事已至此她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昀哥儿在门外听了许久。 直到徐房提着他的书袋过来,他才悄无声息地从另一边离开。 没过多久,瑞王府里那位赫赫有名的江姨娘就以养病为由,从府里搬了出去。 贺氏给她单独安排了一处宅院,就在京郊。 原先伺候的丫鬟奴仆也一并跟过去照顾。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逃不过旁人的眼睛。 后来的宴饮上,有好奇的贵妇问起江姨娘,贺氏无奈回道:“她病得不轻,又是疫病,大夫说了只能隔离出府,单独静养。” “瑞王妃当真大度,待一个姨娘都能这样宽容,养病还单独置办了个宅院,换成是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她到底伺候了我家王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活一世,总有个病痛什么的,以己度人,我不过是求个心安。”贺氏笑得温软。 第295章意外,又不意外 “怪道原先寻了你府上的公子回来,瑞王还要这孩子记在你名下,一是为了府里的将来,这二来嘛……怕是早就知晓这位江姨娘靠不住,无论人品学识都比不上王妃你吧。” 又是另外一人笑着试探。 贺氏只是轻笑不语,自然而然将话题转开,与旁人说起别的事了。 众人见瑞王妃这态度,心中了然,便也不再追问。 直到虞声笙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丫鬟婆子,婆子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晚姐儿,贺氏见了眉眼顿时笑弯。 人还没到跟前,贺氏就忙招呼:“你今儿可来迟了。” “出门前多了一档子事,过去采买的商户老板过来结账,我一瞧都是开年来的新账,想着这个节骨眼上正是人家紧缺银钱的时候,便停了停给他们一并清算了。” 虞声笙笑着上前,给贺氏见礼。 贺氏亲自将她搀了起来:“好孩子,咱们娘儿俩难得见一次,就别这样多礼了,都是自家人。” “正是自家长辈,才更要多礼才是,没的叫人见了笑话,还以为是我不懂事呢。” “也罢。”贺氏弯起唇瓣,又抱了抱晚姐儿,亲亲热热说了好些话,才拉着虞声笙走到一旁角落耳语,“上回给你去了书信,你可看了?” “昀哥儿与我说了。” 贺氏略略安心:“人现在已不在府里了,也不知这样的安排是不是妥当。” “瑞王爷觉得可行便行。” “我如何不晓得这道理,不过是怕昀哥儿那孩子心里不痛快罢了,虽说是亲姨母,但到底是杀母仇人,就这样不痛不痒地撵走,是不是有些太过轻了……” 在贺氏看来,多少要狠狠责罚一顿。 打个半死都是轻的。 可偏偏瑞王没开口,昀哥儿也不作声。 贺氏只好罚了江姨娘一顿手板子,将人送去了私宅安顿。 “昀哥儿大了,瑞王爷沉稳,他们自然有他们的想法,既然没有拒绝,那就是赞同王妃您的决策,您也不必想太多。” “这样便好……”贺氏松了口气。 宴饮之后没多久,迁居到私宅的江姨娘于某天深夜突发急病,暴毙身亡。 从发病到丧命,前后不过两三个时辰。 哪怕贺氏已经命府医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也无济于事。 也不知是什么病,江姨娘死状惨烈,七窍流血,脑袋肿胀得像个猪头,惨不忍睹。 昀哥儿亲自过来看了一眼,久立无言,末了离去时步伐轻快,像是卸去了心头一块大石头。 瑞王更是连看都不看,吩咐贺氏低调操办,赶紧入土了事。 不就是死了个妾室,算得上什么大事。 就这样,曾经风光满京,甚至以一己之力压了不知多少人家正房奶奶的江姨娘被一卷草席裹住,草草下葬。 贺氏对江姨娘没多少情分。 既然丈夫都没说大操大办,唯一的儿子更是恨这个女人入骨,贺氏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面上的丧礼过得去,不给府里丢面子就行了。 这个消息还是昀哥儿后来过府拜访时,亲口告诉虞声笙的。 转眼又长高了好些的少年,眉眼间的稚气已经褪去,呈现出欣欣向上的意气风发。 他拱手作揖,深深拜倒:“多谢夫人替我筹谋,如今仇人已死,我大仇得报,夫人的恩德无以为报,我必铭记在心。” “哪里是我替你报仇了,天道好轮回,是她自己做的孽罢了。” “可如果没有夫人出手,我又怎能在父母跟前演这一出……” 他抬眼,眼底黑白分明,“谁对我好,谁对我坏,我自己清楚。” 见这孩子总算散去了周身的怨气,虞声笙也很欣慰。 “日子是自己的,人生更是自己的,若你娘亲还在,定然希望你顺顺利利、踏踏实实,你是瑞王府的唯一后嗣,要自己强大起来,方能独当一面。” 她宽慰几句。 突然,昀哥儿来了句:“夫人就这么肯定往后我的嫡母不会再有子嗣么?” “这……” 虞声笙愣了一下。 转眸看去,昀哥儿那双灼灼的眼睛越发明亮。 她明白了什么:“子女一事也看缘分,有或没有不是我说了算的,但我却明白一点,你如今都这么大了,即便有了弟弟妹妹,你也是年长他们许多的大哥,作为兄长,来到这世间的年岁比他们长久,自然比他们更有经验更为老练,不然岂不是枉费了这些年的潜心用功了么。” 昀哥儿豁然开朗,面上一赧:“多谢夫人。” 他凑近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夫人让我留意的,我目前并未在府中察觉,我父亲也与正常人一样。” “我知晓了。”虞声笙垂眸,挡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瑞王府的风波暂且平息。 镇国将军府上下也在老老实实守孝。 只有慕大太太这一胎还是不太安稳,时不时要劳太医过府问诊,闹得半个京城的人都在唏嘘——老蚌含珠,哪里是那么好生养的,到底年纪不同往昔啦。 平静如水的日子里,一个石破惊天的消息惊动了所有人。 一日,皇帝微服出行,竟对出府游玩的洪氏一见倾心。 回宫后,一道旨意便送去了大学士府,让郭家将二房守寡的太太送入宫中,以全了这一面之缘。 “谁?”虞声笙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闻昊渊叹息:“你没听错,就是郭家那位寡居的二太太,是你的亲姑姑。” 她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皇帝是不是做梦梦傻了,脑子犯糊涂了?我姑姑都多大年纪了,而且状态还不太好,一见倾心?这要怎么倾心?” “你问我,我问谁。”他哭笑不得,忙去捂着妻子的嘴巴,“小点声,不可妄议君上。” 虞声笙眨眨眼睛,表示自己明白了。 冷静下来,她便感到一阵荒诞可笑,还有一股隐隐不安在蔓延。 这是皇帝下旨。 何况洪氏寡居多年,是没有丈夫的。 皇帝真要喜欢她,要将其纳入后宫,也无可厚非。 郭府上下也不可能抗旨。 闻昊渊刚跟她说了,后脚郭大太太的信就送到,说的就是这件事。 信中写明,皇帝连入宫的日子都确定了,就在五日后。 虞声笙放心不下,思来想去,一夜辗转难眠,翌日料理完府中庶务,她便乘着马车直奔过府。 许久未见洪氏,乍一见面,她几乎认不出来。 原本的洪氏病了多年,病态缠身,哪有半点好颜色。 可今日的洪氏,眉眼含羞,唇畔萦春,俨然比过往年轻了好些,一低头的娇羞温婉格外楚楚动人,更胜往昔。 见虞声笙来了,洪氏轻轻啊了一声,随后羞赧道:“你这孩子也听说了旨意了?我本不愿的,可、可陛下他说不愿委屈了我……” 这事儿本就尴尬。 郭大太太留在这里更是坐立难安。 见话题开了个头,她忙找了个借口离开,整个堂屋里只剩下姑侄二人。 虞声笙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洪氏抿唇:“你我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我也不好瞒着你。” 她贴在侄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瞬间,虞声笙眸光一沉。 第296章温柔面具 原来,事情与她想的八九不离十。 什么一见倾心,都是唬人的鬼话。 早在多日前,皇帝与洪氏就认识,并且有了暗中的往来。 皇帝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年轻了,洪氏更不是倾国的芳华之年。 两个中年人的爱情要怎么燃烧,才能烧成这样,虞声笙实在是想不出来。 那可是九五至尊的帝王,要什么美女没有?偏就恋上洪氏了? 瞧洪氏如今解开心结的模样,俨然是对皇帝产生了感情,将原先对丈夫的眷恋和不舍转移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上。 这绝对不是才见第一面的样子。 方才洪氏也跟虞声笙实话实说了,说当日确实是一见倾心,但一见倾心后,他们已经暗中来往好些时日了,最早可以追溯到过年之前。 细算一下日子,赫然就是晋城公主病重那段时日。 虞声笙心头咯噔一下。 不愧是皇帝,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铺垫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皇帝靠近洪氏绝对有自己的盘算与目的。 可看着洪氏如今容光焕发的模样,她更明白,即便说了对方也不会信的。 “陛下比想象中的温柔,我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洪氏叹息,“我知晓这样不好,可、可也由不得我……” 面对晚辈,洪氏很是羞涩,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愧疚。 东窗事发的这几天,郭府上下都被惊呆了。 郭大太太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妯娌。 不是躲得远远的,就是板着一张脸,不知说什么才好。 洪氏不免伤心。 一边是重新发芽的情爱,一边是相伴多年的夫家,好像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选都会心疼不舍。 是以,有些话不能也不方便跟嫂子说,到了虞声笙跟前,洪氏便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说得滔滔不绝。 但虞声笙却很同情和理解姑姑。 一个女人,被锁在内宅这么些年,疯癫、孤独、凄苦是烙印在她身上挥之不去的痕迹。 如果可以,洪氏当然愿意与所爱之人一双两好,双宿双飞。 如今来了个男人,还是皇帝,垂下高昂的头颅,只将这份柔情倾注在她身上,怕是天底下没几个女人能抵挡得住。 洪氏也是普通人。 是人,就有软肋,就有七情六欲。 虞声笙明白的。 她咽下了涌上来的千言万语,凝视着姑姑的眼睛:“只要皇帝陛下对姑姑是真心的就好,我只盼着姑姑往后能和美幸福。” 洪氏欢喜不已。 紧紧握住虞声笙的手,她眼眶鼻尖都红了:“你没怪我就好。” “我只怕是陛下强迫姑姑,所以今日过来看一看。” “没有没有,陛下没有强迫我,他……待我很好。”洪氏垂眸一笑,大约是想到了旖旎温存的时候,顿时粉面通红。 虞声笙张了张口,又叮嘱:“宫中不比府里,你这一走,往后就是皇帝的后妃,而不是郭府的媳妇了;陛下待你再真心再喜欢,宫里也不止一个妃嫔,宫里还有皇后娘娘,你可千万想清楚。” “你放心,况且我也没得选。”洪氏的微笑中透出一抹苦涩。 欢喜是欢喜的,但对未来的忐忑也一样清晰。 洪氏不是天真无知的少女了。 她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或许,在没有抵挡得住皇帝的温情攻势时,她就想过有这么一天。 孤独太久了,当一份温暖从天而降时,她根本无法劝自己放手。 告别洪氏,虞声笙又去见了郭大太太。 郭大太太倒是看得明白,但话里话外却透着郭大人的不快。 可那是皇帝,不快又能如何? 郭大人这口气无处撒,整日阴沉着脸。 郭文惜也因此谨小慎微起来,生怕撞到父亲跟前被拿住了错处,又是一顿训斥。 “这事儿与你无关。”郭大太太浅浅呷了一口茶,“也是我疏忽了,这些时日都在忙文惜的婚事,哎。” “圣意难测,又岂是咱们这些做臣子能预判的。” “谁说不是呢。”郭大太太笑得无奈。 几日后,宫中出来的仪仗车马停在了郭府门外。 大约是为了彰显这位新晋后妃在皇帝心中与众不同的地位。 还未入宫,甚至还未正式得封,皇帝就用了贵妃的仪仗前来迎接。 宣旨的更是皇帝身边的何公公。 “请吧,洪娘子。”何公公宣读完旨意,笑眯眯地对洪氏说。 洪氏梳着随云髻,头戴珍珠碎宝的流苏,只用一枚青玉金缵的梳篦固定,温婉娇鲜的一身,格外灵动美丽。 她拜别了兄嫂,踩着马杌进车。 帘笼掀起,洪氏依依不舍地凝望着郭大太太:“嫂子,我得空了会来看你的,多谢嫂子这些年的照拂……” 郭大太太鼻尖一酸,福了福:“洪娘子快些去吧,别耽误了吉时。” 谁都知晓,一入宫门深似海。 再说出宫探望这样的话,就如云雾缥缈,无根无基。 很快,洪娘子被晋为宁贵妃,一时间恩宠无度,羡煞旁人。 皇后之下,唯有叶贵妃独宠的局面,就此被打破。 中宫殿内,皇后正立在廊下喂着两只鸟雀。 这是西域小国进贡来的珍玩奇宝。 鸟雀足有人的一臂之长,通体如白玉雕琢,毫无瑕疵。 翅膀展开更是漂亮,甚至还会学人语。 皇帝得了这两只,想着皇后喜欢,便全都送到中宫殿来了。 晋城公主陪着母亲,二人轻声说笑着,压根没有因为今日有新人入宫而困扰烦心。 一宫娥步伐匆匆过来:“启禀娘娘,方才何公公传话来,说是宁贵妃进宫了,已经住进了长乐宫。” “知道了,宫中又多了一位姐妹,往后说说笑笑更能开心畅意。”皇后温婉慈悲道,“就是不知宁贵妃适不适应宫中的生活,若她有什么短缺的,只管来告诉本宫。” 宫娥领命,又听晋城公主的吩咐,备了六样十二色的礼物,一并送入长乐宫。 晋城公主转脸担忧地看着母亲:“母后不担心么?” “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些年宫中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新人还不够多么,你的父亲是当今圣上,后宫充裕,方能彰显和睦。” “只怕叶贵妃要气不过了。” “她半点不担心自己的小皇子,都这个年纪了,还跟新人争风吃醋。”皇后摇摇头。 “母后,弟弟这几日可精神了些么?” “比前段时日是好些了,可就是不爱说话。” “不如……让女儿带着弟弟去虞夫人处,虞夫人有趣又活络,又是有大本事的,或许这样能让弟弟的情况好些。” “胡闹。”皇后笑着瞥了一眼,“你弟弟还年幼,哪里能如你一样,你都快出嫁了,就不能给我安生一点么。” “正是要出嫁了,所以才想着在婚前替母后多分忧嘛,若弟弟能好起来,母后也不用那样日夜担心了。” “我可管不了你,若你父皇答应,你便去办好了。” 另一边,叶贵妃面色铁青。 她已经消停安稳了大半年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却不想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 “什么新人,呸,一个嫁过人破了身子的烂货也配当贵妃?” 第297章风口浪尖 叶贵妃肆意发着怒火。 底下一众太监宫女们都屏气凝神,低头垂目,大气都不敢出。 连着摔掉了一整套茶盏,叶贵妃才勉强缓过劲儿来,问起身边太监今日皇帝午膳在何处用,太监战战兢兢回话:“回贵妃娘娘,陛下早就下旨,今儿不进后宫,直接在御书房用膳。” 叶贵妃深吸一口气,面色略微好看些。 谁料太监压低声音又来了句,“可就在半个时辰前,陛下派了车马去长乐宫,接了宁贵妃去御书房,大约午膳是要宁贵妃相陪。” 叶贵妃:…… 这比皇帝自己来后宫更让她接受不了。 “宁贵妃,宁贵妃……她算哪门子的贵妃?出身那样微寒,又是嫁过人的寡妇,不知道陛下到底爱她什么!!” 叶贵妃怒极。 又要去摔东西时,贴身的掌事宫女忙上前劝着。 好一番劝说安慰,叶贵妃才罢手。 饶是如此,她身边的那些小宫女一个个却遭了殃,身上尽是被叶贵妃责打的伤痕,她们又疼又怕,一声不敢吭。 小皇子不在自己身边,她又没了最好用的借口,要怎样才能挽回圣心,才能重获恩宠呢? 一时间,叶贵妃心乱如麻。 掌事宫女流云替她轻轻顺着后背道:“娘娘何必在这个当口与那新晋的贵妃争宠呢,入宫不到月余,这位宁贵妃正是皇帝的心尖肉,有道是旧爱难敌新欢,娘娘不如先蛰伏冷静,等时日一长,陛下自然不会如眼下这般宠爱宁贵妃,到时候娘娘就有了机会。” “这样能成么……”叶贵妃将信将疑。 “娘娘越是闹得不快活,陛下只会觉着娘娘争风吃醋,容不下新人;除了皇后,宫中就是娘娘您最尊贵了,即便那宁贵妃新宠正盛,可娘娘您还有十四皇子呀。” 叶贵妃咬着下唇,久久无言。 半晌,她才缓缓点头:“说得有理,可小皇子如今被养在皇后处……本宫要如何将孩子夺回来?” “娘娘大可从长计议。”流云附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叶贵妃阴沉的面孔陡然放晴,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 得知姑母入宫后一时风头无两,羡煞旁人,虞声笙略微松一口气的同时,还是不免隐隐担忧。 闻昊渊看着好奇,问了两句。 她感慨万千:“帝王之爱,不过是宠爱,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罢了;一旦这宠爱过了,我怕姑母落差太大,回头落下心病。” “这是她选的,你也没办法。”闻昊渊劝道,“况且那是皇帝,陛下看上的女人哪有得不到的,何况姑母入宫前确实已经没有了夫婿。” 虞声笙明白,点点头:“但愿她能清醒吧。” 宁贵妃能不能清醒,她还不太确定,但很快一场宫宴将她卷入了风口浪尖的漩涡中。 那是皇帝为了哄宁贵妃开心,特地设的宴饮。 宁贵妃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就连皇后都表重视,亲自过来了一趟。 宁贵妃高兴极了,满面红光,更添颜色。 等皇后离开,宁贵妃与皇帝坐在上首,底下坐着的尽是有品阶的外命妇,面前的桌案上摆着琼浆珍馐,山珍美馔。 待帝妃二人举杯,这场宴饮就算正式开席了。 虞声笙的位置并不靠前,而是在中部偏下一些的地方。 这符合她的身份年纪,更符合她的资历。 才略吃了半杯酒,就听宁贵妃正在叫她的名字。 “声笙,过来。” 虞声笙下意识地一阵警惕,紧接着就是反感,但触到皇帝那双略显冰冷的眸子,她还是乖乖地起身,顺从走到宁贵妃跟前就要拜倒见礼。 宁贵妃又笑道:“不必这样多礼,这儿有一碟子鸽子蛋,记得你爱吃的,你拿去添个鲜头吧。” “你呀,就是宠她这个小辈,她都嫁做人妇、初为人母了,你还这样惯着她,一碟子鸽子蛋你也要留给她。”皇帝笑道,字里行间似乎在吃醋。 宁贵妃像是习惯了皇帝的语气,浑然不觉:“陛下,声笙是臣妾的亲侄女,臣妾如今没有自己的孩子,自然把她当成亲闺女一样疼,难道陛下连个孩子的醋也要吃吗?” 皇帝笑了:“朕说不过你,既然是你的亲侄女,那就等于也是朕的亲侄女,一碟鸽子蛋也太轻了些,来人,给威武将军府的菜色换成与贵妃一样的,再添上一壶千日酿。” 说罢,他目光柔软地注视着宁贵妃,“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陛下。”宁贵妃娇嗔,面上的笑容越发浓郁。 虞声笙:…… 自己能成为帝妃调情中的一环,虞声笙是万万没想到的。 谢恩过后,她又陪着宁贵妃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很快,原先对她有些爱答不理的各路贵妇纷纷过来搭话敬酒,言谈间满是好奇与讨好,大有结交之意。 虞声笙一一收了好意。 好像浑然不觉这些人态度变化的原由,笑得粉面桃花,格外畅意。 远处,皇帝的余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冷酷阴森,宛若毒蛇。 宫宴结束后,宁贵妃盛情邀请她去长乐宫小坐。 长乐宫中富丽堂皇,各种见都没见过的古玩摆件随意放置。 足有一面墙那样高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玉器金器交相辉映,无声光耀。 整个宫殿里都被一样水红如霞的轻纱笼罩,虞声笙认出来,这是御贡珍品,唤作银鲛纱。 传说中,这宝贝汇集了东海鲛、人鱼身上的至宝,配上玉蚕的丝线织就而成,一匹之价,千金难抵。 便是威武将军府里,银鲛纱统共也就半匹。 拿来罩衣不够,用着做床幔又可惜,只能像供祖宗似的供在库房的宝匣中。 没想到今日在长乐宫中看见了这么多。 虞声笙眸光微沉。 再看看宁贵妃春风拂面的模样,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方才她要见礼问安,也被宁贵妃拦住了,说是皇帝特许的,日后虞声笙还是管她叫姑母。 宁贵妃拉着虞声笙的手:“入宫后的日子什么都好,就是深宫孤单,没有家人的陪伴……如今唯有你能时时进宫见我,我心中很欢喜。” 虞声笙只好应下,改口继续喊了一声姑母。 宁贵妃高兴得眼眶都湿润了。 姑侄二人说了很多话。 大部分时候是宁贵妃说,虞声笙听。 这样一场对话显然让宁贵妃精神一振。 但虞声笙总觉得自己这位姑母似乎还有难言之隐。 果然,兜兜转转一大圈,宁贵妃语气晦涩:“你……去过郭府没有?” “这段时日忙得很,郭家姑娘又在备嫁,我自然不好时常去打扰。” “这样……文惜那孩子是个懂事乖巧的,作为她的长辈,她出嫁我本该送一份礼的,但如今我已入宫,身份不一样了,可我这片心意仍在。” 宁贵妃命人拿来了沉甸甸的一只宝匣交给虞声笙。 “你替我转交,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出了宫后,顾不上天色黯淡,虞声笙立马去了郭府。 这礼物就像是烫手山芋,早丢出去早好。 郭大太太凝望着那宝匣半晌:“还请夫人替我谢过贵妃娘娘,她……有心了。” 第298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一场宫宴后,虞声笙又多了个头衔——宁贵妃的侄女。 宁贵妃受宠,宠冠后宫。 皇帝又亲口承认了,宁贵妃的侄女就是他的侄女。 皇帝的侄女……那跟亲王府上的郡主娘娘有什么两样? 很快,虞声笙就察觉到了这种身份转变带来的变化。 这变化跟之前晋升为将军夫人还有点不一样。 过去那些人的热乎熟络,都是冲着一品军侯这块招牌来的,对虞声笙的热情里夹杂了很多别的东西。 但这次,她们的热情更直白火烈。 差点没把虞声笙供在佛龛里了。 这前后不一的态度,让本就含蓄、喜欢安静的虞某人很不适应。 相反,虞府那头却适应得很好。 自己的养女攀上了皇帝,更是贵妃的侄女,这样的好事可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虞正德堪称人逢喜事精神爽,府里府外走路都带风。 他甚至还亲口承认了虞声笙的身份。 等于也认可了虞声笙作为贵妃侄女的存在。 那么虞府也和宁贵妃是拐着弯的沾亲带故。 很快,一个好消息让虞正德更是信心倍增——虞开嵘得上峰提拔,获准前往京郊州县任职,品阶在原来的基础上连升三级。 如此年轻,又得圣上青睐眷顾,至此前途无量。 这外放的州县又不远,距离京城这样近,积攒了休沐的假期还能回来探望父母双亲,简直再好不过。 便是张氏一个妇道人家,也觉察出了其中的甜头。 她深知,这样的安排、这样的旨意,八成与虞声笙有关系。 破天荒的头一遭,张氏突然很感激自己,当初丈夫要收养虞声笙时,自己没有反对。 虽说当初有些不快活,但到底将这个小孤女接纳了下来。 才有了今日的苦尽甘来。 张氏是个明白又利落的人,觉察出了其中微妙,不用丈夫儿子开口,她便整理出了一堆礼物,带着儿媳郑秋娥一道去看望虞声笙。 张氏带的礼物极为用心。 都是虞声笙素日里爱吃,且将军府里又吃不到的。 “这枣泥梅花酥是荀妈妈一早起来做的,你尝尝,可还合口?”张氏笑道。 虞声笙早就吃了半块,只觉得浓郁酸甜,是记忆里的味道。 “荀妈妈的手艺没的说,若妈妈得空,等会儿让我府上的常妈妈跟你学一学,常妈妈如今替我管着厨房,正愁没处进益庖厨功夫呢。”她又抿了一小口。 “这有什么难的,你开口了,只管让这个老货去做,不就是教人做点心么,上回你说爱吃的那胭脂鸡油松瓤糕她也会,一并都教了吧。”张氏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浓了几分。 荀妈妈在一旁抿嘴道:“太太开口,老奴哪有不依的,咱们家姑奶奶爱吃,便是叫老奴留在这将军府也没什么不妥。” 张氏啐了一声,笑得越发开怀:“你想得美。” 这下连郑秋娥都跟着笑了。 几个女眷说说笑笑,郑秋娥温润的目光充满感激,对虞声笙开门见山:“嫂子没什么可送的,之前做了一套针线送给晚姐儿,你别嫌弃。” 说着,她拿出了那一整套的鞋帽衣袜。 用的是上好的料子丝线,针脚细密,绣功了得。 更让虞声笙眼前一亮的,是那花纹样式极为有趣新鲜,正是小女孩用的款式,既清雅大方,又不失活泼可爱。 “还是嫂子疼我。”虞声笙打心眼里的喜欢,“这在外头花钱都买不到呢。” 见她真心欢喜,郑秋娥松了口气,面色放光:“回头等晚姐儿长大了,我再给她做就是,横竖就费些缎子布料,我在家里素日有爹娘疼着,你哥哥也是个知冷知热的,我有的是功夫哩。” 张氏被儿媳这么一捧,呷了口茶:“不是我说,你嫂子这针线当真不错呢,她给自己的哥儿都没做,先紧着你的晚姐儿了。” “你哥哥晋升提拔一事,本就仰仗了你的光,做点这些也是我这个嫂子该做的。” 郑秋娥一句话将窗户纸捅破了。 张氏一时错愕,赶紧去看虞声笙的反应。 虞声笙却道:“兄长自小读书上进,用功勤勉,哪里是别家儿郎能比得上的,他承蒙父亲启蒙,又得母亲管教,有今日也是自身的能耐,与我哪有什么关系……你们想说的我明白,只是宫中的事情风云突变,谁也说不好;圣心难测,指不定今日宠爱的,明日就会冷落了,须知打铁还得自身硬,我瞧着大哥哥这样就很好。” 一席话,说得婆媳二人的心先是凉了半截,随后便是畅然踏实。 回府的马车里,郑秋娥道:“真没想到咱们家的四姑奶奶竟有这样的远见目光,是我自愧不如了。” 张氏苦笑:“我何尝不是……原来那些年她跟在我身边都在藏锋,瞧着温软乖顺,实则不然;我也能理解,毕竟不是我们虞府亲生的孩子,她谨慎小心,只是为了活下去。” “母亲觉着今日四姑奶奶这话可有别的深意?”郑秋娥问到了关键。 张氏缓缓摇摇头。 “我哪里知晓这么多,但她有一句说对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日瞧着花团锦簇,不一定明日就能一如往昔;嵘哥儿在任上勤勉能干,也有能耐天分,这一次的提拔虽说得了宫中贵人的青睐,但归根结底还得是他自己争气。” “母亲说的是。” “往后你好好相夫教子,有什么拿不准的,就来与我说;这一趟嵘哥儿外任,你也跟着一块去,夫妻俩哪有分开两地的。” 张氏很快有了主意,“孩子小,你若不放心就留在府里,我替你照顾着;你要是舍不得,我就给你多安排几个府医跟着,再多带些药材什么的,也能照应周全了。” 郑秋娥感激不已,连连点头。 别人家儿子外人,婆母多半会留媳妇在跟前尽孝。 再给抬两房姨娘随儿子一道赴任。 可张氏却改变了初衷。 这下让郑秋娥对婆母越发敬重信赖,婆媳间几乎无话不说。 宁贵妃入宫后没多久,郭文惜出嫁了。 宁贵妃给的那份宝匣也成了郭文惜众多嫁妆中,最显眼的一份。 那可是前朝留下来,已经传承了数百年的一整套红玉香炉。 当这套宝贝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被抬入卢府时,惊呆了一众人。 她夫家本就是绵延数代的名门望族,连他们都啧啧称奇,足以见得这宝贝的稀罕。 或许是因此的缘故,郭文惜越发得到夫家的重视。 她成婚那日,虞声笙也去吃了两杯喜酒。 宴席上,遇见了一位稀客。 时隔多日,徐心敏竟然跟着婆母赵夫人一道赴宴。 这也是她替夫守孝这么久,第一次出现在外人眼前。 细算起来,也差不多有将近两年的时光了。 徐心敏的身量抽条,长高了好些,越发显得整个人曼妙轻盈,娉婷玉立。 她身上的衣衫依旧素净,不过那料子刺绣却难掩富贵,也算彰显了身份。 真正让虞声笙奇怪的,是徐心敏与婆母的关系——本该水火不容的二人,竟能和谐相伴,有说有笑。 一个不经意的四目相对,徐诗敏暗色的眸子沉了沉,露出几分阴森森的笑意。 第299章古怪 虞声笙浑身打了个寒颤,刚想看得更仔细些,徐心敏已娇羞地一低头,与身边的婆母耳语,想看都看不清楚了。 “夫人这是怎么了?是觉着冷了么?我让小丫头去马车上取夫人的披肩来。”今瑶觉察不对,忙问。 “无妨。”她摆摆手,“不过是刚刚风吹了一下,没什么的。” “夫人别觉着如今天气和暖了,叫风吹了不打紧,正是这暖和的风吹入了皮肉骨髓才真正难熬呢!又不是寒凉之气,连用药都束手束脚。”今瑶正色道,“我这就去取,夫人稍候。” 今瑶如今也大了,做事稳重,有自己那一套风格。 见她坚持,虞声笙只好笑笑应下。 金猫儿目送着今瑶的背影,看自家妹妹一般温软感叹:“今瑶如今还管着咱们府里新进的小丫头呢,一言一行皆有章法,我竟比不过。” “你也太自谦了,你是太太身边教出来的,比今瑶强了好多呢。” “夫人就会哄我,依我说呀,今瑶妹妹如今才是独当一面的好手,就是不知晓日后夫人要将她许配给什么人家。” 这话说话,她很是忐忑。 大大的眼睛飞快扫了一眼,又赶紧垂下。 虞声笙明白金猫儿的意思。 算算时日,这丫头跟在自己身边也有数年了。 她本就比今瑶她们年长一些,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 大户人家贴身丫鬟的婚配都由女主人说了算。 金猫儿自然也替自己的终身忧心,这是人之常情。 “我想多留你们几年。”虞声笙说出了早就在心底徘徊了多时的决定,“如今我身边可用之人并不多,也就你们几个;你们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自然与后头来的大不一样,情分也更深厚,有些事情也只能交给你们,交给旁人我却不安心。” 眸光流转,她目光澄净,凝视着金猫儿,“等几年后,若你们愿意,我就在府里寻一个可靠忠厚,也有些家底积攒的管事给你们做个终身依靠,当然了……若你不愿意,想嫁去别处,只要对方人品好,待你好,也不是不行;只一点,千万别只图男人对你的心。” “这真心瞬息万变,成家立业,柴米油盐,哪一处不要钱的?穷男人可不许嫁,我可见不得你们几个吃苦。” 一番话,说得直白又真心,更有些令人瞠目结舌。 金猫儿感慨万千,心也踏实了:“只要夫人一句话,奴婢愿一辈子都追随夫人,这亲事么……随缘就好了。” 虞声笙轻笑,与她眼神对视,彼此了然。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虞声笙也会安顿好这些。 到底跟随了她一场,缘分颇深,这世道对女子来说生存不易,怎么也得让她们几个有个安稳踏实的下半辈子才对。 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今瑶取了披风回来了。 在园中与主家赏花说笑了一会儿,众人便鱼贯入了正堂赴宴。 日光灿烂,天温气暖,园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 靠近一侧的两面窗棱大开着,清风送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赏着美景,品着佳肴,虞声笙只觉得身心舒坦。 像这样不用勾心斗角的宴饮她还是很喜欢的。 宴饮过半,酒已半酣,不少女眷带着醉意与自己交好的朋友说笑谈天,整个气氛变得轻松随意。 虞声笙觉着差不多可以打道回府时,徐心敏举杯过来了。 “方才见夫人风采,心有仰慕,只是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上前与夫人招呼寒暄,这会子趁着酒劲来敬夫人一杯,还望夫人……莫要推辞。”徐心敏柔声道。 虞声笙收下了好意,用自己的半杯水酒与她轻轻碰杯:“石府奶奶真是客气了。” 徐心敏道了一声惭愧,缓缓开口:“说起来你我两家也是有缘,从前我不懂事,说错做错了很多事,难为夫人没放在心上,如今我也沉稳历练了些,应该主动来与夫人攀谈道歉的。” “倒也不必。”虞声笙淡笑,“君子之交淡如水,照看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行了,什么道歉不道歉的,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 “夫人大度,我自愧不如。” 徐心敏又跟她说了好些话,无非是自己在府里这些时日精心读书,反而颇有进益的事情,听着有些无趣,只能打发时光。 就在虞声笙的耐心快要见底时,徐心敏这才福了福:“夫人的本事,我听姐姐说起过,我府里也有些烦心事,若夫人得空,还请夫人能过府一叙。” “什么事?” “夫人来了便知。” 徐心敏卖了个关子,带着神秘的笑容转身离去。 今瑶蹙眉:“这石府奶奶怎么奇奇怪怪的。” “随她去。” 虞声笙满不在乎——要是对方以为这样就能勾起她的好奇心,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这人,骨子里带着漠视。 只瞥了徐心敏一眼,就没有再多看。 另一边,赵夫人见儿媳归来,问了句:“怎么跑去跟那将军夫人说话了?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年纪轻轻的,脾气手段都不软!你别得罪了人家,回头给府里添麻烦。” 徐心敏笑得越发温柔小意,抬手扶着婆母的胳膊,顺势替赵夫人轻轻揉着,赵夫人立马觉得舒坦多了,看儿媳的眼神也变得随和不少。 “母亲提醒得是,儿媳知晓的,我方才不过是去跟将军夫人打个招呼,母亲您想,今日宴饮,若咱们府上一直对将军府的人避之不见,不是更容易落人话柄?倒让人家觉着咱们府上无容人之量了。” “你说的也是。”赵夫人赞同地点点头。 说起来,这段时日徐心敏乖巧顺从,极大地取悦了石府二老。 痛失独子后的赵夫人悲痛欲绝,险些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整日缠绵病榻,连起身都费劲。 是徐心敏一直在近畔照顾,任劳任怨。 哪怕被打被骂,依然毫无怨言,日复一日。 后来徐心敏更是告诉他们一个莫大的惊喜,说石芠在外有一露水情缘的相好,那会子已怀孕七八个月,即将临盆。 得知儿子有后,二老立马从床上起来,穿戴齐整,要亲自迎那女子进门。 又是徐心敏劝住了他们。 说这样大张旗鼓,难免被人觉察,不如由她出面接那女子回府,到时候对外就说是石芠生前遗落在外的外室。 因府里事情多,加上双亲悲痛病重,一时间顾及不到,才疏忽了的。 由徐心敏这个正房奶奶出面,名正言顺。 当时,赵夫人百般疑虑:“你会有这样好心?” 徐心敏苦笑:“不怪母亲这样想我,我自己细想过往种种也觉得太过分了,便是让我立时三刻去阴司地狱找芠郎团聚,我也绝无二话……只是父亲母亲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孝敬,这后头有了孩子要照顾,难不成要您与父亲操劳么?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怎可假手于人?” 她说到做到,很快就将那身怀六甲的女子接回府中。 并给石府二老将这段露水情缘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见那女子拿出了石芠的贴身信物,又算了算那情深意切的书信的时日,二老方才更加相信。 第300章纸人 那女子入府后没多久,就生下一个男孩。 长到今日,孩子越发像石芠,简直像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 原先对这孩子身世还略有疑心的二人,这下是彻底相信了。 这就是他们的孙子,是他们沉入深渊的唯一希望。 徐心敏对这个孩子更是用心至极,体贴入微。 那会儿孩子还在吃奶,却生了一场病,是徐心敏几个日夜不合眼,一直守在床边照顾。 府里上下谁人不夸赞,说即便是孩子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了。 那生下孩子的女子,徐心敏也主动将其抬为贵妾,一应吃穿用度都捡好的来。 赵夫人偶尔问起,她就心怀感激道:“多亏了杜姨娘才有了这孩子,她算是我的大恩人,对她好些也是应该的。” 就这样,时光匆匆,一晃便到了今日。 石府内外和谐,妻妾和睦,这所生的小公子也成了阖府上下的宝贝。 正因如此,赵夫人才会慢慢解开心防,放下芥蒂,能与徐心敏一同出门赴宴,作出一副婆媳和气的姿态来。 要说怨,还是有的。 但日子总要过,人死不能复生。 留着徐心敏的好处大于坏处。 赵夫人是个惯会想开的人,看在孙子的面子上,她看儿媳也没有过去那样碍眼恨意了。 却说这一日宴饮结束,二人回府。 赵夫人瞧见自己雪白可爱的小孙子,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抱着孩子就不愿撒手。 徐心敏照旧在公婆房中伺候,直到晚饭结束,四处上灯,她才带着孩子回到自己房中。 此刻,丫鬟婆子已经将热水热巾子都备好。 徐心敏对镜而坐,身后的丫鬟将她的发髻松开,正替她一点一点篦头发。 “杜姨娘今日可好?” “回奶奶,都好。” 她轻轻颔首,“好了,你们下去吧,让杜姨娘过来陪着,小公子可离不了她。” 丫鬟们应了一声,鱼贯退下。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丽装妇人飘然而入。 对方身着湖蓝锦缎制成的衣裙,衬得那张脸白净如玉,更添姿色。 只是在进门后的一瞬间,杜姨娘的表情变了。 从原先的灵动变得僵硬。 两只眼珠子转了转,竟像是纸糊似的黏在脸上,说不出的怪异。 徐诗敏从镜中的倒影看到了这一切,竟半点不害怕,反倒笑了笑:“去床上躺着吧,别闹出什么动静来。” 床上睡着那孩子,已然睡熟了。 杜姨娘乖乖听话,一步步走到床边。 她的步伐渐渐飘忽起来,刚到孩子身旁,她已然成了一副纸人模样,除了身上的衣衫如故,人已经没有了半点刚刚进门时的生气。 这就是个纸人。 徐心敏见怪不怪。 轻轻打了个哈欠,熄灭了两盏灯,也上床睡下。 孩子一边躺着徐心敏,另一边则是连眼睛都比不上的纸人,杜姨娘。 床幔轻轻落下,彻底挡住了里头的一切。 这一夜格外静谧。 翌日一早,丫鬟们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伺候着几位主子起身。 怜雪轻车熟路地过来,轻声唤着:“奶奶,该起身了。” 隔着轻柔的床幔,看不太清楚里头的情形。 突然,另一侧有丫鬟推开了窗棱,一缕阳光穿透进来,直接透过了床幔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一眨眼的功夫,怜雪好像看见躺在床上的是个纸人。 心头一凛,她背后冷汗津津。 就在这时,一只素手撩起窗帘——是徐心敏。 徐心敏微微蹙眉:“还未更衣起身呢,开什么窗户,也不怕吹风冻着小公子。” 开窗的丫鬟吓得不轻,忙不迭又关上,口中连连称错求罚。 徐心敏却不发作:“下回记得就行,还好今日不冷。” 丫鬟感激不尽,越发觉着自家奶奶温厚大度,御下皆宽。 怜雪眨眨眼睛,却见床榻上的杜姨娘起身了。 不是纸人,是活人。 她悬着的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方才一定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奶奶的床上怎么可能有纸人? 杜姨娘抬手拢了拢略微松开的发髻,唇瓣上鲜艳的口脂一如昨日,好像一夜好梦过来,没有半点脱妆。 杜姨娘冲着怜雪微微一笑,熟练地起身照顾小公子起床。 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早晨。 用罢了早饭,徐心敏领着杜姨娘去给公婆请安。 顺便让他们抱着孩子逗弄玩乐,尽享天伦。 “下个月便是咱们家哥儿两周的生辰了,周岁都没怎么大办,这一回一定要好好宴请亲朋好友。”石老爷高兴坏了。 “都听爹爹的。”徐心敏垂眸浅笑。 赵夫人感慨:“到时候也请你娘家人过来,这样的喜事压着这么久了,也该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好,母亲说的是。” 一个上午,赵夫人都在这种轻松愉悦的气氛里度过。 这样久违的幸福让她欲罢不能。 午饭还没吃,她便有些累了,推说要去榻上小睡一会儿,让徐心敏过半个时辰叫醒她。 赵夫人刚躺在榻上片刻,忽而觉得身边多了个人。 一睁眼,却见杜姨娘坐在那儿,就距离自己不到三寸的地方。 眼睛一眨不眨,几乎把脸贴到她的面上。 赵夫人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进来了?” 杜姨娘也不说话,就这样凝视着她,漆黑的眼珠里没有半点流转生机。 渐渐地,赵夫人也觉得不对劲了。 这杜姨娘……竟没有呼吸。 “你——” 一个字还没开口,杜姨娘身形突然动了,手里金光一闪,一支金钗冲着赵夫人的天灵盖刺了下来! 屋外,徐心敏正陪着孩子在院中玩耍。 好一会儿,却听身后有了动静。 赵夫人软着腰肢扶着门框出来了,面上还带着与过往不一样的笑容,似乎对行走这件事很是欢欣雀跃。 徐心敏眯起眉眼:“母亲。” 赵夫人张了张口,调整了一下声音:“心敏,我的儿。” 这一天,石老爷回来时得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 好消息是,太医来了一趟,赵夫人沉疴多时的身子竟好全了,一如十年前的状态; 坏消息是,杜姨娘不知吃了什么东西,突发恶疾,甚至太医都来不及诊治,人就没了。 石老爷沉默半晌:“厚葬了吧。” 徐心敏红着眼眶,应下:“是。” 好歹杜姨娘入府至今过得都很惬意,一应吃穿嚼用都是上好的,徐心敏也没亏待了她,算是尽心了,她没这个命数享福,又怪得了谁呢。 就这样,石府多了个姨娘,很快这个姨娘又没了,丧事办得还算周全,这消息传到虞声笙耳中,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石芠都死了这么久了,还能从棺材里蹦出来给自己纳个妾室?” 虞声笙匪夷所思。 “谁知道呢,说是石府少爷原先纳的,不过没有对外说罢了。”萱妈妈听了一肚子八卦,神秘兮兮,“反正这事儿怪怪的,噢对了,石府还多了个小公子,说是那已故少爷的遗腹子。” “这世上真是什么事都有。”虞声笙啧啧称奇。 石府的动静引来了徐府的好奇。 徐大太太让徐诗敏跑了一趟。 徐诗敏见到妹妹第一眼,就觉得对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第301章眼睛 模样依然是那个模样,眼睛鼻子美貌与记忆里的一个样。 可眼神流转,浅笑嫣然间流露的气质,总让徐诗敏觉着不对,这不像是她的妹妹——徐心敏表现出来的感觉太过成熟,看她的目光更像是一位颇有沉淀的妇人才有的稳重深沉,一眼让人看不到底。 过往都是徐诗敏训斥妹妹,今日姊妹俩一碰面,话还没说几句,这局面就反了过来。 徐诗敏一番话才打了个开口,却听妹妹淡淡道:“是人总会变的,我又不可能总是小孩子家的脾气,过往是我不懂事,在娘家时被爹娘宠坏了,如今这些年过去,我也该有长进,怎么阿姊却觉得我这样不妥了呢?” “倒也没有不妥,你能想明白这样很好。” 徐诗敏顿了顿神,很快反应过来,“娘让我告诉你,守孝剩下的时日也不多了,你多忍耐着些,等时日一满,我与爹娘就来接你;你还年轻,日后择一门靠谱的亲事,安稳顺遂地过后半辈子,有的是福气在后头。” 徐心敏撩起眼,直直地盯着她:“既然阿姊今日说了,那我也给个明白话——这些时日我也想明白了,我不打算再嫁了,就守着石府、守着芠郎留下的孩子过,孝顺公婆,抚育幼子,难道不比另嫁更好?” 徐诗敏重重一怔。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书令,徐府。 徐府老爷徐成海今年开春便得了圣命,原级不动,继续连任太书令一职。 官拜三品,年逾不惑,再往上提拔需要机遇,更需要运气。 徐成海觉着能维持现状已经很不错了。 况且,皇帝任命他连任时,还褒奖连连,惹得不知多少同僚羡慕。 皇帝的夸奖不仅仅存在于口头,也落实到了赏赐上。 前后共计十六样珍玩宝贝送到太书令府上,喜得徐大太太眉开眼笑,心花怒放,哪怕自己的一双女儿如今都在守孝,也挡不住这雀跃的好心情。 这天,徐大太太正盘着库房和账单。 正忙着发对牌钥匙时,徐诗敏过来了。 “回来了。”徐大太太忙得头都不抬,只匆匆瞥了一眼,“还有一点就忙完了,你先坐着吃杯茶;这两样账目不对,上个月支取采买轿辇罗帐的银钱怎到了这会子才来交?经手的一应人等都给我带上来说清楚!” 徐诗敏默默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母亲忙碌。 料理一个偌大的府邸并不简单。 每日迎来送往,府里开支收益,都需要掌家主母一手调度。 徐大太太很忙,但忙得很快活。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她才结束一日的忙碌。 婆子送了清冽温软的茶水来,徐大太太略润了润:“如何了?你今儿去了一趟石府,你妹妹可好?” “都挺好的。”徐诗敏一五一十都说了。 听完女儿的话,徐大太太也很欣慰:“真是难得,我还以为你妹妹的骄纵这辈子都改不掉了……这样孝敬公婆就很好,等贤良之名有了,回头改嫁议亲也好说更好的人家。” 徐诗敏将妹妹的意思说了一遍,徐大太太震惊:“真是她说的?” “嗯。”徐诗敏轻轻颔首,“心敏说了,以后也不改嫁,要替石芠守一辈子,如今石府有了后,她便是孩子的嫡母。” “这……” 徐大太太呆滞不语,根本缓不过神来。 孝顺贤良,恭敬谦卑是美德不假,但作为母亲,徐大太太怎舍得女儿往后数十年都独守空房,孤独老死。 那石芠的遗腹子终究不是女儿的骨肉,怎能一样? 徐诗敏心头惴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总觉得妹妹像是变了个人,不像从前的她了。 一个人的秉性怎么可能变得这么多? 徐心敏那样厌恶痛恨石芠,石芠还未出事前,他们夫妻感情就已经恶劣。 如今守孝了这么久,徐心敏突然又觉察出自己对丈夫的深情了? 简直是说笑。 她自己也是做人媳妇的,与慕淮安一路走到今天,她最清楚女子心境的变化——除非石芠诈尸,日日对妻子百般温存,各种体贴,千万歉意,说不定徐心敏才会有这样的变化。 正想得出神,冷不丁听母亲唤自己,徐诗敏恍然大悟:“娘,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呢,你妹妹既然这样想,咱们也不好强求,说不准是那孩子合她眼缘,她养到今日不舍得了吧。” “母亲说的是。” 回府的马车上,徐诗敏依旧心思不宁。 她一遍遍地回想着之前与妹妹说话时的场景。 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的划过——徐心敏那双眼睛过于黑白分明,竟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一阵战栗瞬间爬遍全身,她忙让马车改道,直奔威武将军府。 她到时,虞声笙正在起卦。 一连数次,卦象都是一团迷雾。 虞声笙无奈了:“小气鬼,就不愿给点明示么……” 这满口嘟囔抱怨,也不知是在埋怨谁。 听了丫鬟通传,她伸了个懒腰:“她怎么来了?” “不晓得,但瞧那位大奶奶脸色很不好看,兴许是又出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其实金猫儿这话还是太客气了。 什么叫脸色不好看,那简直是难看至极。 惨白如纸,连唇色都发青,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只盼着虞声笙的身影快些出现,越快越好。 虞声笙没有半点心理准备。 乍一见徐诗敏就被对方的模样吓了一跳。 “你见鬼啦?怎么……这个样子。” “我晓得你的本事能耐,你是比我厉害得多,我这心里不踏实,得来寻你的意见才能安心。”徐诗敏语无伦次,“我觉着我那妹妹……情况不太对,瞧着是我妹妹,但却不像是她。” 虞声笙听得一头雾水。 忙安抚了几句,这才让徐诗敏冷静下来。 徐诗敏呷了半盏茶,略微理了理思路,将自己今日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听完对方的话,虞声笙沉默半晌:“你是说,你能肯定你妹妹不是从前的她了?” 见徐诗敏面露迟疑,她又补了一句,“相信你自己的直觉,那是与你自小一起长大的嫡亲姊妹,你们血脉相连,你再了解她不过;你仔细想想,今日的徐心敏还是过去的她么?” 徐诗敏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道:“我确定。” 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 这样大的转变,绝不是突然开窍,突然想要做个遵守礼教的妇人可以解释的。 而且那双眼睛,尤其那双眼睛…… 徐诗敏又絮絮叨叨补充了好些,“我总觉得她那眼睛,不像是活人。” 听到这儿,虞声笙心中有数了。 回想起那一日徐心敏在宴饮时的表现,她淡淡道:“你先回去吧,不要惊动任何人,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她依然是你的妹妹,你要知晓越是打草惊蛇,越是会受制于人。” 徐诗敏正色应下。 得了虞声笙的回答,她反而心安了。 刚一回府,迎面而来的慕淮安皱眉训斥:“这么晚了才回来,我听门房说你又去了闻家?你还嫌府里事情不够多,平白又去给人家脸色瞧么?” 徐诗敏翻了个白眼:“我与虞夫人有要事商谈。” 第302章识破 “你能有什么要事?在我跟前还胡乱攀扯,你怎么还多了个撒谎的坏毛病?”慕淮安打心眼觉得是妻子无理取闹。 徐诗敏厌恶虞声笙,一定是她又不知从哪儿听到了什么,所以跑去人家府里闹腾。 一想到后续可能带来的麻烦,慕淮安的火气就一阵阵上涌。 “咱们正在孝期,你该收敛一下,别连这点小事都要我来教你,快说,你去找她说什么了?” 他死死扣住徐诗敏的胳膊。 力量之大,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抬眼冷冷逼视着慕淮安,她冷笑道:“我说了,去找她有正事商量,并非你以为的上门找茬;我在认识你之前,也是名满京城的千金闺秀,像你这样出尔反尔,我可做不来!你若不信,这会子直接派人去闻家问问不就好了!在家里拿女人撒气,算什么男人?” “你——” 慕淮安从未见过徐诗敏这样尖锐的一面。 可笑的面子在妻子跟前荡然无存。 徐诗敏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府里刚刚才发生过邪门的怪事,慕大太太眼下最依赖的,不是丈夫,不是儿子,而是与她共同患难、一起面对过恐惧的儿媳。 真要闹起来,慕大太太帮谁说话还不一定。 盈袖被慕淮安的反应吓坏了:“奶奶,咱们这样惹怒了少将军真的可以么?奴婢怕、怕他又为难您。” “有什么好怕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要是逼急了我,大不了都别过了,我把事情捅出去大家都完蛋!” 徐诗敏只觉得痛快极了。 压在身上这么多年的桎梏,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不是名门之后,不是千金小姐,更不是世族宗妇,她只是她自己。 畅快,肆意,想说就说,想骂就骂。 慕淮安到底不安心,还是派人去打探了一番。 得知虞声笙不但让徐诗敏进门了,而且二人还谈了很久。 要知道,徐诗敏可没有提前下拜帖就登门。 人家虞夫人大可以闭门谢客,见都不见的。 可虞声笙不但见了,且二人还相谈甚欢。 隐隐中,似乎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慕淮安捉摸不住,也控制不了。 “你下去吧。”他颇感无奈道。 小厮应了一声,关门退下。 这种两手空空的失落感让他很不适应,他迫切想要抓住什么才好。 当晚,虞声笙就跟闻昊渊说了自己明日的计划。 “你真要去?” “对方已经邀请过我了,我怎能不赴约?” “可那位大奶奶不是说了,她妹子瞧着不对劲。” “越是不对劲,越要去瞧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方能显出我的能耐才是。”她抿唇一笑,嘴角边荡漾起两颗浅浅的梨涡。 “你胆子也忒大了。”闻昊渊担心,“不成,我陪你一起去。” “你身上煞气太重,怕你去了我什么破绽都找不出来。” 她忙摇头拒绝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没有把握的事情我可不做。” 说着,她贴在丈夫耳边道,“咱们那位皇帝陛下虽安生了许多,但到底不放心呢,不让他瞧瞧我的本事怎么能行?” 虞声笙信奉的是实力说话。 她更明白,有些事情得拿出威慑,才能让暗中的那些蠢蠢欲动彻底消停。 皇帝的续命,镇国将军府的异常,还有……那座目前看来还算太平的瑞王府,所有的线索千丝万缕,都导向了一个方向。 皇帝明面上是放心的。 但私底下没少派暗卫盯梢跟踪。 这一点,闻昊渊也跟她悄声说过。 敌在暗,她在明。 有时候也未必全是劣势。 就比如这一次,虞声笙打算利用徐心敏,让那些暗中张望的眼睛好好看看——她可不是只会起卦改命,她会的可多了。 翌日,虞声笙忙完了府里的庶务,轻车小轿出门,一路直奔石府。 得知她要去拜访徐心敏,黎阳夫人思来想去一晚上,临出门前她亲自交给虞声笙一份礼物,让她带给赵夫人。 “怎么说也是姑嫂一场,你都去了,我怎能视而不见。” 黎阳夫人最是守礼之人,礼数上的周到从不会错。 虞声笙笑着应下,又挽着黎阳夫人的胳膊撒娇:“好姑母,晚上我想吃砂锅鱼汤,炖上那鲜嫩的豆腐,别提多香了;论这道菜的手艺,常妈妈可比不过姑母房里的人。” “好,你爱吃姑母就让人给你做。” 黎阳夫人笑得越发慈爱,抬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虞声笙的马车里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什么茶炉子,炭盆子,便是收纳糕饼果子的小柜子都分了七八个格子,堪称玲珑多样。 一只锦绣金丝的软枕摆在胳膊下靠着,她一面与丫鬟们说笑,一面吃着干货。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避开金猫儿、今瑶她们。 既然决定护她们一生,有些事情就瞒不住。 早知晓早好。 很快,马车停在了石府门口。 徐心敏端庄立在阶下,笑脸迎人,一身素雅清淡的月白衣裳衬得她有种超出年龄的淡然雅致。 她的身后跟着怜雪。 见了虞声笙,徐心敏上前笑道:“可把夫人您盼来了,请里面坐。” 穿过游廊,一路说笑赏景,转眼便到了花厅。 这儿俨然也是精心布置过的。 窗外粉色的花朵盛放,随风飘洒着花瓣,迤逦风流; 窗内香炉内青烟袅袅,另一侧的高脚红木端台上一样也放着一只美人斛,里头插着几支与窗外一样颜色的花骨朵儿。 两者隔着四季木雕的窗棱,互相映衬,更显丽色。 虞声笙品了一口茶,赞叹了两句。 徐心敏羞涩道:“哪儿就那么好了,不过是今年的新茶,大约吃起来还有几分新鲜,能博夫人一笑就够了。” “我也不与你兜圈子。”虞声笙轻轻用茶盖拂着茶面,眼睛并不看她,“我晓得你不是真正的徐心敏,说吧,你上了她的身,取代她成为石府大奶奶,究竟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眼前的徐心敏笑容凝固。 僵硬的弧度维持了半晌,她才开口:“虞夫人果真能耐,竟有几分故人之姿,你果然是那位先生的骨肉,才一眼就看穿了。” 突然,今瑶轻轻惊呼。 原来徐心敏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看着十分骇人恐怖。 “嘻嘻嘻,你身边的丫鬟怕了,虞夫人,不如咱们换个日子再谈吧。”她以袖掩口,笑得阴气森森,“说起来还没谢谢你,多谢你破了镇国将军府的术法,不然我哪有重见天日的好时候。” 她眼珠子转了转,冲着今瑶看过去,还贪婪地舔了舔嘴角。 那舌尖出奇的长。 说时迟那时快,虞声笙泼了徐心敏一脸热茶。 “再吓唬我的丫鬟,我就把你的舌头拔出来。”她笑盈盈,伸手捏住了对方的手腕。 顿时,徐心敏动弹不得。 乱动的五官也跟着稳定下来。 茶汤顺着她的面部线条滑落,融化了脂粉。 渐渐露出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这不是徐心敏的长相,而是另一个人。 眉眼如画,黑眸深邃,小巧挺翘的鼻尖显得格外风流,那樱桃小口鲜红如血,更衬得肌肤赛雪欺霜。 这是个顶顶貌美的女子。 她目光凝结在虞声笙脸上,逐渐深情缠绵:“……你可真像他啊。” 第303章同门 一句感慨还没完,她脸上就挨了好几下。 漂亮雪润的脸蛋瞬间青的青、紫的紫,下巴眼窝都肿了。 虞声笙下手很快。 捏住徐心敏的同时,动作如闪电一般,叫人根本回不过来神。 别说眼前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受害者了,就连她身边的金猫儿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一打完,虞声笙从袖兜里摸出一根绳子,将其绑在太师椅上,捆得结结实实。 一连串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过须臾间,攻防易位——徐心敏顶着一张满是伤的脸,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而虞声笙则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茶,竟有几分闲云野鹤的自在。 今瑶猛地闭上张大的嘴巴,默默告诫自己:不能给夫人丢人!夫人这样能干厉害,作为她最最得用信赖的丫头,她怎能大惊小怪? 她板着脸,冷冷扫了眼过去。 “哎哟,你下手可真重,这下与你爹爹可不像了,他是个最最温柔儒雅的人了。”徐心敏竟半点不生气,还伸了伸那长得不正常的舌头,冲着虞声笙娇滴滴道。 “少废话,你把徐心敏怎么样了?” “我能把她怎么样,不过是她命数到了,寿元已尽,我想着这样一副好躯壳可不能浪费了,便魂附在这副身体上;天地良心,将军夫人可不要冤枉了好人,我怎么说也替她照拂子女,孝敬公婆了。” “徐心敏”假模假样地挤出几滴泪。 但虞声笙看得很清楚,这人没有半点难过伤心。 她不过是在模仿人的情感与反应。 哪怕泪水晶莹又真实,也挡不住那双戏谑兽性为重的眼睛。 难怪徐诗敏会一眼觉察出不对了。 这双眼睛,连虞声笙看着都觉得瘆得慌。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石芠命里无子,更不可能有什么外室。” “噢,我瞧这徐心敏忒不懂事了,一个寡妇与婆家的关系闹得这样僵,我便用了通灵扎纸的术法,请了一个婴灵来投胎,也算是了却了这石府二老的遗憾。” 虞声笙觉得,真应该带玉浮过来瞧瞧。 谁说她是这个世上最胆大妄为的,眼前这个不就是现成的? 扎纸通灵,拘魂投胎,借尸还魂,哪一样不是禁忌? “我刚苏醒就觉察出你身上熟悉的气息,我还以为是洪修那个死鬼呢,没想到却是他的女儿……哼,他到底与那个肉眼凡胎的女子成婚了,真是没眼光。” “徐心敏”眯起眼,努力想往她身边靠近,脸上尽是贪婪,“不过看在你跟你爹爹这样相像的份上,我也不在意了,与你卖个好,我叫周丽珠。” 周丽珠抿唇一笑,“与你爹爹是师兄妹,你本该称我一声姑姑。” 虞声笙不慌不忙放下茶盏,甩了甩手:“道门中人,论资排辈,从来就没有姑姑这个称呼,要尊称也是师叔;但我早已被虞家收养,断了与亲生父母的亲缘,是以你也不必在这里攀关系。” 周丽珠的笑容渐渐冷却:“好个不识抬举的。” “不识抬举的是你。” 她笑盈盈地起身,走到对方跟前,抬手捏住了周丽珠的下巴,轻轻用劲往上抬。 四目相对间,虞声笙眯起眸光:“你该明白我为什么找你,除了石府之外,你再好好想想。” 周丽珠眼珠子转了转:“你就不怕你是自投罗网?” 话音刚落,屋中乍起一阵阴森的冷风,吹得裙摆飘然,袖口起伏。 古怪的阴风冲着金猫儿与今瑶二人扑去。 “这两个是你的心腹丫鬟吧,看你还怪疼她们的,就别让小丫鬟跟着受罪了,你放了我,我呢也高抬贵手,放了你身边的人。”周丽珠的话还没说完,脸色突变。 她猛地转脸,震惊地看着金猫儿与今瑶。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阴风在包裹住二人的瞬间,烟消云散。 今瑶捏紧了藏在袖兜里的那张黄纸符。 这是虞声笙下马车之前交给她们的。 夫人说了,要是有什么古怪,或是害怕心慌,就将这张符捏在掌心里即可。 周丽珠哪里知晓其中的奥秘。 她难以置信:“怎会这样?” “看着我。”虞声笙手下用劲,疼得那女子被迫与她对视,“你刚刚说谁放了谁?” 周丽珠:…… 叫嚣的下场是周丽珠又挨了一顿打。 这下脸蛋越发不能看了,甚至还有点变形。 不过周丽珠能屈能伸,说话依旧那样温柔动听,算得上很识时务了。 “我说小声笙,你也太粗暴了,打人不打脸的道理也不明白么,今儿师叔吃点亏,你也算晓得了,日后可不能再这般了。”周丽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 光是这份心志脸皮,就让人钦佩不已。 正说着,屋外传来赵夫人的声音。 “听说将军夫人来了,有贵客来,是我有失远迎了。” 就在赵夫人踏入花厅的那一刻,周丽珠身上的绳索仿佛烂面条一样碎开,化为乌有,不过一个转脸,她又恢复成原来徐心敏的模样,只是脸上没有半点伤痕,轻涂脂粉,清丽秀美。 虞声笙倒是一点都不讶异。 周丽珠上前扶着赵夫人,婆媳二人有说有笑,倒真是比从前亲切和睦了许多。 一切如常。 好像刚刚的古怪从未发生过一般。 赵夫人因得了孙子,整个人都和气许多。 与虞声笙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离去,离开前她还不断叮嘱儿媳,让对方好好待客,最好留将军夫人下来用晚饭。 周丽珠抿唇笑道:“我明白的,母亲就放心吧,还请母亲替我多照看一下哥儿,我这儿待客呢,抽不开身。” 一提到小孙子,赵夫人喜笑颜开,哪有不应的。 送走了赵夫人,周丽珠抬手拢着发髻,长叹一声:“你瞧瞧我这儿,日日都这样忙,这个大户人家的宗妇可不好当呢。” “说说吧,说完了我好回去。”虞声笙静静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被压在镇国将军府的术法里?” “我还以为你会问……好吧!”周丽珠道,“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我八字符合,又是修道中人,颇有道行能耐,他们便骗我过去,补齐了续命术法的破绽。” 她顿了顿,“……说起来,是洪修骗我过去的,为了他那个心上人,他连这么多年的同门情谊都不顾了,要拿我的命去保她的命。” “这个她是谁?” “还能是谁……”周丽珠目光幽幽,“自然是你的生身母亲,那位温雅清丽的柴安筠。” “所以,我爹当初是为了我娘才做出这些术法布阵的?” “我一直都晓得洪修是个情种,他与柴安筠是前世的缘分,今生的孽债,从生到死一辈子都要纠缠;可我也没想到,他会为了留住她,做出这种违逆天命的事情。” 周丽珠嗤笑起来,“活该啊,我就知道必会遭天谴,就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样快,夫妻二人一道暴毙;不过到底也是我师兄了,天赋高能耐大,竟然能保住你一条小命。” 虞声笙心头一紧。 “不然你以为你能活着坐在这里?你是他们俩的孩子,是本不该出生的。” 第304章天才 周丽珠阴气森森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让人半晌回不过神。 她又从鼻息中长舒一口气:“我原本恨毒了你爹爹,自然也恨毒了你,但……他毕竟是我这一生最爱之人,他利用我,也是因为知晓我的本事,我只恨他没有当面说清楚,没能让那柴安筠看看,只有我才能帮到洪修,唉……” “阴差阳错,你又放了我出来,论理这份恩情摆在这儿,我也不能对你怎么样,就这样好了;往后我便是徐心敏,只想没有男人、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石府富贵,衣食无忧,我又没男人要伺候,还多了个子嗣,这日子是我原先就期盼的。” 虞声笙眉心微蹙:“你不是爱慕我爹,怎又想没有男人了?” “有洪修为夫的话,我倒是愿意一双两好、双宿双飞地过日子,可你爹这不是死了么!” 周丽珠又想到了什么,俏脸阴霾,“哼,没眼光的臭男人,柴安筠有什么好的,身体不好,性格又弱,除了会读书还会什么?!垃圾玩意!” 虞声笙:…… 她也没开口回骂。 又摸出一根绳子来,将对方继续捆上,紧接着又是一顿熟悉的毒打。 堪称轻车熟路,下手狠绝。 周丽珠:…… “你的绳子不是已经被我的术法化解了?”她震惊。 “就你能耐,就你能化解,我不能有自己的法子么。”虞声笙拍了拍掌心,转脸对金猫儿今瑶说,“咱们先回去。” 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她也该回去好好盘一盘目前掌握的线索。 出门之前,她用茶水沾了沾,在门口处画了一个符文。 周丽珠见了,忍不住嘲弄地弯起嘴角。 等人走远,她才冷笑连连:“真把自己当天降神人了,一无黄纸二无朱砂,就这样画了个符,还想困住我,门都没有!” 她不慌不忙替自己松绑。 顷刻间,又恢复了娇美的脸蛋。 袅袅婷婷刚要迈出大门时,她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给挡了回来。 周丽珠难以置信。 试了很多次,她气得两眼冒火,却又无可奈何:“那丫头是怎么办到的!!” 明明茶水已干,那门上根本看不出半点痕迹。 但那股力量却比任何写在黄纸上的符文都要强悍。 周丽珠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对方的天赋与灵念远在自己之上。 折腾一番后,她无力地坐下,自言自语:“呵……洪修,你要是活着,看到自己的女儿继承衣钵,还有这样的天赋,不知是喜是愁。” 回到府里的虞声笙叫来了玉浮。 听完小徒儿的话,玉浮也满脸惊讶:“我在道门中可没有听说过你父亲这号人啊,更没听说过什么周丽珠。” 脱口而出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不过……你提醒我了,倒是有一个传闻,好像跟你父亲这边有点对得上。” 在虞声笙的催促下,玉浮说起了这段过往。 原来,细数起来,道门中人分散在各处,各有各的道场,但统算起来当年在世的是只有一位太师祖的。 据说这是一位得道高人,常年幽居深山,已经几十年不得见了。 也有人说他其实早就死了。 但就是在那一年,太师祖领了一个三岁大的孩童出现,告诉所有门人子弟,自己要收这个孩子为徒。 这也是太师祖收的最后一个徒弟。 这孩子年纪小,辈分高,天赋更是奇绝。 不出一年学成,三年便得真传。 七岁那年,就已经是名满道门的传奇了。 “只可惜……”玉浮欲言又止。 虞声笙听得正得趣,忙催促:“你快说呀,后来怎么了,可惜什么?” “在这位师叔祖十四岁时,太师祖归天了;太师祖一归天,他立马下山,自此杳无音讯,我也是后来听旁人说起,说他已经重入红尘,不但读书赶考,还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媳妇,就跟寻常人一样。” 玉浮连连摇头,“当时还有很多门中长辈惋惜,说他辜负了太师祖的栽培,哎……” 这后头的故事倒是能跟洪修对得上。 她又细问了年纪和时间,发现出入不多,细算起来也能说得通。 难道……她的亲生父亲真的出自道门?他所用的那些续命术法,真的是为了救她的母亲吗? 一时间,虞声笙感慨万千。 “真要如此,那我这亲生老爹也太……胡来了。” “你好意思说人家?”玉浮翻了个白眼,“你要真是那位的遗孤,我倒不奇怪了,你看看你,不一样胡来么?” 她扬起脸灿烂一笑:“哪里胡来了,师父就乱说,我分明把事情办得很漂亮,嘻嘻。” “你把人家府上奶奶困在花厅里,就不怕露馅?” “怕什么,那周丽珠有点本事,若连这点术法都破不了,那才是废物。” 玉浮觉着跟她说不通。 虞声笙的标准跟其他人不一样。 如她所说,周丽珠花费了一整夜,总算从花厅出去了。 不过离开时闹得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得亏那会子天快亮了,正是府中最最安静的时候,她匆匆忙忙回了屋内,又一番梳洗打扮,望着镜子里娇艳如花的脸蛋,她松了口气。 “那死丫头,下手还真狠。”她摸着自己的下巴,“还好没给我打歪了。” 身边,赵夫人毕恭毕敬在一旁,奉上了茶水。 那姿态顺从安静,温柔小意,与从前的她判若两人。 怜雪见了目瞪口呆,联想到之前发生的种种,她忍不住浑身发颤,打心眼里的后怕——她不明白,现在这个大奶奶到底是谁。 周丽珠从镜中看到了怜雪那惨白的小脸,嫣然一笑:“你也知晓的,那一晚你家主子突发急病,其实早就没命了,如今我既然得了这副躯壳自然会替她好好活下去,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我会对你好的。” 怜雪吓得赶紧跪倒在地。 “我也是替你考虑,总不能你回去说徐家千金在婆家暴毙而亡吧?我是可以一走了之,可你要怎么办?” 怜雪额头冷汗津津。 但她是个聪明的,很快就权衡利弊,明白该怎么做。 “奴婢就仰仗大奶奶照拂了。”她牙齿发颤,声音细弱却坚定。 周丽珠满意极了:“别跪着了,地上凉,快些起来吧。” 怜雪起身,飞快瞥了一眼那不正常的赵夫人,哪敢再问半个字,忙不迭地又收回视线。 “好了,你也回去,如今你不是杜姨娘了,你是我的婆母赵夫人,别搞错了身份,哪有长辈给晚辈奉茶的,这要是被旁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她又训斥了赵夫人两句。 赵夫人面上一片茫然,似乎还不太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见状,周丽珠叹息:“算了,你先回去照看好孩子吧。” 听到照看孩子,赵夫人眼底放光,忙应了一声,快步出门。 这一夜,有人难眠,有人好梦,还有人为了点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斤斤计较,气得无法安睡。 这人就是任胭桃。 后半夜,露娘发动了,丫鬟婆子们忙中有序地安排起来,准备迎接长房新生命的诞生。 任胭桃冷眼瞧着,在一众人里发现了那个京城最好的稳婆也在,差点撕了手里的帕子。 第305章齐心 “我就说花重金怎么请不到这位,原来是叫人捷足先登了!” “一样都是府里奶奶,我还是明媒正娶先过门的,他凭什么偏心那一房的贱婢?!一样的稳婆,凭什么她露娘能用,我就不配使了?” 任胭桃哪里能忍,脱口而出便是一连串的辱骂。 听得娟婆婆赶紧要来捂她的嘴:“我的小姑奶奶,您就小点声吧,仔细隔墙有耳呀。” “我怕什么,我是这府里的大奶奶,又身怀有孕,谁敢拿我的错处?难不成闻图厚此薄彼到这个程度,一样都是他的种,那头就比我尊贵么?” 任胭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要不是瞅着那屋子忙得匆匆,她真想直接过去找麻烦。 “哼,瞧着这么大的阵仗,还不知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别到时候没这个福气,反倒连累一条卿卿性命!”她眯起眼,眼底闪着恶毒的光。 到底还是桂芝机灵。 就着新端上来的牛乳粥,给任胭桃的注意力打岔分散,好说歹说才劝得任胭桃回屋休息去了。 大约是天不遂人愿,亦或是老天开眼,露娘折腾了一日一夜,最终在临近天亮前生下了一子。 喜获麟儿的闻图心花怒放,心中欢喜得快要炸开。 抱着孩子就不愿放,爱不释手,哪怕就这么傻笑着盯着看,他也心满意足了。 露娘母子平安,一屋子伺候的太医稳婆奴仆都得了赏。 众人道贺恭喜,听得体力虚弱的露娘心头暖洋洋的,再看看娇嫩的儿子顿觉这世上什么事都不打紧了,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孩子。 这样的喜事自然瞒不住任胭桃。 得知露娘不但没事,还顺利生产,一举得男,她都快气疯了。 等太医来给她看诊把脉时,她可没少说风凉话。 刺得人家太医满脸寒霜,拂袖离去。 原本太医就是看着威武将军府的面子才过来的。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平白遭此白眼,很快威武将军府长房一家不好伺候的闲话就在太医院传开了。 即便资历再浅的生瓜蛋子都不愿登门请脉。 太医院直属皇室。 虽也可给朝中重臣、皇亲国戚看病,但一应流程都有规定章法,他们要真不愿意,有的是由头搪塞,还让对方挑不出毛病。 任胭桃的肆意任性,带来的后果就是再无太医愿意登门。 一门两个孕妇,已经有一个平安生产,剩下的一个还未满足月,太医去不去都可。 一个官宦人家的主母罢了,难道还嫌外头的医馆不够么? 闻图浑然不知其中内情。 见太医忙碌,他便几次三番亲去太医院请人。 看在他的面子上,太医院倒是没有一直高冷,好歹还安排了些新面孔过来。 可次数一多,闻图也有些不满了。 银子没少出,闻家的门第又不低。 露娘有孕那会儿,太医可是负责又熟稔。 怎么到如今前后差距这么大?太医院素来看人下菜碟,这也过于明显了些。 终于太医院的某一资历深厚的官员不忍心,还是跟闻图悄悄说了个明白,人家说了,实在是不愿去府上看大奶奶的眉眼高低。 “咱们做臣下的,哪有不看上官主子的脸色做事的,但凡令夫人是个正儿八经的娘娘公主,咱们也不好说什么,本就是破例,顾念人情颜面才行的好事,怎么就变成了太医院倒欠她的了?” 人家负手叹息,说得直摇头。 闻图羞得无言以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频频作揖赔不是,心里已经将任胭桃骂得狗血淋头。 回府时,他身后还带了个大夫。 “怎么不是太医?”任胭桃蹙眉不满,“你的心尖肉就配用太医,轮到我这个正房奶奶,你就请这样的山野大夫来给我诊脉么?闻图,你这偏心也偏得太过了,就算不顾念我,也该顾念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几次三番给人家太医脸色瞧,人家会走么?你说说你,到底不是京城正经名门教出来的千金闺秀,眼皮子怎这样浅?!” 闻图气呼呼,“罢了,这位大夫也是名满京城的名医,我花了好大价钱才请了人家过府常住,你若是不满,日后用人一事你自己操心、自己拿主意吧。” 任胭桃:…… 夫妻二人不欢而散。 任胭桃气哭了一夜,翌日又嚷嚷着肚子疼。 那刚刚过府的大夫这就派上了用场。 听到消息的露娘有些忐忑不安:“大奶奶就是这么个性子,虽有些口齿伶俐,但也是一片心意向着大爷你的,况且她又怀着身孕辛苦,大爷应该多让让她才是,怎能……” “我还不够让着她么?她屋子里的一应吃穿嚼用都挑好的来,光是那茶几上装瓜子果仁的六合金瓜宝匣都是雕漆描金的,别以为我不知晓,她嫌弃原来的过于朴素,非要开了库房另寻好的来,这东西我原是打算留着,日后迎来送往,做礼物送出去的,谁料她自己却拿出来用了!” 闻图的话让露娘一阵讪讪,不知接什么话才好。 “还有,上回你问二弟与弟妹开口借的银两也该还了,等你出了月子就去吧。”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 沉甸甸的。 露娘打开一瞧,惊呆了。 不仅有实打实的银锭子,还有好几张银票。 粗一眼看过去,少说也有七八百两。 “虽是亲兄弟,也该明算账,如今我已自立门户,与二弟借的银钱也该算利息的,你就按照市面上的利率算给他;剩下的,你留着,或是交去账房;咱们府里有的是要花销银子的地方,这段时日须得精打细算。” 闻图叹了一声,“是我委屈了你们。” “没有的事。”露娘忙收起银子,“万事开头难嘛,我倒是觉着你不依靠着一品军侯的福荫,也能让咱们一大家子吃穿不愁,就已经很好了;大爷还年轻,我也年轻,更不要说大奶奶出身名门,比我强了不知多少,咱们齐心协力,这日子必定会越过越好的!” 这些银钱也让露娘心底的不安平复了许多。 原来,闻图也一直在为了他们这个家努力。 “咱们俩的心定然是齐的,只是……哎!罢了,不说也罢!” 露娘身边有些体己。 她原先在外头投了些正经买卖,只不过这些生意的规模太小了,所需本金少,自然收益也少。 细算起来,这一年下来到手的也不过七八十两纹银。 这些钱对普通百姓来说,可以吃香喝辣、美美过上两三年。 可要养府里上下这么多人,这点银钱就远远不够了。 露娘拿出自己的体己,与闻图给的银钱凑了凑,竟叫她凑出了八百五十两之多,一想到今年分到的祖产份例还没动,她顿时欢喜不已,只觉得日子都有了盼头。 银杏眼眸微动,还是没能忍住:“奶奶,这体己的银子您为何不自己收着?大爷给的这些还有富余,应当是动不了奶奶这一份的。” “他待我一片真心,我又岂能藏私呢?” 露娘温软一笑,“八百五十两,算上利息还给二房那头,咱们还能剩下三百多两,回头放在账房以作中馈差遣所用。” 第306章两房亲和 银杏咬了咬唇:“奶奶这样温善仁厚,我是比不上的……我只是怕那头的大奶奶知晓了,会给奶奶添麻烦,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别多想了,她怀着身孕呢,哪有闲工夫管咱们这头。我也不想与她争风吃醋别苗头,都是一家子,和和气气的不好么?有道是,家和万事兴,你瞧大爷如今也渐渐支棱起来了,往后一定会更好的。” 露娘粉颊浮云,娇羞中透着幸福。 银杏见状,只好闭上嘴。 她只是觉得露娘应该为自己打算一二,最少要留个后手。 一门心思地指望男人,怕是会吃亏。 不过这话银杏不敢说得太直白,暂时咽了下去。 她暗暗有了个想法。 转眼,露娘出了月子。 因生产顺利,孕期调养又得当,露娘气色很不错,人也精神。 在月子里她胖了些许,比之从前少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清灵,却多了好些温文尔雅的富态,更像是府里成熟稳重的主母了。 见对方将银子连本带利地还了回来,虞声笙很惊讶。 “不必还得这样着急的,都是两房嫡亲,连着血脉的亲兄弟,哪有收利息的?你这是……” 虞声笙的话还没说完,露娘忙笑道:“一码归一码,我家大爷说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就是要常来常往的供情分,越发不能在小事上懈怠了。” 虞声笙心下赞同,对露娘以及闻图的人品越发信赖改观。 “既如此,那我就收了,往后有什么的,嫂子你只管开口;说不准往后我也有求你们帮忙的时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见她这样痛快,毫不扭捏,露娘也快活起来:“正是这个理。” 露娘的儿子取了个很朴实无华的小名,叫福哥儿。 露娘与闻图对这个孩子的期盼更是简单。 “我只盼着他能平安顺遂地长大,这便很有福气了。”提起儿子,露娘满眼都是慈爱,母性的温柔让她褪去了从前的青涩,越发从容。 “福哥儿,真是好名字。” 虞声笙一个眼神,今瑶立马取了一只圆案过来。 那案上摆着一只虎头帽,一双虎头鞋,还有各色玩具共计六样,更有一小只精致小巧的匣子,那宝匣也就巴掌大小,端端正正地关着盒盖,外头一圈镶嵌着红蓝两色宝石,只在打开的地方配了一枚圆滚白润的珍珠。 别的不说,就说这一样就足够惊人的了。 露娘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却也一眼分辨出这宝贝价值不菲。 她忙拒绝。 “我这个做婶娘的给孩子备点礼,轮得到你说不么?”虞声笙故意板着脸,“你这做娘的好生无礼,拦着我给我侄儿送东西作甚!” 露娘哭笑不得:“这太贵重了……” “这些是早就备下的,不论你这一胎生的是男是女,一样都是要送给孩子的,你若不愿意收,也要问我答不答应。” 虞声笙顿了顿,“这也是将军的意思。” 最后一句,一锤定音。 露娘只好笑着收下。 再看那虎头帽与虎头鞋精致漂亮,针脚绣功都是一等一的出众,一看就是早就准备的,足见用心。 露娘越看越欢喜:“这帽子可真暖和,等天气冷了,福哥儿刚好穿戴上,回头就这样打扮着来给他婶娘请安拜年。” “这可好,那我就备着压岁钱等着了。” 妯娌二人说笑了半日,露娘才告辞回府。 回去一开那宝匣,露娘与闻图都惊住了,原来那匣子里装着九颗圆胖可爱的金锭子,一看就是特意打造的。 “这……” 闻图感慨万千:“弟妹有心了。” 细算起来,他们给的利息怕还不足这些金锭子的三分之一。 露娘更是眼眶都红了,抬手细细拂过,一声满足轻叹:“夫人待我可真不薄。” “留着吧,日后留给福哥儿,这是他叔叔婶婶的一片心意,咱们可不能随意花了。” “好。” 送走了露娘,虞声笙才问起今瑶那宝匣里装了什么。 今瑶答了。 虞声笙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跟在我身边的人,反应就是快。” “我自然是晓得夫人的意思的,这位奶奶来得突然,张口又是还钱,夫人自然是要在赠给孩子的礼物上做文章,好全了咱们两房的情分,可这给多少怎么给我却没能拿得住主意。” 今瑶羞涩一笑,“还是金猫儿姐姐明快灵光,立马取了原先夫人您命人打造的几颗金锭子放进去,还专门挑了九颗,图个好意头。” 她虽喜欢被夸,但却不抢功。 “你不过是性子慢了些,给你多点时间,你一样能想明白办周到的。”金猫儿快步进屋,将手里刚熨烫的衣裳挂起来熏香。 “身边有你们几个,我就满足喽。”虞声笙赞道。 露娘也不是空手来的。 她不但连本带利地还钱,还给晚姐儿带了礼物。 于情于理,虞声笙出手的这份回赠就不能轻了。 双方都对这次妯娌会面、说笑谈心十分满意,可总有些局外人觉得扎眼,更觉得心头不痛快。 这人便是任胭桃。 头一件太医的事情就让她憋了一肚子气,后来又见露娘从威武将军府满载而归,甚至还给账房处添了几百两银子以充中馈之用,府里上下的奴仆谁不夸这位奶奶能耐仁善。 任胭桃不满。 更想不通。 ——露娘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她暗中派人去查,果真查到了些蛛丝马迹。 她将这些都送到闻图跟前,希望以此给露娘一个警告。 哪知闻图看完了,面露愧意:“原来她还拿出了自己的体己银子……” “别的不说,就说露娘也在外头投钱赚银子,这事儿闹开了怕一样对你的官声不利吧?”任胭桃压根没想那么多。 她只单纯粗暴地认为,自己先前盘下藏胭阁,却输得精光,亏得肉痛,更因此夫妻隔阂加深;既然她不能做的事情,露娘凭什么能做? 至于闻图在说什么,她根本无心听。 啰里吧嗦说了一堆,却见面前的男人沉思良久,她不耐道:“你不会连这点事儿也要偏心吧?一样是内宅妇人,我不可抛头露面地做生意,那露娘又怎么能行?你应该罚了她,以儆效尤。” “那怎么能一样?”闻图回过神来,“你是白白往里头赔钱,还惹了不该惹的人,差点连累我们满门!如今府里还在为你先前留下的窟窿头疼呢!” “可露娘呢,你看看她投的是什么生意,都是小门路都是小买卖,又正当又稳妥,只是赚的不多;一年到头,统共百八十两,她又不藏私全都拿了出来,你如何跟她比?” 任胭桃顿时又羞又气,眼泪都出来了:“那怎么能一样,我是正妻啊!” 闻图瞥了一眼,又心软了:“好了好了,你如今怀着身孕,这些事情就别操心了,好好养胎是要紧,从前的事情我也不怪你,说到底我也有责任……” 他走到妻子跟前,抬手揉了揉她的肩头,“我只盼着咱们一家子和和气气的,盼着你能平安生产。” 任胭桃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近日,威武将军府多了一个频频上门的熟客。 花厅。 虞声笙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这女子。 周丽珠一身素蓝,涂着口脂,大大的眼睛转来转去:“你这地儿倒是不错。” 第307章异常,就在不经意间 “风水好,布置好,聚气养体,当真是不错。” 周丽珠夸了又夸。 倒也不是恭维,她是打心眼里觉得威武将军府处处都顺心顺意。 要不是身份不对,她都想直接打包过来住下。 若能在这样的府邸住上一辈子,那她日后的修为必大有进益。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两眼放光。 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免不了见到闻昊渊。 也就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周丽珠惊叹不已,娇滴滴地上前福了福,口中道着万安,温婉抬眼间尽显妩媚,都把四周一众丫鬟看傻了眼。 尤其金猫儿特别生气。 气得一张小脸铁青。 闻昊渊眼里哪能装得下周丽珠,只潦草地点点头表示回礼,随后对虞声笙温柔道:“我今儿事情有些忙,下朝后陛下指不定还要召我去御书房议事,若晚上回来晚了,你就先用饭,不必等我。” “好。”虞声笙送丈夫离去。 一回头,却见周丽珠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睛。 还没开口,对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句:“你府上还缺小妾么?” 这下把虞声笙给整不会了。 好气又好笑。 周丽珠像是没察觉到似的,又补了一句:“我手头积蓄不少,可不是石府的那些,那些我可看不上,你要是愿意,我就进府来与你作伴;你放心,也不是真的要给你家将军做小妾,我只是想名正言顺地住在这里,我的银子也带你一起花,不分彼此。” “住在府里有什么难的,不一定要做小妾。”金猫儿冷笑道,“什么洒扫采买、梳妆刺绣、打点园子、收放管理,哪一处不要人?” “当真?”周丽珠吐了吐舌尖,像条美女蛇似的扭了扭腰肢,“我会替人梳妆,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美人脸我都能给你们画出来,怎么样,让我在你府上住下吧。” 虞声笙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冷笑两声:“好呀,你把这个带着,我就让你住进来。” 素手纤纤,净白如玉,掌心里赫然是一枚铜钱。 周丽珠立马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还是算了。” 末了,她又惋惜,“你上哪儿找了这么好一个夫君,这面相、这命格……啧啧啧,他八字多少?” “闭嘴,不然我给你埋到土里,让你连石府都住不了。” “小气,我就说说嘛,你居然这么小气!你跟你爹是一路货色,都是这么小气!!”周丽珠骂骂咧咧起来。 越想越觉得不快活,她一口气吃光了面前所有茶点,气呼呼地离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来的时候,翌日周丽珠居然又来了。 这一次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来了孩子,还有赵夫人。 石府这个来历不一般的孩子唤作翉儿。 周丽珠懒得叫他什么哥儿,原来叫什么如今还叫什么,主打一个简单粗暴,虞声笙严重怀疑是她自己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所以对起名一事就马虎了事。 横竖不是自己的娃,叫什么也没多大区别。 用周丽珠自己的话说,她一开始还打算用甲乙丙丁命名来着。 后来是被黑着脸的怜雪劝住了。 虞声笙感慨——给周丽珠当贴身丫鬟可不容易啊…… 赵夫人来访,黎阳夫人理应出面待客。 对坐详谈了小半日,黎阳夫人拉着虞声笙咬耳朵:“这赵夫人……倒是比从前更好相处了,到底是历经了人生磨难,人也稳重温和了。” 虞声笙撩起眸光,锐利如电的眼睛盯着赵夫人,口中依然和煦:“姑母说的对,如今这样就很好。” “是啊,还是一团和气要紧,怎么说都是沾亲带故的,闹得太难看,给咱们府上也添麻烦。”黎阳夫人松了口气。 翉儿与晚姐儿年岁差的不多。 两个孩子正是含糊说话的时候。 不过晚姐儿口齿更伶俐些,表达得更清晰。 相比较下来,翉儿就笨多了。 周丽珠半点不在意孩子的感受,张口就来:“你都两世为人了,话都说不好。” 翉儿:…… 黎阳夫人:“什么两世为人?” 虞声笙:“大约是说为人不易吧。” 桌底下,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虞声笙狠狠踩了周丽珠一脚。 自觉说错话的周丽珠忙用帕子掩口。 正是尴尬的时候,赵夫人突然开口:“有件稀奇事,不知你们听说了没有?就在前几日,万佛寺里的一尊佛像突然流下血泪,此事还惊动了宫中贵人。” 黎阳夫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还有这样的奇事?后来呢?” “掌管礼仪祭祀的官员都赶过去了,听说陛下很是重视,一定要他们查个水落石出,不过民间却传说,说那万佛寺修的不是地方,这样异动不过是报应天谴。” “怎么会呢,万佛寺是皇家寺庙,早就修建了的。”虞声笙质疑。 “谁知道,老百姓口口相传的流言罢了。” 虞声笙垂眸沉思。 这样的消息,身处在京城漩涡中的她居然知晓的比周丽珠和赵夫人都晚,这摆明了就不正常。 赵夫人的魂魄也不对劲,多半是让周丽珠调包了。 现在的赵夫人也并非从前那个人。 也就是说,赵夫人说的,其实就是周丽珠想告诉虞声笙的。 晚饭过后,几人告辞离去。 她们前脚刚走,闻昊渊就回来了。 进了屋,他轻车熟路地更衣:“客人走了?” “嗯,你晚饭用了没有?” “用过了。”男人进了净房,声音听起来远远的,有些发闷,“有几个新人今日调任过来,我们就凑了一桌酒席,权当是给他们接风。” “吃酒了?” “一点点。” 闻昊渊只着一身雪白的里衣出来,发髻散开,带着浓重的气息走到她跟前,略带胡茬的脸凑到她温热的颊边亲了亲,“你闻闻,我没喝多。” 酒气微淡,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有些让虞声笙头晕目眩。 腰间多了一只手臂,粗壮有力地搂紧了。 他只略微一用力,虞声笙便不受控制地栽进他的怀中,他再顺势让她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将她整个人高高抱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她急了。 他闷笑一声,抬手摘下她发髻间的金钗,瞬间青丝如瀑垂下,挡住了他的邀吻。 缠绵甜蜜,一触即发。 “等今年到底,你身子大好了,咱们再给晚姐儿添个弟弟妹妹吧。”他呼吸浓重,大手肆无忌惮。 虞声笙早就脸蛋滚烫。 正浓情蜜意时,外头传来今瑶的声音:“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 二人同时清醒。 虞声笙眼底的情欲立马退散干净。 她从男人的怀中跳下来,撩起头发盘好。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何公公。 “深夜到访,打扰二位了。”何公公笑眯眯道。 “哪里话,不知公公深夜辛苦,所为何事?”闻昊渊上前一步。 “陛下口谕,明儿请夫人陪同皇后娘娘,一起前往万佛寺请香祈福,还望夫人做好准备,莫误了时辰。” 万佛寺…… 虞声笙明白了什么,低头见礼:“臣妇遵旨,吾皇万岁。” 第308章再访万佛寺 送走何公公,闻昊渊脸色有些发沉。 “明日我刚好无事,可一路护送你们。”他说。 “你今日还说起过,说你明日要去大营操练新兵的。”她立马揭穿了谎言,笑道,“与皇后娘娘的凤驾同行,必定有羽林卫守护在侧,再说了,万佛寺就在京郊不远,不会有什么的。” 以往都很听话的闻昊渊这一次出奇地不配合。 他摇摇头:“操练新兵可以交给其他人,明日我定是要与你一道同行的。” 见拗不过他,虞声笙只好又问:“那你跟我一起去,皇帝会生气么?” “又不是战时,我总比文臣自由些;况且,护送皇后娘娘、确保凤驾安然无恙也是忠君,皇帝为何要生气?” “也对。”她歪着脸笑了。 夫妻二人商定。 翌日一早天不亮,虞声笙就起身了。 更衣熏香,梳洗用饭。 待时辰差不多了,马车便载着她出门,这一趟随行的丫鬟她带了今瓜今朝与今巧,管事级别的妇人只带了芳妈妈一人。 金猫儿和今瑶二人要留守在府中,与萱妈妈、白妈妈一道,帮忙料理府中事务。 她们这四个如今是内宅中颇有脸面威势的了。 交给她们,虞声笙才放心。 倒是今瓜、今朝与今巧三人,其实历练得还不够。 尤其今朝,生性腼腆,不爱说话,但人却很勤快,属于脑子动得快,但不会表达的那种人。 威武将军府的马车在第二条街道处,与石府的马车汇合。 撩起帘笼,虞声笙冲着对面喊话:“妹妹好准时,咱们这就一道出发吧,别让皇后娘娘等咱们才是。” 周丽珠刚还喜滋滋的。 一听这话,她脸立马垮了一半:“我就知道你约我出门没好事。” “你若不敢去,这会子打道回府还来得及。” “呸,刀山火海姑奶奶都不带怕的,谁不敢去了!还有,我可不是什么妹妹!”周丽珠可没忘记自己的身份。 “好说,大奶奶,咱们这就一道走吧。” 周丽珠:…… 两辆车马一前一后,不急不缓地往城门进发。 车内,怜雪诧异:“方才将军夫人说什么皇后娘娘,难不成这一趟出门另有隐情?” “既然要去京郊了,还扯上了皇后,不是去烧香敬佛,就是去祈福还愿,唉……这么多年了,皇室中人的习惯还是这么老一套,素日里不怜惜百姓,不勤政爱民,总在这些事情上做文章。”周丽珠理了理裙摆,面上划过一抹漠然。 怜雪更是讶然:“那岂不是要见到皇后娘娘了?” “见就见呗,皇后娘娘也是人,一个脑袋两只眼睛,有什么可稀罕的。” 周丽珠是真的不在意。 想她年轻时,见了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多少风流名士,早已见怪不怪。 不就是见个皇后娘娘,她才没往心里去。 虞声笙掐算的时辰刚刚好。 车马停在京郊等了约莫两刻钟,远远瞧着皇后的凤驾过来了。 明黄威风,富丽繁华,看得人艳羡不已。 周丽珠翻了个白眼:“神气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虞声笙冷眼警告了。 “再废话,我就只能给你嘴巴缝上了。” 周丽珠很气。 打又打不过,偏生这丫头还是洪修的女儿,让她又爱又恨。 她转头,扯过一根枝丫,将无辜可怜的树叶撕得七零八落。 皇后到了跟前。 高高的銮轿上,香云如雾,轻纱弥漫,瞧不清那上位者的容颜,只听皇后的语速缓缓的,满是优雅威严:“这一次辛苦你了。” “能陪在娘娘左右,是臣妇的荣幸。” “这位是——” “启禀娘娘,这是石府大奶奶,她与臣妇颇为投契,这一趟有她相陪,娘娘也可多一份轻松自在。” 皇后沉默片刻:“难为你这孩子想得这般仔细,那就同行吧。” “多谢娘娘。” 皇后凤驾在前,两府马车在后。 一行人朝着万佛寺进发。 今日天公作美,无风无雨,薄云漫天。 日头更是被这些云层冲淡了不少,柔软暖和地照在身上,舒服极了。 进了万佛寺的正殿,皇后上了第一炷香。 檀香肆意,袅袅生烟。 虞声笙与周丽珠就跟在皇后两侧。 等到皇后磕头起身,示意她们俩也上前,她们才跪在蒲团上,学着皇后的样子毕恭毕敬地请香祈福。 整个仪式流程比起祭天时简约了不少。 但前前后后也花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晌午后,皇后才略带疲倦地在厢房歇下。 虞声笙得旨意进屋说话。 皇后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身边的宫女正在给她揉着太阳穴。 “你也听说了吧。”皇后开门见山,“万佛寺的古怪传言闹得人心不安,百姓们都在谈论此事,陛下很是不悦,却又挡不住这些流言蜚语。” 原来,皇后突然决定造访万佛寺,是因为这个。 “听说了,但这只是无聊的传言,顶多只是给茶余饭后添个谈资罢了,娘娘无需放在心上。” “本宫倒是不想在意,可越是悠悠之口,越是容易动摇根基,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皇后轻叹,“陛下很信赖你,你也有些本事在身上,这一趟你帮本宫好好查一查,以正源清。” “臣妇定当竭尽所能,只是……娘娘此行打算停留几日?” 皇后眉心微动:“事关江山社稷,若危机一日不除,本宫又怎有颜面去见陛下。” 虞声笙懂了。 看样子皇后也是无奈。 有皇帝在前头压着,让她以一国之母的身份亲自来万佛寺小住。 那么那些纷纷流言就会不攻自破。 “今日娘娘路上疲惫,也该早些休息,反正这几日臣妇都会陪在娘娘身边,娘娘尽管安心。” 皇后闻言,神色好看多了:“还好有你。” 话锋一转,她又问道,“本宫好像看见随行车马中有威武将军的身影,你们夫妻恩爱可真不一般,让人艳羡。” “娘娘说笑了,我家夫君不过是担心我粗鄙鲁莽,唯恐路上怠慢了娘娘,给咱们府上惹祸,这才一路相随护送的。” “闻将军一向忠君,这件事本宫会在陛下面前美言的。” 虞声笙满脸欢喜,又忙着谢恩。 见她这样坦荡喜悦,皇后都觉着心情大好。 又说了一会儿话,皇后眉宇间的疲惫越发浓郁,虞声笙便主动告辞离去。 出了皇后休息的厢房,外头是一大片敞亮的庭院。 草木繁盛,郁郁葱葱,配上四周青翠的山色,当真一绝。 不远处的庭院之外,周丽珠的背影鬼鬼祟祟。 虞声笙轻轻跟了上去。 却见周丽珠正望着远处的正殿,面笼寒霜,眼睛却直勾勾的,似乎跃跃欲试。 没有犹豫多久,她悄悄摸进了正殿。 动作之快,叫人叹为观止。 在虞声笙的注视下,周丽珠拿过原先皇后上的香就往嘴里塞! 她立马过去往对方肩头重重一拍:“大奶奶,你在这儿做什么?” 周丽珠回眸,迷茫的眼睛瞬间清醒。 第309章有求必应 刚要说话,满嘴香灰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番咳嗽才缓过气来,周丽珠骂道:“你想吓死谁啊?就知道你这小丫头没安好心!想吓死我,好拿走我的财宝吧,呸,门都没有,那些都是你爹留给我的,你一个铜板都别想拿!” 虞声笙微微挑眉:“我爹还给你留了东西?难怪你这么多年对他念念不忘了。” 周丽珠:…… 抬手往自己脸上轻轻一抹,方才的香灰等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重显一张芙蓉面来,她清清嗓子:“你听错了,没有的事。” 虞声笙嗤笑两声,也懒得跟她计较:“你刚刚在这儿干嘛呢?屋子里没旁的吃食了,要你来这儿啃香充饥,也不怕叫人看见了,拿你当妖怪抓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她所进之香寻常人可比不上,自有紫玉龙气护体,对我这样的修行之人大大有益。” “我劝你,这些东西少碰。” 虞声笙又点燃一根,替换上了原先周丽珠吃掉的那部分。 “这里并不太平,你应该也能察觉到有些怪异。”她回眸凝视着周丽珠,“一会儿赶紧回厢房休息,没别的事少出来。” 周丽珠鼻子里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反驳。 她扭着腰肢走到门口,又回眸:“你提醒我是好意,我也顺便送你一句,这地方我待着还算可以,对你们这样纯肉身的阳间人来说,可耗损不小,尤其是你。” “你怎么对我这样好?” “废话,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爱屋及乌呗。” “你的财宝藏在哪里?我比较喜欢钱。” 周丽珠脸色一变,啐了一口:“老娘就不该心疼你。”说着,骂骂咧咧就走了。 大殿内,只剩下虞声笙一人。 四周安静,连静谧温柔的念经声响都听不到。 茫茫暮色沉了下去,仿若陷入了潮水中。 虞声笙仿佛没有察觉到外头的黑暗来得那样不自然,只抬眼凝视着大殿正中央的佛像——上一次来时,这儿的佛像还宝相庄严,正气凛然。 如今再看,只觉得阴霾覆盖了这佛像的大半张脸,显得森冷。 眨眼间,那佛像的眼睛处流下潺潺两股鲜红。 那是——血! 虞声笙刚走近一点,那血又顷刻间荡然无存。 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依旧是那个佛寺正殿,依旧是端庄森严的佛像,所有都未改变。 “声笙。” 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回眸望去,却见闻昊渊那熟悉的身影就候在门外。 闻昊渊见到妻子的刹那,心都悬了起来。 她的眼睛不见眼白,像是两个黑洞似的,漆黑深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他又喊了一声:“声笙,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去用饭了。” 虞声笙大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眼睛很快恢复了正常:“来了,斋饭已经得了么?” “都送去厢房了。” 她走到他跟前,被他一只大手紧紧握住,掌心相扣。 感觉到那一抹熟悉的温热,闻昊渊才算松了口气。 因是皇家寺庙,万佛寺的斋饭还是很不错的。 虽都是素菜,但选料新鲜,做法考究,别有一番山野鲜香的滋味,吃得所有人都胃口大开。 灯下,闻昊渊看着她连着干掉了两碗饭,眼神越发柔和。 “怎么这样看着我?”虞声笙也察觉到丈夫有些不对劲,似乎很担心自己。 “刚刚……”他顿了顿,将方才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妻子。 “你是说,你看到我的眼睛不对劲,全是漆黑?” “嗯。” 虞声笙垂眸沉思,卷起袖口看了看——果然,那系着铜钱的红绳黑了一小节。 多亏了刚刚闻昊渊过来喊自己吃饭,否则她搞不好真的会上了道。 瞬间,怒气充斥着心头——她觉得很丢人。 活了二十几年,她还是头一次在这方面尝试到失败的滋味。 “等会儿你先睡。”她咬着牙恨恨道。 “不成,我要与你一起。” “我要出去干点坏事。” “那我就陪你一起干坏事。” 虞声笙忍俊不禁,糟糕的心情瞬间放晴:“指不定要掉脑袋的坏事呢,你也愿意陪我一起?” “你去干说不准会掉脑袋,带上我替你收场,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闻昊渊笑眯眯。 她心花怒放,给他碗中添了最后一筷子鲜嫩可口的花菇:“好,那就一起。” 吃罢了饭,虞声笙让今巧她们拿了茶叶、锅底灰以及糯米浆糊来。 然后在男人颇为不解的眼神中,将这些混合起来,黏黏糊糊装满一壶。 夫妻二人再次来到正殿。 闻昊渊把风,她进去干坏事。 然后闻昊渊就看到一幕令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虞声笙身形利落地爬上香案,直接将这一壶用刷子抹在了佛像的脸上,涂了个满满当当,口里还恨恨道:“让你装神弄鬼吓唬人,姑奶奶可不是好惹的,你喜欢从眼睛里流血?我给你全堵上,让你流!” 闻昊渊:…… 佛像:…… 干完这些,她咧嘴一笑:“我现在要去睡觉了,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晚上记得托梦给我,记得温柔点,我有起床气,别惹毛了我明儿再给你赏这么一壶。” 她拉着闻昊渊回厢房睡觉。 闻昊渊:“你也看见佛像流血泪了?” “嗯,流得不好看,就会吓唬人,不过你放心现在应该不会了。” 闻昊渊好笑,莫名喜欢妻子这样单纯直白的信心。 明明她看起来那样柔弱顺从,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夜好梦,没有任何托梦。 虞声笙觉得不应该啊,难道是昨夜她下手太狠了? 佛寺里,早课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僧人们往往在拂晓时就齐聚正殿,颂歌念佛,直到日头完全升起来,才算开启正式一天。 皇后娘娘为表诚心,来万佛寺的第一个早晨,自然也不愿错过早课。 是以,天还黑着,就有小太监过来传话,让将军夫人起身准备着了。 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她觉得精神多了。 金瓜今朝备了暖身暖胃的金丝蜜枣桂糖茶让她吃了一盏。 虞声笙顿觉舒服。 “我今儿就要回京城,你……” “放心去吧。”她很利落地挥挥手,眼睛都不看他,只拿着一柄梳妆镜照来照去,抬手稳了稳刚刚插在发丝间的碧翠梳篦。 闻昊渊迟迟没动,突然从衣襟里解下一枚玉佩来塞进她手里:“你收着,这是我自小贴身戴着的,逢凶化吉的宝贝,这佛寺不太平,你不收着我不放心。” 这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入手温润。 虞声笙笑了:“我不要这个,你要真不放心,那就给我一些你的头发。”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怎能剪断? 闻昊渊是出身豪门世家的公子哥,骨子里的礼教是与生俱来的。 她忙改口:“就这个玉佩吧……” 刚说完,闻昊渊已经手持利刃割下一缕头发递了过来。 “拿着。”他说。 虞声笙立马接过。 “陪皇后进香大约要几日?”他又问。 “左不过三五日。” “好,我先去忙,空了就来。” “好。” 目送走了男人,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头发,突然唇边泛起甜蜜。 他还真是……有求必应啊。 第310章尸坑 取下一缕红绳来,将头发绑好,一样收入贴身的衣襟中。 虞声笙起身出门,叫上周丽珠一同前往正殿做早课。 皇后已经到了。 虞声笙二人上前拜倒请罪。 皇后微笑:“无妨,本宫一夜难眠,睡不着就提前过来,你们二人年轻,自然要好好休息一番。” 见皇后眼下青黑,眉心疲惫,俨然是一夜未能睡好。 “是因为换了处所,佛寺再好终究也比不上娘娘的寝宫吧。”她担忧。 周丽珠口无遮拦:“才不是,娘娘这样子……分明是昨个儿夜里不得安眠,瞧着更像是被惊吓到了,神魂不定。” 皇后惊诧:“这位石府的大奶奶倒是慧眼。” “臣妇多嘴,臣妇乱说的。”周丽珠反应过来,笑得讪讪,一边笑一边往虞声笙身后躲。 “乱说都能说得这样准,可见本宫脸色确实难看了。” “娘娘昨夜梦到什么了?” “梦到了好些女子……一个个衣衫凌乱单薄,流着血泪,那样子实在是可怕,本宫每每闭上眼睛,就看见这一幕,自然无法入睡。” 大约是夜里经受了太多惊讶,这会儿说起这件事,皇后都觉得心有余悸。 一旁的贴身宫女满是心疼担忧:“娘娘就是硬撑着,这事儿怕是还要请些高僧做场法事才成。” “如今就在万佛寺,要做法事开道场什么的还不简单。”皇后慈爱轻笑,“好了,本宫没事,许是昨个儿太累的缘故。” “娘娘为了阖宫上下操持,陛下不心疼就算,还让娘娘……” “住口!” 那贴身宫女吓了一跳,忙低下头:“娘娘息怒,奴婢知错了。” 虞声笙给了皇后一张符,让她随身带着,并保证说今晚皇后一定能睡个好觉,皇后对她的本事颇有了解,见她这么说,安心了一大半。 早课做完便是用饭。 清粥馒头,几样鲜蔬小菜,也能吃得口齿留香。 周丽珠却是个吃不了苦的人。 素餐一顿就够了,那也是昨个儿赶了一天的路,饥肠辘辘,才觉得喷香开胃;今早天不亮就起了,起来又去陪着皇后娘娘做早课,她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半点荤腥都无的早饭,周丽珠满脸不快。 勉强喝了两碗稀饭,她严肃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是佛寺,你想吃大鱼大肉要等回府再说。”虞声笙面不改色,又拿起一只馒头。 “又不是我想来的,是你诓骗我来的!!” “我那是为你好。” “你少骗我,为我好什么了?” “把你独自留在城内我不放心,万一你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亦或是伤了旁人的性命,我肯定要痛下杀手,大义灭亲的,到时候你血溅当场不是更糟糕,把你带在身边自然是为你好。” 对上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周丽珠无言以对。 她也想不通,自己一个长辈的身份,居然沦落至此。 一时间悲愤交加,她气得五官都变了:“我自己出去找吃的!!” “也行,不准伤及无辜。” “你管我!” 周丽珠嘴硬,出了厢房大门人就没了踪影。 今朝:“夫人,这大奶奶……该不会真的做些什么吧?” “不会的,她往后山去了。” 万佛寺里没有什么荤腥,但后山却有无主的野兔野鸡野鸭,只要周丽珠有能耐,凭本事给自己开一顿荤也不难。 用罢了早饭,接下来又是冗长沉闷的祈福环节。 虞声笙耐性极好。 早些年跟在张氏身边练出来的,伏低做小、乖觉柔顺是她的保护色。 皇后娘娘见跪了一个多时辰的虞声笙依然腰板自然挺直,身形如松柏,忍不住赞叹:“好定力。” “娘娘谬赞了,有娘娘做众命妇之表率,臣妇都是跟娘娘学的。” 皇后温温笑了,刚要说什么,突然外头传来周丽珠难掩兴奋的声音:“你猜我在后山发现什么了?好一个大坑,里头好多好多尸体,都是全阴的女尸,哇!!” 周丽珠冲进来,脸上雀跃的笑容都收不住。 “你说什么?”皇后沉下脸,“哪里有女尸?” 虞声笙:…… 就说带周丽珠来有奇效吧,给自己省了一堆麻烦呢。 很快,后山便被护卫团团围住。 在周丽珠的带领下,皇后亲自去瞧了那个大坑。 坑极深,足有两三丈。 那里头层层叠叠堆了好些尸体,有些压在最下面的已经露出白骨,只剩下未曾化解的头发与衣衫,一眼望去触目惊心,令人不寒而栗。 皇后身形晃了晃,虞声笙扶住了她的胳膊:“娘娘小心。” 皇后面色发白:“速让方丈来见我!” 万佛寺发现了一个藏匿尸体的大坑,这事儿非同小可。 今日目睹一切的所有人,上到命妇,下到奴仆,统统都自觉封口,不敢多说一个字。 皇后跟前跪着方丈。 他战战兢兢,也被吓坏了,说不知道那个坑里的女尸从何而来,更不知晓这个坑是谁挖的。 “为给娘娘接驾安排,寺内僧人早就准备,后山无人,谁也不会过去的……况且,真要是我等僧人做下的,早不挖坑晚不挖坑,何必等到娘娘凤驾抵达万佛寺时再挖坑呢?岂不是白白送了把柄给娘娘么?还请娘娘明鉴,万佛寺上下一心为君,绝无二心。” 方丈几乎老泪纵横,深深拜倒。 皇后吃着姜茶,热辣辣地顺着喉咙灌下,勉强压住了汹涌泛起的恶心。 “此事还得去找那京兆尹府的大人来料理,出了人命案子,还不止一条性命……咱们万佛寺可担待不起啊。” 皇后闭了闭眼睛,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她又命随行护卫将万佛寺从里到外封起来,任何人不准出入。 办完这些,皇后揉着眉心,问道:“声笙,你觉着此事该怎么办……” “娘娘是怕惊动了京兆尹府,事情会闹的更加沸沸扬扬,不可收场。” “是。”皇后苦笑,“陛下让本宫亲自过来祈福,为的就是平息谣言,如果谣言还未完全平息,又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案子,陛下就算嘴上不怪本宫,心里也会介意的;可到底这么多条人命,本宫又不能视而不见……” 虞声笙眸光微动:“娘娘莫急,事情还没有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今晚子时,还请娘娘移步,再去看一看那个尸坑。” 回了厢房,她合衣睡下,打算补个觉。 周丽珠急了:“你还有闲情睡得着。” “你原先说你与我爹是同门,也有一番道门本事在身,我今日瞧了也不过如此,学艺不精,难怪会被困在镇国将军府的术法里。” 虞声笙阖眼轻笑,“别急,晚上带你去看好玩的。” 周丽珠拿她没办法,只好气哼哼地坐在她身边的桌案旁,小声嘀咕:“睡睡睡,就知道睡。” 快到子时,虞声笙醒了,领着周丽珠去见了皇后。 没有带太多人,一行七八个往后山走去。 穿过郁郁葱葱的林子,终于看到了那个骇人恐怖的尸坑。 皇后瞳仁一紧:“这——” 原先布满尸骨的大坑里,竟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第311章冤情 这里早就被皇后下令封锁。 负责看管把守的都是羽林卫。 这可是皇宫里的一等侍卫,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顶尖好手,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将这么多尸骨全都运走,简直不可能。 皇后面色惨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羽林卫首领何在?” “娘娘且慢。”虞声笙上前一步,“这跟羽林卫无关,您耐心再等等,一会儿月亮就要上来了。” 皇后稳了稳心神,转脸看向她:“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并非我在搞鬼,请娘娘稍安勿躁。” 说话间,清辉般的月光从山头枝丫间漫过,如泉水一般肆意笼罩。 被笼罩其中的山石枝叶都披上一层银纱,清冷神秘,又显得恐怖。 阴风阵阵,尸坑里乍起一股森冷,扑面而来。 皇后的衣摆都被吹动了。 只见那原本空荡荡的尸坑里突然出现一具具的尸骨,新鲜的,陈旧的,就这样一层层累积上去,不过须臾间,就在皇后眼前重现了第一次见到时的场景。 当最后一具尸体出现,尸坑中传来一声叹息。 久远沧桑,仿若穿透了时光,才送到众人耳边。 皇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这……” “这才是尸坑真正出现的样子。”虞声笙淡淡道,“娘娘莫怕,这些尸骨其实并不存在在这里,她们不过是怨气太重,又因皇后娘娘乃国母,她们感应到了,便想向娘娘求救伸冤。” “只是……”她眸光微沉,“镇压她们的东西太过强悍,她们没法子做到更好,只能以这样的形式告诉我们,当初她们死得有多惨烈。” “所以,这些姑娘是真的死了……” “对,现在您看见的,是怨气所化的当年惨状。” 皇后闭了闭眼睛,心口微紧,眼眶都热了:“……本宫瞧她们的模样衣着,也不过二十不到的年纪,这样年轻,怎会……” “万佛寺建成之前,这座山头还只是一片荒芜。”虞声笙接过话茬,“后来先帝请了闻名天下的风水师前来选址,选中了这一片,大兴土木,建成皇家寺庙——万佛寺。” 这段故事,是人人都知晓的。 当初万佛寺就是这么来的。 据传闻,期间还有个特别的故事。 说是当初先帝爷登基之前,就梦到过一座山头上寺庙森严,高大气派,紫气缠绕,非同一般;这寺庙上空悬一块牌匾,不知名的老和尚留着足有一尺长的白须,对着先帝爷拜倒,求先帝爷给寺庙赐名。 赐的名字,就是今日如雷贯耳的万佛寺。 后来先帝爷文治武功,朝局稳定,天下安泰,国力富强,这才将修建万佛寺一事提上了日程。 虞声笙淡然的声音似乎在耳边飘忽:“万佛寺地处京郊,按照我朝京城区域划分来算,它属于万宁县管辖范围,但因是隶属皇家的寺庙,它自然又超出一等,万宁县无人能管;说来也怪,我查阅了万宁县县志,有这样一个故事很吸引人。” “什么故事?”皇后追问。 “当年万佛寺动土之时,突发山崩,为保皇家寺庙能顺利完工,万宁县共计七十二名年方二八的少女以血献祭,镇住了山神的愤怒,此番忠诚感动于天,这才能让万佛寺安稳扎根,直至今日。” “县志里所写的故事也不过一笔带过,这七十二名少女连名字都没留下,更不知她们到底是哪家的女儿,哪家的骨肉。” 皇后讶异:“本宫从未听说过此事。” 虞声笙扯了扯嘴角,并未说什么。 跟皇家比起来,死一些平民百姓又算得了什么? 别的不说,就说修建万佛寺或是其他什么皇家园林、陵墓,什么时候不死人了?多少鲜血白骨掩埋,也不过寂寂无名,无人知晓。 “这是明面上的故事。”虞声笙话锋一转,“但我觉着……这些女孩子的死另有隐情,否则也不会让娘娘瞧见这一幕了。” 她仰头望天。 星光弥漫,夜空晴朗。 方才的阴风也不见下落。 “娘娘想知道这些姑娘的冤屈么?若是不想,明日正午安排人填了这尸坑就行。” 皇后面色迟疑。 片刻,她苦笑:“本宫身为国母,照拂宫中女眷是分内之事,同样的,只要是我大安子民,尤其是女子,哪一个不该被本宫照顾到?今日既让本宫瞧见了,又怎能视而不见?” “好。” 虞声笙从腕上解下红绳,取出一枚铜钱。 跟在身后的周丽珠见到了,顿时两眼放光,又惊又喜。 虞声笙从发髻间拿下金钗,划破指尖,以血抹在铜钱上,顿时那铜钱隐隐发出红光,在她的掌心中不断颤动。 “去!”她将铜钱抛入尸坑。 霎时,红光漫天,铜钱腾空而起。 那些尸骨一个个动了起来,排着队跪在皇后跟前。 原先还白骨森然的模样,几个磕头结束,她们俨然恢复成在世时的模样。 这样的变化令她们又惊又喜,忙又对着虞声笙磕头不止。 “多谢仙师。” “这位是当今国母,皇后娘娘,你们胆敢在皇家寺庙兴风作浪,吓唬皇后娘娘,这罪名可不小,若不从实招来,别怪我手下无情,将你们的魂魄直接打入地狱。”虞声笙开口道。 下跪众女皆称不敢,紧接着哭了起来。 为首一女膝行往前几步,又重重拜倒:“小女不敢,确有冤屈,还望皇后娘娘与仙师为我等伸冤!好超度我等姊妹重入轮回,再世为人!” “你说吧。”皇后到底是皇后,居然这么快就稳住心神。 那女子以袖掩口,抽抽搭搭道:“小女本是万宁县本地人士,家有父母和两个哥哥……那一年,是城中贵人过来挑选丫鬟,说是要给王爷府上的千金小姐做贴身伺候所用。” “原本小女家中还算殷实,可那一年爹爹生病,娘又受了伤,两个哥哥家里分别添丁,这么一来银钱便不够花了;小女当年刚满十六,刚好符合王爷府上要求的年纪,且生辰八字又与王府千金相合,我便答应了前往王府做丫鬟;当时说好了,签的是三年为期的活身契,三年后我便是自由之身,可随意回家婚嫁的。” “可后来……” 女子说到了伤心处,哭得血泪不断。 “后来你们并未能进入王府,对吧。”虞声笙目光怜悯。 “是!!”女子悲愤交加,“这是骗局,所有人都是骗子!!他们骗走了我,还有其他六个姑娘,把我们带到一个空置的院子里,活生生放干了我们的血!!!最后将我们的尸身就葬在这万佛寺的后山!” “一批七个,一批七个……不知多少无辜的女子葬身在这里!”女子嘶声力竭,“我数都数不清了!只恨这万佛寺的佛光压得我们无法脱身,若不是这段时日我们察觉到压制我们的力量减弱了,不然……又岂能重见天日!” “求皇后娘娘为我们做主,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县志里所写的七十二人,可是你们?”虞声笙问到了重点。 另一女子愤愤抬眼,眼底猩红一片:“七十二人?呵……是我们,可岂止七十二人!” 第312章七娘与央枣 “不过是后来良家出身的姑娘下落不明的多了,县老爷没法子,才用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说辞堵住底下的人嘴!可知有的是那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女,以为入了王府,一辈子勤勉劳作,便能换来遮风挡雨、一日两餐的生活!她们与我们一样没了,又有谁会在意?” 这番话听得皇后心潮难平。 “你们已死,放你们一条生路也成了不可能……”皇后深吸一口气,“往事已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害你们的人多半已不在这世上,为你们伸冤怕是很难。” 为首女子立马道:“那就求娘娘开恩,将压制我们魂魄的力量撤去,叫我们姐妹能重入轮回,这也是一条生路。” “为何不伸冤?为何不将这些事公之于众?”后来说话的女子愤愤不平,“你不是国母么?堂堂皇后,怎能视而不见?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女子是平民,出身寒微低贱,所以我们的命就不值得一个平冤昭雪吗?” “央枣!”为首女子忙劝着,“事已至此……” “没有事已至此!七娘你看开了,我可看不开!当初我偷跑了回去,他们为了逼我就范,拿我年幼的弟妹威胁,我不得已又回来,就求着他们能放过我的家人!谁知他们不但要了我的命,放光了我的血,还把我的爹娘弟妹全都杀了!我可怜的妹妹那一年才三岁啊!!才三岁!” 央枣的脸蛋上裂开数道血痕,眼眶里血流不止。 这一幕,震得皇后说不出话来。 此时,留守寺庙的方丈急匆匆来报:“娘娘,大殿内的佛像又、又有血泪了……” 皇后瞳仁紧了紧,双手紧紧交叠。 犹豫半晌,她转向虞声笙求助:“将军夫人颇有神通能耐,这件事该如何善了,还请将军夫人指条明路。” 虞声笙的眼睛黑白分明。 眼珠尤其滚圆漆黑。 在月色的笼罩下,看起来像是剔透的荔枝,折射出意味不明的光彩。 “娘娘是否打心眼里不愿为这些枉死的姑娘讨个公道?” “娘娘只管回答是与不是。” “若无外因,娘娘会不会替她们伸冤鸣不平?” 连着几句话,说得皇后哑口无言。 沉默一会儿,皇后苦笑:“即便身为国母,我也是人,更是女人,听闻这样骇人的冤情又怎能不会共愤?若我不是国母,没有那么多顾忌,事情就会简单很多,替她们喊一声冤枉,不是为人该做的本分么?” “只是身在其位,总有顾全不到的地方。”她叹了一声,坦荡地直视着七娘与央枣,“本宫能给你们的,只有替你们超度,给你们后来的家人照拂,替你们立碑设灵位,仅此而已。” 央枣咬着下唇,不复方才的激愤。 有时候真话太过直白,让人都不知如何去接受。 月色西斜,清辉皎皎,时辰就快到了。 虞声笙催促道:“是想脱离万佛寺的压制,去转世投胎;还是留在这里,寻求方法鸣冤,你们选一个吧。” 众女子互相看了看,又轻声嘀咕商量了几句,最终齐刷刷再次拜倒:“多谢娘娘宽宥,放我等转世,免受压制之苦。” 这些冤魂里,不见央枣。 虞声笙点点头:“好。” 腕上的铜钱又放出去了两枚,分别定在了悬空一角。 她掐了个诀,那红光大盛,与清辉般的月光融合在一起,将这些女子的冤魂都笼罩其中。 七娘匍匐拜倒,只觉得这红光温暖,照得她仿若又活了过来。 她回头寻找,找到了躲在一边的央枣。 “好妹妹,别死心眼了,这里是皇家寺庙,背后的人是皇帝……何况当初的罪魁祸首是、是……” “别说了。”央枣垂眸,“被压在这里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得见天日,我方才只是一时气愤。” “那就好。”七娘松了口气。 红光浮动,打开了一条通往阴司地府的道路。 冤魂化作了点点星芒,随着红光的引领往路上走去。 皇后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心中大骇。 再看看虞声笙那白净的侧脸,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年纪轻轻的夫人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通阴阳,善术法。 当最后一抹星芒消失,红光熄灭,三枚铜钱回到虞声笙掌心。 铜钱吸足了冤魂的怨气,显得格外阴冷。 虞声笙像是没察觉似的,用红绳系好,又藏入袖中。 “还请皇后娘娘替这些可怜人超度。” “应该的。” 皇后先是命人平了这尸坑,又吩咐方丈亲自主持道场法会,要做足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一日都不可懈怠;同时,她召来了万宁县现任父母官,要他将当初失踪、死于非命的女孩子列一个名单出来,她自掏腰包,给这些女孩子的家人们予以照拂。 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 皇后回到厢房,命虞声笙也跟着。 “娘娘大义,时隔多年,这些姑娘中怕是很多人的家人亲眷都不在这个世上了……” “他们在也好,不在也好,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皇后揉了揉眉心,“佛像血泪,八成也跟这些冤情有关吧。” “是。” “本宫只是做了本宫该做的事情,若不是……罢了!”皇后嘲弄地笑笑,“这一次多亏了有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臣妇别无所求,只求娘娘一事。” “你说。” 皇后的厢房守备森严,四周安静。 虞声笙进去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急得守在外头的周丽珠心痒难耐。 好不容易瞧见她出来,周丽珠忙上前:“没事吧,皇后罚你了没?你是不是要逃亡天涯了?” “我又不是你,哪能跟你一样不中用。” “好没礼貌!!我可算你的长辈!” “原先的赵夫人去哪儿了?”虞声笙瞥眼冷笑。 顿时,周丽珠熄了火:“……反正我没害她性命。” “一体两魄,你虽没害她性命,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懂什么,我这是替天行道,跟你这个小孩子家家的说不清。”周丽珠气呼呼地跺跺脚,“枉费我担心你,还替你护法到现在,还让人给你热了蜜枣粥,你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样!不识好人心!” 她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虞声笙挑眉——看样子,赵夫人身上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啊。 今巧等人迎了上来。 一晚上惊心动魄,她们的见识胆量几乎一夜被练了出来。 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好在心神镇定,并无慌乱。 “没事了,你们去歇着吧。” 见自家夫人好端端的,几个丫鬟松了口气,忙应了一声。 整个白天,万佛寺内万寂无声,都在补眠睡觉。 唯有方丈老和尚领着自己人忙得焦头烂额。 傍晚时分,一小沙弥回来了。 “如何?”方丈忙问。 “这是王爷的回信。”小沙弥气喘吁吁,来不及吃口茶,忙从衣襟里取出一只信封递了过去。 方丈赶紧拆开一看,末了点点头:“既然这是王爷的意思,那咱们就照办吧,依着娘娘的吩咐,该办的法事办得隆重规整些,别叫人查出什么破绽来。” 底下众僧无不应下。 第313章老虔婆 为期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于第二天正式开启。 皇后娘娘褪下凤冠华服,一身清减的素装,立在人群之中。 脱簪肃穆,祈福进香,更显诚心。 放眼望去,今日的万佛寺也格外热闹,皇后特许百姓登山入寺观礼。 多少平民男女驻足围观,甚至跟着皇后一起跪拜,只求能得皇家寺院的照拂庇佑。 虞声笙站在人群之外,目光平淡。 “没想到皇室还是跟以前一样。”周丽珠靠在一旁的拱门上,嬉皮笑脸。 “皇后娘娘也算有心了。” “确实有心,还特地让这些百姓上山,这样他们就成了皇后最好用的工具,要不了两天,京城里就要歌颂皇后贤德了吧。” “事情要做,名声也要拿,任何世道默默无闻地行好事是最亏的。”虞声笙却有不一样的看法,“好事做了不让人知晓,亏待的岂不是自己。” “就你这觉悟,居然也能稳住道心?”周丽珠奇了。 “道心与否,只在各人意念间。”虞声笙弯唇一笑,“只要我行好事时心思纯真,也确实带来了好的结果,为何不能自私得坦荡一些,你我并未出世,始终是要沾染这尘世间的烟火,就像你当初痴迷我父亲一样,难道不是一种执拗,又何谈道心。” “那不一样。” 被点到名的周丽珠收敛了冷嘲的笑意,“我可没有害过人命,痴迷你父亲也是一腔真情,一片真心,我甚至还几次三番救过你母亲!” 说着,她抬眼望着远处,突然恨恨道,“你为何不拆了这万佛寺?” “还未到时候。”虞声笙轻捻指腹。 水陆道场要做足七七四十九日,作为臣妇,虞声笙理应留下与皇后共进退。 但她实在不愿假惺惺地做戏,寻了个让皇后都挑不出错的理由。 “是么,你要重新安葬这些亡魂,做个衣冠冢么?也好,地方可选好了?”忙碌了两日,皇后面上的疲倦越发浓郁了,显得整个人老了几岁。 “已经有大致的方位,但还需臣妇亲自过去瞧一瞧再决定。” “那就依你所言。”皇后挥了挥手,命人取来了一屉金银,“这些你拿去,选定衣冠冢,安葬那些可怜人儿,本宫也该出一份力。” “多谢娘娘。” 有了合适的理由,虞声笙又在皇后身边做足了诚心,也实打实地陪着做了几日法事,到了七日之后,才领着周丽珠回京。 城门口,得到消息的闻昊渊早早候着。 周丽珠与她同乘一辆车。 从帘笼望去,瞧见了那块望妻石,周丽珠轻笑:“真是有情郎,被你赚到了。” “男人么,理应如此。”虞声笙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男人不对媳妇好,不疼爱怜惜自己的妻子,还算什么男人?” “你这话,你父亲曾经也说过,只不过……不是对我说的。”周丽珠怅然若失,“他但凡要对我说一句,哪怕是骗我的,即便要了我这条命也甘心。” 虞声笙装作没听到。 马车到了城门口,她便利落跳下车,与丈夫汇合。 闻昊渊没想到妻子手脚这么利索,被虞声笙的动作吓了一跳,忙翻身下马迎上前:“你慢点,慢点。” “坐了这么久的马车,闷都闷坏了,我要与你共乘一匹。”她撒着娇。 数日不见,她很想这个男人。 “好。” 闻昊渊扶着她先坐上了马背,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环抱在怀中,拉紧缰绳换了方向,朝着城内奔去。 被落下的周丽珠咬牙看着这一幕,哼了一声:“神气什么!不就是找了个好男人么,你八成以后跟你老子一样,也是会为了这男人丢了性命的!罢了罢了,老娘看戏就成。” 石府。 周丽珠一回来就觉察到有些不对劲。 赵夫人的反应回到了从前。 看她的眼神警惕冰冷,恨不得要将她的血肉挖出来似的。 “你醒了。”周丽珠明白了——是她原先安排的杜姨娘没能压住赵夫人原先的魂魄,这会儿又是赵夫人本尊占据了上风。 “你不是我那儿媳,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夫人声音沙哑。 “我是徐心敏啊,是你的儿媳妇,我还能是谁?”周丽珠掩口轻笑,上前奉茶伺候,俨然一副孝顺媳妇的模样。 “胡说!!你擅用这邪术,你绝不是心敏那丫头!” “是也好,不是也罢。”周丽珠将茶盏搁下,“横竖如今我就是这具身子的主人,你若觉得我不是,大可出去嚷嚷,我是不怕的。” 赵夫人一下子噎着了。 是啊,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谁能相信? 她又气又怕,浑身颤抖:“你、你不得好死。” “你才是不得好死,老虔婆!外人不晓得你做了什么,可我却明明白白,那徐心敏是怎么死的,你房中那些年轻丫鬟是怎么一个个没了性命的,还用我提醒你么?” 周丽珠眸光流转,“我巴不得你闹起来呢,我最喜欢看戏了,你闹得越大越好。” “你……”赵夫人瞬间张不开口,冷汗直冒。 这时,门房来报。 说是皇后娘娘给的赏赐到了,奖赏石府大奶奶此番陪同之诚心。 这份褒奖让赵夫人气得发热的脑壳清醒了不少。 不管这人到底是谁,她已经顶着徐心敏的身份到皇后跟前露了脸了,还给石府挣回了这样大的荣光,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与对方撕破脸。 勉强扯了扯嘴角,赵夫人道:“原来你这些时日是去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了,我都不知晓,错怪了你。” “母亲明白就好。” 周丽珠娇笑,“这几日我也累着了,先回房休息了。” 说罢,她福了福径直离去。 留下赵夫人一人,脸色沉如锅底。 回京后的虞声笙也没闲着,四处寻找风水宝地,终于在京郊南边另一处地方寻到了,便将冤魂的衣冠冢立在这里,修了个极为漂亮的墓园,还立了灵位。 墓园之外,修成了花园子,另有供来往人员停下歇脚的亭子。 刚办完,瑞王府便来人了。 昀哥儿没有去澜麓书院,选在了一日午后拜访。 虞声笙奇了:“大好天光,你不去读书进益,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瑞王府不太平。”昀哥儿无奈,“母亲她别无他法,只能派我来求夫人您帮忙。” 虞声笙并不奇怪:“怎么个不太平?” “府里……闹鬼。” “青天白日的,你们府上又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是宗亲血脉,自有皇族龙气护佑,怎么会闹鬼?” “夫人别不信,我一开始也觉得怪力乱神不可信,可就在今日一早,我书房里的笔墨被人动了,有人在纸上留下了这个。” 昀哥儿说着,从衣兜中取出那张纸递了过去。 那张纸上写着满纸的冤,以及混合着血色的死字。 一眼瞧去,触目惊心。 “我已经排查过,不是我身边小厮奴仆所为,这些字不知是谁留下的。”昀哥儿抿唇,有些担忧,“夫人,该不会……我府里当真不对劲?” 虞声笙抬手细细摸过这些笔画,命人取来笔墨。 第314章人命,祖产,要强的她 对着笔墨,她掐了个诀,让昀哥儿带回,并叮嘱道:“你就将这些放在你的书房里,从前你怎么进益用功,今日照旧,不必害怕,对方不是冲着你来的。” “不是冲着我?难道……”少年面色微沉,咬住鲜艳若花瓣的唇,试探道,“是不是跟我父亲有关?” “不知道。” 虞声笙的回答让他松了口气,又大失所望。 “你好像很希望瑞王过得不好,你的仇不是已经报了么?” “没有。”昀哥儿垂眸,挡住了眼底的锋芒,“瑞王里的日子什么都好,比起外头强了不知多少倍,我哪有希望他不好的。” 才说了几句,昀哥儿便请辞离去。 离开前,他不但带走了那套笔墨,还从虞声笙处花费重金买了几张平安符。 原本虞声笙还有点不好意思。 心想着,这昀哥儿怎么说也是熟人了,贺氏待自己也很宽厚,两府走动,贺氏常常明里暗里地给她送东西,这些虞声笙都看在眼里。 不过是几张平安符,她白送都可以。 可昀哥儿坚持要给银钱,还说若空手拿回,恐被母亲责罚。 虞声笙见状,只好收下。 在昀哥儿离开前,她又叮嘱了一句:“子时过后,不要去你的书房,府里的动静再古怪你也别出房门一步,切记,对方不是冲着你来的。” 昀哥儿顿住步伐,转身又躬身作揖,才算是正式拜别。 瑞王府。 瑞王一见儿子回来,氤氲着阴沉的脸色总算好看许多:“又去威武将军府了?” “见过父亲,回父亲,儿子想去将军府借阅几本书,原先与辉哥儿说好了的,今日只是应邀登门。” “区区闻家,那辉哥儿也不算是绝对的高门出身,就算读书有能耐,想要与你比肩也还是差了好大一截,你往后是要继承咱们王府的,选择什么样的朋友相交也很重要,为父点到为止,望你明白。” “多谢父亲提点。” 瑞王浅浅呷了一口茶:“这几日你夜里可睡得安稳?” “多谢父亲关心,儿子睡得很好。” 瑞王迟疑片刻,欲言又止:“睡得好就行……若有什么不对的,尽管来与我说,实在不行,跟你母亲说也成。” “是。” 昀哥儿捏紧了掌心里藏着的平安符。 也不知从哪儿冒出的灵感,一闪而过,他到底没有将平安符拿出来。 瑞王日常检查了昀哥儿的功课,发现儿子学得不错,十分用功苦读,发黑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又褒奖了好些。 贺氏来了,瑞王径直起身要走。 “王爷晚饭还是不在府里用么?”贺氏温柔询问。 “嗯,本王今晚另有安排,你们用罢了晚饭早些安置,不必等我。” 贺氏仿若浑然不觉丈夫的二心,依然乖顺地应下,上前替瑞王理了理衣襟,又叮嘱小厮跟前跟后照顾着。 见妻子这般体贴入微,瑞王也多了几分柔情。 他声音放缓:“等我回来了,给你带万粮斋的糕饼。” “那妾身真是有口福了。” 送走了瑞王,贺氏转脸对昀哥儿说话。 虽然依然是那样温柔,但语气里明显多了些暖意。 昀哥儿看得明明白白。 他将平安符交给了贺氏。 “这是……” “虞夫人给的。” 贺氏眉心微动:“方才你给你父亲了么?” “只有两张。”昀哥儿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眼睛越发明亮。 贺氏何等聪慧,瞬间了然。 她收起了平安符:“难为我儿一片孝心了。” 母子二人又对坐着用了晚饭,各自回房休息。 身边的丫鬟有些惴惴不安,低声问:“王妃,咱们……真的不去求高人帮忙么?夜里府中不太平,昨个儿深夜奴婢与其他几位姊妹都听到了哭声,怪渗人的。” “不必,没听刚刚用饭时公子说的话么?让你们早些安歇,子时后不要出房门半步,你们要是怕就都挪到耳房里睡,将这平安符贴在大门上。” 贺氏这话让丫鬟喜出望外。 “多谢王妃。” 她们都是年纪轻轻的女眷,听说府里闹鬼,自然胆怯。 能挤在一处睡,还能靠着主子,才能更心安。 这一夜,瑞王府里安静如常。 别说哭声了,就连一星半点的异常都没有。 贺氏一早起身,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早就忙开了。 大约是睡得好,几个贴身伺候的侍女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瞅着比前几日强多了。 更衣洗漱,用茶用饭,贺氏刚准备着手理事时,外头门房来报,说大事不好了,王爷那儿出事了。 贺氏被吓了一跳,赶去府门外一瞧,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只见王府大门的左侧停着一辆马车。 车夫歪在地上,一大滩早已干涸的血迹,看样子早就气绝多时。 这马车便是昨日瑞王出门时所乘的座驾。 贺氏壮着胆子上前,绕开了车夫的尸首,撩起帘子,却见瑞王歪在里头,也不知是不是没气了,他仰着脖子一动不动。 瑞王府门外这般动静,很快引来了京兆尹府的官员捕快。 事关皇亲国戚,又出了人命,这消息不胫而走,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大半个京城。 虞声笙也听到了。 “当真有这么稀奇?”金猫儿奇了,追问那从外头采买回来的小厮,“那可是瑞王,瑞王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外大半夜,居然没人察觉么?” “说是这样说的,谁也不知道那车夫是怎么死的,反正瑞王爷还活着,不过人被送出来时好像有些神志不清,小的听外头传言说,说瑞王府闹鬼,瑞王八成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万幸是皇族,脏东西没法子要了他的性命,可怜车夫成了替死鬼。” 小厮口齿伶俐,绘声绘色。 虞声笙听着高兴,让金猫儿抓了一把钱倒入他的衣兜里。 小厮快活极了,千恩万谢地退下。 “瑞王府……”今瑶蹙眉,“那府上的公子昨个儿还来找过夫人您呢,该不会……” “没事别吓唬自己。”虞声笙伸了个懒腰,“冤有头债有主,横竖找不到咱们身上。” 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瑞王府上的故事也只能做个消遣听听。 正式接管将军府中馈至今,她已越来越熟练。 这几日,刚好是祖产份例送到的时候,虞声笙可有的忙。 对账,收库,登记……还要将去年那些没用完的、又不经放的贵重物件收拾出来卖掉,可是好大一番工程。 她白天忙一部分,晚上留一部分交给闻昊渊。 美其名曰: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闻昊渊如何看不出她在偷懒,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好个其利断金,我与你一道忙着就是,亏你还想出这么多由头来。” “你懂什么,这叫夫妻情趣。” 她振振有词,“你怎么说也是一府之主,这些账目明细你该了解的。” 闻昊渊觉得有理,点点头表示赞同,又问:“大哥那一份呢?” “已经送过去了,我分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长房那头送去的祖产份例是没错,但谁来接手却惊起了不小的纷争。 任胭桃哪愿放权,让娟婆婆就拦在门口,绝不让露娘的人碰。 第315章另一只手 露娘本就没打算专权。 见任胭桃这样不容人,她冷笑两声,让银杏领着其他奴仆回了自己院中,不再插手送来的祖产份例。 银杏又气又急:“奶奶为何这样好说话,那可是一年的份例呢,不少钱货,咱们府里若能多了这一笔进账,往后日子也宽裕松快些。” “慌什么。”露娘哄着睡在襁褓中的儿子,“我去争抢了反而不好,这种事退一步才有更好的结果。” 露娘也学聪明了。 与任胭桃几次交锋下来,她已经将对方的脾性手段摸得清清楚楚。 果然,没过两天,强撑着要打点这份祖产份例的任胭桃就累倒了。 她本就怀着身孕,为争强好胜,是强撑着一口气在操持的。 可这些钱货光是盘点入库就费神费力,换做平时还好说,偏她这会子怀着身孕,肚子也大了起来,难免沉重拖累。 任胭桃瘫软在榻上。 娟婆婆和桂芝在旁伺候。 二人都心疼不已。 可她们知晓劝不住,自家姑娘从待字闺中时就是这么个执拗要强的性子那么大一笔的祖产份例,她哪里愿意拱手让人。 “还有一部分钱货没理清,你让人先登记在册,等我好了……咳咳咳!”任胭桃才说了两句就撑不住。 桂芝含泪劝着:“好奶奶,您就歇着吧,横竖都是咱们府里的东西,入了公账中馈,难道还没奶奶您掌管的时候?何必熬油似的熬着,没的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蠢丫头,你懂什么。”任胭桃啐了一声,“我若不这个时候给那女人狠狠压一头,往后府里就只晓得她那一房,哪里还认我这个大奶奶?” “奶奶……” 娟婆婆刚一开口,就被任胭桃一眼瞪过去,有些话刚冒了个尖,又咽了回去。 闻图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将妻子怀孕累倒,他直接趁着任胭桃睡觉时,命人将那些尚未理清的钱货交给露娘来操持。 露娘推辞了两三句,被闻图揉着肩头劝了劝,她才红着粉腮道:“既然大爷都这么说了,我虽愚笨,也该替大奶奶分忧,替咱们府里尽力,你放心,我若有拿不准的,就去与大奶奶商量。” “别找她了,她如今身子重,受不了累,你还是来问我吧。” 闻图还是顾念着任胭桃的身子。 露娘乖巧应下。 却不知,闻图自以为的照拂温柔,到了妻子处就变了味。 当得知丈夫竟然趁着自己不备,夺了自己打理祖产份例的权,还抬举了露娘更上一层楼,任胭桃如何不气? 可惜,才动怒就见红了。 吓得任胭桃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跟腹中孩儿比起来,祖产份例显然还差了好一截。 没法子,任胭桃只好咬着唇,忍下了。 露娘扶摇直上,成了长房内宅中真正的掌权人。 借着打点祖产份例的由头,她将上下奴仆管事从里到外都换了一遍,全都换成了自己人。 等任胭桃察觉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长房里的暗潮涌动,外人无从得知。 虞声笙忙完了自己手头上的事,才有空听一耳朵瑞王府的故事。 自从上回车夫暴毙之后,又有了新的续篇。 不但死了个车夫,接下来又是管事、小厮,甚至连护卫都没能幸免,统共有五六人丧命,死法蹊跷,查起来毫无头绪。 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些死亡的倒霉蛋都是瑞王近身伺候的人。 这么一来,瑞王吓得不敢出门,整日整日将自己锁在房中。 连带着他身边伺候的奴仆也是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 一时间,众说纷纭。 越传越离谱。 皇帝听说了,龙颜大怒,敕令京兆尹府一个月内破案,必定要将凶手找出来。 凶手? 京兆尹府的父母官听了都嘴角发苦,连连摇头。 哪有什么凶手? 发现死者的现场干干净净,只有他们自己的痕迹,根本无从查起。 这些人都是瑞王府里的奴仆,素日里连个仇家都没有,线索全断,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一封书信从瑞王府送到了虞声笙手中。 略看了一眼,虞声笙轻笑:“看样子,瑞王是坐不住了。” 收好书信,她命人套车备马,直奔瑞王府。 府门外,贺氏早就等在阶下。 见虞声笙到了,她忙迎上前:“你可来了。” 二人见礼,虞声笙也不废话,让贺氏领着她去找瑞王。 一路走着,贺氏一路跟她说着这些时日府里的事情。 贺氏的日子也不好过,那些阴森古怪的事情没找上她,但作为府里的女主人,她要操持费心的可就多了,熬得她一双眼睛都红了。 瑞王就在书房里。 此刻,正午时分,书房大门紧闭。 贺氏走到门口便停住脚步,不敢往前。 “我总觉着那里头阴森森的,有几次我给王爷送饭食茶水,都被挡了回来。”贺氏回想起这些古怪,面色难看。 “无妨,您在这儿等着就好,我进去看看。” 贺氏拉住了虞声笙的袖口:“……应该没事吧?” “我不会有事的。” 闻言,贺氏才略微松了口气。 很明显,她还想问问瑞王,但张了张口,到底什么都没说。 推开书房的门径直而入,虞声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一团黑暗中。 贺氏咦了一声,满眼惊奇。 要知道书房那扇门常人是推不开的。 与其说瑞王是躲在书房里不敢出来,不如说是他被困在书房里,有一股力量阻止着他出来,也拦住了外头想要进去的人。 瑞王已经被困在里头好几个日夜了。 书房里虽有些食水,但也撑不了多久。 虞声笙刚进去,门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关上。 咚的一声,不轻不重地响在了贺氏的心坎里。 她捏紧了袖兜里的平安符,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心安片刻。 书房中,阴气阵阵,帘笼、纱幔无风而动。 四周萦绕着忽近忽远的笑声。 像是很开心,更像是在哭泣。 这声音磨得虞声笙耳朵有些难受。 她点燃了烛火,屋子里亮堂了不少。 一方长约三尺有余的紫檀书案后,坐着一张形容枯槁的脸,他穿着深色锦缎制成的衣衫,巧妙地与阴沉的背景混为一色,乍一眼望去,就只能看见一张脸,虞声笙都被吓得不轻。 她捂着心口,暗骂了一句。 那张脸终于抬起来,眼窝极深,好像能看见骨骼。 这是瑞王。 与多日之前神采奕奕的他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他直勾勾地盯着来人:“睡不着啊,我睡不着……” 原来,这几日没被饥渴折磨,反倒因无法入睡几乎快崩溃的瑞王,已经快到极限了。 虞声笙上前,拿起笔墨飞快画了一张符,贴在瑞王的额头上。 霎时,瑞王眼神清明许多,人也精神了好些。 “你是……威武将军府的夫人。”他认出了来人。 “瑞王不如跟我说说万佛寺的故事吧。” 闻言,瑞王脸色大变。 他下意识摸进书案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只要抽出来,狠狠砍了眼前这女人,所有的秘密都会被继续隐没在时间的长河中。 突然,他动不了了。 低头一看,不禁头皮发麻。 他的手腕处不知何时多了另一只手。 第316章冤有头,债有主 苍白,纤细。 尤其是那根根分明的骨骼,比起正常人更显得又细又长。 像是蜘蛛精一般,牢牢困住了他的动作。 瑞王浑身颤抖起来。 虞声笙上前一瞧,笑了:“原来还有暗中的准备啊,王爷这是打算杀了我灭口么?我要是死了,我怕你也没几天好活了。” “你是怎么知道万佛寺的?”他哑着声音,警惕又恐惧地盯着她。 哪怕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只手,瑞王的背后早就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王爷忘了不成,万佛寺的佛像血泪,早就传遍了京城,皇后娘娘如今还在万佛寺主持法会呢;明面上说是国母感念众生,为国为民,其实万佛寺内大有玄机,旁人不明白,如今被冤魂缠身的王爷难道还不明白吗?” 她说得云淡风轻,“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只能骗骗我这样无知的世人,可骗不住那些沾满冤屈鲜血的冤魂,您说是不是?” 瑞王:…… 他死死盯着她。 半晌,他咬着牙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并不是我做的,为什么要来索我的命?” “奉命行事?” “没错,若没有皇帝开口,我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平民的命虽不算什么,但我也不愿平白招惹这些因果。”瑞王重重咳嗽两声,“难道就因为他是真龙天子,所以就来找我的麻烦么?” 虞声笙摇摇头,满脸失望:“我说了,你编这些谎话骗我没有意义,她不会信的。” “她?”瑞王脸上的皮肉都颤抖起来,“哪个她?” “你不是见到了么,还多问什么。” 话音刚落,气氛诡异了起来。 四周万籁俱寂,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瑞王喘着粗气,却始终不改口:“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你们去找他啊!!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能为皇帝陛下尽忠献命,是你们的荣幸,怎可心存怨怼,还意图报复?”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 没一会儿,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嘴里的话也被掐得七零八落。 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脖颈处,正深深地用力地掐着。 瑞王的脸憋得通红,逐渐发紫。 屋外,贺氏心魂不定地来回踱着步子。 倏然,只听书房中清脆的一声响——啪! 像是砚台砸落在地。 贺氏忙上前追问:“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 虞声笙的声音慢了半拍才响起:“无妨,王妃你们可以进来了。” 贺氏这才快步顺阶而上。 一进书房大门,却见瑞王坐在椅子上,眼神古怪。 “王爷。” “王爷被冤魂缠身,我刚刚帮他解了这难处,这些时日好好养着,会好起来的。”虞声笙补了一句。 贺氏见状才稍稍安心:“多谢。” “应该的。” 却见那瑞王僵硬着身体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虞声笙就要行一个女儿礼。 贺氏眼眸微闪,装作没瞧见似的,上前扶住瑞王的胳膊,口中关心道:“王爷这些时日累着了,赶紧先回屋洗漱更衣用饭。” 瑞王身子一僵,乖乖顺从。 目送着贺氏离开,虞声笙也要告辞,贺氏却在这时转身留客。 “这几天府里不太平,难得你过来一趟,昀哥儿拿你当自家亲姐姐,你留下用饭吧,等他回来了也好一块说说话。” “好。” 贺氏送了瑞王回屋,不消片刻就匆匆赶回。 她屏退左右,关上房门:“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虞声笙开口,她又道,“我与你母亲是故交,当年她与你父亲的事情我多少知晓,你那亲爹是个有本事的,能通阴阳,行常人不能行之事,今日的事情我好像从前见过,我家王爷是不是、是不是……” 贺氏欲言又止,实在是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 这事古怪。 可联想到从前,贺氏又觉得顺理成章。 虞声笙是那个人的女儿,会这些是理所应当。 “瑞王沾染了血债,但他还没死。”虞声笙给了个确切的回答,“王妃若是想让我救他,恕我实在没法子。” “血债?”贺氏脸色微变。 虞声笙点点头:“世间因果,轮回报应,这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王爷从前造的孽,如今也该还了,那些死掉的人也并非无辜……” 具体更详细的部分她没有再说。 贺氏是个好人。 她不想把对方牵扯进来。 当初,瑞王奉命主导了这一桩血色遍地的惨案。 多少无辜的少女丧命,死得惨烈。 哪怕他口口声声说是皇帝下令,他也难逃被枉死冤魂的索命。 毕竟瑞王也是得利者。 那些死掉的车夫、随从、小厮等人,就是当初瑞王鞍前马后的帮凶。 时隔多年被清算,虞声笙觉得再正常不过。 “我明白了……” “王妃若不怕,晚些时候,你可以过来看一看。” 虞声笙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让贺氏知晓的。 晚饭后,虞声笙与贺氏去了瑞王房中。 昀哥儿知晓后,也坚定地要求同去。 “你别被吓着就行。”虞声笙提醒。 昀哥儿摇摇头。 见到瑞王,他正立在窗前望着天边明月发呆。 见虞声笙来了,他转身福了福,却是个谦卑温婉的标准女儿礼,张口道:“多谢仙师高抬贵手,放我一回,让我有机会向仇人索命。” 这声音,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贺氏吓得不轻。 昀哥儿也瞪圆了眼睛。 “央枣。”虞声笙轻叹,“那一次你挣脱了我的阵法,我就知晓你会来寻仇,今日算是大仇得报了么?” 瑞王的眼睛泪光盈盈。 瞬间,一道轻如月辉的身影从瑞王身上浮现。 随着瑞王的身体重重坐在榻上,那身影已渐渐清晰。 不是别人,正是那一天在万佛寺尸坑中,怨气滔天的央枣。 原来那一日,虞声笙察觉到她的不甘愤怒,故意将她从阵法中放了出去。 央枣直奔瑞王府寻仇。 直到今日,她已经亲手索命了那几个该死的。 “我不是七娘,我一心只想着报仇。”央枣缓缓摇头,“她们可以忘却前尘,自去投胎,但我不行……若不让他死在我眼前,我无法咽下这口气。” “那你不是成功了,又为何不肯离去?” “并未。”央枣抬眼,“瑞王是死了,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既然已经决定复仇,我又怎能半途而废?” “你是说……皇帝?” “是。”央枣咬牙。 虞声笙:“怕是很难。” “再难我也要试一试,横竖我已经死了,大不了就是魂飞魄散。” “但瑞王府其他人是无辜的。” “我……”央枣迟疑了。 “你若信我,那就多等一段时日,到时候自然有机会让你得偿所愿,既然你现在成了瑞王,府里上下的事情你要多尽心,别让人看出破绽来。” 虞声笙叮嘱道,“我可以放了你,也可以现在就收了你。” 央枣浑身一颤,忙服软了:“就听仙师的……” 二人说到这,虞声笙一回头就见到两个已经目瞪口呆的人。 贺氏与昀哥儿眼睛一眨不眨,似乎不敢置信。 “介绍一下,这是央枣,她是……被瑞王害死的。” 贺氏一个激灵清醒了。 第317章天子亲信 明知眼前女子早已不是活人,贺氏眼中还是流露出一霎的同情悲悯。 但她收敛得很好。 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的功夫,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大气的王妃。 “回头我与你说一些我家王爷素日里的习惯,你记在心上,别被人瞧出破绽来。” 央枣惊讶:“多谢王妃提点。” 虞声笙对贺氏的反应并不奇怪。 能与她生母成为手帕交,贺氏一定知道更多东西。 况且,瑞王要是在这个时候出事,贺氏作为王妃受到的冲击必定不小,还不如留着央枣附在瑞王身上,装模作样,粉饰太平。 “央枣姑娘可还有仇人?先前那些马夫小厮……怕是从前没少做坏事,死也是死有余辜。”贺氏又问。 央枣面上一阵古怪:“这些人不是我杀的。” 贺氏眼眸微闪。 “确实不是她动的手。”虞声笙出声了。 作为冤魂,央枣若沾染了命债,哪有这能耐继续附身在瑞王身上。 虞声笙看得清楚,央枣是无辜的。 “那……”贺氏奇了。 “是瑞王生怕从前的事情败露,把这些知情的,或是可能知情的都无声无息地灭了口。”央枣冷笑。 这些时日,她一直跟在瑞王身边寻求下手的机会。 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完完整整。 那些倒霉的奴仆是怎么死的,没人比她更明白。 从马夫到管事家丁,她如数家珍,将瑞王是如何动手如何安排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听到最后,贺氏摇摇欲坠险些要倒下去。 勉强撑住,她咬了咬下唇:“那我知晓了……央枣姑娘请自便吧。” 府里多了个冤魂,贺氏要说半点不怕是假的。 她迷茫片刻,便捏紧了手里的平安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昀哥儿一言不发。 只是在离开时,回头看了两次。 虞声笙:“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即刻派人来寻我。” 贺氏感激不尽:“好。” 送走了虞声笙,贺氏又命人取了香炉,就摆在书房门外,她亲手点上了三支,毕恭毕敬地拜了拜。 屋内,察觉到这一切的央枣目光涌动。 等四周无人,她飘了出来,望着那燃燃而动香火,似有感触。 夜凉如水,月至中庭。 闻昊渊不放心,早早骑马迎了出来。 夫妻二人在半道上重聚。 “回去说。”他紧了紧妻子的领口。 “哪儿就那么冷了,又不是寒冬腊月。” “今晚风大,仔细点总没坏处。” 回了安园,小厨房里热着一小盅奶皮子松瓤糕,最是甜软轻滑,是常妈妈的拿手之作。 晚上在瑞王府,虞声笙并没有吃饱。 尝了一口奶皮子松瓤糕,她胃口大开,边吃边跟丈夫说开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隐瞒,将万佛寺所见所闻统统说了。 “哪怕成为九五至尊,哪怕坐上了万万人之上的位置,还是挣脱不了这些俗事——哪有长生不老的仙方秘药,真要有的话,哪里还轮得到他做皇帝?”虞声笙面上带着清浅的笑,边说边摇摇头。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越是权利在手,越是不愿放开。”闻昊渊赞同妻子的话,“眼下朝局稳定,真正让陛下不安心的是皇嗣与后宫。” 他顿了顿,“有件事你该知晓,宁贵妃有孕了,今日太医刚刚查了出来。” 虞声笙正吃得口中甜腻,托着一盏茶猛灌了两口。 冷不丁听到这话,她讶异抬眼。 “是真的,当时喜讯传来时,我就在御前,听得清清楚楚。”闻昊渊深深凝视着她,“虽然很不情愿,但我也不得不跟你说明白……这一趟,咱们是被彻底卷入漩涡中了。” 虞声笙缓缓咽下:“见招拆招吧,横竖也不是咱俩能说了算的。” 皇帝喜欢宁贵妃,宁贵妃有了身孕,以及万佛寺种种……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由缘法与人构成的千丝万缕,又岂会单凭一人之力改变。 “你别放在心上就好。” “说吧,你一定还有事情没说。” 闻昊渊苦笑。 有时候他真对妻子这么敏锐的直觉喜欢不起来,她实在是太聪慧太清醒了,一眼看穿,一语道破。 “是……陛下打算调我去盾南上州为节度使。” “要你统领一带七个州县的军政粮财?”虞声笙惊呆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提升。 这个位置非同一般。 不是皇帝亲信,不可能胜任。 陛下也不放心。 能让闻昊渊出任,更体现了皇帝的宠信与依赖。 威武将军府,一品军侯的分量又重了。 “烈火烹油,未必是好事。”她冷静下来。 “是。”闻昊渊抬手握住了她,“此番一去,建功立业是机会。” “也可能会一脚踏入早就为你准备好的陷阱。”她反手与他掌心相扣,“你有多少把握?要去多久?” “论理,我上任时就该带上你,但那边事务繁忙,条件远不如京城,我不想你跟着我吃苦;况且刚去时,必定忙不过来,我也无法照顾到你,京城中还有其他事务未完,咱们不能全走了,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闻昊渊少见的话多。 虞声笙弯起眉眼,如轻快的月牙。 “你就跟我直说吧,是不是皇帝不愿你带我同去?” 男人语气一窒,轻轻颔首。 原来,陛下的意思是……让闻昊渊随下属同僚同行,让她留守京城,操持威武将军府,皇帝给的理由也让人无法推辞——皇帝说了,闻家长房即将有后,一门多子乃祖宗保佑的福气,纵然不是二房亲出,作为袭爵的一脉,作为宗妇,虞声笙理应照拂。 虞声笙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打量着谁看不出来呢。 皇帝老头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夫妻分开。 至于分开后要做什么,八成没啥好事…… 虞声笙倒是不怕,就是可笑这种幼稚偏又很有效的手段。 谁让他是皇帝! “去就是了,我等你凯旋,建功立业。”她稳住了汹涌的情绪。 闻昊渊将她拥在怀中,久久无言。 丈夫即将远行,这种离别滋味让她的愁思百转千回。 虞声笙明白,作为武将,被朝廷所用,受皇命调遣,那是常有的事情。 闻昊渊这样的已经算运气很好了。 虽离京,但却是实打实的升迁,是御前红人。 她收拾好情绪,替他打点行装。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镇国将军府也知晓了。 慕淮安正在孝期,为祖父丁忧期间,一切朝堂动向都与自己无关。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听到闻昊渊即将出任上州节度使一职时,他还是震惊愤怒,更多是难以置信。 午间,正是各房摆饭的时候。 徐诗敏领着丫鬟婆子鱼贯而入,很快就在一张红木八宝的桌子上摆好了四菜一汤。 新鲜喷香,大部分的素斋,都是依着慕淮安的口味来做的。 “大爷,用饭了。”徐诗敏提醒。 慕淮安沉着脸过来。 徐诗敏像是没看到,自顾自地盛饭布菜,随后坐在他的对面,也不等慕淮安,自己就先动筷子尝了一口鲜笋炒木耳。 大约是觉得滋味不错,鲜香滑口,她眉宇舒展,露出几分晴朗。 “你……这几日给威武将军府下帖吧。” 第318章给她男人送小妾?问过她了吗 慕淮安慢慢咀嚼着,从口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下帖邀请?”徐诗敏眼睛都没抬,“咱们府上正丁忧呢,请人家来一起哭丧么?” “浑说什么!”慕淮安怒了。 她却半点不怕,嘻嘻一笑:“本来就是,大爷想做什么不如直截了当说,也省的我背后琢磨,再想岔了,办得不如大爷的意,反倒给彼此添不快。” 徐诗敏扒了两口饭,只觉得满足。 缓缓咽下,她又开口:“威武将军府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人家闻将军运气好,能耐高,陛下爱重信任也是应该的,此番升迁,他算是最年轻的节度使了,当真让人羡慕;这个时候,咱们就不要往跟前凑了吧,再落一个攀附的名声,岂不是难听?” “谁说要攀附了?我是让你问问她可还缺什么。” 慕淮安忍不住说破。 “人家是将军夫人,还能缺什么呢,今时不同往日,大爷自己也该明白,我瞧着将军夫人是个不错的,人稳重厚道又颇有能耐,我算什么呀,到人家跟前指手画脚的,还要给人家做施舍,这不是打人脸么?” 徐诗敏快人快语。 “你什么时候说话都这样阴阳怪气了?”慕淮安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浓眉拧紧,满是不快,“我知晓你不愿看我关心她,她也算我的义妹,你心眼能不能不要这样小?” 徐诗敏轻叹。 望了望还没吃完的饭,觉得这顿大约是没什么胃口继续了。 搁下碗筷,她用茶水漱了漱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大爷想多了,咱们两府各自婚嫁都数年了,孩子都生了,犯得着小心眼么……大爷若是觉着我说得太直白,不好听,那我不说就是了。” “至于送东西……大爷倒是提醒我了,上回我那妹妹与虞夫人一道去了万佛寺,我也该回赠一二,多谢她对我妹子的照顾。” 说罢,她起身见礼,“我这就去忙了,大爷慢用。” 丢下这句,徐诗敏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眼神都没给慕淮安。 出了院门,盈袖才小声问:“奶奶,您怎么……总是对少将军这个态度呀?” “时至今日,我总算想明白了,你看虞声笙过得多好,无论在虞府还是在将军府,她永远能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要伏低做小,她便装得乖顺听话;要拿捏全府,她也能雷厉风行;什么名声体面,全不在她的考量之中,她要的,不过是让自己过得更好些。” “从前我总以为她当初追着慕淮安不放,是不愿错过这样好的婚事,是想要以养女的身份高攀将军府;如今看来,哪里是这样,是世人太浅显了。” 徐诗敏苦笑。 “奶奶的意思是……”盈袖似懂非懂。 “追着慕淮安不放,不过是她当下最好的生存方式,无关情爱。”徐诗敏一针见血,“所以她后来才会说断就断,毫无留恋,呵……偏偏咱们少将军看不穿,至今还觉着那是虞声笙对他的情意呢。” 她摇摇头,“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守住眼下的身份,好好照顾晴姐儿长大出阁,此生足矣。” 她的眼睛微微放光。 跟虞声笙别苗头扯头花什么的,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为了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徐诗敏真觉得过往数年真是白活了。 光在慕淮安这里浪费精力,蹉跎时光,简直太蠢。 不过今日慕淮安倒是提醒了她。 徐心敏从万佛寺回来,已经拒了她两次下帖拜访。 或许,能从虞声笙处得到些消息。 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徐诗敏还是挂念的。 翌日,她便备了些礼物出门。 “叨扰了,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平白误了夫人的时光。”徐诗敏柔柔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红豆羊羹,若你不嫌弃,得空了尝尝,不拘冷热自有风味,我还带了桂糖来,你若喜欢也可拌着一道用。” 瞧那桂糖宛若蜂蜜,流光粘稠,浓香扑鼻,便知是好东西,虞声笙瞧着喜欢:“我这儿都没这样好的桂糖。” “你若吃着喜欢,我下回再给你送。” “那多麻烦。” “哪里话,我还没谢过夫人上回照拂之恩,多谢夫人照顾我小妹。” “你我摒弃前嫌,理应和气往来,你是我义父义母的儿媳,不就是我的嫂子么,你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虞声笙很擅长说场面上的漂亮话,这话说得徐诗敏心头发热,顿觉轻快。 虞声笙也很欣慰。 徐诗敏总算放下了隔阂,这是好事。 每天事情那么多,她哪有闲工夫与另一个女人斗来斗去的。 一壶茶,两碟子点心,二人相谈甚欢。 说起徐心敏,虞声笙没有多言,只说历尽磨难,也让徐心敏成长稳重了不少。 徐诗敏点点头,又感慨道:“我有时候常常觉得妹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虞声笙面不改色:“怎么会呢,只是人会长大成熟,心敏从前是毛糙不懂事,哪能一辈子如此。” “也是。”徐诗敏笑了,“对了,有件事我听我娘提起,不知你知不知晓。” “什么事?” “据说,皇帝陛下是打算给闻将军赠美妾的,让他带着一道上任,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但闻将军立马拒了,还说若是如此,他就直接带上妻女一起,何必多养两张嘴这么麻烦。” “两张嘴?皇帝要赠几个女人给他?” “少说两个吧。”徐诗敏无奈,“当日我父亲也在御书房,那两个宫女是叶贵妃宫中的,说是调教了数年,女红女德都是一流的,且美貌多情,很是不一般。” 虞声笙沉默了。 竟然还有这种事,这男人回来半个字都没说过。 好好好,给她男人塞小妾就算了,居然还不跟她商量——一瞬间,虞声笙心底的火气窜了上来。 徐诗敏瞧了一眼,只觉得对方眉眼冰冷,森然间透着霜雪之气。 她忙劝道:“好在闻将军不日就要启程,想来也没这样的幺蛾子了,闻将军正直,与你情分颇深,纵然再赠美妾,他也不会要的。” “多谢你告诉我。”虞声笙终于露出一个温软如小兔子的笑容。 “哪里,应该的。” 徐诗敏又略坐了坐,才告辞离开。 她刚走,虞声笙立马回了房。 起卦,焚香,解下一枚铜钱来。 白净的指尖轻轻一着力,那铜钱飞快在卦盘上旋转着。 她漆黑如夜的眸子紧盯着,深不见底。 终于,铜钱立住了。 啪的一声,直直地倒了下去,盖在了那卦象之上。 虞声笙弯起红唇,终于心满意足。 当晚,皇帝突发疾病,将整个太医院都惊动了,闹得后宫人仰马翻,一阵人心惶惶。 因皇后不在,宁贵妃又有孕在身,主理后宫事宜的是叶贵妃。 叶贵妃也被吓得不轻。 在皇帝跟前侍疾出来,她早就吓得花容失色,面色发青。 她叫来太医院院首:“你与本宫说实话,陛下的病到底要不要紧!” 压低的声音中透着一抹急躁的狠厉。 院首忙道:“贵妃娘娘稍安勿躁,陛下的病瞧着急,但实际上并不危及性命,大约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引发的,才会浑身长满红疹,只需汤药灌下去,吐出来,便可无事。” 第319章两位贵妃 叶贵妃松了口气,略微安心:“你们不准离开半步,本宫要看着陛下彻底康复,否则……太医院上下人头难保!” “是、是……” 等院首离开,叶贵妃狐疑地呢喃道:“真的只是吃错了东西么?”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帝那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红疹。 且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神志不清。 这一整天都好好的,就在宁贵妃处用了晚膳后,就成了这样。 叶贵妃眯起美眸,冷笑道:“彻查长乐宫!” 侍卫围住了长乐宫,太监宫女鱼贯而入,将里面翻了个乱七八糟,叶贵妃姗姗来迟,瞧着宁贵妃那张六神无主的脸,只觉得心中无比痛快。 自从宁贵妃入宫后,这是她最痛快的一次。 “宁妹妹不要介意,本宫也是为了陛下安危,如今陛下病重,宁妹妹又是最后一个与陛下相处的人,本宫不得不谨慎。” “应该的。”宁贵妃垂眸,泫然欲泣,“若不是我如今怀着身孕,不便去御前侍疾,哪能辛苦叶贵妃姐姐一人操持劳累。”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没入宫之前,本宫就是贵妃了,如今中宫不在,自然是本宫料理,哪里轮得到你?” 宁贵妃低头,身子晃了晃:“也是。” 本以为宁贵妃会难忍羞辱,当众闹起来,这样叶贵妃就有借口拿捏打压她,可偏偏对方这么逆来顺受,半点不阻拦,硬生生让叶贵妃的人将长乐宫内外翻了个底朝天。 搜到最后,一无所获。 叶贵妃这才叹息道:“让妹妹受委屈了。” “只要陛下能好起来,委屈算什么,叶贵妃姐姐也是一心为了陛下,我没有那么不懂事。” “哼。” 叶贵妃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当着后宫众人给了宁贵妃一个下马威,她又顺势去中宫殿接回了小皇子。 如此声势浩大,又无人能挡,叶贵妃的势力一时间威慑整个后宫。 长合宫。 “真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叶贵妃一阵欣慰,“皇帝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 “娘娘慧眼,中宫缺位,还要十几日方可回宫,这正是接回小皇子的最佳时机;顺便又能打压那宁贵妃的气焰,让后宫众人明白,谁才是皇后之下第一人。”身边的侍女兰霞接过话茬。 “是呢。”叶贵妃松缓一口气,“给本宫揉揉肩。” 兰霞上前,力道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肩头。 叶贵妃眯起眼:“只等皇后归来,宁贵妃肚子里这个孩子……还不知能不能顺利生产。” “能不能顺利,还不是娘娘一句话的事情么。” “呵……本宫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皇帝病了两日两夜,总算在第三天的午后有了起色。 红疹退了,高热也退了,人恢复神志。 消息传来,阖宫上下都松了口气。 玉浮偷溜回府,拉着虞声笙满脸严肃问:“说说吧,是不是你干的。” “什么?”她装傻。 “皇帝的病!!”玉浮压低声音尖叫,“旁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你个小妮子也太大胆了!居然、居然把符咒之术用在了帝王身上!你也不怕反噬自身!” “谁让他不长眼,还要给闻昊渊塞女人,让他病几天,好好清醒清醒。” 她翻了个白眼,半点不以为意,“你居然看出来了,有点本事嘛,之前是我小瞧你了。” “混账,我是你师父!” “好师父,我给你备了烧鸡黄酒,还有好几色果子糕饼,都是你爱吃的,不如现在就回屋享用去呗。” 虞声笙撒娇似的讨好。 玉浮如何不知,她这是在堵自己的嘴。 一声长叹,他无奈:“罢了罢了,这辈子遇上你是我的孽缘。” 吃饱喝足,玉浮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至于之前发现的秘密,他不说,徒儿不说,这世间还有谁人知晓? 反正皇帝的病都快好了,那就睁一只眼闭一眼吧。 皇帝的病是好了,但身子似乎垮了一些,常常气力不足。 当得知自己生病时,叶贵妃大搜长乐宫,他本想训斥一番,可才说了没几句就气短心慌,再瞧了叶贵妃哭得泪水涟涟,说自己只是关心则乱。 “陛下!!臣妾一时心急,当日您突发急病,让臣妾如何能安心?若冲撞了宁妹妹,臣妾愿意给她赔礼道歉,陛下切莫动气。” 没法子,叶贵妃在后宫根深叶茂。 皇帝对她也有相当重的情分。 见状,只好轻描淡写地批评了几句,就此揭过。 至于宁贵妃……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仿佛被同等级的妃嫔搜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甚至在皇帝跟前连眼睛都没红一下。 对比情绪激动的叶贵妃,她反而有种不合年纪的天真茫然。 宁贵妃:“叶贵妃姐姐为何说这样的话?您代中宫掌管后宫事务,恰逢陛下病倒,搜宫不是应该的么?若我心存怨怼,那岂不是将陛下的安危放在我个人荣辱之后,那怎么可以?” 她微微瞪大眼睛,“若无陛下,哪来今日的我?不过是搜宫罢了,叶贵妃姐姐千万别放在心上。” 叶贵妃:…… 顿时有点哭不出来了。 皇帝很是满意,握住宁贵妃的手:“宽仁如你,朕很欣慰。” 叶贵妃觉得很冤。 自己兜兜转转一大圈,才换来了皇帝的温柔,换来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 而宁贵妃呢……什么也没做,居然得到了与自己一样的夸奖。 甚至对方更显得云淡风轻。 反倒衬得自己失态,全无半点贵妃气度。 却说虞声笙狠狠给自己出了口气,终于也到了送闻昊渊出行的日子。 这不是她第一次送丈夫出远门了。 一边惆怅,一边打点,手里的事务分毫不差。 没法子,偌大一个府邸终究要闻昊渊挡在前头的,不然她嫁给他作甚? 送走了丈夫,虞声笙来不及伤感,先补了个十足的回笼觉。 从午饭前一直睡到了金乌西坠。 一睁眼,却见今瑶瞪大眼睛盯着自己,虞声笙吓了一跳:“你干嘛靠这么近?” “夫人,我已经叫了你两回了,次次你都不醒,我想着……要不要捏着你的鼻子呢,对了,常妈妈来问,那庄子上送来的野味还要过油么?” “对,让常妈妈赶紧做,你家夫人饿坏了。” 晚饭比平时早一点端上桌。 虞声笙吃得满口喷香,头都不抬。 多亏她细心,又让常妈妈给黎阳夫人处送了好些。 黎阳夫人还给了回礼。 是两匣子茶饼。 “好东西,姑母可真是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虞声笙拆了一块尝了尝,微苦回甘,滋味浓郁,刚好可以冲淡那些油腻。 正用着晚饭,外头一阵嘈杂。 原来是不知哪一处的婆子过来求情,被芳白两位妈妈拦在安园之外。 “放她进来吧,听听她说什么。”虞声笙也吃饱了,漱了漱口,又净了手,用鲜花汁子制成的膏子抹了抹,顿时鲜香白润,爱得不行。 婆子进来了。 一见虞声笙就立马跪倒,哭着求夫人给条活路,说是自家小孙子病了好几天了,恳求夫人出面请个名医来看看。 第320章唤魂 一听事关孩子,虞声笙立马吩咐金猫儿去办。 金猫儿周到老练,很快就安排了一个常年过府请脉的杏林高手去给那婆子的小孙子瞧病。 等到了第二日,虞声笙问起这件事,金猫儿却面露苦涩:“那孩子的病还是没什么起色……庄婆子伤心坏了,若这孩子留不住,我瞧庄婆子怕也难说。” “竟这般严重?”虞声笙惊讶。 “不是严重,是奇怪。”金猫儿道,“那孩子一开始还有神志的,认得爹娘,也晓得说话,可大夫来了给了方子,煎了药,吃下去后反而不行了;那宋大夫的医术夫人您也是知晓的,断不会出这样的纰漏,宋大夫留在庄婆子处整整一晚上,这会子还没走呢。” “半夜时候,那孩子开始说胡话,说是、说是两个人的声音,正吵着闹着要去什么唐岭湾侍奉什么主人,说得有模有样的,我也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毛骨悚然,不像是这孩子会说的。” 虞声笙沉思片刻:“你领我去看看。” 不消一会儿,虞声笙就到了庄婆子的住处。 威武将军府地方极为宽敞,外院之外还有一片专门辟了出来做下人们的厢房宅院,若是有那有头有脸的管事,还可一家子独占一个院落,可谓十分体面了。 庄婆子两口子都是务农耕田的好手,尤其会侍弄菜地。 府里后山一片的竹笋菜园都是他们打点的。 自虞声笙嫁过来后,他们就听从夫人的安排。 几年下来,光是这一项出息只多不少,这老两口也因此被虞声笙夸奖过很多次。 手头积蓄丰厚了,他们不但在府里有单独的一进宅院,还在威武将军府外头置办了另一处二进院落,宽敞又和美,一家三代同堂,共计七口人,住得是其乐融融。 这一次病倒的,就是庄婆子最最疼爱的小孙子,苕哥儿。 虞声笙赶到时,宋大夫正在研究孩子的脉象。 “夫人。”宋大夫拱手见礼。 “宋大夫无须多礼,孩子怎么样了?” “怪就怪在这里,从脉象上看,孩子并无异常,是很康健的,可偏偏沉睡不起,还会发热说胡话。”宋大夫熬了一晚上,嘴唇都是干的。 虞声笙忙让金猫儿给宋大夫上茶。 “我先去瞧瞧,或许不是身体上的毛病。” 她进了屋内。 苕哥儿正躺在床上。 小小的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被子,他双眼紧闭,嘴角也抿紧。 这是异于常人的抿紧。 更像是在故意阻拦自己说些什么似的。 虞声笙上前瞧了瞧,点燃一张黄纸,随后有了答案:“这孩子是丢了魂魄了,把魂魄找回来就行了。” 她又问了苕哥儿病倒之前在哪儿玩耍。 六神无主的庄婆子忙回答了,说是就在偏门外的空地上,一块玩的还有其他几个小孩子。 虞声笙便交给孩子母亲另一张符纸,让她入夜后去那空地上点燃,再带上孩子素日里穿着的衣裳一块去,等第一阵风起时,就呼唤孩子的名字,再缓缓往回走。 “切记,往回走的路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若你们回头,孩子就彻底醒不过来了。” 庄婆子忙道:“还是我去吧,苕哥儿素来都是我这个老婆子照顾的,我更有把握。” “不成。”虞声笙摇摇头,“必须要孩子的父母才可以,效果才更好。” 不然还不知带回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然这句话她没说。 免得吓坏这家已经精神紧绷的人。 庄婆子无奈,只好擦了擦眼角,严肃地提醒儿子儿媳:“你们平日里忙得很,总也不着家,今儿苕哥儿需要你这当爹做娘的,你们可要记牢了夫人的话,万万不可出错!” 儿媳红着眼睛:“放心吧娘,苕哥儿是我亲生子,我哪会不放在心上。” 儿子木讷,不善言辞,也跟着附和了两句。 庄婆子便安心了几分,点点头。 交代完后,虞声笙送宋大夫离去,并给了十足的诊金。 一回头,却见金猫儿羞红了粉面,双颊含羞,宛若桃李,一双美目欲语还休地盯着宋大夫离去的背影。 “你这是……”虞声笙来了兴致。 金猫儿忙收回视线,正色道:“夫人宽厚,咱们可回去了吧。” “你方才——” “方才什么,方才什么都没有!”金猫儿急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害什么羞呀。” “夫人若继续说,我可不听了。” 金猫儿跺跺脚,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见状,虞声笙也不好逼迫太紧——这女儿家的春心萌动本就是暗潮翻涌,若戳破了,反而会添乱。 既然金猫儿不想说,那她就装作不知道。 宋大夫嘛……瞧着很稳重,人品也不错,在坊间有口皆碑,只是年纪好像大了些,比金猫儿年长了快十岁有余。 但只要金猫儿真心喜欢,宋大夫又愿意的话,她也乐得成就一桩美事。 虞声笙已经在快乐地胡思乱想了。 一路回到安园,她甚至已经想到了日后金猫儿出嫁,要让宋大夫把医馆从里到外都重新修缮一番,方不能亏待了她的金猫儿。 入夜。 不知哪儿来的雾气蒸腾,弥漫在茫茫街巷的尽头。 给不算浓郁的夜色添了几分不明不白的茫茫。 庄婆子的儿子儿媳提着灯笼,拿着符纸与衣裳出门了。 这个季节,正是暮春,本没有多冷。 偏偏风吹在脸上,引得浑身战栗,一阵胆寒。 庄婆子的儿子叫憨头,媳妇叫红药。 红药精明,略显刻薄,而憨头老实,却也难掩窝囊。 这是一对乡野田间最最寻常不过的夫妻了。 红药担心儿子,但也怕这阴森森的晚间,走了一会儿忍不住抱怨:“都怪老娘,要不是她没看好苕哥儿,我们哪会受这遭罪?” 憨头只是低头走路不作声,好像没听见似的。 没人附和,并不影响红药的发挥。 她反而越说越起劲儿,从孩子出事说到了当年成婚时,本该给她的聘礼银镯子根本没有给她。 “老娘总说就你这么一个儿,不会偏心,可如今呢,我娃都生了三个了,那银镯子还是没给我!!我是看她一个长辈,不愿与她计较,你也不吭声,爹也不说话,就打量着我是个好欺负的了,哼,没门,我迟早要回来!” “那银镯子本是一对,不是给了你一只么?哪晓得没过几个月,你就去赌坊把那银镯子供了,还怪老娘不给你剩下的一只,真要给了,八成也是送给旁人,不如不给。”憨头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堵得妻子哑口无言。 被揭穿老底的红药面上一阵青红,却不敢再说什么。 走出了巷子尽头,终于到了苕哥儿先前玩耍的地方。 夫妻俩点燃符纸,开始轻声呼唤儿子的名字。 大约是想到了活泼可爱、虎头虎脑的儿子,红药一阵担忧情切,哽咽了几声。 霎时,一阵风起,迎面吹来,险些吹灭了灯笼。 夫妻二人同时感觉到了什么,只见眼前那雾茫茫的一团,渐渐形成了一个孩子的模样。 “苕哥儿,是你么……”红药又惊又喜。 第321章品玉 还是憨头记得夫人的叮嘱,忙拽着妻子转身往回走。 红药走了两步,这才清醒,顿时吓得背后冷汗津津。 二人紧紧贴在一起,步伐加快往回走。 身后明明没有脚步声,却能感觉到有人跟着。 这种滋味很古怪,也很渗人。 哪怕知晓是自己儿子丢掉的魂魄,红药也还是怕得不行,走起路来脚发软,半个身子都靠在丈夫身上。 忽然,那阵风像是被人牵引似的,从后面追了上来。 沿着红药的耳边浅浅擦过。 紧接着,一个孩童的声音响起:“等等我呀,爹,娘,你们走得太快了,牵着我一起走嘛。” 红药下意识地回头:“来,手给娘。” 憨头惊慌出声:“你胡乱搭什么腔?!” 红药一个激灵全醒了,看看身后哪有什么孩子。 风也在这一刻消散了。 四周静得可怕。 二人对视一眼,不敢再耽误,忙不迭地一路回到住处。 一夜安稳,似乎并没有出什么事。 翌日虞声笙还记得这孩子,忙完了庶务就问了起来。 今瑶笑道:“庄婆子一早就来了,说要来谢过夫人大恩,给夫人磕头作揖呢。” “这么说来孩子是没事了,让她进来吧。” 庄婆子领着儿子儿媳一块跪在虞声笙跟前。 老人家是真的高兴,快活得眼泪都出来了。 “多谢夫人出手,我家苕哥儿已经醒了,还嚷嚷着喊饿呢,早起便用了两大碗白粥,还有两个馒头,吃得可香了。”庄婆子用袖口擦着眼角,满脸喜悦。 “没事就好。”虞声笙笑道,“小孩子八字轻,偶尔也会这样,不妨事的;这几日你们多陪陪孩子,让他多晒太阳,多睡觉,等元气渐渐养起来就没事了。” “好好,老奴都听夫人的。” “回去的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虞声笙又看向憨头与红药。 憨头刚想说什么,被红药抢先开口:“回夫人,我们两口子都谨遵夫人的叮嘱,半点差池都没有,那可是我们俩的命根子,怎么也不敢懈怠的。” 出了安园,憨头不解:“你为何不让我与夫人说明白?昨个儿晚上你确实回头了……” “我是回头了,可咱们苕哥儿不是醒了么,好端端地在你跟前站着,人没事,其余的还说什么说?没的让夫人觉着咱俩靠不住呢,平白落一身训斥,往后的日子好过么?” 红药压低声音,“再说了,昨个儿宋大夫来时的诊金都是夫人给的,若惹恼了夫人,她把这笔账算在咱们俩头上,白花花的银子你掏还是我掏?你傻不傻!” 说着,她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丈夫脑门一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憨头总觉得不太对,可听妻子这么说,一时间又无法反驳,只好闷声咽下。 也对,只要儿子好了,其余的都不重要。 又过了七八日,皇后凤驾总算从万佛寺启程,回到宫中。 皇帝为表重视,亲自出了宫门迎接。 帝后相逢,柔情大盛,感慨万千。 当着周遭百姓与文武百官的面,皇帝无不动容:“辛苦你了。” “陛下哪里话,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你我夫妻一体,你就代表了朕,这番可还顺利?” “承蒙陛下眷顾,龙气护体,一切顺遂,臣妾没有辜负陛下的嘱托,喜不自胜。” 皇帝牵着皇后的手,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帝后二人相偕入宫,自是伉俪情深,无人能比。 叶贵妃跟在后面,不免嫉妒得红了眼睛。 可那是皇后,再嫉妒也没法子。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宁贵妃,冷笑道:“瞧见了,那位才是陛下的妻子呢,中宫娘娘一回来,还有旁人什么事。” 宁贵妃却更显欢愉:“我正盼着皇后娘娘回来,皇后娘娘一回来,我这心都安定了许多。” 叶贵妃:…… 真会演戏。 叶贵妃嘴里嘟囔了两句,咽下了全部的不满。 皇后舟车劳顿,又在万佛寺主持法会,亲力亲为,自然是累了的。 皇帝下旨,免去三日晨昏定省,让皇后好好休息。 三日后,宁贵妃向皇后请安。 正巧皇帝也在,正与皇后分享近日得到的一样稀罕宝贝。 碎冰粉釉的碗里盛着如白玉一样光洁的物什。 像是一颗在白天里也能熠熠生辉的明珠,圆润细腻,浓香馥郁。 “这是……美玉?”皇后见过很多稀罕的宝贝,但见到这一样也奇了。 说是美玉,哪有美玉是盛在碗里端上来的。 皇帝笑而不语,给了宁贵妃一个眼神。 宁贵妃上前服侍,将一旁安置的小瓷盅打开,取了一小勺花蜜淋在上头:“请皇后娘娘品尝。” 皇后将信将疑,用小匙挑起一块。 近看更是完美无瑕,正如美玉生晕。 这……真的能吃? 入口后,只觉得冰凉细润,那甜蜜顺着嗓子眼就滑了下去,各种鲜甜,难以言喻。 皇后顿时眼睛都亮了:“这是……” “这真的是美玉。”皇帝笑了,“朕寻求了那么多驻颜长生的方子,没想到宁贵妃处就有一样秘宝。” “既是玉,又怎么能吃?”皇后大惊。 宁贵妃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并不是每种美玉都可以食用。 要的是那种生长在水泽间的天然矿石里开采出来的玉石,通体白净无瑕,有些地方甚至是透明的,这种玉石附近往往长着一种蒲草,只要将这种蒲草与美玉一道煮,三个时辰后,美玉便会软如流云,入口即化。 就连这花蜜,都是宁贵妃亲手调配的,堪称一绝。 “世上竟有这样奇妙的玉石。”皇后感慨,“今儿也算臣妾开眼了。” 皇帝连用了好几日这样的美玉了,只觉得气血充足,料理军机政务到深夜也不觉得疲惫,越发认可宁贵妃的献宝。 一边是贤德的皇后,一边是贴心的贵妃,皇帝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心满意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宁贵妃道:“这本是兄长告诉我的,只可惜……兄长嫂子离去得太早了,臣妾只顾着伤心,没法子将这妙方告诉陛下。” “你兄长乃国之栋梁,是朕的爱卿,他的离世朕也很难过。” 宁贵妃擦了擦眼角:“兄长能替陛下分忧解难,就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哪能惹得陛下替他忧心惆怅,岂不是臣子的罪过?兄长便是在九泉之下,怕都要怪我的。” 见她这样懂事乖巧,皇帝的柔肠都被引了出来。 当着皇后的面,他哄了宁贵妃好一会儿。 皇后细细品味着,边吃边眯起眼,笑而不语。 这边帝后与贵妃相处甚欢,皇后说起了另一件事——小皇子被叶贵妃抱了回去。 她身为后宫之主,难不成为了一个孩子,还能跟叶贵妃抢么? 她劝住了皇帝:“罢了,小十四本就是妹妹的孩子,如今让他们母子团聚才更好,臣妾要操持整个后宫,如今宁妹妹又有了身孕,怕也顾不及小十四,让他回到生母身边才更好。” 皇帝这才没有发作。 但也派人传话去了长合宫,好好训斥了叶贵妃一番。 第322章鬼草 当着一宫奴仆被训斥,叶贵妃脸色难看,可想而知。 她有些不明白。 此番她夺权在手,收回了小皇子的抚养权,还打压了新晋的宁贵妃,为什么好像有些力竭,并没有如愿风光呢? 没几日,又听闻帝后爱上了食玉,宁贵妃伺候在旁。 他们三人俨然成了一起的,反而把叶贵妃落在了一边。 得知这个消息的叶贵妃又气又伤心,却也无可奈何。 皇帝要宠幸谁喜欢谁,旁人哪能置喙。 叶贵妃只能强打精神,继续帮着皇后协理后宫,日子也算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小皇子突然暴毙。 宫中扣响云板,大丧之钟。 叶贵妃哭得几乎晕厥,是被人抬着送回了长合宫的。 皇帝也仿佛一夜间老了许多,满脸疲惫。 皇后操持了小皇子的丧礼,葬入皇陵。 消息传来,虞声笙一阵唏嘘——那毕竟是自己救过的孩子,当年匆匆一瞥,那个孩子露出羞涩天真的笑容,冲着她眨眨眼睛。 哪怕她与叶贵妃不睦,也从未想过要牵连一个孩子。 就在小皇子暴毙的当天,苕哥儿又出事了。 他嚷嚷着要去内宅当差,要见将军夫人。 庄婆子压不住他,好说歹说都不行,苕哥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眼睛漆黑如墨玉,直直地盯着她:“祖母,我要见将军夫人,夫人身边正缺一个麻利跑腿的小厮,我正合适。” 庄婆子被他看得浑身打颤,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领着他求见虞声笙。 虞声笙正得了宫中的消息,因小皇子过世,叶贵妃悲痛欲绝,帝后又忙碌,无人照顾宁贵妃,皇后便依从了宁贵妃所请,恩准虞声笙入宫小住,陪伴宁贵妃。 她靠在榻上沉思。 此时,庄婆子领着苕哥儿进来了。 虞声笙撩起眼眸,咦了一声。 只见苕哥儿一改幼童的青涩稚嫩,小小的身躯拜倒,规矩一样不错,都把身边的庄婆子看傻了眼——她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教过孙子这些。 凝视了良久,虞声笙让庄婆子先出去。 屋内只剩下她与苕哥儿。 “抬起脸来。” 苕哥儿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虞声笙看清了一切,顿觉豁然开朗:“我该叫你什么好呢,十四皇子?还是……苕哥儿?” “世上已无小十四,有的只是夫人府里的苕哥儿。” 这回答让虞声笙安心不少。 原来,那一晚憨头夫妇定然是半途回了头,阴差阳错将十四皇子的一部分魂魄带了回来,入了苕哥儿的身体。 他们无意间害了自己的孩子,反而给了小十四一条活路。 “是母妃杀了我。”小十四静静道,“这不是她第一次下手了……” 时隔数年,当年还很年幼的孩子历经磨难,已经有了超出年纪的成熟稳重。 “你母妃为什么要杀你,你知晓吗?” “嗯。”小十四点点头,“我虽是母妃的孩子,但却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这个把柄不去了,她不可能安心;何况,我还被皇后抚养了这么久,她早就不信我了。” 多么残忍的话,却被一个孩子以这样平静的语言说出口。 虞声笙都有些不忍。 “我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另有造化。”他又拱手谢恩,“多谢夫人又救了我一次。” “这是你自己的缘法,与我无关。” 说到底,是憨头夫妇自己不好,她都叮嘱万千了,他们还是记不住。 哎…… “罢了,往后就留在我院子里做个跑腿传话的小厮吧,你现如今叫苕哥儿,那就换你的大名,叫你庄苕,如何?” “庄苕谢过夫人。” 他起身后迟疑片刻,又说了句,“夫人,不管你信不信,皇帝与皇后都不值得信任,你一定要当心。” 虞声笙心头咯噔一下:“好,我知晓了。” 宫里的小十四变成了府里的庄苕。 这事儿过于稀奇,虞声笙谁也不打算说,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 两日后,准备妥当的虞声笙进宫小住。 临行前,她将一众丫鬟婆子都留下。 曲桑要跟她一起,说宫中不太平,也被她劝住了。 “你的首要任务是护晚姐儿周全,其他的我心里有数。” 曲桑想起那香软可爱的晚姐儿,顿时心软了:“……那你可要小心。” “宫里的贵妃是我的亲姑姑,放心吧,出不了岔子的。” 长乐宫。 宁贵妃一早就命人准备周全,就等虞声笙来。 等见到了侄女,宁贵妃展颜欢笑:“可把你盼来了。” “见过姑母,给姑母请安。” “你我本一家,这样的虚礼就免了,过来坐,咱们娘儿俩一块吃着茶果晒太阳,我正想与你说说话呢。” 宁贵妃语气轻快熟稔,更是慈爱地抬手替虞声笙理了理发丝,“多日不见,你没有清减我就放心了,陛下要调任你夫婿一事,是姑母无能,未能阻拦。” “姑母哪里话,这是陛下圣心独裁,旁人哪能阻拦的,况且宫中生活也并非那样如意,您还是照顾好自己为重。” 宁贵妃摇摇头,却没说什么,含着笑的眼睛里氤氲出几分湿润。 这个下午格外静谧。 宁贵妃拉着她说笑谈心,惬意自在。 仿若整个后宫的繁琐都被抛诸脑后。 因有孕,宁贵妃的精力撑不了这么久,临近傍晚她还要去小憩一会儿。 “声笙你随意,姑母去歇一歇,回头与你一块用晚膳。” “好。” 宁贵妃睡下了。 虞声笙转头却看见宫女们忙碌地进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好些晒干了的某种蒲草。 瞧着有些眼熟,她忍不住上前几步。 这是……鬼草! 性热微苦,可入药,但它却有另一样寻常人不知晓的功效,那就是与透玉而煮,可令其软绵如云,人若是吃了,阳气大减,阴气极盛。 虞声笙觉着是自己多虑了,哪有人会去吃透玉呢,那可是玉石啊。 再说了,这种古怪罕见的法子怕是也没几个人知晓。 这还是她从玉浮给她的书上看到的。 “这蒲草做什么用?”虞声笙还是问了一句。 “回夫人,这是娘娘拿来入药的。” 果然。 虞声笙松了口气。 宁贵妃这一觉,睡了足足一个时辰。 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你也是的,过了时辰就自己先吃嘛,何必等我呢,咱们都是一家子,哪能叫你等我睡醒了,自己却在这里挨饿的。”宁贵妃嗔怪笑道。 “下午晌吃了那么多的茶果子,哪里就饿了,再说宫中的好吃的这么多,没有姑母提点,我怕吃不出滋味来。” “你呀,就会说话哄姑母开心。” 姑侄二人入席用饭,正吃着,何公公来了。 “见过贵妃,夫人。”何公公笑道,“娘娘,陛下今日忙碌,恐精神不济,还请娘娘备好美玉斋,让老奴送去御书房。” 宁贵妃笑容不减,命人送来了还热乎的一小盅:“早就备好了。” “还得是娘娘周到。” 何公公离开,虞声笙看向宁贵妃:“姑母,那可是用鬼草煮出来的透玉?” 宁贵妃娇艳的脸上波澜不惊:“被你看出来啦。” 第323章贵妃计 她没有半点诧异,好像被虞声笙看出来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摆摆手,她屏退左右,拉着虞声笙的手:“你就当没瞧出来。” “姑母,这鬼草配透玉是可食用,但为极阴之物,尤其是盛阳体质的人吃了只会慢慢消耗本身的阳气与寿元,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虞声笙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着。 宁贵妃眉眼微动:“我晓得的。” “那你还……” 话还没说完,虞声笙明白了什么,瞳仁一紧。 “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宁贵妃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衫,“若你父母还在,瞧见你如今出落得这般好,他们定然高兴。” 才说了两句,她眼眶都红了。 见状虞声笙哪有不明白的,看样子宁贵妃有自己的计划。 她就算再怎么旁敲侧击,对方也没漏半句口风。 “快别说这个了,宫里太多外头买不到的吃食了,上回你来时我就发现你爱吃这些个精致酸甜的糕饼果子,这回特意给你留着了。” “多谢姑母,那我不是连吃带拿,是不是不太好?” “哪有不好的,你若喜欢,姑母日日让人给你做。” 在宫中小住的日子平静安好。 宁贵妃既不需要去给皇后请安,也不需要应付宫中迎来送往,皇上隔三差五就过来,不是陪着用膳,就是陪着宁贵妃逛园子说笑,倒也温柔体贴。 每每这时,宁贵妃都会送上美玉斋供皇帝享用。 宁贵妃生怕皇帝吃腻了,还花了各种巧心思。 光是那调味的蜜浆都换了十二三种不同口味,可把皇帝高兴坏了,连连夸赞宁贵妃心细,体贴入微。 无数赏赐流水似的送入长乐宫,宫中无人不晓——宁贵妃才是皇帝的心头宠,掌心娇。 虞声笙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在她小住期间,宫中还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十四皇子暴毙,引得皇帝伤心不已。 要不是看在宁贵妃身怀有孕的份上,怕是早就一蹶不振。 那一日也不知怎么了,叶贵妃触怒了皇帝,被送入冷宫。 皇后来看望宁贵妃时,说起了这件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叶贵妃能有你一半乖巧懂事,懂得替陛下分忧,或许就没有今日这番劫难了。”皇后长吁一声。 “好歹是贵妃。”宁贵妃唏嘘道,“陛下应该只是生气,顶多三五日,叶贵妃姐姐还会被放出冷宫的。” 皇后笑容有几分苦涩,却没有接着宁贵妃的话继续。 一旁的虞声笙看得明白。 当晚,等宁贵妃睡着后,她一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长乐宫。 冷宫是整个皇宫中最偏僻的存在。 远离各个重要宫殿,距离之远,超出了虞声笙的想象。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竟能利用卦象提示,轻而易举地躲开宫中巡夜护卫的视线,一路顺顺利利抵达冷宫处。 冷宫的大门并未上锁。 这里也不需要上锁。 即便被废的嫔妃跑出来,她们也无处可去,甚至离了冷宫,每日份例的饭菜都吃不到。 虞声笙在冷宫某一处角落里发现了叶贵妃。 这厢房废旧得很,四周充斥着肆意乱舞的尘埃,闻得人嗓子里发痒。 叶贵妃如枯木一般坐在桌旁,身边只跟着一个宫女兰霞。 桌子上摆着早就冷透了的饭菜。 到底是贵妃,负责冷宫的奴仆们也不敢太过怠慢,送来的饭菜虽不如长合宫的,但也干净能吃。 只是叶贵妃一口没动。 见有外人来了,兰霞吓了一跳。 她警惕起来,连忙护在叶贵妃身前。 叶贵妃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原来是将军夫人,真没想到本宫落魄后第一个来看望的人竟然是你。” 虞声笙:“为何不吃饭?不饿么?” 叶贵妃冷哼一声:“本宫不吃这些东西。” “往后说不定连这些都吃不到了,贵妃娘娘还是得长远计划着,亏待了谁都别亏待自己。” “你在咒我?!” “让你进冷宫的是陛下,又不是我,我只是实话实说。” 虞声笙这样坦荡,反而让叶贵妃一时哑口无言。 她不喜欢虞声笙,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要不是虞声笙横插一脚,说不定小十四早就没命了,她也不需要拖拖拉拉到今天。 想起那个早逝的儿子,叶贵妃心头微痛,但很快就平息了。 “那你是来看我笑话了。” “也没有,只是来问问你,那美玉斋你吃了没有?” 叶贵妃惊愕:“你漏夜出行,来到这无人问津的冷宫,就为了问我这个?” “对。” “没吃!” 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了,叶贵妃变得很激动愤怒,“那可是你的好姑姑献给帝后的宝贝,我算什么身份,哪有资格享用,你既然这么想知道,为何不去问宁贵妃?” “好。”虞声笙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站住!!”叶贵妃急了,“你来一趟我也有话问你,是不是宁贵妃给陛下吹了枕头风,让我有了今日之难?” “陛下将你打入冷宫的理由是什么?”虞声笙回眸。 那双清亮的眸子宛若寒星,冷得极为清醒。 叶贵妃哑然。 “是因为十四皇子的离世吧,皇帝迁怒于你,觉得如果不是你将十四皇子强行带回长合宫,说不准孩子就不会死。” 被虞声笙说到了点子上,叶贵妃红了眼眶,悲愤交加:“我没有害死他,不是我做的!!” “但你也不想让他活着。” “那是从前!!”叶贵妃轻声尖叫起来,“你以为做这个决定很容易么,那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肉!这样的决定狠心一次就够了,我哪有这勇气再来一次!我费尽心力让他回到我身边,不过是不想被皇后抓住把柄,到时候受制于人,我没有下手!!” 这就怪了。 小十四说是母妃下的手,皇帝也迁怒叶贵妃。 叶贵妃自己也有前科。 所有的一切都在导向一个结果——十四皇子的死与叶贵妃脱不了关系。 可如今……叶贵妃居然声泪俱下,痛心不已,表示孩子不是自己杀的。 那小十四是怎么死的? 虞声笙收回视线:“你跟我说没用,我不能将你放出冷宫,你自求多福吧。” 在叶贵妃的泪眼婆娑间,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外。 泪水决堤,叶贵妃趴在桌案上,泣不成声。 身边的兰霞怎么劝都没用。 “为何不信我,为何不信我……她就那么好么?!” 不知她在问谁,自然也没有人来回答。 虞声笙回到长乐宫。 却发现灯火通明,外头站着的是皇帝近身伺候的人。 心头咯噔一下,她赶紧跨门而入。 刚绕过一架屏风,却见宁贵妃笑盈盈地看着她:“回来啦。”又转头对着皇帝笑道,“陛下,您瞧瞧我这侄女多贴心,晓得我夜晚睡不好,还说什么要出去采撷月辉来哄我一笑,那月亮的光辉又岂能采摘?” 皇帝也跟着笑了:“真还是个孩子。” 虞声笙快步上前行礼问安。 皇帝让她起来,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让虞声笙退到外头去了。 他要陪着宁贵妃说话入睡。 翌日,皇帝走后,宁贵妃与虞声笙一道用早饭。 “昨个儿你去过冷宫了。” 第324章又不会笑话你 不是质疑,也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是。”虞声笙没有隐瞒。 “我没有针对叶贵妃的意思,她入宫比我早得多,伴驾多年,我与她并没有利益冲突,她当她的贵妃,我做我的宠妾,井水不犯河水。” 宁贵妃淡淡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若无十足把握,我不会随便动手的,叶贵妃对我来说是陌生人,我犯不着对她下手。” “姑母。”虞声笙凝视着娇艳如花的宁贵妃,“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所以才会入宫?” 宁贵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弯起眉眼:“用饭呢,不说这些,这牡丹卷滋味可好了,须得趁热吃。” 说着,她就给虞声笙碗里夹了一块。 “再过两日你就回去吧,你府里一大堆事情等着呢,晚姐儿也离不了你太久,等孩子大些了,你再领着她一道进宫来陪我,我可喜欢与你说说笑笑,身边孩子多也快活高兴不是。” “是。” 宁贵妃不愿说,虞声笙也不会追问。 深宫中,多说多错。 这个道理她很明白。 大约是宁贵妃气色极佳,自虞声笙入宫陪伴,她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皇帝龙颜大悦,在虞声笙出宫之前又赏了好多东西,与她一道回了威武将军府。 刚一回府,贺氏就登门了。 要说虞声笙进宫这段时日,最焦心担忧的不是旁人,就是贺氏了。 自己府里还有个被调包的丈夫,她能不着急么。 与贺氏一起来的,还有这个换了内芯的瑞王。 瑞王一改从前的气质,变得和气温婉,虞声笙看得明白,这是央枣。 央枣学得很快。 这些时日已经学会了王府里的各种规矩,学会了如何更好扮演一位王爷,与贺氏站在一起,两人的气场竟比从前更合得来。 这也是贺氏啧啧称奇的地方。 贺氏将自己的担忧说给虞声笙。 虞声笙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是你家王爷惹上了这笔血债,必定是要还的,常人之力难以更改。” “我是想说……能不能有法子,让央枣姑娘彻底代替我家王爷。” 贺氏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 虞声笙奇了:“你竟肯?央枣也愿意?” “瑞王”央枣郑重地点点头:“让我彻底取代瑞王也好,魂魄也有了一个安身之所。” 这样也算是大仇得报吧。 虽然总觉得这件事后头还有元凶,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这个了。 若能身体与魂魄契合相容,接下来的事情才更好办。 “那昀哥儿呢?” “这事儿就是他提议的。” “那就好办了,不过我不太擅长这个,明天你们再来一趟,我找个专业一点的高手来帮忙。” 等央枣与贺氏离开,今瑶才试探着问:“夫人,您说的专业高手该不会是石府大奶奶吧?” “没错,就是她。” 暮春初夏,正是天温气暖、万里无云的好时候。 周丽珠袅袅婷婷地来了。 一身明艳的烟柳色,衬得那张脸素净漂亮,格外娇艳。 这一套虽也算素的,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得不是守孝那个调调。 周丽珠表示,在家里和婆母干了一架,这是她最后胜利的果实。 虞声笙也没细问,反正徐心敏本尊的守孝期差不多也快到了,周丽珠想穿什么石府上下怕还没几个人敢反对。 听了虞声笙的话,周丽珠眨眨媚眼:“这几日我在府里收拾那老太婆就费了姥姥劲了,如今还没缓过来,你又给我添这些个麻烦,我若不依呢?” “镇国将军府里的阵法还缺点东西,不如我把你送过去?” 周丽珠:…… 这是妥妥的威胁。 她偏偏无可奈何。 恨恨地咬着银牙,周丽珠冷哼:“行啊,你不怕违逆天意,我就帮你一回好了,不就是魂魄附体,简单。” “我先要将瑞王的魂魄抽离,你再稳住央枣的魂魄与瑞王的身体相容契合,办得到吧?” “什么?!”周丽珠怪叫起来,“你是疯子不成?!” “你办不到就直接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谁说我办不到。” “半个时辰后,我们正式开始。” 周丽珠:…… 她算是看明白了,疯子的女儿还是疯子。 自己当初怎么就这么不开眼,为何偏偏对洪修执迷不悟? 望着虞声笙的侧脸,线条柔和,皙白如玉,尤其那粉嫩的双颊宛若花瓣。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正值妙龄的年轻夫人会说出刚刚那样惊世骇俗的话来。 这、这不是要瑞王的命么? 这是杀人啊…… 等见到虞声笙拿出几样东西,周丽珠又无语了:“黄纸,蜡烛,铜钱……你就这么点东西?你爹当年逃命时,都没你现在寒碜。” “这么多就够了,我还有个皇亲国戚替我护法守阵呢。” 庄苕就站在角落里。 听到这话,他笑呵呵地露出一口白牙。 周丽珠又一次无语了。 罢了罢了,还是那句话,疯子的女儿就是疯子,而且是更疯的疯子。 虞声笙抽离瑞王魂魄的方式堪称简单粗暴。 定了八字,选了生门,直接生拉硬拽。 看得周丽珠胆战心惊,差点没尖叫出来。 很快,瑞王那一抹淡而有型的魂魄就在香灰的铺垫下,漂浮在几人眼前。 瑞王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已经快要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看到自己的身体坐在那儿时,才恍然大悟,又惊又怒:“本王这是怎么了?这是、这是……死了么?” “还没,但快了。” 望向说话的人,瑞王陡然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 那只惨白的手要掐死他!! “这到底怎么回事?!” “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不是万灵丹啊,人家寻仇都找上门了,你还问是怎么回事,那我可回答不了你。” 虞声笙拿着一方绢布细细擦着铜钱。 外头的日光柔和,斜斜地照了进来,落在她掌心的铜钱上,冷冷泛着光。 瑞王不吭声了。 即便是魂魄状态,也能看出此刻他脸色极差。 “万佛寺的事……确实是我做的,但这不是我的本意。”瑞王闭了闭眼睛,“是陛下吩咐的,我能怎么办?他为君,我为臣,这是圣意,我还能抗旨么?!” “你们要那么多女孩的命做什么?” “不是要命,是要她们的血。” 瑞王想起了过去,忍不住自嘲地哼笑两声,“越是年轻鲜活的越好,最好是已及笄且尚未婚嫁的纯洁女子。” “血?”虞声笙蹙眉,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对,我也不知晓陛下要这些女孩的血做什么,反正要求我放空每一个人的血,然后再将这些送进宫中,至于具体做什么,陛下并未告诉我。” “他没跟你说,你就不知道了?”虞声笙嘲弄道,“算起来,你可是宗亲之首,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皇帝都让你去办,你还能半点风声听不到?” 瑞王嘴角抿紧。 虞声笙又道:“你不但替皇帝做了这些,还替他将这些无辜惨死的女孩子镇在万佛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同样的阵法,镇国将军府也有一个,你府上应该也有。” 这话一出,他如五雷轰顶。 第325章只完成了一半 “万佛寺有,镇国将军府有,但我府上绝对没有!”他几乎嘶声力竭。 “你就这么肯定?” 虞声笙扬起笑,很是轻快,更是残酷。 瑞王的脸都在轻轻抽搐。 像刚刚那般斩钉截铁的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事已至此,多少异怪稀奇摆在眼前,尤其当这位夫人出现时,他就该明白很多事情早就失去了控制。 “我让央枣占据了你的身体,保全你一条命,也是为了不让你去宫中通风报信,不然我也懒得费这事。”虞声笙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今天王妃有求,又是昀哥儿的主意,我自然要给你一个了断。” “什么了断?” “你放心,央枣会好生待你的躯壳,怎么说也是她接下来生存的重要身份,不会怠慢了的;从今日起,央枣就是瑞王,而你——” 虞声笙淡笑道,“只能请你去跟阎王先问好了。” “你——” 瑞王的魂魄狂暴起来,疯狂地四处狂窜,想要逃离这里。 可虞声笙早就预料到一切,哪能容得他得逞。 瑞王的哀嚎都被压住了,外头听不到半点动静。 周丽珠看在眼里,惊在心中——乖乖,这小妮子自学成才,邪乎得很,不亚于当年的洪修……还好自己没有轻易招惹,也算是有一份人情在。 虞声笙只轻轻抬手,瑞王的魂魄就被压得动弹不得。 他望向贺氏:“枉我待你那样好,娶了你,还给你王妃之尊,你居然与外人合谋要害自己丈夫的性命!” 贺氏面笼寒霜:“瞧王爷说的,你哪里待我好了?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娶我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逼迫我出嫁,你可没少在背地里出手,这些我都明白;我又不是自己想要当这个王妃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瑞王更为惊愕。 “哼,我又不是那无知孩童,懵懂少女,出嫁之前就有所怀疑了,嫁过来之后你身边的人无意间提起过,我便了然全局;”贺氏眯起眼,“我本想着就这样算了,嫁都嫁了,一辈子相敬如宾也好,可你呢……妾室通房不断,还要我处处大度,替你打点。” “你竟怨怼这样深,为何不早说?!” “早说?”贺氏笑了,“早说又如何,一句贤良就能把我压得死死的,别的不说,就说真正的江姨娘惨死,若不是昀哥儿坚持,你还会替他的生母出这口气,手刃仇人么?” 她缓缓摇了摇头,“你不会的,我也好,昀哥儿也罢,不过是你拿来自我标榜的工具罢了;昀哥儿恨你可比我多得多,你猜他今日为何不来?” “怎么会,我是他父亲!!我给了他荣华富贵的一切!” “要不是你,怎么可能纵容后来的冒牌货气焰嚣张?你与江姨娘情浓之时,曾朝夕相伴,怎么可能半点察觉不到已经换人?” 贺氏颇有些悲凉,“你知晓的,你不过是觉着区区一个女子,一个妾室罢了,丢了就丢了,反正又来了个新的能顶上,从前的人是生是死,何去何从,你从未放在心上。” 这话一针见血。 瑞王一时间无法反驳。 “况且今日,你为昔日血案的始作俑者,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我又能说什么?难不成,我还要在受害者的跟前替你开解么?” 贺氏摇摇头,“我没这么厚的脸皮,可办不到。” 瑞王:…… 与央枣相处的这些时日,贺氏已经听她说了过往。 那些被压在万佛寺下的无辜亡魂,那些沾满血泪的少女们鲜活的生命,听着都觉得心惊胆战。 贺氏后来又暗中查了,发现央枣说的都能对得上。 同为女子,她自然能理解央枣当日的悲愤与痛苦。 她与瑞王虽是夫妻,但情分远没有瑞王自己想象的那么深厚。 既然央枣能取代瑞王,让自己目前的生活没有变动,那真正的瑞王死不死,以什么方式去死,其实贺氏也没有多在意。 瑞王张了张嘴。 这一刻,命运的讥讽如此明晃晃。 贺氏不再看他,转向虞声笙:“你动手吧,只要别伤着央枣就行。” “好。” 虞声笙抬手便掐了个诀。 霎时,屋中乍起阵阵凉风,卷着香灰一尘不落,将瑞王整个包围住。 瑞王想跑。 香灰挡住了去路。 他很怕这些香灰,生怕碰到,眼瞅着包围越来越小,几乎将瑞王逼到了角落。 虞声笙收拢了掌心。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说话声,是黎阳夫人。 “声笙,我给你送梅花酥来了,你怎么不在房中呢?” 说话间,黎阳夫人推开了门。 说时迟那时快,屋子里一切躁动归于平静。 香灰静静落下,瑞王的魂魄也不知去哪儿了,一屋子人似乎只是坐着吃茶说笑。 贺氏慌乱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 “原来是黎阳夫人,方才我们还说等会儿就去拜见您呢。” “哪里话,客气什么,瑞王妃是我们府上的贵客,能来就足以让咱们蓬荜生辉了。”黎阳夫人将梅花酥送到虞声笙手边,“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我怕你忙坏了忘记吃,干脆自己给你送来了。” “还是姑母疼我。”虞声笙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动作,“下回您派个人来知会我一声,我自个儿去就成了,还要烦劳您送过来。” “我一个人闷在院子里也是无聊,两个孩子如今都忙着读书进益呢,我又不好去打扰,哎……” 黎阳夫人无奈地笑着,满脸暖意。 “您若觉着无聊,下回咱们两府一道出门游玩,带上孩子们也好一块乐一乐。”贺氏忙道。 “这主意好!” “姑母觉着喜欢,那咱们隔了两三日就去。” “再好不过。”黎阳夫人拍手赞同。 说了一会儿话,又吃了两块点心,顺园那边的奴仆传话,说桂姐儿今日的课上完了,黎阳夫人忙不迭又赶了回去。 虞声笙瞥了一眼角落。 瑞王的魂魄早就溜得没影了。 “这可怎么办……”贺氏眉心发紧。 “无妨。”虞声笙看向周丽珠,“接下来交给你了。” “好说。” 周丽珠果然是个中高手,很快稳住了央枣的魂魄,让她与瑞王的身体更为契合,能让央枣也舒坦许多,颇有种再世为人的真实感。 央枣与贺氏一齐谢过。 周丽珠最是傲气的一个人,见状可要比收了金银还快活,满脸春光。 送走央枣贺氏之前,这二人还很担忧。 没等虞声笙说话,周丽珠就嚷嚷道:“怕什么,瑞王的魂魄就算溜走了,也是元气大伤,跑不出威武将军府的,横竖是她一个人的烂摊子,你们就别操这个心了。” 真是大实话。 虞声笙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 “我爹当年没看上你,是因为你这张嘴吧。” “浑说!!分明是被你娘那个狐媚子勾去了心神!!”周丽珠破防了。 事情完成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 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虞声笙送走了所有人,还特地给周丽珠三张符。 看在符纸的份上,这女人很快转怒为乐,笑得合不拢嘴。 傍晚时分,外院的粗使婆子们正在结算这一天的忙碌。 第326章狗 “今儿当值的人排好队,我报到名字上前领赏,这是将军老爷与夫人的恩慈,你们可要记在心里,往后更要尽心尽力为府里做事。” 管事婆子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一番话说得中气十足。 望着每日的赏钱与吃食,底下一众奴仆无不信服。 这就是在威武将军府劳作的好处了。 只要每日按时当差,把分内的事情做好,在收工之时都会拿到一点赏钱或是果子吃食,赏钱不多,每人顶多三五钱,但却能极大鼓舞他们的心气。 每天来当差办事都兴致勃勃。 他们算过一笔账。 将军府里管饭,还每日给赏钱,每月还有份例工钱。 这些收益都积攒起来,要不了几年他们手头就有一笔还算不俗的积蓄。 到时候赎身买屋买田,做什么不行。 将军夫人已经放话了,但凡有能力者,又忠心踏实的,几年后自然会放他们自由身,到时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好日子。 一想到这儿,大家伙脸上尽是笑容,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今日的赏钱发完了。 门房处的小厮明儿却有些头疼。 “方才也不知怎么了,马厩那边的一条狗跟疯了似的,狂吠乱叫。”明儿掂了掂掌心里的几个铜板,“之前都好好的,怎突然就疯了?” “要是真疯了,你可要报给上头管事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庄苕认真提醒,“这事儿也犯不着报去给夫人,横竖一条狗。” “是了,我老头也是这么说的,看今天晚上吧,那老狗也陪了七八年了,怪舍不得的。” “舍不得这条狗,回头闹出什么麻烦了,你与你家老头怕是没法子收场,你不是说往后大了还想娶媳妇的么,真要有事儿,你这媳妇怕是要飞喽。” 庄苕歪着脸嘿嘿一笑,“你若不放心带我去瞧瞧,或许我有法子。” “好呀。” 今日已经收工,明儿这会子闲得很。 晚饭之前,他是自由的。 看上去明儿比庄苕大了三四岁,但庄苕浑身上下的气质却越显得沉稳,完全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两个小厮绕去了马厩。 庄苕见到了那只狗。 狗被狠狠打了一顿,捆住四肢,正软塌塌地躺在马厩一角的地上。 入夜之前,马厩会有专人清扫打点。 这会子四周都弥漫着水汽与草料的气息。 庄苕上前望了望。 从那狗的眼睛里看出一抹人的渴望,好像在说——救我! 庄苕紧了紧瞳孔,挽着明儿:“大约是狗的年纪到了,好吃好喝地过了这些年,差不多是时候了,要是再这样折腾,不如送了它去,还干净便宜。” 一听这话,地上的狗瞬间挣扎起来,被捆紧的嘴巴里发出呜咽声。 明儿吓了一跳:“这狗怎么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 “狗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你莫说笑;就算你心疼不舍,这狗若还是乱叫,怕管事大爷先要动手了,哪里还轮得到你们。” 庄苕这话无比正确。 明儿苦笑:“好像也是。” 说来也怪,这狗听到了这句,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两个小厮又围着看了一会儿,直到远处来了个粗布短衫的妇人喊明儿回去吃饭,这是明儿的母亲。 二人告别分开。 庄苕并未走远,而是看着明儿母子离去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 蹲在那条狗的身旁,庄苕伸手捏了捏狗耳朵:“夫人房里的动静我都听到了,你就是那个逃出来的人吧,瑞王殿下?” 狗立马瞪圆了眼睛,暴露了所有。 庄苕笑得更开心了:“我还以为自己最倒霉,从皇子之尊降为一个小厮,如今瞧来还有更倒霉的,从亲王沦为府里的一条狗,嘻嘻嘻。” 他揉着狗的皮毛,“当狗是什么滋味,怕是从今往后没人比你更清楚了,要乖一点,别再乱叫了,否则你真的会被打死丢出去,你要知道,现而今你只是府里的一条狗。” 瑞王:…… 庄苕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一蹦三跳地离开了。 回了安园,在奴仆们居住的厢房里用了晚饭,他才去虞声笙跟前回话。 马厩里的事情他半点没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你是说……瑞王的魂魄附在了一条狗上?”虞声笙惊呆了。 人的魂魄还能与牲畜相合,这是她闻所未闻的。 “十有八九,夫人若不信,大可亲自去瞧瞧。” 虞声笙摇摇头:“果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倒是你,你怎么好像显得很开心?” “瑞王不是好人。”庄苕脸色凝重,“如今成了一条狗,也算报应。” “让你成为一个小厮,委屈你了。”虞声笙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一句,“你若愿意,我可想想法子给你安排一个新身份,你想去读书么?” 庄苕沉思片刻,拒绝了:“现在挺好的。” 对庄苕来说,现在真的很不错。 他不必整日整夜地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丢了小命。 也不必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在帝后与叶贵妃之间周旋求生。 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一旦脱离,他再也不想回去。 皇子如何,即便是太子又如何? 他只是个几岁的孩子。 被宫廷里那样肃杀紧绷的气氛硬生生逼得成长起来,此刻,他只想安稳睡觉,安心吃饭,每日凭着自己双手劳作,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晚间,他出了安园,回到外院的家中。 庄婆子见孙子回来了,忙不迭地拿出热腾腾的油糕。 油糕又甜又腻,又在笼屉上蒸了两回,形状都有些软榻了。 庄婆子拿着筷子挑了一点送到孙子口中:“好吃么?” 庄苕抿着嘴,细细用舌尖尝着:“好吃。” “我还以为你今晚要留宿在安园了,还想着明儿一早将这油糕送给你,刚好你晚上回来了,趁热吃吧。” “阿婆还有爹娘吃过了么?” “吃过了。” 婆母的话音刚落,红药就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她也想吃。 这可是油糕呢。 今日公婆当差努力,这是奖赏,素日里吃不到的好东西。 庄苕看穿了母亲的渴望,将油糕分了分,每人都有。 庄婆子笑了:“我孙子就是孝顺。” 一家人聚在烛火下分食油糕,其乐融融。 对庄苕来说,这油糕哪能跟宫中的糕饼比,但就是吃得踏实。 翌日一早,虞声笙就去了一趟马厩。 威武将军府作为京中一品军侯府邸,也是少数几个可以私自养马的人家,这是君恩浩荡,更是特权。 马厩里有不少珍品,但虞声笙不识货,眼里只能看到不远处的狗。 她比庄苕看得更清楚。 只一眼的功夫就确定了,这就是瑞王。 此刻,瑞王饿着肚子——马厩里的工作又脏又累,也没有一早就给狗喂饭的习惯,往往要等到午饭时,才会有人给些前一日的残羹剩饭。 虞声笙驻足望了许久。 最终沉默离去。 这大概就是命吧。 瑞王变成狗,她也懒得让周丽珠再跑一趟,就这样好了。 虞声笙才不会承认自己有偷懒的嫌疑。 实在是府里的事情众多,她哪有精力单独分给一条狗。 但她还是将消息传去了瑞王府。 昀哥儿下学后,跟辉哥儿一块回来了。 第327章正缘 听完虞声笙的话,昀哥儿半点迟疑都没有:“不必去看了,是人也好,是狗也罢,都与我没有干系;如今瑞王府有王爷王妃,并不缺一条狗。” 但离开前,昀哥儿又改了主意。 他问虞声笙要走那只狗。 昀哥儿带着这只狗回了瑞王府。 一路上,狗都安安静静,只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看一眼他。 最终,昀哥儿将这狗送给了门房。 让他们好生调教。 “不许伤了性命,其余的你们想办法,总之要让它安静听话就行。” 昀哥儿是府里的主子,更是未来的掌权者,下人们无一不从的。 狗(瑞王)震惊地看着昀哥儿离去,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又惊又怒地张口就骂,可一出声就是暴躁无状的犬吠。 “吵什么!闭嘴!” 几鞭子下来,疼得瑞王满地打滚。 ——我是你们的主子,没眼力劲的狗奴才!! 可惜了,没有一人听得懂狗叫。 换来的只是更凶狠的鞭打。 瑞王身娇肉贵,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何曾遭受过这样的屈辱殴打。 身体上的疼痛很快就教会了他如何做一只听话的狗。 等几天后昀哥儿再次经过时,这条狗已经很乖巧了。 昀哥儿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凉薄。 记忆里,母亲被打死的画面一如既往的鲜明,只是他心中的恨意减轻了不少。 时光如梭,一晃便是一个月过去了。 虞声笙终于收到了丈夫寄回的家书。 统共七封。 有些寥寥数笔,有些厚厚一沓。 在这一别为期,可望不可即的相思中,这些家书就显得尤其珍贵。 虞声笙细细看了。 每看一封,她都起卦一次。 玉浮见了忍不住嘟囔:“怎么没见你从前这般担心我呢?我好歹也是你的师父呀。” “那能一样吗?你这个蹭吃蹭喝的,怎么能跟闻昊渊比?” 玉浮:…… 真话过于扎心,玉浮气愤,决定不跟这个见色忘义的小徒儿计较。 好在每一次起卦所得的卦象都是大吉。 虞声笙松了口气。 转眼,京中都在为两位公主的婚事而热闹。 帝后繁忙,一时也顾不到虞声笙。 作为臣子之妇,她总算能得到一些清闲时光。 借着这段时日,虞声笙将府里富余的钱财拿出来投了各个行业。 为此她还每日焚香祝祷,起卦祈福。 用玉浮的话来说,她以前刚刚拜师时都没这么诚心诚意。 她运气不错,眼光也好,短短半个月内这些放出去的钱财就有了回报,第一笔分利送到时,那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她两眼放光。 有那么一瞬间,虞声笙真觉得银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没有之一。 火热的爱财之心差点让道心不稳。 最后她还是稳住了的。 从这些收益里取出了一部分来做施舍捐赠。 修桥修路,接济穷苦的百姓,有的是她使银子的地方。 周丽珠知道后,带着些唏嘘:“当年你父亲就没这么大方了,他虽入世,其实骨子里还是清冷孤傲的性子,做事全凭自己喜好,得了银钱也只会拿去哄你母亲开心,啧……” “你一开始就知晓他钟情我生母,又为何对他一往情深?不显得很蠢?”虞声笙边说边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一只手也没闲着,在账簿上写着。 “感情这东西谁说得准。” 周丽珠惆怅道,“我对你父亲是一见钟情,这辈子的孽缘,哪怕明知他满心满眼只有柴安筠,我也还是一头撞了上去。” 说着,她自嘲地笑笑,“不过老娘乐意,旁人管得着么!” “那他最后骗你,利用你,你也不记恨?” “倒也不算骗我,也不算利用我……”周丽珠张了张口,“其实他一开始是不想把我卷进去的,是我自己不甘心,觉得共同赴死也该算我一份,我对他的情分不比柴安筠的少。” 听到这话,虞声笙惊呆了。 她抬眼盯着对方:“你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值得么?” “值不值得,全在本心。”周丽珠拢了拢袖口,“若不为他这样,我今日也不会心安理得地放手了,不过是图自己一个心安罢了;如今我是大奶奶,吃穿不愁,日子逍遥,而他呢……早就成了九泉下的一抹亡魂,谁又比谁幸运?” 这道理听着歪门邪道,却让虞声笙心生佩服。 周丽珠的想法很直白。 ——她爱洪修,是她自己的事情。 付出也好,奉献也罢,都是她自愿的。 正因如此,她才会这么快的释然,过得没心没肺,毫无怨怼。 有像周丽珠这样畅快坦荡的,就有被情所困,难以自拔的。 只不过这个人实在有点超出虞声笙的预料。 五月的一天,昌夫人登门拜访。 她来的目的也很简单,请虞声笙帮自己的女儿合八字。 “婉珠小姐已有了正缘?”虞声笙问。 “说来不怕你笑话,是她……看上了一举子,倾心不已;我与她父亲都觉得不妥,可她自己非君不嫁,我们也只好……” 昌夫人有些无奈。 对于这个女儿,昌夫人与温大人有愧在心。 尤其是温大人。 他甚至做好了女儿一生不嫁,老父亲养她一辈子的准备。 婉珠刚恢复身份那会儿,神志不清,痴傻愚钝,根本不可能谈婚论嫁。 但夫妻二人为女儿请来了最好的大夫,最初的时候,二人几乎日夜相陪,衣不解带地照顾。 大约苍天也不忍叫这个女孩太过命苦。 半年后,婉珠的情况好了许多,已经能认得父母以及身边的婆子丫鬟了。 昌夫人感激不尽,与丈夫约定,等女儿大好之前,绝不透露半点消息。 就这样到了今日,婉珠小姐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温大人亲自上手教女儿读书认字,竟也收效显著。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却不想,一日婉珠小姐出门购置文房四宝时,偶遇一举子,就这样一眼相中,把一片芳心都扑了上去。 说到这儿,昌夫人也有些难为情。 虞声笙却觉得很正常。 人家婉珠小姐又不是稻草扎的。 只要是人,就必定有七情六欲,又是这个慕少艾的年纪,情动才是人之常情。 “这举子……可知晓小姐的情况?” 婉珠小姐不仅仅是原先痴傻这么简单,她还被毁了半张脸。 痴傻的情形可以转好,但这毁了容…… 怕是很难改变。 昌夫人明白她的意思:“他不过一届举子,家境贫寒,这辈子要想娶妻也没那么容易;真要不挑,也就那些个乡野村妇愿意点头相配;稍微有些家底身份的姑娘,谁愿意将就一个举子?” 家底微薄的举子确实如此。 有些高不成低不就。 诚然举子有功名在身,并非白身。 但居家过日子,开门七件事,哪件不跟银钱打交道? 没钱,这日子怎么过? 难不成处处都要去用举子的身份赊账么? 是以,在昌夫人看来,她的宝贝千金愿意嫁给这样一个人,已经很委屈了,对方还不愿意?怎么可能! 虞声笙自己也做了母亲,很能理解昌夫人的想法。 她笑笑:“话虽如此,婚嫁也是一辈子的大事,这样吧,你把两人八字留下,有了消息我就告知你。” 第328章招婿 虞声笙的能耐昌夫人是见识过的。 见她都这么说了,昌夫人没有不听了,忙欢喜地应下来。 二人又说起了瑞王。 因与虞声笙关系更亲近了些,这一次昌夫人没有遮掩,压低声音将自己原先的担忧一股脑说了出来。 “那瑞王瞧着跟个笑面佛似的,和气温善,可实际上却不是如此;光是我知晓的就没几件好事,他可是宗亲之首,怎么可能处处平易近人?原先我就亲眼瞧见过几次,他强行霸占良家女儿,甚至……就在那万佛寺中!” 原来瑞王暗地里还有这样龌龊行径。 也是因为自己撞见了几次,昌夫人觉得晦气,更知晓要避其锋芒,渐渐地连万佛寺也不去了。 “我还听说,当初……你亲生父母的故去,也与他有关系。”昌夫人犹豫道,“我也是担心你的处境,那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可不是一般名门望族能比的。” 虞声笙点点头:“多谢夫人照顾提醒。” “我瞧你与瑞王妃交好,一开始也是悬着心的。” “瑞王妃与我母亲是手帕交,算是我的长辈。” “贺氏女一向大度宽厚,人品没的说。”昌夫人也很佩服贺氏的为人,“既然你心中有数,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儿婉珠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夫人放心。” 合八字,在虞声笙看来最简单不过。 一般人家谈论婚事合八字,都是将二人庚帖供在祠堂香案上,等一段时日,期间若家宅安宁,无破损、意外等事情发生,就算合婚成功。 但昌夫人的意思明显不是这个。 她是想让虞声笙彻底拆解这二人的八字,若有不合的地方,也要尽力周全。 看样子,昌夫人是打算替女儿招婿了。 今瑶奇了:“夫人怎么知晓温府想要招婿?对方可是举子呢,人还年轻,若有朝一日能考中进士,便可入仕为官呢,这也能答应入赘?” “若不想招婿,昌夫人没必要这么折腾。”虞声笙在纸上写下了二人的八字,“考中进士哪儿那么容易呢,你可知天下有多少举子,多少读书人,朝廷恩科每届又选中几人?” 金猫儿抿嘴一笑:“是啊,昌夫人不过是宠爱女儿,想随了女儿的心愿罢了。” 有温大人护着,有昌夫人看顾,再给女儿招婿在府,也不怕那穷酸举子辜负了婉珠小姐。 不得不说,温大人两口子爱女,确实疼到了骨子里。 就连温大人这样正儿八经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居然也能同意这么做。 虞声笙很快就将昌夫人的托付办好了。 合好的八字登在一方鲜红的帖子上,以金沙紫墨入笔,虞声笙对自己的书法心里有数,特地请来了账房先生帮忙誊抄。 将这一方帖子送去温府,昌夫人见了笑得合不拢嘴。 她忙让婉珠出来谢过虞声笙。 但见婉珠以薄纱蒙面,身姿绰约,袅袅婷婷,从前的胆怯不安一扫而空,更显得大户人家的千金风采,虞声笙不得暗暗叫好。 婉珠款款几步走到她跟前,半是娇羞半是大方地福了福:“多谢夫人。” 再看婉珠抬起的眉眼,那毁掉的一半脸比以前好了许多。 露出的皮肤倒也平整,眉眼也清秀。 加上脂粉遮掩,乍一眼确实瞧不出什么端倪。 昌夫人奉上重金,虞声笙笑着收了。 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这一行的规矩。 合了八字后的第十日,温府便传出消息,他府上的大小姐招婿成功,与一偏远州县而来的举子成就两姓之好。 那举子姓肖,比婉珠年长五岁。 读书时也锋芒在露,有大才在身。 一考即中,成了他们当地小有名气的神童。 可惜,一切顺风顺水的好运都停在了他考中举人之后,此后屡试不中,硬生生蹉跎了时光。 多年备考,寒窗苦读,也让家中父母弟妹负担颇重。 肖举子虽是读书人,却没有沾染上那些迂腐。 他看清了眼前的形势,也明白了肩上的重量,与婉珠小姐结缘后,他被温大人叫去相谈数次,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入赘这个选项。 温府的婚宴没有铺张浪费。 请了比较亲近的亲朋好友,简单又热闹地摆了几桌水酒,虞声笙依旧是主桌上的贵宾,亲眼见证了一双璧人的结合。 婉珠小姐与肖举子一道举杯谢过,虞声笙笑眯眯地受了。 至此,温府多了个女婿,婉珠小姐的归宿也算有了着落。 一同赴宴的,还有郭府女眷,以及刚刚出嫁没多久的郭文惜。 郭文惜与夫婿的八字也是请虞声笙合的。 为此她好奇不已:“你给我合的,还有给这对新人合的不一样么?” “自然是不一样的。”虞声笙晃了晃瓷杯里的美酒,“八字不同,合法不一,但最终结局是好的就行;说起来还没问你呢,婚后滋味如何?” 才问了一句,郭文惜粉面涨得通红。 “你这人——浑说什么呢,羞也不羞?!” 说着,她还娇嗔地捶了虞声笙两下。 虞声笙:…… 自己真的只是想问问她婚后过得怎么样,并不是关心他们夫妻的事情,郭文惜完全想岔了…… 金猫儿很想说,夫人,其实就是你问的太奇怪了。 虞声笙一面积极起卦收金,一面到处投钱参与生意买卖,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时光悠长,但被这些事情充斥着,倒也不觉得孤单寂寞。 威武将军府这边的库房账房前所未有的充盈,另一边的露娘也觉察出了端倪,开始悄悄跟着虞声笙的步伐,也暗中投钱。 不过露娘胆子小,手头也没那么宽裕,是以动作不大,赚到手的营收也没那么多。 即便如此,一段时日下来也实打实地让长房这头多了好些进账。 露娘做出一番成绩后,才献宝似的将账簿拿给闻图看。 她还询问,如今有了富余,是不是可以买田买地买庄子了。 闻图看后又惊又喜。 “你是怎么办到的?”他高兴不已,抱起露娘在她脸上猛亲了两口。 望着整张脸都在放光的闻图,露娘羞涩不已:“快些放手,叫丫鬟们瞧见了笑话!” “我的乖乖,娶了你真是我的福气。”闻图眉开眼笑。 他比任何时候都肯定,将自己的俸禄都交给露娘打点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交给任胭桃?那还是算了吧。 那女人没给府里捅出个大篓子,就算不错了。 养着她可以,将府中中馈交给她,万万不行。 露娘得了夸赞,忍不住抬手拢了拢鬓角,越发骄傲羞涩:“我也是不想辜负大爷对我的信任,如今姐姐那头怀着身孕,咱们这边福哥儿还小,往后有的是使银子的地方呢,大爷也是才能加身的人,是我与福哥儿的天,我自然要做好大爷的贤内助才是。” 闻图搂着露娘,这一刻心满意足。 “我们自是要白头偕老的。” 窗外,任胭桃亲眼目睹的这一幕。 手里的帕子几乎要绞碎,她的眼底淬着毒,冷冷凝视。 露娘察觉到了什么,不经意地抬眼一瞥,刚好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呀——” 第329章顶顶好的姑娘 她吓得慌忙缩进闻图的怀中。 殊不知,这样越发让任胭桃看得刺眼,恨不得将露娘从男人身上一把薅下来,狠狠教训一番。 片刻,露娘意识到不对,又赶紧起身去开门:“大奶奶什么时候来的?外头日光晒着多热乎,赶紧进来吃杯茶歇歇脚。” 任胭桃冷眼望着:“你这般客气,倒显得我是个外人,你才是府里的女主子了,我是自愧不如的,哪有这样厚的脸皮?” “你愿意来就来,不来就回去,何必阴阳怪气的。” 闻图才不惯着,张口就呵斥妻子。 任胭桃气坏了:“我才说了两句你就这般护着,到底是你的心头肉,说不得了。” “你到这儿来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青天白日的,闻图并不想和妻子吵架,让一众下人看笑话不说,也会让任胭桃气坏了身子。 他心底还是怜惜妻子的。 只是看不惯任胭桃这样尖酸刻薄。 “没事就不能来么,我是府里的大奶奶,这府里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自然是能来的。”露娘忙笑着打圆场,“大奶奶如今怀着身孕呢,大爷别与她置气,多该哄着才是,我这儿园子小,景致也一般,难为大奶奶能看得上,银杏,快些端个软垫的椅子来给大奶奶坐着。” “不必了。”任胭桃昂起下巴,用眼角去看她,“我今日来只想说一句,大爷的心别太偏了,当初我投钱做买卖也是为了咱们府里,可惜我遇人不淑、运气不顺,才遭了恶人的暗算,并非我本意;露娘,你如今在外抛头露面的,多少要替咱们大爷考虑,你是女子,虽出身寒微,也该晓得轻重。” “赚银钱是小,丢了颜面尊贵事大。” 最后一句冷冰冰地敲在露娘的耳边,瞬间让她涨红了脸。 “也好。”闻图点点头,“大奶奶这是关心你,舍不得你一人在外奔波操持;她说的也对,有些银钱不赚就不赚,到底还是名声重要。” 闻图鲜少这样赞同任胭桃的话。 更不要说这还是训斥露娘的话。 任胭桃顿时喜滋滋。 笑容才浮现了一半,却又听他冒出下一句:“府里缩减用度开支,你房里燕窝也不必日日吃了,十日不到便是三五两的银钱,省下来存着,等你身子不舒服时再吃也不迟。” 任胭桃的笑容凝固在了唇边。 “还有,我上回瞧你房里各种绫罗绸缎都有,这一季也不必张罗些新料子新衣裳了,横竖你身子重,不如等生完孩子再裁剪也不晚。” 露娘忙接上:“如果大奶奶不嫌弃我的手艺粗糙,我愿替大奶奶操持针线,做新衣裳,还能省下请裁缝娘子的费用。” 闻图越发赞叹:“还是你心细。” “不光是我,还有我身边的银杏也做了一手好针线,我们二人一道,应当可以了。” 任胭桃:…… 她根本听不下去,甩了脸子掉头就走。 想削减她房里的吃穿用度,门都没有。 “等我孩子生下来,看你还怎么嚣张得意!”任胭桃气哼哼。 她早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胎一定要生个儿子。 她就不信了,一样都是嫡出子,她的儿子难道还能比露娘的儿子矮一头么! 暮春争艳,百花齐放。 这一天一大早,虞声笙就没瞧见金猫儿的身影。 细细一问才知晓,她跟今巧今瓜换了轮值,这会子正在常妈妈身边求教呢。 “跟常妈妈求教,学做什么好吃的呢?”虞声笙好奇。 “蜜糖金果子。”今瑶说着这几个字,都忍不住口中生津,馋得不行。 蜜糖金果子是京中时新的零嘴。 用面点制成,以猪油炸得金黄香脆,吃起来口齿留香,清甜浓郁。 不但看着喜庆漂亮,口味更是一绝。 很多京中富贵人家常备这道茶果子。 虞声笙原先不喜欢,觉着味道太浓太重了。 却不想生完晚姐儿后,她的口味居然也变了,变得喜欢起来。 这也是常妈妈擅长的果子,做得极好。 “想来不是做给夫人我吃的。”虞声笙笑呵呵地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是送给她的心上人的吧。” 一屋子丫鬟都吃吃笑出了声。 “别笑呀,年少时光,心有青睐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金猫儿眼光好,对方人品正,待她好,我乐见其成。” 虞声笙大大方方的。 她从未觉得女子勇敢追求所爱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男未婚女未嫁的,为何不能为了自己努力一回? “金猫儿姐姐眼光可高了呢,她看上的呀——”今巧凑过来,贴在虞声笙耳边轻轻说了什么。 虞声笙眼底微闪——果然是宋大夫。 金猫儿这妮子不错,胆大细心,很有她这个夫人的风采。 正说着,金猫儿回来了。 “金果子送过去了?”虞声笙打趣。 金猫儿一愣,随后瞪了几个丫头:“你们几个又在夫人跟前胡诌,我学了蜜糖金果子是为了咱们夫人!常妈妈老家来信了,原先对常妈妈有养育之恩的叔父过世,她得回去奔丧,等会儿常妈妈就要来跟夫人告假的。” “这位老人家高寿?” “已过古稀。” “也是难得。”虞声笙点点头,“你备些东西,等会儿常妈妈来了就给她,这这么大年纪离世也算喜丧,咱们也添一份心意。” 金猫儿应了一声,立马去办了。 依着白事的规矩,添了两吊钱,两匹布就差不多了。 常妈妈进来告假时,见着这些东西,忍不住红了眼睛,连声道:“待老奴事情忙完了,立马就回府。” 因常妈妈也不算壮年,今瑶心细,又添了些常备的药物给常妈妈带上。 “这些个小丫头错怪你了,还以为你跟常妈妈学手艺是为了自己的心上人。”虞声笙悄悄笑了,拉着金猫儿轻声低语。 金猫儿娇嗔地啐了一声:“夫人还说她们,明明是您最先想看笑话的,还以为我瞧不出来么。” 虞声笙嘿嘿两声,没否认。 “我是觉着那宋大夫挺不错的。”金猫儿垂眸,犹豫再三实话实说,“可我是夫人的丫头,是府里的人,若这个时候离开夫人,夫人身边缺个人可怎么好,再说了……我也不确定人家就能看得上我。” 到底是杏林高手,又有家传药堂,人也生得周正端方,颇有家底。 平心而论,人家宋大夫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想要娶一个平民之家的闺女为妻,并不难。 金猫儿虽坦荡,但也明白自己目前仍是奴籍,与宋大夫并不相配。 “他只要点头,剩下的事情我来替你办。” 虞声笙接过话茬,“不就是身份家底么,好办,你跟了我一场,我一定让你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出嫁!” 金猫儿惊讶地看着她,眼底流露出意外的喜悦。 “夫人……” “你是好姑娘,跟今瑶她们一样,都是顶顶好的姑娘,你放心,一切有我呢。” 金猫儿忙低下头,用力地点了点。 这一下,心头踏实了。 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夫人给她撑腰。 掌灯之后,金猫儿出了正屋,回了厢房。 “你们几个,今儿在夫人跟前乱嚼什么舌根了?”她故意板着脸。 第330章邪不压正 今巧今瓜忙笑呵呵地上前求饶。 见了这情景,金猫儿也绷不住了,笑骂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们呀,就是被夫人宠坏了,什么话都能往外说!我是个混不吝的,皮厚肉糙,不怕你们说,别让人家宋大夫听到了,往后都不敢登咱们府的大门。” “姐姐哪里话。” “姐姐这般人品,还怕那宋大夫嫌弃看不上?” “真要这样,那宋大夫不要也罢,也是个眼瞎心盲的。” 金猫儿哭笑不得:“婚姻大事,讲究个你情我愿,我是心悦于他,但也要他相得中我呀;若不成,难道我还要强迫人家么?你们几个,往后少说点,别叫夫人听见了又为咱们的事情操心。” 说罢,她轻轻叹息,“我这个年岁了,顶多两三年就要嫁出去,到时候夫人身边能信得过的,就你们几个;今瑶跟着夫人最久,最得夫人的心,咱们几个虽是后来的,夫人也待咱们不薄。” “我只一句话,做人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们也要快些历练起来,不辜负夫人待咱们的这番情分才是。” 金猫儿的话让今巧今瓜一阵内疚。 有她与今瑶在前头挡着,后头的今朝、今巧今瓜三人都多少有些躲懒的心态,只顾着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其余的便不敢更进一步。 今日听了金猫儿的话,今巧恍然大悟。 等金猫儿嫁出去了,就算往后还会携家带口地回来,那也要等几年之后了。 夫人身边头等大丫鬟的位置必须有人顶上。 一个今瑶怕还不够,她们三个是最适合,也是最得夫人信赖的。 金猫儿是希望她们能快点成长,最好能独当一面。 二人面面相觑,忙到金猫儿跟前见礼:“多谢姐姐提点。” “都是自家姊妹,何必这样客气,夫人现在做什么都带着你俩,足见信任倚重,你们可不要辜负了夫人。” “一定。” 今巧说着,咬着下唇,“金猫儿姐姐,咱们夫人本事不小,与寻常人家的主母大不一样,善会这些个起卦压邪的,这话是不是也不能说出去?” “你想想这些时日夫人做的事,她可曾刻意隐瞒?”金猫儿提醒。 “那倒没有。” 说完,今巧如醍醐灌顶,“原来是这样……” “夫人才是真正有本事的呢。”金猫儿理了理今巧的鬓发,又替今瓜将垂下的小辫顺到一旁,“咱们福气大,才能跟了这样好的主子,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该做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却说石府。 赵夫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身体里有两个魂魄,自然滋味不好受的。 赵夫人抵挡不过时,还试图与那人商量。 这不商量还算好,一商量才晓得这人居然是杜姨娘,可把赵夫人吓得不轻。 一日早饭,赵夫人来找周丽珠了。 周丽珠正捧着粥碗用饭。 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淡淡来了句:“婆母来了,坐着一块用吧。” 赵夫人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怜雪,“我有话跟你说。” “婆母但说无妨。” “我知晓你已不是我原先的儿媳,既然你要留在我府中,咱们这规矩就得定一定,我是你的长辈,你、你怎能这样对我?”赵夫人坐在周丽珠跟前,越说越委屈。 “我怎样对你了,你不是好端端地活着么?” “你把我身体里那个人弄走,别以为我不知晓这就是杜姨娘!你哪里学来的歪魔邪道我不管,但我可不要身子里多一个人!” 这感觉太奇怪了,想想都忍不住让人背后发寒。 赵夫人连睡觉都不安稳。 “那怕是不成。”周丽珠喝下一口粥,“人家杜姨娘好歹也替石府生下了遗腹子,你怎能这样心狠,还要赶人家走?” “你——胡搅蛮缠!!” 周丽珠笑了起来:“别闹,我要是胡搅蛮缠,你觉得你还有命坐在这里同我说话么?我还算惦记这府里的好日子,还没过够,你可别惹恼了我。” 赵夫人:…… 她顶着一脑袋冷汗离开。 走时才意识到自己今日有些莽撞了。 这周丽珠怪得很,她怎能堂而皇之地找对方说话呢? 赵夫人思来想去,换了个对策。 借着给儿子做法事的借口,她请了好些得道高僧、入世道人过府,暗地里就为了针对周丽珠。 她想着,既然对付正常人的法子用不上,那就只能内行对付内行。 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 银子钱花了一笔又一笔。 哪怕原先不心疼的石老爷,看着老妻这样挥霍无度,也一阵皱眉。 儿子是死了,但孙子还在。 总得给翉儿留一些吧。 石老爷终于忍不住,开口训斥了赵夫人。 赵夫人有苦说不出。 说来也怪,她安排这些法事时,身体里的杜姨娘一次都没出来作妖,让她极为顺利地将事情办完了。 可惜,效果全无。 人家周丽珠该吃吃该睡睡,活得那叫一个肆意潇洒。 素日里整顿内宅,料理庶务也很会抓大放小。 她甚至还跟着虞声笙身后也投了一些银钱,小赚一笔。 一边是看着不着调的发妻,另一边是越来越稳重的儿媳,石老爷心中那杆秤毫不犹豫地朝着后者倾斜。 又一次法事失败后,赵夫人面如死灰。 石老爷下了最后通牒:“这是替芠儿做的最后一次法事,往后不许再往里头搭银子!” “老爷!!你哪里晓得,咱们那儿媳根本不是、不是从前的!!” 赵夫人不敢说得太明显。 石老爷瞪起眼睛:“不是从前的?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她确实比从前变了不少,可越变越好了,你难道还想回到以前那鸡飞狗跳的日子?算我求你,看在孙子的面上,就消停点吧!赶走了她,你要咱俩一把老骨头抚养孩子么?” 赵夫人很想说有何不可。 不远处,周丽珠的身影闪出。 她立在廊下,半边阴影挡住了眉眼,殷红的唇角似笑非笑,被阳光照得那样鲜明。 赵夫人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开口了。 自己是有把柄捏在对方手里的。 那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血债。 真要捅出来,怕是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也完了。 周丽珠凝视着她许久,最终仰面眯起眼,任由灿烂的光线笼罩全身:“这内宅,当真是吃人的地方。” 在一片风和日暖中,定安公主出嫁了。 送嫁的仪仗车马之盛,从前往后整整排了三条街。 声势浩大,足见天朝公主下嫁的风光。 虞声笙没有去凑热闹,听着外头的声响从晨起一直到午后,方才渐渐散去。 传话的小厮过来了。 “公主殿下的仪仗已经出城了?” “回夫人,是的。” “很好,咱们差不多也该准备起来了。” 她把玩着腕骨上挂着的铜钱,轻笑着。 上半年吉日颇多,又兼春光明媚,天温气暖,是以办婚事的高门贵府有很多,自定安公主与晋城公主大婚后,又冒出了很多请柬,邀请虞声笙过府吃酒。 这些邀请绝大多数都是喜宴。 虞声笙送了好些礼物出去,一时半会又收不回来,心疼得饭都吃不下。 这一日,郭文惜来找她出门进香。 想起远在征途的闻昊渊,虞声笙二话不说就上了马车。 第331章和离 大约为表诚心,虞声笙在半个月里前前后后跑了不下六座寺庙。 供奉,祈福,捐香油钱,那叫一个出手大方。 名声在外,惹得那些寺庙的大小和尚看见威武将军夫人都眉笑颜开。 虞声笙腹诽:谁说出家人四大皆空来着,这不是一样摆脱不了黄白之物的诱惑嘛! 玉浮对此痛心疾首,说她一个学道的,居然这么信奉别家信仰,简直算得上欺师灭祖。 虞声笙轻飘飘一句话就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我给祖师爷镀了金身,你呢?” 这话真让玉浮不知怎么接。 “你有钱,你了不起!!”骂了两句,他一甩袖子走人。 回到自己屋中,见小徒儿命人送来的酒菜糕饼,玉浮又把刚刚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还是徒弟好呀。” 对于前后两幅面孔,虞声笙表示习惯就好。 玉浮向来如此。 小的时候,师徒俩一块去偷瓜。 偷之前玉浮各种骂骂咧咧,无非是怕自己被抓,形象难保;可要他真的放弃,他又办不到——怎能让虞声笙独自一人享用? 寺庙得了虞声笙的香火钱,自然尽心尽力。 没过多久,京中的人都知晓威武将军夫人担心出行在外的丈夫,几乎都魔怔了。 有交好的人家请虞声笙去闲谈吃茶,期间府上的太太奶奶多有宽慰。 虞声笙便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苦笑道:“纵然我能耐,可也担心我男人不是,这辈子不就指着他一人了么,叫你们笑话了。” 这话一出,在场女眷都讪讪笑着,顿觉有理。 是啊,虞声笙再厉害,也还是一介女流。 人家担心丈夫,是情理中事。 那一日,依旧是大学士府设宴。 慕淮安不知何时来的。 长而宽的游廊被他高大的身影堵着,反而显得逼仄起来。 虞声笙不喜欢他这样,微蹙的眉心酝酿着几分不快。 “你别担心他。”慕淮安干巴巴吐出几个字,“闻昊渊的本事不在我之下,此番远行是奉命行事,必然能建功立业,你就等着他平安凯旋。”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 是疯了么? 他居然担心虞声笙牵挂另一个男人,跑来跟她说这些话。 简直不像他! 虞声笙:“我们夫妻之间,互相关怀担忧是寻常事,不劳烦义兄挂心了。” 顿时,一片苦涩从心头蔓延到口中。 苦得他一时间开不了口。 她说……我们夫妻。 时隔数年,他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那几年被她纠缠的岁月,到了今日竟成了他念念不忘的温馨。 时时从记忆的苦海里翻腾出来,供他怀念。 他下意识地往前几步。 虞声笙却像是早有防备,忙往后退了一大截。 她身边两个丫头,金猫儿和今瑶更是如临大敌,护在自家夫人的跟前。 “还请少将军自重,莫要上前了。”今瑶道。 慕淮安的视线穿过二人,落在虞声笙的脸上。 她似乎没有变。 依然那样平淡清冷,但昔日眉眼间刻意伪装的乖巧已荡然无存。 清秀的眉峰配上细致的眼线,她像极了一把藏匿多年、锋芒毕露的宝剑,隐隐透着森寒。 “你……骗得我好苦。”慕淮安笑了。 虞声笙直视着他的眼睛:“好狗不挡道。” 慕淮安愣住了。 巨大的耻辱感笼罩全身。 霎时,一团火从心底窜起,他放声道:“你最好盼着闻昊渊能早日回来,如果他没能平安归来,我一定会把你掳回府里!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嘴硬!” “虞四,骗我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丢下这话,他愤然离去。 虞声笙眨眨眼睛——有点搞不懂他在气什么。 还有,她骗他什么了? 莫名其妙。 今瑶气得发抖:“有病,有病!!他莫不是有毛病?!” “别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虞声笙反过来安慰她。 慕淮安怎么说自己,虞声笙倒是无所谓,但他不该咒她男人。 虞声笙是个小心眼的。 有仇,当场就报。 她纤白的指尖掐算了一会儿,一张符纸飘了出去,很快在半空中散开。 暖意盎然的湖边,女眷们正说笑散步,饭后消食。 冷不丁听得远处亭台上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掉进湖里了。 白夫人忙让人去查看。 小厮还没回来,一众女眷亲眼瞧着慕淮安满身狼狈地从湖水里爬了出来,众人忙去看徐诗敏。 徐诗敏不慌不忙,接过盈袖递来的披风披在丈夫身上。 “虽是这个季节了,湖水依然很凉,还请慕将军跟小奴去后头更衣吧,别过了寒气。”白夫人道。 慕淮安脸色很不好看。 他刚刚走得那样稳健,哪里晓得平白无故在平地上被绊了一跤。 从那么高的亭台上翻落。 要不是湖水兜着,他定然摔得很重。 他去看人群里的虞声笙。 这女人一脸戏谑,正快活看戏。 总觉得这事儿跟她脱不了关系,可他又没证据。 徐诗敏谢过白夫人,扶着慕淮安就往后头走:“将军赶紧随我去更衣,这要是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虞声笙好笑的眼睛一直盯着二人。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她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脸,轻声呢喃:“怎么没摔死他呢,啧,可惜了。” 更衣完毕的慕淮安只身离去。 徐诗敏也跟着一起。 慕淮安让妻子留下,与主家太太话别,方不失礼数。 徐诗敏却道:“若再留下,指不定大爷会出什么纰漏,我可不敢赌;至于礼数么,今日失的还不够多么?” “你什么意思?”慕淮安沉下脸,“你让人跟踪我?” “我可没那么闲,只想告诉大爷,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徐诗敏深吸一口气,“这可不是咱们自家府里,到处都是眼睛耳朵。”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今日丈夫一定要跟着一块来赴宴了。 因还在丁忧,他们并不能参与宴饮全程。 即便如此,慕淮安还是来了。 就为了看那个女人一眼。 徐诗敏心中酸溜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早就失望了无数次,到这一刻,她还是难掩失落悲凉。 夫妻二人回府的路上,相顾无言,谁也没说话。 徐诗敏并未随丈夫进府门,而是让车夫改道回了娘家。 徐大太太见女儿回来,面色难看,还以为是他们两口子闹别扭,忙软言细语地宽慰着。 徐诗敏无心去听。 好一会儿都觉得耳边嗡嗡的。 至于母亲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突然,她打断了徐大太太的话:“娘,若我说,我想和离,您答应么?” 正说得滔滔不绝的徐大太太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谁要和离?” 徐诗敏一字一句道:“娘,我想和离,跟慕淮安这种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你、你……你妹妹才刚消停,你怎么也来折腾?你当和离是什么,很好玩的么?!” “我想清楚了,我要和离。” 徐诗敏对上母亲的眼睛,泪瞬间决堤,“是我错了,当初就不该看上这样的男人,他能背弃与虞四的婚约,和我暗生情愫,足以见得他不是什么人品端正的好人!” “我、我好后悔!” 第332章爱女情深 院中的衣衫刚收回来,豆大的雨点倾盆落下。 丫鬟婆子们步伐匆匆忙着关门关窗。 传饭的管事媳妇倒是利落眼尖,早早瞧出傍晚时分天色不对,叫了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地打着伞,护着食笼一路送进了主子房中。 几样菜色摆好,没等管事媳妇开口,徐大太太就让她们出去。 奴仆们退到屋外。 关上房门,有不安的小丫头轻声问:“听方才太太的声响不像是很顺意的样子,莫不是又有什么糟心事了?” “嘘,这也是你一个小丫头能问的?” 管事媳妇沉下脸警告,“快别出声,赶紧去茶房里瞧着炉子去。” 四周安静下来。 房中只有徐成海与徐大太太夫妇二人。 对坐片刻,徐大太太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真是前世欠的债!到了这个年纪了,还不消停……我要拿这两个丫头怎样才好?小的刚安稳了些,这会儿又轮到诗敏了。” “你也别哭,仔细哭坏了眼睛,你忘了年前太医登门时说的话了?”徐成海叹息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又岂是你我能把控的?” “我当初就说这慕家未必好,承了人家虞府那样的大恩,有婚约在身,还能这样欺负人家虞四,管她是不是养女,横竖是养在虞府太太跟前的女儿,是与他履行婚约的对象,怎、怎能这样欺辱?” “后来也是我猪油蒙了心,瞧那虞府退了婚,那以为是咱们女儿的缘分到了,想着好事多磨也是有的,只要那慕家儿郎待我儿一片真心就行,谁能想到,这真心瞬息万变,这才几年呀!!” 徐大太太越说越痛心。 若是可以,她恨不得回到几年前,将曾经的自己狠狠扇上一巴掌。 好让这份迟来的清醒更加火辣滚烫。 “你被猪油蒙了心,难道我就好么?我还不是一样……” 徐成海劝着妻子,“若无我点头,这婚事也成不了,我乃一家之主,你怪谁不如怪我,何必自苦。” 丈夫的话暖着徐大太太的心。 她又擦了擦泪:“那如今怎么办?我瞧诗敏那丫头是铁了心了不想过了,她今日与我说起那些事儿,我方才知晓我的闺女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慕淮安居然婚后没多久就后悔了!!” “当初是他主动,后来又后悔,当我徐家女儿是什么?!简直欺人太甚!” 她眼睛通红,几乎冒火。 “事已至此,你……劝过了么?”徐成海问。 “如何没劝?可你知晓诗敏与我说了什么吗?她说,这事儿怪不得人家将军夫人,归根结底是男人从根上就烂透了,就算没有虞四,往后也会有旁的女子,别的不提,自我家姑娘嫁过去,前前后后替他张罗了几个小妾了?” 徐大太太咬着牙,“这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呢,当初他能顶着婚约就与诗敏情根深种,以后也保不齐再来这么一出!到时候你要眼睁睁瞧着我们的闺女被休么?!” 徐成海身子重重一震。 事情已经到了这么不可挽回的地步了么…… 他还以为女儿只是委屈难过,回娘家哭诉一番。 谁家夫妻不吵架的,大多都是床头吵床尾和。 如今女儿都为慕家开枝散叶,又替慕老太爷守孝,怎么都不可能走到被休这一步吧? 心存侥幸的他一抬眼,撞上了妻子凌厉痛苦的双眼,顿时将这些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你说的是……咱们决不能陷入被动。” “但和离一事,不是小事,咱们得从长计议。”徐大太太哽咽着,“怎么也要让她将孝期服完,等到时候再说和离,咱们才能站得住脚。” “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诗敏和离了?”徐成海又问。 “不然呢?”徐大太太瞪起眼睛,脂粉被泪水糊开,显得她越发眼神坚定,“我的女儿受了这样的委屈,我怎能视而不见?你以为这事是咱们忍气吞声就能好的么,诗敏这几年难道没有委曲求全吗?换来的是什么?” “以地事秦的道理,还用我来教你么?” “一步退,步步退,到时候慕淮安拿了一份休书出来,你要怎样周旋?” 徐大太太说着,咬牙切齿,“我就是背负骂名,让外头的人指指点点,我也绝不让诗敏受这份屈辱,大不了我养着闺女一辈子!我徐家又不是养不起!你若不愿意,那我就从自个儿的嫁妆里出银子,横竖不要你担这份责!” 听着妻子越说越激动,连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徐成海忙不迭地劝着:“我哪里说我不乐意了,你莫激动,当心气坏了身子;诗敏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呀!” 徐大太太这才觉得舒坦些许,哽咽着低下头拭泪。 徐成海:“我只是觉着,镇国将军府不是一般的人家,咱们要和离,就得有理有据,决不能让人家将脏水泼到诗敏的身上。” “那就说慕淮安背信弃义,辜负发妻,对旧人念念不忘!” “欸,你这样不就将闻家推到了咱们的对面去了?人家将军夫人可没有为难诗敏,何必平白给咱们树敌?” 徐大太太冷静下来:“你说的也是,那……要如何?” “你也不可说过往的事情,毕竟当初他们成婚就有不好听的声音,再提起,不过是给咱们闺女心上再添一道伤疤,反倒不能成事。” “你只要叮嘱女儿,让她稍安勿躁,好生在镇国将军府里服侍着,孝顺公婆,体贴丈夫,照拂孩子,外头的事情交给我来办。” 徐成海眯起眼,与妻子低声絮絮耳语,“切莫心急,心急是要坏了大事的,咱们要和离,就要将这事儿办得漂亮。” 徐大太太忙不迭地点点头:“都听你的。” 隔了几日,周丽珠将徐诗敏要和离的消息告诉了虞声笙。 “我娘哭得眼睛都红了,让我这些时日多往镇国将军府走动,多陪陪我姐,你说说女人成婚到底图个什么,生儿育女,耗尽青春,最后换来一个负心汉,值得么?” 周丽珠一边说一边摇头惋惜。 虞声笙觉得有趣:“你这身份代入很自然啊,都已经是我娘我姐姐了?” 周丽珠半点不在意对方的揶揄打趣,翻了个白眼道:“我如今的身份是徐大人的小女儿,既然接受了徐心敏接下来的人生,我自然会好好扮演,她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她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 “我从没有体会过这般大家小姐的滋味,更没有被父母这样关怀备至过……” 她有些感慨羡慕,“今儿轮到我了,我与徐心敏有这缘分,怎会放手?人嘛,总归是要为了自己更好些。” 周丽珠身上多了活人气息。 让她看起来越发生动,像是再一次扎根这人世间,萌芽新生。 “你再跟我说说我爹娘的事情呗。”虞声笙笑道。 “听不够了还,非得让我给自己心窝上捅刀子,你这丫头坏得很。”周丽珠嗔怪地瞪过去,嘴上说得很厉害,下一句却又自然而然地接上:“上回跟你说到哪儿了,对了,有一次我们去了庭州,那里的薄荷糕真是一绝……你娘人聪明,学什么都快,她见我爱吃,特地学来做给我。” 第333章噩耗 虞声笙一面听着一面在纸上写着什么。 别看周丽珠一开始不爱说,但只要一打开话匣子,这故事就源源不断。 她言辞明快,不拖泥带水,听起来也轻松。 原来,周丽珠曾经与洪修、柴安筠一块同行,见过天南地北的风光,甚至与他们的关系甚笃,尤其是和柴安筠。 她总是表现出很讨厌柴安筠。 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感情,又明显带着依赖和喜欢。 听到最后,虞声笙总是面带笑意,整个人暖融融的。 “你笑什么?”回过神来的周丽珠蹙眉追问。 “你说的故事很有趣,我爱听。” “这可不是故事,是我与他们二人一道结伴同行时真正发生过的,哼。”周丽珠很傲气。 “那更好听了,说明你说得好,若有朝一日咱们流落街头了,你这说故事的本事拿去茶馆卖艺,指不定能混个饱饭。” “呸呸呸,胡说八道。我这辈子大小姐姑奶奶的日子还没过够呢,谁要去茶馆卖艺?” 周丽珠嫌虞声笙说话晦气,表示不愿与她继续沟通。 但她也不想回去。 威武将军府茶好果子好,就是主家一般般。 问题不大,她可以接受。 突然,啪的一声金属脆响,虞声笙腕上的红绳毫无征兆地断开,五枚铜钱尽数掉落! 周丽珠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虞声笙捡起挂在手腕上空空荡荡的红绳,一阵若有所思。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你这红绳……是你父亲留下的。”周丽珠一语道破。 虞声笙又捡起五枚铜钱,将它们拢在掌心:“是啊,绳断乃大凶。” “你半点不急?” “真要是天命如此,急也急不来。”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响彻整个京城。 雷声隆隆,却迟迟不见雨点。 整个后宫被一片乌云压着,阴沉沉。 闪电的光耀时不时划破这一团阴霾,照得四处亮如白昼。 然而也就一瞬,很快就再次被黑暗吞没。 明明还没天黑,这会子已经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长乐宫中燃着点点香粉,清甜浓郁。 宁贵妃缓步而来,命人退下。 她撩起帘子看着床上正在午睡的男人,眼神冰冷,哪有素日里半分柔情。 床上躺着的,正是皇帝。 哪怕宁贵妃怀着身孕,不能侍寝,皇帝也对她颇为宠爱眷恋,一日里总要陪着用一餐,若是在长乐宫用了午膳,便会在宁贵妃处歇一觉。 大约今天天色不好,更助长了皇帝的好眠。 哪怕此刻外头青雷阵阵,也没惊醒他的酣睡。 宁贵妃望着好一会儿,弯起唇,从袖口里摸出一根银针,对准皇帝的印堂深深扎了进去! 又是一道惊雷乍响,震得人耳边嗡鸣。 宁贵妃惊讶地发现银针扎不下去了。 似乎有什么力量阻止了她。 她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今日机会难得,她怎能错过? 既然印堂扎不进去……她立马眯起眼,换到了太阳穴处。 刚要下手,突然耳边有人在质问:“你就这么想他死么?” 这是个女人,柔和又慈善。 惊得宁贵妃猛地回眸,却只在那片黑暗中看到一双眼睛,有些熟悉。 宁贵妃认出来了,惊愕不已:“竟然是你——” 雷声从下午晌一直吵到了后半夜。 大雨迟迟未下。 虞声笙只觉得被吵得头疼,更显得心浮气躁,难以安定。 红绳断开,到底给她的心上蒙了一层浓浓的阴影。 等周丽珠走后,她立马给闻昊渊起了一卦,并无异常。 可心头的不安仍在,还有愈发浓重的时候。 还是玉浮察觉不对过来了,给虞声笙算了一卦,然后满脸担忧:“小徒儿,你可是大凶啊。” 卦盘之上,几个方位都显出了最差的卦象。 虞声笙微微挑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要么,我先躲躲?” “行啊,你要是这次走了,以后就别回来,我这儿不欢迎你。” “哪能哪能呢。”玉浮忙笑着,“我心爱的小徒儿有难,我怎能离开?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虞声笙才不相信,只扫了一眼这卦盘,再也不看第二眼。 大凶又怎么样? 当初她被弃乡野,常年都是大凶缠身,吃了这顿都不一定能有下顿的,她还不是活过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只是,她总觉得卦盘之上的大凶好像并不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 今夜是金猫儿轮值。 金猫儿拿着蓑衣雨伞出去,先去二角门处查了门户,又提点了那些个守夜看门的婆子或是小厮。 转了一圈,雨还没下。 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她却瞅见一个人影匆匆而过。 像是顺园里一个经年管事的年轻媳妇。 金猫儿嘀咕了一下,并未细想。 回到安园,她见虞声笙还没睡,赶紧上了安生精心的茶来:“夫人别担心,我方才已经去了外头查看过,万无一失。” “顺园那边呢?” “熄灯那会儿也去了,刚刚我还瞧见顺园的管事媳妇也出来了,想是也在查看园中门户,黎阳夫人那头应是妥当的。” 虞声笙轻轻颔首:“睡吧。” 才睡下没两个时辰,虞声笙又被金猫儿叫醒了。 “宫里来人了,宁贵妃小产,情况不对!” 昏暗中,虞声笙看不清金猫儿的眼睛,只听得她语气急促,额头上都泛着湿汗才有的微光。 忙起身更衣,虞声笙心头一团乱麻,但动作却条理分明,丝毫不错。 出了府门,远处便是宫中派来的马车。 它静静立在昏暗中,悄无声息。 明明已是破晓时分,这会儿的天色一如昨日午后。 阴沉昏暗,好像时光唯独忘记了这里,将一切凝固。 踏下台阶的一瞬间,虞声笙脚下一崴差点跌坐在地,多亏金猫儿与今瑶眼疾手快稳稳扶住。 抬眼时,虞声笙冷汗直冒,心底的直觉前所未有的清晰——别去,别进宫,千万别去!! 腕骨上的红绳又一次摇摇欲坠。 明明已经续上了断口,它又要断开了。 “威武将军夫人,请吧,宁贵妃还在宫中候着呢,贵妃娘娘情形危急,神思难定,需要娘家人守在身边才行,这也是陛下的口谕,夫人别误了时辰。” 那小黄门尖着嗓子催促着。 虞声笙才不管那么多,两眼一翻,喊了一声姑姑,就这样晕了过去。 一时间,府门外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阴沉的天过了卯时后,终于云开雾散,又是晴空万里。 这天色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宁贵妃小产一事很快就在高门大户间传开了。 “我听说,陛下特地宣召威武将军夫人进宫陪伴,可那夫人竟受不住打击,晕倒在自家府门外。” “原先还以为这将军夫人多厉害一个人,没想到遇到事儿还跟我们一样扛不住。” “你们休要胡说。”郭文惜搁下茶盏,冷冷道,“宁贵妃小产一事是皇帝陛下的私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仔细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你们一个个都落不了好!” 这话一出,惊得众人花容失色,哪敢再多说半个字。 宁贵妃与郭家有着千丝万缕的暧昧关系。 算起来也是郭文惜的半个长辈。 人家郭府姑奶奶都开口了,她们只好赔笑道:“只是玩笑……” 第334章摒弃前嫌 “我竟不知,陛下的家事也能容得咱们私下玩笑了?” “你们不想要脑袋,我还想要呢。” 郭文惜冷笑两声,“别被这乱花迷了眼,当了几日的贵人太太奶奶的,就拎不清自个儿的身份了,咱们都是臣下,若不清楚这一点,还是趁早离京比较安全。”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更应该谨言慎行。”一旁的徐诗敏也跟着开口,“今儿应玉厚郡主之邀前来的宾客都是京里举足轻重的人家,咱们可别给人家主家惹麻烦。” 这二人一唱一和,很快让议论的人彻底心服口服,更后怕不已。 郭文惜与徐诗敏对视一眼。 早有嫌隙的二人此刻竟有了几分默契。 徐诗敏今日是给玉厚郡主送东西来的,按照礼数吃半盏茶就要走。 郭文惜特地避开众人,送她到府门外。 “今日多谢你帮我说话。”郭文惜顿了顿。 她们本来是无话不谈的好友,郭文惜也曾将徐诗敏当做是榜样。 少女在成长的过程中渐渐明是非、辨善恶,她们俩也渐行渐远,直到今日彼此都成熟稳重了,才放下隔阂,坦然相对。 “还要多谢你妹妹,今日去闻府救下了声笙。” 郭文惜又福了福。 原来,虞声笙晕倒后,那小黄门竟不管不顾,还要将她带进宫中。 一众丫鬟奴仆又惊又怒,偏又身份低微,根本无法阻拦太久。 还是徐心敏来了,仗着曾经跟随皇后前往万佛寺的身份,一力阻拦,才将虞声笙留在了府中。 最终,那小黄门沉着脸离去。 郭文惜是大学士之女。 素日里耳闻目染多事,早就察觉出不对劲。 那个当口能不进宫就不进宫,徐心敏的出现恰如天降甘霖,解了燃眉之急。 徐诗敏轻笑:“何必言谢,我与虞四也算摒弃前嫌,帮她不过是帮我自己。” 郭文惜:“果然,你提前知晓了宫中的动向……” 徐诗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宫中不太平,宁贵妃这一胎未必能保得住,我娘家婆家并未被牵扯在内,但你娘家就不一定了……” 郭文惜心头咯噔一下:“多谢提醒。” 宁贵妃原先是郭府的媳妇。 后守寡多年,才与皇帝一见倾心,入宫为妃。 真要计较起来,郭府确实……早就身处漩涡之中。 威武将军府,安园。 虞声笙醒了。 身边的丫鬟见状,一个个喜出望外。 金猫儿更是熬得一日一夜没合眼,眼睛都红了。 她绞了干净温热的帕子来,给虞声笙擦了擦脸。 很快,身边的丫鬟都忙碌起来,伺候着主子起身更衣。 “人走了么?”虞声笙双手埋在温热的水中,黑眸微沉。 “走了。”今瑶忙道,“夫人放心,您交代的事情我办好了。” 原来,虞声笙瞧出那小黄门不对劲,装晕躲过了这一次进宫。 有了周丽珠的及时赶到,又有今瑶上前打点银钱,好说歹说将这场面糊弄了过去。 今瑶给的那包银票里,就有虞声笙画好的符咒。 那符咒跟着小黄门,进了宫门后就失了效力。 很明显,这是有人控制了小黄门。 让虞声笙进宫,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宁贵妃小产是由头,真正想要对付拿捏的,是她才对。 “可是夫人,万一宫里还来人怎么办?”金猫儿说出了最担忧的事。 这一次还能装晕。 下一次要是来的并非口谕,而是明旨,再不进宫那就是抗旨。 这可是死罪。 “不需要他们来催,我准备一下,等会儿就进宫。”虞声笙瞬间有了决定。 与其被动等着挨打,还不如准备好了,主动出击。 她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掌控主动权,才是眼下真正要做的。 “你们都不必跟着。”虞声笙打定主意,摸出了那串玉佛珠,以及玉浮给的八卦镜,将这两样宝贝都带上,她还塞了一大把符咒黄纸在袖兜中。 众丫鬟都傻眼了。 虞声笙又补了一句,“你们跟着只会拖我后腿。” 刚刚还想自告奋勇的今瓜今巧二人,忙闭上了嘴。 她们还不如金猫儿和今瑶,更比不上今朝,夫人都这么说了,再上赶着那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做好这些准备,虞声笙又在身后背了个包袱,一身素净地进宫请罪去了。 这一次,她很顺利地进了宫门,直奔长乐宫。 通往长乐宫的路上安静到可怕,她连一个宫娥太监都没瞧见。 长乐宫的匾额出现在眼前时,日头刚好被乌云遮挡,又是一片灰暗阴沉。 虞声笙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无数阴森扑面而来,看不清的无形丝线纠缠在半空里,形成一张张大网,几乎要将她整个裹住。 她像是没看见似的,随手抛出几张符纸。 符纸洋洋洒洒,飘落在那些丝线上,很快燃起一阵难闻的糊味。 丝线立马断得干干净净。 虞声笙就这样闯了进去。 寝宫深处,宁贵妃大着肚子躺在床上,身边没有一人照顾。 她直挺挺地卧着,两眼无神凝视着上方。 “姑母。”虞声笙上前询问。 宁贵妃张开嘴,口中冒出一团黑雾。 这黑雾像是有了生命,直冲着虞声笙扑来。 虞声笙半点不怵,又掏出一把符纸抛了过去,黑雾惨叫一声,顿时散开。 就这样不要钱似的到处又贴又洒,很快宁贵妃的寝殿内就被符纸铺满了。 原先没了生气的宁贵妃终于轻轻啊了一声,整个人缓了过来。 “是……声笙么?”她眼珠子转了转。 “是我。”虞声笙上前查看,“姑母做了什么,有人在你身上下了咒术,这是要你的命。” “也没做什么。”宁贵妃轻咳两声,“我不过是想替你姑父,还有兄嫂报仇。” “你想弑君?”虞声笙惊呆了。 宁贵妃苦笑,一阵恨意弥漫在唇齿间:“他算什么君主,这样草菅人命,若不是他,我的丈夫根本不会死,你也不会是无父无母的养女!我们一家都被他害了,他难道不该死么?只可惜功亏一篑……声笙,你要小心那个——” 话还没说完,她两眼发直,眼珠子突了出来,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姑母!!” 一根黑色的丝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飞快地从宁贵妃的鼻息间钻入。 虞声笙看得分明,想要阻拦也已经太晚。 黑丝线就这样没入宁贵妃的身体。 下一息,宁贵妃重新合上眼,又陷入了昏迷。 “威武将军夫人,你是来探望宁贵妃的吧。” 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虞声笙起身拜倒:“臣妇听闻姑母噩耗,心急如焚,一时情急晕倒,醒来后就迫不及待进宫探望,不知太医何在,姑母如今情形如何?” 皇帝由远至近,满脸痛心:“宁贵妃身子无恙,孩子也算保住了,只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朕……也很担忧。” 明知他说的是假话,虞声笙还是顺坡下驴:“陛下也别太伤心了,有陛下龙气护佑,想必姑母定会逢凶化吉。” “你善起卦卜算,不如当着朕的面算一卦。” 皇帝坐在了宁贵妃的榻边,笑眯眯地转脸,目光发冷地看向虞声笙,“你就算——宁贵妃对朕,是否真心。” 第335章又见故人 “请陛下恕罪,臣妇算不出来。” “你敢抗旨?” “陛下明鉴,并非抗旨,只是真心二字根本不需要起卦卜算,陛下自己最清楚不是么?”虞声笙垂着眼,不卑不亢,“贵妃娘娘入宫以来,尽心侍奉陛下左右,她的真心陛下最明白。” 皇帝久久无言。 大约想起了过往的缠绵,他语气轻松了不少:“起来吧。” “臣妇今儿未能第一时间奉命入宫,虽是关心则乱,一时情急晕了过去,但确实没能遵从旨意,还望陛下降罪。” 皇帝笑了:“你也说了关心则乱,清醒过来不就立马入宫了么,朕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自然明白的,快些起来吧。” 虞声笙这才起身。 “敢问陛下,贵妃娘娘怀着身孕,不知太医何时会来?” “你姑母只是操劳过度,你进宫之前早有太医来瞧过,说了不碍事,只需静养即可,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皇帝侧目看着失去意识的宁贵妃,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温柔。 “但……贵妃到底情况特殊,朕会让太医院院首过来看顾,你若不放心,也可留在长乐宫。” “多谢陛下,臣妇愿在姑母身边照顾。” “不枉宁贵妃疼你一场。”皇帝满意了。 又说了会儿话,皇帝握了握宁贵妃手,“爱妃,朕先去忙了,回头再来看你。” 那模样深情缱绻,依依不舍,似乎真的与宁贵妃情深似海。 虞声笙装作没看出,见礼送走了皇帝。 皇帝一走,原先不知躲到哪里的宫娥太监们也出现了。 上茶的上茶,收拾的收拾,好像刚刚的消失根本不存在。 虞声笙在长乐宫中一待就是两天两夜。 期间一片太平。 有些太平得不正常。 虞声笙觉得应该是有一场大战才对,不然她带了这么多道具法宝在身,岂不是浪费了。 到了第三天的上午,皇后来了。 瞅见虞声笙微微发红的眼睛,皇后无不心疼:“你瞧瞧你,何苦这样熬着,宁贵妃是你的长辈,但她更是宫中的妃嫔,有陛下有本宫在,断不会让她出事的;那一日只是情形突发,底下的奴仆失了分寸,才匆忙请你进宫的,这会子宁贵妃已经平稳无事,你也可回府安置。” 虞声笙谢过,又满是担忧地看着宁贵妃,“姑母总是这样不醒也不是个事儿。” “太医不是说了么,那一日进贡来的玉容糕被宁贵妃一时贪嘴吃多了,这才会昏迷不醒,待克化尽了,她自然会醒来;这两日你也看到了,她虽不能清醒,但一应吃食都能正常,身边的宫娥也服侍周到,不用担心。” 宁贵妃昏迷不醒,但气色却极好。 粉里透着白,格外娇艳鲜润。 哪里像已经婚嫁怀孕的妇人,瞧着模样,顶多二十出头。 这样颜色,别说皇帝了,就连虞声笙看了都忍不住心头微动。 就是气色太好了,好到让人不安。 “放心回去吧,宫里有我呢,你若是不放心,尽管跟晋城说,这孩子成婚后最是无所事事,她日日都要进宫向我请安,到时候我让她传话给你,岂不便宜?” 皇后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虞声笙只好应下。 再不出宫就不像话了。 很显然,宫里有人拿宁贵妃布局。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幕后的人又放弃了。 所以才有了宁贵妃失了意识这个局面。 又谢过了皇后,虞声笙赶在正午之前回了府。 府里上下一派和气融融,有条不紊。 有几个大丫鬟和管事妈妈相互帮衬配合,所有庶务都被打点妥当。 偶有那不识趣的奴仆议论府里夫人的去处或是进宫后的下场,立马会被管事狠狠责罚。 其中最雷厉风行,下手果断的,竟是今朝。 别看这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没什么存在感。 那一天虞声笙进宫后,她便主管前头园子的采买出入。 被她抓到几人摸牌说笑,言谈间说的都是主家夫人的闲话,什么将军老爷如今不在府里,夫人也是没人依靠云云。 虽不是多难听,但却不合规矩。 今朝二话没说,直接让人捆了这几个嘴巴上没个把门的,又让家丁拿了藤条狠狠抽了一顿。 她是安园里的大丫鬟之一。 纵然没有金猫儿或是今瑶的脸,那也是夫人的陪嫁。 哪个婆子妈妈敢说个不字。 眼睁睁瞧着那几人被抽得皮开肉绽,连连求饶。 今朝依旧不为所动。 直到鞭子抽完了,她才让人给他们拿了上好的棒疮膏,并冷冷提醒:“今日小惩大诫,若还有不长眼的,就在今日之数上加倍责罚,要是嫌藤条还不够的,咱们府里的地牢中还有烙铁,想必这个应该够了。” 这话一出,众人忙缩了缩脖子,连视线都不敢跟今朝对上。 一番敲打,让府中众人安分不少。 虞声笙听说后,无不感慨:“今朝可比你年纪小呢,如今也历练起来了。” 今瑶赞同:“当初她只会跟在我身后要枣泥糕吃,真没想到……多亏了她,这么一来外头安分多了。” “顺园怎么样,我这几日不在府里,姑母那边可好?” “都好,黎阳夫人不爱出门,就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可巧这几日太阳足得很,只是黎阳夫人担忧您,一日要派人来问两三回。”金猫儿接过话茬。 “是我不好,让长辈担忧,今儿晚饭就在顺园用吧,你们提前说一声,也好让姑母准备一下。” “是。” 当晚,顺园里格外热闹。 黎阳夫人满脸笑盈盈,她的左右手分别坐着辉哥儿与桂姐儿。 对面是虞声笙。 都是妇孺女眷,几人有说有笑。 虞声笙还问了辉哥儿功课。 辉哥儿很是骄傲:“你随便考我。” “我肚子里可没多少墨水,哪能随便考,你真是难为你婶婶了。” “你这孩子,才读了几日的书就骄傲成这样了,还不快些给你婶婶赔不是。”黎阳夫人蹙了蹙眉。 “小孩子家的,就是要少年傲气才好,没的年纪轻轻被打压了,反倒显得老态龙钟,咱们日后有的时日老呢,趁年少就该这般。” 虞声笙给辉哥儿夹了一筷子菜。 两个孩子都笑了。 黎阳夫人也在笑,只是那笑容好像浮在唇边并非有多真心。 虞声笙以为自己看错了,刚想再仔细看看,此时外头妈妈来传话,说是赵家从乾州来人了,特来拜访。 赵家? 虞声笙看向黎阳夫人。 黎阳夫人恍然大悟:“是有这么回事,她们进京办事,早早给我写了书信,我想着如今府里又没旁人,就想着让她们住到外头的园子里,我也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这事是我莽撞了,若不方便……” 黎阳夫人又是羞愧又是不安。 “哪里话,姑母既这么说了,我们哪有将亲戚撵出门的道理,就让他们住在外头的园子吧,横竖不过角门,各自轻省。”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次来的,连主带仆共计九人。 其中赵阅儿夫妇,赵大伯母两口子,算是正经主子,其余的都是贴身奴仆。 这样的人员构造堪称简单。 也属实让虞声笙看不懂。 没等虞声笙见他们,赵阅儿就先来拜见了。 第336章爹娘 多时不见,赵阅儿与从前有了天差地别的改变。 她做妇人装扮,略施薄粉,显得娇俏又稳重,尤其那双眼睛全无从前的骄纵心机,更多却是坦然。 “见过夫人。”赵阅儿盈盈拜倒。 “你我本就沾亲带故,无须多礼。” 虞声笙让她起来坐下。 赵阅儿大大方方落座,便说起了此番进京的目的。 原来是为了夫家小叔子买官一事。 本朝确有买官入仕的正经渠道。 但这些官职往往并无实权,只是头衔好听。 而且买一个就要不少银钱,寻常人家哪里负担得起。 听赵阅儿的说法,她夫家早就备好了金银,也打通了人脉,就想借一借威武将军府的威名,好让事情更顺利些。 关于这一点,赵阅儿说得极为直白:“能住在夫人府上就好,来往之人瞧见了,也会多给三分薄面,我们两口子的事情才能办得更顺当,回头成了也好在公婆跟前交差;至于我爹娘……” 赵阅儿顿了顿,“夫人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他们不过是陪同一块来瞧新鲜的,尤其我爹……还请夫人更要约束他的言行,不必待他们太客气。” 虞声笙觉得有趣。 “真没想到我还能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托着茶盏,轻轻拂过茶面。 “从前是我不懂事,做了好些见不得人的错事,可如今我也成家了,总该晓得好赖。”赵阅儿苦笑,“承蒙夫人不计前嫌,还愿意见我,我已感激不尽了。” 说着,她将沉甸甸一包银锭拿了出来,“这些是我们一行老小的开销,还请夫人收下。” 目测这些银锭子可不少。 便是拿去外头住个不错的客栈也绰绰有余。 虞声笙没有跟她客气,让金猫儿收下了。 赵阅儿比之前更懂事,进益不小,她也懒得做个恶人。 亲戚来都来了,这般大的阵仗,总不能当着满城的眼睛还把人撵出去吧。 与赵阅儿说了一会儿话,虞声笙便借口说忙送客。 赵阅儿回了外头的园子。 赵阅儿一行落脚的园子很是宽敞漂亮。 就是太过靠近威武将军府的边缘,临街而居。 赵大伯母觉得不够靠近内宅,嘴里碎碎念多了好些。 赵阅儿听见了,便道:“娘若觉得不如意,不如住出去好了。” “你这丫头……我不过是随便说了两句。” “这儿是京城,人家将军夫人愿意让我们住下就算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真以为是自家地盘了?从前也不是没有好的时候,可今时不同往日,若当初我没被蒙了心眼,或许也不是今日这般了。” 赵阅儿快人快语,“此番我们夫妇是听了公婆的吩咐入京办事的,你们二老本就是顺带,别误了我婆家的事情,回头让我不好交代。” 赵大伯母顿时满脸讪讪,忙想上前帮忙,被女儿不着痕迹地避开。 自从赵阅儿嫁了人,改变很多。 仿佛一夜之间就成长起来。 人是稳重能干了,但跟父母的关系却一落千丈。 赵大伯母自己清楚,女儿多少怪她当初乱出主意,给赵阅儿指了条死路。 如今想起来,赵阅儿都觉得丢人现眼,恨不得将当初的自己一把掐死。 红药领着些小丫头送了日常用的器具过来。 无非脸盆、痰盂、铜架之类的。 “夫人让我送来的,若有什么短缺的,尽管跟我说。”红药领了这么个差事,很是开心。 “多谢这位姐姐了。”赵阅儿很客气。 “哪里话,奶奶这样说真是折煞我了,我不过一个粗使奴婢,哪里当得起你这样谢。”红药嘴上这样说,但心里更快活。 她早就羡慕那些跟在主子近侧伺候的女子。 觉得她们穿得精神,打扮干净利落,说是外头寻常门户家的小姐都够得上。 同样是下人,她与别人怎么就差距那么大呢? 红药羡慕不已。 今日终于轮到她领着小丫鬟做这些事情,哪怕伺候的不是将军府里的正经主子,她也觉得爽到飞起。 送了物件回屋,庄婆子刚巧忙完回来。 见儿媳依然满面春风,忍不住泼了盆凉水:“醒醒吧你,你自己手头的事情忙完了没有,在这儿发梦傻笑个什么劲?” “娘,今日夫人安排我别的差事了。” “能什么差事,不过是待客罢了。” “那也是将军府里的亲戚呀,我听说了,他们家打算给自家二爷买个官做做,若能成了,不就是实打实的官老爷了?真好呀,娘,我要是有这个福气去伺候这些太太奶奶,这月例银子都要翻上一倍不止呢!内宅当差,又轻便又舒服。” 红药边说边笑,好像自己下一刻就能成管事媳妇。 庄婆子冷冷瞥了一眼:“你趁早别发这春秋大梦,让你上午做好的事情你做完了没有?别说伺候内宅了,前年让你去厨房帮忙,那么油水的差事你都忙不来,还想去内宅?你要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婆母的话说得又狠又厉,好似一盆凉水泼得她透心凉。 红药嘴角讪讪,转过身去将庄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待憨头回来,红药又跟丈夫告状。 谁知丈夫却很赞同母亲:“娘说得对,上回为了给你塞进厨房当差,爹娘求了好多人,还上下打点花了不少钱,结果呢,你居然因为偷吃被人家常妈妈当场抓住给撵了出来,爹娘因你脸都丢尽了,还说什么?” 红药:…… 这是她的黑历史。 她也不想提的。 说起来就心虚。 憨头见妻子面色不快,忙又安抚:“你我都不是少年人了,内宅当差要眼明心亮,你以为那样容易呢?如今能在府里安稳做些粗活就很不错了,你瞧瞧咱们的苕哥儿,不是进了内宅么?这还不够么?你别闹腾到最后,反而害了苕哥儿。” 提起儿子,红药火热的心顿时冷静下来。 “不去就不去嘛,娘干嘛那么凶,我又不是不听劝。”她嘟囔着。 “娘也是为了咱们好,跟你好好说,你又不听。” 红药又一次哑然。 正说着,庄苕回来了。 作为安园跑腿传话的小厮,庄苕机灵聪明,差事办得很好。 也因此时常都有赏赐。 要么是一把大钱,要么是茶饼果子之类的吃食。 今日他就带了两大包油果子回来。 用结实的油纸包好了,还透着香浓。 红药与憨头最是疼儿子,见儿子小小年纪就懂得孝敬爹娘,二人欢喜不已。 红药忙从枕头底下摸出刚刚完工的外衫,憨头也从床底下拿了一双新鞋出来。 庄苕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尤其开春之后,长得特别快。 衣衫眼瞅着就小了。还有鞋子也是。 红药的针线一般般,但做个把件衣衫还是可以的。 她招呼儿子过来试试。 新衣新鞋上身,虽是不起眼的灰蓝色,但却干净整洁,尤其那鞋底厚实得很,踩在上面舒服极了。 说出去怕没人相信,这鞋底是憨头纳的。 “喜欢么?娘瞧着日头渐渐热了,给你用了轻薄的料子,可还穿的惯?” 庄苕点点头:“喜欢。” 这是他第一次……或者说,是小十四第一次穿上母亲亲手做的衣裳。 第337章白发 红药莽撞,憨头愚笨。 但从他们身上,小十四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庄苕,而不是什么皇子,更不是什么皇妃骨肉。 一家人分食了油果子,也没忘记给庄婆子老两口留一份。 瞧见自家孙子,庄婆子笑得眯起眼睛。 晚饭吃得比平时格外丰盛,竟还上了粳米做的细粥,一碟子花卷,两样小菜,以及各种炖菜炒了一大盘子,红药晓得心疼丈夫和儿子,特地切了一小块肉,又放了一点猪油进去,炒出来卖相一般般,但香味十足,格外下饭。 一家子有说有笑,吃得满足。 说起今日府里的事情,庄苕提醒母亲:“娘,那赵家的客人您没事别去招惹,他们自己带了奴仆的,等事情办完了还是要回乾州的。” 这两句话正中红心。 红药一听连连点头:“晓得了。” 她是有一颗向往内宅伺候的心,但半点不想离开家人,不想离开京城呀。 入夜。 玉浮归来。 虞声笙一直等着他。 灯下备着酒菜。 玉浮连衣服都没换,坐下就灌了两大盏茶:“跟你预料的一样,长乐宫确实有一个阵法,跟万佛寺、镇国将军府以及瑞王府的一样,你那姑母八成是被人动了什么手脚,这才封住了魂魄,人无法清醒。” “能救么?” “看你要救到哪一步了。”玉浮斜着眼睛看她,“救她出宫,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洗洗睡吧,别乱想。” 那可是皇帝宠爱过的贵妃。 这辈子除非死或被贬,都不可能迈出宫门半步。 “入宫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想让她醒过来。” “你呀,还是太年轻,她这个样子说不定才是最好的,一个没法子邀宠的贵妃才没有威胁,这样反而会让人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 “她怀着身孕,要不了多久就会临盆,这个样子怎么生产,到时候不还是一尸两命?”虞声笙说到了点子上。 宁贵妃有没有恩宠,并不在她的关心范围。 但她不想姑母因此丧命。 姑母并非真的与皇帝情根深种,所有的一切都是演戏。 她明知皇帝薄情寡义,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进宫了。 这是一场帝妃戴着面具共演的好戏。 要谢幕,也不能是现在。 “你慌什么,你难道没给你的姑母算过么?等她生产之时,自会有一番奇遇,咱们就顺其自然。” “你没诓我?” “我骗你干什么?我要是骗你,让我下半辈子都没好酒好菜,穷酸半生,这总行了吧!” 对于贪图享乐的玉浮来说,这毒誓发得很真心实意了。 虞声笙信了。 “好吧。” “不过乖徒儿,你真打算继续留下来跟他们耗啊?京城乃是非之地,现在你又在漩涡中央,我总觉得背后毛毛的。” 玉浮小声念叨。 “至少,也要等姑母平安生产,等昊渊顺利归来。” 她眯起眼。 还有很多事要安排,她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她身后还有一品军侯府,还有娘家。 翌日,不等虞声笙开口问,赵阅儿就跟丈夫出门打点走动去了。 赵阅儿果然有自己的盘算。 不单单是为了小叔子,她更想替丈夫谋个一官半职。 公婆给的银钱充足,那小叔子又是个甩手掌柜,既然赵阅儿两口子劳心劳力地付出,那么她要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肯定倾向丈夫这边。 到时候回去官职不满意,那小叔子也没法说什么。 赵阅儿的盘算众人都看在眼里,连她丈夫都没话,旁人就更不可能置喙了。 不得不说,赵阅儿也是个能干的奇女子。 敢想敢做,豁得出去。 才来京城短短数日,就已经摸清了各处门道。 她借着威武将军府的势,很快敲开了某处的大门,成功与里头的官员搭上了线。 虞声笙得知后,连连称赞。 “厉害。” “夫人还夸她厉害,您别忘了从前这赵姑奶奶还……”今巧自觉说错了,忙不迭地闭嘴。 “人是会变的嘛,该夸还是要夸。”虞声笙很坦荡,“做人就该学学赵阅儿,到哪儿都能走出一条活路,能让自己过得很好。” 她表示很欣赏,还暗中推波助澜,让赵阅儿行事更方便。 有人脉,有银钱,事情就好办。 赴京不过十来日,赵阅儿就花了大半的银钱,给丈夫安了个六品的闲官。 有了官身,身份也不一样了。 赵阅儿自觉是官太太,走路都带风,整个人显得欢欣鼓舞,喜上眉梢。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去拜见虞声笙,还带了很多刚买的礼物。 赵阅儿这样上道,虞声笙也很欣慰。 正说得眉飞色舞时,虞声笙突然伸手,从赵阅儿的发丝间捻下了一根发白的头发。 赵阅儿一愣,很是尴尬。 刚想说什么,对方却已经收手:“你这几日也累了,应该回去多歇歇。” 赵阅儿脸上慢慢爬上了滚烫:“多谢夫人关怀。” 等出了安园,赵阅儿低头垂目,走得飞快。 回到住处,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没有再在发丝间找到一根白头发,她才松了口气。 身边的丫鬟宽慰:“奶奶别往心里去,应当是这些时日您太累了,一路北上又奔波劳累的,多养着就好了。” “我才多大,竟有白头发了。”她苦笑。 此时的虞声笙,正对着日头研究手里的那根白头发。 一看就是很久了。 金猫儿进来放衣裳时,她在看;今瑶拿了茶水进来时,她在看;直到厨房说晚饭得了,她还在看得认真。 今瑶奇了:“不就是一根头发么,夫人为何看了这么久?” 虞声笙回过神来,将那根头发收了在了荷包内,贴身放好:“没事,随便看看,晚饭好了么?对了,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还要五六日吧。” 没有常妈妈在身边,虞声笙总觉得吃得不过瘾,差点味道。 晨起,卯时。 日光大亮。 今日玉浮不进宫当差。 虞声笙来时,他正打算睡个回笼觉。 将军府里什么都好,吃得好睡得好,住得也好。 要能在这里养老就好了。 正美滋滋地想着时,虞声笙来了,玉浮将脑袋埋进被褥——就是多了个不怎么好的徒弟,糟心。 “起来,随我出城。” “不要。” “给你买烧鸡和梅花酒。” “那也不要。” 玉浮铁了心的睡回笼觉。 虞声笙无奈:“那你睡吧。” 缺个人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就是麻烦点。 她叫上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出了府门直奔城外。 昨夜起卦的异象就在西南方位,她有信心找到。 城外有一户人家正在办丧事。 一屋子人哭得凄惨,蜡烛纸钱,白茫茫一片。 虞声笙衣着华丽富贵,一看就身份非凡。 办丧事的主家愣住了,不明白这样一位陌生的贵妇人是来做什么。 按照吊唁的惯例给了礼物,虞声笙随口编了个理由。 这家人将信将疑,倒也信了。 因为虞声笙给的礼物里面,有好大一枚银锭子。 看得他们眼睛都直了。 “我家闺女……昨个儿进城卖甜浆,回来人就不行了。” 说话的,是过世之人的母亲。 她伤心不已,泪水涟涟:“可怜我的女儿今年才十七呀……” “我与令爱有过一面之缘,今日想寻她买甜浆不成,就想着不对了,我能……见她最后一面吗?” 第338章替命 这个要求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不可以。 最起码看在这枚银锭子的份上,这女孩的爹娘还是答应了。 虞声笙看到了躺在草席上的女孩。 对方显然已经过世许久,面色显出不正常的青白。 鬓角一处隐隐透着些许白色,那是一缕深藏的华发。 虞声笙看了一会儿,道了一声可怜。 女孩的母亲闻言,泪如雨下:“原以为她说累了,我们还道是晨起太久的缘故,想她午后忙完了能睡一会儿,哪成想……竟、竟就!!” 她伤心得说不下去,哽咽不止。 虞声笙又摸出一枚银锭子:“拿去给令爱置办一副棺材吧,总不能让她就这样下葬。” 穷苦人家别说丧事了,就连棺材都没钱办的。 尤其像这样还未出嫁就离世的女子,整个丧葬流程一天就会办完。 顶多是裹了一件草席,草草下葬。 虞声笙有些不忍。 看在两枚银锭子的份上,这姑娘总算有了一副柳木棺材,天黑之前被抬去了郊野,入土为安。 目送这一切,她一回头却见玉浮在不远处。 “不睡你的觉了?” “不放心你,过来看看,哪晓得你这么闲。”玉浮嘟囔着。 到底是自己心爱的小徒弟,怎能真的袖手旁观…… 只是玉浮都看不出虞声笙想做什么,看到现在看得一脑袋雾水。 她丢给玉浮一只荷包,里头用帕子包着那根白发。 玉浮到底老道,一眼就瞧出不对:“替命之法?” “有人想要了赵阅儿的命,但阴差阳错,让她遇到这可怜女孩,无意间将死局替换到了对方身上,白白害了人家一条无辜性命。” 虞声笙淡淡道。 “是那赵阅儿做的?” “她没那么大的本事。” 也对,玉浮点点头。 若那赵阅儿这么厉害,说不定当初早就顺理成章入府为妾了。 替命之法,本就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即便虞声笙一开始也是觉着不对劲,那根白头发上残留的阴气浓郁,不像是赵阅儿的,若不是卦象不会骗人,而她又亲自跑一套,说不定根本无法察觉。 巧就巧在,卖甜浆的女孩与赵阅儿的八字相同。 正因如此,二人有了交集时,那替命的邪术就转到了女孩身上。 反而让赵阅儿逃过一劫。 “赵家几人离京多时,这次北上又是为了谋官身,与京中其他人家并无恩怨往来,谁要她的命呢?” “是凑巧?” “怎么可能。”她眯起眼轻笑着收回了荷包,“替命之法本就复杂,代价极高,我猜对方不止是要赵阅儿一条命,甚至是赴京的所有赵家几人的小命。” “无冤无仇的,杀了他们作甚?” “我的好师父,枉你聪明一世,怎么这会子反倒糊涂了?赵家几人是无足轻重,谋来的官职也只是虚衔,但他们眼下住在我将军府,这么一大家子死在我府上,会是什么后果?” 虞声笙叹息,“想要对付我,竟草菅人命到这种地步。” 玉浮怔了下,后知后觉:“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好像之前也有人对我动手下咒来着,但没起效。” “那你不早说?” “没起效为什么要说?” “是你树敌太多,压根没当回事吧。” 玉浮嘿嘿笑着:“哪能呢。” 虞声笙翻了个白眼。 老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等暮色落下,那女孩的家人离开,高高的坟头空留一处孤寂悲凉的墓碑,虞声笙才上前烧了一把纸钱,将那装着白发的荷包拿出,掐了个诀,随手丢进火光中烧了。 只听得啪的一声响。 荷包颤动了两下。 似乎是里面的白发挣扎着要逃出去。 发出两声似有若无的惨叫,火苗攒动了两下。 玉浮冒了出来,两脚踩下去,这白发彻底老实了,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你是要出手了。”他明白小徒儿的意思。 “在我眼皮子底下谋害无辜,我自然是要替天行道的。” “我有没有说过,你一旦出手,沾了因果杀戒,怕日后不得安宁。”玉浮担忧。 “说过。”虞声笙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可如果我连自家府邸都守不住,又怎能安宁?” 如果赵阅儿没有遇到这女孩,没有阴差阳错将替命之法转到对方身上,今日威武将军府面临的,将是腥风血雨。 闻昊渊在外征战,为了妻儿老小舔着刀口忙碌。 她怎能辜负他,白白让一座一品军侯府毁在自己手中。 坟前的火光燃尽,虞声笙收起了那些灰烬。 “你放心,你的父母家人我会照拂,这条命,是我欠你的。” 回府后,虞声笙将自己关进了厢房中。 屋内,灵牌静静摆在高处。 上香祝祷后,袅袅烟雾轻轻在半空中打着旋。 展开一张黄纸,用那坟前灰烬浸泡着符水,她沾了沾,用指尖飞快在黄纸上写下了那个生辰八字。 玉浮在一旁瞧了,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他这小徒儿竟要追溯之法,顺着那替命的邪术找到对方。 “你想直接要了那人的命?”玉浮忙问。 虞声笙不答,起手的瞬间,那黄纸从地上浮起,上面的生辰八字渐渐从透明的水渍变成暗黑的鲜红,仿若鲜血写就。 “有何不可?”她语气透着几分笑意。 那鲜红的字迹渐渐燃起,火光穿透后,黄纸竟还完好无损。 后宫中,昏迷不醒的宁贵妃突然有了知觉,会喊疼了。 伺候的宫女忙去禀告皇帝。 皇帝刚到了长乐宫,身边的暗卫又送来了一封加密加急的书信,看了上面的内容后,皇帝也顾不上宁贵妃了,忙不迭地出宫。 得知消息的皇后错愕半晌:“陛下去哪儿了?” 小黄门战战兢兢:“小的不知,陛下只带了何公公,还有、还有身边的暗卫,不让其他的人跟着。” 皇后平静片刻,又垂眸冷笑:“旧爱新欢都比不上的,那必定是陛下的心头肉了,也罢,不必跟着了,让太医好好守着长乐宫,决不能让宁贵妃有事。” “还有,长合宫那位怎么样了?” “回娘娘,叶贵妃在冷宫安分守己,并无出格举动。” “很好,到底是贵妃,陛下并未下旨褫夺她的位份和份例,该给的都给,只不许她出冷宫。” 小黄门应下,这才离去。 晋城公主从屏风后头出来,望着皇后:“母后,父皇他……” “不必管他,一国之君又岂是我能管得住的,从来就如此。”皇后幽幽感叹,似乎半点不为今日的种种担忧。 黄纸燃尽的那一刻,虞声笙已经有了感应。 施展术法的人已经得到了反噬。 但不知为何,感应被什么东西隔断了,她无法确定对方的位置。 这还是她头一次遭遇不利局面,心情顿时不美好了。 玉浮让她不要杀气那么重,这样不好,会影响自己的福运。 虞声笙理直气壮地来了句:“我有闻昊渊旺我,不怕。” 玉浮被怼得无言以对。 又是一夜,天亮后,皇帝竟然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太医。 虞声笙这才知道黎阳夫人病了,而且是深夜病倒的。 顺园那边伺候的婆子丫鬟都得了黎阳夫人的吩咐,没有及时告诉她。 黎阳夫人咳嗽了两声:“我不愿烦劳你……” 第339章桃色 “姑母哪里话,您是自家长辈,什么烦劳不烦劳的,等昊渊回来,若是知晓我连姑母都照顾不好,岂不是要怪我无能?”虞声笙也很内疚。 她只顾着忙了,竟没察觉到黎阳夫人病了。 黎阳夫人满是疲惫地笑了,还抬手理了理虞声笙的鬓发:“看你说的,昊渊敢这样对你,我头一个饶不了他。你是顶顶好的媳妇,我疼都疼不过来呢,哪里轮到他怪你?我不过是年纪到了,有个病痛什么的也很正常。” 她们俩还在絮絮叨叨说着,皇帝蹙眉上前:“你病了,少说些话吧。太医,快给黎阳夫人把脉。” 虞声笙忙让到一旁。 皇帝自然而然地坐在黎阳夫人的榻边。 太医跪在床头给黎阳夫人诊断。 这一幕看在虞声笙眼中,无比奇怪。 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怪。 太医很快有了结论,说黎阳夫人是因为前段时日没有睡好,加上这几日晚间闷热,一时贪凉,这才导致邪风入体。 太医开了方子,皇帝又亲自瞧过了,方才命人去煎药。 黎阳夫人道:“哪里能让陛下这样烦忧,是我的不是了……” “姐姐哪里话,你身边的暗卫察觉不对,立马就报与朕了;将军夫人忙得紧,一时照看不到,难道还不许朕知晓了过来关心么?你就别烦了,你与朕的情分摆在这儿,看谁敢说什么。” 黎阳夫人张了张口,只好顺从地点点头,又道:“陛下别怪我这侄儿媳妇,素日里她待我最好,最为周到孝顺了,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还请陛下别迁怒她。” “老姐姐既然开口了,朕……就允了便是。” 虞声笙见状,拜倒谢恩。 哪怕她这会儿依然一头雾水,却也知晓这才是正确解答。 皇帝果然面色松快了些。 直到黎阳夫人吃了药,皇帝才离开。 虞声笙送了圣驾离去,折返回顺园。 黎阳夫人身边空无一人,她独自躺在床上。 大约是药的缘故,她的咳嗽少了些,人也精神了不少。 “你是不是有很多想问的?”黎阳夫人就等着虞声笙回来。 见她犹豫沉默,便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虞声笙坐在床榻边的小杌子上,静静与黎阳夫人对视:“等姑母好了再说吧,姑母现在应该多多休息。” “不与你把话说开,我这心里难安……”黎阳夫人深吸一口气,“没错,我身边是有皇帝安排的人,但这些人并非是针对你们两口子,是皇帝不放心我,特地让这些人留下保护我的。” 虞声笙依旧安静。 有些话已经隔了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她更明白,主动捅破的人得是黎阳夫人,而非自己。 黎阳夫人垂眸,双颊染上些许不正常的红晕:“如你所见,我与陛下……确实有段旧情。” 她慢慢说出了这桩不为人知的隐秘。 原来,当年她在帝后身边侍奉,因年长懂事,备受依赖。 后来又遭遇了一连串的风波,对帝后回宫有重大功劳,让她在皇帝的心中越发特别。 也是因为在宫外那段时日,内忧外患交织,让皇帝与黎阳夫人有了一段隐秘的露水情缘。 原本皇帝就对这个年长自己几岁的姐姐有好感,又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越发会对身边的人产生眷恋不舍。 只是这段关系,自皇帝与皇后重逢,又顺利回宫后,就被埋藏在他们心中。 皇帝闭口不提,给了黎阳夫人各种褒奖。 抬高身份,指婚赏赐,每一样都是旁人可望不可求的荣光。 黎阳夫人随乐安公远离京城,也是为了离开皇帝,怕触景生情。 可到底是有过情分的人,当时机对了,那原本压抑在心头的汹涌之情又怎能掩盖,就像这一次皇帝迫不及待出宫看望一样。 藏,是藏不住的。 虞声笙听着黎阳夫人的故事,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这皇后不当也罢,丈夫这般花心,见一个爱一个,连自己身边的侍女都不放过…… 再看黎阳夫人,她也是心思复杂,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事儿我与你说了,你可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我不想让皇后娘娘知晓。” 虞声笙:“可是陛下出宫这么大的事情,宫中不可能不知晓。” 人家皇后又不是瞎子聋子。 深谙宫中事务,位居正宫多年,皇后比她们想的还要聪慧,且根深叶茂。 除非她装聋作哑,不然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黎阳夫人微微一怔,后知后觉:“你说的也是,那我、我要不要现在入宫向皇后娘娘请罪?” 虞声笙摇摇头,又将黎阳夫人按了回去:“姑母既然说这是从前的缘分了,那就当做没发生过,陛下关心则乱,前来看望,不过是顾念着从前姑母的功劳,其余的你就别想了。” 黎阳夫人满含热泪:“……好,听你的。” 似乎说开了这一层隐秘,她就卸去了心头的重担,释然又感慨,泪水不断。 虞声笙也不知该怎么宽慰,又陪了一会儿,等黎阳夫人睡着后,才悄悄离去。 原来他们府里一直都有皇帝的眼线。 这些人跟在黎阳夫人身边,名为保护,实则有另外一层意思。 难怪皇帝会这么放心闻昊渊了。 帝王之术果然比她会的那些卦象术法要厉害得多。 饱饱地吃了晚饭,虞声笙又算了一卦,发现依然无法追踪到用替命之法的人,带着满满的不快和郁闷睡下。 睡醒后,金猫儿悄声来传话,说今儿一早宫里又送了东西来了。 也没按照惯例让虞声笙接旨,那些人放下就走,还说贵府夫人一看便知。 虞声笙去看了那些箱笼。 里头都是女子用得到的布料脂粉,还有金珠玉宝之类的首饰。 上好的料子大多是殿紫、湖蓝、翠绿的颜色,很适合黎阳夫人这样的年纪的人用;发钗饰物也以端庄大气为主,富贵明艳,与黎阳夫人极为相配。 另外还有一些珍稀药材,各色补品。 不用说,这些都是给黎阳夫人的。 虞声笙一样没留,命人全都送去了顺园。 顺园里自有负责这些的管事,登记入库后,又将单子交给虞声笙过目。 管事媳妇道:“姑太太说了,她病着,也操持不来这些,还要请夫人示下。” 虞声笙微微挑眉,点头应下。 随意看了眼,又还了回去,她很清楚,这不过是黎阳夫人的场面话。 “姑母今日如何了?” “回夫人,今儿太医一早就来过,施针吃药后,姑太太精神好多了,方才还在花园子里散了散。” 虞声笙轻轻颔首:“你们小心伺候,若有不妥的,只管来回我。” 管事媳妇忙应下。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帝这般特别的举动,自然引起了不少宗亲贵族的侧目。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皇帝是冲着虞声笙去的。 毕竟丈夫不在家,唯有年轻的妻子独守空房,这些人能想象出各种桃色新闻,然后传得到处都是。 等虞声笙听到时,这些流言蜚语已经暗中传了好些时日了。 她惊呆了。 不是吧,皇帝都那把年纪了,她放着高大威猛的闻昊渊不要,还要委身一个糟老头? 但很快她就发现,相信这些的,大有人在。 第340章兄长归来 先是贵妇们凑在一起宴饮时,会有人似有若无地玩笑;后来就渐渐地肆无忌惮,直接舞到虞声笙跟前,说她运气好,有了个贵妃姑姑,说不准以后自己也会荣耀加身,取代叶贵妃也不是不可能。 叶贵妃被打入冷宫一事,众所皆知。 大家都在等着叶贵妃被废,虞声笙自然就是第三位贵妃。 君夺臣妻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是没有。 古往今来,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些人玩笑中藏着恶意,更多的是隐隐的嫉妒。 她们很厌恶虞声笙这样命好。 明明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却能先后与两座将军府的继承人谈婚论嫁,现在居然还能高攀九五至尊。 这事儿要是真的,虞声笙的身份可谓水涨船高。 名声不好听又怎么了,那是实打实的权力。 哪怕与虞声笙交好的太太奶奶以及夫人小姐都在替她辩驳说话,仍然有不中听的声音传得到处都是。 那一日是某府办的芙蓉宴。 一高门千金向来任性妄为,眼高于顶,说自己最不屑这样无耻行径,当众指桑骂槐一番,最后眼波一转,对准了虞声笙:“将军夫人以为呢?已经嫁做人妇,是不是应该安分守己,这样勾搭皇上算什么?”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虞声笙。 虞声笙不慌不忙放下酒杯:“说得好,不过这位小姐到底还是浅薄无知了些。” “我哪里浅薄无知?分明是你不知廉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王想要的,难道身为臣子能拒绝么?男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我等妇人,你倒是满腔热血正义,看着真叫人羡慕,那你为何不去责怪天子,反倒怪起无法拒绝的妇人了?” “你——”那千金噎得不轻,立马又道,“那你为何不以死明志?也算全了夫妻情分,保全自身名节与清白。” “笑话。”虞声笙飞快打断她,“我本就清白,何须自证?我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流言蜚语去死?你的意思是……我与当今圣上有苟且,趁着我夫君征战在外,有了见得不光的私情,是么?” “我……难道不是么?!” “你有证据吗?” “这还用证据,皇帝隔三差五往你府上跑,不是有私情还能是什么?” “原来给陛下泼脏水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胡乱猜测就行啊,你是哪个府上的千金,闺学里教的都是这些个腌臜之物么?”虞声笙冷笑,“我看今日有的是人想探知,不如你我一道入宫,当面问一问圣上,是否与我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私情,也好过你们暗中猜测,抓耳挠腮的,那多难受。” 那千金顿时面色惨白。 虞声笙并未放过她:“我这就向宫中递牌子,求皇后娘娘出面,届时希望诸位都别缺席,咱们当着陛下的面问问清楚;我就一条小命,爱惜得很,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没了。” 主家这才出来打圆场。 那千金的母亲也当众狠狠训斥了女儿。 虞声笙环顾四周:“那些男人都说咱们头发长见识短,妇道人家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平日里就会乱嚼舌根,眼界也就内宅这么点地方了;他们男人瞧不起咱们,咱们可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没影的事儿也能说得天花乱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没脸么?” “女子从来没有不如男人,你蒙受父母恩惠,饱读诗书,总不能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最后一句是对那千金说的。 说得对方面红耳赤,几乎抬不起头。 除了羞愧,更多的是后怕。 当众议论这种事,简直是上赶着给皇帝送人头。 要是虞声笙当真与皇帝有什么,方才这些话,她足以将阖府上下都放在火上烤。 为难虞声笙事小,反倒把自己一家搭进去才事大。 再看那威武将军夫人依旧气定神闲,品菜赏酒,进退得宜。 与她比起来,自己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实在是落了下风。 自此,那些不好听的声音少了很多。 也有不少称赞虞声笙大气的溢美之词流传在外。 这一天回府,虞声笙见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兄长?” 虞开嵘一身官服还未褪下,半张脸都是胡茬,看得出是风尘仆仆一路赶回来的。 他端详了妹妹一会儿:“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虞声笙有些惊喜:“你怎么回来了?可是皇帝有了旁的旨意?” “没有。”虞开嵘笑道,“我不过是按照惯例,入京回禀,刚好顺路过来看看你。” 他迟疑片刻,眼神变得郑重关切,“京中有些流言我也听到了,我知晓你为人,必不会做这些事……我只想告诉你,别为了娘家或是夫家这样为难自己,以后也不要。” 虞声笙有些震惊。 她没想到这位大哥居然会亲自来说。 其实他们兄妹感情很是一般。 虞开嵘是虞府的长子,更是阖府希望所在。 他自幼被栽培,过着与虞声笙截然不同的生活。 哪怕后来家里多了养妹,虞开嵘和她也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没想到他却是娘家里第一个与她说这些的人。 “兄长的叮嘱我记下了。”虞声笙乖巧低头。 “你从来就不是那乖顺的人。”虞开嵘笑了,“爹娘或许不知,但我却知晓。” “欸?”她惊讶抬眼。 “你刚回府那年,身边的婆子苛待你,你却不与母亲说,背地里给那两人的赏钱偷偷换成了石头,我当时看得一清二楚。” 回忆往事,虞声笙脸蛋顿时涨得通红。 她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日在虞府为了生存,阳奉阴违是常有的事情。 她拿不准张氏的性子,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明面上顺从张氏,背后下狠手报复也不是头一回了。 万万没想到,当日种种竟然被虞开嵘看见了。 “那你……为何没说?”虞声笙问。 虞开嵘笑道:“我那时虽对多了个妹妹没什么感触,但也知晓那些年你在乡下庄子里过得不如意,后来我也打听过,那些婆子明面上拿着爹娘给的份例,其实根本没有把你照顾好,你报复她们是应该的;君子处事,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他负手而立,“我外任后也进益了不少,越发能理解当日你的处境,这一趟回京听到了好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爹娘那边,我会跟他们说,咱们一家人切不可乱了心神,心齐才是最要紧的。” “对了,你嫂子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虞开嵘轻松地将话题岔开,指着桌案上的包袱笑道。 那是郑秋娥做的针线,还有他们两口子外任所在州县的特产。 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包。 虞声笙掂量了一下,感慨万千。 虞开嵘没有多留太久,把该说的话都交代,他便回府拜见父母。 说起自己已经去过威武将军府时,虞正德有些面色异常。 虞开嵘哪有不明白的。 作为已经渐渐独当一面的长子,他太清楚父亲的想法了。 作为文官清流,虞正德还是很要面子清誉的。 养女流传出这样的闲话,他表面上不说,心中早就厌恶不快。 “父亲。”虞开嵘凝视着他,“关于四妹妹的事情……” 第341章流言止于智者 虞正德一听这个开头,就要转身离去。 但虞开嵘早就预判了父亲,不着痕迹地挡住去路,倒了一杯茶送到父亲面前,恭敬道:“爹养育我们多年,悉心教导,妥帖照顾,从无不是,今日如此局面爹觉得尴尬惭愧,也在情理之中,但儿子……还是有句话不得不说。” 虞正德紧皱眉心:“什么话?” “四妹妹一事说到底只是流言蜚语,从未有过证实,旁人也就算了,我们虞家乃书香门第,祖祖辈辈都以诗书传家,向来明理坦荡;四妹妹虽在父母膝下相伴的时光没有我多,但在府里数年,她是个什么品性,爹应当明白。” “若四妹妹当真是那嫌贫爱富的,当初又怎么会看透慕小将军,执意退婚呢?” 这话说在了点子上,也让虞正德面色微微放晴。 养女当初的退婚,让他在文臣中收获了不少的赞誉。 谁不说虞四姑娘颇有虞府的风骨,说断就断,毫不拖泥带水。 “你说的是,可如今……” “如今那些闲言碎语就越发不可信了,事关陛下,又怎能胡乱攀扯?爹难道忘了,当初晋城公主出宫疗养,皇后娘娘可是亲选了威武将军府,是四妹妹一直伴在皇后公主身边的。” 虞正德醍醐灌顶:“对啊,为父差点忘了这个。” “上回皇后娘娘前往万佛寺,身边也只带了四妹妹还有石府的大奶奶,那石府大奶奶更是沾亲带故,因四妹妹的缘故才能跟着一块的;皇后娘娘对四妹妹这样信任,难道爹还信不过自己的女儿么?” 虞开嵘顿了顿,又说了最后一句,“当今圣上看着仁善,手腕政策却处处铁骨,哪里是由得底下臣子胡乱糊弄的?流言纷纷,若一直这样下去,难保不会触怒龙颜。” “说得对。”虞正德被儿子这么一点拨,立马明白了,“为父这就去准备奏折!” 该告状告状,该自证清白就要及时地站出来。 决不能在家里唉声叹气,当缩头乌龟。 见父亲已经明白其中利害,虞开嵘松了口气:“我来替爹研墨。” “好好,你我父子一道商榷,这样才好。” 这一忙活,就忙到了日落西山。 虞开嵘出了外书房直奔东厢房。 张氏正与儿媳还有孙儿说笑玩乐。 多日不见,郑秋娥可想坏了孩子,抱着就不愿放手。 看儿媳操持得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张氏又忍不住心疼:“有些事情你何必处处自己动手,交给底下的人去办就是了。” 郑秋娥心下暖暖的:“娘的叮嘱我都明白的,只是开嵘他刚上任,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且我们如今都住在公衙内,很多事情都不比家中;交给别人,我不放心的。” 正说着,门帘子一打,虞开嵘进来了。 见到宝贝能干的儿子来了,张氏愈发两眼放光。 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说起了虞声笙一事。 张氏忍不住骂道:“那些个素日里不做正事,不操持府里中馈的妇人懂什么,还敢传这些没头没尾的流言,仔细被宫里贵人知晓了狠狠治她们的罪!怎么想的,这般欺负我家闺女!” “母亲别气,明儿我去瞧瞧四妹妹。”郑秋娥忙道。 “你去瞧瞧,多给她带些果品干货过去,也让她放宽了心,我还真没见过天底下传皇帝闲话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的。” 张氏这话真说到了点子上。 翌日,没等郑秋娥动身,虞声笙一大早就带着晚姐儿回娘家了。 张氏忙让厨房忙活起来,一应口味要按照郑秋娥和虞声笙的喜好来。 女眷们坐着说笑谈心,等用罢了午饭,又几人凑在一处摸牌玩耍。 郑秋娥牌技不精,连着给婆母喂了两三吊大钱,乐得张氏合不拢嘴。 虞声笙一面麻利洗牌一面玩笑道:“大嫂子这算盘可打得精明,晓得母亲持家理财的能耐,竟用这法子先给母亲送了钱去,好等到年终时分利吧,我就没大嫂子这样能干了,不知直接给母亲塞钱会不会被她打出来?” 郑秋娥顿时笑得涨红了脸,作势要去捏她的脸。 张氏更是乐得肚子疼:“从前不见这丫头这样嘴皮子伶俐呢!嫁人了,会的本事也多了,你给我送钱,仔细别叫你家姑爷晓得了生气。” “哪能呢,您姑爷巴不得给您送钱呢,别的不说,就说您经手的庄子上多了多少利,谁瞅着不眼红呢,我们都想分一杯羹。” 一番话说完,一屋子人都笑了。 张氏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你记好,外头说什么话都不许放在心上!如今你姑爷在外头征战奔波,为的也是你们妻儿,你自己千万要稳住了。” 虞声笙漆黑的眸光微闪,轻轻颔首:“我记下了。” 其实她从未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困扰过。 只是觉得这些流言太过匪夷所思,居然也有人相信。 她一直静静等着这件事发酵的那一日。 还没等到九五至尊的怒火,却等来了镇国将军府上书的折子。 慕淮安竟不顾自己还在孝期,主动奏请彻查这流言一事。 话里话外半个字都没提虞声笙,但字里行间的维护却让每个人都看懂了。 这道折子与虞正德上书的那一封一同送到了皇帝案前。 皇帝阅后,勃然大怒。 下令将那些私底下不安分,到处传播流言的人统统严办。 抓的抓,砍的砍,不到半个月的时光,竟有一半的人入狱,另外一半掉了脑袋。 其中不乏那些曾经与虞声笙一起出席宴饮的贵妇千金。 不过转瞬间,京中上层贵族就来了一遍大洗牌。 很多被重用的新豪门望族涌上浪尖。 而曾经炙手可热的皇亲贵胄,有一部分已经查无此人。 消息传来,惊得好些人不敢出门,惶惶不可终日。 甚至还有人给虞声笙递帖子,希望当面拜见致歉。 虞声笙都给回了。 这些人没必要见,浪费时间。 皇帝真正生气的,是此事伤及皇族尊严,更怕牵扯出黎阳夫人。 毕竟关于虞声笙的流言是假的,但黎阳夫人与皇帝的一段私情却是真的。 大约皇帝也不想将这些摆在明面上供人消遣吧。 这些事儿虞声笙都瞒得很好,半点没让黎阳夫人知晓。 将养了一段时日,黎阳夫人的身子大好了。 与此同时,宫里源源不断送来的各种贴补赏赐也停住了。 虞声笙松了口气。 哪怕是暗中送来的,也架不住天天送呀,肯定会留下痕迹的。 黎阳夫人吃下了一小盅血燕粥,缓缓坐直了身子:“多亏你了,这些时日一直在照顾我。” “姑母哪里话。”虞声笙笑了,“晚辈照顾您是应该的。” “我……已经跟陛下说了,若他再这样,我就回乾州去了,不在京城给你们小两口添麻烦。” “那陛下他……” “陛下他答应了。”黎阳夫人弯起笑容。 不知为何,虞声笙总觉得黎阳夫人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古怪的得意洋洋。 明明她是不愿与陛下再续前缘的,又为何…… 这念头一闪而过,再看黎阳夫人时,她依旧是温和谦卑的模样。 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虞声笙的错觉。 第342章红月 夜还未深。 睡前,烛火依旧通明。 虞声笙又一次起卦,看着卦盘上显示的一切,她眉心沉沉。 暗中对赵阅儿下手的人依然毫无头绪,更无线索。 明明她的追溯已经成功,为什么算不出来对方在哪里呢? 能对赵阅儿动手,说明这人就在京城。 替命之法固然凶狠霸道,但也要施展术法之人相当深的功力,更不可能离赵阅儿太远。 虞声笙几乎可以肯定。 对方拿赵阅儿开刀,就是冲着自己,冲着威武将军府来的。 这个人必须要找到。 第二天,她找来了玉浮,要他帮忙一起。 玉浮骂骂咧咧,说就知道找自己没好事。 因为虞声笙给玉浮许诺,每日好酒好菜翻一倍,另外还给多一倍的零花钱。 明知道是糖衣炮弹,玉浮还是沦陷了。 “我给你护法,放心,准没事。”她拍着胸口信誓旦旦。 玉浮:“你自己都找不出来,还要我出手,你说这话脸不红吗?” “真要有事,我带你一起跑就是了。” 虞声笙的解决方案居然这样简单粗暴。 一时间,玉浮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答应了小徒儿,就不能轻易反悔,否则那些好酒好菜零花钱——不对,否则他怎么当好这个师父。 他拿出自己的卦盘开始了。 玉浮的卦盘比虞声笙用的多了几个方位和卦象。 虞声笙在道门算得上无师自通,玉浮教给她的法子都会被她自己重新改变定义,其实早就偏离了原先的用法,说是邪修都不为过了。 但她偏偏能稳住道心本性,至今都安然无恙。 玉浮学不来,他会的都是道门正统。 算起来比虞声笙花费的时间长,自然也比她精准。 半个时辰后,玉浮有了答案,卦象指向了赵阅儿本人。 “这不可能。”虞声笙不敢相信。 “这就是,你自己也看到了。” “赵阅儿没有半点术法的能力,何况是替命之法,她怎么可能会?” “结果是这么个结果,过程怎么样我不好说,但如果这个人真能你的追溯反噬重新算到赵阅儿的身上,那这个人的本事绝对在我之上,你还是小心点吧。” 玉浮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霎时,虞声笙脸色发白:“不好!” 她叫来了金猫儿,问起赵家几人。 “他们今儿一早就离京了,事情办完了,说是赶着回去跟公婆报喜。”金猫儿忙道,“夫人还吩咐我们几个给他们备了礼物,我是亲眼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的。” 赵阅儿这一趟就是为了办事才来的。 事情办好了,她也不贪恋京城的繁华,立马让一家老小收拾妥当,启程折返乾州。 这一次的事情办得极为漂亮。 赵阅儿用一份钱,搞定了丈夫与小叔子两个人的官职。 虽品阶都不高,甚至都是闲职虚衔,但这也比他们想象中强得多。 因此,赵阅儿说一,她男人绝不说二。 赵阅儿要走,她男人立马行动起来打点行装,瞧着今日天气不错,便到了虞声笙跟前辞行,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虞声笙当时忙,也就见了赵阅儿一面。 黎阳夫人又病着,见不了外人,赵阅儿只好留下些礼物和书信离开。 意识到不对,虞声笙忙让人备马。 玉浮一看就知道她要做什么:“我跟你一起。” “你身子骨又不比从前了,还想旧伤犯了不成?我一个人去。”虞声笙风风火火出了门,谁也没带,一人策马疾驰。 赵阅儿一行是早上出发的。 她的马再快,也很难在一时半会追上他们的马车。 赶在宵禁时出了城门,竟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突然就降了下来。 京郊官道,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林子。 林子深处隐隐约约弥漫起烟雾,缭绕茫然,阴气森森。 虞声笙已经察觉到不对。 她狠狠抽了两鞭子,马越发飞快。 身上的银锁叮当,按照卦盘的指印渐渐偏离了官道,往那越发无人的角落狂奔。 雨收雾散,一轮红月当空。 虞声笙终于见到了远处模糊的轮廓。 马蹄哒哒,在这万寂无声的环境里听起来格外动人心魄。 太吵,也太安静了。 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她走近了,看见那马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毫无生机。 红月的光笼罩在上头,更显得沉闷阴郁。 车夫像是睡着了,耷拉着脑袋坐在车门旁。 虞声笙上前掀开了帘子。 里头坐着的几人像是木雕似的,一动不动。 阖眼歪着脸,彼此靠着彼此。 虞声笙点燃了火折子,照亮了他们。 坐在丈夫和母亲中间的赵阅儿脸色发青,一截脖颈从衣领处探出,原本该白皙的肌肤此刻已经布满了黑色的斑点。 这些斑点像是活的。 正一点一点爬上她的下颌,脸颊,耳根…… 赵阅儿死了。 一家子全死了。 死于,虞声笙的追溯反噬。 原本不该算在她头上的人命,化成血符,深深烙印在她的命数里。 一共九条人命,无一生还。 虞声笙两眼通红,寒气从脚往上冒。 平生第一次,怒火压抑不住地肆意倾泻。 “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送到祖师爷的案前,大卸八块!” 身后有几声窸窸窣窣的脚步靠近。 虞声笙回眸,看见了那条从刚刚就一直跟着自己的尾巴——慕淮安。 他也看到了这惨烈的局面。 九具尸首,任谁看见都会遍体生寒。 这还是在荒郊野外,空无一人。 “跟我回去,我会替你料理这些。”他向虞声笙伸出了手,“闻昊渊现在不在京中,他救不了你。” “你漏夜出行,不就是为了这家人么?他们的死,必然与你有联系,我可以帮你。” 慕淮安深吸一口气,又往前两步,“你可以信任我。” 虞声笙的眸子冷得吓人,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你为什么会跟着我?” “我在威武将军府外安排了眼线,你只要出府,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知晓。” “慕淮安,你真的是病得不轻。” 她冷冷嗤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原本我也没想过会对你有这样的感情,你明明是我最不放在心上的,可几年了……几年过去了,我发现我还是不能释怀。” “虞四,我不介意你嫁过人,也不介意你生过孩子,你的晚姐儿我也会视如己出,回来我身边吧。” 他呼吸轻轻颤抖。 “我帮你隐瞒这些,处理好麻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红月之下的告白,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直接。 只是在身后这惨烈的死状衬托下,更显得滑稽冷漠。 “你可能还不知晓,闻昊渊是回不来了。”慕淮安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忍不住加重砝码,“你嫁的那个男人不可能回来,皇帝忌惮一品军侯府已经很久了,不然你以为闻家上下的男丁是怎么死的,难道全死在了沙场上吗?!本来闻图也回不来的,那是他命大!” “你何必,何必……为了他一个将死不远的人,死死守着!” 虞声笙的眼神终于动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第343章九条命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 “慕淮安,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她冷冷打断他,“你别忘了,你们镇国将军府多亏了我,才没有全都死绝,今日你帮我料理这些麻烦,那是你知恩图报。” 虞声笙的眸光倒映着红月的光辉,隐隐生出邪魅的鲜艳。 看起来越发不像她。 原本素净气质也被染上了一抹浓烈的娇鲜。 她就这样静静凝视着他。 慕淮安被看得心颤不已,终于垂眸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皇帝忌惮闻家功高震主,早就想除之后快,只是威武将军府是一品军侯,轻易动不得,加上外敌当前,也需要闻家,所以才拖延至今。” 虞声笙明白了:“所以,皇帝才会大力扶持你府上,希望你们能分去闻家的军功或是势力,让两座将军府平分秋色。” “是…… 她早就觉得奇怪。 镇国将军府的封号太高了。 本不该出现在慕家。 按照封号来看,镇国将军府才该是一品军侯,可偏偏不是。 没法子,慕家就算出了个老太爷,又出了个慕淮安,依然不能与人人能兵擅战的闻家比。 闻府满门忠烈,那是一代代人累积下来的功劳。 就只凭一个天纵奇才的慕淮安,怎么可能力挽狂澜。 何况闻昊渊在统领军队的能力上,还要略胜一筹。 仔细想想,闻昊渊也确实有很久没有给她寄过家书了。 她总觉得是男人领兵在外的缘故,没有家书很正常,现在看来未必。 连慕淮安都知晓了一些,这就不是空缺来风。 虞声笙静默片刻,指挥慕淮安:“去把他们搬下来吧,摆在一起。” “声笙……” “你不是说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还不照做?” 她冷冷一眼瞥来,慕淮安立马动作起来。 他将赵阅儿一行九人的尸首都摆在地上,一字排开。 “你打算怎么做?”慕淮安不解。 人已经没了,是烧了,还是埋了都行,他就等着她一声令下。 虞声笙只是寻了一根树枝,在这些尸体的周围写下旁人看不懂的鬼画符。 她写得很认真。 前所未有的认真。 皙白的指尖凝聚了念力与灵气,将这些符咒一点一点注入。 她不说话,慕淮安也不敢开口问,目光跟随着她,片刻不离。 写完最后一笔,她掐了个诀,霎时红月光辉大盛,照得那深埋底下的符咒熠熠生辉。 慕淮安只觉得眼前一热,火光乍然亮起。 火苗深处是攒动着的黑色,将这些尸体包裹其中。 然后在他惊愕的视线里,赵阅儿先缓缓爬了起来,她似乎不太明白自己在哪里,茫然地四周看了看,揽起耳边碎发,又理了理发髻,重新坐回了马车中。 紧接着,就是第二人第三人…… 直到最后一人起来,那火苗才隐隐熄灭。 虞声笙隔空画了个符,念起了两句离别诗。 车夫重新驾着马车,一行人继续前行,向着乾州的方向一路进发。 静静看着那马车的影子重新淹没在夜色中,虞声笙才掸了掸袖口,翻身上马。 慕淮安追了上来:“你给我句话。” “你真的很烦。”她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离我远点,我不需要你帮我处理麻烦。” “你继续和闻昊渊在一起也会被牵连的!今日的事情你不说我就不问,但我不想看到你被牵连!” 虞声笙勒紧缰绳,马儿顿住蹄子,不耐地原地踱着步。 她斜眼看过来,半讥半笑:“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的事情?今日是我让你追上来的吗?还不是你自己闲得难受,自己追出来的。” “慕淮安,你总想表现得和我家夫君不一样,总想在我跟前贬低他,我今天就给你一句准话,我虞声笙不爱吃回头草,哪怕闻昊渊没了,我也愿意给他守一辈子,当一辈子的寡妇!” “你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言尽于此。” “他到底哪点比我好?不就是一品军侯府,你若喜欢,我以后也会双手奉上!让你成为府里唯一的夫人!”慕淮安急了。 他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女人居然还是这样铁石心肠。 还要他怎么做? “你哪点都比不上他。”她唇畔冷笑。“我家昊渊跟我时,可是清清白白的男儿身,婚前婚后连半个通房都没有,更不要说妾室姨娘了;你看看你呢,正房有如花似玉的大奶奶,成婚后你纳了几房姨娘了,你自己数过没有?” “你若不喜欢,我以后绝不再纳!”慕淮安迫不及待,“现在府里的两个都是徐诗敏给我安排的。” “给你安排,你不还是收下了么?”虞声笙嘲弄,“我家昊渊连皇帝赐的女人都不要,你自己花心,还怪妻子,算什么男人?” “我现在觉着,徐诗敏比你可爱多了,少在我跟前打转,看着就烦。” 丢下这句,她腕骨一动,手里的鞭子竟冲着慕淮安的马狠狠抽了两下。 马儿受惊,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 慕淮安猝不及防,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虞声笙竟看也不看,转身往赵阅儿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还是不放心,至少要看着他们上了官道。 破晓晨曦,薄光微凉。 虞声笙踩着跃出东方的阳光回城时,已是辰时初刻。 城门大开,路上都没什么人。 威武将军府的门房提心吊胆地等着,时不时探头张望。 瞧见自家夫人回来,门房差点哭出来,喜极而泣:“夫人,您可回来了。”他一面抹泪一面上前牵马,“金猫儿姐姐,今瑶姐姐她们都等着呢,一夜没合眼。” 虞声笙回了安园。 一众丫鬟婆子就像有了主心骨,重又忙活起来。 今巧趁着没人发现,快速擦干眼角泪痕。 虞声笙彻夜未归,整个安园的人都无法心安。 她吃早饭的功夫,玉浮来了一趟。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玉浮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这法子亏你也能想得出来,你的力量可能支撑他们那么多人回乡么?” “不能也得能。”虞声笙咽下一口粥,“赵阅儿是被我连累的,他们的命都算在了我的头上,客死异乡,必有未了的心事,我也不过是……弥补一二;况且,他们不能死在京城,必须好端端地活着回到乾州。” 至少要让外人看起来是好端端活着回去的。 赵阅儿的夫家人都知晓,她是来京城投奔威武将军府的。 如今事情办完了,人却没了,人家夫家必定会寻到威武将军府,会找虞声笙的麻烦。 即便为了自己,虞声笙也必须这样做。 赵阅儿他们是救不回来了…… 但她可以送他们安然归乡。 一瞬间,她有些吃不下去,味同嚼蜡。 这种挫败的感觉还是头一次。 玉浮安慰:“其实也不能怪你,是背后那人太阴险凶恶了,竟然能将你追溯反噬重新转到赵阅儿一家人的身上……” “怪我。”虞声笙闭上眼,“明知道对方实力不弱,却还是疏忽了。” “声笙……” “老头儿,那是九条人命。”她苦笑着,眼底湿润,“我怎能视而不见?” 第344章夫人亲启 是她一时大意,却让赵阅儿一家赔上性命。 无论赵阅儿一家是好是坏,这本就是一桩抹不去的血债。 闭上眼,虞声笙就看见赵阅儿死前的模样,刻骨铭心。 玉浮见她的神色,心中已猜到七七八八,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小徒儿此刻的难受无人能解,唯有将幕后之人捉出来,才可消心头之恨。 符纸燃起,袅袅生烟。 虞声笙跪在蒲团上,深深拜倒。 曲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静静陪在她左右。 “夫人,这人的手法像极了当年那个人。”曲桑突然开口。 “什么人?” “与镇国将军府那老头一起的人。” 虞声笙睁开眼:“你确定么?那人……是男是女?” “男人。”曲桑又犹豫起来,“又像是女人,我不太确定。” 曲桑的魂体虽稳定下来,但之前损伤过多,记忆缺失是很正常的事情。 虞声笙没有再追问。 她在案前供了一盏明灯,以符纸燃尽的香灰为引。 符纸上的咒文与赵阅儿一行人身上的一样。 天南地北,哪怕相隔千里,虞声笙也可以用符咒支撑着赵阅儿他们顺利归乡。 玉浮过来瞧了一眼,又叹气着摇摇头走了。 他拦不住徒弟。 哪怕明知这种方式极为耗损修为,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 却说另一边的赵阅儿。 死而复生,她多少有知觉。 望一眼白得不像话的手,嘴角动了动,她靠在丈夫的肩头:“回去后咱们把事情抓紧办一办吧。” 丈夫应了。 赵阅儿有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一辈子不该是这样的。 可事已至此,她无可奈何。 回了乾州,把该办的事情办了办,甚至还给自己选好了棺材。 婆母觉得奇怪,大儿子夫妇年纪轻轻,怎么就置办起棺材来了? 赵阅儿想开口说清楚始末,才冒出一个字,就有股力量拽着她的喉咙,让她出不了声。 原来这事儿说不得…… 也是,别说出来吓坏了公婆和小叔子。 赵阅儿苦笑着开始交代其他事情。 什么小叔子的虚衔官职该注意哪些,往后娶妻该娶哪种门第的女子,赵阅儿将自己知晓的都说了出来。 婆母偏疼小儿子。 见大儿媳这样周到,她满意不已:“我都晓得,都说长嫂如母,你这样妥帖周全我就放心了,对了,你京城那头的亲戚……” 赵阅儿哪里不明白婆母的意思。 她道:“咱们如今也有了官身,也不缺银钱,不必想着去攀亲戚,高门大户哪里是咱们能轻易高攀上的,不如留在乾州,天高皇帝远,也自在安心,更能留在爹娘身边尽孝;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着,她又说起了之前京中流言纷纷,最终害得多少人头落地的事情。 哪怕远在乾州,婆母还是听到了些许风声。 最初她没当回事,听儿媳这么一说,婆母立马熄了希望儿子成为京官的念想。 当官固然好,还是好不过留在乾州,留在自己身边。 赵阅儿絮絮叨叨地说着,逐渐觉得手脚冰凉,慢慢发僵,有些使唤不动了。 她大约明白自己大限已到。 死得不明不白,却还能回来将事情办完,能有这样一番奇遇叫人唏嘘。 穿戴齐整,她与丈夫并肩躺在床上。 任凭身子渐渐沉了下去,那所剩无几的生机在清晰地消退。 突然,赵阅儿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下床。 手脚发僵的她勉强撑到了书案前,拿着笔墨写了什么。 落下匆匆一笔,她便垂首趴在了案上,再也没有生机。 时隔半个月,赵阅儿的死讯传回京城。 黎阳夫人叫来了虞声笙,红着眼睛将书信交给她:“造化弄人,阅儿那么年轻,哎……到底是怎样的意外,竟能让他们一家上下都没了,你看看吧。” 这封书信是乾州寄来的。 赵阅儿的公婆报丧。 信应该是他们托人写的,字迹隽秀漂亮,字里行间却没有太多感情,只是说他们的大儿子儿媳暴毙病故,连带着赵大伯母两口子也没能幸免。 他们还猜测,说大夫说了,他们染上的大约是一种比较霸道的时疫,在返京的途中主仆一行都没能幸免,回到乾州就病发了。 病情起得特别急,等早上丫鬟发现时,赵阅儿夫妇的尸首都凉透了。 赵阅儿的公婆悲痛不已。 一前一后,好消息坏消息连番而来,他们根本承受不住。 黎阳夫人带着哽咽道:“阅儿那孩子算是苦尽甘来,知错就改,怎就遇上了时疫?这疫病到底怎么染上的,京中竟无一人有这样的症状!哎!” 她含泪阖眼,忙用帕子轻轻拭着。 虞声笙安抚了好一会儿,才让黎阳夫人勉强稳住了情绪。 对于赵阅儿一家的悲剧,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问黎阳夫人按照乾州的风俗,他们安排人送去些礼物吊唁可行? 黎阳夫人轻轻颔首:“就听你的。” 当天下午,一车礼物就从威武将军府出发,直奔乾州。 虞声笙办完这些回了安园。 屏退左右,她关上大门。 当户外透进来的最后一抹光都被关在门外,她嘴角溢出深浓的殷红,滴滴答答落了下来,染上了衣襟。 此刻,供在案前的符纸终于燃尽。 无风而动,吹灭了最后一丝火星。 虞声笙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金猫儿等人急坏了。 玉浮过来看了一眼就走,还说没什么,让她们安心守着园子,等几天虞声笙自己就会醒了。 今瑶日日侍奉在侧,梳洗擦拭,一样不落。 “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她心碎担忧。 等到三天之后,虞声笙醒了。 一屋子丫鬟欢喜坏了,全都围在床前。 虞声笙喊饿,金猫儿忙用袖口不住擦着眼角,喜极而泣道:“常妈妈那边的炉子都热着呢,我这就去给夫人您送饭菜来。” 说着,她麻利地出门去。 不消一会儿,几样饭菜全都上桌。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今瑶等人已经帮虞声笙梳洗更衣过了。 虽未施粉黛,但人也瞧着精神。 虞声笙饿坏了,一连扒了两碗饭,将那几道菜吃得光盘才停手。 见自家夫人胃口这样好,一众丫鬟悬着的心总算安定。 能吃就好。 吃完了一盏清茶漱口消食,虞声笙这才觉得缓了过来。 金猫儿过来低声道:“夫人,您昏睡期间门房又送了书信过来,还是乾州送来的,说是……那赵阅儿写给夫人您的。” “什么时候?” “就在半日前。” 金猫儿将那封书信拿来。 皱皱巴巴的信封泛着黄,一看就不是什么名贵纸张制成,说是寻常百姓写的家书都有人信,自然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信封上只有几个字:夫人亲启。 也是没头没尾。 倒是最下面坠了个小小的款,确实是赵阅儿的名字与笔迹。 虞声笙拆开细看,里头只写了简简单单的几行字,读起来却不是很连贯。 ——感念虞夫人相帮,多谢夫人援手,是我福薄命浅,怪不得夫人;那一日遇见的,确是我命中注定,茶不好吃,夫人别吃;来生有缘再见。蓬莱钱庄存有一百五十两纹银,烦劳夫人转交给我公婆,千恩万谢。 第345章古怪的提醒 像是叮嘱,更像是有话想说,却不知什么原由,赵阅儿没能在书信里写明白。 “茶不好吃,夫人别吃……”这八个字尤其古怪。 嵌在整封信中,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难道是赵阅儿临终,身子意识已经不受控制,一时糊涂写下的么? 虞声笙觉得不是。 呢喃一会儿,她亲自收好了这封书信。 这信是后来才送到的,没有与原先的消息一道。 是以门房并未告知其他人,只送来了安园,又被金猫儿一手收下,中间并未假以人手。 玉浮来了:“醒了?” “嗯。” “我还以为你这次要睡上个七八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到底命硬福气大。”玉浮表示羡慕。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玉浮连连摆手。 开什么玩笑,他可不是徒弟这样天赋之人。 真要拿了这命数,指不定还没到京城就死翘翘了。 他还没过够呢,舍不得死。 师徒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确定小徒弟没事,玉浮总算放心离去。 这桩风波看似归于平静。 对整个京城来说,并没有人知晓这些暗地里被收割的性命与血腥。 虞声笙的动作越发明显。 她开始频繁地投钱在各项生意买卖中。 投得多,赚得多,自然留下的痕迹也不少。 没过一段时日,几乎人人都知晓——威武将军府的虞夫人手段了得,趁着闻将军不在府中,赚的是盆满钵满,叫人艳羡。 也有觉得担忧的,这个人就是虞正德。 他不明白养女为什么这么追求钱财。 “这样市侩总归不好,传出去名声太难听了。”他负手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子,担心焦躁。 张氏被他晃悠得眼花,只觉得头疼:“你就少操点心吧,闺女已经嫁出去了,是将军府的夫人了,那么一大家子需要打点张罗,阖府上下多少张嘴要吃饭,你以为光靠两袖清风就能维持那么大一个府邸的开销么?”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呵,男人!尤其是身为文官的男人,自诩清高,素日里哪会留意这些现实的东西。 想当初她刚嫁进来时,一样到处愁钱。 又要开销支出,又要积攒家底,以备子女婚嫁独立之用。 虞正德不当家,哪里晓得柴米贵。 那会儿为了缩减开支,她连寻常百姓用的炭火都用过,熏得一屋子烟,至今想来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所以张氏很能共情养女。 钱多有什么不好? 除了名声有点影响,再没别的坏处。 再说了,人家将军府是武将府邸,根本不在意这些虚名。 虞正德见在妻子这里得不到响应支持,便去妾室房中寻求安慰。 可惜那些姨娘大多都是不识字的,哪里能领会他所谓的高尚情操,但她们也没有张氏这般胆大,敢当面反驳一府主君,多少还是温言软语地附和,这让虞正德得到了些许宽慰。 翌日一早,姨娘们来给张氏请安,说起了这件事。 张氏笑眯眯道:“你们身上穿的,脸上涂的,一日三餐用的茶饭,算起来一天五两银子都打不住的,若真如老爷所言,那你们就要准备着过苦日子喽。” 姨娘们不需要占领思想高地,眼前的这些现实才是最要紧的。 听张氏这么一说,她们立马端正态度,对太太无不恭敬。 诚然老爷很重要,但掌管内宅支取开销的,是张氏。 虞声笙赚钱赚得起劲儿,也引起了长房任胭桃的不满。 她没能不满太久,这一日隆起的肚皮提前发动了。 府里的稳婆是早就备好的,一应人手齐备,等到太医赶来时,产程已过半。 太医入房中扎了几针,任胭桃就生了。 “恭喜大爷,恭喜大奶奶,喜得千金。”稳婆欢天喜地地恭贺。 躺在床上的任胭桃正累得气喘吁吁,闻言忙惊呼:“你说什么?是男是女,你别看错了在这儿胡诌!” 稳婆愣了一下,立马收敛了笑意,小心翼翼:“回大奶奶,是位千金,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好意头的。” 任胭桃失望至极,几乎脱力地倒了下去。 两眼无神地望着上方,连骂人的劲儿都没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生了个女儿。 但闻图却对这个掌上明珠爱不释手,十分欢喜,抱着就不愿放下。 娟婆婆见状心里宽慰多了。 便是露娘那头喜得一子时,也没见大爷这样怜惜疼爱过。 她们哪晓得闻图的想法,或者说闻家一脉相承,都是欢喜女孩子多过男孩子的。 将军府阳盛阴衰,几代下来,同辈中鲜少有女孩子。 顶多一两个。 就说黎阳夫人,就是他们同辈里唯一的千金。 在娘家时,便备受宠爱。 也因娇养在闺阁中,出落得出类拔萃,后被挑选为女官,入宫侍奉在帝后身边。 任胭桃生长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环境里。 哪怕她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也不能与自己的手足兄弟比,哪怕是堂兄弟,她也是比不过的。 所以她不能理解闻图真心喜欢女儿。 只觉得自己被露娘比了下去。 心气儿一上来,她给谁都没个好脸色。 偏偏闻图视而不见,就像没察觉一样,对她嘘寒问暖,极尽体贴照顾。 反观任胭桃,依旧冷脸不快,像是谁都欠了她几百两似的。 这般反差,让身边伺候的娟婆婆和桂芝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趁着闻图出门办差的功夫,娟婆婆语重心长:“奶奶,我的好奶奶,你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老奴心中唯有奶奶,但今日我也不得不说一句了,您这样处处给大爷脸子瞧是做什么?大爷这般欢喜咱们姑娘又不是作假,您不趁机与大爷回温感情,反倒这样拿乔,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任胭桃一愣,转脸泪水就簌簌落下:“谁要他假惺惺的!欢喜我的女儿?我可不信!” “奶奶听我一句劝,甭管他是真心也好,是假意也罢,大爷好歹主动了,这却不是假的;自打奶奶生产以来,大爷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来瞧您和大姑娘,府里有什么好的,也是紧着您的。” “难道他不该么?!”任胭桃反问。 “就算应该的,若大爷不做,大奶奶还能跳起来告他不成?” 娟婆婆心中无力叹息,“日子是自己过的,有好处时自然要紧紧抓住,把好处往外推那就是蠢蛋了,大奶奶莫怪老奴说话直,您也该明白,这儿是闻府,不是奶奶的娘家。” 最后一句,听得任胭桃怔在原处,久久不能回神。 这儿是闻府,不是她从前的娘家…… 她嫁进来这么久,竟是头一次意识到这点。 朦胧中,传来女儿的哭声。 身边的婆子丫鬟都忙活起来,乳母也将孩子抱在怀中,一切都是那样忙碌又陌生。 “不是我娘家……”任胭桃呢喃着,终于有了些许真实感。 另一边,露娘的宅院里。 银杏正陪在露娘身边算账。 一本本的账簿打开,算盘往跟前一放,露娘打得飞快,头都不抬。 纤纤玉指灵动利落,拨弄了一会儿算盘珠子,她就执笔在账簿上写着,一旁的银杏也跟着记录,主仆二人忙得都顾不上吃午饭。 直到婆子在外又催促了两声,露娘才抬眼:“摆饭吧。” 第346章能耐 婆子们立马抬着小桌案进来了。 小小的矮脚几摆在罗汉榻上,自成一方。 上头统共摆着三荤两素,并四色糕饼果子,两样一素一荤的汤,配上碧粳米饭,喷香浓郁,令人食指大动。 房中只有她与银杏。 露娘也懒得管那么多规矩,便让银杏也坐着一道用饭。 这些时日跟在露娘身边,银杏也明白主子的脾性,便顺从地坐下,二人一面用饭一面说话。 说起了下午要办的事情,露娘事无巨细提醒一番。 银杏再无不应的,轻轻颔首:“奶奶放心,我晓得轻重的。” “外头两处的银钱需要收的收回来,别拖得太久,免得让人见多了添闲话;原先亏损的一处也不必太在意了,总有亏有盈的,横竖我还是赚得多,就不必在意这些个细微末节了。” 银杏又应了一声。 二人用得差不多时,有管事媳妇进来回话。 说是原先采买的绫纱轿帘等物已经办好了,等着露娘示下,他们好支取银钱收账。 露娘问了两句,便让银杏给人家放对牌。 又有婆子回话,说是大爷要给大奶奶那屋再安排一位乳母。 露娘诧异:“不是已经有乳母了么?” “大爷说了,怕大姑娘吃不饱,又怕乳母不够,多备着一位总是好的。大爷还说了,大姑娘早产身子弱,总要多费点心。” 露娘沉默片刻:“知道了。” 大户人家安排乳母,都是提前数月的。 像任胭桃和露娘这样的,乳母早就在庄子上好吃好喝地住着,就等主子夫人分娩,乳母直接入府。 原先露娘身边也是一位乳母。 任胭桃一样也是一位。 这也是闻图点头的。 没想到才没过多久,任胭桃那头就要多一位乳母了。 多一笔花销是小,总归让露娘心底冒出了些许不快。 她又不能摆在明面上,想到了前尘往事,再看看手边乱七八糟的账目,顿觉无趣极了。 好像这个信誓旦旦,要与自己同心相守的丈夫也不过如此。 银杏瞧出了露娘脸色的变化,便宽慰道:“那头刚出生的小姐确实身子孱弱,奶奶让我送礼探望时,我看到了,那小胳膊小腿的……确实瞧着让人心疼。” “我哪里会跟一个孩子争风吃醋。”露娘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罢了,多一个乳母就多一个吧,咱们府里紧一紧,这点富余还是有的;不过这事儿我不插手,你备齐银钱交给娟婆婆,她是大奶奶身边最得用之人,又是大奶奶的陪嫁,让她去办吧。” 银杏觉着这法子好,欢喜应下。 很快银钱就送到了任胭桃处。 银杏将大爷的吩咐说了一遍,又福了福道:“眼下我们奶奶忙得很,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劳烦娟婆婆了。” 看在银钱的份上,又有闻图这般偏爱,任胭桃难得的没有刁难。 娟婆婆高兴地应下。 银杏离开时,任胭桃瞥了一眼,总算从鼻息里冒出一声冷哼。 虞声笙得知任胭桃平安生产,也命人送了礼物过去。 与当时露娘生孩子时送的东西一样,连荷包上的花纹都挑不出两种来,富贵充足,体面气派。 就是任胭桃瞧见了,多少酸了两句。 说什么到底是袭爵的诰命夫人,办事就是会给自己省心,这礼物从前她在露娘处瞧见过,一模一样,连多费一点心的功夫都不愿下。 前来送礼的是今巧。 这姑娘如今也锻炼出来了。 当着任胭桃的冷嘲热讽,她一张桃花脸笑得谦和又不卑微,带着恰到好处的喜庆:“大奶奶说的是,我们夫人说了,一房得了小公子小小姐,是旁人府上求都求不来的大喜事呢,自然不能厚此薄彼。” 任胭桃:…… 说不出话来,看到心烦。 没说两句,她就下令送客了。 今巧回府,将今日所见所闻说给虞声笙听。 虞声笙听任胭桃收下了礼物,便没有再问什么,一门心思地继续投入到她的赚钱大业中。 一面赚钱,一面暗中打探闻昊渊的情形。 可惜没有什么好消息,那家书是一封没有再看到。 期间她进宫了一次,看望还未苏醒的宁贵妃,又去拜见了皇后。 皇后知晓她不安,说了句:“将士在外,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前线动荡,未必时时都有书信能及时传出的,陛下那边捷报连连,想必没什么大事,你且放宽心。” 虞声笙感激不尽。 面上是安稳宽慰了许多,但心底却越发冷静镇定。 出宫时,她被拐角处突然冒出来的宫娥撞了一下。 小宫娥大约是急着要去回话,见撞到了贵人,慌得立马跪下求饶。 一旁送行的掌事宫女呵斥道:“在宫里当差也这样莽莽撞撞的,你是哪个宫里的人,这样不知轻重!” “求姑姑饶过,求夫人开恩。” 小宫娥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虞声笙瞧她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还是个孩子,掸了掸衣袖道:“无妨,我到底没受什么伤,别为难她了。” 出了宫,坐进马车,虞声笙才从袖兜里摸出一团纸。 这是刚刚那小宫娥趁乱塞进来的。 纸上只写了几个词:冷宫,子时,闻昊渊。 看样子,那小宫娥是替叶贵妃传消息的。 只是皇城高耸,戒备森严,怎能由她说进就进? 夜凉如水。 深深如幔。 今年的这个时节格外特别,京郊总会起雾。 午夜之时,这雾气便会从京郊蔓延到城内,处处都一片迷茫。 这也是漏夜出行最好的遮掩。 虞声笙出府时,谁也没惊动。 手持一方卦盘,身着灰蓝色衫裙,蒙了一件兜帽在头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偏门离去。 又是一轮红月当空。 皎皎清辉泛着不正常的艳丽,落在她的卦盘上。 卦盘几处方位隐隐冒着暗蓝色的光,一闪而过。 虞声笙就凭着卦盘的指引,很快来到另一处宫门前。 这儿并非朝臣贵人白天进入的正门。 她将符纸贴在门上。 瞬间的功夫符纸化作一团灰烬,而纸上的符咒却透过厚实的门板穿了过去。 只听得咔嗒一声响,门锁落了。 虞声笙闪身而入。 那大门又紧接着关上,好像只是被风偶然吹开了一条缝隙。 等她进入后,身后的门锁又安然无恙地挂在那儿,从未开过。 风吹起了她垂下的衣角,深夜的宫城安静得可怕,像是一座死城。 尤其冷宫附近。 更是听不到一星半点的声响。 风,成了这里最吵闹的存在。 虞声笙用一样的法子进了冷宫,期间无人察觉。 推开叶贵妃所居的厢房,睡在外头椅子上的兰霞一个激灵惊醒了:“谁?!” 虞声笙上前:“你家娘娘呢?” 兰霞惊呆了,忙道:“在里头,夫人请随我来。” 叶贵妃果然还没睡。 她只着里衣坐在床头,一盏烛火不足以照亮满室的黑暗,反而衬得这小小的厢房里越发暗沉逼仄。 一缕青丝从肩头垂下,她正慢慢篦着头发。 “你来了。”叶贵妃很满意,“我就知道你有这个能耐,绝对能进得宫来。” “你在冷宫,如何能知晓千里之外前线的事情?”虞声笙开门见山。 第347章好聪明的将军夫人 “陛下果然狠心绝情,多年情分他竟一点不顾。”叶贵妃顾左右而言他,仿佛没听见虞声笙的问题似的。 她拿着手里的梳子对着烛火细细看着。 昏暗微弱的烛光照亮了那精致的红木盘雕,赫然是花开并蒂的纹样子。 那并蒂莲花象征着缱绻情浓,一如当年的皇帝与叶贵妃。 “当初我刚到陛下身边时,他可喜欢我了,处处都要带着我,便是皇后都要逊我三分;阖宫上下,谁不知晓我叶贵妃是独宠盛宠。” 她说着苦笑两声,“可如今呢,说变就变……” “虞夫人知不知晓,当初在小皇子出生之前,我曾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没能留住。” “陛下许诺我,等我再生下一个时,只要是皇子,就立我的儿子为太子,这是他亲口说的,为何……后来不认了?” 叶贵妃泪流满面,手里的梳子也拿不住了。 她泄愤似的将梳子狠狠摔在地上,断成两半。 一半飞起,擦着虞声笙的脚边不知滚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罢了,他要我的命,我自然也要为自己争一争的,谁不想活着呢。”她擦干脸上的泪痕,“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会知晓么?呵呵,毕竟在宫中这么多年了,我又不是白过的,他在我的长合宫安插了眼线,难道我就不能在御书房里有自己的人么?” 虞声笙惊诧。 叶贵妃果然了得。 能独宠后宫多年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寻常角色? 她嘲弄地弯起嘴角:“你的丈夫已经得圣旨入山潜伏,至今下落不明,全无消息,陛下已经拟定旨意,打算暗中派人去查,不管查到的结果如何,一条抗旨不尊的罪名,你家将军是拿定了。” “入了什么山?” “藤山。” “他不是被任命为盾南上州的节度使么?为什么又要入山潜伏?” “自然是为了平定乱军。” “何时的乱军?” “皇帝陛下说有乱军,就有乱军,不然太平年间,何必调动一品军侯的将军,给你们闻府再添一份荣光呢?”叶贵妃眯起眼,“此去盾安上州,山高水远,一路颠簸,遇到些许不安分的乱军也很正常,闻将军身为节度使,自然要独当一面,为君分忧。” “这些我都没听说过。”虞声笙凝视着她,“陛下忌惮威武将军府,是么?” “给我做皇帝,大约也会忌惮吧。”叶贵妃笑了。 “无能的人才会忌惮。” 这话一出,惹得叶贵妃有些不爽:“你凭什么这样说?陛下文治武功,无能二字怎么都落不到他头上!” “他都要你的命了,你还替他说话?” “要我命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虞声笙闭嘴了。 她没想到叶贵妃还挺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见不说通,她转身要走。 叶贵妃急了:“你别走!给本宫站住!兰霞,拦下她!” 区区一个宫女,哪里拦得住虞声笙。 她脚下的步子宛若鬼魅。 谁也没看清她是如何脱身的,仿佛就眼前暗光一闪,叶贵妃的喉咙间就多了一只冰如寒铁的手,紧紧地扣住了她的呼吸。 兰霞惊呼一声:“娘娘。” 叶贵妃被锁在虞声笙的怀里,动弹不得。 “你还是太痴情了,痴情的女子多半没有好下场。”虞声笙在她耳边轻声说,“今夜你用闻昊渊的消息诱我入宫,其实是替你家陛下做的吧,无声无息地让我消失在众人眼前,再对外给我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成功让我落入皇帝掌心,来换你日后贵妃的荣光,说实话,这买卖不亏。” 叶贵妃诧异:“你怎么知道?” 脱口而出后,她立马死死咬着唇,眼神慌乱。 “围着男人转的女人一般都会哭得比较惨,哪怕你是贵妃也一样。” “别以为你有你姑姑,你就能安枕无忧,陛下跟我说了,宠爱宁贵妃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根本没有将宁贵妃放在心上,送我入冷宫,也只是想等事态平息,是想保护我!” “这样的鬼话你都信?” 虞声笙惊呆了。 “我为何不信?他是皇上!” 虞声笙已经听不下去了,不知按住了叶贵妃后脖颈的某处,轻轻一着力,叶贵妃顿感一阵酸疼,紧接着头晕目眩,整个人软了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只听到兰霞六神无主的呼喊。 随后黑暗吞没了她。 等再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虞声笙的踪影。 眼前是明黄龙纹的袍子一角,往上看去,叶贵妃泪水盈盈:“陛下……” “你没能留住她?”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和颜悦色。 “臣妾无能。”叶贵妃垂眸。 沉默后,她得到了一句——“你确实无能,大约只配在冷宫里待着。” 她惊讶地抬眼,却只见到皇帝的背影。 赶忙跌跌撞撞地追出去,被皇帝身边的侍卫毫不留情地拦下。 “陛下!!”叶贵妃跪地求饶,“还请陛下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臣妾一定不负所望。” “你已经露了马脚,还说什么机会?罢了,你好生待着吧。” 皇帝头也不回。 走下台阶时,叶贵妃还听见他询问何公公:“近日是不是有新人入宫?安排去长合宫吧,那地方大,又常年,距离御书房也近,朕去了也方便。” “是,陛下。” 长合宫……竟然是她的长合宫。 叶贵妃浑身冰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不……” 她哪里追得上铁石心肠的男人,被锁在了冷宫之内。 抚摸着紧闭的大门,她哭得站不起身。 兰霞在一旁用力半抱半扶她,也跟着一道泪如雨下。 叶贵妃突然想起昨夜虞声笙说的话——围着男人转的女人一般都会哭得比较惨。 这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她脸上。 火辣尖锐的疼,悔也来不及了。 威武将军府的一日都从寻常开启。 府里的婆子丫鬟、小厮管事们各司其职,忙得脚不沾地。 虞声笙换了一身明亮的湘色襦裙,上身配软丝青萝木槿的比甲,底下衬着一件粉彩窄袖短衫,利落明快的一套,穿在她身上越发显得精神;原本这样色泽对比鲜明的料子,寻常人可压不住,偏她肤白如净玉,眼深似幽井,将这绚丽的色彩调和得恰到好处。 等各处的管事回话完毕,金猫儿才匆匆进来。 “夫人,都办妥了。” “按照我说的,没有出错?” “夫人放心,我与今瑶一块去瞧了的,错不了。” “好,一共多少银钱?” “共计八千多万两。”金猫儿说出这个数时,心都在颤抖。 虞声笙捻着手中的佛珠,合上眼睛:“好。” “夫人,当真要……这么做么?”金猫儿犹豫问道。 “自然,向皇后娘娘递牌子,我即刻进宫。” 中宫殿内,一棵巨大的桂花树展开冠盖,郁郁葱葱。 底下以白玉砌成的花台子宛若雪堆。 上面覆盖上繁复精致的花纹。 虞声笙跪在阶下,久久拜倒:“还请娘娘禀明陛下,臣妇愿散尽家财,为国祈福,为君分忧,还请娘娘准许臣妇出京,追随夫君。” 殿内,皇后柳眉细眼,轻叹一声:“……好聪明的将军夫人。” 第348章一箭三雕,一线生机 虞府,东厢房。 张氏忙完了庶务,正想吃口茶歇一歇。 却听外头门房来传话,听得她险些从榻上摔下来。 “你说什么?!什么叫散尽家财,什么叫恳求长房袭爵?这、这是威武将军府里发生的事情么?”张氏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门房也吓得不轻,磕磕巴巴回道:“太太,千真万确,确实是威武将军府里的事情,今儿一早咱们府上四姑奶奶就入宫了,不但说了要散尽家财,还在皇城外头直接布施,现在就在散银子呢!动静大的不得了!” 张氏起猛了,头一阵发晕。 多亏了荀妈妈一把扶住,才勉强站稳。 很快,张氏就听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虞声笙一早入宫请旨,要追随自己的丈夫前往盾南上州。 为表决心,她甚至直接将二房的家业变卖,多少银钱都散给了那些孤苦贫困的老百姓,并且她还向陛下表明诚心,表示愿意将一品军侯的爵位让给长房大哥。 “这个傻姑娘,就算要离京,也没必要这样啊!” 那是多少银钱,想都不敢想! 那是一品军侯,放眼望去,整个京城内外,唯有闻家有此殊荣。 张氏心急如焚,不愿女儿将这些好处都拱手让人。 正急得团团转时,虞正德回来了。 张氏像抓住了主心骨,忙拉着丈夫就要出门。 虞正德面露疲惫,除了遗憾之外,还有一股放松之态。 “别去了,事情已尘埃落定,陛下已经准许了声笙的请旨。” “什么?!”张氏惊讶,“这怎么可以……” “他们夫妻深情,不愿分别太久,这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个屁!”张氏忍不住骂人了,“她还年轻,不晓得这些情爱对女人而言都是虚的,银钱权势才是捏在手心里的!” “你怎么——你居然是这样想的?!”虞正德大惊。 张氏:“不然呢,只图情爱,这么多年我早就气死了!你是她爹,不管她是不是咱们亲生的,族谱上她就是咱们俩的嫡出闺女,她不懂事,我这个做娘的不能不替她把持着,你赶紧去——” “不用去了!”虞正德沉着脸,打断了妻子的话。 他拽着张氏的腕子,将拽到屏风后头,紧接着屏退众人,“你当着威武将军府的摊子很好收拾么?陛下已经对闻家动了杀心了,是声笙的动作太快太张扬,反倒让陛下一时间举棋不定,这才有了一线生机。” 张氏目瞪口呆。 她不知晓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虞正德叹息:“声笙这孩子瞧着素日里不声不响的,办起事来又稳又狠,杀伐果断,正因她动作太大,引得城中多少百姓赞叹,又让多少文武百官侧目,美名在外,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个当口清算闻家。” “况且,陛下真正忌惮的,是咱们的姑爷;那闻家长房虽也能干,颇有军功,但性子直白单纯,更好拿捏;比起姑爷,陛下更中意他袭爵;声笙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一箭三雕,既保全了自己和闻家,也保全了一品军侯的爵位,更保全了咱们。” “夫人,你细想,若陛下当真翻脸清算,作为她的娘家,咱们真能完全脱身么?” 虞正德最后一句,说进了张氏的心坎里。 她用帕子捂着嘴,不知是想说话还是想放声大哭,总之被硬生生忍住了。 半晌,她望着丈夫,“当真没别的法子了?这、这也太突然了……” “哪有什么突然的,你想想几年前的政变,那一年参与站队的官员,无一例外都丢了脑袋,就连新科状元都没能幸免;帝王之怒,又岂是咱们能抵挡的。” 如今的皇帝,大权在握。 可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傀儡。 “原先那道任命姑爷外任的旨意,就是陛下铺垫多时,摆在明面上的第一步棋。” 张氏明白了。 她痛心不已:“那、那我们声笙……” “自然是如她所请,散尽家财,免去诰命,离京去追随姑爷。”虞正德又担心起另外一桩事,“可……姑爷已经下落不明多时了。” “啊?”张氏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声笙这孩子,怎这般命苦!” 夫妻二人相对叹息哭泣,无言以对。 此时的威武将军府也是忙得不行。 虞声笙带回了想要的那道圣旨,皇帝恩准她所请,给了她三天的时间打点。 等三天一到,威武将军府易主,而她也要离京南下。 二房一脉的家财几乎散尽。 除了给老百姓之外,其余的部分都悄悄入了国库,被捏在陛下手里。 正因如此,皇帝才没有痛下杀手,才给了她喘息的余地。 安园内,一下子空了许多下来。 虞声笙打算轻装上阵,行囊辎重太多,反而不利于出行。 她叫来了几个丫头:“你们要是不愿跟着我,我给你们另行安顿,不如回虞府好了,母亲一定会好生安置你们的。” 离京南下,一路艰难困苦都说不准。 虞声笙不愿勉强她们跟着自己吃苦。 今瑶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姑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也一样,您去哪儿我去哪儿。”金猫儿抹了一把泪,“太太早就将我给了夫人,断没有离了夫人再回虞府的道理。” 今朝今瓜今巧也是异口同声。 她们不愿离开。 虞声笙只好又强调一遍:“离京南下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府里这样太平顺遂的日子,是要历经磨难是要吃苦的。” “在哪儿不吃苦?”今瑶抢白道,“与其留在京城,留在虞府,整日担心姑娘的安危,茶不思饭不想的,还不如留在您身边,也有个照应;您出行,身边没有个人怎能成?反正我不走,要是姑娘不想带上我,那就干脆打死我算了。” 金猫儿也是一样的说法。 见状,虞声笙点点头:“那就一起走吧。” 也就是多带几个箱笼的事情。 反正车马她已经让人备好。 最后问了一圈,就连萱妈妈等人也要跟着她一块走。 但虞声笙念及她们年岁大了,哪里能经得住舟车劳顿之苦,坚决不带。 萱妈妈、芳妈妈以及白妈妈留下,替虞声笙守住安园。 刚做好安置,外头来人传话,说是长房大奶奶来了。 虞声笙眼皮都没动一下:“有请。” 来的是任胭桃。 原本该来的应该是露娘,任胭桃生产后身子还未恢复,可她觉着这样收复失地的要紧关头,怎能让露娘一人出尽风头,她咬着牙硬撑着过来了。 气色尚未复原,只能靠着脂粉遮掩。 即便如此,任胭桃依旧难掩放光的双眸,看向虞声笙的视线也充满了骄傲得意。 “真没想到还有今日,这一品军侯的爵位竟物归原主了,看来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要出来说句公道话了。”任胭桃得意洋洋。 虞声笙:“这是昊渊临行前交代的,我不过是听命行事,嫂子的意思是——昊渊是老天爷,专门出来说公道话了?” 任胭桃轻轻一窒:“我不过是一时高兴。” “既然嫂子今日来了,有些话我就当面说了,也省得我跑一趟。” 第349章茶香,二人,背道而驰 “还请嫂子谨记,袭爵后不可高调,不可出风头,万事还须谨慎小心,一切以稳为重;陛下圣心难测,过于出挑未必是件好事;如今府里都交到你手里,你一定要与露娘同心协力,切不可如昨一般斤斤计较,互相拆台。” 一番话说得任胭桃面色难堪,几次想跳起来反驳。 可虞声笙的眼眸冰冷如电。 一旦对上,就看得她无法开口。 只能耐着性子听从,竟一时间无法抗拒。 “府中中馈现托付给大嫂,账房里银钱充裕,足够大嫂子操持打点,账本或是其他注意事项我都写在这里了,以大嫂子的聪慧,一看就能明白。” “这是自然。”任胭桃梗直了脖子。 “不日我就要离京,一切拜托嫂子了。” “不用你说我也清楚。” 说了两句,虞声笙就送客了。 还跟任胭桃说了,他们明日就可慢慢往府里搬了。 任胭桃本意是来炫耀的,顺便看看虞声笙的惨样。 没承想,最后反而被对方拿住教育一番,她心中气闷可想而知。 还是桂芝冰雪聪明,立马安抚:“大奶奶何必跟二房夫人计较,她横竖都要离京了。” “说的是,我是嫂子,该有容人之量。”任胭桃又高兴了起来。 打点了两日,虞声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天,她去拜别了黎阳夫人。 黎阳夫人满眼是泪:“是我拖累了你么?是不是因为我?” 虞声笙张了张口:“我已经跟大嫂子说过了,姑母是闻家长辈,照旧住在府里就成,长房有两位嫂子,必然会将姑母照顾好的。” 她并未正面回应。 黎阳夫人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片刻不愿松开。 似乎非要一个答案。 “姑母。”虞声笙凝视着她的眼睛,“我要走了,你就给我一句实话吧。” 黎阳夫人仿佛被烫到了,手瞬间松开。 “你是想与陛下重逢,才会离开乾州,北上赴京的,是不是?” “你是想与陛下真正重修旧好,所以才做这些的,是不是?” “那些流言蜚语,是你放出去的,对吗?” “赵阅儿一家的死,跟你有关吗?” 最后一个问题几乎烫到了黎阳夫人的眼眸。 她飞快挪开视线:“你说什么呢你这孩子,我都多大年纪了,都是做祖母的人了,你、你……” 她有些说不下去。 “姑母,你投奔来的这些年,我对你不好么?” 虞声笙凑近了,身上那清冽的气息越发浓郁,湿漉漉的眼眸中满是晚辈对长辈的依赖,“姑母,咱们不是说好了是一家人么?” 无论她说什么,黎阳夫人始终低头不语。 半晌,虞声笙平淡道:“我知道了,明日我就要走了,还望姑母珍重,照顾好自己,还有辉哥儿桂姐儿。” 黎阳夫人敛去眼底所有情绪,依然是一片温柔慈爱。 “声笙,好孩子,我知晓你心有猜疑,但我始终是你的长辈,哎……这个你拿好,也是姑母的一片心意。” 她给了虞声笙一包金叶子。 沉甸甸的,价值不菲。 “这茶,你也吃一口吧,也就京内有了,一想到你要离京,日后有吃不完的苦,姑母心里就难受。”黎阳夫人以袖拭泪。 那茶水已经出色。 盛在粉釉白瓷的茶盏中,呈现出明澈的橙粉色。 茶汤漂亮,茶香浓郁。 虞声笙看都不看一眼,起身福了福:“我那屋还有些事情没忙完,我先回去了,明日我动身较早,怕是赶不及跟姑母辞行,今日就算是告别了,也免得离别时伤心痛苦,还望姑母见谅。” 说完,她转身离去。 黎阳夫人的视线一直凝视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她消失在远处。 黎阳夫人轻轻一叹,抬手拢了拢发髻:“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桂姐儿从屏风后面绕出来:“祖母,您在说什么呢?婶婶呢?” 黎阳夫人将桂姐儿抱着坐在膝上,笑道:“婶婶忙得很,婶婶要去找你叔叔了,怕是回不来了。” 桂姐儿眉尖一蹙:“我不想要婶婶走。” “婶婶不走会死的,桂姐儿想要婶婶的命么?” “不要不要!”桂姐儿急得要哭了。 “好好,咱们不要,祖母听桂姐儿的。”黎阳夫人贴在桂姐儿的脸颊旁,感受着这一份温馨柔软。 这是在威武将军府的最后一夜。 虞声笙睡得很安稳。 翌日天刚亮,几辆马车安排妥当,缓缓朝着城门外进发。 出了城门时,天光大亮,万里晴好。 虞声笙撩起帘笼,望着城门渐渐远离,心却安稳了许多。 此时,威武将军府。 闻图已经搬了回来。 任胭桃忙里忙外,露娘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安园被空置,任胭桃也没想着去抢占,倒是顺园里一片安静。 某处花径深处,浓绿浅翠,遮遮掩掩,欲语还休。 黎阳夫人屏退众人,独自等在这儿。 只听得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竟从那花径某处拨开了一片,露出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暗道,皇帝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永郎!”黎阳夫人唤了一声,上前与他双手握紧。 抬眼的功夫,日头穿过枝丫藤蔓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浓墨重彩,一时间似乎荡平了她眼角的皱纹。 并不是错觉。 黎阳夫人展颜一笑时,那花白的鬓角竟然一点点化为乌色。 霎时,她年轻了几十岁,宛若双十年华,娇美可人。 皇帝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将她拥入怀中:“人可走了?” “走了。”黎阳夫人轻叹,“其实这孩子不错,照顾我也很用心,如果不是她发现得太多,我也不愿伤了她。” “你呀,就是太心软了,你也不想想闻昊渊居然给她留了后手,竟然将一府的生杀大权都交到她手里,这两口子可不是简单角色。” “我知晓。”黎阳夫人有些惊讶,“那书信竟是真的?真的是闻昊渊亲笔所写?” “千真万确,他给虞四留了书信,说了到了紧要之时,她可代表他、乃至整个二房,放弃一品军侯的爵位。”皇帝冷笑,“要没有这封信,单凭她一妇道人家所请,朕怎么可能允诺?” 黎阳夫人唏嘘:“好厉害的少年将军,看似粗,却细得很,这份心思常人如何能及。” “这是他留给虞四的保命符,所以朕才不能留他,跟闻家老大比起来,他太聪明了,难以驾驭。” 出城已过三四个时辰。 官道通畅平坦,天公作美。 赶起路来,也没有想象中疲惫辛苦。 几个丫鬟放松下来,有说有笑。 外头是随行的车夫,以及雇佣而来的护卫,原先的家丁也就四人。 对比原先将军府的声势,就这么点人,实在是过于寒酸。 不过虞声笙却觉得人少有人少的好处。 简单,便宜,省心。 出京已过两日,马车颠簸到了下一处州县之前,虞声笙雇佣的护卫会在这里停下,她吩咐车夫改道,朝着另一处进发。 这条路,连地图上都没有。 今瑶纳闷:“夫人,咱们不是去找将军么?” “去之前我要去拿点钱。”虞声笙回。 拿点钱?一众丫鬟满脸纳闷。 第350章话别,金猫儿的选择 这一路南下,注定了要奔波劳苦。 闻昊渊所拥有的二房财产都散尽,她的嫁妆也送回了娘家。 说起来,虞声笙手头最贵重的一笔进项,还是黎阳夫人给的那包金叶子。 金叶子虽值钱,但她还不想动用。 等日后安定下来,置办房屋田地,才是这些金叶子派上用场的大好时机。 偏离官道,走了还没半里路。 却听身后马蹄如鼓,渐渐逼近。 “等一等,且等一等!!” 今瑶耳力灵敏,惊讶地看向金猫儿:“是宋大夫。” 金猫儿也愣住了。 她撩起帘笼,看到那疾驰而来的人,不是宋大夫又是谁? 霎时,她面红过耳。 虞声笙笑着瞥了她一眼:“你不去见见么,多半是来找你的。” 金猫儿缓缓放下帘子:“夫人去,我就去,我听夫人的。” “人家追到这儿送行,于情于理,都该出去招呼一声。” 马车停稳,虞声笙携金猫儿下车。 宋大夫赶了半日的路,气喘吁吁,拱手作揖,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金猫儿,随后又飞快挪开,对着虞声笙道:“见过夫人,前几日我不在京中,今天方回医馆,一听到消息我就赶来了。” “难为宋大夫一片赤诚,我这厢谢过。” 虞声笙看向金猫儿,“宋大夫大约有话要与你说,天光还早,我先去车上等你。” 此刻,金猫儿独自面对宋大夫。 原本少女的羞涩已经褪去不少,金猫儿的眼底只有沉稳镇定。 “宋大夫一路辛苦。” “你给我的信,我看了的,还没看完我就追出来了,你若愿意、你家夫人只要点头,我的医馆日后你说了算。” 宋大夫急了,张口便来。 金猫儿抬起的眸色中荡漾着意外与惊喜。 她抿唇笑道:“可我不放心夫人,一路南下,不知会遇到什么,若我不陪在夫人左右,即便整日吃香喝辣,怕也是索然无味;宋大夫,多谢你一片真心,更谢你一番好意,那封信——是我当日真心真意,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信你还是忘了吧。” 说着,她回头望了一眼马车,“金猫儿在这儿预祝宋大夫前程似锦,觅得良缘。” 宋大夫满脸失落,尤自不信:“你家夫人那样仁善谦和,她必不会强留你的,我会对你好的,我也不是那种不知深浅高低的人,娶了你,必一生一世真心待你,绝不辜负。” “我知道我知道……”金猫儿连连点头,强忍住眼底湿润,“你是极好的,只是我,放心不下我家夫人;实在是对不住,你与夫人——我、我还是选夫人。” 马车里,今瑶蠢蠢欲动,总是想去偷看。 都被一旁的今朝按住了。 急得她抓耳挠腮。 虞声笙瞧着有趣,故意逗她:“想看就看,大不了被她发现了骂一顿,再让你将先前藏着的杏仁糖交出去,有什么的。” “夫人就不着急么?要是金猫儿姐姐跟宋大夫走了那怎么办?”今瑶脱口而出。 “她要是想留下,我不会拒绝的。”虞声笙嫣然道,“宋大夫其人正派,人品端方,能追到这里也是对金猫儿用心了的,她若真想留下,我会替她高兴。” “可我舍不得。”今瑶嘟囔着。 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个大姐姐陪着。 金猫儿比她大不了多少,但行事稳重,更为周到妥帖。 别说今瑶了,今朝今瓜今巧也一样舍不得。 “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往后你也会嫁人成家的,哪怕不成婚,你也该有你的一辈子,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伴在一处。”虞声笙抬手理了理今瑶垂在肩头的小辫子,“咱们与金猫儿好了一场,看见她往后更好,你该开心才对。” “我……” 马车里一片愁云惨淡。 这些丫鬟们都觉得金猫儿八成是要跟宋大夫走了。 能让一个男人这样真心实意的对待,给哪个春心萌动的少女不会心动? 正说着,金猫儿回来了。 素净的小脸上已不见泪痕,只有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姐姐,你要回来拿包袱么?”今瑶忙道,“我这儿有一对银镯子,姐姐也带了去吧!虽不值什么,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浑说什么,谁要你的银镯子。”金猫儿瞪眼,又笑了起来,“夫人,宋大夫要回去了,我已经送了他。” “好。”虞声笙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咱们接下来赶路快一些,先取了银钱,再去下一站,下一站便是青州。” 今瑶抿紧嘴角,兴奋又激动。 等到虞声笙话说完了,她才挽着金猫儿的胳膊,迫不及待:“好姐姐,你当真不跟宋大夫走么?他可是会娶你过门做正头娘子的。” 宋大夫的模样家世能力都还不错。 又在京城开医馆,医术很是了得。 金猫儿只要点头嫁过去,日后就是医馆的老板娘,日子别提多滋润风光。 “真是夫人宠坏了你,没大没小的,什么正头娘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咱们几个离府前不是说好了么,一道走,一路南下,我怎会半路离开?” 金猫儿吸了吸鼻子,“我也晓得宋大夫的好处,可我……骗不过自己的心。” 虞声笙一阵感慨,摸了摸金猫儿的发髻:“我不必负你,也不会负了你们几个。” 前方,一条无人问津的小路展现在眼前。 赶车的车夫是虞声笙从将军府带出来的,唤作老莘,无依无靠。 后来一次病重,他险些没了小命,是虞声笙瞧着不忍,请来了大夫,也花钱给他买了汤药,救了他一命。 这回二房离京让爵,他也是外院第一个站出来,要跟虞声笙一道南下的。 虞声笙见他身强体壮,人却过于憨厚老实,有一手养马骑马赶车的本事,便点头答应了。 老莘眼睛厉害。 立马就从一片片杂草里找到了夫人说的那条路。 车行而过,呼啸风起,发出沙沙声响。 半晌,老莘喊道:“夫人,前面没路了。” 路被一整片的山崖挡住,彻底堵死。 虞声笙让丫鬟们在车上等自己,拿着卦盘和香炉走到山崖跟前。 手指沾了香灰,不知在石身上写了什么,只听得咔嚓几声响,那石头竟裂开几道缝隙,渐渐越开越大,露出一个洞口来。 那洞口幽深,隐隐有风灌入。 老莘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惊呼不断:夫人真乃神人。 虞声笙道:“你们先过,朝着前头有光亮的地方走,出去了后等我就行。” 老莘很听话,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等车上今瑶等人质疑,他一扬鞭子,马车很快冲入了洞口。 虞声笙等在远处,朝着来时的方向伸长了脖子,眯起眼眸。 远远地,一人骑着小毛驴过来了。 小毛驴已经尽力了,但依然没有马的脚力快。 虞声笙笑了:“还不快点!” 驴背上的玉浮:“催什么催,你留我下来阻挡那些追兵,还好意思催!!” 他这个徒弟,真是半点都不让他省心。 到了洞口,他啧啧赞道:“能耐了你,还能请得动山野地精替你开山劈道,这下皇帝老儿可追不上了。” 第351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虞声笙嘻嘻一笑:“没点真本事,怎敢做大事。” 她一头扎进洞口的黑暗中,玉浮也紧跟其后。 等虞声笙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破布包袱,瞧着像是有十几年没洗过的样子,连不讲究的玉浮都觉得脏。 等打开一瞧,里头竟是各种碎银子。 七七八八摞在一处,足足塞满了一整个包袱。 除了碎银子,还有铜板大钱。 玉浮眼尖,从中摸出一枚来,对着日头细细观望:“这不是前前朝的通宝吗?!” 虞声笙凑过来一看:“还真是,收起来吧,等到了州县府城卖给那些收藏者,指不定又是一笔进项。” “好呀你,你居然、你居然……让这些山野精怪给你备银子?”他反应过来,整个人惊呆了。 难怪这包袱看着又脏又破。 能不破么? 这都是山野精怪得了虞声笙的命令,替她在山中搜寻来的无主之物,大约是觉着零零碎碎的不好装,也不知用从哪儿挖出来的破布包上送来了。 像极了给地头蛇上贡。 “这叫物尽其用。”虞声笙理直气壮,“我跟它们说了,只能找三十年以上没人要的东西,方圆百里,自然有的;你放心,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道理我晓得。” 玉浮:…… 你晓得?你晓得个屁! “你不占山为王真是可惜了。”他阴阳怪气。 “我不喜欢山里的生活,瘴气雾霾太重了,不利于身体健康。” 玉浮:…… 听到这一本正经的回答,他更无语了。 身后的洞口一点一点复原,最终看不出任何痕迹。 虞声笙清点了那些碎银子,加起来一共三百一十七两。 好在都是碎的,出门在外花销很是便宜。 总量也不少,足够他们一行人吃穿嚼用了。 要是没能与闻昊渊汇合,这钱就花完了,那她就只能再换个山头,请那些当地的好朋友们帮帮忙了。 反正这些无主之物遗落在深山之中也是浪费。 虞声笙用起来没有半点愧疚不安。 她将一部分放好,另外一部分分做几份,就连老莘都有一份。 “你们都贴身放好,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意外,与大家分开了,这些银钱也够你们支撑一段时日。” 老莘捧着那碎银子,手都在抖。 这可是整整十两啊。 他可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钱。 “走吧,天黑之前赶到青州。” 略微休息了一会儿,虞声笙招呼大家重新上路。 这一次,身后没了危机,也没了尾巴跟着,她心情大好。 皇宫,御书房。 皇帝震怒:“跟丢了?怎么会跟丢了?他们走的不是官道么?” “回陛下,那虞夫人改道,偏离了官道,后来、后来……就去了一条死路,属下赶去时没见到任何踪迹。” 皇帝沉默半晌,缓缓搁下笔墨:“知道了。” 皇后从屏风后面款款而来,替皇帝揉了揉肩头:“陛下何故愁眉不展?事情不是已经按照陛下的设想来发展了么?那虞夫人再能干,也还是被赶出京城了,藤山深处,危机重重,想必闻大人也很难脱身。” “朕还是有点不放心。”皇帝轻笑,“他们夫妻二人总要有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就算都活着又能如何?”皇后道,“陛下别忘了,您已经斩断了他们的后路,闻昊渊再也不是一品军侯,虞声笙也不是什么诰命夫人,他们的地位一落千丈,难道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么?” “她毕竟是——洪修的女儿,朕不得不防。” 皇后闻言,轻声叹息:“正因她是洪修的女儿,陛下才更要高抬贵手,别逼急了她。当年洪修不就是因此才……陛下,咱们要为长久打算,切不可只贪眼前之利。” “她与她亲爹一样,桀骜不驯,一把不握在朕手里的刀,朕不安心。” 帝后四目相对,皇帝终于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不过你说得也对,让她离京也好,这些时日辛苦你了,让你受了委屈,是朕的不对。” “陛下哪里话,臣妾与陛下是夫妻,为妻者,本应替夫君分忧,这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只是,晋城那孩子……不知情,对虞四还颇有感情,还请陛下垂怜爱惜,莫要在晋城面前流露太多。” “她是你我的女儿,嫡出的公主,朕自然娇宠她,就听你的。” 皇后心满意足地笑了,靠在皇帝的肩头。 这一刻,帝后和谐,哪有所谓的不睦。 依偎温存了一会儿,皇帝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这回说的,是黎阳夫人。 皇后面上没有半点不悦,只是眉心微蹙,似有心疼惋惜:“臣妾早就劝过黎阳姐姐,让她入宫来便是,只要陛下开心,就算让臣妾让出这皇后之位给她,臣妾也愿意,可黎阳姐姐总也不肯,唉……” “朕的皇后只会有你一人,下回可不许胡说。” 皇后抿唇一笑:“全听陛下的,那……黎阳姐姐的事情要怎么办?” “她不愿进宫就随她吧,横竖威武将军府如今没了真正的掌权人,她愿意执掌一府也行,免得真进宫来还让你委屈。” 威武将军府。 荣园。 这是任胭桃给自己所居的园子新定的名字。 主打一个欣欣向荣的好意头。 二房直转急下,已经落魄,轮到他们长房扬眉吐气,自然是处处生机,叫人艳羡。 新做的匾额富贵大气,高高悬在了门联上。 荣园内共有东西南北四处院落。 她将最大的东南两座留给自己和闻图,西边的就给了露娘。 北边的那一片改成了前后四间正房,并八间厢房的居所,日后给姑娘少爷们住的。 任胭桃已经安排得清清爽爽,半点不让露娘插手。 就这一片,她也命人隔开,分做了一大一小两个区域。 当着露娘的面,任胭桃直接这么说:“我的华姐儿是嫡出,更得大爷喜爱,且未出阁的姑娘都要比哥儿娇养的,想必做哥哥的也不会跟妹妹争抢什么,你说是吧?” 华姐儿,就是任胭桃的女儿。 她口中的哥儿,指的就是露娘的儿子,福哥儿。 露娘依旧温煦的模样,敛下眸色,笑得越发谦逊:“大奶奶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一处宅院罢了。” 见状,任胭桃满意了。 放眼望着府里各处,奔走忙碌,千丝万缕,好像所有大权都隐隐在握。 她真觉着苦尽甘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人在春风得意之时,难免会遭遇当头一棒。 任胭桃也不例外。 虞声笙走后的第十日,任胭桃就遭遇了第一桩不快活的事。 麻烦来自顺园。 原先东西两所,包括安园的钥匙都捏在黎阳夫人手中。 别看这两处地方小,所牵扯的人事物也不算多,但真正忙起来才发现,这两所牢牢拿捏了荣园一派,想要从荣园过去前头正厅书房,就必须从东西两所走,黎阳夫人不交钥匙,就等于留了一手,狠狠卡住了任胭桃的脖子。 过久了忍气吞声的日子,一朝翻身崛起,她哪能受得了再被人掣肘。 于是荣园与顺园的矛盾一触即发。 任胭桃事事都冲在前头,这种即将主导整个府邸未来话语权的大事,她自然不会假手于人。 这一日晨起请安,任胭桃索性把窗户纸捅破了。 第352章分庭抗礼 “姑母,您入府来也有很久了,咱们府里的待客之道您还满意么?” “挺好的。” 黎阳夫人浅浅呷了一口茶,眼睛不看她。 任胭桃双手叠交着摆在身前,努力让自己笑得温文尔雅:“既然是客人,那么东西两所的钥匙,还有安园的钥匙,请姑母交出来吧,我这边刚刚着手料理府中庶务,总要有个整体的盘点和安置,您说是不是?您一个客人,实在是没理由让您操劳这些的,传出去了岂非要说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不懂事么。” 黎阳夫人托着茶盏的动作轻轻一顿。 她撩起眼眸望去。 黑白分明的眸子沉甸甸、阴森森的,半点不见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老气沉闷,反而越显凌厉。 看得任胭桃心头微颤,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从脚心一直窜到头顶。 黎阳夫人放下茶盏,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年岁上来了,有些事情记不住也是有的,还请大侄媳妇见谅;实在是原先二房侄媳妇并未说起这件事,我也就没当回事,你要我一时半会给你交钥匙,我还真找不出来。” 说罢,她当着任胭桃的面叫来了自己院内的管事媳妇,“这几天你们将手里的事情放一放,先将东西两所的钥匙账簿找出来,理理清爽,回头交给长房大奶奶。” 管事媳妇们乖巧应下。 见状,任胭桃也不好太过分,只能讪讪笑着表示同意。 出了顺园,任胭桃的笑容瞬间消弭。 一路带着怒气,回到自己房中连灌了两大口茶也没能缓过来。 她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骂道:“这个老虔婆!一个客居的长辈,都嫁出去这么多年了,拖着两个孩子暂住我府上,居然还能反客为主,这虞声笙到底是怎么管家的,居然连钥匙都没捏在手里!真是无用!!” 桂芝忙送了清甜爽口的糕饼来哄着。 娟婆婆也跟着劝:“大奶奶您才刚接手中馈呢,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嘛!她毕竟是长辈,占了个姑母的身份,又有诰命在身,咱们先敬着,等奶奶将其余处所的庶务都料理清爽了,再来说那东西两所以及安园的事情也不晚呀。” “哼,我倒是想……可一想到日后经过这里,每每都要知会她一声,我就觉得心里不痛快,我可是一府主母!” 娟婆婆如何不明白任胭桃的想法,笑道:“奶奶何不好好做一番孝顺媳妇的样子来,也让内外挑不出毛病,如今咱们大爷刚刚袭爵,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稳一点总不是坏事。” 想到这一茬,任胭桃深吸一口:“也只能这样了,咱们走着瞧。” 另一边,露娘落了个清闲。 什么事都不管,只管自己院落这一亩三分地。 关于任胭桃故意这么分院落,她也没说什么。 闻图只说了句露娘的住处有些偏,任胭桃立马瞪起眼睛,摆了一堆大道理出来,尤其那一句——“原先大爷没袭爵,府里有平妻,外头自然睁一只眼闭一眼的,如今大爷已成了这一品军侯的主人,哪里还能将平妻一事摆在明处,这不是给人送把柄么?” 闻图立马没了声音,很是歉意内疚地去看露娘。 露娘当时就表态:“大奶奶说的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原先的规矩也该改回来,妾身都听大爷大奶奶的。” 她笑得越发温柔小意,不带半点忿忿。 让等着看笑话的任胭桃都挑不出错。 平妻一事既然挑明了,露娘便退回了她原先的位置。 银杏替自家主子不平,露娘也只淡淡道:“眼下这个当口,做多错多,我不是个能干的,从未管理打点过这样大一座府邸,一无经验二无人指点,我冒冒失失地冲在前头作甚?不如先退后一步,先看着学着再说。” “奶奶说的是,是我糊涂了。” “你哪里糊涂,不过是关心我。” 露娘清浅笑道,“大奶奶那样要强的一个人,我何必在这个当口跟她一较高下?即便大爷再偏心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帮着我的;人家那头,才是明媒正娶的大奶奶呢。” 这话说得颇为心酸。 可她面上偏偏笑得波澜不惊。 当甩手掌柜的日子舒坦又惬意,只要低下头,愿意伏低做小,这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 不过晨昏定省,不过谦和温驯,这些露娘都信手拈来。 任胭桃也不敢太过了。 有次她想让露娘站着伺候,布菜盛汤什么的,闻图当场就沉了脸,然后抱起福哥儿,连饭都不吃,头也不回地走了。 任胭桃愣在当场,尴尬不已。 自此,她也明白了露娘的身份,敢用大奶奶的身份压她一头,却不敢真的将露娘当做妾室来差遣。 威武将军府内,风云暗涌。 另一边的镇国将军府却得了青云直上的好机会。 因闻昊渊失踪,闻图刚刚袭爵,皇帝手边没有可用的武将,原本还在丁忧的慕淮安被破格重用,一时间炙手可热,震动满京。 徐诗敏也成了众人艳羡的存在。 走了一个一品军侯的夫人,又来一个即将登顶的长房主母。 无数目光聚焦在徐诗敏身上。 外头议论纷纷,花团锦簇似的,镇国将军府内倒是稳得很。 慕大太太到底年岁上来了,又经历了之前种种波折惊吓,肚子里的孩子居然还安然无事,就是她本人瘦得吓人,好像被肚子里的孩子耗尽元气一般。 徐诗敏给婆母送饭送茶。 哪怕日日见面,也能清晰地看出婆母的变化。 她心惊万分。 走了一个慕老太爷,还能说是祖辈离世,重孝期满后,尚且有活动的余地;可要是慕大太太过世了,作为儿子儿媳,徐诗敏和慕淮安就得老老实实守孝,甚至是扶灵回故土,继续丁忧了。 徐诗敏自己是无所谓。 看开了,她整个人都舒坦自在许多。 但慕淮安却不能容许大好机会白白流失。 他与妻子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 草稿打了一半,开场白说了三两句,徐诗敏就转过脸,轻轻拍着午睡的女儿,口中淡淡道:“你不必再说,我都晓得,但母亲的身子谁也说不好,我只能保证我尽力照顾,别的不敢说。” “尽力就可。”慕淮安望着她的轮廓,有些话说不出口。 回答他的,是徐诗敏无言的背影。 夫妻离心,走到一步,好像已经覆水难收。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终于离开。 盈袖道:“大爷走了。” 徐诗敏这才抬起脸:“他这样急切地建功立业,除了为了他自己,也为了虞四。” “大奶奶,您别这样说……”盈袖心疼不已。 “那天晚上他追出去,回来后睡梦里喊的都是她的名字,有什么不能说的。”徐诗敏嘲弄地笑笑,“有些事又不是我装聋作哑就能视而不见的,早做打算早好。” “我娘家那边怎么样了?”徐诗敏话锋一转。 “太太还是那句话,让奶奶您稍安勿躁,和离一事……还须从长计议。” “应该的。”徐诗敏点点头,“正烈火烹油呢,我也不想这个节骨眼上太过招人耳目。” 正说着,丫鬟匆匆来喊她:“大奶奶,太太醒了,正寻您过去呢。” 第353章信鸽 徐诗敏到时,慕大太太正在挑剔甜羹的滋味,嫌味儿不够正,又嫌糖水放的不够多,她吃着嘴里发苦。 身边伺候的丫鬟以及小厨房的人都挨了一顿骂。 门帘子一打,徐诗敏款款而入。 她梳着齐整的流云髻,素钗玉簪,极为静雅。 上前奉茶到婆母跟前,她柔声道:“下人们办事不利,不合母亲心意,随便打骂惩戒就是了,可要是气坏了您的身子,叫她们死上一百遍都不够的,您快躺着。”转头,她又吩咐荔枝拿一小盅桂花蜜糖来。 这蜜糖是她从娘家带来的。 还是去年秋天采了新鲜桂花,配了露水酿造而成的。 因品质极好,阖府上下统共就得了十小盅。 徐大太太疼爱女儿,自己留了两份,其余的让两个女儿平分了。 徐诗敏喜欢这味儿,一直细细吃着。 桂花蜜糖淋在甜羹里,用那细致的白瓷汤匙送入口中,慕大太太的脸色终于放晴了。 “这味儿好,甜得滋润,又不发腻。”她赞叹。 “您喜欢就多吃一些,横竖不占肚子也开胃;对了荔枝,上回太太这儿有盐津梅子,等会儿摆饭前拿给太太用。” 慕大太太连连摆手:“酸的发苦,吃不得。” “您用茶水混了蜜糖喝下,再将这梅子含在口中,就又酸又甜了。” 儿媳的话让慕大太太心动了,答应试一试。 一口盐津梅子含在舌下,果真酸甜,荡开了憋闷多时的胸口,瞬间开怀。 徐诗敏陪着慕大太太好一会儿。 听她从府里中馈庶务说到请稳婆太医。 哪怕内心烦躁,她面上依然淡定温和,还时不时轻轻点头。 这般乖巧顺从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慕大太太。 望向儿媳的眼神越发满意温柔,慕大太太道:“等我生产了,府里的一切都要交到你手里,如今你也历练出来了,我很放心。” “儿媳谨遵母亲教诲,只是……我怕淮安他心不安。” 徐诗敏垂眸,一阵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我最不喜欢吞吞吐吐的。” “母亲,有句话……儿媳不知能不能问。” “你问好了。” “这些时日公爹有没有跟母亲提起过威武将军府,我听说……闻家二郎已经下落不明了,是真的么?” 慕大太太迟疑片刻:“他是这么说过,八九不离十吧。” “既如此,虞四以后的日子必不好过,她一个弱女子离京……”徐诗敏咬着下唇,“我是这样想的,既然大爷对她旧情难忘,她也差不多形单影只,何不等日后时机成熟,聘她过府为妇?我与她不分大小,共同侍奉夫君便是。” 慕大太太惊呆了。 她没想到儿媳竟然这样大度。 “你竟愿意?” 徐诗敏嘴角发苦,半晌才道:“愿不愿意的,本也由不得我,我也不想看着大爷整日为了她牵肠挂肚……不如把人接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生。” “你是贤良,可这事万万不妥。” 慕大太太沉下脸,“你公爹已经与我说清楚了,那虞四已经出京,追着闻家二郎去了,你道那藤山是什么好地方么?穷山恶水,凶险异常,还有乱军作祟,她一个弱女子能不能活着与夫君相逢都是个问题,何况……京中局势不明,威武将军府牵扯进了什么麻烦,咱们外人一无所知。” 她紧紧握住儿媳的手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圣心难测,他能一朝让闻家炙手可热,也能让闻家跌入谷底,咱们不趟这趟浑水!” 徐诗敏眼眸微动:“是……” “淮安那边我去说就行,他这么大了,也不是孩子了,当初不珍惜如今还说那么多作甚?岂非马后炮?” 慕大太太冷哼两声,“你放心,有我与你公爹活着一日,府里大奶奶就只能是你。” 等太医过府给慕大太太请脉,徐诗敏才回到自己房中。 “如今太太是越发离不了奶奶您了。”盈袖欢喜。 内宅里的女人总要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不得丈夫青睐,那就要得到公婆的支持。 这一点徐诗敏做得很好。 这会儿的局面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堪称天翻地覆。 徐诗敏面露疲倦,理了理妆容:“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盈袖应了一声,忙命小丫鬟将屏风支开,又放下了帘幔。 窗棱打开一小半,清风送入,斜阳晚照,昏昏暗暗,正适合小睡。 徐诗敏却没有睡下。 她绕到卧房后头,打开了梳妆台旁的另一扇窗。 那里正飞着几只信鸽。 见有人喂食,它们纷纷挤了过来。 徐诗敏喂饱了它们,随手拿起一只来将纸签子放入脚环内,随后放飞。 望着那信鸽越飞越远,直至看不见,她才顺着垂在肩头的长发转身躺在了床榻上。 山高水远路漫漫。 十几日的时光足够虞声笙赶路。 她向来不走寻常路,遇路开路,逢山过山,临江而跃。 哪里人少,她就往哪里走。 没有路都不是事,虞四神通广大,掐算操纵,简简单单就能开辟出一个新的方向。 地图什么的都已经用不上了。 反正只要前行的方向是藤山,虞声笙总有法子一点点缩短距离。 跟在身边的众人也从一开始的惊掉下巴,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还有什么是他们夫人不会的? 完全没有! 玉浮感叹:“移山换海,难怪皇帝老儿要这么忌惮你了。”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忌惮别人。”虞声笙垂眸,一低头露出纤长清丽的眼线,越发显得清冷,就连衣角都含着冰霜。 终于,又隔了七八日,他们抵达藤山脚下。 虞声笙把一行人安顿在附近的山镇里。 玉浮坚持要跟她一起,她摇摇头:“我走了,你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你不留下帮我看着,我怎么放心?” “藤山里情形谁都摸不清,你没看山镇里古怪的地方颇多么?” “对,所以你留下照看,我去找闻昊渊。” 虞声笙俨然已经敲定了主意,“放心,我已经算过了,没有性命之忧。” “那你怎么不说算出来是大凶?”玉浮面无表情地揭穿她。 她慵懒地偏了下头,仿佛多日赶路确实耗尽了她不少力气,就连眉眼嘴角动一下都觉得费力。 可就是这种漫不经心里藏着笃定,浸着寒意。 “我小时候算出来也是大凶,不还是平平安安长这么大了?况且,我一走,谁照顾金猫儿她们,谁照看晚姐儿?你是晚姐儿正儿八经的祖辈,交给你我放心。” 提起晚姐儿,玉浮心软了。 他确实很疼爱这个香香软软的小徒孙。 犹豫再三,他点头应下了:“那你要进山多久?” “半个月吧。” “好。” 玉浮果断有了决定。 花了一笔钱,租下了镇子中心某一处人家空置的宅院,他抱着晚姐儿,还有其余几人一道搬了进去。 虞声笙去镇子上采购。 买了好多金猫儿她们看不懂的玩意。 这一天晴光方好,天公作美。 虞声笙正用着早饭。 桌案旁摆着一只小包袱,里面装着她的东西。 只听窗外咕咕几声,紧接着鸟羽扇动的扑棱声越发清晰。 抬手推开了一点窗户,她瞧见了那只信鸽。 第354章明明很好看 穿越千山万水的飞行追赶,这鸽子瘦了不少,还显得很沧桑。 虞声笙捉住了它,取下了脚环里的纸签子。 又将鸽子交给今瑶。 今瑶:“夫人晚上就能赶回来了?这鸽子是烤了,还是炖汤?” 虞声笙正看着入神,冷不丁听到这话,忙道:“这是信鸽,不是给咱们吃的,你好好养起来就行。” 今瑶很失望。 还以为夫人能快去快回。 结果……只是信鸽。 看完了纸签子上的内容,虞声笙嘲弄地笑笑:“果然,陛下还是要脸的。” 今瑶问:“这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奶奶送来的信?” “嗯,她帮我试探了一下慕府。” 虞声笙随手掐了个火字诀,那纸签子自燃成灰,落在空中,半点不剩。 “她的话可信么?”今瑶将信将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虞声笙吃着半个馒头,斯文又洒脱,“徐诗敏想要和离,慕淮安对我念念不忘,她就注定了跟整个镇国将军府不是一条道上的。” 她还记得整理行囊的三日里,徐诗敏悄悄来了两回。 都是避人耳目,无声无息地漏夜前来。 第一次,是她不相信虞声笙甘愿放弃一品军侯夫人的头衔,非要过来亲眼瞧瞧,亲口问问;第二次,是她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亲口跟虞声笙说了,自己想要和离。 徐诗敏当时就把话说得很清楚:“我想要借你的由头,将和离的脏水泼到慕淮安的头上,这有些对不住你……但也是我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你放心,我不叫你白白受委屈,你走之后,我就是你在京城的眼线。” “我徐家多少也有些人脉,在朝中也颇得赞誉,便是宫中的贵人主子,只要我想见,我娘都会替我安排的;我知晓你不放心宁贵妃,你走得这样急,定然不能安排得处处妥当,有些事我替你善后,你尽可信我。”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 沉默半晌后,虞声笙好奇:“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和离了?” 徐诗敏张了张口:“我……其实很羡慕你,羡慕你肆意张扬,把日子过得这样舒心顺意;我呢,当日以为与慕淮安倾心相对,是天造地设的缘分,结果还不是一样成了怨偶。早知如此,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介入你的婚约里,平白害了自己半生。” “也罢,事已至此,也是我的报应,我怪不了任何人。” 她苦笑连连,“一辈子多短,我也想像你这样为自己活一次,我受够了在内宅里无休止的争斗,什么婆媳,什么妻妾,想想都让人觉得作呕!哪怕不嫁人,我也不想再受这份气!” “那你女儿呢?她入了慕家族谱,你……割舍得下么?”虞声笙问到了点子上。 “晴姐儿是我的命根子。”徐诗敏满脸凌厉,“既要和离,我自然是要带她一起走的!我自有安排,还请夫人给我句准话,愿不愿意帮我一回,咱们互利互助,我必不会叫你失望。” “三次。” “什么?” 虞声笙眯起眼眸,光落进其中,没有半点涟漪。 深邃得吓人。 “我给你三次机会,如果前三次你都能让我满意,我就答应你,我听说徐大人府上养着很多信鸽,能行千里送信,几乎没有纰漏,到时候咱们就以此为媒,互通书信。” 徐诗敏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第一件事,虞声笙请她帮忙进宫一趟,去长乐宫看望宁贵妃,并将一包香饵香线藏进宁贵妃日常用的香炉中。 宫女们日日都会焚香,必然会用到。 徐诗敏办得很是漂亮,无人察觉。 当长乐宫中点燃虞声笙给的香线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她,手腕上的鲜红随风轻动,铜钱叮当作响——成了! 接下来的第二件,第三件事,徐诗敏都做得不错。 这一次送来的书信,也是虞声笙给她的第一次回应。 有了徐诗敏在京中替她做眼线,她确实安心很多。 草草写了回信,她吩咐金猫儿几日后将信鸽放回时,把这纸签子也一并塞入脚环。 用罢了早饭,虞声笙又检查了一下包袱,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等着,娘去把你爹给带回来。” 转身,她踏入了朦胧的晨曦中。 藤山。 最深处。 这里不知生长了多少根深叶茂的千年老树。 枝丫树干不断向四周扩张生长,遮天蔽日。 走在其间,几乎与黄昏差不多。 哪怕外头阳光灿烂,也照不亮这里分毫。 一处幽深的山涧内,闻昊渊睁开了眼。 自从摔进这里,暗无天日,他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已经不知过了多久;领命上任的途中,得到旨意支援平定乱军,他明知可能是陷阱,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万幸,乱军是真的,救下的百姓也是真的。 可他支援的那支军队却在一切平定后,向他举起了屠刀。 闻昊渊奋力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不要说对方人势汹汹,而他这边只有一支十余人的亲信。 他就近逃入了藤山。 最终从山崖摔落,跌到这里。 藤山里最不缺山泉水。 每到雨水充沛的季节,沿着山脉而起的数条山涧便会潺潺而动,顺流而下。 也正因如此,闻昊渊泡在山泉中,有水滋润,居然没有丧命。 命是暂时保住了。 但他与亲信失散,也不知这里是哪里。 拖着一身伤,如果没有人发现,他也还是死路一条。 缓了缓呼吸,他强撑着站起身,顺着山涧流淌的方向往前走。 凭借着多年沙场征战的经验,他总算寻到了些许能食用的野果。 喝着山泉,吃着野果,又恢复了一点体力后,他继续往前。 必须要走出这一片林子,见到阳光才行,否则漫无目的,没有方向,即便有食水,他也很难逃过夜间野兽的狩猎。 走了整整一天,他终于看到了金乌西沉落下的余晖。 哪怕已经不够热烈,但要比身后沉甸甸的林子轻快明朗得多。 他忍不住加快脚步,一头扎了进去。 寻了一片空地,靠着大树坐下歇息,闻昊渊生了火堆。 夜里的山中,静得可怕,万籁俱寂。 更黑得可怕,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星空被衬得澄净纯粹,比起京城时,更为漂亮。 闻昊渊仰头望着,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她。 当初留下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让她全权接管府邸,必要时可代他请旨,放弃袭爵;另一封则是…… 他心头微微一痛。 那一年初雪微晴,是虞声笙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说要嫁他为妇。 她的眼眸里仿若有星星。 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往后,只要有人说虞四模样平平,他都会很生气地把人揍一顿。 哪里模样平平了,他的媳妇明明很好看。 就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去,这一场纠缠终究是他拖累了她。 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突然,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闻昊渊顿时浑身紧绷,像头随时出击的猛兽。 一片草木中,有一只手拨开了阻挡,紧接着走出一个人来。 她就站在他跟前,很随意地抬手:“哟,好久不见啊,夫君大人。” 第355章放妻书也是你能写的 虞声笙走了一天的山路,脚有点疼。 走到闻昊渊对面,直接盘腿坐下,熟门熟路地从身后的包袱里取出干粮,她还给闻昊渊拿了一份:“烙饼,吃吗?” 闻昊渊接过。 虞声笙又说:“就着火烤一下就会又软又香了,你试试。” 两个人又无声地烤饼。 这烙饼是山脚下镇子上的特产。 瞧着疙疙瘩瘩,丑不堪言的样子,但滋味却意外的不错。 尤其被火烤了之后,散发出一股小麦特有的粮食清香,这让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米面的男人顿时饥肠辘辘,难以忍耐。 略烤了一会儿,他就下嘴了。 小口小口慢慢吃着,他还接过了对面送来的水,以及肉干。 肉干被虞声笙涂了一层蜂蜜再烤,不柴不干,风味独特。 闻昊渊连吃了两块。 吃饱喝足后,他直勾勾地看着她,连眨眼都舍不得。 “看什么?”虞声笙觉得纳闷,“不认识了么?” “你什么时候消失?” “消失?” “你应该是我的幻觉,你不可能到这里来,我是说……我八成快死了,不然不会看到你,看到你也好,看到你我就安心了,死之前看到最后一面——” 他语无伦次起来。 虞声笙凑近了,抓住他的手,将掌心覆在自己的脸上。 柔柔软软的,略带冰凉。 却是真实清晰的触感。 “我是幻觉么?”她啼笑皆非。 闻昊渊愣住了。 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一切。 突然,他猛地起身将她整个人拥在怀中,很用力很用力,他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一时激动,他竟撑不住,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日上三竿。 身边的火堆更大了一些,旁边还用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石头围了一圈,像模像样;火堆旁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包袱,还有几只烤鱼。 鱼皮已被烤得焦黄,发出炭火烘烤后特有的香味。 “你醒了。”虞声笙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些野果和菜叶,麻溜地将这些洒上盐巴,塞进鱼肚子里,继续放在火上烤着。 闻昊渊盯着她。 “不是幻觉。”她又强调了一遍,“不过你伤得真的挺重的,等会儿好好吃饭,咱们养几天再说。” 鱼烤好了。 闻昊渊尝了一口,还挺好吃。 山野里的鲜味与众不同。 虞声笙看似胡乱的操作,竟也带来了别样的美味。 她乖巧地蹲坐在他对面,也吃着一条烤鱼。 这样的做法还是她小时候在乡野时自己发明的。 美滋滋地吃着,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好吃呀,竟不输给常妈妈/的手艺,她也是出息了。 “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闻昊渊终于问了。 比起久别重逢的夫妻,他们俩显得有些疏远隔阂。 主要是虞声笙。 她主动拉开了距离。 她咀嚼着鲜美的鱼肉,慢条斯理地咽下:“你不是给了我放妻书么?咱们俩也算是游走在和离边缘了,表现得感情好,有点不太对。” 闻昊渊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有心解释,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没错,这就是他偷偷留给虞声笙那第二封书信的内容。 放妻书……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后路。 让她与自己一刀两断,皇帝大概率也不会迁怒她一个弱女子。 虞声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半托腮笑道:“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下山,顺便帮你找一找你的兄弟们,然后去就近的官府,咱们把和离的手续办一办,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不成!!”男人急了。 他顾不上身上有伤,起身冲到她跟前,“我不答应。” “放妻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要我背给你听吗?” “不用。” “盖说夫妻之缘……” “我不要听!” 他搂着她,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四目相对,热切浓烈。 她的呼吸带着湿漉漉的热度,晕染了他的掌心。 虞声笙笑了,笑得很没形象。 闻昊渊:…… 他很清楚,这是嘲笑。 笑过之后,她眼底的纯粹极为透彻,微微仰着头看他,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四周碎开的日光仿佛全都投射进她的眸色中,懒懒散散又倔强坚定。 她的指尖抵住了他的胸膛,专朝着他的伤处不轻不重地戳着。 疼,又一阵酥酥麻麻的心痒难耐。 “闻昊渊,你给我听好了。”虞声笙莞尔道,“你我之间只有我不要你的份,你哪来的胆子给我放妻书,嗯?” “我错了。”他低声下气。 “你的错回头我再跟你慢慢算。” 她拍拍自己身边,“坐好,吃饭,等会儿我帮你伤口处理一下。” “好。” 太阳晒得暖融融的。 好像伤处也没那么疼了。 虞声笙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各种他不认识的草药,,看似胡乱地选了几样混在一起捣成泥,用随身携带的烈酒清洗伤处,然后将这些草药泥糊了上去。 “不用包起来,你就躺在这里多晒晒太阳,晒两天就能结痂愈合了。” 她的眸光中藏着心疼。 这男人身上的伤格外多,有几处格外重。 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活着撑到现在的。 进山的时候,虞声笙就凭着卦盘卦象寻路,闻昊渊什么也没有,居然也能自己走出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密林,这人……果真厉害。 闻昊渊阖眼休息,但其实精神紧绷,还是无法入睡。 他不能将周遭的危险视而不见,更不能将一切都交给她。 虞声笙看出来了。 她又选了几样草药,取了汁水混在泉水里骗他喝下。 这回,不消两刻钟,闻昊渊就扛不住铺天盖地的困意,两眼一黑,沉沉睡去了。 虞声笙松了口气:“这才乖嘛。”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配上药物才能好得更快。 要论山野生活,虞声笙可是老手了。 她小时候可没少在田间野地里求生,想要把自己喂饱,光靠偷菜怎么够? 领着玉浮进山打野味,就是她想出来的主意。 等闻昊渊再次醒来时,身边多了七八具尸体,乍一睁眼,吓得他背后冷汗直冒。 定睛一看,其中一具竟是石勇! “别动。”虞声笙抢先预判了他的动作,“我目前只找到这些,其他的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等你伤好一些了,我们俩一起去接他们。” “好……”闻昊渊强忍悲痛,“是该让他们入土为安。” “入土什么啊?他们还没死呢。” 虞声笙瞪圆了眼睛,“你自己活了,还想活埋了他们?你太不善良了。” 闻昊渊:…… 没死? 只见虞声笙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黄纸,取了指尖鲜血,飞快画了个符。 将一张张符贴在他们的胸口处。 这些人是重伤了,有些甚至都没了呼吸,但虞声笙说有救,那就有救。 先把散掉的魂魄召集聚拢,再治疗伤势,理论上没问题。 她又理了一遍思路,顿觉快活。 她来得可真是及时啊,救了丈夫不说,还顺手救了这些人。 渐渐地,黄纸无火而燃尽。 最后一缕散掉的魂魄入体后,石勇率先醒来。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也都纷纷睁开眼。 “将军……” 第356章终于归来 这些将士都是跟在闻昊渊身边的。 被逼入藤山后,他们被迫分散,伤的伤,残的残,基本上也离死不远了。 别的不说,就说深山里的瘴气之毒就够呛的了,更不要说他们缺衣少食,还身负重伤。 能捡回一条小命都是奇迹。 这么多奇迹围坐在火堆旁,火堆也越升越大。 比闻昊渊一开始看到的样子整整大了两圈。 火堆周围烤着不知名的肉串,还有野果烙饼等物。 虞声笙不知从哪儿找来几只怪模怪样的半圆形的硬壳,看起来应该是某种植物身上掉下来的,她竟就地取材直接用来煮鱼汤。 热乎乎的鱼汤送入每一人的肚肠中,他们顿觉活了过来。 “将军……”石勇哭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他本就是第一副将。 他一哭,其他人也绷不住。 一群大男人默默流泪,这画面看得虞声笙一阵语塞。 安慰的话她不会说,只凉凉地来了句:“哭太久不利于身体恢复,现在还没出藤山地界,不是哭的时候。” 众人的抽泣戛然而止。 纷纷望向她。 “夫人?”石勇这才发现不远处正忙碌的身影竟是虞声笙。 “是我。” 虞声笙道,“你受伤最重,不可情绪激动,小七,你是他们当中伤势最轻的,这两天好好休养,缓过神来帮我。” 被点到名的将士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 虞声笙懒得问名字。 除闻昊渊之外,她一共捡回来八个人,她只叫得出石勇的名字,其他人都被她按照伤势轻重排序,小七就是最后一个。 简单明快,方便好记。 “夫人,我不叫小七……”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津津的眼波扫了过去,他脖子一缩:“是,夫人,都听夫人的。” 闻昊渊满意地收回视线。 他麾下将士就是作战素质极高,服从军令。 虞声笙照顾人的方式简单粗暴,主打一个有效就行,其余的温柔都靠边站。 习惯了军旅生涯的几人都觉得这样才更适应。 几天后,小七小六小五等人先恢复过来,跟着虞声笙将通往山下的路清理了出来,还顺便收了不少干粮随身携带。 虞声笙一眼就能辨别出哪些野果可以吃,有她在,他们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就是有些野果尝起来酸涩发苦,夫人说了,这些果子吃着不好吃,但对他们的伤势恢复有很好的效果。 他们吃得那叫一个龇牙咧嘴。 再看看闻昊渊,依旧淡定,媳妇让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连半个字都不问。 他的胡子已经长了不少,几乎覆盖了大半张脸,露出那双阴鸷锐利的眼睛,满是煞气。 就这张脸要是在京城露面,八成会吓坏一堆一堆的千金小姐。 “看我……做什么?”闻昊渊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在羞涩。 “要不要帮你一下,你这胡子……” “不必,先下山再说。”闻昊渊顿了顿,“先把要紧的事情做了,这些小事可以放一放。” “好。” 此时,距离虞声笙发现他,已经过去了快十日。 远远地依稀能看见山脚下的灯火人间,炊烟袅袅。 那是生机之处。 第十二日,虞声笙和闻昊渊终于领着石勇等八人抵达山镇。 他们是白天下山的。 她没让他们即刻就回去,而是等到了夜深人静时,才悄悄进入镇子。 她手里的所有行囊都被闻昊渊背在身上。 这男人身上的伤刚刚好一点,就接了过去,还不准虞声笙拒绝。 他说:“我一个大男人被媳妇照顾这么多天,也该出点力了,不然你嫌弃我怎么办。” 虞声笙笑了:“也对,为了不让我嫌弃你,你好好加油,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要是因此加重了伤势,我才会真正嫌弃你拖后腿。” 看不清闻昊渊是否脸红,只能瞧见那微醺的耳尖泛着不正常的鲜艳。 他用力点点头:“嗯。” 深更半夜的山镇,万寂无声,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虞声笙巧妙地踩着青石板路,整个人像是在前面带路的精灵,身姿轻盈到不像话,悄无声息地领着他们进了租住的宅院。 刚要抬手敲门,玉浮未卜先知一般,从里面开了。 “快进来。”他催促着。 另一处的厢房已被收拾出来。 虽设施简陋,但胜在干净齐整。 沿着墙角一圈都被玉浮安置成了通体的床榻,连起来几乎占据了半个屋子,床榻上早有枕头被褥等物,却不是新的,是半旧的。 凑近闻了闻,淡淡的皂角香味,也是洗过了的。 玉浮得意:“得到你的消息,我就置办起来了,如何,是不是还不错?都是之前四处采买人家不要的破布旧棉絮,你那几个丫鬟却是心灵手巧,她们缝缝补补,瞧着倒也不错。” “办得好。”虞声笙满意赞道,“你还是有靠谱的时候嘛。” “怎么说话呢!我一直都很靠谱的!” 石勇为首的八人在这一间歇脚,闻昊渊跟着虞声笙去另一间。 此时,金猫儿已经哄着晚姐儿睡着了。 听到声响,她忙睁开眼,有些迷迷糊糊地看过去。 虞声笙抢先一步说话:“太晚了,你赶紧回屋去睡。” 金猫儿揉揉眼,看到了跟在自家夫人身后进来的男人,仔细辨认一番,她大喜过望:“将军老爷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夫人你累不累,伤着了没有,要不要吃些宵夜?” “不用不用,我现在只想睡觉。” “好,我去给您提一壶热水来,炉子上早就烧着了,快得很。” 金猫儿一扫困意,忙不迭地出门。 不消一会儿,她与今瑶一同回来,拿了木盆、巾子、皂胰子以及热水。 做完这些,二人才退回隔壁厢房。 这会儿今瑶才略有些真实感:“你刚刚跟我说夫人老爷回来了,我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呢,却不想竟是真的!” “我也不瞒你,一开始我也觉着是自己做梦呢,所以巴巴地去找你一块,想着你要是醒了,那就不是我做梦了。” 两个丫头对视而笑。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这一晚,整个屋子的人都睡得很香很踏实。 翌日早起的,只有年岁上来了的玉浮。 没法子,到了一定年纪,睡懒觉就成了一种奢望。 他也不想的。 可还是要老老实实去厨房生火煮粥。 太阳刚爬上来,他就煮了整整两大锅的米粥,浓稠得当,喷香四溢。 玉浮到哪里都不会亏待自己。 哪怕是在物质条件根本不能跟京城比的山镇子里,他也会绞尽脑汁给自己开小灶,好好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 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块地瓜丢进还烧得通红的炉膛内。 一转头,他看见了杵在厨房门口的闻昊渊。 男人身形高大,往那儿一站几乎挡住了全部的大门。 玉浮心虚:“……你什么时候醒的?” 闻昊渊:“有剃刀么?我想……处理一下自己。” 玉浮领着他去拿,将自己素日里用的借了他一把。 闻昊渊道了声谢,转身要走,玉浮赶紧拽住他的胳膊:“地瓜我可以分你一块,你不准告诉声笙那丫头。” 第357章有东西跟着回来了 虞声笙最讨厌他开小灶了。 从小到大,只要被她发现了,别说留下一半,就连一层皮毛都会被这个小徒儿毫不留情地掠夺。 玉浮满脸讨好。 闻昊渊在他的印象里是简单淳朴的代名词。 跟虞声笙完全是两种人。 这样的人一般都心软好说话。 用一块地瓜足够收买了。 闻昊渊笑了:“看在您借我剃刀的份上,我答应您。” 玉浮哎了一声,笑得满脸开花:“这就对了,等会儿烤好了我给你送去。” 早饭端上桌了。 每人满满一碗的米粥,配上开胃鲜辣的小菜,吃得那叫一个满足。 将士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热乎的带着锅气的饭食了。 哪怕只是一碗粥,也吃得他们几乎想流泪。 两大锅米粥很快见底了。 丫鬟们都很羞涩,捧着粥碗让到一边,边嘀嘀咕咕地说笑边时不时偷看一眼。 虞声笙发现闻昊渊居然有烤地瓜吃。 没等她开口问,丈夫已经将地瓜剥了皮送到她嘴里。 绵软浓甜,确实滋味不错。 她认得,这好像是山镇子里的特产。 这地瓜个头不大,却格外的甜。 尤其被烤过之后,多余的水分蒸发掉,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糖香味。 虞声笙吃了好几口才顾得上问:“哪儿来的?” “师父给的,还让我不要跟你说。” 闻昊渊老老实实。 最终,玉浮私藏的地瓜还是被虞声笙全都搜刮一空。 气得小老头直跺脚:“闻昊渊,你背信弃义,拿了好处怎背过头把我给卖了?!” “师父,你只说不能告诉声笙,但你没说声笙问了,我不能答。”闻昊渊有些无辜,“声笙是我的妻子,夫妻之间本该没有藏私,她问什么我说什么便是。” 玉浮差点气得厥过去,守着最后一块地瓜气哼哼地跑了。 又过了几日,石勇他们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人也精神。 宅院里多了好些身强体壮的将士,也让提心吊胆的丫鬟们多了很多安全感。 这一日,虞声笙说差不多可以去山里接剩余的人了。 石勇惊讶:“夫人果真神通,已经找到了?他们、他们……还活着么?” “活着,先接回来再说吧。” 虞声笙给闻昊渊画了一张藤山地图,上面做了标记的地方就是散落在各处的属下将士,共计六人。 闻昊渊收好地图:“我去去就回。” 有了地图,伤也养好,身边还有石勇他们跟着,这一趟寻人之行比想象中更顺利。 到了晚间,剩余的六人被带了回来。 无一例外,全活着。 只是他们陷入了昏睡,意识不清。 玉浮不知拿了什么草药煎煮了浓汤给他们一个个灌下去,不消一个时辰,几人陆陆续续都醒了。 玉浮道:“我这徒弟向来做事就是这样,不拘小节,什么法子都能用,她居然先将这些人的魂魄抽走一部分带回,剩下的勉强维系住性命,也正因此,他们才能在缺医少药又受伤的情况下,还能硬撑这么多天。” 不过有一点玉浮也想不明白。 山里是有野兽的,这些人就算最大限度的降低消耗,能用这种方式撑过这些天,也不能保证没有野兽啃食吧? 他去问虞声笙。 虞声笙笑了:“简单,我设了个阵法,野兽无法靠近,你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玉浮连忙摆摆手:“不学不学。” 小徒弟通晓的全是邪门歪道,也就她本心向道,一片赤诚,竟半点不被反噬,换成其他人早就死得没边了。 闻昊渊以及他的属下将士全齐了。 不大的宅院变得拥挤起来。 今瑶忙着浆洗晾晒,袖子高高地卷了起来,腰间用一根粗布腰带束起,削背蜂腰,说不出的利落能干。 小小的天井里很快便晾满了衣衫。 她擦了一把汗,将木盆摞在一起,又麻溜地进屋去了。 晚姐儿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最喜欢的玩具。 小小的人儿时不时抬眼去看父亲,露了一口米粒般的小牙。 闻昊渊寸步不离地守着闺女,眼神宛若一池春水,柔软温暖到不像话。 “你打算何时动身?”虞声笙过来了。 她已换下了过去在京中穿着的绫罗绸缎,窄袖束腰,蓝黑相间,干净飒爽的一身。 “你是问进京一事么……” “嗯。” 闻昊渊在明面上是失踪。 他还是陛下请封的高品大吏,论理捡回一条命后,他应该进京复命请罪的。 “逼我们进藤山,痛下杀手的,就是皇帝的人,你觉得我应该去么?”闻昊渊眯起眼望着头顶和煦的阳光,“这是自投罗网。” “我还以为你一片赤诚忠君。”虞声笙笑意不减,原本冰冷的眸子终于染上了些许温度,“这样很好,我最不喜欢迂腐的人了。” 尤其是那种以血明志的人,在她看来特别蠢。 觉得不公那就该反抗。 觉得不平,更应该奋起发声。 而不是玉石俱焚。 美玉无瑕,若与石头一起损毁,那才是真正的不公。 她拍了拍丈夫的肩头:“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咱们总得找个地方好好营生,不能东躲西藏一辈子。” 闻昊渊笑了:“不如隔一段时日,你就给京中去一封信,就说我死在藤山里了,你要带着女儿改嫁。” 她瞳仁一紧:“好主意,你竟也愿意?” “反正你改嫁的也是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就是让你受委屈了……” “受什么委屈,咱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在一处,这就很好了。” 她靠在丈夫身边,望向他们共同的女儿。 晚姐儿已经会说些话了,口齿伶俐,却不过分话痨。 这会儿她正向父亲伸出双手:“爹爹,抱抱。” 闻昊渊哪里能抵挡得住女儿这样的攻势,忙将晚姐儿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天井庭院中回响着孩子清脆的笑声,咯咯不断。 另一边的厨房里,玉浮守着炉火,托着脸沉思。 今巧正在切菜。 听到外头的笑声,她弯起眉眼看了看,随手捡了一块掉在地上的瓜果塞进嘴里,吃得满口清香。 山镇里突然多了这么一户人家,人多又惹眼,很难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很快就有村正找上门询问。 藤山脚下这一处镇子叫平高村。 整个平高山镇上下统共五六百人。 这点人数放在京城压根不够看。 但在这里,已经算得上人丁兴旺的山镇了。 平高村的村正姓范,人人都叫他老东头。 看着满脸皱纹,被晒得皮肤黝黑,其实他还不到四十的年纪。 老东头敲开了门,开门的是玉浮——没错,他现在不但管厨房,连门房也是分内之事,人家老莘只会赶车养马,不会招呼。 玉浮别的不会,利落的嘴皮子却很会说话。 三言两语就哄得那村正卸下了一半的心防,让他们一家子早点去官邸做登入报备,最好将户籍证明也带上。 玉浮连连答应,还给村正塞了好几个刚刚烤好、滚烫热乎的地瓜。 送走了老东头,玉浮找虞声笙说了。 虞声笙淡淡道:“这里离藤山太近了,咱们还是早点走。” “听你的。”闻昊渊没意见。 红月当空,鸟雀山鸣,声响回荡在幽深的半空中。 快睡着的虞声笙突然睁开眼:“……有东西跟着咱们回来了。” 第358章你还有这本事 闻昊渊向来警醒。 她一出声,他就已经醒了大半。 听到这话,直接去摸摆在床头的兵刃。 “没事,应该没有恶意,就是好奇跟咱们下来看看的。”她又安抚道,转身亲了亲睡在身边的晚姐儿。 晚姐儿挂在胸口的玉牌带着孩子的体温。 曲桑一到晚上就会守在房外。 有曲桑在,她并不太担心。 “真的没有危险么?”闻昊渊皱紧眉头,“藤山确实古怪,我独自一人在山里时,夜间常常听到怪声,还有忽近忽远的东西试探,只是当时我伤重,无法探查,后来你来了,这些怪声也没再出现。” “你八字纯阳,极为贵重,就算有什么它们也不敢靠近你。” 虞声笙笑了。 山野深处,杳无人烟,有些什么精怪很正常。 它们大约是看闻昊渊好奇,要不是他受伤,气运低迷,它们也不敢靠近。 只是这次跟着回来的东西有点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金猫儿来打小报告,说昨夜不知是谁偷了厨房里的食物,还将那些米面馒头浪费得到处都是,处处都是烂摊子。 哪怕他们眼下不缺银钱,看到这一幕还是让众人心疼不已。 玉浮更是痛心疾首,说浪费粮食要被天打五雷轰的。 “你今晚让老莘去守着厨房,看看到底是谁。” 金猫儿满脸严肃地应下,“不过夫人放心,早饭已经备好了,没受影响。” 又是平静的一天。 虞声笙大多数时候不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就是和闻昊渊小声说话,顺便陪女儿玩耍。 到了晚间,老莘带了铺盖去睡厨房。 其实睡厨房是个美差。 炉火刚刚熄灭,里面还有余温。 夜晚的山脚下也满是凉意,若能铺着整洁干燥的草料,盖着厚实的被褥,想都觉得这一夜定然安稳舒适,美得不行。 老莘才睡下,就察觉到厨房里进了贼。 锅碗瓢盆瞬间热闹起来。 他急吼吼地点燃火折子跳起身,大吼一声:“是谁?” 四周又一片安静。 依旧是米面洒了满地,晚上刚蒸出来的馒头花卷打落了好几只在地上。 老莘赶紧捡起来,擦擦干净。 一个转身的功夫,角落里窜出一个黑影,直奔门口。 黑影快如闪电,但门外一人比它更快,抬手间就将其控制住,那东西发出吱吱的叫声,吵得不行。 老莘惊呆了。 门口的人正是闻昊渊。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大耗子。 这耗子也太大了,瞧着足有一尺多长。 在闻昊渊的手里拼命挣扎,叫得很凶。 虞声笙从旁边闪出来,给那大耗子身上贴了一张符:“吵死了,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别人不睡吗?” 耗子安静了。 或者说是被迫安静了。 老莘凑近一瞧才发现,这哪是大耗子,分明是一只漆黑的黄鼠狼。 这样的颜色前所未见,所以才会一时错看,误以为是耗子。 虞声笙拿来一只装鸡的竹笼,让闻昊渊将黄鼠狼丢进去,关上的同时顺便在上面又贴了一张符。 竹笼就摆在厨房的角落里。 没错,就是这黄鼠狼刚刚藏身的地方。 做完这些,虞声笙让老莘继续睡觉。 “夫人,难道原先偷东西的……” “是这家伙,不过现在没事了,这些明天早上再打点,不着急,现在先睡觉。”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 大半夜的扰人清梦,没狠狠教训一顿,已经是她的仁慈了。 等玉浮早起来到厨房,看到角落里被关着的黄鼠狼时,又惊又喜:“原来是这家伙在搞鬼啊,啧啧啧,好久没瞧见修炼的黄大仙了,你能开口说话了吗?” 黄鼠狼:…… 黑漆漆的圆眼睛满是怨念地瞪着他。 “噢,是我那徒弟给你下了禁言咒啊,那怪不得我哟,我徒弟能耐着呢,我也不好替你开口劝的,谁让你乱偷吃呢。”玉浮嘀嘀咕咕。 金猫儿进门就瞧见他对着黄鼠狼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她问今瓜。 今瓜今早负责做蒸饺,刚刚忙完,将笼屉一层层地摞好,才起了炉火,闻言她头也不回:“好像是抓到了偷东西吃的黄大仙。” 玉浮好像跟这位黄大仙有说不完的话。 早饭都是捧着粥碗坐在竹笼旁吃的。 一口粥一口蒸饺,吃了几口再来一块酱菜。 虽素,但却鲜香可口,甚是开胃。 黄鼠狼的嘴角流下一缕口水,滴滴答答的,圆眼睛充满期盼,甚至还有点怨念。 “你想吃啊?那你说啊,你不开口我怎么知道你想吃呢?” 玉浮摇头晃脑。 黄鼠狼:…… 虞声笙进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哭笑不得:“你行行好,在它跟前炫耀什么,它开了灵智没多久的。” “你才行行好,是谁把它关起来,还封上了人家的嘴的,我是好心陪陪它。” 黄鼠狼的眼神越发怨念了。 吃完了早饭,虞声笙提着竹笼去了后院。 这里是柴房。 屋内屋外都堆满了柴火干草。 另外一边另有一口装满了的水缸,以备不时之需。 她打开了竹笼:“走吧,别再来了,你要是再来我肯定把你扒了皮。” 黄鼠狼窜了出去,很快跑得没影了。 “就这么放了?”曲桑冒了出来,“它应该不止是为了偷吃的。” “再来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夫人向来心软,必不会真的扒了它的皮的。”曲桑轻笑。 “是啊,顶多把它吊起来打一顿,别的还能做什么,毕竟我是个好人。” 曲桑:…… 第二天,虞声笙和闻昊渊去了一趟官邸。 山镇里的官邸也远没有京城气派风光,只略比村里富户住着的宅院好一些,老东头早就备了笔墨等着给他们登记。 闻昊渊掏出了他们的身份凭证。 虞声笙喉咙咽了咽,有些紧张。 这些身份凭证都是假的。 是闻昊渊挑灯夜战了两个昼夜画出来的。 她也没想过粗中有细的男人居然能细致到这程度,连身份凭证都能做得以假乱真,那上头的印鉴连虞声笙都看不出破绽,更不要说眼睛不太好使的老东头了。 “原来你们几位是从青州过来的,青州虽不是上州,但也是富庶之地了,怎会想到继续往南呢?”老东西不解。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呢。 闻昊渊道:“家中长辈突然病故,我们一行原本是回青州奔丧去的,丧事办完后,长辈有遗愿交代,我们为完成老人的心愿,这才一路南下,是想去藤山以南的地方。” “再往南,便是盾南上州了,那地方也不错,最起码比平高村强得多。” 老东头连连点头,表示接受了闻昊渊的说法。 有身份凭证,就证明了这些人是良民。 他安心不少。 闻昊渊与老东头聊了很多,不慌不忙,还留下了些青州特产相赠。 老东头欢喜坏了,连带着看夫妻俩的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 回去的路上,虞声笙感慨:“你这是在皇帝跟前练出来了么?看把人家哄得,瞒天过海呀。” “为夫总要有点拿的出手的本事才行,不然岂非拖你后腿。” 闻昊渊笑了。 虞声笙嫣然道:“也对,这下我们能在这儿好好休整一段时日了。” 当晚,那黄鼠狼又来了。 去的不是厨房,而是柴房。 第359章要对我负责到底 柴房里堆满了半边,还有空余。 动静一大,噼里啪啦地响。 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吵得距离最近的玉浮气呼呼地翻身下床,直奔柴房而来。 他动作够快,很快就逮住了始作俑者。 “怎么又是你?你是真心实意想给我那小徒儿做围巾吗?”他提着黄大仙的尾巴,将其举高。 黄大仙哼哼唧唧地挣扎。 虞声笙过来了。 见到是她,黄大仙立马安静下来。 玉浮晃了晃它:“别装死。” 黄大仙不吭声,继续装死。 虞声笙打了个哈欠,笑了:“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鲜红的果实,圆润饱满,像极了玛瑙。 一见这,黄大仙又精神起来,挥舞着两只小爪子就要去抢夺:“给我!这是我的!!” 它会说话,声音像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稚嫩,可爱。 虞声笙觉得有趣,就拿着果实逗弄了它好一会儿。 玉浮:“差不多得了,这就是个牲畜,你何苦来的欺负人家。” “你才是牲畜,你全家都是牲畜,我是黄大仙!”它瞪圆了黑漆漆的小眼睛,冲着玉浮冒火。 “我好心帮你,你怎么还骂人呢?” 黄大仙不听,黄大仙骂骂咧咧。 玉浮也有点生气了,想把这麻烦的东西丢出去了事。 虞声笙拦住了,将那枚果实塞进黄大仙的嘴里:“这是山中无主之物,我也不知道你在等它成熟,当日摘了是为了救那些人的性命,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你的功德。” 话音刚落,黄大仙愣住半晌。 一道余晖落下,笼罩其全身。 玉浮松开手,那黄大仙轻飘飘落地,学着人的模样对着虞声笙作揖参拜:“多谢高人指点。” 说罢,它将那果实囫囵吞下,像人一样双足落地,从正门离开了。 玉浮感慨:“你一言之灵,让它能有这样大的造化,也不知它日后会不会感激你。” “当日从山上下来,这小家伙多少也帮了我,况且它没有坏心。” “那……这果实是什么来历?” “藤山深处,有的是集合日月精华生长的奇花异草,经年累月,自然也有这样百年千年难得一见的果子,吃了后对修为有很大益处;这一株它守了数年了,我为了救人才提前取了,这是剩下的最后一颗,本就该给它。” 虞声笙分得清。 “你不但给了它,还给了它一桩功德,真是大造化了。”玉浮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我还以为你只会黑心肠的欺负别人呢,没想到还是有好的一面的嘛。” “那当然,你徒弟我人美心善。” 玉浮:…… 虞声笙不打算在平高村久居。 就等着众人的伤势完全复原,他们立刻启程离开。 只是下一步去哪儿,她还没想好。 反正京城不用回了,更不能去那些过于繁华的州城。 闻昊渊提议去盾南上州之一的丰州。 无论面积、人口或是繁荣程度,丰州都不算盾南上州中最出众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位置恰好不会引起他人的关注。 况且,丰州地处平原,山林鲜少。 更是盾南一带难得的农耕大州。 这里民风朴实,倒也丰饶,是个安身立命、安稳度日的好去处。 听了闻昊渊的话,虞声笙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她还在犹豫。 “不要紧,大不了咱们边走边看,到时候你中意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安顿,等过了藤山,我再去取些银钱,足够咱们一家子开销了。” 听了这话,她满脸惊讶:“你还想去钱庄不成?” 只要他们在钱庄取了银钱,要不了多久,京城那边一定得到消息。 闻昊渊不缺钱。 但他存在钱庄里的银钱,必定都是过了明面的。 也肯定早就被人盯上了。 “我没那么傻,出发之前我将一部分随身携带的金银玉帛藏在了无人的山庙里,到时候过去挖出来就好。” “不错。”虞声笙高兴了——真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还是蛮聪明的。 夫妻二人絮絮叨叨聊了好一会儿,尚未决定要去哪儿。 当晚,被放走的黄大仙第三次登门了。 这一次它大大方方地来了,很有礼貌地敲响了虞声笙的房门。 如果不是三更半夜,虞声笙一定会夸它两句。 可这会儿…… 月满中庭,正是夜深人静之时。 她强忍困意,看着门外直立的黄大仙:“你还有什么事?” 那黄大仙鞠了一躬,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青衣道袍,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随后它从兜里取出了一封信和一枚玉佩交给虞声笙。 宛如孩童的声音细声细气,它道:“今日得蒙仙家恩赐,让我有了这番造化,修为大有进益;十多年前,我得一高人点拨,开了灵智,在藤山中静心修行,那高人对我说,等有朝一日再得进益时,把这个交给有缘人。” “那果实长在藤山深处已经多年,我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它都不曾真正成熟;多亏了仙家您出手,才有了这桩奇妙的缘分,我终于明白,你就是那个我要等的有缘人。” 黄大仙有些羞涩,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你找错人了吧?” 虞声笙拒绝。 黄大仙坚持。 大有她不收下,它就不走的架势。 没法子,她接过了书信和玉佩。 玉佩做成了同心结的样式,中间一个洪字。 虞声笙心念微动,将这两样都收进了衣兜中。 见她收下了,黄大仙欢喜不已,连连作揖,这才高高兴兴地离去。 清晨的平高村被山涧顺着而下的薄雾笼罩。 阳光微柔穿透而来。 金猫儿等人早早就起身了。 玉浮也因为年纪问题睡不着,被安排了活计,正守着炉火。 今瑶将水米下锅,叮嘱两句,转身就和今瓜去揉面了。 早起第一顿饭尤为重要。 这也是虞声笙的习惯。 金猫儿晾好了衣衫,一回头却见廊下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定睛细瞧,竟是自家夫人:“您怎么坐在这儿?晨起露重,这石头上可不兴久坐的,仔细寒气入了体。” 她忙上前念叨着。 虞声笙只好起身:“我坐这儿想点事情。” “夫人夜里没睡好?” “睡得很好。”虞声笙摆摆手,“你去忙,我一个人待会儿。” 金猫儿晓得她的性子,便也不多问什么,端起水盆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闻昊渊回来了。 天不亮,他就领着石勇等人去山脚下打了柴火、捡了干草回来,多余的部分就在返程途中卖掉,顺便换了几样平高村的特产早点回来,带给妻子尝尝鲜。 见虞声笙正独自沉思,他上前询问。 只觉得面前多了个人,男人身形高大,健壮结实,那不起眼的布料之下藏着的尽是强硬霸道,独特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凝视着她:“怎么了?” “你说……咱们一家子去道观里生活,怎么样?” 话音刚落,他满脸发黑:“你要出家?那不成,你走了我怎么办,晚姐儿怎么办?虞声笙,你既招惹了我,就要对我负责到底!出家是万万不成的。” 第360章庆山,清风观 虞声笙正想着入神,冷不丁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浑说什么呢,谁要出家了?我有夫有女,为何要出家?” 虽说做不成京中贵妇,但天地间逍遥自在的日子多的是,她还没过够呢。 当初与玉浮初识,玉浮也提出过这事儿。 被虞声笙义正严词,断然拒绝。 开什么玩笑,天底下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没享受过,她才不出家。 闻昊渊松了口气,嘟囔着:“那就好,我这不是怕……” “我继承了一座道观,要是你愿意,那咱们就一块住过去。那道观不在丰州附近,而是在花州城郊的庆山上,估计废弃了很久了,你要是怕吃苦——” “你去我就去。”闻昊渊二话没说,一口应下。 虞声笙将那封信交给他。 看了两遍,他轻轻颔首:“既然是你亲生父亲的托付,那咱们就过去,花州距离盾南上州还要更远,离京城更是千里之遥,咱们隐姓埋名,说不定日子更能安稳。” 皇帝终究视他为心腹大患。 帝王的疑心若不打消,假以时日必然成为灭顶之灾。 横竖闻家袭爵一事已由长房接手,闻图武力出众,却缺乏将领之才,更容易驾驭拿捏,皇帝必然会更安心。 而他,离得越远越好。 既能保全自己一家,更能让远在京城的长房安稳。 “好,等大家伤好了,咱们就动身;不过不必隐姓埋名,日子过顺当了,等个一年半载的,你再请书一封回京请罪,就说你伤势未愈,有负圣上重托,辞官为民,好不好?” 她笑盈盈地抬起眼。 泛着碎光的眸子对上他的,他心底松快,忍不住扬起嘴角:“还是夫人聪慧明断,好,都听你的。” 一行人又养了半个多月,两口子便领着丫鬟奴仆,还有那十几个护卫,一起动手打点行囊,众人准备动身。 平高村人口不多,资源也匮乏。 能让虞声笙入眼的东西更是寥寥无几。 最后带走的,就是一大堆特产烙饼。 这饼用平高村当地的粮食作物制成,混合了杂粮粗面,保存时间长,吃起来也香,虞声笙觉得很不错,这一趟南下,这些烙饼当干粮足矣。 因他们要的多,平高村不少人家因此多了一笔额外收入。 那些村妇莽夫看到他们都眉开眼笑,除了自家口粮之外,将其余的米面都制成了烙饼卖给他们。 多少涨几个铜板,金额不多,虞声笙也睁只眼闭只眼,懒得计较。 出发这一天,夫妻俩告别了村正老东头,继续南下。 他们走了一段官道。 又进了深山走了大约一个多月。 出来时,虞声笙的小脸都被晒黑了,倒是那双眼睛越发锐利明亮。 闻昊渊很是心疼,抬手抚了抚妻子的脸庞:“等到了庆山,我一定寻来方子给你养着。” “不妨事。”玉浮搭腔道,“从前她晒得比这还黑呢,后来去京城养了几年就白了。你可不知道,那会儿她才九岁,大半夜的拉我去设陷阱抓野兔子,那张脸转过来,黑得跟张飞似的,差点没把我吓死。” 虞声笙:“你以为你好到哪去,你看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大半夜的凭空长了双眼睛呢,差点给你眼珠子挖出来。” 闻昊渊:…… “不过我师父说得对,黑就黑,养养就好了。” 她冲着他笑出了一排细白的牙齿,格外灿烂。 皮肤白不白什么的,她并不放在心上。 她现在关注的,就是庆山上那座八成已经废弃已久的道观——那是老爹洪修留给她的。 也不知这么多年过去,风吹雨打无人照看的,这道观还能不能住人。 又过了一个月,虞声笙等人顺利抵达花州。 果真与盾南上州不同,花州却不能名副其实,花儿朵儿是一样没瞧见,放眼望去只有萧条与破落。 大约是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的缘故,街道上处处泥泞。 好在虞声笙他们是穿山而过,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一条完整的路可走,所以不论男女,统统衣着利落简单,就连金猫儿她们都舍弃了拖沓的裙摆,穿着窄脚的薄裤配汗衫,只在下身着一件薄薄的纱作为装饰遮掩,这纱裙也不过分长,堪堪只到膝盖以下,走起路来甚是便利。 原先她们还觉得羞涩不习惯。 但越往南走,天气越发湿润闷热,原先的衣裳再也穿不住,反倒是这一身简约更显得轻便凉爽。 再看看虞声笙主动穿了鸦青的纱裤,上身却是窄袖的银条纱衫,配了月白焦布镶蓝比甲,更是活泼清雅,灵动婉丽。 丫鬟们见状,也都一个个更换了衣着风格。 如今走在泥泞的小道上,半点不累赘,恰到好处。 几人先去了官邸报了户籍,迁户过来,自然要有个合法正规的身份。 当然,户籍上的名字都是闻昊渊另起的,证明凭证也都是假的。 但平高村那边的,却是真的。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让人无法分辨。 花州又是贫瘠的州城,当地的官吏能自己吃饱肚子、养活一家老小都已不易,哪里会想到有人捏造身份,就为了来花州定居呢。 又见他们一行人像是做买卖的,虞声笙出手大方,喜得那小官忍不住眉开眼笑,她问什么便答什么,知无不言。 “你说庆山道观?庆山上哪有什么道观,想是小娘子记错了。” 话音刚落,另一边年长的小官便道:“庆山上确实有一座道观,但已经废弃十年以上了,你不知晓也正常。” “难怪,原来如此,我说我来花州也七八年了,怎从未听说。” “那道观名为清风观,原先里头香火挺旺的,求财求子求姻缘都灵验得很呐,哪怕是平时求平安,也是源源不断的香客,只可惜——”年长的小官叹了一声,“观主一夜之间下落不明,这清风观也就荒废了下来。” 没人去求拜,无人主持道观,又过去了这么多年,自然无人问津。 虞声笙点点头,又摸出一张地契:“麻烦您了,这地契也要在贵方盖印过了明面,日后清风观就有主了,还望你们能多多照应。” 说着,她又递过去两张平安符,算是谢礼。 二人吃了一惊,见那平安符平平无奇的样子,便笑着收下了。 所有手续办完,众人分头去花州各处采买。 约定好两个时辰在城门碰头,到时候一道去庆山。 午后,众人都回来了。 闻昊渊点了点他们采买的东西,冲着妻子点点头:“差不多了,花州物资匮乏,资源也不算丰沛,能有这些不错了。” “那就走吧,天黑之前到。” 入山的路没有想象中难走,虞声笙画了符纸给他们随身携带,走起路来竟身轻如燕,便是再重的行囊也不在话下。 日落时分,虞声笙看到了清风观的大门。 大门上的漆都剥落得差不多了,依旧紧闭。 日光如纱笼罩而下,照亮了门口乃至蜿蜒往下的数十级台阶。 她上前,终于叩响了那扇门。 突然,鸟鸣作响,羽翅腾飞,一阵呼啦啦的嘈杂声随风而来,穿过门缝,从她的头顶上方仓皇而逃。 吱呀一声,门开了,只露出一条缝。 缝里有一只眼睛。 第361章打点新家 这眼睛刚对上虞声笙的眸子,瞳孔一紧,只听得门内倒抽一口凉气,砰的一声又紧紧关上。 碰了一鼻子灰的虞声笙:…… “怎么有人了?”闻昊渊皱眉。 这里废弃了这么久,又远离州城,怎么可能有人住在这儿? 台阶往上,一片厚厚的青苔,新鲜的脚印还是他们一行人留下的,足以证明了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人住过了。 虞声笙冷笑:“等我下。” 她走到一旁,从墙头翻了过去。 动作潇洒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更快得让一众人反应不过来。 门里噼里啪啦一阵杂响,没等闻昊渊冲进去,就听里面传来尖细求饶的声音:“女侠饶命,女侠饶命!这些东西全给你,都给你,求女侠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众人跟着闻昊渊闯了进去。 偌大的院中,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被一团冒着暗芒的红线紧紧束缚着。 虞声笙立在不远处。 纠缠不清的红线汇聚成一根,最终没入她的指间。 指尖微动,那东西又哭爹喊娘,很快又从那些厢房里头飞出了好多破烂——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宝贝,如今全都上贡给虞声笙了。 玉浮皱着脸:“要不,你放了他吧,哭着怪可怜的。” “这家伙是庆山里的精怪,得了道观的香火灵性护体,才有了修为,说不准就是老爹留下守护清风观的人,怎能轻易放走?” “他哭得太难听了,我耳朵受不了,你放不放?你不放我就先走了。” 玉浮最是贪生怕死,又贪图享乐。 一路奔波赶路,又是做活计又是带娃,他都没说要先走。 今天居然说出这话,可见这怪东西哭得有多难听了。 “好吧。” 虞声笙松开了红线。 怪东西重获自由,大喜过望,跳跃着跑远了。 刚跑到大门处,他又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走吧,先去收拾一下厢房。”虞声笙也不看他,招呼着众人。 人多力量大,金猫儿为首的丫鬟们伶俐能干,石勇率领的护卫强壮勤快,大家早有默契,没消一会儿就收拾出了六间厢房。 一间给虞声笙一家三口住,三间给护卫们,剩下的一间大的,给金猫儿她们,最小的一间就给玉浮单独使用。 玉浮很满意。 护卫们还将厨房外头的两口水缸清洗干净,又灌满了水。 几个丫鬟一齐动手,张罗了一顿热乎简单的晚饭。 吃着热腾腾的烙饼,虞声笙说了自己的计划:“明天先清理上下山的台阶。” 闻昊渊点点头:“我负责观中的打点收拾。” 夫妻二人自有默契,她弯起眉眼一笑:“好。” 他们的人多,架不住清风观破损荒废太久,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翌日一早,玉浮早早煮了一大锅粥。 米粥熬得浓郁香甜,格外开胃。 他还从山后寻来了野菜,用香油、花生碎、芝麻拌了,加上肉酱盐巴,那叫一个野味十足,更是下饭。 虞声笙狠狠夸了玉浮。 玉浮喜得摇头晃脑:“从前跟你学的本事还没落下。” “孺子可教。” 闻昊渊:…… 一时间搞不清到底谁是徒弟谁是师父。 打开大门,虞声笙顺便将还晕着的怪东西提到一旁。 摸出几张符纸来,她手指修长灵活,很快叠出了好几个小纸人。 又用随身携带的朱砂毛笔点了两个圆溜溜的眼睛,她对着小纸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小纸人们动了起来。 “拿着这个,把台阶收拾干净,收拾好了来找我。” 虞声笙早就给它们准备了一把把小铲子,就堆在一旁。 小纸人不会说话,乖乖排队拿好铲子,顺着台阶一层层清理。 当闻昊渊过来看到这一幕,足足愣了半晌才开口:“……后头的厢房有些坏了,我去弄些材料来修补。” “好,还缺些什么吗?” “被褥,床单等日常用品,每个厢房都该备双份。” 他说着,递给妻子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都写好了。 “还是你细心。”她赞道,“等台阶清理好了,我们就去城里买些。” “就咱们俩?” “就咱们俩。” 闻昊渊眼睛顿时放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与妻子单独相处了。 小纸人们干活很快,用不了一个时辰,那些厚重的青苔都被清理干净。 虞声笙又让它们排着队,给它们挨个添了一张嘴。 小纸人们开心极了,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声音不高,更像是鸟鸣。 闻昊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虞声笙解释:“这些都是死在附近的孩童的灵魂,他们没有投胎,这些年在庆山中游荡,我以符纸为媒让他们宿在里面,又帮他们重开灵智。” “他们……还能投胎么?” “看他们个人意愿了。” 下山的路比昨天难走一些。 算得上规整的台阶其实只占下山路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都是破损残缺的石路,好些地方石块都没了,只有泥泞不堪的湿土。 闻昊渊将带出来的碳灰洒在上面,倒也走得稳当。 “难怪你昨天特意让他们烧炭,原来是想用在这里。”虞声笙赞叹,“真聪明。” 闻昊渊笑而不语,耳尖微红。 花州里也有做买卖的,但东西不算好。 看在价格低廉的份上,虞声笙觉得还能接受。 从万安布庄买了好些料子,又去街头巷尾寻了针线活不错、又需要补贴家用的女眷,跟她们说明自己需要的被褥衣衫的样式,再将料子交给她们,约定了取货的时间和工钱,夫妻二人这才慢慢悠悠打道回府。 路过一家酒楼,虞声笙买了几只烧鸡。 卷着袖口的老板娘生得膀大腰圆,手起刀落,两张油纸就能包起一整只烧鸡。 虞声笙望了她两眼,突然道:“店家娘子这几天是不是夜里睡不好?” 那老板娘脱口而出:“你怎么知晓?” 虞声笙送了她一道平安符:“晚上将这个放在枕头下面,便可安稳。” 想了想,她又说,“若还有不妥的,就来庆山的清风观寻我,我叫洪笙。” 夫妻二人满载而归。 几只烧鸡吃得众人满足不已。 干活一天,累却充实。 金猫儿叽叽喳喳地说着明日的计划,今瑶在一旁补充。 “这天井里的院子也要修补一下,那边的排水今儿通了,但我瞧着还不够。” “东西两头的水井还能用,就是打水不方便,最好做个辘轳。” “夫人今儿在城里寻到卖砖的了么?” 虞声笙一一答了。 大家正吃着,却听大门处又是咚的一声。 原来是那怪东西醒了,又一次想冲出去,却把自己再次撞晕了。 众人静默片刻,齐刷刷地收回视线,该吃吃该说说,就像没看见。 定远酒楼的老板娘姓文。 原就是花州当地排的上号的富户。 这定远酒楼也是她从父亲手里接过的。 女承父业,她便招了女婿,倒也能支撑门户。 这些年她与丈夫一同携手,将酒楼的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 可最近,文娘子却无法入眠。 一闭眼,就觉得床头站了一个人。 对方不说话,身形飘忽,不走也不靠近,就这样不远不近地望着她。 文娘子已经好几个晚上睡不踏实了。 第362章文娘子 这一晚,寂静安宁。 丈夫季怀秋熄灭了最后一盏灯,也跟着上床安置。 文娘子睡在里侧。 让季怀秋睡在外头。 连续几个晚上不得安眠,白天又有活计生意要打点,她已累得不行,实在是经不住惊吓。 才叮嘱了丈夫两句,她就眼皮发沉,陷入昏睡。 季怀秋喊了几声,见她没什么反应,便轻叹一声,也躺在她身边。 不知睡了多久,文娘子耳边传来忽近忽远的呼唤,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 最后一声彻底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满头大汗,浑身发冷,伸手一摸,旁边空空如也,季怀秋不在床上。 惊魂未定的文娘子大声喊着。 季怀秋披着衣裳,举着烛火,从外头进来:“你又魇着了?做噩梦了?” 文娘子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醒,一把握住丈夫的手:“别走,谁让你离开的,你去哪儿了?” “我去看看茶水房里的炉火,你这不是夜里睡不安生,我睡前特地让丫鬟炖了这甜汤,以备不时之需。” 丈夫温柔体贴,让文娘子稍稍放缓了紧绷的情绪。 “既然醒了,你就尝一点吧,你爱吃甜的,吃了心情好也好安睡。”季怀秋劝着。 文娘子刚想应下,突然想起朦胧间听到的声音,话到嘴边又改了:“不了,吃了口里絮絮的难受,几更天了?”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睡吧……”她重又睡下。 抬手摸了摸藏在枕下的平安符,文娘子终于睡着了。 这一觉还算睡得踏实。 勉强养足了些精神。 却说庆山上清风观,虞声笙和闻昊渊已将观中事宜打点得七七八八,石勇他们可以当劳动力来用,效率之高,让人感动。 有些事情他们却爱莫能助。 比如房屋修缮,水井重新采眼过网,还有观中破损的地砖也要重新铺就,这些都得要找专业人士才好。 石勇不信邪,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能行。 虞声笙让他试了一下,坏了两根木头后,当家主母头也不回地走了。 今瑶忍着笑过来传话:“夫人说了,让你以后就专管搬运和劈柴,旁的事情不用管了。” 石勇:…… 又过了三天,两口子又一次下山了。 这一趟玉浮也带了几个人跟着一块。 他要去采买食材。 后山的菜田还没完全打点出来,收成有限,根本不够这么多人饱腹。 虞声笙毫不留情地揭穿:“你就是想去吃烧鸡。” “谁说的,谁要吃烧鸡了?莫要胡说八道。” “那你干脆带些卤味回去,让其他人也跟着打打牙祭。” 玉浮还在嘴硬,闻昊渊更快一步,塞给他一块碎银子。 这可要比虞声笙说上千言万语都有用。 玉浮眉开眼笑:“等着吧,我这就去。” 虞声笙:…… “师父这人就是嘴硬,好处给到位了,他自然不会抗拒。”闻昊渊一针见血地总结。 他又有些担忧,“咱们如今住在道观里,开荤真的可以吗?” “祖师爷在上,我等赤诚之心,我又道心坚定,修行之人只在乎心意言行,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虞声笙振振有词。 他向来最听媳妇的话,闻言连连点头:“你说得对。” 二人先去州城里打听到了工匠班子的落脚处,见面详谈,双方都是明快利落的性子,一拍即合,虞声笙说了自己的需求,闻昊渊负责给钱。 那领班收了定金,笑眯眯道:“明儿一早准时到。” “一言为定。” 在花州城里逛了半日,满载而归。 他俩回到清风观,玉浮他们还没回来。 金猫儿迎上前:“夫人,有客来了。” 清风观偏房中收拾出了一间敞亮干净的花厅,平日就做待客之用。 这也是虞声笙一开始就点名要先打点好的。 这会儿,文娘子正坐在里头,手边一盏茶还冒着热气,但她满腹心事,哪有品茶的闲情雅致,眉心浓重皱得化不开。 虞声笙见到她半点不意外,笑笑道:“店家娘子,又见面了。” 文娘子刚支棱起身子,又被她按住肩头,“店家娘子坐着说话,观里没那么多规矩,咱们自在些都好。” 文娘子忙打开了话匣子。 原本,她也没将虞声笙的话放在心上。 但那平安符当真好用。 摸着它睡觉的第一晚,后半夜就睡得不错。 接下来连续三日,她都休息充足,往日的精神又回来了。 本以为这就是寻常生活里的小插曲,文娘子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乐观爽朗,还想着日后就能如从前一般。 谁知昨夜再安睡时,她没有在枕头底下摸到平安符。 季怀秋说了,今日床铺换洗,大约是没留神,那平安符就这么不翼而飞。 文娘子又陷入了噩梦连连,今日生意一结束,她就马不停蹄地赶到清风观。 虞声笙让她细说到底梦到了什么,或者看到听到了什么。 “有两个声音,一个管我喊娘,另一个……就像、像鬼一样,在我脑子里叫喊着,真是可怕!!” 文娘子面色发白,“那个喊我娘的声音一出现,那些可怕的声响还算能消停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自认从未做过什么坏事,怎会这样?” 虞声笙问了她的生辰八字。 打开卦盘算了一卦。 她问:“你之前有过一个女儿?” “是……”文娘子很惊讶,“可惜我的妮儿没活到三岁就没了……” 这是一桩伤心事。 提起来她就会哭。 才寥寥数语,文娘子的眼眶都红了,还湿了袖口。 这妮儿是文娘子与季怀秋的第一个孩子。 文娘子自己就是女承父业,从未有过重男轻女的想法,头一个闺女生得白胖康健,她爱都爱不过来,自然是疼宠无比,视其为掌上明珠。 可惜妮儿长到三岁,就在自家门口玩耍时失踪了。 文娘子和季怀秋伤心着急,甚至搁下酒楼的生意,到处寻找。 就这样找了一年半,才发现女儿已经化为白骨的尸骨。 孩子应该是跑出去玩,迷了路,后又失足跌落水中淹死了。 发现女儿尸骨时,她身上还穿着文娘子亲手缝制的衣衫,已经斑驳褪色的桃红,上头还有两只可爱的小喜鹊。 女儿没了,文娘子备受打击,差点没撑住。 就这样一晃眼,十年过去了。 文娘子没有再有身孕,夫妻俩一直围着酒楼打转忙碌。 时日够长了,季怀秋也提议过,要么从她家亲戚或是他那边的旁支过继一个孩子。 不论男女都行。 也算给他们俩留个后,来日也有人送终。 说到这儿,文娘子泪如雨下:“我怎就这样命苦……” “你命中确有一女,但并非三岁那年就早夭,这孩子是前不久才过世的。” 虞声笙语不惊人死不休。 文娘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怎么可能?当年我女儿的尸骨还是我亲手收殓埋葬的,那衣服断断错不了。” “你要是不信,不如等晚些时候亲口问问她吧。” 虞声笙道,“天黑了去你家里,子时,阴阳交汇,我会请她出来与你见上一面。” 文娘子嘴角抿紧,眼中期待又怀疑。 第363章阴阳相隔 时候不早了,虞声笙就留文娘子在道观里用晚饭。 玉浮很有待客之道。 见多了一个陌生人,连忙将自己私藏的烧鸡都拿了出来。 在一众素斋衬托上,那碗烧鸡显得尤为扎眼。 “这是……我家酒楼的烧鸡。”文娘子认出来了。 “店家娘子手艺一绝,我家师父吃过后就念念不忘,今日便又去买了好些。”虞声笙大大方方笑着。 “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出家人……” “只是修行,并未出家。”虞声笙介绍说,“这是我男人,那是我闺女。” 闻昊渊正抱着晚姐儿,给孩子喂饭。 见妻子提到自己,他不慌不忙抬眼,很有礼貌地冲着文娘子点头微笑。 他忘了自己满脸胡茬,不修边幅。 这样一笑,不但没有半点亲和力,反而更吓人。 文娘子心头一颤,忙低头扒饭。 吃完后,黄昏已近,虞声笙收拾了点东西,就带着闻昊渊跟随着文娘子下山了。 文娘子一到家,就跟丈夫说了清风观的事。 季怀秋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怪力乱神的事情怎可信,既是女儿,为何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你别傻乎乎的被这几个外乡来的给骗了!” 季怀秋边说边警惕地上下打量虞声笙。 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闻昊渊就跟一堵墙似的挡在她身前:“你看什么看?” 季怀秋被吓得不轻。 闻昊渊又道:“同是你俩的女儿,为何你妻子听到事关女儿,那样着急,而你却是满不在意,你真的心疼自己的孩子么?她没能在你们身边长大,夭折惨死,你就半点不伤心难过?哪里像个父亲!” “我也是有女儿的人,只要听到事关女儿的点滴,手上就算有再重要的事情也会丢下赶来,难道这位爷不是?” 好一番以己度人的言辞,压得季怀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同样是父亲,这话由闻昊渊来说,再好不过。 虞声笙笑眯眯探出脸来:“店家娘子还想不想见自己闺女?” “见的,一定要见的。” 文娘子忙道。 女儿是她心底永远的痛。 眼前这小道长说的,与丈夫告知她的,截然不同。 她也想知道真相。 时辰还没到,虞声笙与闻昊渊坐着吃茶。 “店家娘子家的地板地毯都不错,回头给咱们住的那一间也这样搞,感觉很漂亮。” “山里潮湿寒凉,可以在地板下面先上一层地砖,这样来得更好些,就是费力费钱。” “不妨事,只要咱们住得舒服就行,钱嘛,本来就是拿来花的。” 虞声笙又补了句,“要是咱们用得好,也给他们的屋子做成这样,冬暖夏凉的,岂不更好。” “给你师父,还有那几个丫头弄就成了,石勇他们糙汉子几个,不在意这些的。” “话可不能这样说,他们跟你那么久了,跟家人一样的,要弄一起弄,哪能分个厚此薄彼。”她摆摆手,“等观里收拾出来,还要给他们多分屋子。” 现在那么多人挤在一处是不得已。 清风观破是破了点,但胜在地方够大。 就算再来三倍的人,也住得下。 后头还有好些厢房没修缮整理出来呢。 虞声笙半点没遮掩,当着文娘子与季怀秋的面侃侃而谈,说着自己未来的计划。 文娘子瞧在眼里,惊在心中。 她从未想过,女主外的两口子竟也能这样温馨和谐。 闻昊渊半点没有不快。 妻子说什么,他先听着,然后提出自己的想法。 虞声笙也会反思补充。 只要丈夫说得对的,她都欢欢喜喜照单全收。 换到自己身上,文娘子才是定远酒楼的当家的,可她与季怀秋从未这样心平气和地聊过。 眼前这一幕莫名让文娘子有些羡慕。 季怀秋扯了扯她的衣袖:“这二人来历不明,真的可信么?” “睡不着的是我,你是不是就不心疼不在意了?”文娘子压低声音,狠狠瞪一眼,“是不是我累死了,你就开心了?” “你瞧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文娘子又瞥了一眼那边有商有量的恩爱夫妻,再看看自己这边,顿觉丧气颓废,心口越发憋闷:“那你就少说两句!” 子时。 虞声笙停止交谈。 摸出香炉符纸,燃香掐诀。 口中念念有词了几句,很快那袅袅生烟的香雾飘散开来,像是有人牵引似的,从门口游到远处,被掐成了细若游丝的一根弦。 文娘子伸长脖子看着。 那弦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飘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模样。 俨然是生前的打扮,粗布荆衫,瘦得不行。 越发衬得那双眼睛又圆又大,与文娘子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女孩到了虞声笙跟前,跪下磕头:“多谢仙长。” “去见过你爹娘吧。” 女孩起身,飘到文娘子身边,声音飘忽不定,犹豫不决:“娘……” 文娘子不敢置信:“你是我的妮儿?是妮儿么?” “娘!”妮儿也哭了,不住地点头。 母女再见,却已经是阴阳相隔。 文娘子伸手去抱。 可哪里能抱住已成幽魂的女儿。 她支棱着两只胳膊不肯收回,伤心不已:“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你既已离世,本该进入轮回,又怎会流连人间,害得你母亲日夜不宁?她虽没有抚养你长大,但也给了你生命,这些年也是误会你已不在人世,才没有继续寻找。”虞声笙淡淡道,“你若执念如此,我就只能强行送你走了。” “不——” 妮儿突然变脸,七窍流血,阴森恐怖,冲着一旁战战兢兢的季怀秋怒吼,“他要害了娘亲性命,我怎能安心离开?!我已经被他害死,不能再叫娘亲白白送命!” 季怀秋惊叫一声,转头就逃。 但他慌不择路,没跑出门口就被闻昊渊拿住了。 提溜着他的领口,闻昊渊将人拖了回来。 妮儿流着血泪,说起了这段悲辛绝望的往事。 原来,三岁那年她的失踪就是一场提前策划好的阴谋。 主谋者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季怀秋。 他自己是上门女婿,不满文娘子已久,想要夺走定远酒楼的掌控权。 可惜,老丈人虽已离世,但生前替女儿打点妥当,处处都想得周到,哪怕文娘子死了,定远酒楼也落不到季怀秋的手里。 等妮儿出生后,他又嫌弃这是个女孩,明里暗里地劝说妻子再生个儿子。 文娘子觉着自己年岁不比从前,且妮儿聪敏机灵,来日一样可以继承家业,要什么儿子呢。 任凭季怀秋如何劝说,她都没答应。 有一个妮儿在膝下,文娘子后继有人,又不打算再生,季怀秋心生恨意,便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将女儿骗走,关在了废弃的柴房里,娘亲领着人在外寻找,又怎会想到我就在家中呢!” 妮儿带着哭腔,切切道,“等风平浪静后,女儿又被他悄悄转移到了乡下的庄子里安置,可怜我当时年幼,全无反抗的能力,只能任其摆弄差遣。” 文娘子都听傻了。 她木木地转过脸,盯着丈夫:“这都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妮儿是咱们的亲生女啊!” 虞声笙脱口而出:“你女儿不死,他又如何开口提过继一事。” 第364章平视 “如果我没猜错,其实店家娘子父亲这边已经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吧?就算有,也离花州太远,更没有适龄的可以过继在膝下的晚辈,对不对?” 虞声笙漫不经心道,“既然你这边没有人选,那就只能指望你丈夫那边了。” “你别信口雌黄!你有证据么!!”季怀秋急了,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骗子,坏我夫妻情分,挑拨离间,你到底想干什么?” 妮儿擦了擦眼泪:“娘亲,这位仙长说得都对,他确实早有人选,是一个才五岁的孩童,是他与外面的女人偷摸生下的;他打算以真换假,谎称是家中旁支的哥儿,送来给你们过继,跟你姓,好继承定远酒楼。” 文娘子身子颤了颤,差点没站稳。 “娘子,你别听她胡说!没有的事!” “我胡说?那被你安置在潭水巷的那女人和孩子是什么人?你害我一生,将我丢弃在乡野不管不问,整整十年!你还将我卖与乡野村夫为妻,收了一大笔彩礼,我才十三啊,尚未及笄!!” 妮儿悲愤交加,整张脸扭曲时空。 屋子里顿时阴风阵阵,吹得人背脊生凉。 季怀秋更是被一股寒意钉住,动弹不得。 “娘亲,他等不及了要害你,一边给你下咒,一边悄悄在你起夜吃的茶水里下毒,你当原先在茶水间伺候的小柳姐姐是怎么死的,就是察觉到不对,要来报信,被他灭了口。”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作恶,便只好夜夜守在娘亲床边,察觉到不对,就想提醒娘亲……却不想,害得娘亲无法入眠,是女儿不孝。” 文娘子微微喘着气:“……好孩子,娘的好孩子,竟是因为这样么?是我的错啊,我没能护住你,枉为人母!” 一家三口,其实已经家破人亡。 真相捅破的那一刻,季怀秋从害怕到恐惧,再到现在的木然、无动于衷。 文娘子冲上去,左右开弓,狠狠给了他十来个巴掌。 “畜生,畜生!!” 她抖着手又去摸针线篮子里的剪子。 虞声笙早就预判到她的冲动,抢先一步拿走:“店家娘子若在这里就捅死他,岂不便宜了他,到时候你就是杀夫的罪人,一样要被押去官府问刑的。” “妮儿费尽心力救你,可不是想看着你沦为监下囚或是刀下亡魂的。” “娘亲,不要……”妮儿忙上前,想拦住母亲。 文娘子只觉得胸口被一团火烧着,又痛又灼。 她突然凄厉地尖叫一声,猛地扑向季怀秋,狠狠咬住了他的耳朵,只听得那那人惨叫连连,地上多了半只鲜血淋漓的残肉。 再看看季怀秋,半张脸都被血糊了。 耳朵也只剩下一半。 剧烈的疼痛让他也撑不住了,要不是闻昊渊押着他,他早就跳起来与文娘子撕打在一处。 他撕心裂肺地吼道:“怪我喽,全怪我喽?要不是你这女人蛮横,不给我条活路走,我又怎会这样做?与你成婚,我受到多少奚落嘲笑,到最后连个儿子都没有,你还有脸怪我?你要是早点答应生儿子,哪有后面那么多事?” “你那个老爹防我跟防贼一样!定远酒楼明明是我与你一道打点的,凭什么没我的份?” “你个不生蛋的鸡,生得又不貌美,性子也不温柔,就不要怪我在外头寻开心!瓦娘比你好多了!她生的儿子才配做我的孩子!” “你、你——我要杀了你!!”文娘子红了眼睛。 虞声笙赶紧上前一把抱住她。 屋子里乱成一团。 闻昊渊把季怀秋捆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文娘子才冷静下来。 此刻,引魂而来的香快要燃尽。 妮儿的身形越来越稀薄。 文娘子不舍极了,看到却无法触碰到的绝望贯彻全身,她泪如雨下,口中哽咽着无法有一个完整的句子。 母女二人四目相对。 “娘亲,妮儿走了,你……好好的。” 最后一语到底飘散在空中,妮儿消失了。 文娘子爆发出悲鸣的哭声,身子软瘫如泥。 “求你仙长,你再让妮儿出来与我见一见,求你了……”她拉扯着虞声笙的袖口。 “再招她出来,恐怕她会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进入轮回。” 文娘子瞬间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泪眼,嘴唇颤抖着,彻底陷入了沉默。 这是文娘子的家事。 真相揭开后,虞声笙也不便继续插手。 等对方情绪稍微稳定后,她便收了办事的钱,与闻昊渊一起折返回清风观。 此时已是后半夜。 虞声笙袖兜里的两枚银锭子沉甸甸的,互相碰撞着发出暗暗的声响。 月光如辉,洒在羊肠小道上。 夫妻俩一前一后踩着青石小砖铺就的路,往山上走。 “这人真该死。”闻昊渊突然愤愤道,“女儿就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了么?怎能这样!” “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的。” 虞声笙轻快地跳上前面的台阶,回眸,“文娘子继承家业,独当一面,难免多了些粗枝大叶,少了些温柔细腻;可季怀秋当日选择入赘时就该明白的,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他抬眼凝视着妻子。 二人一上一下,台阶的高度拉平了他们的距离。 虞声笙与他平视着。 “我……改主意了。”闻昊渊用平淡的口吻说,“我不打算上书入京,就当我战死岭山,下落不明吧。” 她惊讶:“那你是彻底放弃京城的一切了?” “为官也好,为民也罢,只有我死了,你和晚姐儿才算彻底安全,我——又离不了你,哪怕请辞为民,终究还是会被那位皇帝陛下察觉到踪迹;” “皇帝忌惮我,难道就不忌惮你么?” 他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这也是虞声笙迟迟没有与他挑明的真相。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如何开口。 月色如纱,朦胧似梦。 偏偏他的眼睛格外明澈,亮得清晰。 虞声笙张了张口:“你都知道啦,你不怪我么……” “一品军侯的头衔固然贵重,但比不过你和晚姐儿在我心中的分量。”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是往后少不得要你过苦一点的日子了,不比往昔富贵尊荣,我怕你受委屈。” “苦日子谁没过过,要我说,还怕你委屈了呢!”她弯起嘴角,“你要是想跑,我可拿你一点法子都没有。” “我的命都是你的,除非你不要我,不然我往哪里跑?” 虞声笙心底一甜,嘴角荡漾开两个小梨涡:“怎说这样直白的话,听着怪恶心的。” 闻昊渊:…… “你果然嫌弃我了。” “哪有。”她伸手牵住了他,“也就是你说这些话了,要是换旁人,这会儿已经挨揍了。” 他收紧了掌心,一样心头发暖。 文娘子不愧是花州里的富户,出手大方。 那两枚银锭子就足有二十两。 这是清风观的第一笔进项,也算是开张了,可喜可贺。 两日后,文娘子又来了,这一回她带了更多的银锭子,说是捐给清风观的香油钱。 虞声笙领着她去祖师爷像前磕头烧香。 这香油钱来得正好,观里处处都要开销,刚好可以花在刀刃上。 文娘子委婉地说起此行的另一桩事:“能否让妮儿投胎到我家里,再做我的女儿?” 第365章野猫洪度 “阴阳轮回之事,天地阴司自有定数,不是我等可以左右的。” 虞声笙回得果断。 文娘子有些失望,讪讪苦笑:“说的也是。” “不过,你若有诚心向善,自会有善缘与你相结,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腾地一下,文娘子眼睛亮了。 事情真相大白后,季怀秋就被文娘子送去了官府。 蓄意谋杀发妻,弃养女儿,又害死了丫鬟小柳,季怀秋人命官司缠身,怕是过不了这个秋天了。 定远酒楼因此歇业足足十日。 等清风观里的厢房修缮到第二排时,文娘子才重新开业。 她特地去了女儿过世的乡野。 收养了好些无父无母的可怜孩童。 年纪大一些的,便留在酒楼里打杂跑腿;年纪小一些的,还是留在乡野庄子上帮着做些轻便的活计。 文娘子每旬都会派人送米面粮油。 花州本就贫困,只有官宦富户人家的子女才能读书。 这些孩子原本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如今能吃饱穿暖,已大大满足,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文娘子又领着这些孩子去了一趟清风观。 虞声笙说:“店家娘子不必这样客套。” “我也有点私心了,收养这些孩子也算全了我一桩心事……你不让我在仙长牌位跟前过了明面,我这心里难安呀。” 文娘子倒是个爽快人。 有求于人,也是摆在明处,大大方方。 虞声笙了然地点头。 文娘子捐了不少香油钱,还给虞声笙介绍了第二桩生意。 “我有一结识多年的好友,她人挺不错,手头宽裕,行事阔绰,家底丰厚……”文娘子说得很直接,“但他们夫妻多年未能有一子半女,求了不知多少神佛寺庙了,什么用都没有,我瞧着仙长是有大本事的,就介绍她过来一趟。” 虞声笙眼睛都亮了。 “好说,多谢店家娘子。” 送走了文娘子,她笑着拍了拍丈夫的胸口:“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山上的路还是要先修的,这不就有了香客了么。” 闻昊渊:“媳妇说得对,媳妇说得有道理。” 玉浮就偏偏想要唱反调:“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总是跟在女人后头一唱一和的,你该拿出男人的气概来。” “男人的气概就是乖乖听媳妇的话。”闻昊渊振振有词。 他依然没有刮去面上的胡茬。 只是略微修了修,看起来不那么乱糟糟的。 可留了胡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足足老了十岁不止。 显得沧桑又沉稳。 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比起来,判若两人。 虞声笙也是看久了才习惯。 倒是晚姐儿适应得很好,一下都没被老爹吓着,还对闻昊渊的胡子颇感兴趣,被老爹抱在怀里时,总是会去抓着胡子玩。 闻昊渊被闺女抓得疼,还乖乖配合。 被虞声笙发现后,赶紧制止。 当时还是玉浮在哼哼:“人家老爹疼女儿,你何必拦着?” 虞声笙没好气道:“等她抓习惯了,回头抓你的,你就开心了。” 玉浮:…… 对付这个师父,虞声笙有的是办法。 这会子玉浮话音刚落,她就笑嘻嘻道:“你怎么说也是咱们这儿唯一上了年纪的长辈了,也该拿出长辈的气概来,要不从明儿起你下山自己讨生活吧?” “门都没有!” 玉浮丢下四个字,仓皇而逃,“我去山下看看修路的工匠来了没有。” 虞声笙啐了一声:“要是再让我逮着你胡说八道,剩下的半个月你就等着天天喝稀粥吧。” 玉浮跑得更快了。 只要银子花到位,即便在花州也能寻到不错的工匠班子。 但闻昊渊就细心多了。 他说财不外露,他们又是初来乍到,低调一些才好。 是以寻得工匠班子都是中不溜丢程度的,也在用工价格上反复砍。 等这些工匠看见破败不堪的清风观,才觉着这观主两口子砍价狠不是没有原因的,修路、修房子、修道观,哪一处不要花钱呢…… 好在,虞声笙砍价狠,后续给的照拂是半点不含糊。 工人们干活累了,就有人送来清甜的凉茶。 饿了,也有观里自己蒸的杂面馍馍充饥。 那些馒头都是新鲜做的,配着凉茶,很是可口。 正因如此,工人们也没辜负这份体贴,那上山的路修得很快,质量也不错。 与此同时,玉浮也从山下买来了各种菜种。 后山的田地被他开垦了不少出来。 花州湿润温暖,庆山上更是不缺阳光水源,菜蔬生长起来很是茂盛。 玉浮的菜田欣欣向荣。 很快,他们就吃上了自己种的菜。 玉浮掌勺,金猫儿、今瑶几个丫鬟给他打下手,俨然将菜田、天井和厨房归纳到自己掌控内。 到这一日,虞声笙盘了一下手头的积蓄,发现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上山的路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观里也弄得七七八八,明日我出门一趟,去拿些银钱。”闻昊渊捧着粥碗,一口就喝了一大半。 “上回在藤山你不是拿过了?”虞声笙很惊讶,“还有呢?” “狡兔三窟。”男人笑了,“我不可能将所有银钱都放在一个地方吧。” “要去多久?” “我一个人,来回也就十日,足够了。” “好。” 闻昊渊身上的伤已经养好了。 以他的脚程本事,独自在外也很安全。 虞声笙给他带了些碎银子铜板,又装了干粮和应急的药物,第二天天还不亮,她就送走了闻昊渊。 厨房里蒸腾着水雾,伴随着炊烟袅袅,叫醒了清风观又一天的早晨。 “这天是越来越热了。”玉浮道,“还好咱们是在山里,昨个儿今巧丫头下山去买皂胰子,回来时衣裳都湿透了。” 虞声笙边听边画符。 将画好的符纸交给今巧,让她贴在道观最外面的墙上。 玉浮瞅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这是……” “驱虫辟兽的,我把符文改进了一下,还多了些纳凉送风的功效。”虞声笙道,“夏日必备。” “真是人才。”玉浮摇摇头,“人才,你吃了饭把门口那怪东西处理一下吧,都多少日子了,回头香客来了瞧见,不把人吓走了,你当人人都是那文娘子呢。” 第一日来的怪东西还在。 依旧莽撞。 还想着冲破大门,重拾自由。 可惜……它在撞晕清醒,清醒撞晕中不断徘徊,已经很多天了。 正说着,怪东西又醒了。 想要再次冲出道观时,后脖颈被一股力量牢牢捉住。 一回头,虞声笙略带阴森的笑脸就出现在眼前。 “撞够了吧?别把我刚修的大门撞坏了,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怪东西:…… 有人搭理自己,它也不急着出去了。 玉浮瞧它可怜,还给了它一碗细粥。 怪东西有模有样地作揖见礼,表示谢过,蹲下来老老实实喝粥。 虞声笙问一句,它答一句。 “我承蒙清风观观主的点拨开智,化了人形,后来他下山去了,便留我在这儿看守。” “你原来是狐狸?还是猴子?”虞声笙瞧不出怪东西的原形。 “你真没礼貌。”怪东西尖尖道,“我是猫!!庆山里的野猫!我有名字,洪师父给我起了名字,我叫洪度。” 第366章大师的指点 虞声笙惊呆了。 这怪模怪样的,哪里像猫了? 洪度还说了,自己拼命想出去,是想告诉洪师父清风观被坏人抢走了。 坏人虞声笙:“有没有可能,你口中的洪师父是我的老爹呢?我是他女儿。” 洪度瞪圆了眼睛。 圆溜溜的猫眼被日光一照,呈现出剔透圆润的宝石色泽。 这一刻,虞声笙才相信这家伙确实是野猫。 洪度在清风观住了下来。 它也不急着要出去了。 今瓜在厨房后头给它搭了个小窝,洪度很满意。 野猫精报答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在后山菜田尽头的小河里抓了几条鱼,拖到厨房门口。 玉浮见了欢喜不已:“今天可以加餐了。” 几条鱼全都红烧,做得香浓可口,还分给了洪度一条。 大家忙着吃饭,石勇过来说外头来了个妇人,说是定远酒楼老板娘介绍过来的,说自己姓苗。 虞声笙快速扒干净碗底,出去迎客。 二人碰面,苗夫人操着一口花州官话,语速不急不缓,颇有种温柔入骨的味道。 她生了一张白净的瓜子脸。 涂着轻薄的脂粉,越发显得柳眉细眼,格外精致。 光从外表看,实在是看不出她与那不拘小节的文娘子会是好友。 苗夫人柔柔道:“原本听了文娘子的推荐我即刻就要来的,可上山却没更好的路,我家夫君特地命人给我制的湖锦绣鞋我可舍不得弄脏,见山上还在修路,便等了几日。” “夫人考虑周到,我也是刚刚接手清风观,有很多不足之处,多谢夫人包含。” 见状,苗夫人高兴了。 她就喜欢这样娇滴滴的调调。 偏偏花州城里的其他女眷看不惯她,也就文娘子粗得很,不在意这些,反倒与她处得来。 如今又来了一个不在意她这样的人,她自然欢喜。 她说了自己夫妻想要求子的来意。 虞声笙问了生辰八字。 苗夫人一一答了。 当着苗夫人的面,她起卦开算,不一会儿便有了答案:“你们夫妇命中无子无女。” “这……”苗夫人眼眶微红,“我们成婚也多年了,我这肚子始终没个动静,敢问大师,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虞声笙飞快写下几个字,交给苗夫人:“方法也不是没有,按照我写的这几个生辰去寻人,应该是孤女,寻到后还须请家族耆老出面,你们夫妇正式收养。” “收养啊……”苗夫人一阵失望。 要是收养就能解决膝下空空的难题,那她何必还来观中求什么高人? “夫人莫急,你们夫妇是命里无子无女,但收养的女儿却命里有手足,不出一年,必有好消息。” 苗夫人又惊又喜:“当真么?多谢大师提点!” “只一点,收养而来的孩子,你们必须视如己出,绝不可另眼相待,不论日后有没有亲生子,这孩子都得是你们的长女。” “若真能如愿,这孩子就是我家的福星,怎会怠慢!大师放心!” 苗夫人欢欢喜喜地福了福,快活下山去了。 刚出道观大门,迎面就撞上了匆匆回来的闻昊渊。 苗夫人差点摔倒,手肘被人稳稳扶住,眼前的男子身如山岳、异常高大,声音浑厚低沉:“小心。” 话音刚落,闻昊渊已经收回了动作。 苗夫人捂着心口道了一声谢,赶紧低头从他身边掠过。 走下台阶数步,她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闻昊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内。 痴痴地看了片刻,直到耳边传来丫鬟的声音:“奶奶,奶奶?你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苗夫人赶紧收回思绪:“没有。” 后头厢房。 闻昊渊换下了衣裳,就着凉水狠狠洗刷了一遍全身。 “我都跟你说了等一会儿炉子上水就热了,你还用凉水,回头过了寒气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虞声笙道。 “不妨事,我一路赶回来热得很,我有数的。” “你有个屁的数。” “怎么还骂人了……” 闻昊渊递了巾子给她,“帮我一下。” 他的话里透着讨好。 虞声笙这才接过,用热水浸透拧干,替他一点一点擦着背后。 男人浑身肌肉结实紧绷。 擦着都觉得硬邦邦。 热气从他身上散发,一点一点扑在她的脸上。 青葱又温热,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后背上有一些疤痕。 虽早已愈合,但仍然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她指尖轻轻抚摸着:“还痛么?” “早就不痛了。”闻昊渊合上眼,只觉得从她指腹的温柔宛若春风,贯彻全身,带起一阵阵热浪,直冲小腹。 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他转身伸手紧紧箍住她的肩头,狠狠地吻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出门在外几日,他对虞声笙的思念越发浓郁。 原先还不觉得,可这段时日他们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一旦分开,这相思就能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他没告诉虞声笙。 为了早点回来,这几天他几乎日夜兼程,连觉都没睡几个时辰。 直到被亲得气喘,脸颊滚烫,她才推开男人:“还是白天呢。” 这一句娇嗔,听得闻昊渊更是心痒。 他强忍住,这才起身换上衣衫,从行囊中拿出沉甸甸的一包放在桌上。 打开一瞧,里头全是一枚枚的银锭子。 细细点了点,虞声笙惊讶了:“一千两?!你藏了这么多?!” 这家伙是豚鼠来的么,之前在藤山时取出藏匿的白银,那是二百两。 这次整整翻了五倍。 “呵,我也不能总靠着媳妇养。”闻昊渊贴在她脸旁,“这些修路足够了,后头的咱们再一起想想办法。” “何止够了,还可将厢房修得七七八八呢。” 虞声笙是贯彻好钢用在刀刃上的人。 钱多了,她只会越发谨慎,一分都不愿乱花。 怪只怪洪老爹给她的遗产太破了…… “厢房的事情可以缓一缓,路修好了后,先着手的是咱们清风观的大门,还有墙砖也要修补,漆也要重上。” “香客们山上祈福进香,第一眼的印象很重要。” 虞声笙恍然大悟:“有理。” “今日是不是来过新的香客了?我回来时刚巧遇见一妇人。” 她笑道:“是苗夫人,原先定远酒楼的文娘子介绍来的,来求子的。” 闻昊渊听了就把这人忘了,贴在妻子身边絮絮说了几句,便再也撑不住,阖眼睡着了。 虞声笙还在收拾着行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转头,见男人已经倒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她笑着给他盖了条轻软的毯子。 门外晚姐儿蹒跚过来,身边跟着的是今瑶。 “娘亲,是爹爹回来了吗?” 虞声笙抱起晚姐儿:“是呢,爹爹回来了,爹爹累了要睡觉,咱们出去玩,让爹爹好好歇一歇。” 晚姐儿乖巧懂事,白润润圆乎乎的小脸看着就惹人爱,她用力地点点头:“好,我小声点。” 大约是身边人多的缘故。 到了清风观后,晚姐儿说话一下子伶俐许多。 会的词多,更伶牙俐齿。 玉浮说了,晚姐儿跟虞声笙小时候一模一样。 却说另一头,苗夫人回了家,跟丈夫说了清风观大师的指点。 罗寻东还有些不信:“这大师真的靠谱么?” 第367章请客吃饭 “她说的这法子,我原先也听过,不是没有道理的,而且她还给了生辰八字,让咱们按照这生辰八字去寻,想来有些本事;文娘子家里的事情你也听说了,若没真能耐,文娘子也不会荐了我去的。”苗夫人柔声劝道,“我是真想与你有个孩子。”她靠在罗寻东肩头,柔情缱绻。罗寻东是个生意人,却很疼爱这位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的妻子,见苗夫人心动了,他没有再反对。“收养就收养吧,以咱们家的家底,这不过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情。”苗夫人笑了,越发高兴,嘤咛一声扑入他怀中。可不知怎的,她脑海里突然浮现的,却是清风观门外匆匆一瞥的那个男人。清风观的路修得很不错。清风观的大门、围墙也焕然一新。一千两的银子花得人肉痛,但却十足有效。修好的那一日,闻昊渊提议请花州父母官来观中吃饭小憩,给的理由也很诚意十足——临近雨季,为祈求农耕顺利,风调雨顺,清风观要免费做一场法事,回馈花州父老。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搬出来,花州父母官也无法拒绝。花州州府老爷冯承领着手底下三四个下属,从马车上下来,停在蜿蜒往上的台阶前顿了顿,捋了捋胡须道:“这路倒是新修的。”闻昊渊笑得憨厚,也不说话,只顾着在前头领路。冯承跟着往前。要不是清风观礼数到位,甚至还特地租了马车来请,他才不会屈尊降贵过来一趟。花州已经连续三年农耕不利了。夏种就在眼前,冯承明白,若是今年还是这样,他的政绩考评就保不住了。这会大大影响日后的升迁。花州附近除了清风观,也就只有零星几座寺庙。但那里一样是贫寒,僧人避世不出。想想也对,花州这地方,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那些寺庙距离远,香火惨淡,老百姓们也不愿过去。越往山里走,越凉爽舒适。树荫斑驳,鸟鸣虫震,声声不绝于耳。望着那清风观大门打开,里头一应法事用品齐全,虞声笙与玉浮换了道袍端立在两侧,就等冯承来了。冯承暗暗惊讶。心道这清风观瞧着刚修的,名声也不显,倒是准备做得不错。虞声笙上前奉茶。冯承吃过两口,便宣布了法事开始。做法事这一项,虞声笙比较弱势,但玉浮却是个中高手。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在皇宫里谋得一官半职,他靠的就是专业扎实的基本功——天赋不够,努力来凑。玉浮特地理过胡须,瞧着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气质。配上那一身深蓝色道袍,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冯承也瞧着很满意。别说花州了,就连远在六十里之外的府城也找不出法事做得这样漂亮的道观。真正妙的,就在整场法事结束后,晴天当空闪过一道惊雷,紧接着乌云滚滚,落下雨来。玉浮高深莫测地笑道:“大人莫慌,这雨也就两刻钟,大人静候在此,品茶小憩即可。”冯承一开始还不信。说是两刻钟就是两刻钟,多一息也没有拖沓的。时间一到,顿时云收雾散,又是潋滟晴好。雨后青山如蒙着一层细纱的少女,婀娜婉约。空气沁人心脾,冯承见状不由得心情大好,对玉浮的态度肉眼可见的亲切起来。“仙长有这样的本事,真乃我花州之福,像这样晴好的天气在如今这个时节里算是罕见,夏收夏种就在眼前,要是能来个十来天这样的好太阳,那地里的收成可就稳喽。”冯承已经给出了暗示。玉浮笑道:“好说好说,花州人杰地灵,又有大人爱民如子这般庇佑,定然会遂了大人的念想的。”冯承眼睛一亮。又小坐了半个时辰,几人告辞离去。闻昊渊又在前头领路,将人一直送到了山脚,一直送上了马车。他们每人手里还多了一包茶叶,一份果子。茶叶是山野精怪送来给虞声笙的野味,后经过烹制,与其他茶叶格外不同。至于斋果子,那是玉浮教给几个丫鬟做的。一样清新爽口,别具滋味。冯承身边的下属忍不住赞了句:“这小小的清风观瞧着还真不错。”“什么不错,还是要有真本事才行,过了夏收夏种这道坎再说吧。”冯承边说边往口中丢了一块斋果子。此刻,清风观中。玉浮担忧:“你真有把握?花州这个时节雨水多得很……也正因如此,往年夏收都不顺利,有一年甚至有好些稻谷都烂在了地里,没来得及收起来。”“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情了?不就是祈求老天赏个面子嘛,简单。”虞声笙毫不在意,捧着一本不知哪里来的书看着,头也不抬。“不过,这个温度连续十来天不下雨,等夏收结束后必然有大雨倾盆,我担心——”闻昊渊接过话茬。她缓缓撩起眼皮,含着笑意:“还是你想得周到。”与妻子视线交汇,心有灵犀,闻昊渊笑了:“看样子咱们想到一块去了。”“你们想什么了?”玉浮还是不明白。“大雨必然导致江河湖泊水量猛涨,花州被两条河道夹在其中,水源丰沛,若真涨水了……我怕花州当地的水利做得不够,要是决堤,倒霉的还是老百姓。”“我的乖乖,还真是……”玉浮一拍大腿。闻昊渊拿出一张舆图摊开。这是花州的地形图。“好在花州曾经的州官都明白这个道理,绝大多数良田都远离了决堤口岸,只是……这里还住着不少百姓。”虞声笙挑眉:“咱们一步步来就好,我负责求晴天,保证花州百姓们的收成;等夏收一完,大雨将至,就轮到你来负责善后。”“好。”闻昊渊一口应下。见他们夫妻二人寥寥数语就已经说完,玉浮嘟囔着:“真不愧是两口子。”正说着,今瑶金猫儿领着石勇他们回来了。进屋就嚷嚷着热死了,还口干得要命。虞声笙忙给他们送了金银花配了野蜂蜜煮出来的凉茶。清润甘甜,格外解渴。金猫儿咕咚咕咚灌了两大盏,擦擦嘴角笑道:“夫人,我们已经按照您说的办好了。”“原本州官老爷过来时,就有些百姓听到了风声,还过来瞧了热闹呢,与夫人您预料的一模一样。”今瑶也凑了一句,“这下可好,他们都知晓今日州官老爷来咱们清风观做法事了。”“你们有跟他们说,这是为了祈求老天保佑夏收耕种的法事么?”虞声笙问。“说了,都说了。”今瑶又要了一碗凉茶。“那就行了。”他们初来乍到,自然要有官府的人出面,这人气才能旺起来。果然,翌日一早,山门前就迎来了第一批磕头进香的香客。金猫儿拿出了早就备好的凉茶果子,免费给他们。见清风观并不强求捐香油钱,几人觉得轻松多了。又尝了凉茶果子,顿觉畅快,离开时,金猫儿她们收获了不少称赞。今巧颇有些纳闷,等人走后拉着金猫儿嘀咕:“姐姐,他们一个子都不出,难不成……咱们做的是赔本买卖么?” 禁止传播直链或者书源文件以及下载 宝偷接口死m 第368章服晴令雨,峰回路转 “傻丫头,想什么呢,夫人让咱们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金猫儿轻轻戳了她眉心一下,“你想啊,咱们这清风观原先什么样,如今又是什么样?远在庆山中,州城里的百姓能知晓多少,就是要让这些人瞧见好了,把消息带下山去,带进城里,才会有更多的人知晓咱们清风观呀。”“原来是这样!”今巧眼前一亮,“多谢好姐姐提点,是我一时想岔了。”门外,刚巧经过的虞声笙也听到了金猫儿的话,露出满意的笑容。要不然说金猫儿这丫头最有慧根,也最具慧眼呢。渐渐地,观众人气旺了起来。每天都会有十来个人登门。见观中各个设施修缮齐备崭新,还有免费的茶水果子提供,好名声一下子就传开了。这一天,虞声笙让闻昊渊给那冯大人传了口信,说观中已经开始祈福诵经,以助夏收夏种。说来也怪,从这一天开始,花州上空当真见不到一朵乌云。每天都是阳光灿烂。热乎乎的太阳催熟了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的作物一茬接一茬,茂盛地长成一片连一片。冯承见状也高兴不已。州府自己的粮仓都空了大半了,更不要说寻常百姓家里,这一趟要真能丰收,他的政绩必然会添一笔大大的称赞。只是……一连晴朗了十来日了,他也很怕雨会突然降下。正犹豫着要不要让百姓这两天就开始收割,外头来人回话,说那些农户得了消息,让他们明日卯时三刻开始收割,务必要在三日内全部收完。“哦,是谁给的消息?”“庆山上的清风观,他们还打着大人您的名号。”冯承眉心紧蹙。清风观这样的行事风格让他有些不快。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好跑出去嚷嚷什么这些事跟自己无关,全是清风观擅作主张。见自家大人满脸焦躁憋闷,下属小官也回过味来了:“大人,这清风观也太……要不要现在就去阻止他们?”“不了。”冯承摆摆手,从鼻息间叹出一声,“将官衙里的人手都派出去,再花些银钱雇些人过去帮忙,不就三天么,尽快收完就成。”“是。”下属小官按下心底的惊讶,忙退了出去。要知道冯承虽为花州父母官,但平日里抠门小气那是出了名的。表面上爱民如子,私底下却是一毛不拔。这次居然会为了帮百姓抢收自掏腰包,可不是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当然好事也不是白做的。钱花了,名声自然也要到位。让冯承意外的是,清风观的人像是早就跟他商量好似的,这边冯承安排的人刚去抢收,清风观那边就将冯承的义举大肆传播,极尽褒奖。没过半天的功夫,半个花州的百姓都知晓了冯大人做的好事。冯承银子花得心疼,可瞅见了这些百姓的感激,还有自己好名声的传播,他顿觉这钱好像花的也不是那么亏了。三日抢收顺利结束。不但官府粮仓装满了,百姓们家中也满是收获。最后一批粮车入库,天色突变,狂风大作,豆大的雨滴倾盆落下,顷刻间天地都被模糊了界限,只剩下一片茫茫如烟。噼里啪啦的雨声敲打着窗棱,一刻不停。“这雨真是太大了。”今瑶关上房门,脱下湿漉漉的蓑衣。就刚刚去关门窗的功夫,她半副裙摆全都湿了。“夫人和老爷呢,还没回来?”金猫儿忙递了一条巾子过去,“快擦擦吧,赶紧将衣服换下来。”“还没呢,夫人走的时候就说了,大约两日后才能回来,让咱们在观里好好守着就成。”金猫儿担心地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另一边,冯承的心情跌宕起伏。原先灿烂喜悦,这会子低沉担忧。这雨实在是下得太大了,超出自己预料的大。“这清风观,只说会保晴天,可没跟本官说后头会下这么大的雨啊!!”今年他偷懒了一回,还未派人检修水利工程。那些堤坝防护能挡得住汹涌涨潮的河水么?冯承心里没底。偏这雨下得又是这样急这样猛。现在再安排人过去,已为时太晚。他焦躁地在房中走来走去,负手在后,急得连饭都吃不下。早知如此,他就提前修缮维护了!!快天亮时,坏消息还是来了。河水冲垮了堤坝,淹没了大片村庄。冯承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下属忙道:“大人莫急,河水涨势太快了,就算今年修缮了堤坝也还是挡不住的,大人不必自责。”冯承强行忍住一口气,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完了,想要调离花州,更进一步的梦想算是彻底泡汤了……河水泛滥,不知要毁了多少人家。又不知多少性命会葬送。想到这儿,他身形晃了晃,憋了半晌道:“快,预备粮食、被褥、医药等物,准备救济遭受水灾的百姓;我先前的存银也拿出来!”“全都拿出来吗?”下属以为自己听错了。“全都拿出来,一个铜板都不要剩!!”这个时候若能积极补救,说不定受到的责罚还少些。冯承是真的后悔了。早知如此,他何必抠抠搜搜,做事偷懒耍滑呢。当年金榜题名时,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发誓要完成自己的志向,要为天下百姓谋福利。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漫天洪水一般的大雨在两日后停下了。洪水褪去,冯承刚派人去赈灾救人,州府的上峰却来了。冯承慌忙穿戴齐整出去见人。“下官见过范大人。”他眼眶熬红了,“下官治理不当,在辖区内出了这样大的纰漏,下官理应受罚。”“冯大人这说的什么话?”州府上峰范明换将他扶起来,“若连你都要受罚了,那其他的官员又该怎么办?依我说,你这一次算是建了大功了!”冯承一头雾水。范明换太开心了,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异常,依旧在滔滔不绝:“冯大人真乃神人,未卜先知,花州有你这一位父母官,是百姓的福气啊!”冯承:……聊着聊着,冯承才明白了一切。原来,河水泛滥之前,住在那儿的百姓就被紧急撤走了。他们甚至还有时间收拾了行囊细软。除了房屋带不走之外,其他贵重物件金银都随身携带。一共一百多户,足足五六百号人,无一折损,全都好端端地暂居庆山清风观。百姓们感激冯大人的安排,保全了一家老小的性命,还保全了手头的财物。其中有读书人写了一封感谢信,等河水退了就送去州府。感谢信上按着密密麻麻好几百个指印。鲜红到让人落泪。冯承做官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滚烫又珍贵的礼物,顿时心口仿若有一团火在燃烧,熊熊不烬。“这、这是……”“这是你的百姓们爱戴你的凭证,花州乃我州府管辖地之一,今年丰收不说,面临了百年难遇的大雨洪水,你居然也能保住百姓,这两份功绩都是你应得的。”范明换也开心。花州的政绩,约等于也是他的政绩。到时候一样会被上头表扬褒奖,升官发财是指日可待。他看冯承是越看越顺眼。 禁止传播直链或者书源文件以及下载 宝偷接口死m 第369章战死 冯承听到庆山清风观几个字,瞬间明了。 他又是拱手又是作揖,说着惭愧,心里却乐开了花。 几日几夜没合眼,大喜大悲后换来了出乎意料的好结果,这会儿的冯承只想快马加鞭赶去清风观,好好谢一谢那神通广大的玉浮道长。 可手头的事情多得很,冯承一时半会抽不出空。 范明换留下来与他一道主理灾后重建工作。 上峰在跟前,冯承更没机会抽身。 好在他之前已经有了安排,当范明换瞧见他拨款的银两、收拾好的各种物资堆了半个屋子,看他的目光越发赞叹欣赏。 花州与州府两处一道联手,很快那些被洪水淹没的房屋就得到了妥善打点。 重建修缮,忙得热火朝天。 直到全都安顿得差不多了,送走了范明换,冯承都来不及更衣,忙不迭地追去了清风观。 那么多人,就住在清风观中。 老弱妇孺还有伤员病患住在厢房里,其他的人则暂时住帐篷。 也不知是谁人打点,人数这么多,竟还半点不乱。 众人各司其职,除了看着拥挤了些,一切都好。 冯承刚一到,虞声笙就眼尖发现了,她朗声道:“冯大人来了,大家快来拜谢。” 百姓们一听,忙乌泱泱地挤了过来,将冯承围在当中。 大家跪拜感谢,看得冯承一时感触万千,声音哽咽:“都起来吧,都起来吧,这是身为父母官该做的。”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但在这个位置上久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门清。 与民相谈甚欢,又见清风观提供了细粥斋饭,冯承忙道:“多谢观中上下的帮忙打点,这些费用都算在花州官衙的账上,回头我就差人给你们送来。” 虞声笙当然不会跟他客气,笑眯眯地应了:“能帮到冯大人,是我们清风观的荣幸。” 她又转脸对着众人说,“大家都听到了,冯大人爱民如子,几年如一日,咱们花州有这么一位父母官,真是幸运。” 老百姓最是淳朴简单。 听到看到就是真相。 虞声笙话音刚落,无数的感激就将冯承包围了。 冯承高兴得脸蛋发红,连连安抚劝说,却劝不动铺天盖地的谢意,说着说着自己都当真了,时不时用袖口拭泪,俨然一副为民为国好官员的模样。 闻昊渊早就拉着妻子躲到一边,二人相视一笑。 “既替咱们的清风观打响了名号,还给花州老百姓一场丰收,更让冯大人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政绩,你这招堪称一箭三雕。”他温柔的声音里满是钦佩赞扬。 “冯承人不坏,就是私心重了点,我只要暗中拿捏住,就能让其为咱们所用,让其为花州的百姓做些实事。” 虞声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闻昊渊却摇摇头:“可他是官。” 简简单单四个字,一下子戳破了官场的残酷与冷血。 虞声笙瞬间明白,低垂着眼眸,半晌不吭声。 还以为是自己打击了妻子的积极性,闻昊渊忙又改口:“不过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咱们能管好自己就行。” “说得对,我又不是什么为天下苍生立命的大人物。”她自嘲地笑笑,“总归这一回,咱们能在花州安定下来了。” “都是你的功劳。” 雨水停止,洪浪褪去,老百姓们陆陆续续从清风观搬离。 冯承大约是想将这桩好事做到底,就连老百姓们遭损的房屋修缮都一股脑揽在自己麾下解决。 官府出钱出人,不消半个月的功夫,那些房屋就已经安置妥当。 百姓们欢欢喜喜。 人人都说,今年虽凶险,但却否极泰来,有惊无险。 粮仓颇丰,温饱康泰。 范明换上书朝廷,花州又得了减免赋税的特例。 这么一来民生大大得到了喘息,老百姓的日子总算是好了起来。 因顺利抢收,保全百姓免遭水灾祸害,冯承得到了皇帝的夸奖,连带着范明换也被点到名。 这二人虽没机会进京面圣,但有了这样的褒奖,日后提拔升迁的路也要比旁人坦荡顺利很多。 水患过后,清风观的名声也在花州打响了。 人人都说庆山上的清风观清静自在,茶水清甜,斋饭可口,里头照应的人也亲切有趣,清风观里的平安符颇为灵验,也不贵,一张也就十个铜板。 穷苦人家求一张符,可以保一年家宅平安。 玉浮看着收上来的钱罐子,里头装满了通宝大钱,看着沉甸甸的,其实换成银锭子也没多少。 “你倒是换了脾性了,我还以为你一直都见钱眼开呢。” “这儿是花州,又不是京城。” 虞声笙看着书,头都不抬,“就算我想狮子口大开,也要这里的百姓买得起吧。” “也对。” 顿了顿,玉浮又问:“昊渊人呢?” “去山里了,他说咱们观里不能只有一条上下山的路,也应该有一些去旁的地方的小路,他领着石勇几人去山里探查了。” “他也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呀。”玉浮好奇了,“你一直在看书,从未见你这样用功过,到底在看什么?” “我老爹留下的,闲来无事,我看着玩玩。” “你爹?洪修?” “嗯。” 玉浮来了兴致:“写了什么,也给我看看。” “等我看完了给你。” “对了,昊渊跟我说了,他打算月底就放出消息让京城那边知晓他已经战死的事。” “……那皇帝老儿怕不会那么容易相信。” “我家夫君也不是笨蛋,要做,自然要做得干净。”她半托着腮,眯起眼睛,“我信他。” 月底,京城虞府。 “你说什么?真的战死了?!”张氏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那、那声笙呢?” “不知晓,这孩子……过了青州就没有书信再寄回来了,也不知她如今去了什么地方。”虞正德沉沉一叹。 虽说对这个养女远不及亲生女儿那般亲厚疼爱,但到底养在身边数年,后来又与她走动频繁,虞家老两口心里还是装着虞声笙的。 “是啊,她一个弱女子离家这么远,这会子丈夫也没了,哎哟,她这命……怎就这样苦!!”张氏边说边拭泪,一阵心酸着急,“既然姑爷已经战死,那她回京后就可以回来娘家了呀,你快快写封信给她。” “我要是知晓她如今的下落,这信早就寄出去了,哎……” 张氏傻眼了。 夫妻二人垂头丧气地对坐着。 半晌,虞正德来了句:“她这样在外也挺好。” “哪里好了,她一个女人家的,整日在外头风吹日晒、居无定所,无论吃穿哪一样能跟在府里比?”张氏不同意。 虞正德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道:“她一人在外也自在,我如今琢磨着,越发觉得她亲生爹娘当初的死实在太过蹊跷,让她留京、留在皇城边上未必是好事。” 张氏听了一脑袋糊涂,张了张口:“哪有你这样做老子的!” 说罢,她气呼呼起身,把门帘子一打,匆匆出门去了。 闻昊渊战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徐诗敏正坐在廊下就着日光绣花。 她打算给孩子做两样厚实绵软的小衣。 慕淮安全副盔甲,阔步而来,到了她跟前,他反而踌躇不前,犹豫起来。 第370章 她要和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徐诗敏眼睛都不抬一下,手底下的针线越发细密精致,绣出来的桃花朵朵娇艳,惟妙惟肖。 “母亲如今还养着身子,骁哥儿还需要人照顾,府里上下腾不出人手,也空不出多余的心思来办你的事情。” 骁哥儿,就是慕大太太的老来得子。 慕淮安的亲生弟弟。 大名慕骁。 镇国将军府多了一位嫡次子,年幼却辈分高。 又因长子慕淮安羽翼丰满,并不将他视为威胁。 是以,慕仲元和慕大太太对这个幼子格外偏爱,几乎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慕大太太到底不再年轻。 怀孕时又遭受那么多风波刺激。 生产那一晚差点没挨过来。 多亏了徐诗敏回娘家求来了技术高超的稳婆,这才救了慕大太太母子二人。 一切归于平静,慕大太太对这个儿媳的依赖信任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阖府上下,除了她心尖尖上的幺儿,那就只有徐诗敏的话她最听了。 慕淮安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可能休妻或是和离;这辈子徐诗敏是他的原配夫人这件事,已盖棺定论。 “我知晓你心善,不会计较这些,过往种种是我亏欠了你,但好在你我都还年轻,还有时间,我会慢慢补偿给你;” “想必你也听到京中的消息了,闻昊渊战死,她成了寡妇,又没有一品军侯的爵位护着,她带着一个孩子日子有多难,你同为女眷,你更能明白,不是吗?” 慕淮安的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急。 徐诗敏眼皮都没动一下,手里的针线越发稳当。 “我想娶她。”慕淮安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出来,“等她过府后,府里中馈依旧由你掌管,我只想给她一个家。” 突然,轻轻一声笑漏了出来。 徐诗敏没忍住。 “你笑什么?”慕淮安皱眉。 她摆摆手,收好了针线篮子,将绣绷解下,对着日光照了照自己刚刚的手艺,口中淡淡道:“我只觉得你一厢情愿的模样甚是可笑,一时没忍住罢了。” “一厢情愿?”他捏紧了拳头,“虞声笙已没有退路,她一个寡妇还能带着孩子住回娘家么?除了我,京内还有哪户人家愿意娶她?难道镇国将军府的门楣还辱没了她不成,她凭什么看不上?” “你我都不是当年冲动莽撞的年纪了,我一时眼馋心热,贪图年少情爱,与你有了情意,这才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人家虞四当年就看透了你的本性,好不容易从泥坑里出来了,人家还会继续往同一个坑里跳么?” 徐诗敏眯起眼,眉宇间都是畅快,都是对自己针线手艺的满意,“大爷,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怎就知晓人家虞四愿意吃你家这碗饭呢?” “我……”慕淮安一阵哑然。 “她一个女子,还带着个孩子,定然是不好过的;可她离京这么久了,可有给你来过一封书信求助,嗯?” “咱们镇国将军府又没搬家,父母也健在,她就算不方便直接写信给你,也可以写信给爹娘,告知义父义母;” “虞四连半个字都没给你留,她是什么想法你应该比我明白,何必自欺欺人呢。” 语毕,徐诗敏缓缓起身。 她身姿纤盈轻巧,亭亭玉立。 今日着了一身杏粉色,配上月白银线织就的比甲领衫,娇鲜清艳,如出水芙蓉。 她福了福,笑道:“既然今日大爷来了,我也有件事与大爷知会一句,也省的我跑一趟。” 说着,她给了身边盈袖一个眼神。 丫鬟立马从袖兜里摸出叠好的一张纸,双手呈给慕淮安。 慕淮安不明所以,打开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嫁妆单子,那会儿嫁过来时,东西都摆在库房了,今日要重启库房,重新盘点理出来,少不得要与你说一声;东西都在这儿了,我的人手脚干净利落,该我的我都带走,不属于我的,我一件不拿。” 徐诗敏清秀明澈的眼睛盯着他,波澜不惊。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意已决,已先告知了娘家父母——我要与你和离。” 她终于说出口,只觉得浑身畅快,说不出的轻松。 “你也不必再来跟我多说什么,等我离了这将军府,大爷正房奶奶的位置空悬,只要你有能耐,想娶谁便娶谁;我在这儿先祝大爷顺心遂意,早日抱得美人归。” 丢下这句,徐诗敏又福了福,唇畔带着轻快的笑,转身回屋了。 慕淮安难以置信。 他在妻子跟前向来骄傲惯了的。 从来都只是女人围着他转、女人捧着哄着他的,他怎么可能拉下脸面去哄徐诗敏。 “只会拿乔,以为用和离来威胁就有用了么!” 他将嫁妆单子撕了个粉碎。 盈袖一直守在窗棂旁,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 “奶奶,大爷走了。”她低声向自家主子汇报。 “走就走呗,他留下我还觉得不自在呢,更不想浪费了我这儿的好茶。” “大爷脸色阴沉得难看,会不会……将这事儿捅到老爷太太跟前去?”盈袖担忧。 “捅就捅呗,这事儿瞒不住的。” “奶奶怎一点都不担心,要是闹大了,我怕会牵连到奶奶您,还有咱们姑娘。” “这事儿就是要闹大,越大越好。”徐诗敏勾起嘴角,“和离么,不狠狠从慕淮安身上扒下一层皮来怎么行。” 盈袖傻眼了。 她越来越看不懂自家主子了。 徐诗敏深吸一口气:“不过你放心,以我对慕淮安的了解,他心气高,最好面子了,不可能主动跟公公婆婆说起这件事的。” 却说慕淮安负气而去。 在府门外遇见了登门拜访的周丽珠。 周丽珠对外的身份依旧是徐家小女儿,石府的孀居大奶奶,徐诗敏的妹妹。 一见慕淮安脸色沉如锅底,她摇着扇子,吃吃一笑:“姐夫面色这么难看,想是在我姐姐跟前吃瘪了,不妨事,待我去跟姐姐说笑谈心,让她别跟你记仇。” 慕淮安冷眼如电,上下扫了一眼,冷哼道:“不必。” “少装模作样了。”周丽珠最看不惯他这样的男人,立马被他这副腔调勾起了心底的厌恶,说话也越发不留情,“我姐姐要与你和离了对吧,虞四不要的东西,我姐姐怎么可能要,我们徐家又不是捡破烂的。” “你——” 她根本不给慕淮安反应机会。 说完就跑。 等慕淮安怒目瞪去,周丽珠已经领着丫鬟迈进大门,走出去一丈多远了。 房内,周丽珠将带来的东西交给盈袖。 都是些精致荷包,里头装了可以驱蚊避虫的药草。 细闻,尽是清香扑鼻。 徐诗敏很欢喜:“你有心了。” “你喜欢就好。”周丽珠笑道,“虞四给你回信了没有,她如今到哪儿了,可安顿下来了?” “书信倒是有,可半点没有透露过在哪儿。”徐诗敏摇摇头,“她这一去,跟长了翅膀一般,天高海阔任鸟飞,哪里还会想着回来。” 周丽珠有些笑不出来了。 转过脸,用扇子挡住口鼻,她恨恨地啐了句:“死丫头,自己一个人跑了,倒把我留在这儿!” 第371章各自的方向 “你说什么?”徐诗敏没听清。 “没什么,我就是羡慕了一下,她是跑出去浪了,我还要守着内宅过日子,哎……” “娘上回不是说了,你若愿意,等孝期满了自会替你寻好人家再嫁,可你不是说死了都不肯么?” 周丽珠才不想嫁男人。 她心里只有洪修一个。 如今这样守寡又有孩子的生活,简直不要太美妙。 听徐诗敏这样说,她忙摆手:“我可不要改嫁,没什么意思的。” 这话若换成从前的徐诗敏听到,多半要训斥妹妹。 可今日的她,早就想通了也想开了。 徐诗敏笑笑:“说的也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打点内宅,说来说去不就这么点事么,有什么新鲜的。” “你与慕淮安说了要和离?”周丽珠换了个话题,“我方才进府时瞧见他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嗯,昨个儿我回娘家了,娘与我说了,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徐诗敏停顿片刻。 “慕家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带走女儿。” “我知道。” 徐诗敏转头去看睡在凉榻上的孩子,顿时目光柔软,“这不是拿住了我公爹的错处了么。” “那我可要有好戏看了。” 几日后,慕淮安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慕仲元屏退众人。 房中显得有些阴沉,看不清他的眉眼。 “你媳妇要跟你和离?” “爹怎么知道的?”慕淮安吃了一惊。 “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早来跟我说?!”慕仲元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紧得太阳穴都在疼,“你知不知道,徐成海那个老东西悄悄在陛下跟前参了我一本!说我不恪守孝期——皇帝今日特地召我入宫!!” 他话里有话,明显没有全都说明白。 听得慕淮安云里雾里。 “父亲何曾不恪守孝期。” “这种小事就不用说了,问题是,徐成海是咱们府上的亲家,他都敢这样捅到皇帝面前,你说说你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 慕仲元压低声音,却吼得脖子又粗又红,显然气坏了。 “儿子不孝,是儿子没能约束好她。” “你现在赶紧去!!用骗的也好,哄的也罢,你给我务必将她安抚住!趁着这事儿还没闹到文武百官跟前,给我压下去,你正风头盛,备受重用,难道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这种事被拖累么?” 最后这一句,听得慕淮安心头咯噔一下。 当晚,数日未见的夫妻终于坐在一处用饭了。 饭桌上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桌子两边,二人谁也不看谁,气氛冰冷。 徐诗敏只顾着扒碗底的饭。 慕淮安端坐在一旁,还在等她起身布菜盛汤的伺候,没想到对面的妻子自己吃得很欢,压根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许是我这儿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要不去两房姨娘那儿碰碰运气?”徐诗敏很是大度。 如今再提起姨娘,她平淡的面上不见半点醋意。 这样懂事,慕淮安应该高兴才对。 可对上她那双安静无波的眼睛,他却只剩下不快。 “你上次说的事……是真的?” “和离么,这样大的事情怎可玩笑,自然是真的。”徐诗敏慢条斯理地吃着醋溜白菜,她很喜欢这种酸甜口味。 想想过往为了迎合丈夫的喜好,她曾让小厨房改变从前的风格,无论如何讨好,慕淮安待她再也不复以前的柔情蜜意。 如今回味过来,徐诗敏只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又浅浅呷了一口汤:“要是你觉着麻烦,和离文书我会托人写好,到时候你签个字,咱们再一起去官府过了明面,一切就水到渠成。” “你我夫妻一场,又共同孕育了晴姐儿,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好聚好散,各自婚嫁,再无怨怼;我也衷心期盼你能逞心如意,往后的日子顺遂。” 这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切。 话也是好话。 慕淮安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他尖锐发问,“难道还有比我镇国将军府更好的人家?就算和离,你一女子到底也是嫁过人的了,还能另选多好的人家再嫁,你自己很清楚!” 徐诗敏缓缓搁下碗筷,用帕子细细擦了擦嘴角:“与你和离,是因为我过得不愉快,总不能一辈子陷在这泥潭里吧?” “当初虞四都能脱身,哪怕闹得满城风雨,名声扫地,她也还是与你退了婚,她能做到的,我为何不能?” 她微微抬起下巴,“慕淮安,就算我不再嫁,我的日子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虞声笙给她的书信里指明了来日。 虞声笙说过,论琴棋书画,谈诗词歌赋,她徐诗敏是京城千金中的翘楚;这些技能并非只用于取悦男人,并非只能给自己在婚姻中加码,它们完全可以成为徐诗敏自己的价值,为她自己博得一个未来。 乍一看到这样的言论,徐诗敏也大惊失色。 下意识的就想反驳虞声笙——这样太过惊世骇俗,根本不被允许。 可……静下心来,她又觉得未必不可。 那颗多年前埋下的种子,终于迎来了萌芽的时刻。 在父母的默许和帮助下,徐诗敏悄悄在京中盘下了店铺,开了一家琴坊,一边售卖乐器,一边授课。 前头的生意她先交给值得信赖托付的管家,她边学边卖;后面的授课,则由徐诗敏一人主持。 如今她也收了五六个学生,倾囊相授。 徐诗敏的古琴和书法是女子八雅里学的最好的,颇有小成。 拿来教这些刚刚启蒙的女孩,绰绰有余。 琴坊开办才月余,就已美名在外。 不少人都知晓,这新开的妙境琴坊的女先生很是厉害,一手古琴绕梁三日,更习得绝妙书法,在这里进益的女孩都得到点拨,有了长足的进步。 见到了另一片不一样的天空,徐诗敏如今才能信心十足地说出这些话——她可以选择再嫁,也可以选择不嫁,女子的人生并非只有嫁人这一个选项。 “你我情分已尽,缘分将了,何不给彼此一个痛快,这样纠缠只会徒增伤害。”徐诗敏轻叹,语气又软了下来。 “旁人不知晓,但你我心知肚明,我们之间有多少个妾室姨娘都可以,唯独容不下一个虞四。” 语毕,她苦笑连连:“算我求你还不成么?当初为了我,你将虞四贬到尘埃里,任由羞辱;如今又为了她,想让我咬碎牙齿和血吞,我不愿……都不行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慕淮安的解释苍白又无力,“我只是想着你们俩可以和平共处。” 徐诗敏摆摆手:“要是今日闻将军活着回来,一样要与你在朝堂上平分秋色,一样要夺了你的风光与名声,你可愿意?”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她嗤笑道,“慕淮安,不能因为我们是女人,你就不把我们当人看吧。” 慕淮安:…… 眼前的她,眸色冰冷,笑容讥讽。 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最后,他落荒而逃,什么也没谈出来。 盈袖进来,望着空置的碗筷:“奶奶,这要不收了吧?” “嗯,下回他来连茶都不要上,省的浪费。” “好咧,奶奶,都听您的。” 第372章里应外合 徐诗敏显然是没想饶过慕淮安。 不欢而散后,她又让人趁着入睡前给慕淮安送了个消息。 一个极为劲爆的消息。 ——慕仲元有一个外室,就安置在京郊一处宅院内。 徐成海暗中参他一本,不恪守孝道,说的就是这件事。 原本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 这么多年了,镇国将军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哪怕把持中馈多年的慕大太太也被瞒在鼓里。 徐诗敏是怎么发现的呢,契机还是在虞声笙给她的回信里。 原来虞声笙替镇国将军府起了一卦,发现慕仲元子嗣繁茂,慕淮安应该还有两个弟弟。 除了慕大太太生的那个老来子之外,外头应该还藏了一个。 她便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徐诗敏。 徐诗敏到底是世家出身,内宅中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听说过,一看到这句提醒,她立马就告诉了娘家,徐大太太暗中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慕仲元养了这个外室已经快十年了。 这外室替他生了一儿一女。 京郊的宅子更是布置的雅致富贵,半点不输给京中那些高门大户的宅邸。 那女人唤作青娘。 在那宅子里俨然就是太太级别的存在。 徐诗敏看到真相时,也吓了一跳。 没想到一向与婆母夫妻恩爱的公公,居然家外有家。 慕淮安面对这样的真相,本能抗拒,直接说不可能。 盈袖双手合拢,交叠着摆在身前,不卑不亢地福了福:“我家主子说了,信不信的随便大爷,那宅院的地址就在这儿,大爷可以自个儿去瞧瞧。” 说完,盈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跟在徐诗敏身边多时,她见自家姑娘为这个男人流了多少泪,受了多少委屈,今日终于扬眉吐气,她都觉得痛快。 翌日,慕淮安天不亮就出门了。 徐诗敏得了门房小厮的传话,眉尖都没动,不在意道:“知道了。” 这一天,慕淮安到很晚才回来。 一回来,他就拉着父亲去了外书房。 据奴仆汇报,父子二人似乎起了不小的争执。 外书房里争吵不断,还摔了好些东西。 因不准奴仆靠近,外头只听了个人心惶惶,谁也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 徐诗敏去婆母房中请安,深夜方归。 离开前,慕大太太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还以为父子俩又因为公务的事情意见不合,她拍着小儿子,哄其入睡,低声对儿媳念叨:“这两个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非要吵,真的是,要是换成别的府里,儿子没那么出息,或许也吵不起来了。” 话是埋怨,但字里行间透着的都是骄傲得意。 徐诗敏发现自己越来越忍不了装模作样的慕大太太。 她话才说完,徐诗敏脱口而出:“指不定不是因为公务而吵呢,不如母亲问一问前头当值的管事。” 慕大太太惊讶地看过去。 儿媳妇乖顺惯了,已经很久没听到她这样反驳。 徐诗敏也懒得跟她多说,草草行了个礼,起身告辞。 刚回自己屋中,慕淮安就过来了。 “你刚从母亲房里回来,你……与她说什么了吗?”他带着质问。 “我能说什么?”徐诗敏笑着反驳,抬手卸下了耳环珠钗,一旁的盈袖领着两个小丫鬟,备着铜盆、热水、热巾子,伺候着她卸妆梳洗。 她眯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道,“大爷放心,这种家族隐秘要说也轮不到我一个媳妇张口,我又不是好日子过腻歪了,非要当这个坏人,到时候气坏了婆母,岂非我之过?” “你没说就好……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你……跟岳父提起了?” 慕淮安还是介意徐家先参了父亲一本这件事。 “是我说的又如何。”徐诗敏理直气壮,“你待我又不好,如今更是走了运势,气焰更胜,有你的把柄在手,我自然要泼你一盆凉水,不然怎么和离?” “你——” 徐诗敏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他。 卸下的发髻化作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后。 烛火燃燃,照亮了她的脸庞,如美玉生晕。 “大爷还是尽早做决定吧,我是一定要和离的,与其到最后鱼死网破,不如见好就收;夫妻一场,我也不想闹得两家太过难看,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翻到明面上来的好。” 这是威胁了。 妥妥的威胁。 慕淮安终于看明白了。 妻子这是早就预备好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在内宅中取得了慕大太太的信任,无人可比;她同时又捏住了慕仲元的把柄,得到了娘家的助力,里应外合。 慕淮安一怕她直接将这些事捅给母亲,二怕徐家又一次参奏,到时候丑事捂不住,更糟糕。 皇帝如今还把这件事当做两家的私事恩怨,大有让他们两家私下解决的想法。 可要是一切捅破,东窗事发,那就不好说了。 “我朝以孝治国。”徐诗敏淡淡道,“对你对公爹,孝字都是摆在最要紧的位置的。” 慕淮安捏紧了拳头:“你早就准备要和离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忍俊不禁笑出声。 “慕淮安,你不止一次向我表露过你要重娶虞四,你要舍弃了我这个发妻;我又不是泥人塑的,怎会没有脾气?你都把话说得那样直白了,危机当前,我还会傻乎乎地留在原地,等你手里的那把刀落下来么?” 她微微瞪圆了眼睛,“一样要和离,不如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来的痛快。” 慕淮安心口翻腾着无数怒火。 却又发不出来。 徐诗敏确实聪明。 她将整个镇国将军府的名声、将他的利益、未来都绑在一起,压在了和离的筹码之上。 跟这些比起来,好像和离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他已经忘了,明明之前是他想要和离的。 如今却恬不知耻的不甘不舍起来。 “奉劝大爷早点做决断,我等得起,你可未必。” 徐诗敏最后这句话回荡在他耳边,久久不息。 外书房。 慕仲元从儿子口中得知了一切。 惊讶之余,他竟然感慨道:“这才是将门该有的宗妇,够狠够有脑子。” 转脸看见面笼寒霜的儿子,他话锋一转,“和离一事尽快去办吧,既然这是她想要的,两害取其轻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嗯。”慕淮安轻轻颔首。 终于走到了和离这一步,他没有自己以为的欣喜雀跃,有的只剩满腹复杂纠葛。 本以为这已经是最坏,可等他看见和离书的内容时,还是再次被徐诗敏激怒了。 “你要带走晴姐儿?不可!她是我慕家的孩子,是我的女儿,哪有和离的妇人从夫家带走孩子的,徐诗敏,你是不是在痴人说梦!!” “你要坚持带走晴姐儿,那就不要和离了!” 徐诗敏冷冷道:“太太自生产后,身子已经大不如前;等我走后,她少不得要重新主持内宅,一边要照顾骁哥儿,一边要打点庶务,你觉得她能忙得过来么,能再照看一个孙女么?” “别跟我说,你会照看这样的废话,晴姐儿都这么大了,你这个做父亲的照料过几回?” “还是说,你指望老爷会在晴姐儿身上多费多少心思么?别逗了,他外头还有人要照顾呢。” 第373章最讨厌的人 最后一句,满是嘲讽。 听着尤为刺耳。 慕淮安面上挂不住,眉眼满是阴霾。 徐诗敏见状,以袖掩口,笑道:“对不住,我一时心直口快,把实话说出来了。” “够了,晴姐儿不会给你带走的,她姓慕。”他咬牙切齿。 “给我带走又不会给她改姓,你怕什么?等孩子长大及笄后,谈婚论嫁了,该你给的嫁妆你一分都别想少。”徐诗敏抚了抚袖口,“我信不过你慕家,晴姐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又是个女孩子,自然要跟在母亲身边才能更好的长大。” 见慕淮安还要纠缠,她略有不耐,蹙眉又道,“你若坚持不肯,那咱们就僵持着,看谁犟得过谁!” 和离,她是离定了。 嫁妆,她也会一分不少的带走。 女儿,她更一步不让! 不仅如此,徐诗敏甚至还提前理出了一份嫁妆单子——没错,是给晴姐儿备的。 这份嫁妆单子要比徐诗敏自己的,整整多出了两倍。 慕淮安看见时,只觉得两眼发黑,差点没晕过去。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他一直都没真正懂过徐诗敏。 徐诗敏给的理由更是扎他的心。 “晴姐儿可是镇国将军府的千金,是嫡长女,门第比我那会儿出嫁时高多了;眼下府里就你一个支撑门户的,你有名正言顺、一母同胞的幼弟,外头还有你父亲给你生的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业虽大,可说起来也就这么多。” “和离后,你是肯定会另娶的,到时候另娶的夫人替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这又是一笔开销;能留给我晴姐儿的,只会越来越少,我身为人母,自然要替我的孩子争取考虑。” “你放心,给晴姐儿的,我会一件不少全都留给她,这单子你我人手一份,互相监督。” 徐诗敏弯起眉眼,笑道,“身为孩子父亲,你少说也该尽一尽为人父的责任吧。” 出力不行,那就出钱。 这也是徐大太太教给女儿的。 还是那句话,徐诗敏等得起,慕家父子等不了。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徐成海的奏折虽然被压了下来,但还是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 时间一长,哪怕皇帝刻意偏袒,也挡不住悠悠之口。 果然,撑不了半个月,慕淮安终于败下阵来,同意了徐诗敏的和离诉求,二人一同在和离书上签字留下手印。 去过官府后,徐诗敏看着已经盖过官府印章的和离书,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这是她与夫家撕破脸后,第一次感到轻松畅快。 “最迟明日,我会派人来取晴姐儿的嫁妆。”她坐在马车里,抬手掀起帘笼,对着外头的前夫淡淡道。 这就已经是前夫了…… 慕淮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瞥开了视线:“随你。” “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我父亲不会再弹劾或是参奏慕老爷,对外就说,你我意志不合,难成佳偶,是我要和离的;你放心,你给晴姐儿备嫁妆的事情,我也会告知众人的。” 她得了实惠的里子,自然要替慕淮安将脸面维持住。 望着远方,徐诗敏只觉得卸掉了身上的重担,前所未有的快活,“那就这样。” 她放下了帘笼。 马车徐徐远去,直到慕淮安再也看不见。 和离这事儿瞒得再隐秘,也终究瞒不住太久。 第二天,徐诗敏托了徐府管事嬷嬷领着人前往镇国将军府,要将晴姐儿的嫁妆一并带走。 因事出突然,又要的急。 很多东西备不了,都是用银钱做弥补的。 徐诗敏没要银票,要的都是沉甸甸的真金白银,还有慕淮安给女儿的铺面田庄,厚厚的一沓,全是地契。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慕大太太。 慕大太太见到此情此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都听到看到了什么?! 乖顺贴心的儿媳妇居然跟儿子和离了? 她不但带走了自己的嫁妆,现在还要来拿走晴姐儿的嫁妆。 晴姐儿才多大? 这就要嫁妆了?! 慕大太太匪夷所思。 可这是慕仲元和慕淮安共同的决定。 哪怕她再怎么拒绝愤怒也没用。 最后眼睁睁看着徐府的管事嬷嬷带走了一切,慕大太太怒极反笑,狠狠扇了慕淮安一巴掌,脸色铁青:“真是我养出来的好儿子!!” 徐诗敏并未回娘家。 她早就有了妙境琴坊,自然也早就置办了属于自己的宅院。 就在琴坊后头的另一条街上。 后院的大门对着琴坊,来去便宜。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正经主子只有徐诗敏和女儿晴姐儿。 徐成海见女儿不声不响办成了大事,还从中推波助澜,悄悄给女儿办了女户,可独立门户。 徐大太太给女儿送了户籍凭证来,顺便逛了逛女儿的新家。 见这里打点齐备,布置典雅,颇有情调,来往奴仆都恭顺勤快又老实本分,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从前总担心你们姐儿俩过不好,如今你确是能干了。”徐大太太感慨万千。 “若没有爹娘替我筹谋,为我撑腰,女儿哪有今日。” “还是你自个儿出息,这琴坊办得好,上回太妃娘娘和长公主还夸了呢,我面上倍有光彩。”徐大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你是时候让外人知晓妙境琴坊的主人是你了。” “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屋子里的桌案上堆了一大半都是礼物。 徐大太太惊讶。 徐诗敏笑道:“这是心敏送来的,说是贺我乔迁之喜。” “她也是长大了,有心了。” 这段故事在京中也被津津乐道。 人人都说看似最骄纵的徐家小女儿,最后却最规矩,安安分分在夫家守寡;当初名满京城的徐诗敏,反而不走寻常路,不但主动和离,还开立女户,独当一面。 送走了母亲,徐诗敏静下来盘点账目库房的明细。 突然,她叫来下人询问:“带回来的鸽子怎么少了两只?” “回娘子的话,那不是两只送信的么,还没回来呢。” 徐诗敏脸色一变:“快,备马,我要再去一趟镇国将军府。” 说时迟那时快,她还未出门就迎来了慕淮安。 夫妻二人和离后再次碰面,他眼神里淬着冰,寒意十足,手里拿着一枚纸签子,看徐诗敏的视线满是审视和愤怒:“这是虞声笙给你的,你们俩——竟然暗中有联系?” 见事情揭穿,徐诗敏反而镇定下来。 她缓步上前:“我不能与虞四有联系么?” 飞快抽走慕淮安手里的纸签子,她轻轻冷笑,“这跟你没有关系,慕小将军。” “她给你出的主意,她要你和离的,也是她……告诉你家里的隐秘——徐诗敏,你不是最讨厌她的么,为什么现在对她言听计从?” “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徐诗敏瞥眼:“可笑的人是你吧,谁告诉你我最讨厌她了?” “从前是我识人不清,好坏不分,但做人哪能一直愚昧蠢笨,我又不是不开窍的;我最讨厌的,是你啊,你怎么一点数都没有?” 慕淮安如遭雷劈,瞳仁发紧,愣在原地。 徐诗敏懒得跟他周旋:“送客。” 第374章早就想这样做了 “徐诗敏,你就不怕我将你的所作所为捅出去?” “身为一个女人,你竟这样千方百计算计你的夫家,你和徐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又是这样的威胁。 徐诗敏心头窜起一团怒火,猛地回眸,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慕淮安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手。 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顿时,脸颊滚烫火辣,一侧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女人:“你怎么敢……” 徐诗敏掌心生疼,却无比痛快:“我早就想这样做了,慕淮安,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这样作践我?你之前作践了虞四还不够,还要拉我下水,算我眼瞎心盲,从前被你的甜言蜜语给骗了,如今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不爱听!” “你要毁我名声,毁我徐家的清誉?好啊,你尽管去!逼急了我,咱们都别想过顺当日子!我倒想看看,是你想停妻另娶名声好听,还是慕老爷孝期内依然与外室女子寻欢作乐名声好听。” “我虽为女子,虽和离在前,可我光明正大,没有对不住夫家或是娘家的地方。” “你不是想要捅破一切么,去啊,现在就去!” 徐诗敏怒极反笑,“我倒想看看,外头会对风头正劲的镇国将军府怎么个说法!” 连珠炮一般的质问逼得慕淮安哑口无言。 他太清楚自己的软肋了。 也明白徐诗敏手里的把柄十分好用。 若非如此,他们的和离也不会这样顺利。 徐诗敏更不能带走晴姐儿,以及那么多财物嫁妆。 他忍了又忍,喉间一片腥甜:“好好,算我识人不清。” 他抽身离去。 徐诗敏凝视着他的背影,来了句:“说到识人不清,你我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 曾经艳羡无数人的爱侣夫妻,终于走到了分道扬镳的这一刻,引得多少唏嘘惋惜。 徐诗敏在丈夫最风光的时候选择和离,也让很多京中贵妇不理解。 镇国将军府多好的人家呀。 富贵体面,又有实权在握,如今更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徐诗敏怎么就……甘心舍下大少奶奶的身份,携女离府呢。 众人想不明白,但这不影响媒婆踏破镇国将军府的大门。 要不是碍于孝期,她们不敢太过张扬,只怕这会儿慕淮安早就乱花渐欲迷人眼了,这些媒婆恨不得将满京城的贵女都送到他跟前,任他挑选。 可惜,将军府里唯一的女主人,慕大太太却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替儿子张罗亲事。 此刻,她正浑身颤抖地坐在正堂内,瞳孔发紧,呼吸急促。 她眼前,一袅袅婷婷的女子正盈盈下拜,口中娇滴滴地称她一声夫人好。 这便是青娘。 慕仲元养在外头十年的女人。 已近三十的年纪,她依然美貌多情,身娇体软。 举手投足都极尽风情,眼角眉梢撩起春波无度,似有若无地撩拨着男人的心。 这是一块以色事人的好材料。 青娘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来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大的是儿子,七八岁了;小的是闺女,也有五六岁。 一双儿女生都很像慕仲元。 见到眼前这几人,慕大太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晕过去。 荔枝心疼又慌乱,忙从背后扶着自家主子:“太太……” 慕大太太死死扣住扶手,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是什么意思?” “昨日不是与你说了,青娘他们娘儿几个一直在外头也不好,还是接回府里来;让她给你敬茶,往后就是府里的一份子了;骁儿还小,你也年岁大了,哪里有那么多精力打点,青娘伶俐聪慧,温柔体贴,还识字,她多少可以帮衬你。” 慕仲元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早就在腹中打过草稿的话语,说出来是那样顺其自然。 大约是妻子的脸色太过难看,他赶忙又补了一句,“她到底只是妾室,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慕大太太喘着气,一手捂着心口:“你、你……” “这事儿已经被外头知晓,我只能将她接回府里,只要成为府里正经姨娘,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两句。 再看慕大太太憋得脸色铁青,他突然毛躁:“若不成,那就让徐家或是什么人继续参我一本,要么就参淮安一本,到时候看我们父子俩倒霉,你就开心了?!” “我这也是为了我们淮安的前程着想!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慕大太太闭上眼,快速呼吸着。 她脑中乱作一团,宛若浆糊。 事实摆在眼前,她不愿认可,但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末了,颤抖的手还是接过青娘递来的茶。 茶水已凉。 慕大太太却什么都尝不出来。 唇瓣碰了碰茶汤,便随意搁下。 茶盏咔嚓一声,杯盖都落在一旁。 青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盈盈拜倒:“多谢太太。” 慕大太太哪里还能撑得住,见面礼都没给,就让荔枝扶着自己回房。 她走得飞快,生怕一回头,身后那些可怕又残酷的事实会将她整个吞掉。 房门关紧的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趴在床榻边放声大哭。 骁哥儿被惊醒,也跟着哭闹不止。 青娘入了府,正式成为镇国将军府的妾室,外头那些声音自然消停了下来。 为首的徐家见好就收,也没有追着不放。 徐成海城府深,定力好,甚至在朝堂上见到曾经的女婿也能面不改色,笑着打招呼。 京中风云,因这一桩和离小事,又波动不已。 另一边的威武将军府。 任胭桃并没有如自己所愿,能彻底掌控中馈。 她进不去安园,也进不去顺园。 偌大的府邸,有三分之一的地方不归她管,这无异于给她迎头泼了一盆凉水,凉得透透的。 任胭桃耐心一般般。 更觉得黎阳夫人本就不是府里正经长辈,她凭什么对她这么礼貌忍让? “就没见过谁家有这样的规矩的,一个嫁出门的堂姑姑,居然还能赖在人家家里这么久,客居就算了,还把持着账目库房钥匙不给我,什么道理!!” 任胭桃又一次铩羽而归,气得在房中踱着步子,口中的抱怨越来越多。 桂芝不知该如何劝,满心纠结。 一小丫头通传,说露娘来了。 “她来干什么?!月例银子不是已经发了么?”任胭桃差点跳脚,“罢了罢了,让她进来,我倒要瞧瞧她想说什么。” 露娘只带了个银杏。 二人到了任胭桃跟前,见礼问安。 没等任胭桃发话,露娘开门见山道:“还请奶奶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去找黎阳夫人的麻烦了,那安园顺园她不给就不给,咱们住在荣园,两不干涉,才更安全稳当。” “你什么意思?”任胭桃突然眼神尖锐,“我明白了,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的丈夫是袭爵的继承人,她就是威武将军府真正的女主人! 哪有女主人管不了整个内宅的,传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 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黎阳夫人是长辈,她比你还多了诰命在身,况且……她住在咱们府里是得了皇帝陛下的默认的!”露娘忙道。 第375章娟婆婆死了 “那会儿夫人离开前就与我说了,让我们进府后与黎阳夫人好好相处,不要与她有摩擦,最好不要生事端。” 露娘的话还没说完,任胭桃就炸了:“什么夫人,你说的是虞四吧,她虞声笙算你哪门子的夫人?!” 银杏耐不住了,脱口而出:“大奶奶,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这样轻重不分,难道没瞧见我们奶奶是一片好心么?如今咱们都是长房的一份子,我们奶奶也是不想您惹上不该惹的人。” “好你个露娘,如今你身边的一个下人也敢这样跟我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任胭桃指着露娘,将火气一股脑都撒在她身上。 露娘忙挡在银杏前头。 她也有些后悔了。 早知任胭桃这会子情绪这么不稳,她就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 “大奶奶,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您别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您是长房唯一的女主人,您若倒下了,让我们该怎么办?我是个蠢笨无用的,无论出身还是能耐都远远不及大奶奶您,今日我也只是好心。” 露娘柔声道,将姿态放得很低,“大爷与大奶奶是我头顶的天,我也怕咱们长房出纰漏,连累了大奶奶。” 这话入耳极为动听。 任胭桃这才觉得略微缓过气来。 任胭桃冷哼两声:“这还像个人话,既然你早有二房给你的提醒,为何到现在才说?” “我原先只以为二房夫人让咱们将那位堂姑母当自家长辈敬着顺着就好,我也没想到黎阳夫人不愿交出全部的中馈……事已至此,我再看不明白就是蠢蛋了;” “今日听闻大奶奶又去过顺园了,我才紧赶慢赶地过来……” 露娘的卑微姿态取悦了任胭桃。 她轻轻颔首,有些接受了对方的说辞。 “可这是威武将军府,如今我为女主人,怎能不掌控全部内宅?”任胭桃自有傲气,“你的话我记下了,但府里不可没有规矩,一日不成那就两日三日……终有一天我会让堂姑母明白,这个府里只有一个女主人,那就是大爷明媒正娶的我。” 露娘劝不动。 张了张口,她垂下眼睑:“是……” 回到自己房中,露娘顿觉泄气。 银杏奉茶到她跟前,她摆摆手:“你吃了吧,这茶出了三四遍色了,别摆在我这儿浪费。” “奶奶,您为何这样坚持让大奶奶放手?”银杏也有些不解,“让她们二人去斗去闹,横竖与咱们无关。” “怎能与咱们无关呢?”露娘苦笑,“我们的生存荣辱与长房是一体的,我不过是……想让府里太平些,那位堂姑母不像是一般人。” 她只觉得心头发慌,悬得很。 这话她之前跟闻图说过。 可闻图明显没有当回事。 也是了,在男人眼中,内宅这些琐事庶务根本不算大事。 他觉得既然堂姑母愿意操持另外一部分的账目,那就让黎阳夫人继续把控好了。 但任胭桃却是个眼底揉不得沙子的人。 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一天,她怎甘愿屈居人之下? 她与黎阳夫人的内宅争夺必定旷日持久,且关系会越来越紧绷。 这也是露娘不愿看见的。 “罢了,回头找机会我再跟大奶奶说说吧……” 顺园。 黎阳夫人正把玩着宝匣中的珊瑚手钏。 她明媚白皙的面孔被日光笼罩,更添柔和之态。 因本就年岁到了,她的眼神中只有宁静沉稳。 配上这张渐渐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当真让人瞧了恍若隔世,一时分不清她的年纪。 哪怕日日与祖母在一起的辉哥儿桂姐儿,都觉得祖母最近越发容光照人。 “祖母哪里就比过去好看了,你这孩子就知道胡说。”黎阳夫人微微一笑,将珊瑚手钏戴在桂姐儿的腕上,“还是太大了,我们桂姐儿太小,等你再大些,祖母再给你。” 桂姐儿仰脸一笑:“祖母,我想婶婶了。” 黎阳夫人眼神微沉:“是么,我们桂姐儿真是有心了,还惦记着婶婶呢。” 辉哥儿也道:“我也想婶婶,他们说、说……二叔不在了,那婶婶还能回来么?” 辉哥儿到底年长几岁。 这些年他又得启蒙,读书进益,见识飞涨,自然比桂姐儿懂的更多些。 他期盼地看着祖母。 黎阳夫人嘴角泛起淡淡苦涩:“这就要看你们婶婶自己的想法了,只要她回来,咱们就欢迎,好不好?” “好。”辉哥儿眼睛一亮。 安抚了两个孩子,黎阳夫人便让嬷嬷领着他俩各自回房。 天色渐渐晚了。 斜阳晚照,已近黄昏。 又是那个不被人察觉的暗道打开了一条缝隙,皇帝着一身常服而出,轻车熟路地直奔顺园内宅。 这个时辰,黎阳夫人早就安顿好一切。 屋子内外没有旁人。 她与皇帝灯下对坐,饮酒用菜,好一番迤逦情浓。 皇帝隔三差五都会过来与她相聚。 美酒佳肴配上眉眼传情,果真让人欲罢不能。 黎阳夫人不愿进宫,皇帝也顺着她。 仿佛在这小小顺园就能达成今生所愿。 二人用过晚饭,便洗漱沐浴安置。 今晚有些不一样,顺园的灯熄灭了,一个人影悄悄摸了进来,才刚走到台阶上,忽听耳后传来破空之声,这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月色如银,照着她被拖走的方向。 地上的血痕已被打扫干净。 几个时辰后,天亮了。 顺园里依旧安稳如常,静候着炊烟袅袅开启又一个清晨。 荣园内,任胭桃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娟婆婆回来。 她有些烦躁。 早饭都用得不安心,略微吃了几口就搁下了。 “娟婆婆最是稳妥了,怎会到现在都没回来?桂芝,你派个人去看看。” 桂芝不安:“现在么?顺园那边都起了,咱们派人去问不是不打自招么?” “我是长房大奶奶,这府里还有我不能问的地方?”任胭桃蹙眉,极为不快,“早晨厨房刚得了油炸金果子,你给顺园送过去,顺便打听一下不就好了。” 桂芝没法子,只好应下。 油炸金果子送去了,也去黎阳夫人跟前请了安。 但娟婆婆依然下落不明。 顺园里一如往昔,平淡从容。 别说娟婆婆了,就连多一丛花草都是没有的。 桂芝试探地问了两句,黎阳夫人正品着燕窝,眼帘都没抬一下,轻柔而平淡道:“娟婆婆?我是没见着,你出去的时候可以问问顺园其他下人。” “多谢黎阳夫人。” 桂芝慌不择路,匆匆告退。 顺园里的下人根本没见过什么娟婆婆,桂芝将打探得来的消息告诉了自家主子。 一连数日,娟婆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查无此人。 任胭桃越来越焦躁不安。 身边少了个心腹,而且是年岁更长的娟婆婆,多少让她不适应。 “这么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没了……”任胭桃呢喃着,心下惴惴难安。 足有一旬时日过后,收拾后院竹林的奴仆连滚带爬过来报信,说是有人吊死在后院假山里头,尸体都臭了。 刚巧闻图也在,忙让身边的人去查看。 最终娟婆婆的死讯传来。 任胭桃失手打翻了茶水:“你说真的?是娟婆婆死了么?你没看错?” 第376章死亡真相 “回大奶奶,千真万确,是娟婆婆。” 回话的小厮显然也吓得不轻,“也不知什么时候吊死在那儿的,发现的时候尸身都已经烂了……” 任胭桃猛地起身,身形晃了晃,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闻图就在她身边。 “娟婆婆她……”任胭桃忙开口。 “你且歇着,娟婆婆的事情我已经让管事去办了,她是自戕。”闻图顿了顿,“但到底是你的陪嫁,也伴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放心她的后事我会让人安排好的。” “我不信我不信,娟婆婆真的没了?” “这样大的事情还能假不成?她的模样衣裳摆在那儿,怎会看错?你身边的桂芝已经去认过了,确定无疑。” 任胭桃又去看桂芝。 桂芝一张小脸惨白,勉强点点头。 任胭桃深吸一口气,阖眼倒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忙抓住闻图的衣襟:“娟婆婆的死定与顺园有关,那天我派了她暗中去顺园查探,那个晚上她就没回来!你一定要好好查查顺园,好好查一查那个黎阳夫人!” “你疯了!” 闻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竟然让一个下人偷摸着溜进顺园,这哪里像是大家主母做出来的事?” 任胭桃自知理亏,被丈夫一下戳破也心虚不已。 但她嘴硬。 “我不过是想看看她的顺园里到底有什么古怪,不然为何、为何迟迟不肯将中馈全都交给我?” “姑母不是说了,那些是二房的,她要替弟妹守着。” “守什么守?!闻昊渊都已经战死了!虞声笙也不知去了哪里,说不准在外头跟别的男人好了,再也不回来了!我才是长房主母啊,你为什么从不替我想想?” 顷刻间,闻图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冷冷睨着妻子:“我弟弟不在了,你就这么开心,这么迫不及待……” 任胭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不是想早点将府里整顿起来,你别往心里去。” 闻图摇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娟婆婆只是个下人。 哪怕伺候任胭桃时日再久,依然只是个下人。 闻图不会为了一个下人去责问长辈的。 何况,娟婆婆是自己吊死的,问谁都问不到黎阳夫人的头上。 露娘正在房中做针线。 外头乱糟糟的,一听就知道出了事。 她懒得管这些麻烦,吩咐了院中的人关紧房门,不管不问。 到了晌午,还不见银杏过来。 问了小丫鬟,得知银杏今儿一早出去后回来就身子不适,这会儿还躺着。 露娘忙让人备了粥饭,亲自过去看望。 银杏蜷缩在被子里。 “都什么时节了,你也不怕闷坏了,回头起一身痱子要痒死你才好,赶紧出来,今儿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芙蓉酥。” 露娘笑着上前,伸手摸了摸银杏的额头。 发现温热正常后,她松了口气。 银杏这才探出头,又见窗外日光大盛,她的神色才稍稍放缓,起身来到了桌案旁。 “奶奶也对我太好了,我躺会子,一会儿自己去用饭就是了,还要麻烦奶奶亲自帮我送来,我怎受得起。” “赶紧吃吧,什么酸溜溜的话,我不爱听。” 银杏只喝得下粥。 连略微带点油腥的东西都不能碰。 露娘奇了:“你到底怎么了?素日里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真有哪里不舒服么?我让人给你请个大夫来瞧瞧。” 银杏猛地搁下碗筷,目露惊恐:“奶奶,我、我瞧见娟婆婆了……她不是上吊死的。” 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一早去后院,想弄点野菜什么的腌一腌,谁知在假山后头瞧见了娟婆婆的尸身,她、她脖颈处有缝合过的痕迹,当时我吓坏了,想着回来告诉奶奶,我刚回到咱们院子不久,外头就说娟婆婆吊死了。” “她不是吊死的,她是被人砍了头。” 银杏吓坏了,越说脸色越白。 露娘也听傻了。 回过神来,她忙一把捂住银杏的嘴:“这事儿除了我,你还跟谁说过?有谁知道你早上去过后院?” 银杏猛地摇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除了奶奶,再没有旁人了。”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露娘的掌心后头传来。 露娘松了口气,严肃警告:“忘了这事儿,哪怕是大爷,你都不许再提!!就当不知道!娟婆婆就是吊死的,你听明白了吗?” 银杏似懂非懂,但很听话地点头。 替她擦去了泪痕,露娘稳稳道:“你记住,这事儿与咱们无关,你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威武将军府死了个下人,这在偌大的京城中根本不算个事。 都不会激起哪怕一星半点的浪花。 远在庆山清风观的虞声笙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在跟丈夫探讨着修更多的山路。 只有一条通往清风观的路显然不够,经过闻昊渊的点拨,她已经学会了举一反三。 来往香客登门求签保平安,他们自然更希望庆山上有别的值得一来的去处,庆山上风景不错,就是没路没门道,寻常人也不会拐过来。 要想香客源源不断,越来越多,庆山除了清风观,就得有点别的。 闻昊渊提议,让花州各个富户捐钱,在庆山上修一个功德亭。 主意很不错,但虞声笙没有信心。 “你怎么保证那些富户心甘情愿地掏钱?” “我自然有法子,你就瞧好吧。”闻昊渊轻笑,“功德亭建在这里,上面便有天然的温泉水,要是能引下来,做个汤泉坊,你说是不是更好?” “妙啊!进香祈福,功德无量,再来泡个汤泉,这一趟才算没白来!” 她眼睛一亮,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动工。 “别着急,一步步地来。” 横竖现在清风观是他们自己的地盘,想怎么折腾都可以。 二人还在讨论着,金猫儿来传话,说苗夫人又来了。 苗夫人依旧一身俏丽,娇杏鲜艳的色泽染遍了裙摆,衬得她整个人明媚如春,气色极好。 她对着虞声笙福了福:“我是来找仙长还愿的。” “夫人已得偿所愿?” “是,那一日回去,我便与夫君达成一致,按照仙长的指点寻到了一个三四岁的女孩,收为养女;说来也是有缘,这才两个月不到呢,就在前两日,大夫诊出我已怀有身孕。” 苗夫人羞答答浅笑,羞涩中难掩喜悦。 “真要恭喜苗夫人了。”虞声笙由衷感叹。 “都是托了仙长的福,这是还愿的香油钱。”苗夫人奉上了整整一屉银锭子。 虞声笙爽快收下,又给了苗夫人几张平安符。 苗夫人四周张望了几眼,没看见上次擦肩而过的男人,竟有些空落落的。 “夫人在找什么?”虞声笙发问。 “没、没什么。”苗夫人收回视线,“敢问观中可有年轻力壮的男子过来借住么?” 得到虞声笙否定的回答,苗夫人越发失望了。 但一想到自己腹中怀有骨肉,她又高兴起来:“等来日顺利生产,我们夫妇会再来拜谢。” 苗夫人走走停停,回了家中。 对镜梳妆,她望着自己娇俏的容颜,轻轻叹了一声。 第377章一枝梨花压海棠 苗夫人自负美貌。 待字闺中时,便是花州远近有名的美人儿。 她父亲是个秀才,也不算毫无根基的人家,只是比起城中那些家底殷实的富户来,到底清贫了不少。 原本,苗夫人的父亲更看重脸面名声,打算将她许配给另一个家境微寒、却读书上进的年轻后生。 可苗夫人却瞧不上。 那后生生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也是个读书人,看着落落大方,很是出众。 苗夫人隔着屏风瞧了一眼,心神难免荡漾。 再仔细瞧瞧,见那后生衣衫虽干净,但有两三个补丁,衣摆袖口都已经浆洗得有些发白,她便将满心迤逦收拾得干干净净,回头告诉母亲,她不愿嫁。 父亲疼爱于她,也不忍强迫。 问起来,苗夫人只说是自己年岁尚小,不急着婚配,还想留在父母跟前多尽几年孝。 没过多久,苗夫人的父亲突发急病过世了。 留下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失去了主心骨,性格懦弱的母亲根本成不了事,还是苗夫人站了出来,独当一面。 最终在一众求娶者里,她选中了罗寻东。 罗寻东比她大了好几岁。 加上经年东奔西走,风吹日晒,他瞧着比实际年纪还要老了一些,与苗夫人站在一块,大有老夫少妻的模样。 他们成婚后,也有人背地里悄悄议论。 说什么一枝梨花压海棠之类的荤话。 苗夫人听到后不为所动。 在她看来,丈夫能赚钱,让她过着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的好日子就行了,什么老夫少妻的,有什么关系。 原本夫妻二人过得和美滋润,就差一个孩子。 如今苗夫人怀了身孕,两口子多年来的夙愿已了,更觉得天上地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偏偏这个当口……苗夫人撞见了那个让自己怦然心动的男人。 清风观门外,惊鸿一瞥。 哪怕只说了寥寥数语。 她连对方叫什么,是哪里人士都不知晓,大半颗心就已经陷了进去。 苗夫人一开始觉着是自己错会了这意思。 每每独守空房时,她脑海心间想着的,全是那汉子的模样。 高大威武,自有一番伟岸气度。 罗寻东身形偏瘦小,与那男子站在一块,衬得跟小鸡似的,苗夫人回想了一会儿,竟头一次生出了对丈夫的嫌弃。 坐在镜前发着呆,直到丫鬟芷雪奉茶过来,苗夫人才缓过神:“我乏了,不爱吃这些个清淡味苦的,撤下去,换了甜口的糕饼来给我。” 芷雪忙又换了两样果子送了过来。 苗夫人用了两口,便放下:“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老爷说府城的生意这几天缺人手,他领着店里的人过去了,怕是要到月底才能回来;夫人别担心,老爷临走前吩咐了,明儿人牙子就会过来,到时候您挑些伶俐机敏的留下服侍。” “噢对了,老爷还说了,稳婆、奶母都要先备起来;夫人您身娇体弱,这些事都交给吕管事去办了,夫人只消到时候看一眼人选就成,要是觉得好,便留下;若是不成,再去另挑好的来,一直挑到夫人满意为止。” 芷雪伶牙俐齿。 她也是苗夫人身边伺候得时日最久的丫鬟了。 从十三岁起,整整十一年。 今年也二十有四了。 这个年纪,寻常人家的丫鬟早就婚配嫁人,偏苗夫人浑然不觉,她只觉得芷雪这丫头伺候人有一套,她用起来得心应手,便也忘记了芷雪还要嫁人这回事。 听了丫鬟的回话,她点点头,轻揉着眉心:“晓得了。” 芷雪伺候着苗夫人睡下。 自从有孕后,苗夫人很容易疲倦。 放下床幔,又隔好屏风,芷雪才轻轻出了房门。 后头的厢房是给她们这些丫鬟们用的。 主子没差遣,她们又没轮值时,就会窝在厢房里一边做针线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笑谈天。 见芷雪进来,自有乖觉的小丫头起身给她倒茶,姐姐长姐姐短地喊得那叫一个亲热。 另一丫鬟芷汀瞧见了,翻了个白眼,低头咬住线头一端,泼辣地咬断,又在舌尖上打了个圈,啐了出去。 “你从夫人房里出来了,夫人晚上想吃什么?”芷汀问。 “夫人累了,正歇着觉,回头再问吧。” “芷雪姐姐真是办事办久了,人也毛了,横竖小厨房不归姐姐管,姐姐也乐得清闲偷懒,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心里了;回头夫人计较起来,与姐姐你是没什么干系,可怜咱们几个不得宠的就要挨罚喽。” 芷汀冷冷笑道,“谁说不是呢,芷雪姐姐才是夫人跟前第一人呢,咱们算什么,哪里比得上?” “你这样阴阳怪气地给谁看?”芷雪也有些怒了,“夫人累了,没有胃口想这些,小厨房里的妈妈都是夫人身边伺候久了的老人了,难道夫人不点明吃什么,这些妈妈就不知道做什么了?要是这样,撵走也好,咱们这儿可不养闲人。” 芷汀哪里是她的对手,三言两语就败下阵来。 除了芷雪,芷汀就是苗夫人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 两个大丫鬟针尖对麦芒,吓得其他小丫头不敢吭声,都躲到一边。 “是是是,我们芷雪姐姐就是能干,夫人片刻都离不了;要不然,都拖到这个年岁了,还没个婚配呢,早几年就听说芷雪姐姐乡下的表哥在等姐姐,如今也没个音讯了,可是还在等着?” 芷汀这话一下子扎进了芷雪的心头。 无数委屈不甘,像是决堤的浪潮汹涌而来。 瞬间吞没了理智。 芷雪冷冷看过去:“你也别说我,我是比不得你们这些后来的年轻,可你也比我小不了几岁,今年过了也有二十了吧,夫人记不得我的婚事,难道还能记得你的?” “我才不嫁人呢,留在夫人身边一辈子也成。” “呵呵,是,芷汀姑娘志向大。” 芷雪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将这层纸戳破。 二人视线碰撞,半晌才挪开。 剑拔弩张的硝烟散去,又像是没事人似的,该吃茶吃茶,该绣花绣花。 今晚是芷汀当值。 时辰到了,她便出了厢房去前头了。 芷雪坐在桌旁比着手里的花样子,看似在忙碌,心却早已飞到了远处。 今日芷汀的话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如何不怨呢…… 从韶华之年被拖到了现在,婚事依然遥遥无期。 当年与她情投意合的表哥也架不住父母的催促,在去年已经另娶他妇。 明明当年买她入内宅时,苗夫人说了,只要她伺候得好,过个五六年就放她出去,连赎身的银子都不要。 为了这句话,她起早贪黑,处处用心,无不周到。 一起入内宅的共有十人,最后只有她拔得头筹,成为苗夫人身边最得用的大丫鬟。 没想到,这句话困住了她。 一困就是十余年。 正想着出神,外头来人传话,说夫人找她。 芷雪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整理好情绪,忙不迭地赶去苗夫人身边。 与芷汀一道,伺候着苗夫人用罢了晚饭,又洗漱收拾好,她才得以松口气。 苗夫人躺在床上,避开了芷汀,点名要芷雪过去。 床榻边,她附在芷雪耳边,低声吩咐道:“你去派人给我查清楚,那一日——在清风观门口与我有一面之缘的男子的身份。” 第378章拳拳心意 芷雪愣住了。 苗夫人吹气如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却让她无端生出一股寒意来,从背脊一直爬到了头顶。 “听清楚了,办得妥当些。”苗夫人叮嘱。 “是……” 芷雪垂下眼睑,领命离去。 到了屋外头,芷汀的冷嘲热讽早就等着:“姐姐本事大,哪怕不是姐姐当值,夫人也离不了姐姐呢。” 芷雪满腹心事,根本没在意她的阴阳怪气。 芷汀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气得小脸发红,对着芷雪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用家乡话骂了句“老娘们”。 清风观的变化,一天大过一天。 玉浮对此点评: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不要说振兴一座道观了。 虞声笙站在后山最高的地方往下看。 香烟袅袅,峰峦叠嶂,玉树成荫,果真一派大好风景。 不远处的功德亭正在修建,再往南边便是汤泉坊。 一条青石砖砌成的路宽敞又稳当,打通了清风观、功德亭以及汤泉坊。 闻昊渊不愧是见过世面的。 他跟工匠班子的头头说了两句,略加点拨,他们就修得像模像样。 人家头头还说了,接了庆山的买卖,他们大半年的生计有了着落,而且还学到了不少。 就说修建布置这一块,就长了很多见识。 虞声笙很明白,要想工人认真干活,给钱这一块一定不能手软吝啬。 这是当初修建威武将军府时积攒的经验。 她调动这些人的积极性很有一手。 闻昊渊见了,都自叹不如。 来自京城的信,翻山越岭,终于送到了虞声笙的手里——石勇每隔三日就会去驿站瞧一眼,顺便将书信带回来。 她本想用自己的化名。 但闻昊渊却说哪怕是化名也不稳妥,毕竟皇帝知晓她的身世,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最后,闻昊渊写了个清风道人的化名给她。 也算是有了固定的假身份。 这书信是周丽珠写来的。 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几页,叠起来厚厚一沓。 刚收到时,虞声笙还很激动,以为里面装着的是银票,不然怎么会这么厚? 她是半点没想到周丽珠还有这么多话跟自己说。 难不成是分开后,周丽珠突然觉得对她割舍不下,情谊深厚了? 闻昊渊听了她的话,笑得岔气:“我觉得你想多了。” 事实证明,就是她想多了。 二十几页的书信里,有一大半都是在骂她的。 周丽珠算是祭出了平生所学,什么骂人的话都用上了,看得虞声笙头皮发麻,差点看不下去,想一把火烧了。 好在周丽珠骂归骂,还真的给了一张银票凭证。 她说了,要是虞声笙手头紧,可以凭此去州城里的联号钱庄里取银子用。 这银子不仅仅是周丽珠的心意,还有一半是徐诗敏的贡献。 周丽珠信中说了,徐诗敏的琴坊生意很不错。 原话是:“徐家小娘子颇通生意之道,经你点拨,如今已是名满京城,这是她给你的孝敬。” 徐诗敏还会给她钱,虞声笙大为感动。 当初与徐诗敏的合作是机缘巧合加顺势而为。 没想到,徐诗敏竟还是个知恩图报的。 周丽珠还说了,徐诗敏和离成功,如今一边带娃一边打点琴坊生意,还兼顾教那些女孩子们琴艺与书法,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充实。 虞声笙收起书信,只觉得心头微暖,有股暗暗的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滚动。 “我也得到消息,虞府一切无恙,你长兄在任上做的好,颇有政绩,等五年任期一满,八成会被调回京城任职,你尽可放心。”闻昊渊也在她耳边柔声道。 她轻轻颔首:“他们没有因为我受牵连就好,那……你大哥呢?” “咱们留下的东西够多了,他身为兄长,更身为袭爵的继承人,有些事情需要他自己经手去办,我不可能替他操心一辈子。” 闻昊渊摸了摸她的头发,“只有你和晚姐儿,才是我一辈子操心的人。” 她迎着丈夫的目光,弯起眉眼:“你也一样。” 清风观渐渐走上正轨。 每天都会来一些香客,虽没到络绎不绝的程度,但也比从前的无人问津强得多了。 洪度成了观中的吉祥物。 一开始它还很坚持化作人形。 但它修为不够,总是变得怪模怪样的。 虞声笙看到不能忍,特地给它拿了一面镜子,对它发出了灵魂叩问:“你看看你,哪里像人?” 洪度被打击得不行,恹恹了几天,不思吃喝。 玉浮瞧着很心疼,责怪徒弟太过粗暴。 “本来就是,它天赋不高,若不是被我那老爹强行开了灵智,再过百年都未必能修成人形。”虞声笙很是干脆利落,“一直骗它就好么?还不如帮它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 洪度果真应了她这话,找到了在观中生存的方式。 它的原形是一只通体花色的狸花猫。 养得胖乎乎,圆滚滚,煞是可爱。 既然变不了人形,它就干脆摆烂,整日以原形在观中走来走去。 遇见与自己有点机缘的香客,它就过去蹭蹭,受点香火功德。 一来二去的,清风观里有只灵性十足的猫咪这件事,就在广大香客中传开了。 当虞声笙看见好几个香客围着洪度又揉又摸时,她都傻了眼——生怕洪度跳起来给他们一人一爪子。 狸花猫发出满足的呼噜,眯起眼睛。 虞声笙:…… 没眼看,当真没眼看。 今日她要下山一趟,打算将周丽珠和徐诗敏孝敬的银钱全都取出来。 闻昊渊要陪她一起。 虞声笙却说:“今日逢十五,观中人多,你留下帮忙看着,我一人就可以。” “那你小心。” 闻昊渊凝视着妻子,直到那抹背影消失在绿荫小道里,他才缓步往回走。 快到山门时,后头有人怯怯地叫住了他。 “请问这位大爷……” 闻昊渊回头,瞧见了芷雪。 他过目不忘,一眼就认出了这姑娘是某一日陪着一位夫人过来的。 知晓对方是观里的常客,闻昊渊也语气柔和客气很多:“要进香祈福,只管进正殿就行。” “不不,不是的。”芷雪忙摆手。 一阵难掩的尴尬后,她福了福,轻声道,“敢问这位大爷,您也是来清风观祈福的么?” “我就是观里的人。” 芷雪心头一喜,忙又问:“您是居士?” “算是。”闻昊渊只觉得这人奇怪,“你有什么事么?” 芷雪涨红脸,乱七八糟地应了几句,就一头扎进了观中,买了好几张平安符才匆匆回去。 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苗夫人,苗夫人眼睛一亮。 “他竟是观里的人……好呀,年纪轻轻的,就能这样稳重,果真不是凡人。”她咬着下唇,没来由的耳根微烫。 低头望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她一阵哀怨无奈。 这孩子来的……有点不是时候。 芷雪瞧出了自家主子的心思,不安忐忑:“奶奶,老爷过几日就回来了。” 苗夫人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顿时有些尴尬羞恼:“我只是问问,我又没做什么!你这丫头,什么意思?” 芷雪吓得不敢再出声,耷拉着脑袋。 隔了几日,苗夫人又送了一批上好的材料给清风观,算是捐的香火钱。 第379章妾有情,郎无意 虞声笙很感慨。 这些质量上乘的石料木材,都是清风观眼下最需要的。 采买起来不但费时费力,更费银钱。 “苗夫人真乃妙人。”她把对方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按照礼数,虞声笙应该亲自回访,登门致谢的。 但清风观来祈福算卦的人太多了,她根本走不开。 见妻子为难,闻昊渊主动提起:“不然我替你走一趟。” “也好,苗夫人的丫鬟说了,他们家老爷昨个儿就回来了,你将回礼送给罗老爷就行。” 说定了行程,闻昊渊一早就下山去。 他算好了,从罗宅出来,还要去城里办点事,买点东西。 罗宅就在花州城的东边。 附近都是富户的宅邸。 由门房通传,不久后,闻昊渊就被热情的小厮给迎了进去。 待客的正厅中摆着瓜果,沏着热茶。 槅扇而立,将正厅隔开了三间,用垂下的珠帘以做遮挡,看似很雅致,但见惯了京城顶级世家豪门的闻昊渊却明白,这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布置。 正厅,当以大气敞亮为主。 布置成这样,倒像是某个小姐的闺房。 他没吃茶,也没坐下,心中打定主意,等见到罗寻东,赶紧把话说清楚,回礼送到,他就告辞走人。 万万没想到,他没等来罗寻东。 等来的却是苗夫人。 只听得廊下环佩叮咚,丫鬟在前头打起门帘,一衣着鲜艳、打扮明媚的妇人进来了。 她梳着端庄的发髻,头戴珠钗,脂粉浓厚。 人还未到跟前,就有一股浓浓的兰香扑面而来。 虞声笙很少用这些,闻昊渊也习惯了她身上淡雅清新的气息,乍一闻到这脂粉香,只觉得熏人。 他定力不错,没有表露分毫。 与苗夫人拱手见礼,他开门见山:“不知罗老爷何在?我这儿的回礼已经送到,多谢老爷夫人慷慨,这份功德我清风观记下了。” 他不知,他垂眸说话的功夫,苗夫人看他的眼神几乎化成了一江春水。 “哎呀,哎呀……”她高兴地说不出话来。 只觉得眼前这男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如果这是她的丈夫,那该多好? “这位大爷快请坐,还不知你的名讳。”苗夫人娇滴滴道,“芷雪,还不快些上茶,伺候着大爷,别懈怠了。” 这热情过头了。 闻昊渊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不必了,多谢夫人厚爱,今日我是来回礼的,既然罗老爷不在,那我也不便久留,他日老爷夫人喜获麟儿时,我自会与内子一道再来恭贺。” “你……成婚了?”苗夫人笑容有些僵硬。 “是,我妻子就是清风观的观主。” 竟是那个女人! 苗夫人勉强扯了扯嘴角:“真没想到,你瞧着这般年轻英武,怎会被婚缘困在了道观里,当真可惜。” “夫人慎言,我是靠着我妻子吃饭的,没有她就没有我,何来可惜二字?” “这……” 苗夫人心慌不已,觉得事态有些超出预料。 心心念念多时的人就在眼前,她又不愿白白错失机会。 就这样放闻昊渊离开么? 她不愿。 她甚至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费了这么大心思,才有了这一面之缘,她怎么也要让对方明白自己的这份心意。 成婚了也好…… 自己不也是已经嫁了人么。 这样彼此有顾忌,也有牵绊,或许更好不过。 一个胆大的念头倏然升起。 她亲自端茶到闻昊渊身边,抬手就要去抚他的胸膛,指尖还没碰到,闻昊渊已闪到门口,动作之快之凌厉,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拱手道:“夫人,告辞。” 简短的四个字,化成了他随风而去的匆忙。 苗夫人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一张俏脸顿时涨得滚烫,耳根通红——她还没有这样丢脸过。 难掩羞愤,她恨恨吩咐芷雪:“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 芷雪脖子缩了缩:“是……” 却说清风观内,香火鼎盛。 虞声笙忙了大半天才算消停,将其余的事情交给玉浮。 她感慨,现在观中正儿八经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很多事情都只能靠她和玉浮师徒俩亲力亲为,这样下去,没等清风观彻底名扬花州,他们俩就会被累死。 急需寻求其他道观的帮助,最好能共同协作。 虞声笙啃着金猫儿送来的杂粮馒头,就着清甜的山泉水,吃起来也别有滋味。 这是今瑶她们改良过的配方。 蒸出来的馒头香甜软实,口感极佳。 哪怕冷的,也滋味无穷。 早就成了清风观的另一样招牌。 正吃着,她远远瞅见闻昊渊回来了:“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闻昊渊拉着她进屋。 “有话跟你说。” “下山不顺?有人发现咱们了?”虞声笙见丈夫这么郑重其事,不由得紧张起来。 男人也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犹豫再三,还是对妻子和盘托出。 虞声笙讶异:“你说真的,苗夫人对你有意思?” 闻昊渊瞪了她一眼:“自然是真的,还好今日我跑得快。” “可她、她成婚了呀,都怀孕了!!” 她更觉得匪夷所思。 “我哪儿知道,反正以后罗家的事情你自己去办,要么找其他人,我是不出面了。” 一想到苗夫人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直勾勾地黏在自己身上,闻昊渊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辛苦你了。”虞声笙满眼同情,“你放心,咱们还没山穷水尽到要你出卖色相的时候,为妻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贞洁。” 闻昊渊:…… 哭笑不得。 离了京城后,他才发现自己真正开始了解虞声笙。 原来伪装成乖巧千金的她,骨子里深藏的是桀骜不驯的张扬。 他还蛮喜欢。 苗夫人的试探以失败告终。 冷静下来,她才懊悔不已,觉得是自己太莽撞了。 一见钟情虽令人念念不忘,但她也没打算给自己换个丈夫,既然一时偷不着,她更怕东窗事发。 思来想去,苗夫人终于有了决定。 一个消息在罗家内宅中发酵。 直到罗寻东回来时,苗夫人才笑盈盈地跟丈夫说起。 “你是说……要给芷雪这丫头配人了?配的是谁,人选你可有了?”罗寻东问道。 “就是咱们庄子上的根财管事,他死了婆娘后就一直没再娶,我瞧他稳重能干,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家底,芷雪嫁去过便是正头老婆,日子准差不了的。” “根财也是伺候过父亲的人,是年纪大了点,不过……你看着办吧。” “老爷放心,芷雪到底在我跟前伺候了这么久,我一定给她安排妥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男人年岁外貌是最不打紧的,关键是要有家底会疼人,老爷说是不是?” 苗夫人这是拿罗寻东做正面榜样了。 罗寻东自然听得出来,顿时心花怒放。 屋外,听到一切的芷雪面色惨白。 她两眼惶恐,手中的拿着圆案差点端不住。 晚间回到厢房,却听芷汀迎面而来打趣道:“还没恭喜姐姐,婚事有了着落了,我就等着给姐姐添妆贺喜了,往后少不得要称姐姐一声根财家的了。” 芷汀笑得痴痴。 “住口!” 第380章掩人耳目 芷雪失手打翻了茶水。 滚烫的几滴洒在芷汀的手背上,疼得她叫出声,吹着伤处满眼不快,半晌才道:“姐姐欢喜过了头,往后半辈子有了着落,是腰板硬了,底气也足,但也不该这样拿我不当人!” 芷雪胸口起伏着:“我拿你不当人?真正拿你不当人的不是我!我配了个年长我快二十岁的男人,你以为这就是好的了?” 越说越生气。 越说越委屈。 泪水滑落,硬生生在脸颊上割裂开。 迎着烛火看上去格外悲痛。 芷汀还想刺两句,可一见对方这样的神色,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了——她是不喜欢芷雪,但也明白芷雪确实比自己能干,且这些年她也没少受对方的照拂。 “我也没说什么……不过是替你开心罢了,你何苦来的,给我甩脸子瞧。”她嘟囔了两句,转过头去。 “呵,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总觉得是我占了你的,要是没有我,今日你便是夫人身边的第一人了;今儿我也实话跟你说,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芷雪不顾形象地抹去泪痕,冷冷道:“夫人要这样打发了我,不过是因为我知晓了夫人的秘密,夫人留不得我……等你去了夫人身边,一样贴身照顾,有些事儿你不想知道也不成。” 芷汀惊愕地看过去,眼底都是诧异。 “我们好歹伴在一处几年,你虽气量小,但人不坏,前年也是你……替我张罗了急需的药材,救了我一命,这份情我一直记着,我只给你一句话——别在夫人身边伺候,能走就走!不然就去求老爷!” 说完这句,芷雪低头出门去了。 好半晌,芷汀茫茫然道:“……她是疯了吧?” 芷雪与根财管事的婚事由苗夫人出面,罗寻东认可,没两日就定了下来。 内宅里的丫鬟纷纷来给芷雪道喜。 可芷雪哪里笑得出来? 那根财管事都快五十的人了,干瘪老瘦,面容枯黄,偏那双眼睛极不安分。 知晓芷雪要配给自己做婆娘后,他特地来了一趟内宅,美其名曰给芷雪送点东西。 几块碎银子,一块还算能入眼的料子。 这两样摆在案中,送到厢房,芷雪瞧了只觉得恶心。 根财管事隔着大门毫不顾忌地笑道:“芷雪姑娘,等下个月成婚了,咱们就去外头住着,我已置办好了宅院,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来。” 芷雪红了眼睛。 芷汀站了出来:“还未当面恭贺管事,只不过……芷雪姐姐还未与管事您成婚呢,这儿是咱们丫鬟们住着的厢房,管事在这儿——怕是不合规矩吧?” 根财管事扫了眼更为年轻的芷汀,冒着精光的三角眼里有些遗憾——芷雪到底年纪大了点,还是双十年华的芷汀更为鲜嫩年轻。 不过算了,好在芷雪模样比芷汀好。 他也能接受。 这样直白的打量让芷汀险些吐出来。 她突然明白芷雪为何不愿嫁了。 “实在不成,你就跟夫人求求情,横竖都已经拖到这个年岁了,再晚个一两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芷汀忍不住道。 芷雪似乎已经认命了。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拿着绣绷,绣着一幅鸳鸯戏水。 “你说句话呀!!”芷汀急了。 “没事儿,不就是嫁人么,我是奴籍,是罗家的丫鬟,嫁谁又由不得我说了算,就这样吧。”芷雪语气平淡。 芷汀跺跺脚:“你之前的傲气都去哪儿了?” 芷雪没回答,反而停下手里的针线,认真地盯着芷汀:“如今夫人怀孕,身边缺不了人,那收养来的大小姐也还年幼,比起夫人,你不如主动请去伺候大小姐。” “这……” “你刀子嘴豆腐心,总是火急火燎的,我已经这样了,却不想看你也步我的后尘。” 芷汀沉默了。 伺候夫人和伺候大小姐可不一样。 罗家的这位大小姐是收养来的,并不是亲生的。 芷雪苦笑:“机会不等人,你好好想想吧。” 深夜,清风观。 虞声笙从睡梦中惊醒。 她下床打开某一抽屉,里面一只只桃木匣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都是她亲手制成的平安符。 其中一枚正隐隐泛着红光。 “罗家的符……”虞声笙蹙眉。 天一亮,她交代了观里的事务,便要下山去。 闻昊渊知道她要去罗家,干脆一个字不问,好像自己多问半句都能勾起之前的不美好回忆。 见男人唯恐避之不及,虞声笙嘲笑:“慌什么?我又不是不信你。” 闻昊渊默默劈柴,手底下的力道更蛮横了。 好吧,看样子苗夫人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还是不逗他了。 下山的路已经修得很好很稳当,虞声笙给自己上了一个轻体符,走起来又快又省力。 路上遇见前来进香的香客,她笑着一一招呼。 有香客瞧着她身轻如燕,下山如履平地,不由得感慨羡慕:“真是厉害。” 不消一个时辰,虞声笙就到了罗宅。 罗寻东刚巧还未出门。 听说清风观的观主来了,忙不迭地让人将她迎到正厅。 内宅,得到消息的苗夫人心惊肉跳。 她生怕自己上次的试探被虞声笙知晓了,对方这次来是兴师问罪的。 要是让丈夫知道她暗中对别的男人有了想法,那这好日子就到头了。 慌乱之下,她忙让芷汀去找芷雪。 “芷雪姐姐正在绣嫁妆呢,夫人有什么事吩咐奴婢也是一样的。” “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这房里是谁做主?” 苗夫人发狠了,猛地一拍妆台,柳眉倒竖,眼底冒火。 芷汀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去找芷雪。 苗夫人让芷雪去前头打探消息。 这也是芷雪被配了婚事后,第一次被允许去内宅以外的地方。 苗夫人生怕她走漏风声,更怕她倔强不愿嫁,干脆用这种软禁的方式,打算将她关到出嫁前夜。 芷雪依旧乖巧温顺。 听了苗夫人的吩咐,她还安抚了主子几句:“上回那大爷来,夫人也没说什么,更没做什么,横竖都没影的事儿,就算那清风观观主问起来,夫人也大可以不承认。” “说得对,没有发生的事儿又能拿来说什么?何况,我还怀孕了。”苗夫人略微心安。 看向芷雪的目光也稍稍减轻了些防备,温情脉脉间多了一抹歉意,她又道,“赶紧去打听吧,你的婚事……” 芷雪满是期待地抬眼。 只听得苗夫人用温柔的语气说着无比残酷的话,“等你出嫁时,我必定给你添妆,二十两银子够不够?” 芷雪:…… 她双肩微沉,缓缓垂下眼睑:“伺候夫人一场是奴婢的福气,夫人待奴婢这样好,奴婢哪能要夫人的添妆。” 苗夫人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芷雪去了正厅。 虞声笙正跟罗寻东说事。 她还见到了那个收养的孩子——芙姐儿。 三四岁的孩子,正是灵动活泼的时候,芙姐儿五官生得不错,养在罗宅这段时日,整日好吃好喝好穿地伺候着,自然也比之前养得白胖许多,更显得玉雪可爱。 罗寻东很喜欢这个养女。 “我们家与这个孩子当真有缘,她才家中没多久,内子就怀孕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仙长的妙方。” 第381章嫁娶 “好说。”虞声笙又问,“今日府里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么?” “没什么啊。”罗寻东感到奇怪,“仙长有什么指教么?” “并没有,只是关心一下尊夫人。” “她身子好得很,大夫时常登门给她诊脉,一切都好,多谢仙长关心。”罗寻东笑得满脸褶子,可见是真的开心。 芷雪恰好在这个时候进来。 虞声笙一见她,眸光凝重:“这位是……” “见过观主。”芷雪上前福了福,“我是夫人身边的丫鬟,观主不记得我了?” “我说怎么这样眼熟,原来是你。” 芷雪微微一笑:“我家夫人这会子正吃安胎药呢,不便来见观主,还请您多包涵。” “我来得突然,让你家夫人不必多礼。” 虞声笙凝视着她,“你……红鸾星已动,可是好事将近?” “仙长果真能耐,这丫头刚刚被内子婚配,过不了几天就要出嫁了。”罗寻东笑得合不拢嘴。 芷雪羞涩低头,抿唇一笑,似乎对自己即将要出嫁这件事也很期待开心。 虞声笙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不好当面问。 给罗家的平安符有异动,说明罗家这些时日气运不稳,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到底是清风观的大主顾,虞声笙自然不想罗家有什么意外。 今日一瞧,她一眼就看出事情的关键在这个丫头身上。 “婚嫁乃大事,姑娘三思。”虞声笙点到为止。 芷雪已经下定了决心,又福了福:“多谢观主。” 此时,内宅的苗夫人还在坐立不安。 往往都是这样,越是焦虑,越是觉着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足足两个时辰后,芷雪才姗姗归来。 苗夫人不由得发怒:“怎么这样晚?” “夫人莫生气,清风观的观主多留了一会儿,我怕不稳当,便也陪在她身边伺候得久了点。”芷雪忙答道,“夫人放心,那观主应当不知晓之前的事情,这次来只是为了看望新收养的大小姐。” 苗夫人松了口气。 紧绷的弦松了。 她吃了两口茶,软软无力道:“还是你周到……这样就好了,现在她人走了么?” “观主留了几张平安符,人已经走了。” 芷雪将平安符放在苗夫人手边,乖觉地退到一旁。 苗夫人就喜欢她这样懂事温顺的模样。 收起平安符,她想了想,又从腕子上退下了一只翠玉镯子递给芷雪,“你辛苦了,替我周旋操持,这个你就收着吧,你嫁妆里没一件像样的首饰可不好。” 芷雪这回没推辞,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苗夫人让她退下,心中冷笑:丫鬟就是丫鬟,原先不收原来是嫌二十两银子太少了。 回到厢房,芷雪一个人缩进了床上,放下床幔。 她缓缓解开衣衫,露出脖颈到胸前一大片肌肤,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妆镜对着照,照见了如雪肌肤上点点殷红。 她秀致的眉眼生出淡淡冷漠。 其实,虞声笙只在罗家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而芷雪却在两个时辰之后才回来。 这个时间差,苗夫人一无所知。 今晚很罕见的,罗寻东没有回房陪着苗夫人,而是借口生意上的事情宿在了外书房。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苗夫人一时也没察觉到不对。 算算时间,芷雪出嫁的日子近在咫尺。 这一天,她换了嫁衣,戴着红盖头,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出了门子。 她拿回了身契,从奴籍变为了良民。 翌日,根财管事领着芷雪回罗家拜谢,尤其要拜谢苗夫人。 见下头跪着的二人和睦,苗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你们俩往后好好的,芷雪可是我最疼爱的丫鬟,你可不能欺负了她。” 根财管事脸上的笑容有些奇怪。 苗夫人只以为他是太开心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反正芷雪嫁出去了,又嫁的是家中管事,她不怕这丫头说漏了风声。 没了芷雪,她便将芷汀提为大丫鬟,取代了芷雪的位置。 芷雪出嫁这一日,虞声笙又来了花州城内。 远远地看了眼热闹红妆,虞声笙掐指一算,眉心微蹙。 闻昊渊察觉到妻子神色不对:“是这婚事不对么?” “嗯,婚事与罗家相冲,奇怪,我原先算的时候罗家并没有红白之事。”她转念一想,“也罢,世间的事情哪能次次都算得准。” 他们两口子是来采买的。 顺便接了个活,要去城里另一富户家中解决麻烦。 这户人家姓王,一样也是做生意的。 半年来家内家外各种不顺,处处碰壁。 他原本还以为只是流年不利。 等清风观名声打响后,他的妻子去祈福求签,被虞声笙一语道破,说他们家不顺并非只是运道不好,而是被故意坏了气运。 一开始还只会处处不顺,等时间长了,大概率会闹的家破人亡。 王老爷积攒家业不易。 与妻子也算举案齐眉,过到这个年纪,实在是不想将王家败在自己手里。 请了平安符,安稳了一段时日,总算等到虞声笙能腾出空来,亲自过来一趟。 王家夫妻俩将她视为座上宾。 这两口子没少给观里捐香油钱。 修建功德亭也花了不少,属于清风观的重点客人。 虞声笙没有废话,才说了两句,就大刀阔斧地让他们改动了布置风水,最后在内宅后头起出一窝蛇来。 王老爷的太太最怕这些,看到险些晕过去。 被掐着人中,又灌了姜茶,她才勉强保持清醒。 那窝蛇里游出一条大的,游到虞声笙跟前,似乎有话要说。 虞声笙蹲下,也不知跟它沟通了什么,转头就问王老爷:“半年多前,你们是不是在路上遇见过一条蛇?” 王老爷脸色微变,一五一十道:“确实有过,当时马车赶得及,直接……就给碾死了;那是一条白底黑花的蛇。” 当时他婆娘觉得可怕,二话不说就让下人将断成两截的蛇丢到了路旁。 “这、这跟我家的事情有关?”他不敢置信。 虞声笙轻轻颔首:“你碾死了人家母亲,人家自然拖家带口来找你的麻烦。” 那条蛇久居深山。 大约命里有此一劫。 王老爷后悔不迭:“那、那现在要怎么办才能弥补?” 虞声笙交代了几样事情,让王老爷两口子去办齐了,才道:“好好替人家诵经超度吧,再做一场法事,最好在我们清风观供奉其七七四十九天。” 王老爷连连点头:“好说好说。” 只要花钱能解决的,都不是事。 对方也并非不能沟通,有虞声笙这个中间人在,那条蛇总算接受了这样的处理办法——能受人间香火,也算是功德一场,再这么下去,伤了王老爷一家的性命,反而对这些蛇也不利。 最终,那条蛇领着大大小小十几条,从王老爷的宅院搬走了。 王老爷两口子感激不尽。 虞声笙又收了好些银钱揣在兜中。 经过定远酒楼,文娘子笑着招呼他们俩,吩咐小厮打了两包上好的卤味给二人带去。 “文娘子生意兴隆。”虞声笙嘴甜。 “近来生意当真不错,还是清风观的平安符有用啊。”文娘子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话锋一转,她感慨道,“就是太忙了,我听说庆山上的温泉坊很不错,泡一泡身体好,我却没这个功夫。” 第382章清风观就是家 “生意好,赚钱多,横竖温泉坊又不会长腿跑了,等文娘子什么时候得空,什么时候再去也一样。” 虞声笙弯起眉眼,“文娘子要是想来,可提前两日给我个口信,我替你安排个人少的时候;到时候深山幽静,独享这一份舒坦,不是更惬意快活?” 这话哄得文娘子大笑不止。 她一高兴,又给虞声笙拿了两包点心并一壶好酒。 这酒可以带回去给玉浮。 就骗他说,是自己特地买来的。 闻昊渊听着妻子的安排,不由得替师父感慨。 “这样很好。”他嘴上却很支持虞声笙,“咱们没花钱,还能哄得师父高兴,一箭双雕。” “你也这样觉得吧。” 被人捧场的虞声笙可开心了,走路都带风。 到山脚下,刚好遇上了冯承的人。 官衙里的小吏跑得满头是汗,遇见他们两口子眼底放光:“太好了,遇见仙长在这儿就好,我不必上山一趟了。” “冯大人有何吩咐?”虞声笙问。 “功德亭不是快建好了么,那块碑文上要写谁的名字也是定好了的,我们大人说这不是小事,到时候确定了日期,还要仙长过去一趟,做个法事祈福什么的。” “好说。” 虞声笙一口应下。 跟花州父母官打好关系是必要的。 还能扩展人脉,让清风观的名声更响。 这是花了银钱都未必能达到的效果。 算起来,清风观正式迎客也有一段时日了,每逢月底,虞声笙都会把大家召集到一块,盘点当月的收益。 过了段时日,又是月底。 虞声笙从官衙回来,吃了晚饭就开始了盘点。 清风观账面上的盈余越来越多,大家都喜上眉梢。 钱多,花销的地方更多。 她宣布,下个月开始要将东边的厢房修缮打点出来,以备迎接更多的香客。 盘点结束,每个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银子。 今瑶小心翼翼地捧着两枚碎银子,将它们收进荷包。 金猫儿见她这样子,忍不住发笑:“你呀,真是财迷一个。” 今瑶有些发窘:“谁财迷了,我不过是先存着,万一以后夫人能用到了,只管从我这儿拿。” 虞声笙很是感动:“这是你们应得的,不是给我的,自己存着也好,花了也罢,你们自己决定。” 今日还有另外一件事。 虞声笙借着给花州官府做法事的机会,与冯承打好关系,借着他的渠道给金猫儿等人销了奴籍,换了良籍。 全新的身契拿到手,上头新绘的墨迹似乎都没干,与纸张一起散发着全新的香味。 “这是……给我的,给我们的?”今巧忍不住发问。 “往后你们就不是奴籍了,是光明正大的良民,清风观就是你们的家。”虞声笙大大咧咧地坐在石凳上。 头顶月光如纱,清辉皎皎。 照亮了身契的希望,也照亮了她柔和清丽的眉眼。 今瓜与今朝红了眼眶,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倒是眼底溢出的激动越来越浓。 今瑶惊讶:“夫人您……不要我们了?” 说着,她都快哭了。 “什么不要,你这丫头听话听一半,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清风观就是你们的家,但你们是自由的。”虞声笙刮了她鼻子一下,“除非你自己想走,否则没人赶你。” “我才不走,夫人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今瑶忙道。 “你往后会有自己的人生,总不可能要我照顾你一辈子吧?哎,你怎么还要哭了?好好好,别哭了,我保证在你觅得良人之前,我都管着你。” 听到这话,今瑶哭不出来了,跺跺脚道:“夫人怎么总这样说,我不跟你说了!” 她一扭头跑回了屋。 石勇呆呆地看着她,视线黏着不放。 法事做完,功德亭也算落成了。 说这名字,听起来只是个亭子,其实并不是。 它是连续七个亭子的总称。 一共五个工匠班子联手,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建成。 这七个亭子遥遥相望,又对应了庆山上七处与众不同的景致,山下的游客可以沿着台阶逛遍七个亭子,最后抵达汤泉坊。 虞声笙亲自去了一回,只觉得一路风景迷人,不知不觉就到了地方,汤泉坊还未彻底建好,目前只有两处汤泉可供人享用。 而且只接待男客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目前放眼全国,能供女眷享用的汤泉,只有皇亲贵胄才能用的行宫汤泉。 寻常人家的妇孺女眷,别说泡汤泉了,就说去汤泉坊走一趟都觉得羞得不行。 虞声笙无奈:“这么好的汤泉不享受一下,岂不可惜?” “那你就好好享受,至于其他人么,咱们慢慢来。”闻昊渊坐在灯下盘点着半个月来的柴火煤炭的开销。 “辛苦你了,要你堂堂一位将军做账房先生的活计。”她笑着靠在丈夫身后。 “辛苦什么,这不比刀口舔血挣前程来的轻松。” 他回眸一笑,“你不嫌为夫字迹上不得台面就好。” “我瞧着挺好看的呀,比我写得好。” 这一夜依旧平静。 翌日山门处,天还没亮,就有人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而是罗寻东。 他领着一女子,面色尴尬又不安,见了虞声笙开门见山,请求她收留这个女子在清风观小住。 “要住多久?”虞声笙似乎并不意外罗寻东的出现。 就连躲在他身后的女子,她都不好奇对方的身份。 “两三个月吧……”罗寻东犹豫道,“我要出一趟远门,等我回来便会将她接走。” “这位不是苗夫人,不知她与罗老爷您是什么关系?我们观中既然要收留人,来历去处是要问清楚的,还请罗老爷不要介意。” 只听得窸窸窣窣几声,那女子从罗寻东身后走出,掀开了罩在头顶上的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仙长,好久不见,是我。” 这不是芷雪又是谁? 她比之前显得润白富态了不少,整个人更添俏丽。 身上穿的,也远不止一个管事媳妇这样简单,那繁复漂亮的刺绣足以证明通身的富贵。 这样一打扮,竟半点瞧不出芷雪曾经做过丫鬟的样子。 罗寻东耳根微烫,还是实话实说了:“不敢欺瞒仙长,她、她怀了身孕,是我的孩子;我怕夫人闹起来,到时候双方都受损,只能想出这个法子,还请仙长海涵。” 芷雪对着虞声笙跪下,拜了拜:“求仙长救我一命。” 虞声笙:…… 事情有点诡异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那时平安符的异动是提醒了后头这桩怪事啊……人为的复杂,难怪她一开始没算出来。 当着二人的面起卦,虞声笙得到的卦象令她心事沉沉。 思索片刻,她答应了罗寻东的请求,将芷雪安顿在后面的厢房中。 “最多三个月。”虞声笙提醒道。 罗寻东感激不尽:“一定一定,多谢仙长出手相帮。” 等罗寻东走后,虞声笙派石勇下山打探情况。 石勇虽粗,但探听讯息却有一手。 用不了半天,他就带着新鲜热乎的八卦回来了。 “那根财管事犯了事被抓啦!”他张口就来,“据说是将几个小丫头虐待致死。” 第383章妾 “这根财管事……应该就是那苗夫人身边大丫鬟配的丈夫吧。”虞声笙道。 “夫人慧眼,确实这样。” 今瑶送了一盏凉茶给石勇,石勇笑容羞涩腼腆地接过,也不像往常那样豪迈地一口灌下,而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滴都很珍惜。 这模样瞧着怪。 金猫儿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抿唇一笑,装作不知情。 在虞声笙的催促下,石勇又开始说。 原来,这根财管事也是罗家的家生子了,往上数两代都是罗家的奴仆,是以他也跟罗家姓,大名叫罗根财。 比起罗家其他下人,罗根财算是颇有根基的了。 老子娘都是宅院里的管事,自家在城郊也有房屋田产,过得很是富足。 他又是家里这一辈中唯一的男丁。 按理说,这样的配置他到了年纪是不缺婚配人选的。 多少丫鬟都瞧着眼馋心热的。 可偏偏罗根财有个坏毛病,屡教不改,那就是喜欢虐待殴打年轻女子。 他到年纪时,曾成过一次婚。 讨的媳妇就是隔壁庄子上的女子。 才成婚不到两个月,就把人家打得伤痕累累。 那女子忍不了,偷跑回娘家哭诉,引来了一大堆拿着扁担镰刀的农家壮汉,将罗根财一家子围住。 最后二人和离,罗家还给了一笔银钱作为补偿,这事儿才没有闹到罗家主宅。 也因如此,罗根财的劣根性在下人们之间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芷雪没有嫁过去之前,他也暗中偷了几个小丫头养着,供自己享乐虐待。 与芷雪成婚后,这几个小丫头偷跑了出去,连夜敲响了官衙门口的鸣冤鼓,这下整个花州城都知道了。 罗根财被抓,锒铛入狱。 他只是罗家的一个下人,罗寻东听到消息后,二话没说拿出了他的身契,表示任凭官府处置;同时,罗寻东又出了一大笔银子安抚那些受苦遭难的姑娘,这件事才算消停。 “这事儿城里几乎人人都知晓,咱们几个都在山上,不清楚也正常。”石勇总算喝完了凉茶,“不过也真奇怪,那苗夫人当真不知晓罗根财的品性么?怎么还把自己身边的丫鬟嫁给这种人,这不是把大好闺女往火坑里推么?” 他是没见着当时鸣冤的几个姑娘是什么模样。 但几个在定远酒楼吃酒的客人却亲眼见过。 见石勇打听,他们忙你一言我一语地讲开了。 说什么那叫一个惨,浑身被打得皮开肉绽,没有一处好皮,半张脸也都毁了,有一个姑娘因被锁住的时间久了,脚踝处已被磨透了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即便是汉子瞧了,都觉得可怖后怕。 今瑶忍不住骂道:“这样的人渣真该去死!!” “苗夫人……应当不知晓这罗根财是什么人吧,不然怎么会将芷雪姑娘嫁给这样的人。”一直没吭声的今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今瓜冷笑道:“怎么可能不知晓,内宅里哪有秘密,咱们也是在夫人身边待了这么久的,下人们都知晓的事儿,主子能不知道么?况且,又不是一日两日了,而是许多年,真有这样毫不知情的主子,那这罗家的账可就烂得一塌糊涂。” 这话太过犀利,一针见血。 众人都找不出反驳的话。 虞声笙:“原来是这样……” 晚间,厢房。 芷雪正坐在窗下望着天边月色。 已是盛夏,最炎热的时候。 朝西的窗棱大开着,方便凉风送入。 山里的温度要比城里低一些,正是纳凉的好去处。 绿荫翠润,竹影重重,只有虫鸣最为吵耳。 门外,虞声笙敲了敲:“芷雪娘子,我是清风观观主,有点事想跟娘子说,不知方便否?” “请进。” 芷雪缓缓转过脸,与虞声笙视线交汇。 她笑了,与之前在苗夫人身边伺候时的小心翼翼大不相同。 短短一段时日,她整个人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仙长请坐。”芷雪起身相迎,行了个抱拳礼。 素白的袖口垂下,衬着她腰间系着的一条鹅黄丝带越发婀娜温婉。 “是你……帮助那些可怜的姑娘逃出去的吧。”虞声笙不会拐弯抹角,刚坐下便直言不讳。 “是。”芷雪大大方方承认,“任谁瞧见那样悲惨可怜的事儿都不会无动于衷的,我虽为一介女流,也难免心生怜悯,能救自然要救。” “你是个心善的好姑娘,既然是好姑娘,又为何……”虞声笙顿了顿,“你应该想过这种事瞒不住,苗夫人要是知道了,你该怎么应对?” 芷雪垂眸半晌。 突然,她苦笑道:“你以为我没有犹豫过么?平心而论,过往几年她待我确实不错,可我也诚心相待,对她无有不忠,处处周到体贴!可她呢……” 苗夫人为了一己之私,先让她错失了婚配的最佳年纪,后又让她不得不与心爱的表哥断了婚缘。 拖到这个年岁,她早已心如死灰。 想着不成婚不嫁人也可以,就在夫人身边伺候一辈子。 往后做个管事婆子,收几个义子义女,一样可以终老。 就连这样卑微的心愿最后也被苗夫人彻底撕碎。 “她明知道罗根财是什么人,让我嫁过去,不就是等于要我的命么?”芷雪冷哼,“我那么求她,那么顺从,她视而不见……我晓得她的盘算,无非是怕我将她的秘密说出去,想将我灭口。” “我到底年轻,又服侍了她这么多年,她不便亲自动手,就给我寻了个婚事,让罗根财来动手。” 说到这儿,她半讥半笑,“仙长还不知情吧,我家那位夫人看上了你的男人,那一日在清风观初见,她便念念不忘,以至于生出后头那么多不该有的心思来。” “我知道的。”虞声笙轻轻颔首。 “你知道?”芷雪惊了。 “我丈夫当时就跟我说了,他不会瞒我。” 芷雪惊愕片刻,随后羡慕道:“仙长确实非同一般,你与你家夫君更是天生一对。” “可是天底下像仙长这样的夫妇又有几对?”她话锋一转,抬手拢了拢耳后发髻,“我家夫人以为老爷待她情深意重,其实老爷不止一次流露过对她撒娇撒痴的不耐,不过她自己没察觉罢了。” 原来,虞声笙登门那一日,芷雪就与罗寻东有了私情。 一盏添了东西的茶水,一盒蜜浓的胭脂膏带来的香味,在四下无人的外书房,芷雪想要勾走一个老男人的心,也并非有多难。 苗夫人醋意大,不准罗寻东纳妾。 这些年罗寻东只守着她一人。 这次怀孕后,为保腹中胎儿万无一失,苗夫人主动拒绝与丈夫同房。 有了芷雪的主动,罗寻东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白日宣淫,格外刺激。 那一个多时辰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活。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芷雪俨然成了他暗中养着的小妾。 这也是为什么罗根财娶了芷雪后不敢动她的原因——芷雪身上有罗寻东送给她的贴身玉佩。 罗根财是罗家的老人了,一眼就瞧出了玉佩的来历。 新婚之夜,他气得浑身颤抖,逼问芷雪。 芷雪慢慢悠悠掀开了盖头:“你猜得没错,我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 第384章不敢造次 没等罗根财发火,她又笑道:“这玉佩是老爷送给我的,你瞧瞧我的嫁妆里,有多少是老爷的手笔,你常在内宅伺候的,应该比我清楚。” 罗根财不吭声了。 他暴虐低劣,但并不傻。 他家的好日子都依附于罗家,以及现在的罗家家主罗寻东。 他一个下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去跟主子撕破脸。 真要闹开了,不但他风光的管事做不了,搞不好整个家都会一蹶不振,被打入深渊。 思来想去,他只好咽下了这枚苦果。 他安慰自己:给主子当乌龟王八,也是尽忠了。 既然老爷喜欢芷雪,那他就替老爷养着这个姨娘好了。 成婚后不久的一个月夜,芷雪灌醉了罗根财,悄悄放走了那几个被关在柴房的姑娘。 虞声笙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是个简单明快的女子,让人佩服。” “佩服?”芷雪惊讶,“我还以为仙长会责骂我,说我不守妇道,背叛夫人。” “这事儿我不是你,我不好评价。”虞声笙缓缓摇头,“罗根财八成是活不了了,你这儿又怀了孕,以后打算怎么办?” “罗根财一死,我就是寡妇了,他老子娘肯定容不下我,除了跟在老爷身边,我没有别处可去。” “苗夫人那边呢?你就不怕她气疯了针对你?” 芷雪低头轻抚着小腹:“一样都是罗家的种,在我孩子落地之前,老爷不会任由她发作的,再说了,我这不是还在清风观么?还请仙长庇佑。” 虞声笙明白了。 这也是她的债,更是清风观重建以来第一桩难事。 “好,我跟罗老爷说了,保你三个月。” 芷雪千恩万谢,又盈盈拜倒。 回到房中,更衣歇下。 虞声笙与丈夫靠在一块儿,闻昊渊打着蒲扇替她扇风——山里凉爽,他们连冰块都省了。 往年在京城,光是采买冰块就是一大笔开支。 “你真打算管罗家这档子事?”闻昊渊轻声问。 “花州里的富户哪能跟京城比,没一个就少一个,如今咱们有一大家子要养呢,我不想罗家出事;还有……罗家确实与清风观有缘分,既然这桩故事因你而起,我就要好好善后。” 她枕着胳膊,转脸凝视着他,“谁让你生得太好了,让那苗夫人动了不该有的心,要不是这样,也没有后面这么多事情。” 闻昊渊脸都黑了:“怪我喽?” “不怪你,我怎么舍得怪你。” 她笑嘻嘻地安抚,“罗寻东日后还有财运等着呢,与他交好,咱们才能做大做强,现在咱们家底还是太薄了些。” “好,听你的。” 闻昊渊又摇了摇扇子,“只要别让我去罗家,做什么都成。” 眼下清风观里的活计很多。 每日开门接待香客,要奉茶打点,还要看顾后头正在施工修缮的工匠班子,更要操持整个观中的日常琐碎。 这些事儿都是闻昊渊在管。 有次玉浮还笑,说别人家两口子都是女主内男主外,到了虞声笙这里反过来了,变成她对外主理一切,闻昊渊开始打点内务。 他们二人自己没察觉,还配合得挺好。 面对玉浮的调侃,闻昊渊只笑道:“我与声笙是夫妻,怎么便宜怎么来。” 又是一日清晨。 虞声笙早起领着香客们做早课,讲些道家的哲理规矩。 其实大部分都是书上的。 玉浮觉得奇怪,等早课结束,他拉着徒弟低声问:“我都没见你正经看过这类的书,怎么讲起来头头是道的?” 虞声笙哦了一声,“我全凭自己领悟讲的,怎么,书上也是这样说的吗?” 玉浮:…… “哪本书啊?我也看看,哪位能耐的先贤居然跟我不谋而合。” 玉浮:…… 小老头气呼呼一甩袖子走了。 人和人的差距太大,他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因芷雪在观中小住,虞声笙特地问了金猫儿她们几个的意思,今瓜今巧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去照顾芷雪,管她那一屋的琐碎日常。 虞声笙很感动,表示她们俩照看芷雪的这几个月里,工钱都是双倍的。 今瓜今巧到了芷雪那边,很快就拿出了曾在一品军侯府伺候过的能耐干练。 从床褥到衣着,从茶水到饭食,桩桩件件都有规矩。 “娘子如今怀了身孕,又暂居我们观中,自然要小心为上。”今巧搬出这句话,芷雪只有乖乖听从的份。 说来也怪,依着她们俩的安排来,芷雪反而觉得日子都变得规整秩序起来,日日都有人安排好了,一茶一饭都不缺,更觉得舒坦,内心稳当。 今巧还有一手梳头的好本事。 给芷雪露了一手后,她便念念不忘。 额外给今巧银钱也要再体会一次。 今巧因此又得了一笔进项,小荷包赚得鼓鼓囊囊。 芷雪住在清风观有段时日了,今天到清风观前头进香祈福,她梳着别具一格的桃花髻,更衬得风流婀娜,姿容秀丽,更添颜色。 虞声笙一瞧就晓得,这是今巧的手艺。 今巧就喜欢给人梳头。 只可惜那会儿在将军府,虞声笙是个不爱在外表上多费心思的人,让今巧这块金子迟迟不能发光。 这下遇着了芷雪,今巧可算找到了用武之地。 芷雪还跪在蒲团上,身后就有声音吵吵嚷嚷起来。 “芷雪,夫人让我们请你走一趟。” 来的是几个婆子,还有身强力壮的小厮家丁。 芷雪吓得脸色突变——她认出来了,这是苗夫人的心腹。 今瓜反应快,趁着四周还有看热闹的香客,飞快推着芷雪从后门离开,没等这些人围上去,芷雪已经匆匆逃离现场。 那后门通往观中后院,无请非入。 这些人也不敢硬闯,气急败坏地顿住脚步。 为首的一婆子对着今巧不客气道:“这位姑娘,你拦着我们家的小妾做什么?这是我们罗家自己的事情,外人不要挡道。” “我不知道这位妈妈说的是什么,什么小妾什么夫人的,我只知道方才那位娘子是来我们观中清修,清风观自然会护佑每一位香客周全。” 今巧轻笑道,“要打要闹的,也等这位娘子离了清风观再说,到了你们的地盘,随你们怎么处置,都与我们无关。” 她穿着清风观里统一特制的蓝绿衣裙。 一看就是观里自己人。 那些婆子家丁一时不敢造次。 清风观如今名声在外,与花州官老爷的交情也颇深,他们自然不敢惹事,免得给自家夫人添麻烦。 僵持片刻,他们离去了。 今巧忙去告知虞声笙。 “苗夫人还是知道了啊。”虞声笙静静翻过一页书,“这下有点难办了,三个月连一半都没过呢,这个罗老爷就是会给人出难题。” “夫人,您还这么稳当呢,今儿要不是今瓜反应快,那些人瞧着凶神恶煞的,没一个好相与的……真要闹起来,我怕不是闹着玩儿的。”今巧这会儿有些后怕了。 虞声笙抬眼,莞尔:“闹起来更好,砸坏了我的东西是要翻倍赔的。” 说着,她起身放下书册,“你们照看着观里,我下山走一趟,想吃什么我顺路捎回来。” 第385章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其他几人都说不要,唯独玉浮七七八八点了一堆。 烧鸡是基本的,另外他还要了什么茉莉糖糕,鱼饼,三浆酥……听到最后虞声笙不耐烦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浮还在扯着嗓子叮嘱:“你稍稍买一些就好了,我就尝个味!不要乱花银子!” 众人:…… 此刻,罗家。 苗夫人正在发火。 “没用的东西!你们这么多人抓一个区区女子都抓不到,要你们有什么用?!” 她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浑然不觉得有多疼。 心底的愤怒已烧成熊熊之态,根本压不住。 要是芷雪就在眼前,苗夫人恨不得将她痛打一顿,再将她的肚子狠狠踹到流产,方能解心头之恨。 她万万没想到,看似最乖巧听话、最好拿捏控制的芷雪居然给她来了这么一遭! 居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与罗寻东暗通款曲,有了首尾,更还怀了身孕!! “她怎么敢的!怎么敢的!”苗夫人气得心口发疼。 “奶奶,不是咱们不中用,而是……芷雪那小贱人被清风观护着,咱们不好硬抢啊。” “是啊,芷雪已经嫁人,又不是奴籍,咱们哪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动手,那不是平白给人家把柄么。” 婆子们壮着胆子辩解。 苗夫人闭了闭眼睛:“清风观,清风观……好一个清风观,除了让我怀孕之外,就没一件好事!” 她恨透了芷雪,更恨透了清风观。 要不是去清风观,她也不会遇到那个男人。 若非春心萌动,她更不会铤而走险,去主动勾搭闻昊渊。 如果没有这些事,芷雪也不会被她强压着嫁给罗根财,后面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发生。 她将唇瓣咬得发白,腾地一下站起身:“你们多带点人再去一趟,我就不信了,区区一个道观,还能拦得住所有人?” 却说虞声笙在城里晃了一圈。 买了黄纸、朱砂、笔墨等物,又采买了各色糕饼小吃,满满当当装了好多在身上,路过罗家时,她连脚步都没停一下,径直掠过。 看着十几个家丁从罗家出来,直奔庆山,她眯起眼,用手指隔空画了个符,轻呵一声:“去!” 无形的符咒悄无声息地覆在了那些人的后背上。 做完这些,虞声笙选了另一条路,边吃边逛地回去。 直到黄昏时分她才回来。 从山上下来的香客们议论纷纷。 见到虞声笙,他们忙上前道:“观主可回来了,清风观门口出了怪事了,有一群人怎么都进不去,还在门外闹腾着呢。” 另一人有自己的想法,猜测道:“指不定是他们做了什么无良之事,这才不被观中接待,真是奇妙啊,清风观果真厉害。” 众人频频点头,表示认可这种说法。 虞声笙笑眯眯:“说得对,不论佛家道家,都是劝人向善的,既然观中不接纳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因果。” 来到山门前,她看到了那十几个已经折腾得气喘吁吁、疲惫不堪的家丁。 算算时辰,他们已经被堵在这里快三个时辰了。 确实累。 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其他人就能畅通无阻地进入清风观,轮到他们就不成呢? 好像大门处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准确无误地将他们隔离在外,别说进去一步了,哪怕一根头发丝都没法子过去。 他们又怕又急。 怕的是这样奇妙又诡异的另眼相待,急的是自己无法完成主子的交代,回去怕是要挨罚。 虞声笙轻快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一头扎进了门中。 随后,她又探出半张脸来:“回去告诉你们夫人,别动歪心思了,身怀有孕的人应心中向善,多些慈悲,对腹中胎儿也好,就算是提前积福了。” “芷雪娘子命中注定与罗家会有一子,这也是你们夫人亲手种下的因果。” 在这些人面面相觑中,虞声笙潇洒离去。 苗夫人听到这些转述,当场气得肚子疼。 慌得身边照顾的婆子丫鬟又去请了大夫过府,折腾了一天一夜,总算安稳下来。 苗夫人坐在榻上吃着安胎药,越想越气。 “去把芷汀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芷汀低着头过来了。 “你从前与芷雪伴在一处的时日最久,她出嫁时,你还给了不少做添妆,想来你与她关系不错,颇为亲近;她如今做下了背主的丑事,与老爷有了首尾,我想她一人孤独在外也不是个事儿,老爷既喜欢她,我们家里也缺个妾室姨娘,少不得把她迎进门来才对。” “那罗根财是活不了了,也是我害她即将成为一个寡妇……罢了,你去与她说,就说我答应让她进门,正经抬为姨娘;在咱们内宅做个体面的半个主子,不好过在外头没名没分地过着么。” 苗夫人强忍怒气,故意笑得温柔大度。 只是那笑容的弧度显得有些阴森刻意,看着很渗人。 芷汀瞥了一眼,吓得心惊肉跳。 “奶奶说的是……只是我与芷雪关系也没那样好,当初是因为她曾经帮了我,奴婢知恩图报,才会多给了些。” “你既知恩图报,就该明白这些年若没有我,你的日子怕会更难熬,你难道不该知我的恩,回报给我么?” 苗夫人轻飘飘一句话,堵得芷汀哑口无言。 “前段时日你主动请去伺候姑娘,我也准了,怎么……到了如今我求你办点事,你还推三阻四的,嗯?” 芷汀忙跪拜在地:“奴婢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赶紧去办,我等你的好消息。” 芷汀回到芙姐儿身边。 另一伺候小姐的丫鬟音儿诧异道:“姐姐是被魇着了么,怎脸色这么难看,一脑门的汗。” “音儿,姑娘睡下了么?” “睡下了。”音儿嘟着嘴,“说是咱们家的大小姐,其实吃穿用度也就比咱们寻常丫鬟好一些,甚至还比不过夫人跟前有头有脸的管事媳妇。” “这几日天热,姑娘胃口不好,吃不下饭;我想着去跟小厨房要点陈皮蜂蜜什么的,给姑娘开开胃,你猜怎么着?” 音儿哼了一声,“那伍潘媳妇直接拿走了,说姑娘年岁小,吃不了这些,还是给她家小子尝尝鲜吧,还说已经禀明过夫人了,要我去跟夫人说!” 音儿受气不小,白眼几乎翻上天。 “这个拿去。”芷汀道。 “是蜜饯!姐姐哪儿来的?” “我跟厨房的刘大娘要的,是新得的梅子现做的,姑娘吃着开胃刚好。” 音儿开心了,忙接过。 芷汀顿了顿:“我明儿要出门一趟,姑娘的事情你多费心。” “好。”音儿好奇,“姐姐要去哪儿?” 芷汀没有回答。 她满腹心事地从枕头下摸出一方花样子比对着,其实心早就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翌日一早,芷汀便出门了。 门房得了消息,立马报给苗夫人。 见芷汀这样顺从听话,苗夫人觉得顺气舒心了不少:“总归有个懂事的。”她长舒一口气。 进山的路不近,芷汀走了半日才到。 她没有被阻拦,顺利通畅地到了观中正殿。 进香后,她找到今瑶,说自己想见一见芷雪。 “麻烦姑娘了,还请姑娘跟她说,我叫芷汀。” 第386章以退为进 说着话,芷汀就要将什么东西塞进今瑶手中。 那是几枚被焐热的铜板。 今瑶忙推辞:“这可使不得,不合咱们观中的规矩;芷雪娘子如今客居在我们观中,素日里都在静养,不怎么见人的——你是罗家的人?” “我是我们夫人身边的丫鬟。”芷汀点点头,“我不为难你,还求这位姑娘替我通传,就报我的名字就好……如果她不愿见,我也不为难姑娘。” 今瑶正要答应,却听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芷汀。” 顺着声音望去,那拱门内站着一素装丽人,正是芷雪。 她手持一把摇扇挡着日头,眯起眼睛笑道:“来,过来,咱们到里头说说话。” 当事人都露面了,今瑶没有阻拦的道理。 送这二人进了厢房,又上了茶水,她才转身去跟虞声笙回话。 得知苗夫人又派了另一个丫鬟来,虞声笙扯了扯嘴角:“武的不行,就来文的,打算以情动人么,我怕她要失望。” 她一面呢喃着一面在符纸上一气呵成。 朱砂离笔的瞬间,那符文似乎闪过微光灵现,与那符纸浑然天成,一张特制的平安符就算完成了。 “芷雪娘子不知情况不对么?那叫芷汀的姑娘八成也是苗夫人派来的。”今瑶微微蹙眉。 “只来一个人能成什么事?除非苗夫人发了狠,非要芷雪的命,让这姑娘过来下毒毒死她。” 虞声笙半开玩笑。 今瑶却被吓得脸色发白:“那可不成!!” 丢下这话,她立马转身追了出去,虞声笙都叫不住她。 一阵哭笑不得,虞声笙摇摇头:“这傻姑娘,哪有那么蠢的人呀……” “今瑶这是关心则乱呢,咱们道观越来越好了,振兴不易,开头更难,她自然不想在咱们地盘上出事。”金猫儿抱着木箱子进来,将虞声笙刚刚画好的符纸叠起来放进去。 这是给前头香客们抽签用的。 但凡进香供奉,且捐了香火钱的客人,都可以免费拿一份。 如今金猫儿就管着正殿里的事儿。 一尊祖师爷金身像端立当中,另有北斗九军,与紫薇天帝各执一方,正殿里向来都是威严肃穆。 此时,后头厢房中,芷雪拉着芷汀的手坐下。 二人寒暄一番,芷汀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你怎么就与老爷……奶奶气坏了,发了好大火,叫着闹着要治你的罪!我今日来,也是她特地发了话的。” 芷汀咬着下唇,“奶奶的意思是让你跟我下山回府,由她出面抬你做姨娘,以后就是罗家正经主子了。” 这话还没说完,芷雪笑了:“换做从前,我一定信她的,可……事到如今,我还信她的话我不就是蠢货了?” 她摇摇头,“芷汀,我伺候她的时日比你久多了,她是个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这事儿我既做得出就不后悔,早晚都是要回去做姨娘的,但由老爷开头,还是由她点头,差别大了去了。” “我现在回去,无非是将自己和孩子的两条命交到她手里;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怎会再飞蛾扑火?” 她的措辞太过直白。 芷汀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你想想。”芷雪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她将我配给罗根财,就是想要我的命;毕竟我知晓那么大的秘密,只有我死了,她才安心。” “若不是为了活下去,谁又会自甘下贱,委身于人做个妾呢?我也曾是为奴为婢的人,婚配是咱们这些做丫鬟的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她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芷汀忙追问:“是什么秘密?” “你如今还在她身边伺候吗?”芷雪反问了另一句。 “我、我听了你的话,如今在姑娘房中伺候,芙姐儿乖巧伶俐,性子也好,照顾起来很省心。”芷汀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芷雪出嫁前,她们还针尖对麦芒。 没过多久,她就听从了芷雪的建议,主动要求去照顾芙姐儿了。 自从苗夫人怀了孕,她也没怎么将养女放在心上。 见芷汀泼辣大方,人也勤快能干,既然她愿意去伺候,苗夫人也没有不答应的。 说出去名声也好听,什么苗夫人仁善宽厚,慈心体恤,特地拨了身边的大丫鬟去照顾大小姐。 对此,罗寻东也夸了苗夫人温柔细腻。 闻言,芷雪放心了。 她拍了拍芷汀的手背:“那就好,老爷对咱们姑娘还是上心的,把她当自己亲骨肉一样疼,你跟着姑娘,好好伺候着,等姑娘大了,你必定有一个好去处,至少——比我好。” 她红了眼眶,“等会儿你就回去好了,到了她跟前,你就这么说——” 她贴在芷汀耳边絮絮低语。 芷汀一一记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芷汀离去。 回到罗家,她第一时间去苗夫人跟前回话。 “她真是这样说的?”苗夫人眯起眼。 芷汀跪地:“奴婢不敢欺瞒奶奶,千真万确,芷雪说了,做下这事儿她愧对于您,不敢见您;听奶奶说愿意接她回来为妾,她欢喜坏了,只是……” “只是什么?” “芷雪说,让她留在清风观的人是老爷,她不敢违逆老爷的意思。” 苗夫人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声:“小贱蹄子,拿这话搪塞我!” “奶奶,依奴婢看,芷雪这话倒不是作假,也不像是拿乔,她好像很怕老爷知晓。”芷汀抬起脸来,“奴婢还看见了,她身上有伤,那罗根财早就知晓她与老爷的关系,必不敢对她下手,能伤到她的那就只有——” 苗夫人眼睛一亮:“你是说老爷!” “是了,奴婢进府的时日也不少了,老爷素日里待奶奶如何,咱们罗家上下谁瞧不出来,芷雪论性子也不过温吞,模样也就那样,哪能真叫老爷迷了心窍,我猜老爷八成是顾念着她腹中的孩子,又怕奶奶您知晓了生气,这才将人藏去清风观的。” “你说的也对。”苗夫人念及过往夫妻恩爱的画面,心中已信了六七分。 芷汀趁热打铁:“等孩子生下来,到时候去母留子,老爷不就又多了个子嗣么?这个孩子一样认奶奶您为唯一的母亲呀。” 顿了顿,她又道,“到时候您膝下有两个孩子,就算那些长辈耆老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苗夫人彻底心动。 这些年她在罗家的日子也并非一帆风顺,处处如意。 她不准罗寻东纳妾,自己又生不出孩子来,多少被罗家长辈指责。 要不是罗寻东护着她,那些叔伯耆老早就让他休妻了。 理由都是现成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有善妒一样,都是七出之名。 芷汀的话给了苗夫人另一个希望。 是啊,到时候去母留子不就好了。 一个生母不明的孩子也不可能跟她的亲生子相比。 心底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指尖在红木八仙雕刻的小几上轻轻敲了敲,柔声道:“我早就瞧出你是个能干的了,果真如此,不如还是回我身边来伺候。” 芷汀心头一凛,忙又磕头:“多谢奶奶恩德,只是奴婢留在大姑娘身边伺候,替您办起事来才不会引人注目。” 苗夫人叹道:“也对,还是你伶俐。” 第387章这是欺君之罪 在苗夫人跟前伺候了一会儿,芷汀才回到芙姐儿处。 音儿见她脸色不佳,问她要不要来碗金丝蜜枣羹,说是姑娘吃剩下的,就赏给她们几个分了分,音儿心细,还给芷汀留了一碗。 芷汀疲倦地笑笑:“你吃就好,我累了一天了,这会子只想睡一会儿,顶多到申时末你一定要叫我起来。” 音儿应下了。 芷汀放下床幔,蜷缩在榻上。 人是累极了,阖眼却睡不着,脑子里走马观花似的全是今日发生的种种。 花州地界的气候与其他地方有些不一样。 这个时节若换到京城,早晚必定凉爽很多。 但花州却一样闷热。 定远酒楼在卖金银花凉茶。 这是今年的新方子,一做出来就备受客人的好评。 每每早晨刚开门就有人排队来买。 文娘子也是个厚道人,满满一大碗,客人们带着自己的竹筒来装回去,装得几乎要溢出来,这样一筒也就一个铜板。 所谓薄利多销,那是文娘子信手拈来的本事。 金银花凉茶的配方是从虞声笙那儿得来的。 她跟文娘子说好了,二人又签了白纸黑字的文书,往后按月结账,文娘子所卖的金银花凉茶的收益,她会抽走两成。 “这方子你看书看来的?”闻昊渊好奇。 “对,我那素未谋面的老爹留下的书里有,我还记下了好些糕点方子,回头等那文娘子上门来求时,我再跟她说。” 虞声笙眨眨眼:“这才能卖个好价钱。” “难怪你把金银花凉茶的方子免费给定远酒楼用,原来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男人笑了,坐在她身旁,抬手倒了一杯茶,语气殷切备至:“夫人高瞻远瞩,是我远不能及的,喝点茶歇歇。” “你看看咱们清风观,现在是有点模样了,但还是差得远。” “慢慢来就是。”闻昊渊点头,“上回你跟我说的事儿我已经去办了,花州近郊有的是田地,只是都不算很好的地。” “我知道。” 因地域限制,花州的土地自然不能跟京城城郊比,更不能与乾州相比。 这里土地贫瘠,收成一般。 最好最肥的地都拿去种庄稼了。 能拿出来卖的,都是当地人看不上眼的地。 只能种种菜蔬,且收获一言难尽。 庆山上修功德亭的时候,虞声笙曾去过两次近郊,亲自去看了田地,当时她心里就有数了。 “有总比没有的强,咱们要在这儿扎根,先一点一点的积累家底吧,至于田地嘛……”她顿了顿,“我想个法子把土地养一养,多少比现在强。” “你有法子就好,那明儿我就去办。”闻昊渊眼睛一亮。 虞声笙正要起身给他拿钱,被丈夫拦住,他道,“我手里还有些,暂时够了。” “你就算有也不多了。” “你这边的拿来给观里开销,我那边的放着也没什么大用,不如置办家业田产。” 她拗不过丈夫,又被闻昊渊捏住了脸颊,亲昵地在一侧亲了亲,她半是羞涩半是狡黠地眯起眼:“也对,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被闻昊渊放在了心上。 他办事效率向来出众。 不过一天的功夫,他晨起晚归,就将几张地契办好了拿回来。 房中,虞声笙正坐着沉思。 “京城传消息来了?”这话没有太多疑问,更像是他的一种猜测。 虞声笙:“宁贵妃醒了,皇帝的人查到了青州,说是宁贵妃想见我。” “宁贵妃的孩子呢?” “信上没说。”虞声笙沉着眉眼,“也对,我也该回去一趟,你的丧事总要办得隆重,才能掩人耳目。” 闻昊渊:……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媳妇还要给自己办丧事。 他是战死了,但虞声笙没有。 她的养父母还在京城,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收尾,一直躲着反而会让人生疑。 “我陪你一道。” “谁都能陪,唯独你不可以。”虞声笙觉得好笑,忍不住小脸放光,“回头被人发现了,你算是诈尸么?” 笑完后,她严肃道,“这是欺君之罪。” 夫妻二人陷入了默契的安静中。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良久,闻昊渊问。 “徐诗敏给的信里说的是越快越好,她是个聪明人,说了这是最后一次给我送信,让我将信鸽处理了,别再飞回京城。” “也好。”闻昊渊沉思片刻道,“我去去就来。” 很快,他将原先随行的一拨人里挑了四人出来,让他们暗中保护虞声笙。 “这些人哪怕是皇帝都没见过,他们之前是我培养的暗卫,有另一重掩护的身份。” “但皇帝身边也有暗卫,就算他没见过,看我身边突然多出来这么几个人,难保不起疑心。” 虞声笙的反驳更有道理。 他哑口无言。 “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而且我也不会让他们查到我是从花州出发的,人带多了反而会坏事。” 她抬手搂住了他,轻轻靠在丈夫的胸口,汲取着那熟悉的温暖,无比安心。 “等我回来。” 长久之后,她才听到男人从胸膛中发出的那一声闷闷的“好”。 虞声笙默默叹息——这家伙还是不甘心也不放心呀。 翌日,她交代了观中琐事,只说要去看近郊的田地,要去十天半个月才回来,随后轻装上阵,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中。 厨房里,金猫儿忙得脚不沾地。 今瑶凑到她耳边:“咱们夫人才不是去近郊,我听说了,她让石勇他们把信鸽的羽毛剪了,就丢到后院和鸡鸭一块养,这么古怪,定有原由。” 金猫儿两手都是面粉,一手快速地揉着,一手从一旁的小盆里挑起一小块菜馅来塞进面团中,不过片刻功夫,她就揉好了一只菜团子,麻溜地放进笼屉里。 她忙着干活,听到今瑶的话笑着回:“夫人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指不定是夫人想吃鸽子蛋了呢,那现成的鸽子留下不是更好?还省了一笔银钱去买呢。” “才不是。” “你呀。”金猫儿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留下一小块粉白的痕迹,“就是心思重想得多,如今咱们这儿到处都是事儿,粮仓库房都是空的,夫人老爷交代给我们的事还没办好呢,你倒操心起她来了。” 今瑶猛地涨红了脸:“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别叫夫人再来操心咱们就是了。”金猫儿快人快语,“你要闲得慌,不如去问问石勇他们粮食收的怎么样了。” 今瑶脸蛋越发红了:“我、我不想去,我做菜团子吧,姐姐你去就好。” 说着,她便要抢金猫儿的活计。 从花州到岭山路途遥远,期间山峦不断,河水湖泊纵横。 不走官道的话,怕是走上一年半载都到不了。 虞声笙早上离开了花州,中午时分,人已经在岭山了,略坐着吃了口茶,又直奔岭山深处。 在那里有守山人废弃的小屋子。 虞声笙用带来的物件稍稍装点了一下。 随后起了炉火,轻车熟路地烧起了茶水。 屋外,一座衣冠冢静静而立。 在这儿住了两三日,藏在暗中的眼睛终于发现了她。 第388章醒了,又像没醒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暗卫。 不止一个。 大约在虞声笙身边潜伏了有三四日,他们才露面。 虞声笙就当做没发现,照旧生活。 他们一出现就要带她回京城,说是宁贵妃醒了,皇帝也牵挂闻将军的事,让虞声笙务必同行。 她没抗拒,低头感伤,泪氤红了眼眶:“……是我糊涂了,只顾着自己难过,却忘了还要带他回去,夫妻一场,我怎能不送他最后一程?” 说罢,她便收拾了些东西,即刻动身。 这些暗卫早就暗中查过了那衣冠冢,确定没异常才出现的。 只是他们哪里晓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虞声笙算到了,他们如今看到的一切,只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而已。 一路山水兼程,日夜不休,官道开路,暗卫护送。 也就七八日的功夫,京城的大门便近在眼前。 她被送入皇宫,面圣回话。 当着皇帝的面,虞声笙垂眸落泪:“臣妇无能,没有寻到他的踪迹,只在岭山处找到了他的残缺尸骸。” “或许那不是闻将军。”皇帝的试探藏在关心里,听起来那样自然。 “不!他穿着的披挂银甲摆在那儿,我不会认错!他身上还带着我给他的璎珞!” 虞声笙一时失控抬眼反驳。 这是殿前失仪,也是大罪。 刚说完,她就惶恐地拜倒:“臣妇情急,臣妇有罪……还请陛下重重发落,若能让我与夫君泉下团聚,臣妇感念陛下隆恩。” “你这话说的……”皇帝松了口气,忙让人将她扶起来,“闻将军为君为国,战死沙场,你为他的遗孀,本该好好拉扯孩子,安度后半辈子,朕怎能忍心?” 虞声笙以袖拭泪,沉默不语。 皇帝又问起了晚姐儿。 虞声笙摇摇头,不吭声,俨然已经伤心过度。 皇帝似乎明白了什么,叹息道:“你好不容易回来,先去长乐宫瞧瞧吧,你姑母醒了,很是挂念你。” 她谢恩告退,身子摇摇欲坠,显得孱弱无比。 身后凝聚在她背影上的目光逐渐冷却。 直到她彻底消失在眼前,皇帝才召来暗卫询问。 听完了暗卫的话,皇帝执笔写下国泰民安几个字,淡淡道:“这么说来,她的女儿已经在青州病死了。” “是,属下们几乎将青州翻了个底朝天,任何一条线索都没有落下;虞夫人应该是先后经历了丧夫丧女之痛,才遣散了身边所有人,独自去了岭山,打算陪在闻将军的衣冠冢旁,了此残生。” 皇帝轻轻颔首:“也是个苦命人了,难怪迟迟不愿回京。” 正说着,皇后来了。 皇后带了莲子碧羹汤来。 进御书房时,这里已经没有暗卫的身影。 “陛下。”皇后福了福,“您操劳半日了,也该歇歇,这莲子碧羹汤是臣妾亲手做的,晾到这会儿功夫刚好入口,既消暑又清心,您尝尝。” 皇帝接过尝了尝:“皇后有心了。” “臣妾能为陛下做的有限,不过一盏羹汤罢了,是臣妾分内之事。对了,臣妾听说虞夫人回来了。” “朕已让她去长乐宫见宁贵妃。” “应该的,她们姑侄俩也是命运坎坷,怎吃了这么多苦呢。”皇后感慨万千。 “你呀,贵为国母,却总是这样心软仁慈。” “陛下就会拿臣妾说笑,臣妾只是不忍罢了……”皇后轻笑抬眼,“还有件事臣妾想求陛下帮忙拿个主意。” “你说。” “今年中秋家宴少不得要打点起来,往年席位都有叶贵妃的,臣妾瞧着叶贵妃在冷宫也待了好些日子了,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叶贵妃侍奉陛下多年,不知……陛下可否开恩,准她参加?” 皇帝低头吃着莲子碧羹汤,漫不经心道:“你说的也对,不过长合宫已经住了旁人了。” “这个好办,宫中有的是空置的宫殿,让宫人们打点收拾出来就好;只是,怕不能与从前的长合宫相比,要委屈叶贵妃了。” “委屈?她蠢笨不堪,又爱乱动心思,哪里委屈了。” 皇后笑得温婉:“陛下就爱说笑。” “叶贵妃事情你看着办就行,你是后宫之主,你拿主意。” “臣妾遵旨。” 长乐宫中,宁贵妃正坐着用饭。 身边伺候的宫女倒也妥帖。 只是宁贵妃两眼无神,吃饭也像是木头人一般,宫女说一声她才咀嚼几下,像极了被牵线的皮影人偶。 虞声笙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让我来吧。”她接过宫女手里的碗,一勺一勺喂了起来。 宁贵妃浑然不知眼前的人已经换了,依旧直视前方,缓缓吃着食物。 跟她说话没回应,喊她一声也没动静。 这样的宁贵妃真的很难说她已经醒了。 虞声笙的目光落到宁贵妃腹部,那里平坦,瞧不出怀孕的样子。 “贵妃娘娘何时生产的?”她问宫女。 宫女慌了一下:“不久之前贵妃娘娘突然发动,诞下了一个死胎,后来娘娘就醒了,醒了就这是这样。” 死胎? 宁贵妃这一胎怀得超出了正常孕妇的月份。 却只生下了一个死胎。 虞声笙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叹息道:“贵妃娘娘受苦了。” 伺候完宁贵妃用饭,她又服侍着她洗漱梳头更衣。 一连串的事情忙完,时辰也差不多了。 她如今没有诰命在身,无圣命不可留在宫中过夜,刚要起身走,衣袖的一角被宁贵妃拽住了。 虞声笙看过去。 宁贵妃的脸还是木木的。 但那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弥漫出一丝渴望。 虞声笙看懂了。 她主动向皇后请旨,想留宿在长乐宫一晚,好好陪陪姑母。 皇后听了宫女的传话,感慨道:“她们姑侄二人也是不容易,那就恩准了吧。” 等下,皇后正在摆一盘棋局。 望着棋盘上安静又焦灼的局面,她宁静的脸庞氤氲出些许庆幸。 “终究还是败了呀。”皇后呢喃着。 虞声笙在长乐宫住了一晚。 翌日清晨便去给皇后请安,然后出宫。 皇后少不得拉着她叙旧。 说到伤感之处,皇后言语越发温柔慈爱,大有将虞声笙当做自家晚辈怜惜的模样。 虞声笙谢过。 皇后又道:“你放心,宁贵妃位份不低,皇帝又将她记挂在心上,宫中不缺伺候的奴才,必定会将她照顾妥当。” “有皇后娘娘照拂,臣妇自然放心。” “你还要回去操持闻将军的丧礼,本宫就不多留你了,往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臣妇已经无依无靠,没了丈夫儿女,我也不想留在京城这样的伤心地,还请皇后禀明陛下,等丧礼结束后,准许我彻底离京,再不回来。” “你心意已决么?外头哪有京城舒坦安稳,你一个弱女子……哎!” 见说不动虞声笙,皇后只好转开话题。 从宫中离开,虞声笙直奔威武将军府。 却不想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门房早已不是从前熟悉的人。 他们不认识虞声笙,态度粗暴,言语恶劣,将她拒之门外。 “我们大奶奶说了,没有名帖,任何人都不能进府!你说你是府里二房夫人你就是么?可有凭证?” 虞声笙差点被气笑了。 早就猜到任胭桃管理内宅的能力一般般,却没想到这么糟糕。 正要与他争辩,身后一辆马车停下。 嫂子郑秋娥撩起帘笼,迫不及待道:“声笙!” 第389章回不去的将军府 郑秋娥看见她,几乎要哭出来,招招手又道,“快过来,娘让我来接你回府。” 威武将军府的大门进不去,虞声笙转向奔赴虞府的怀抱。 坐上马车,郑秋娥拉着小姑子的手,上下看了看:“你瘦了,也黑了,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还行。” 这话是真心话。 离京的生活忙碌又劳累,但更多的是充实。 虞声笙很喜欢这种自由的日子。 对她而言,要比关在京城当一个高门主母快活多了。 郑秋娥却不能感同身受,她以为是小姑子强颜欢笑,怕娘家人担心故意这么说。 她更要哭了:“从前你跟水葱似的模样,虽不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可也是体体面面,没吃过太多苦的呀。” 虞声笙很想说,她之前吃过苦,真正开始过所谓好日子也不过几年光景。 从前她只想过得更好。 所以对进京回府充满期待。 当体会对比过,她还是觉得外头的风景更适合自己。 见郑秋娥心疼自己,虞声笙反手握住了她:“嫂子,我真的挺好的。” 很快,虞声笙就明白言语在这件事上有多苍白无力了。 郑秋娥心疼她,张氏也心疼她。 就连虞正德虞开嵘父子俩也是用充满怜惜痛心的目光注视着她。 虞正德骨子里最是传统。 向来信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再回娘家的道理。 就连他都默许了虞声笙住回虞府,甚至还吩咐下人将养女原先住的院子收拾出来。 东厢房内,虞声笙给张氏行了大礼。 张氏忙将她搀起来:“往后就住在家里,我看谁敢说话!你哥哥你嫂子也没有不答应的,虽说咱们府里比不得那一品军侯,但养你一个女子绰绰有余,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儿。” 郑秋娥在一旁抹泪点头:“娘说得对。” 虞声笙:“等操持过丧礼,我就会离京。” “你这孩子……这个时候了还犯倔!” 张氏以为虞声笙是不好意思留在娘家,“出嫁的女儿也不是没有留在娘家久住的,原先的阁老郑大人家的孙女,还有吏部侍郎的小女儿,不都是有过这样的么?我与你爹爹同意的,看谁敢说话!” 虞声笙心头发暖。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收获了真正的家人。 历经风浪,最终留下了最真诚的亲情。 她靠在张氏胸口,像是从前那样乖顺听话:“好,都听您的。” 张氏松了口气,抚着女儿的鬓发,久久无言。 就这样,虞声笙在虞府住下了。 因她没带丫鬟,张氏又安排了新人去伺候。 关于虞声笙无法进将军府大门这件事,张氏很愤慨很生气,大有卷起袖子要跟闻家长房大干一场的架势。 虞声笙赶紧劝住了她。 “不着急,也犯不着与她置气,只要我回京的消息传开,她紧闭大门不让我进去,最后倒霉还是她。” 在外界看来,闻昊渊是战死。 堂堂一个将军,为国征战,他的夫人回京却连自家大门都进不去。 这要是传开了,该有多难听? 果然,不出三日,任胭桃就亲自来虞府,要接回虞声笙。 张氏在正厅见了她。 因心存不满,张氏的脸色很不好看。 尽了待客的礼数后,她毫不客气地开口:“大奶奶这回登门所为何事?要是没别的要紧的,大奶奶就早些回去吧,我府里事情还多,实在是没功夫在这儿陪客。” 任胭桃面色僵硬:“您说哪儿的话,我今日到访是想接回我家弟妹。” “接回?”张氏笑声浓了几分,藏不住里头的讥讽,“我家声笙哪有这样大的面子,能劳大奶奶你的尊驾,她回京后连夫家大门都没进去,还用得着接么?” “那是门房小厮不懂事,我已狠狠罚过了。” 任胭桃忙解释,“到底一家人,弟妹又是出了门子的,长久在娘家住着怕不合规矩。” 她自觉耐心已经很好了。 想当初,虞声笙逼着她分家时的一幕幕还犹在眼前。 当日听小厮来回话,得知虞声笙被挡在门外时,她还狠狠幸灾乐祸了一回。 想着能下一下对方的面子,给个闭门羹叫她清醒清醒也不错。 任胭桃就没想过虞声笙会不回来。 闻昊渊的丧礼要办,作为妻子,她怎能不回来? 任胭桃就等着她回来求自己呢。 谁知,她没等到求情的虞声笙,却等到了勃然大怒的闻图。 虞声笙被挡在将军府门外一事早就传开了。 京中高门说什么的都有。 但很统一,他们都在指责闻家长房过于刻薄狠心——弟弟让出了袭爵的机会,还战死异乡,如今他们两口子居然欺负弟妹。 闻图听说后,又是愧疚又是愤怒,更多是对弟弟的痛心惋惜。 这些情绪一股脑发作出来,如山洪倾泻,势不可挡。 任胭桃一开始还辩驳两句。 她嘴硬任性惯了的。 刚一开口,她就挨了闻图两记耳光,直接被打蒙了。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要是当不好这个长房主母,那就换人来!!”闻图发了狠。 任胭桃知道这话绝不是简单的气话。 闻图确有换人的权利,更有换人的人选。 露娘就是现成的主母预备。 自知理亏的任胭桃只好咽下这口气,忍气吞声地亲上虞府,打算接回虞声笙。 话不投机,才说了两句她就被张氏气得胸口疼。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护着虞声笙,那女人就这样好? “规矩?”张氏似乎听到了很好笑的话,“大奶奶规矩可真好呀,我可要好好学一学了。” 任胭桃尴尬不已,面色一阵青白:“太太也不必处处拿话刺我,我也是不当心才有了这纰漏,并非真心要将弟妹拒之门外的;话又说回来,当初弟妹逼着我分家,何曾想过我是她的大嫂?” 她能不计前嫌,还能放下身段,够意思了。 张氏直接瞪起眼睛:“当时不分家,难道要眼睁睁看你这个废物败光将军府吗?” “你——” 任胭桃气炸了,“太太别欺人太甚!!” “你欺我家声笙,我就欺你,有什么不对的?” 张氏起身拂袖而去,“送客!” 任胭桃吃了个闭门羹,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见她没接回虞声笙,闻图更不快了,让她明天继续去。 “你怎么不去?”任胭桃气昏了头,张口反问。 “你要是不想要最后一点脸面,我去也不是不可以。” 任胭桃:…… 丈夫的意思很明确。 妯娌女眷出面,那么这事儿还只是内宅琐事,翻不到明面上来。 如果闻图出面,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任胭桃的无能任性,浅薄张扬会传遍整个京城。 她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没法子,任胭桃忍住了,第二日备上厚礼,又一次去了虞府。 这一回她顺利见到了虞声笙。 “昨日你来,惹得我娘生气,发了好大的火,爹爹又顾全大局,少不得与我娘拌了几句嘴。”虞声笙坐在椅上,身下垫着的是一色银灰鼠皮椅搭,柔软又舒适。 任胭桃扯了扯嘴角:“你就说回不回吧。” “自然要回。” 虞声笙望向她:“只是我回去了要操办丧礼,还请嫂子到时别为难,与我行个方便。” 第390章丧礼 “这好说。”任胭桃倨傲地抬起下巴,“我怎么说也不会跟个寡妇计较。” 虞声笙眯起眉眼:“既如此,我要露娘来帮我。” “什么?” 任胭桃惊愕地瞪过去。 “大嫂子若不愿意,我会请示大哥的意思,到时候越过你再拿主意,就别怪我不给你脸了。” 任胭桃:…… 原以为会谈得不欢而散,但任胭桃还是稳住了。 她答应了虞声笙的要求,并与对方约定好明日辰时末回府。 办完这些,任胭桃满脸阴沉地离开。 回府后,她几乎摔了屋子里所有茶盏香炉。 但凡上前劝说的奴仆都被她抓住由头,狠狠教训了一顿。 就连身边的桂芝都没能幸免。 桂芝可是任胭桃陪嫁来的丫鬟,心腹中的心腹。 见她都这样的下场,其他人越发小心翼翼,谁也不敢劝了。 露娘得了消息,知晓自己要协助虞声笙料理丧礼,她立马开始行动起来。 问任胭桃要了钥匙,开了库房,一一盘点拿取。 等虞声笙翌日回府时,她已经将该用的能用的物件备得差不多了。 妯娌二人在花厅碰面,彼此见礼。 露娘道:“你瞧瞧可还有缺的,若有短缺直接跟我说。” “多谢你,我就知晓求你帮忙再正确不过。” “能帮到你就好,我无用又没什么见识,没给你添乱就好了。” 露娘说到这儿有些欲言又止。 她很想安慰对方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汇在一处,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道:“往后别走了吧,咱们一块伴着。” 虞声笙笑笑没回应。 丧礼办起来也快,只要银钱人手到位,自然能办得盛大又隆重。 只是虞声笙有些伤感不起来。 毕竟她不是真的寡妇。 跪坐在灵堂上接受来往吊唁客人的问候,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想:应该让闻昊渊也来看看自己的丧礼,嘻嘻。 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她一副僵硬木讷的神色,像极了大悲之后的茫然,更引得多少宾客感慨怜悯。 徐诗敏和周丽珠一起来的。 徐诗敏安慰道:“节哀。” 周丽珠抿了抿红唇,上下打量着灵堂的布置没说话。 虞声笙知晓骗不过周丽珠的。 这女人的本事也不小,她肯定知道闻昊渊没有死。 果然,趁着四下无人时,周丽珠凑到虞声笙耳边道:“你什么时候离京?这回不许丢下我。” 没等虞声笙回答,她又威胁说,“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把你男人没死的事传得到处都是,人尽皆知。” 虞声笙:…… 丧礼足足办了三日。 期间宫里也传来旨意,给了抚恤的赏赐,足以见得陛下的爱重。 一时间众人唏嘘不已。 出殡归土后,整个丧礼才算正式结束。 虞声笙回到将军府,任胭桃来说,有人想见她。 “是镇国将军府的慕将军。”任胭桃眼神古怪,有些嘲讽又有些羡慕。 慕淮安没有靠近太多。 他选了一把距离虞声笙最远的椅子坐了下来。 数月不见,他似乎成熟了很多。 时光在他身上肆意荏苒,让他周身的气质越发沉稳老练。 如今,慕淮安也渐渐有了一位府邸之主的模样。 “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义妹但说无妨。”他第一次用了这样的称呼。 “多谢义兄,事情已了,没有什么旁的要操心的了。”虞声笙很是礼貌地回应。 一旁的任胭桃没有走。 她想看笑话。 虞声笙也没有让她离开,身边多一个人,也多一份避嫌。 “慕将军对我们家弟妹真是用心,丧礼都办完了,还特地回来关怀。”任胭桃意有所指。 “我与声笙是兄妹,当年她出嫁时我们两府就结了义亲,我爹娘也是她的义父义母;妹妹遭此重创,作为兄长难道不该关心么?” 慕淮安冷眼看向任胭桃,“闻家大奶奶这话未免有些偏颇,若是旁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与义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瓜葛,到时候败坏了名声清誉,不知大奶奶如何赔?” 任胭桃尴尬地笑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祸从口出,还请大奶奶往后谨言慎行。” 这话有些重了。 任胭桃笑容尽失,嘴角抿紧。 慕淮安又对虞声笙说了好些叮嘱关怀,就在虞声笙快要不耐烦时,他突然道:“母亲也很担心你的处境,她在城南有一处别苑,你若愿意可以住到那里去。” “多谢义母与兄长关怀,我打算过两日就离京了,实在用不上这些。” “离京?你要去哪儿?”慕淮安愕然。 “山高水远,哪里不能去,我与昊渊曾约定过,等以后一定要四处游历,看看名山大川;如今……哪怕只有我一人,我也想了此夙愿。” “你一个女子,外头凶险又辛苦,你这又是何必!” “我意已决。” 虞声笙不看他,转向看着任胭桃,“这几日还请嫂子替我打点了。” 任胭桃给了个敷衍了事的笑容:“好说。” 最终,慕淮安满腹心事地离开。 等他走后,任胭桃才开口:“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瞧得出来,弟妹真是好命,走了一个将军,又来一个,兜兜转转依旧是京中高门。” 她冷笑,“弟妹还不知情吧,在你离京的时候,这位慕将军已与发妻和离,这会儿形单影只,独自一人呢。” “是么,徐家姑娘到底不笨,慧眼机敏,知晓慕淮安不是良人,早点脱身早点享福。” 任胭桃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整个愣在原处。 接下来那些酸溜溜的阴阳怪气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办完了丧礼,虞声笙挑了个日子去了妙境琴坊。 徐诗敏正在后头厢房教女孩子们。 等到下课,徐诗敏才知晓虞声笙来了,匆忙赶来:“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等很久了吧。” “还行,不久。” 虞声笙放下茶盏,“徐娘子这里茶香琴韵正浓,我坐着听了好一会儿,正觉心头舒畅,哪怕多等一会儿也是甘愿。” “你如今恭维人的话也学得像模像样。”徐诗敏嗤笑两声,“我却知道你不是这样性子的人。” “多谢你传信给我。”虞声笙将一只荷包递了过去,“更多谢你寄来了银钱,我正缺银子使呢,这钱来得正好,如今还是还不上了,先送你这个聊表心意,等日后我宽裕了,必定连本带息还给你。” “你也算帮了我,这钱不必还。” “一码归一码,我不爱欠别人的。” 徐诗敏望着那双清透明澈的眼睛,心里一宽:“好,那我就收下了。” “你回来了,慕淮安怕是心难安。”她又道,“眼下他没有婚配,必定会将主意打到你身上,你想过对策没有?” “我丧夫,正在热孝中,他就算想求娶也要等到孝期过后。” 徐诗敏摇摇头:“你冰雪聪明,看事情很透,但你不了解慕淮安,更不了解如今朝堂上陛下有多倚重他;可以说,他就是下一个闻将军。” “他圣眷正浓,皇帝也并非不会为了他而破例。” 虞声笙浅淡的眸子垂下。 徐诗敏又道:“我虽不知你与皇宫里的贵人有什么瓜葛,但这段时日下来我也能猜到,皇帝兴许……不愿你离京。” 第391章野心 脱离了泥潭一般的婚姻,徐诗敏渐渐绽放出自己的光彩。 她端坐在虞声笙的对面,神色沉稳,语气温柔,整个人显现出不徐不缓的气度来。 像极了夏秋交汇时节,姗姗来迟的金桂。 浅淡而浓烈,馥郁而典雅。 虞声笙对上她的眼睛,赞了一声好茶,才道:“你倒是机敏,怎么看出来的?” “虞娘子,我好歹也是太书令府里的姑娘,若是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那还成什么事?”徐诗敏嫣然一笑。 虞声笙也笑了,唇红齿白,一派潇洒。 “他留不住我。” “那你娘家怎么办?” “说得对,我娘家该怎么办呢,我能走他们却不能……那些人一定跟你想的一样,他们能想到的,我未必想不到。” 虞声笙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暗芒流动。 已经隐忍了这么久了,她觉得自己也该给对方一点回敬。 不然他们会觉得她很好欺负。 从徐诗敏处离开,她便回了将军府。 连安园都没去,径直敲开了顺园的大门。 黎阳夫人如今还住在这儿。 前几日的丧礼,黎阳夫人也就露面了一回,当着众人的面她伤心过度,直接在灵堂上晕了过去。 谁见了不说这位闻家的堂姑母当真心疼闻昊渊。 拿他当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多痛彻心扉的伤害! 是以,后面几日黎阳夫人都没再出现,也没人觉得不对。 人家伤心过度,又年岁上来了,只能躺在榻上,有什么不对? 见到黎阳夫人的那一刻,虞声笙才觉得外界说的什么年岁上来了,都是假话。 那些人不过是根据自己的揣测,勾勒出了想象中的黎阳夫人。 真正的她,面若桃李,灿若芳华,一身浅碧色的端绣短衫配襦裙,当真清雅大方,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韵味与美丽。 恍惚间,虞声笙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 那时的黎阳夫人根本不是这样。 “你来了。”黎阳夫人柔声道,“快,来这边坐,咱们娘儿俩好好说说话。” 她一如往昔的慈爱。 看虞声笙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心爱的晚辈。 虞声笙坐在了她对面。 黎阳夫人上下打量着她,感慨道:“前段时日没工夫好好看你,今日瞧见才知你在外头辛苦了,你的安园我都替你守着呢,你这就别走了吧,将军府这么大,多你一个还多些热闹。” 说着,她眼眶微红。 这温情脉脉又感人肺腑的画面,任谁瞧见了都难不动容。 虞声笙腹诽:难怪皇帝老儿会钟情于黎阳夫人这么多年了。 放眼后宫,成熟的也好,年轻的也罢,论风采姿容,竟无一人能望其项背,人家黎阳夫人就是有这个自信,哪怕不入宫,也能引得陛下流连忘返,情有独钟。 “你怎么不说话?”黎阳夫人擦了擦眼角。 “我只是在想,姑母瞧着又比我离开时年轻了一些,真美;就算时光倒流,您年轻个三十岁,怕也没有如今的大度风华,从容端丽;岁月果真优待于您,叫旁人羡慕不来。” 她这话是真心的。 黎阳夫人听出来了,不由得笑容加深。 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鬓边金钗,垂眸娇羞的一瞬,恰似清风入蕊,明艳难言。 “你小孩子家家的,就知道胡说,我如今都是做祖母的人了。” “姑母,您能跟我说句实话么?您究竟想要什么?” 虞声笙凑近了。 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 极浅淡的眉眼历经了这些年的淬炼与磨砺,反而生出了一股难描难绘的清艳。 黎阳夫人没有躲开视线:“若是旁人问我,我会把他轰出去;但你对我确实不错,真心相待,我也不忍骗你……我与陛下情根深种,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可惜造化弄人,缘分一波三折,才让我与陛下兜兜转转,错失了这些年。” “我如今孤身一人,只盼着能将辉哥儿养大成才,再看着桂姐儿出阁,便别无他求了。” “你撒谎。” 虞声笙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的话,“姑母,你的眼睛里写满了欲望,你不是那种只想要岁月安好,抚育后代的女人,因为你就不是这样做的。” 黎阳夫人微微挑眉。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我却知晓;我与闻昊渊一步步走到今日,你暗中使了不少劲儿,是你将我们两口子的事情告诉皇帝,也是你将我们两房的关系透露给宫中的;” “我猜……皇帝任命他为节度使远赴盾南上州,大约也是你给出的主意吧。” 虞声笙的手安静地摆在小几上。 指头圆圆的,略显粗糙,那是干活留下的痕迹。 腕骨上的红绳依旧明艳浓烈,映照着几枚铜钱,散发着古朴又流动的能量。 黎阳夫人深深看了一眼,轻轻敛眼的功夫,她便收起了方才全部的怜惜与温慈,浑身凌厉冰冷,散发着寒气。 “你这又是何必呢?装傻充愣,反而能活得长一些。”她叹息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想伤了你的。” “既然姑母心疼我,就给我一句明白话吧。” “呵……我想要的,自然是我应得的。” “您想当皇后?” “你觉得我配不上?” 虞声笙摇摇头:“我只觉得单凭后位,应该不足以让您谋划这么久,应该还有别的。” 突然脑中电光火石,她轻轻啊了一声,“难道说……当初您嫁给乐安公不是心甘情愿的!” 黎阳夫人一双杏眼突然瞪圆了。 只一瞬的情绪流露恰恰证明了虞声笙的猜测。 再联想起辉哥儿与桂姐儿的模样,她又迎着已经浑身剑拔弩张的黎阳夫人来了句:“所以,您那一双孙子孙女其实也不是乐安公的骨肉,对不对?您虽早已嫁人,但从未切断过与皇帝的来往,您明面上生得儿子,实际上是皇子。” 哗啦一声,黎阳夫人失手打翻了茶盏。 虞声笙不慌不忙去收拾,口中还道:“姑母小心,别烫到了自己。” 黎阳夫人满脸警惕:“是我小瞧你了。” “哪里话,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来你就更不可能离京!虞府上下养你这些年,除非你能心狠到全部割舍,不管他们的死活,否则——你会被一辈子困在这里。” 黎阳夫人终于露出了獠牙。 “你说得对,我不止想要后位,我还想让我的辉哥儿成为皇太孙,一品军侯府的封号如此风光得用,也要成为我的助力和后台!闻昊渊瞧着忠厚憨直,骨子里却桀骜不驯,太过执拗,不易掌控,若非如此,我又怎会舍他另选别人?” 将自己的野心和盘托出,她反而觉得松快畅意了不少。 这些话憋在心中已经很多年了。 哪怕面对陛下,她都不能实话实说。 唯有虞声笙跟前,她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一个好的对手,一个知根知底的对手,也能让人倍感兴奋,特别开心。 她弯起眉眼:“好了,现在你都知道了,往后就留在京城里吧,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要了你的命;安园还给你住着,我会另选奴仆来伺候你,你依然是一品军侯府的二奶奶。” 第392章闻赵之女 虞声笙也笑了。 坦荡又了然。 她点点头:“姑母果真女中豪杰,有这样的野心,还有这样的能力,真是让我等女子自愧不如。” 黎阳夫人笑出了声:“我不过是被时运推着走到了这一步罢了,若你跟我一样,大约也会选同样的路。”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两眼放光,“我还是很欣赏你的,你有那么一手能掐会算的本事,往后与我一道,咱们好好地伴在一处,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晓得闻昊渊死了,你心里难免过不去,京城多少好儿郎,又不只有一个闻昊渊;正好晚姐儿也没了,你孤身一人也轻松,有我给你出面作保,谁家儿郎配不得?” 她越说越起劲,“到时候就让陛下下旨赐婚,我看谁敢抗旨!” “你不是没有了诰命么?这好办,什么一品夫人的听着就像是依附男人才有的诰命,这不好;我回头让陛下封你个县主,不然郡主也成,岂不风光!” 说到这儿,黎阳夫人拍了拍虞声笙的手背,“好孩子,你与我甚是投契,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这法子可满你的意否?女人嘛,别太为难自己,该拿拿该享乐享乐,方能过得痛快惬意。” 眼前的黎阳夫人美若春花。 说出来的话更是充满了诱惑。 金钱,地位,权势,以及光明灿烂的未来…… 虞声笙弯起嘴角:“我回去想想,还请姑母给我两日的功夫。” “好。” 黎阳夫人快活起来。 说得太起劲了,她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可惜了,你父亲的本事比你更大的,当初却没你这样懂事乖觉。” 她摆摆手,“罢了,都是前尘往事,说来作甚。” 又说了一会儿话,虞声笙告辞。 目送她离开,黎阳夫人眸色里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 她冷声吩咐暗处:“将今日的事情报给陛下,一点一滴都不许漏。” 安园里安静得可怕。 地方大,人少。 到了晚间,除了树叶沙沙、虫鸣阵阵,就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动静。 虞声笙躺在榻上。 阖眼,却并未睡着。 到今天,她终于明白父亲洪修留在书里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清风观里有很多洪修留下的藏书。 那些书囊括了五花八门的内容,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洪修年轻时就爱涉猎这种杂书。 其中有一本最旧却也保存得最好,可见洪修当时没少翻阅,更没少保护,将其一直安放在清风观密室中的多宝阁之上。 里面有一句:乱大安者,闻赵之女。 落款的日期是多年之前了。 算起来,那时候的洪修刚刚下山,甚至还并未踏足京城。 他应该是已经算到了很久之后的未来。 为了阻止乱世的发生,他特地赴京,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又做了哪些,虞声笙不得而知。 但这闻赵之女,必定指的是黎阳夫人。 黎阳夫人娘家姓闻,夫家姓赵,她是最符合的人选。 今日试探,虞声笙已经有了结果。 看样子,替皇帝续命,是她那老爹故意为之,想要阻挡黎阳夫人的野心,进而替大安稳住天下,让黎民苍生得以生存。 想到这儿,她坐起身子望着窗外的月光:“老爹,原来你从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你心里装着的太多了啊。” 现在,这个选择送到了虞声笙的手里。 是像老爹一样,为天下百姓搏一次,还是收敛锋芒,退回庆山清风观,不管世间俗务。 一时间,她有些迷茫了。 迷茫归迷茫,该做的事情也要做。 虞声笙自幼都在为生存做斗争,本能的谨慎与周全是刻在骨子里的。 翌日一早,她还睡得香甜。 突然听外头嘈杂一片,一婆子领着几个丫头冲了进来,吵着嚷着要虞声笙赶紧去见黎阳夫人。 婆子横眉倒立,凶声恶煞道:“二奶奶,您还睡着呢?太阳都上三竿了,谁家妇人也没有二奶奶这样懈怠的!咱们夫人招你过去,二奶奶赶紧的吧!” 虞声笙打了个哈欠,慢慢悠悠地起身。 见她动作懒散,那婆子伸手就要来拉扯。 手刚碰到她的衣角,硬生生在半空里转了个弯,紧接着婆子不受控制地撞向一旁,将高脚红木雕漆的柜格撞得咣当一声巨响。 婆子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当心点,要是撞坏了,把你卖上十遍八遍的也赔不起。”虞声笙慢悠悠地提醒。 待她洗漱更衣,梳头用饭后,才不紧不慢地去了顺园。 黎阳夫人早就等得两眼冒火。 与昨日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见虞声笙,她拍案而起:“快给我辉哥儿解了术法!!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动我的宝贝孙子!” 虞声笙莞尔:“姑母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你少跟我装!” “真正一直在装的,难道不是姑母你吗?” 她轻飘飘一句话,怼得黎阳夫人一时语塞。 抿紧的嘴角颤了颤,黎阳夫人哽咽道:“辉哥儿拿你当自己婶婶,对你这般信赖,你居然……对个孩子下手!” “我这也是没法子,这也是跟姑母学的。” 虞声笙眨眨眼睛,“闻昊渊难道不是您的晚辈么?他还称您一声姑母呢,是您的嫡亲侄儿,您下手不也没留情嘛。” “你……” 黎阳夫人瞪着她,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今儿一早还未起身,伺候辉哥儿的丫鬟就匆忙来回话,说小少爷情况不对。 黎阳夫人忙去瞧了。 只见辉哥儿一人在屋中徘徊,口里断断续续不断念叨着课文,像是在背诵,但念出口的内容却是杂乱无章的。 更要命的是,他不吃不喝。 身边的人如何呼喊阻拦,他始终无动于衷。 像个突然疯魔了的人,魂灵都不在身体里似的。 辉哥儿是黎阳夫人的命根子,更是她野心勃勃的大业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黎阳夫人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孙子。 辉哥儿的桌案上贴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黄纸。 上面的符文繁复错杂,根本叫人看不懂。 看到这张符纸,黎阳夫人瞬间明白了——这是虞声笙的报复。 虞声笙托腮笑了笑:“但我还是没有姑母心狠,辉哥儿这孩子是无辜的,我知道这样做牵连了他,但也没办法,谁让他是姑母的软肋呢,我只能这样。”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黎阳夫人目露凶光。 “那你也要有这个本事。” 虞声笙嗤笑,“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自我回了将军府,你前前后后下手了多少次,哪一次成功了?你不过是察觉到动不了我,所以才与我说和的。” 她脸颊两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你昨天真是提醒我了,我不该坐以待毙,也不能坐等着挨打,我想要护住所有在意的人,就该强硬一些。” “姑母的狠心,我也该取其精华为己用。” 黎阳夫人浑身颤抖,正要开口时,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满眼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只见那原先娇嫩皙白、如水葱一般的纤纤玉指,开始迅速干瘪苍老,甚至比她该有的年纪更为老得可怕。 “这、这……” 黎阳夫人吓得不轻,忙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第393章交锋 铜镜被打磨得极好,泛着光。 映照出黎阳夫人那张如芙蓉般的脸。 依旧光润,依旧年轻。 她松了口气,额头上冷汗在这一刻全都冒了出来。 “你竟然……”黎阳夫人咬着牙转头瞪着她。 “皇帝待姑母确实情深意重,情有独钟,满宫妃嫔,佳丽三千,竟都不如你一人;但色衰而爱驰的道理我也明白,若姑母您容颜不再,青春流逝,面对你这张脸,皇帝还会对您一往情深吗?” “他是天子,天下之主,要多少年轻美貌的女人没有?舍弃了您,大约也只会失落一两日吧,后面自有更娇鲜动人的美人取代您的位置。” 这话足够真实,也足够残酷。 听得黎阳夫人咬牙切齿,后悔不已。 “我早就该在昨天了结了你!”她捏紧掌心。 “但你错失机会了。”虞声笙扬起脸。 她今天穿着渐变深蓝的衣裙,窄袖比甲,衬得整个人精神干练,下身配的却是乌色的裙摆,只在衣角的边缘处绣上了旁人看不懂的符文。 “好了,姑母,也别摆出这样一张脸了,瞧着并不漂亮,咱们坐着聊一聊接下来的事情吧,我这个人还是更喜欢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黎阳夫人:…… 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落到了午后。 整个顺园晒得暖烘烘的。 一个时辰后,虞声笙从房内出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得轻快。 外头等候的婆子见了,忙进屋。 屋内,黎阳夫人依旧坐在桌旁。 她脸上血色全无,眼神冷厉,像是要吃人。 婆子吓了一跳,暗暗心惊,小心翼翼地上前:“夫人,那二房奶奶走了,可是要拦住她?” “拦什么拦,拦得住么?!” 黎阳夫人咬着牙,猛地一拍桌子。 她从未这样挫败过。 哪怕当初面对洪修,她也能顺顺利利解了难处,还让洪修两口子赔上了性命。 怎么到了他女儿这里就处处不顺? 闭了闭眼睛,黎阳夫人只要一想到方才虞声笙拿着辉哥儿与她的青春做要挟,她就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得不说,虞声笙果真敏锐。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快准狠地拿捏住了她的命门。 忍了又忍,黎阳夫人才颤抖着声音道:“你们先下去。” 等到屋中空无一人,她才打开了后面暗藏着密道,将一封书信交给暗卫。 夜半无人时,皇帝来了。 黎阳夫人委屈万分,嘤咛一声扑进他怀里,顿时哭成了泪人。 皇帝少不得心疼安抚。 “你信里说的,可是真的?”皇帝询问,“那虞声笙当真这么说?” “是……她拿我的身份,还有辉哥儿做要挟,我哪敢违逆了她的意思!” 黎阳夫人自然不敢说自己的双手已经老得不能看。 事关青春美貌,她慎之又慎。 “她说了,要带走宁贵妃,还要保虞府上下的安全。”黎阳夫人不断拭泪,“我待她一片真心,还想着怎么也算我愧对了她,想让她留下,我好好照顾她,却没想到……” “你也是一片好心,是那虞家女不领情,怪不得你。” 皇帝连忙又劝着,“她是去意已决了么。” “应该是的,不然不会说要带走宁贵妃的。”黎阳夫人怯怯道,“陛下若是舍不得,我可以再去跟她说,只是别碰我的辉哥儿。” “你心疼辉哥儿,难道朕不心疼么?他也是朕的孙儿呀。” 黎阳夫人又是感触万千,作出一副小鸟依人、依赖温婉的模样,她知道皇帝最怜惜最喜欢她这样。 果然,皇帝将她搂得更紧了。 “别怕,有朕在呢,不就一个宁贵妃么,什么舍不舍得的,当初她进宫也是别有目的,如今人都那样了,也没什么利用价值,给她带走就带走吧。” 黎阳夫人抽泣着点点头。 “倒是虞府……”皇帝深吸一口气,“罢了,大不了不让虞正德父子俩的官做得太大就成,一辈子是京官也算抬举他们家了。” “陛下仁慈。”黎阳夫人道,“那虞声笙都这样了,您还替他们着想。” “朕才不是因为他们,朕是为了你啊。” 黎阳夫人总算破涕为笑。 她这一晚没留皇帝下来过夜。 那双手实在是不能见人。 也就这会子夜深暮浓,屋子里也没上什么烛火,她又用了好些珍珠膏涂抹做了遮掩,这才能瞒天过海。 她迫切地想让虞声笙解了这术法。 与皇帝温存了一会儿,她便找了个理由,送他离开。 不等天亮,她转头就命人去安园。 谁知下人却告诉她:“二奶奶已经回娘家去了。” 黎阳夫人眼前一黑——这个虞声笙,当真是狐狸转世,这么机敏狡猾! 回到娘家的虞声笙睡得好吃得好,又因不怎么见日头,养得肤色渐渐白了回来。 张氏瞧着欢喜,又一次劝说她留下。 “不了。”虞声笙坚定地摇摇头,“娘,我知晓您是心疼女儿,但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见拗不过女儿,张氏只好叹息,按下不提。 在娘家住了两日,黎阳夫人耐不住了,亲自过府到访。 张氏不知她底细,热情相迎。 见状,黎阳夫人松了口气——看样子虞声笙什么都没跟娘家人说。 客套寒暄了一会儿,黎阳夫人提出要单独与虞声笙说会话。 张氏觉得奇怪。 但虞声笙却点头:“刚好,我也有话想跟姑母说,娘您自去忙吧,不必管我们。” 等张氏走远,黎阳夫人沉下脸:“算你能耐,陛下已经同意了你的要求,你可以带走宁贵妃。”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宫里接她?” “三日后。”黎阳夫人眼色微动,“你可真是孝顺啊,对自己的姑母都这样不离不弃。” “我曾经也将您视为自己的亲姑母,可惜所托非人。” 虞声笙嘻嘻笑了。 黎阳夫人:…… “至于你说的另一件,虞府的安危嘛——只要你娘家人安分守己,我们自然不会为难区区四品官。” 虞正德入京这些年,职位往上提拔了一阶。 他这个年纪,已经到顶了。 在皇帝眼中,四品官真不算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知情。”虞声笙侧目望着拱门外。 那里露出了半截院子里的景致,隐约能看见张氏的背影,她正与婆子管事们交代着什么。 黎阳夫人点点头:“那还算你聪明。” 这一次交锋后,平静了几日。 到了约定好的这一天,虞声笙进宫了。 自有暗中接应的小黄门领路,一切都悄无声息。 宁贵妃穿着宫女的衣裳,脸上没有半点脂粉,依旧呆呆的木木的。 其他人牵着她,她还有些抗拒。 当虞声笙握住她的手,她便安静下来,格外顺从。 坐上了马车,徐徐驶离宫门。 御书房内,皇帝得了暗卫回话,轻轻点头道:“走了就好,告知顺园那边,让夫人放心。” 黎阳夫人放心是放心了。 但她并不甘心。 亲眼瞧着自己一双手终于恢复了白嫩,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浮起怨毒的恨意。 “哼,你可以带走宁贵妃,但虞府的人,一个都别想活!”她从唇齿间蹦出几个残酷至极的字,“吩咐下去,今晚就动手!” 第394章恐吓威胁 接了宁贵妃回虞府,虞声笙亲自替她沐浴更衣。 张氏过来帮忙,瞧见了宁贵妃的容貌惊得下巴差点掉了:“这是……” “我跟陛下求了恩典,可以带着姑母出宫回乡。”虞声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娘您也看见了,姑母醒后就是这副模样,孩子没了,人也痴傻了,留在后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她根本活不了几年。” 张氏一阵唏嘘。 同为女子,又是内宅妇人。 她自然明白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 见宁贵妃这样子,她点点头:“你有了安排就好,皇帝还真是仁慈。” 说罢,她又双手合十,不断念着佛号。 估计这一刻在张氏心中,皇帝的形象顿时高大伟岸了不少。 虞声笙垂眸,无声轻笑。 仁慈么? 恐怕未必吧。 今夜的虞府格外平静。 月光如银,轻轻流淌进暗处的角落。 好像给那一草一木都染上了霜意。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穿过了街头巷尾,逐渐飘忽远离。 虞声笙侧躺在榻上。 窗户并未关紧,泻了一缕银辉入室,照亮了她的侧脸。 轻轻睁开眼,她掐指算了算,随后腕骨上的红绳竟不着痕迹地松开,那几枚泛着铜光的古钱顺势落下,落在地上叮当作响,随后骨碌碌滚着朝门外去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一觉倒是睡着了。 谁也没察觉,夜晚的虞府好像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护在里头。 连续几个晚上都是如此。 张氏觉得奇怪。 因为到了这个岁数,她常常会睡不踏实。 盗汗潮热是常有的事。 但这几天她发现自己睡得格外沉,从阖眼到醒来,一觉能睡足三四个时辰。 觉睡好了,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好似年轻了几岁。 张氏暗暗称奇,说给虞声笙和郑秋娥时,还有些沾沾自喜:“估摸着是之前郎中开的药管用了,哎哟,你们两个年轻,不知道夜里睡不好觉是什么滋味,这几日可把我痛快的,巴不得日日都这样呢。” 郑秋娥正做着针线,闻言抿唇一笑:“那我就等到娘这个年纪,等娘提点我了,想想都开心,可真是喜事呢。” 虞声笙心下了然:“到时候您可别藏着掖着舍不得告诉我们才好。” 张氏被打趣得连连发笑:“你这丫头,从前见你那样温巧乖顺,没想到俏皮话说得这样好,是你藏着掖着的吧。” “对了,嵘哥儿什么时候回来?”张氏转脸又去问儿媳。 “我刚好想与母亲说呢。”郑秋娥脸蛋微红,“今儿一早收到的书信,开嵘说了那边已料理得差不多,最初下月月初回京。” “这就好这就好。” 张氏就盼着一家人能团聚。 尤其是长子。 虞府这一头岁月静好,此时的安园上下却紧绷不安。 黎阳夫人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那可是皇帝留给她的人,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个中高手,那虞府里都是文人妇孺,这些人对付他们应该手拿把掐,简简单单。 偏偏……就是这么古怪。 不但没有激起任何动静,甚至人都没了。 细算起来,这三天已经前前后后失踪了七人了。 黎阳夫人又怕又怒,偏又不敢声张。 正犹豫着要不要跟皇帝提这事,早朝刚下,皇帝就来了。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你派人向虞府动手了?”皇帝劈头盖脸问道,“暗卫是不是丢了不少?” 黎阳夫人还是第一次被皇帝这样质问。 全无往日的温柔爱重,连眼神都满是凌厉严肃。 她心头一颤,强忍住不快:“是……但也没多少,丢了七人,那虞声笙欺人太甚,我不给她点颜色瞧瞧,怎能咽的下这口气?” “你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皇帝有些恨铁不成钢,“那虞家女古怪得很,远胜她的父亲,朕与你说过,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可……”她泪水涌了出来。 见心爱之人这样委屈,就算有再多的责备,皇帝都说不出来了,但他脸色依旧很差,也没有了往日的安抚,只抬手轻轻顺了顺黎阳夫人的后背,旁的话一句没有。 也不怪皇帝这样。 快天亮的时候,皇帝还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耳边传来与平常不一样的动静,他下意识地去看,却看到了床榻之下摆着整整齐齐几具尸体! 瞬间,他的瞌睡跑得干干净净。 掀开床幔,他又瞪着眼睛看清了。 没错,一共七具尸体。 从衣着来看,就是他给黎阳夫人安排在身边的暗卫。 不远处的桌旁,虞声笙气定神闲地坐着品茶。 她倒是不客气,用的还是紫玉暖瓷的一套茶具,很是悠然自得,格外享受。 “陛下醒了?”她笑眯眯地侧过脸,“睡得如何?” 这话的语气太过寻常简单。 就像是在问皇帝今天早上想吃什么一样。 配着诡异的场景,硬生生晕出了几分可怕的笑意。 皇帝勉强咽了咽,环顾四周。 “您不必找人了,在这儿您找不到旁人的,也不会有人听到这里的动静。”虞声笙弯起嘴角,“再说句人话,就是我在这儿把您给杀了,外头也不会有人察觉,大约等你凉透了,他们才会发现。” 皇帝:…… 人对生的渴望是本能,惧怕死亡更是本能。 皇帝稳住了身子:“你到底想做什么?朕不是应你之求,让你带回了宁贵妃吗?朕甚至还想过要给你姑母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再过几日宫中就会传出宁贵妃病故的消息,到时候你想带你姑母去哪儿,朕都不拦着。” “虞声笙,你现在这样算什么?打算弑君么?” “当初我父亲没做的事情,现在我也不会做。”她依旧没动,唇边淡笑越发浓郁,“我是来告状的,麻烦陛下跟黎阳夫人说清楚,再对虞府下手,那送来的就不是暗卫的尸体了。” 说着,她还呷了口茶,笑道,“当皇帝可真享受,这样好的茶我从未吃过。” 皇帝哪敢跟虞声笙叫板,立马答应了。 虞声笙表示自己也很好说话,今天来就是为了谈判。 现在既然谈妥了,她自然不会为难。 在皇帝惊愕愤怒的视线里,她大大咧咧地从正殿大门走了出去,皇帝追过去,在迈出门槛的瞬间,四周的一切又回到了正常——太监宫女们惊愕地看着只穿着亵衣的皇帝。 放眼望去,环顾四周,哪里有虞声笙的影子! 有了这件事,皇帝早朝时都心不在焉。 下了朝就迫不及待赶去找黎阳夫人。 “那虞家女不是曾经的洪修,咱们对她并不了解,眼下她也不想与你为难,你只要不去动虞府,她不会轻举妄动的。”皇帝实在是后怕,耐着性子劝说着真爱。 黎阳夫人咬着唇瓣,不甘地垂眸。 她先点点头,又追问道:“难道陛下愿意一辈子被这女人掣肘么?您是天子呀!她凭什么?” “等时机成熟,你不是还要借着她的本事给朕续命么?”皇帝叹了一声,“杀了她,朕与你还如何厮守?” 他眼底酝酿着脉脉情意。 黎阳夫人只好抿出一抹略显勉强的笑意:“说得——也是。” 第395章慕淮安的铺垫 在皇帝软言细语的宽慰中,黎阳夫人总算消停下来。 为了达成彻底和解,皇帝又暗中命人给将军府送了好些贵重珍宝,让黎阳夫人以送礼为名,直接送去虞府。 怎么说也要将面子账糊起来。 虞声笙爱财,又重利,向来喜欢为自己着想。 见了这么多的古玩珍品,她多少感觉到皇帝陛下的诚心。 看样子暗卫的七具尸体将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天子吓得不轻,她这一招还是很有用的。 张氏更是将黎阳夫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虽说你运道差了点,好不容易嫁了人,没几年夫君又没了,好在这闻家姑母是个实诚人,真是没话说,这些我都给你收起来,回头让妈妈们登记了,统统算进你的嫁妆中;等以后你再嫁了,再一并给你带去夫家。” 张氏喜滋滋地盘点着,已经为这些宝贝确定了去处。 虞声笙却道:“我不会再嫁人了。” 张氏正忙活着,一时没听清:“什么?” “娘,我不会改嫁旁人,这些东西您留着往后给孩子们吧,我想要银票,不然金箔也好。” 张氏抬眼,直愣愣地看着她。 “我认真的。”虞声笙又道,“娘要是真疼我,就依从了我吧。” 这些宝贝虽然珍贵,但不好变现。 带在身上赶路,又重又麻烦。 虞声笙更喜欢来现的。 眼下她的清风观处处都要银子使,正是花钱的时候呢。 她的眸子含星,透彻真诚。 张氏再糊涂也明白了。 一时感慨万千,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你这孩子就是这么死心眼,罢了罢了……其实女人嫁人,情爱什么的最不重要,自己过得好才重要。” “娘说的是。” 虞正德下衙后也去库房看了一眼。 琳琅满目,看得虞老爹愣在原处半晌没回过神。 去了东厢房,他拉着妻子就商议起来。 得知虞声笙的打算,他点点头:“那就给她多备些银钱吧,出门在外,手头宽裕些日子也好过。” “我就是心疼这孩子……你说说我这辈子,先是失去了我们的两个女儿,本以为与声笙这孩子也是缘分浅,不想如今也有了母女之情,她却要离开。” 张氏提起就伤心。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打算,况且……镇国将军府那父子俩我瞧着不太对,今儿在朝堂上就屡次给我递话,声笙才回来多久,因着他们二人我已被陛下褒奖了几回了。” 虞正德的政治敏锐性还是很高的。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 慕家父子突然改变态度,让他很是不安。 他思来想去,加上隐隐约约传出来的那些坊间传闻,终于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附在妻子耳边说了几句,张氏还没听完惊讶道:“你是说慕淮安那小子还在打咱们声笙的主意?” “嘘,轻点儿声。”虞正德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只是我的猜测,但也不好说,过去到底女婿在,又有身份能压住镇国将军府一头,如今女婿不在了,我们声笙孤身一人,论理改嫁那是天经地义。” “就算不嫁,也绝不去那慕家!” 张氏恨恨道,“当初要不是慕淮安拿乔,白白折腾我儿,声笙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样!” “我怕……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虞正德苦笑。 “你我是她父母,婚姻大事,不听父母的听谁的?我们不答应,难不成慕家还要强娶?天底下就没这样的道理!” “慕家自然不能,但如果是皇帝赐婚呢?” 虞正德从鼻息里叹息,又道,“你想想,连你都知晓如今慕淮安的风头正盛,陛下多倚重宠信他,若他真的开口,这事……真指不定。” 张氏哑口无言。 虞正德在官场游走多年,有些事一露苗头他就能猜得七七八八。 也因如此,虞府家道中落后,他还能以这种稳扎稳打的方式一步步稳住,更显他的能耐。 正如虞正德所猜测的,慕淮安此刻已进宫了。 御书房内,皇帝屏退众人,有些头疼地看着跪在跟前的臣子,发出了无法理解地质问:“你就非要那虞家女不可么?你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到底图什么?” 慕淮安磕头不起:“还请陛下宽恕,微臣过去年轻不懂事,太过意气行事,反而错失了大好姻缘,是微臣有眼无珠;时至今日,我与她都是孑然一身,我不愿再错失机会。” “你想让朕替你再度赐婚,那虞家女不愿意,你又当如何?” “虞声笙最在意的,除了闻昊渊和女儿,就只有她的养父养母了,若陛下将赐婚旨意直接送去虞府,她不会不答应的。” 慕淮安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 没有商议,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御发明旨。 难道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 皇帝是天子,天子说了算。 只是一桩婚事罢了,谁又敢公然抗旨? 慕淮安哪里晓得,虞声笙已经威胁恐吓过皇帝,这会儿皇帝还心有余悸,轻易不敢去招惹这个女土匪。 还直接下旨赐婚? 皇帝都不敢想会引起什么风浪…… 他揉揉眉心,对慕淮安道:“你想成婚,再续前缘,必定不想与那虞家女心生隔阂,那朕的赐婚就不是成就一段良缘,而是给这世间又添了一对怨偶。” “这样吧,你先去与那虞家女说说清楚,若她愿意,朕再替你赐婚,到时候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慕淮安敛住眼底的锋芒,拱手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这几日,虞府门外总有马车停下。 多少礼物如流水一般送入。 张氏愁得不行。 府里的库房快堆不下了。 而且她也不想收这人的礼物。 慕淮安骨子里的霸道在这一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张氏出面婉拒,他从马背上下来,半跪在张氏跟前道:“还请伯母收下,晚辈已在陛下那儿过了明面,这些都是送给声笙的。” 把皇帝抬了出来压人,张氏哪有再拒绝的道理。 她只好僵着脸,冷眼将这些礼物送入府中。 京城里没有秘密。 慕淮安这样大张旗鼓地献殷勤,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 徐诗敏听说后,摇摇头轻笑:“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坐在她对面的虞声笙托腮道:“你是在幸灾乐祸吗?” “是呀,我想看看他这场戏预备怎么演。”她眨眨眼睛。 正说着,外头进来了个妇人,瞧着还算年轻,举止间却满是局促。 她小心翼翼地拿着花样子给徐诗敏过目,等徐诗敏点头说可以了,才笑着福了福离开。 “她不像是琴坊的人。”虞声笙一语道破。 “她原先是我从娘家要来的人,给慕淮安做妾室的。”徐诗敏大大方方地解疑,“我和离了,自然也要把她带走,虽说在府里时惹出了好些不愉快,但如今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做些针线绣工什么的,自己赚些银钱。” “噢对了,我妹子开了一间绣庄,她就在那边帮忙。” 徐诗敏说的,正是蕊姨娘。 夏姨娘死后,蕊姨娘在府里的日子越发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见主母和离还不忘带上自己,蕊姨娘千恩万谢。 她巴不得早日离开镇国将军府才好。 对她而言,那就是个噩梦一般的地方。 第396章卑微如此 蕊姨娘性子不够温软,人也不够有趣风情。 但她却老实本分,还会得一手好针线。 一开始,她就自己绣些帕子、抹额之类的小东西送出去卖,倒也能赚些体己。 后来徐诗敏的妙境琴坊越办越好,名声在外,周丽珠也有些眼馋心热,便有样学样地也开始做生意。 周丽珠哪会什么琴棋书画,最后选定的就是绣坊。 她选了风水最好的市口,又招揽了一群心灵手巧的女人来做工帮忙,很快就打出了旗号,生意也算上了正轨。 蕊姨娘听说后,便请徐诗敏拿了自己的绣样给周丽珠,周丽珠一看就喜欢得不行,让蕊姨娘正式加入。 就这样,蕊姨娘平常在琴坊里帮忙打点杂事,得空了就做绣坊要的活计。 隔几日,她便回绣坊一趟,上交自己的绣品,顺便再拿回一些工作来继续忙活。 “你可不知道,我那妹子自小机灵,没想到开绣坊也动了脑筋,她居然拿我的琴坊做噱头,说什么姊妹双姝。”徐诗敏忍不住想笑。 虞声笙道:“这不很好,你们二人共同联手,赚得大笔银钱,我就不行啦,我不擅长做生意。” “可你会的,天底下就没几个人会的。” 徐诗敏盈盈而动的视线看过来,满是坦诚的羡慕,“我倒是想学,可惜没这个天赋。” 二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徐诗敏又问起虞声笙打算如何应对慕淮安。 她有些担忧,“我与他到底做过几年夫妻,他是个什么性子我多少清楚,我怕他这一回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他也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莽撞。” “话又说回来,哪个能博得圣眷优渥的人是简单的呢?” 徐诗敏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很快虞声笙就见识到了慕淮安的城府。 从妙境琴坊出来,外头停着一辆马车。 旁边静候着的小厮也是个老熟人。 这是一直跟在慕淮安身边的下人了,见到虞声笙,他忙满脸堆笑迎上前:“见过虞娘子,我家将军想请娘子过去一叙。” 徐诗敏蹙眉,刚要替虞声笙拒绝,那小厮又冲着徐诗敏拜了拜:“徐娘子好,我家将军说了,这一次相邀虞娘子是因为有一件闻将军旧物想交还虞娘子。” 虞声笙挑眉:“既如此,我不去还不行了。” 她上了马车,回头给了徐诗敏一个安抚的笑容:“今日多谢你招待,空了我再来。” “只要你不嫌我这儿粗陋简单,日日来都成。”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安静偏僻的院落前。 小厮引路,绕过那郁郁葱葱、如碧玉一般的荷塘,来到了布置清幽典雅的花厅。 香茗茶点齐备,暖风入怀,送来了馥郁芬芳。 这是眼下京中时兴香料气息。 一两百金。 虞声笙感慨着,真舍得下本钱。 一个转身,她看见了出现在门旁的慕淮安。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愿来。”他高兴极了,举手投足像极了窘促不安的少年。 与他如今身份样貌产生了极大反差。 “坐,坐着吃茶。”他招呼着。 虞声笙静静凝望着他:“你说有我丈夫的旧物,不知是什么?” 慕淮安将匣子放在距离她最近的小几上。 打开一瞧,里头竟是一枚闪着寒光的银枪头。 上面刻着篆体的字迹,写的正是闻昊渊的名字。 “这是他遗留在沙场的,有人得到珍藏起来,我也是通过多方打听才以重金购下。” “就这个?”虞声笙嗤笑。 “你不是武将,自然不会明白这个对一个将军的意义,这是闻将军的荣光。” “你想交换什么?” “我……” “别说你做这些什么都不想要,你没那么大度,慕将军。”虞声笙一眼就识破了。 慕淮安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会向陛下请旨,再与你缔结婚约,这一次我要你风风光光地嫁入镇国将军府;你只要愿意,闻昊渊的东西你随便拿走,你也可以将他的灵牌供入慕家,时时祭拜;只要你答应我。” 别说旁人了,虞声笙自己听到都惊呆了。 那么高傲、不可一世的慕淮安,居然会让步到这种程度。 但—— 虞声笙摇摇头:“我不会嫁给你。” “你要替闻昊渊守一辈子?你还这么年轻!”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慕淮安咬紧牙。 来之前他就猜到这女人不会答应,但没想到她拒绝得这样果断,连半分犹豫都不曾有。 心底升起了些许挫败。 他不明白,自己就真的那么不如闻昊渊吗? “我知道你将宁贵妃接走的事,如果你有一个与我的婚约,皇帝对你的警惕会降低很多,你也能更顺利地带走她。”慕淮安亮出了第二张底牌。 她警惕起来:“你知道多少?” “你的亲生父母是被皇帝暗中下令赐死的,伪造成暴毙而亡的假象,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成为你手中的刀。” 慕淮安更近一步,“我知道你很厉害,你很强,但多一个人帮你不是更好?你没必要一直将我拒之门外,有一个赐婚在身,对你会安全很多,很多事情也能更好办。” 他眼眸深深,迫不及待想要看清眼前女人的内心。 这种痴迷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纠缠。 她越是高冷疏离,越是奇妙难解,对慕淮安的诱惑就越深入骨髓,等他回过神来,虞声笙已经像是长在他心头的一块肉,根本动不了分毫。 他卑微跌入尘埃。 甚至不奢求她真的陪在身边。 哪怕有一份赐婚在手也成,只要能让她在名义上属于自己就行。 慕淮安的心放在火上烤着。 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等着那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垂下高傲的头颅。 虞声笙抬手轻抚着银枪头:“这个我要了。” “好。”慕淮安激动起来。 “至于你说的……我不会主动,你若有本事让皇帝答应,我还能抗旨不成?” 她冷笑着,“不过你还真是跟从前一模一样,任性执拗,只顾着自己的性子来。” “我保证我以后不会了。”他欣喜若狂。 虞声笙才懒得听他的保证。 赐婚什么的,她本就不在意,谁又能真的拦得住她的脚步? 将匣子抱在怀中,像是抱住了什么天下至宝一般,她对着慕淮安简单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慕淮安亲自送她到门口。 转身负手,他吩咐道:“方才虞娘子的话都听到了,还不赶紧去办。” 虞府。 虞声笙在自己的房中,再次打开了匣子。 望着里面静静躺着的枪头,她眉眼柔软——带着这个回去,那个男人一定很开心。 哎,做一个哄丈夫开心的妻子当真不容易啊。 柔软的指尖摸着他的名字,心底思念万千。 细细观摩过,虞声笙又将其收了起来,等到第二日又拿出来时,她惊讶地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字:虞声笙你混蛋! 虞声笙:…… 她惊呆了。 这行字就刻在闻昊渊的名字下头。 端端正正,刻印深深,痕迹却很新鲜。 她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突然,腰间多了一双手将她整个环抱入怀。 耳边是那个男人愤慨又委屈的声音在说:“就这么好笑么?” 虞声笙回眸,撞入了闻昊渊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397章后手 不等对方回答,她自己就笑了:“是我问错了,不该问你什么时候来的,该问你怎么这会子想要出现了?” “你知道我跟着你?”闻昊渊惊讶。 她没有转身,就这样静静靠在丈夫的怀中,抬手轻抚着他的脸庞、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扎手的胡茬…… 这轮廓,闭着眼睛她都能描绘出来。 “当然知道,从我被带走的那一刻,你就跟着了吧。” 虞声笙叹了一声,“就知道拦不住你,你倒也聪明,居然什么人都没带,就一人跟了上来,闺女你也不要了?” 她缓缓从回眸,对上了他的眼睛。 目光中温情脉脉,又似有责备。 闻昊渊支支吾吾:“……我也是没得选了,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入京,去面对这些,我怎么都不放心;我自然也不放心咱们女儿,但总要有取舍,这个当下你的处境更难些。” “晚姐儿如今大了,也不会整日整夜地离不开人,师父他们轮流照看,她过得很好。” 他迫不及待地解释着。 虞声笙静静笑着看他,很欣赏男人着急的模样。 末了,轻轻一拳捶在他的胸口,她娇嗔道:“来都来了,我还能把你撵回去不成,既然来了,你就跟我说说皇帝的情况吧。” 闻昊渊眼底放光。 “我可不信你暗中来一趟,会什么都不做。” 她狡黠地眨眨眼睛。 她的男人粗中有细,身手高绝,在皇宫官场的嗅觉远胜于她。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好吧,我发现了几件事都说给你听。” 男人来了精神,将她环抱起来坐在榻上,如山一般的胸膛绕在她的周围,几乎可以将她整个人护住。 他娓娓道来,声音轻缓低沉。 首先一点,宁贵妃是被害成这样的。 动手的人八成是黎阳夫人。 如果虞声笙不开口要人,宁贵妃顶多只有半个月好活了。 “也就是说……不管我来不来,次月我姑母病故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没错。” 闻昊渊点点头,“我在礼部的每日出勤文案上看到了记录,有一项就是关于贵妃丧仪诸事的,你想想如今宫中有几个贵妃,答案不是呼之欲出了吗?” 叶贵妃失宠,被打入冷宫。 她到底伴驾多年,又没有威胁。 皇帝八成会顾念旧情,饶她一命。 横竖宫中养个女人又不费什么事,何必上纲上线呢? 至于宁贵妃就不一样了。 她自打入宫起就与其他妃嫔不同,处处充满了迷惑与危险,她在演戏给皇帝看,殊不知皇帝也同样在演。 思来想去,虞声笙一阵唏嘘:“当皇帝真累啊。” 每天日理万机,操持国家大事,还要跟后宫斗智斗勇,玩心眼子,虞声笙觉得要是让自己当皇帝,估计不出三个月就会暴毙。 闻昊渊忍俊不禁,认同道:“确实很累。” “这是其一,另外一事,咱们当时走得匆忙,你忘了咱们府里的那个小厮。” “谁?啊,庄苕!”她立马反应过来。 那孩子不是庄苕,里面的灵魂是小十四。 “他已经去了瑞王府,陪在昀哥儿身边。” “怎么办到的?”虞声笙惊呆了。 “据说是跟着辉哥儿去进学时,机缘巧合,与昀哥儿格外投契,又刚好发生了些小事,昀哥儿就拿自己的书童跟辉哥儿换了庄苕到自己身边。” “这么说来这兄弟俩倒是凑一块了。” “对,这件事上大嫂子又闹了个笑话。” 闻昊渊颇感无力,摇摇头苦笑。 “你说来听听,任家大小姐又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了?也好让我乐一乐。” 对于任胭桃这样的选手,虞声笙早就见怪不怪了。 “她听说瑞王府要走了庄苕,上门找了一次贺夫人,说是如今咱们府里是她当家,一个奴仆的遣散采买,都该由她说了算,她让贺夫人将人先送回将军府,再让昀哥儿登门买走,说什么这才叫合乎规矩,滴水不漏。” 还没听完,虞声笙就惊得合不拢嘴。 “啊?” 这么离谱的操作,居然也能做得出来? 任胭桃虽家道中落,但也是正经高门大户培养出来的嫡女呀,该有的底蕴厚度应该都有。 一个奴仆而已……至于吗? 何况对方可是瑞王府。 换成旁人,欢喜都来不及。 刚好可以借此机会打好关系。 任胭桃倒好,搞人情建设的本事上不了台面,但破坏这些人情往来的能耐满京城都挑不出能把她比下去的。 “大哥知道这事儿么?” “后来知道了。”闻昊渊轻轻颔首,“大哥很生气,把她狠狠训斥了一顿,又分走了一部分掌家之权给另一位嫂嫂。” 露娘什么都没做,回了将军府后伏低做小,息事宁人,却在不声不响间得到了这么多。 “那大嫂子可要气坏了。” “大哥更气坏了,这事儿传出去不被人笑话死,还好贺夫人顾念着与你情分,没有多说也没责怪,都依着大嫂子的意思来办了。” “那庄苕的家人呢?” 如果没记错,他们都是将军府的家生子。 “也一并送过去了。”闻昊渊略微收紧了怀抱,“总不能叫人家骨肉分离,再说了,大嫂子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总要有个圆满的收尾才是。” 瑞王府里还有一事,那就是如今版本的瑞王已主动辞去了其他任职,打算彻底做一个赋闲在家的闲散王爷。 皇帝本不答应。 但拗不过瑞王坚持。 加上虞声笙走后,昀哥儿生了一场大病,瑞王与贺夫人急坏了,一片心全都扑在孩子身上,功名利禄都成了过眼云烟。 贺夫人也进了一回宫,跪在皇后跟前久久不起,默默泪流:“还请皇后娘娘仁慈庇佑,我都这把年纪了,若昀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怕是日后膝下空空,再无眷恋……” 就这样,皇帝默许了瑞王的行为。 瑞王府还是那个瑞王府,只是渐渐褪去了权力的光环。 虞声笙听完后不由得感慨:“你回来一趟,比我能耐多了,打听到了这么多事儿,不像我……” “回到京城自然是男主外女主内,你去皇宫让陛下安分守己也很不容易。” 她被逗笑了,又轻轻捶了他一下。 说完了旁人的琐事,该轮到他们自己的了。 闻昊渊明显有话没说完,前头的内容都在铺垫。 虞声笙太了解他了,也在静静等着。 闻昊渊理了个寸头,整个人瞧着清爽利落,却也平添了更多狠厉杀戮,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她靠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突然,他湿热的嘴唇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答应慕淮安吧。” “什么?” “他想请旨赐婚,你可以顺水推舟,直接答应他。” “你疯了?”她抬起清透的眼眸,“你真以为那丧礼是给你办的?” 很气人。 气得她想给这男人两巴掌。 “你听我说。”闻昊渊忙柔声解释,“皇帝没你想的那样简单,你可以威胁他恐吓他,但只要有虞府这个软肋在,你们其实互相扯平,谁也占不了绝对优势;皇帝是从夺嫡风暴中最终胜出的人,他一定留有后手,说不定也在怀疑……” 第398章达成一致 “怀疑你的死是否是真的。”虞声笙明白了,接过话茬。 她闭了闭眼睛,颇有些不耐,“一场丧礼还不能打消他的怀疑吗?” “帝王疑心向来很重,何况他忌惮我多时,如今终于走到这一步,他怎甘心不彻底坐实我的死呢?只有我孤家寡人,什么都不剩,他才能安心。” 他抚了抚她的脸颊,“我知道这样委屈你了,但也想更好地保护你,还有整个虞家。” 顿了顿,他又道,“若你实在不愿意,我再想想办法。” “好呀,那就答应赐婚,反正还有些时日,加紧点办也是来得及的。” “办什么?” “婚事呀。”虞声笙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赐婚后就直接把婚事办了,到时候我就去镇国将军府做大奶奶,这样皇帝就能彻底安心了,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闻昊渊急了,发狠了一般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咬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你敢!” 她反咬回去。 顿时,男人吃痛,不得不松开。 “你这人好没意思,提这主意的人是你,这会儿不答应的还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赐婚而已,我可没想过你真的嫁给他!到时候赐婚一下,你留书一封,与我远走高飞不就好了!!” “理由呢?” “那不是现成的?从前慕淮安辜负你,让你追着跑了四年,如今也让他尝尝这滋味!等几年后,天南地北,山高水远,谁还能遇着谁?” 他抵着她的鼻尖,“你真以为,皇帝容不下我,还能容得下他慕淮安吗?他不过是第二个我。” 虞声笙眯起眼,咬起细白的小牙:“你这人,可真是坏得很。” 谁能想到闻昊渊看着武将一名,粗枝大叶。 其实论心计城府,手腕狠辣,他半点不输给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可偏偏,虞声笙并不讨厌。 相反,还很喜欢。 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里,若一直傻乎乎的做个直肠子,那尸骨早就烂透了,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闻昊渊深藏不露,对她却事事坦白。 哪怕这种让她答应赐婚的提议,明知说出来会惹得夫妻反目,他依然选择了真诚。 没法子,虞声笙喜欢这种聪明的真诚。 比起慕淮安那种看似明烈炽热的偏爱,这种能牢牢握在手里的真诚才更能打动人。 闻昊渊搂着她,她耳边尽是他的絮絮叨叨。 听烦了都。 她推开他,灵活地跳下地,裙摆涟漪微动,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转身笑道:“这事儿就算你求我,我勉为其难答应了,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我讨厌慕淮安,与他演不了多久。” “你比你更讨厌他,咱们不过是利用他。” “闻将军,你可真坏呀。” 虞声笙像小狐狸似的笑了,眉眼弯弯。 “我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我现在唯一的身份——是你男人。”他清了清嗓子,眸光深邃,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凝视着她。 为了计划能顺利实施,等任胭桃又一次上门请虞声笙回府时,她便顺坡下驴,客客气气地应了。 任胭桃原本将这事儿当成了点卯。 反正结果都一样,无所谓诚不诚心。 可这一天,茶才吃了两口,就听虞声笙温婉道:“难为嫂子这样周到,隔三差五地来,我这个做弟妹的若还拿乔那就真的是不懂事了,这样吧,今儿请嫂嫂留下用个午饭,我也好让人帮我收拾一下,下午晌我与嫂嫂一道回府就是。” 意外来得太突然,任胭桃差点被呛着。 “咳咳咳,弟妹说什么?” “嫂嫂这是欢喜坏了,我是说一直让嫂嫂这样来来回/回地跑也不是个事儿,我也想通了,今儿就与嫂嫂一块回府。” 虞声笙笑着,起身福了福,“多谢嫂嫂一直照拂,弟妹这厢谢过了。” 任胭桃扯了扯嘴角:“你能想通就好。” 张氏得知女儿要回将军府,又是高兴又是不舍。 出嫁的女儿很难回娘家住这么久的。 这段时日,张氏体会到了女儿伴在身边的温馨甜蜜,一时难以割舍,一面张罗着虞声笙的行装,一面偷偷抹泪。 偶然间被虞正德看见了,还笑话了她两句。 张氏不依了,愤愤道:“我就是不舍得,不成吗?你心狠你能耐!” 气急了,她撞了丈夫一下,“你女儿成了寡妇,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虞正德被撞得腰疼,这会儿笑不出来了。 这将军府是肯定要回的。 一直待在娘家不合礼数。 张氏还是留了一手。 送虞声笙离开前,张氏拉着她说了一会儿悄悄话:“将军府如今不比你那会儿,眼下当家的是你大嫂子,就算你有黎阳夫人护着也不成,给你备的银钱在我这儿,你预备什么时候动身就什么时候过来拿一下,别带去将军府了,免得遭人惦记。” 虞声笙很是感动。 “好,多谢母亲。” 张氏在内宅中生存多年,深谙此道。 她的提醒也恰到好处,免了许多麻烦。 当天下午,虞声笙与任胭桃一道回了威武将军府。 任胭桃特地命人开了正门,妯娌二人从正门入。 大门内侧两边都是管事们在候着。 见二人归来,齐刷刷地见礼相迎,那场面当真隆重。 任胭桃自觉洋洋得意,偏过脸笑道:“弟妹这回可要在家里好好歇着,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问我拿,只要弟妹开口,便是再难得的宝贝嫂子也给你弄来。” 这语气亲切热乎的,好像她们之前的龃龉都烟消云散。 虞声笙依旧住在安园。 她喜欢清净,来跟前伺候的丫鬟也就三两个。 黎阳夫人瞧了,说太寒酸,谁家一品军侯府的主子身边就这么几个人的,那也太拿不出手了。 说罢,她就把自己身边的两个丫头拨了过去。 长者赐,不可辞。 虞声笙也明白黎阳夫人的意思。 就算拒了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不如现在就收下,还免得麻烦。 闻昊渊的本事她也清楚,如果连这几个丫鬟都能发现他,他也不能在皇宫中来去自如,还不被察觉了。 黎阳夫人见虞声笙这么容易就收下了她给的人,不由得警惕起来。 这会儿是晚上的家宴。 席间女眷各自心思,只有闻图是真的高兴,连着吃了两三杯素酒,对着虞声笙连连拜谢,也不知他在谢什么,反正拦不住,索性也就不拦了。 见丈夫这样,任胭桃脸色极为难看。 更让她不快的,是露娘居然也跟他们坐在一块用饭。 要不是黎阳夫人也在,还默许了,她肯定会跳起来掀桌子。 “这下可好了,咱们府里的女眷可算齐全了,原先声笙离京时我这心呀,七上八下的总是悬着,你回来我也尽可安心了。”黎阳夫人温温一笑。 “多谢姑母挂念,辉哥儿身体好些了么?” 虞声笙哪壶不开提哪壶。 哪怕黎阳夫人这样好的定力与演技也差点没崩住,完美无瑕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嘴角弧度没变,吃下一口菜后,依然是一样的弯起:“你说辉哥儿呀……” 话音刚落,丫鬟匆匆来报:“启禀夫人,辉少爷他——” 第399章他们是一路人 “我辉儿怎么了?”黎阳夫人瞬间冷脸。 “夫人莫慌,辉少爷他醒了!二奶奶回来时,他就醒了,只是那会儿身子软起不来;方才奴婢们伺候着辉少爷用了一碗粥,辉少爷已经能下地了。” 这丫鬟唤作春云,很是伶牙俐齿。 语速极快也不影响口齿清晰。 黎阳夫人彻底松了口气,饭也顾不上吃了,忙不迭地起身,刚走了两步她又回眸:“你们慢用,我去去就来。” 这一眼不敢去看虞声笙。 辉哥儿正在房中来回踱着步。 自从上次疯魔后,他又昏迷了好多天,食水不进,身子自然虚弱,腿脚绵软,需要这样慢慢行动着恢复。 黎阳夫人亲眼瞧见孙子正常了,又欢喜又激动,这回涌出的泪水真心实意。 还没高兴一会儿,辉哥儿却道:“我听春云说了,婶婶回来了是不是?我想见婶婶,好久没见了,孙儿很想她。” 黎阳夫人心里骂娘,但对上孙子那双渴望的眼睛,一时又不忍拒绝。 没法子,她只好让人传话,等家宴结束后让虞声笙来一趟。 很快,虞声笙就到了。 见着婶婶,辉哥儿眼睛都亮了,拉着她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有些体力不支,微微喘气,才被虞声笙按着坐回了榻上。 “你刚醒来,好好歇着,等养好了身子咱们再慢慢说。” “好。”辉哥儿笑了,“婶婶回来真好。” 虞声笙半点不心虚,迎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也跟着笑道:“婶婶多陪你几日,安心吧。” 黎阳夫人:…… 等太医登门,黎阳夫人又等辉哥儿吃了药吃了饭,见孙儿睡下,她才走出屋子。 台阶下,虞声笙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没等黎阳夫人开口,她率先打破沉默:“辉哥儿睡了?” “你好意思提孩子!”黎阳夫人的怒火再也忍不住,演了一晚上,当面具撕碎的那一刻,自然格外狰狞,“辉哥儿这样信赖你喜欢你,你居然拿他下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么?” “我也是没法子。” 虞声笙回眸淡笑,清浅的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平添水润的凉意,“姑母先没的良心,为了自保,我也只能没有良心,不然有了良心就没命,我也不稀罕死后享的那些香火,怪没意思的。” “你——” “辉哥儿不会有事的,他毕竟是我的侄儿,我比你还是心软了好些,没有真的想要了他的命;这些时日好好养着就行,不出半个月,保证跟从前一样生龙活虎。” 她弯起眉眼,“这是第一回。” “什么?”黎阳夫人有些听不明白。 但虞声笙显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说完就走了。 愣了半晌,黎阳夫人突然懂了,霎时脸色发白,怒火又一次涌上心头。 虞声笙是说这是第一回,若有下一回,她就不一定会有这样的好心,会高抬贵手饶过辉哥儿了。 她与闻昊渊其实是一路人。 当有危险威胁到自身时,不管从前的关系情分,她都会狠狠回敬。 对辉哥儿,她自认问心无愧。 总不能为了那点心软,就把自己全家放在火上烤吧。 抱歉,辉哥儿的分量还没这么重,除非他对虞声笙有过救命之恩。 重回将军府的日子明显简单轻松了不少。 晨起不必打点庶务,也不必去长辈跟前请安。 她日日睡到天光大亮。 摸一摸枕边,夜里还在的那人只剩下略微发凉的被褥,人早就没影了。 虞声笙打着哈欠,叫来丫鬟。 梳洗更衣,再慢慢悠悠地用饭,这日子过得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大约是她太过散漫,落在任胭桃眼里就格外扎眼。 “我说弟妹,你整日倦态也不成个样子呀。” “怎么,大嫂子想让我帮你打点中馈?” 任胭桃:…… 很好,话题刚开了个头就无疾而终。 虞声笙是很懂怎么让人下不来台的。 望着任胭桃尴尬到不知所措的脸,她又爽朗笑道:“开个玩笑,大嫂子千万别当真。” 任胭桃:……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给这女人的脸抓花。 实在太气人了。 扯了扯嘴角,任胭桃又说起了安园里如今的人手布置。 比起之前,如今虞声笙身边伺候的下人少太多了,根本不像大户人家奶奶该有的派头。 无论任胭桃怎么说,虞声笙都默不吭声。 许久没有回应,任胭桃也有些不耐了,强行按捺住性子追问:“这事儿弟妹到底怎么想的,好歹给我句准话。” “你不必试探。” 虞声笙抬眸。 漆黑的眼底深沉如渊,一眼望不到底。 她静静道:“我在府里待不了太久,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这府里依旧是你当家。” 任胭桃肚子里的小九九被人揭穿,顿时面上一片讪讪。 妯娌二人没有多聊太久,她便回了自己院子。 “奶奶,既然二房夫人都这样说了,要么咱们……”桂芝的话才起了个开头,就被任胭桃摆手打断。 “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吗?”任胭桃摇摇头,“虞四一日不走,我这心一日悬着。” 一个露娘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再来一个虞声笙……她只觉得自己的日子水深火热。 还未彻底掌控的中馈大权好像随时都能长翅膀飞了似的。 尤其眼下她失了娟婆婆,更茫然无措,心慌得很。 任胭桃的动向自然逃不过露娘的眼睛。 得知这些,露娘轻笑:“大奶奶还是那个大奶奶,一点没学乖呢。” “大奶奶忌惮二房夫人,也是人之常情吧。”银杏道。 “人之常情不假,但未免太蠢了点。”露娘拿着针线在绣绷上一点一点绣出一朵盛放的桃花,“夫人如今守寡,还能与她争抢什么,不如做个好人,将贤良的名声做到底,或许大爷还能高看她几分。” 她停住手里的活计,眼眸一亮,“我倒是可以帮帮她。” 闻图下衙回来,都会先去看看孩子们。 看完了孩子,便径直去露娘房中。 今日也是一样。 刚在露娘处坐了没一会儿,露娘便劝他去任胭桃那儿。 “她总是板着脸,我不爱见她。”闻图实话实说。 他累了一天了,只想看家里妻儿温软乖顺的笑脸,不想再费精力去哄着。 露娘无奈:“大奶奶整日操劳,难免有不快不顺心的时候,有道是夫妻同心,大爷也该去关心关心才是……” 她压低了声音,“眼下夫人还在呢,大爷做做样子也是应该的。” 这话戳中了闻图的心。 二弟不在了,是他心底永远的痛。 从前二房执掌府邸,打点得张弛有度、井井有条。 如今他当家,自然不愿被弟弟、弟妹比下去。 露娘想让二房知晓他们长房上下同心齐力,也是一片好心——闻图虽不情愿,但还是顺从了。 露娘又道:“大奶奶今儿还念叨呢,说有事要与大爷商量,别看大奶奶素日里要强,其实她也有顾不到的地方,大奶奶不喜欢我在跟前晃悠,就只能让大爷出面了。” 这话一出,闻图再无他话。 浅浅吃了一盏茶,他便起身往任胭桃处去了。 第400章好言相劝 任胭桃上斗不过黎阳夫人,下拿不住露娘,好不容易等虞声笙回来,以为可以奚落一番这位曾经的将军府主母,没想到又碰不软不硬的钉子,闹得自己满脸无光。 好在任胭桃也并非蠢笨到极致。 她也明白有些场面不得不顾,比如给虞声笙的份例月银这件事。 当晚,见闻图来了,她便用这个理由将丈夫留在自己房中。 “这种小事你看着办就好了,干嘛还来问我?”闻图有些累了,展开双臂任由妻子替自己更衣,“素来府里都是做惯了的,她是二房原配,该给多少给多少。” “我晓得是这个理,这不是……我顾念着弟妹新寡,我心疼她么,如今她身边那些丫鬟都不在了,一个月就二十两的份例哪里够用?” 任胭桃柔声道,“夫君是男人,哪里晓得内宅女子开销的门道,我想着给多些,又怕明面上坏了府里的规矩,回头上行下效,反倒惹出什么事端来。” “可要我就这样视而不见,又不忍心。” 闻图惊讶地垂眸一眼:“你如今也这样大度懂事了,我还以为你会记弟妹的仇。” “瞧夫君说的,从前那是我刚嫁过来,难免不了解内情;况且我那会儿也是替你鸣不平,论长论嫡,你都是府里头一份的,却被二房压了一头——罢了,如今说这些作甚。” 任胭桃摇摇头,“我想着,明面上给弟妹二十两月银,私底下我再用别的名目给她贴一点,什么衣裳料子、胭脂水粉、茶盏器皿的,贴个七八月也应当足够了。” 闻图见她想得这样周到,便觉得妻子这一回是真心实意地体贴,顿时揽着她的肩头入怀:“你能一直这样就好。” 任胭桃心头软了软。 又听闻图接下来道:“其实我想要的也不多,就你与露娘伴在我身边就好,你与露娘多学着些,再温柔点就更好不过了。” 任胭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靠在丈夫怀中,眼神冰冷,语气却越发温婉:“夫君说的是。” 就这样,给虞声笙的贴补确定了。 翌日,任胭桃特地去了一趟安园告知她这个好消息。 “大嫂子看着办就好。”虞声笙手持一卷书看着,头都不抬。 任胭桃嘴角紧了紧,强压下心中不快:“弟妹好歹也要提些要求不是,你这屋子里短缺什么或是你还想要什么,只管跟嫂子说,弟妹不开口,莫不是……还在与我置气?” 虞声笙目光凝了凝,终于从书卷上慢慢挪到了她的脸上,似笑非笑:“大嫂子不必这样小心翼翼,我也不会夸你一句大度周到,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弟妹……” “我听说了,大嫂子身边的娟婆婆没了,这是陪着大嫂子一路过来的老人了,她没了,想必大嫂子一定很伤心。” 乍一听这话,任胭桃不由得攥紧了帕子。 “你怎么知晓……” “只要进了府门,哪有绝对密不透风的事情,这府里上下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我想要打听些什么,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难,大嫂子别忘了,我执掌这府里中馈的时日要比你久得多。” 任胭桃咬紧牙。 再怎么不甘心,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虞声笙不但执掌中馈的时日远胜于她,而且当日人家可是一人独揽大权。 别说房中无人掣肘,就连黎阳夫人都拿她没法子。 虞声笙不在的时候,任胭桃数次与黎阳夫人交锋,也从中探听到了不少隐秘。 当日,黎阳夫人不是没有想过从虞声笙手中夺权。 可惜她失败了。 一是因为昔日的将军闻昊渊护妻护得紧,二来就是虞声笙管家粗中有细,张弛有度,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滴水不漏。 黎阳夫人试探了几回,终于收敛嚣张,做回了那个温善慈爱的堂姑母。 要不然,估计没等闻昊渊出手,府里的事务就有大半被黎阳夫人捏在掌心。 说来说去,还是任胭桃自己缺了能力,又多了些浮躁莽撞。 见任胭桃满脸复杂,虞声笙又道:“大嫂子其实本性不坏,不过是想要掌权,想要自己过得风光体面,让周围的人都钦佩于你。” “其实大嫂子不妨换个思路,你与我当日的情形大不一样,眼下长房就是有两位女主人,你为先,露娘为后;哪怕你再怎么在外人跟前强调露娘是妾,也改不了她在大哥心中的地位。” 任胭桃小脸发白,呼吸紧了紧:“我知道,就不劳弟妹提醒了。” “既然事实这么鲜明,大嫂子又何必装聋作哑呢?” 虞声笙嫣然道,“你大可以摆出容人之态来,主动与露娘言和,二人一道同心协力,我相信长房有你们俩,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凭什么!”任胭桃忍不住了,微红的眼睛看过来,盛满了不甘与委屈,“我才是明媒正娶的!” “是,你是明媒正娶,但如今一切已成事实,大嫂子又能怎么办?” 虞声笙搁下茶盏,语气转锋,变得凌厉,“既然大嫂子容不下平妻一说,当日就不该答应嫁过来,你大可以坚持自己的风骨,坚持退婚,闻家也不会亏待了你,哪怕是我也会佩服你的坚韧高洁。” “可你既然答应了,又为何出尔反尔?你以为嫁过来后就能拿捏住对方,殊不知女人一旦踏入婚姻,很多事情就不由自主了,你的头顶上还有夫君、长辈压着,底下还要跟平妻斗个你死我活,我敢问一句,你不累么?” 最后短短的几个字一下子击中了她的心。 任胭桃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转脸的功夫已热泪盈眶。 “旁的不说了,就说一件事,你以为你这么久没有从黎阳夫人手里夺权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们长房不合。” 虞声笙一针见血。 “你与大哥不合,与露娘不合,统共就这么三位主子,结果却不能拧成一股绳,各自分裂,哪有这能耐去与黎阳夫人抗衡?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任胭桃瞪圆了眼。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又从下巴处滴落。 她却顾不得擦拭。 脑瓜子嗡嗡的,回响着虞声笙方才的话。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细想起来,那些与黎阳夫人明争暗斗的日子里,好像真如虞声笙所说。 如果那时候,她能借用露娘的力量,打个配合,说不定一切都不一样,说不定早就收拢大权。 就是她一面想夺权,一面又忌惮露娘。 一个人殚精竭虑,想得太多,顾念得太多,反而一事无成。 反观露娘,入府后什么也没做,已经得到了很多。 “那、那我如今该怎么办?”任胭桃慌了。 “大嫂子,你与露娘从来不是仇敌,你们同为长房主母,露娘也愿意以你为先、以你为尊,即便大哥心中再如何偏向露娘,他也一样将你尊为原配,这还不够么?” 虞声笙见她想明白了,又给倒了一杯茶送过去,“人总不可能什么都要——就像我,这会子不也孑然一身么?” 最终,任胭桃顶着红肿的眼睛匆匆离去。 回到屋中,她又呆坐在梳妆镜前良久。 直到桂芝过来:“大奶奶,您要不要用些茶点?再过一会子就该摆中饭了。” 第401章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桂芝,你说……弟妹这话可信么?” 任胭桃第一次在贴身丫鬟面前露了怯。 茫然的双眸注视着窗外,找不到一个重点。 游离的视线带来更多的迷茫,萦绕心头,徘徊无处。 “可信。”桂芝犹豫了一会儿,斩钉截铁道,“奶奶您细想,那会儿咱们刚入府,您想问黎阳夫人要东西二院的钥匙,黎阳夫人就以咱们长房妻妾不合为由,拒绝了奶奶,还在大爷跟前过了明面。” 那一日的场景,历历在目。 任胭桃想起来都觉得屈辱万分,愤愤不平。 黎阳夫人当着闻图的面,半讥半笑:“不是我不给,而是你房中妻妾二人斗个没完,大奶奶怕是没这个精力操持这么多,这样吧,什么时候她们安定消停了,什么时候再来我这儿拿钥匙;别领了差事回去,回头办不好,叫底下人笑话。” 闻图那时候刚刚袭爵。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新鲜。 他又不比闻昊渊能耐,自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听长辈这样说,闻图立马就觉得有道理。 将军府这么大,又不是曾经的小门小户,任胭桃过往管家可是出过大纰漏的,他也不敢放手。 任胭桃就这样败下阵来。 得不到长辈的支持,也没有丈夫的肯定,唯一被她视为眼中钉的露娘也装聋作哑,默不吭声。 那一天,她孤立无援到了极点。 见自家主子面色难看,桂芝明白她一定想起了,又趁热打铁道:“奶奶,娟婆婆死得那样不明不白,又是在府里出的事,奴婢从前不说,其实心里怕得紧。” “你怕什么,你要是怕我就放你出府去。” “奴婢是怕护不住奶奶!”桂芝跪了下来,泪眼凝重,“奴婢比不得娟婆婆老练沉稳,很多事情怕无法替奶奶张罗周全!即便奶奶不要奴婢了,奴婢也断断不会离开!奴婢自小就陪在奶奶身边的呀!” 她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头的话。 霎时,任胭桃又泪流满面。 泪雾模糊间,她仿佛回到了待字闺中时。 那时候的桂芝与娟婆婆陪在她左右。 无论被欺负,被贬低,她们三个始终没有分开,桂芝与娟婆婆二人也一直不离不弃。 “奶奶,二奶奶说的对,咱们不能再自己斗自己了!”桂芝轻轻摇着任胭桃的膝盖,再一次恳求。 任胭桃哽咽着,飞快地抹去泪痕:“我晓得了,你快起来吧,这样跪着不起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是我在苛待你。” 说着,她自己苦笑出声。 这一厢房中静悄悄,氤氲着终于破土而出的压抑。 没过两日,一天傍晚,任胭桃领着桂芝找上了门。 银杏来通传时,露娘简直惊呆了:“大奶奶来了?” “是。”银杏也很惊讶,“大奶奶没往咱们屋子里进,只说让我通传,若是奶奶不愿见——” “胡闹,她为正妻,我为平妻,哪有我拒绝见她的,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 露娘赶紧让丫鬟将屋中收拾了一下。 很快,任胭桃来了。 “大奶奶来了。”露娘上前行了个标准的礼,“都是银杏这丫头不懂事,叫大奶奶等在外头,是我约束无方,还请大奶奶责罚。” “我自己要等的,与她无关。”任胭桃坐下,“你也别拘礼了,坐下与我说说话吧。” 她的语气这样平静随和。 倒让露娘有点不敢置信,抬眼看了两遍,才依言坐在了她的侧方。 丫鬟们上了茶水。 银杏守在露娘身边,浑身紧绷。 她已经想好了,哪怕任胭桃发难,她也要护得露娘周全。 “银杏在你身边养得不错。”任胭桃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如今也锻炼得周到体面,对你也忠心。” “她待我一片真心,我待她自然也一样。” “是啊,我身边的娟婆婆也是这样的,只可惜……”她深吸一口气,“她死得蹊跷,我这些时日每每入睡前都会想到她。” “大奶奶节哀。”露娘劝道。 “我节什么哀啊,她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话说这么说,任胭桃的字里行间却多了一丝不为人觉察的颤抖。 露娘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沉默。 “我今日来是想与你言和的,过往种种,也并非全是我的错,你要我为从前的事儿与你道歉,我也做不来。”任胭桃直来直去,“咱们往后放下芥蒂,一块主理府中庶务吧,我一人实在是操持不来。” 露娘目瞪口呆:“大奶奶,这可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你是大爷以平妻之礼娶进门的,哪怕比我矮了一头,也还是长房的正经主子;过往是我咽不下这口气,给你添了不少堵,眼下今时不同往日,咱们……也得放下隔阂联手才是。” 语毕,任胭桃起身,对着露娘深深福了福,“还望妹妹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与我置气了。” 露娘慌了,忙不迭地上前将她扶起来,“大奶奶这是做什么,万万使不得!” 二人又坐下说了一会儿话,任胭桃让桂芝将带来的礼物放下就走了。 等这主仆二人彻底离开,银杏按捺不住:“奶奶,你可不能信了她的话!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呢!” 露娘轻轻抚过那些带来的礼物。 都是女人能用到的东西,说名贵也不是很名贵,但却精细漂亮,很是上得了台面。 就连冬日里裁剪衣裳的皮草料子都有。 水光厚实的貂皮,哪怕在柔和的日光下也流淌着令人心醉的光滑。 耳边,银杏还在喋喋不休。 露娘好笑地抬眼:“好了,你就少说两句吧,吃点茶润润,别说得口干舌燥的,回头心里又不痛快了。” 银杏俏脸一红:“奶奶又拿人家打趣,我这是担心你。” “我晓得。”露娘点点头,“但大奶奶这一下……确实也让我措手不及,旁的事情放一放吧,你去打听打听,这几日大奶奶可曾见过谁。” 她总觉得任胭桃的转变太突然,绝不是心血来潮。 银杏颇为伶俐。 很快就打听到了。 得知任胭桃两天前去见过虞声笙,而且二人相谈很久,露娘心中有数了。 翌日晌午,露娘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糕饼去了安园。 二人笑着见礼,虞声笙让座,露娘便坐在了靠在窗棂边的软榻上,打开食盒,从里头取出两碟子酥卷来。 “你真是好手艺。”虞声笙赞道,“这酥卷做得俏生生的,瞧一眼都舍不得吃了。” “夫人谬赞,酥卷本就是给人吃的,夫人不嫌弃我手艺粗鄙就好。”露娘莞尔,“我今日来……也是有一事不解,想请夫人解惑。” “你说。” 虞声笙拿起一块酥卷放入口中。 顿时酥脆包裹着滑腻的奶油在唇齿间弥漫,果真馥郁浓香,甜蜜非常。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露娘道:“我不太明白,为何夫人要劝大奶奶与我言和呢?” “因为你已经准备要下手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惊得露娘花容失色。 她漆黑的眸子闪了闪,流露出的惊恐诧异一时间收敛不住。 虞声笙吃下半块,才笑道:“难道不是吗?你铺垫了这么久,不可能一直甘于蛰伏的,你有大哥的信赖疼爱,又有手段,缺的不过是与大奶奶一样的出身罢了。” 露娘嘴角抿紧,面笼寒霜。 第402章真心这东西,瞬息万变 内宅中没有绝对天真的好人。 即便露娘也是一样。 诚然,她曾经确实单纯过,觉得靠着丈夫的偏爱可以安稳度日,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内宅之中,掌控大权的是当家主母。 细碎的琐事囊括了衣食住行、吃穿嚼用,小到一根蜡烛、一块香饵,都能被拿捏得喘不了气。 难道次次都要跟闻图告状吗? 露娘太清楚男人的真心了。 真心这东西说真它也真,但它更是瞬息万变的。 她可赌不起。 与其一直仰人鼻息,受人摆弄,不如自己当家掌权来得痛快。 何况,这会子又不是在他们长房的私宅,而是威风赫赫的一品军侯府,她就等着任胭桃出丑,最好闹出个大笑话来,好让闻图彻底对这个原配夫人失望,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中馈。 这也是她一进门,始终低调沉默的原因之一。 至于这个笑话什么时候搬到台面上,还不是由她说了算? 一切的秘密都藏在暗处,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 就连银杏都没摸到半点端倪。 今日却被虞声笙一语道破,怎能不让露娘心惊胆战? 摆在小几上的纤纤素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露娘皙白泛着粉光的指尖紧紧扣入掌心,嘴角硬生生地扯了扯:“夫人真会说笑。”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会在将军府久待,所以你大可不必这样防备,我能说出口必是有把握,你我相识一场,都到这会子了,没必要遮遮掩掩。” 虞声笙爽朗一笑,又拿起一块酥卷。 见她吃得欢快,举手投足间尽是潇洒,氤氲出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风流倜傥,露娘一时间愣住了。 半晌,她才垂眼道:“真不愧是夫人,原来什么都瞒不过夫人的眼睛,是因为要克制我,所以夫人才告知大奶奶的么?” “错了,我可没有跟任胭桃说别的,我只是想让你们长房团结起来,别再继续内耗,消磨的只有你们自己的精力,反倒便宜了别人。” “别人?” “对啊,你该不会以为黎阳夫人是个好人吧?” 虞声笙笑眼盈盈地望着她。 露娘脑中灵光一闪,下意识地与银杏对视。 银杏想起了什么,小脸煞白。 “看样子你们主仆二人知道些更隐秘的,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说说?” 得到露娘的首肯,银杏这才说起了娟婆婆的死。 一番话说完,小丫头早已吓得背后冷汗直冒。 那样骇人的场景无论隔了多久再回想,依然会令人背脊发凉。 “娟婆婆不是自杀,是被人害了。”虞声笙点点头。 “一定是!!”银杏压低声音斩钉截铁。 “那就对了,任胭桃想要掌权,但顺园却跟铁桶似的滴水不漏,她周旋了这么久,一无所获,肯定会想派自己身边的心腹去探查;结果,娟婆婆一去不返。” 露娘渐渐明白:“你是说……黎阳夫人并非善类,我与大奶奶切不可再内斗?” “拿下府里中馈,绝了黎阳夫人掌控闻家的念头,是你们长房目前唯一要做的。” 虞声笙凝视着露娘的眼睛,“你记住,只有保全长房,你与任胭桃才能安然无恙。” 离了安园,露娘激动难耐的心还在轻轻颤抖着。 “奶奶,方才二奶奶说的……是真的么?”银杏忍不住问。 露娘踱着步子,缓缓颔首:“是我糊涂了,只看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险些着了道!多亏了夫人回来,不然真的会被玩到死。” 她会深陷在内宅的妻妾争斗里,不能自拔。 不管最后是她赢了,还是任胭桃胜出,长房这边的实力会被大幅削弱。 闻图可不是闻昊渊,他心肠过于仁善,能力也不过尔尔。 若没了露娘,任胭桃必然会被嫌弃;若没了任胭桃,露娘在他心底也不复从前的温柔可人,她的家世出身根本撑不起一个军侯嫡妻;那么……闻图再娶只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儿,露娘嘴角泛着冰冷的苦笑:“难怪呢,我上回见到黎阳夫人宴请高门贵女还觉着奇怪,原来她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啊!” 让闻图娶一个自己能掌控、或者说一开始就亲近黎阳夫人的妻子,那一切就简单多了。 明白虞声笙最终的意思,露娘咬咬牙:“你快去请大奶奶过来一趟。”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任胭桃到了露娘处。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两刻钟后,雨势渐渐变大。 仿佛是这个季节最后一场雨似的,它下得格外动情,缠绵天地间。 谁也没注意到,一扇侧门开了。 外头是前来送信的小厮。 门房管事收了书信,忙不迭又送去了顺园。 这条路越过安园,从东西二院的中央穿过,刚好直抵黎阳夫人处。 虞声笙坐在廊下,闭着眼睛细细听,嘴角弯起。 黎阳夫人已经看完了书信。 在铺展开的宣纸上她写下了几个名字,以及名字分别对应的府邸。 写完后,她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还是钟大人府上的孙女更合适些。” 身边有位头发花白的嬷嬷接过话茬:“还是夫人慧眼识珠,一眼就相中了,这位重臣千金确实生得温雅可人,脾性也温柔腼腆。” “陈姑姑也这样觉得么?”黎阳夫人顿时笑靥如花,“我是觉得与这孩子很是投缘,只可惜……我家二郎没了,不然配给昊渊也是可以的。” 她的语气里满是惋惜,唯独没有伤心。 “只要有缘分,夫人还怕没机会么?”陈姑姑跟着笑了。 这位陈姑姑是宫中出来的老人了。 也是皇帝身边伺候惯了的。 她历来聪慧明眼,更守口如瓶,也是宫里为数不多知晓皇帝与黎阳夫人私情的奴仆。 “你说的是,眼下长房两个妇人我瞧着都不像样子,哪里有半点一品军侯府的主母该有的气度?我可不想以后身边站这么两个东西,带出去丢人。” 陈姑姑赔笑:“夫人说得对。” “很快便是中秋了,陛下又只能在宫中陪伴皇后……”黎阳夫人惆怅起来。 陈姑姑劝了劝,字字句句都恰到好处,哄得黎阳夫人很快喜笑颜开。 黎阳夫人又道:“无妨,我去年得了好些桂花酿,当日制作这些美酒的大师就交代了,要放在桂花树根下埋着满一年,今年刚好起出来,我也办一场赏酒宴!到时候就让这钟小姐一并过府,我也好与她说说话。” “可是夫人……闻家二郎的丧礼刚过呢。” “丧礼刚过,又不是他刚死,这都过去多久了,哪有让长辈让大哥替他服丧守孝这么久的道理!” 黎阳夫人早就有了应对,“我家二郎最是仁善孝顺,必定不会怪我的。” “是。” 很快,黎阳夫人设宴的消息传来。 虞声笙也在受邀之列。 她一口应下,表示自己一定会到场。 等下人们散尽,闻昊渊从暗处闪了出来。 这男人老大不快活,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哀怨。 “你怎么像个怨妇似的看我?”虞声笙表达不满。 “你现在是个孀居的寡妇,我的丧礼才过去多久你就要赴宴,这像话吗?” “你好端端生什么气,你又没真死。” 虞声笙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要是不去堂姑母的戏还怎么唱,我还怎么跟慕淮安创造见面的机会,怎么让他去请旨赐婚呀?你懂不懂,我这是未卜先知,配合他们。” 第403章金桂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啦。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哪怕这个主意是闻昊渊出的,这会儿他也感受到了万般不愿的纠结。 虞声笙眨眨眼睛:“你要是改主意了,现在还来得及。” “不改,这为了大局好,也为了你我的安全更有保障。”闻昊渊的理智压过了冲动。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亲昵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宴会上自己小心,我会趁着这个机会进宫一趟。” “怎么还去?你就不怕被发现啊。” “有东西没拿,我敢去,自然有不被发现的把握。”他自信笑道,“你当我傻呢,就算在皇帝跟前我也没将自己的底牌全露。” 依偎在丈夫怀中,她突然有了种暗地里偷情的奇怪错觉。 莫名有点暗爽。 闻昊渊显然察觉到了妻子的兴奋。 他问她又不答,只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满脸透着激动的红光。 最后在他的逼问下,虞声笙只好小小声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如果皇帝真的下旨赐婚我和慕淮安,那咱俩这样算不算给慕淮安戴绿帽子?” 半张脸都黑了的闻昊渊:…… 她嘻嘻一笑:“我胡说的。” 话音刚落,唇上就叫男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浓重,眼神炽烈:“也对,但你记住了,只有给他戴的份,这帽子我可不要。” “行,他的专属。” 没几日,威武将军府又热闹了起来。 黎阳夫人做东,开设了桂花赏酒宴。 本来高门大户开设筵席都有名目,有些是很正式的,有些就是寻了个由头大伙儿一块聚聚。 尤其内宅之中的女性,平时能出门游玩的机会比较少,像这种下帖子请的筵席,她们自然喜欢。 恰逢金秋,又在中秋宫宴之前。 黎阳夫人的这场赏酒宴就显得格外轻松惬意。 偌大的园子里设了露天的桌案,一人一座,离得也不远,刚好可以互相说笑攀谈,又不过分亲昵。 四周布满了桂树,金桂素雅,香味却特别浓郁。 如此美景下,再品着桂花酒,吃着相应的配菜,自然觉得口齿留香,格外应景。 虞声笙的位置很微妙。 刚好不远不近。 她品着桂花酒,放眼望着头顶处郁郁葱葱的金桂,眯起眉眼。 不远处,黎阳夫人瞥了一眼过来,很快又挪开。 她的跟前坐着一位妙龄少女,生得眉眼细致,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娇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黎阳夫人拉着她的手,夸个不停。 这就是那位钟小姐。 “瞧瞧这模样这通身的气派,若我家桂姐儿日后也能跟她一样,我就安心喽!别说藏着掖着不出门了,便是捧在手心里一辈子也是应当的。”黎阳夫人笑道。 钟小姐羞得抬不起头。 目光怯生生地往别处探了探,见到了匆匆离去的闻图的背影,她忙又敛住眼睛,脸蛋儿越发红了。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任胭桃却出奇的冷静。 作为长房主母,她今日是仅次于黎阳夫人的女主人。 理应拿出风范气度来照应全场。 她也是这样做的。 桩桩件件挑不出错,倒也落落大方。 终于忙完了一圈,任胭桃来到黎阳夫人身边见礼请安。 众贵妇瞧了,都对着黎阳夫人猛夸,说她福气好,还有这样懂事能干的侄媳妇。 黎阳夫人却叹了一声,关怀问道:“露娘如何了?她怎么没有来?” 任胭桃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腹诽道:不是你故意没邀请露娘的么?现在装什么装? 她压下窜起的怒火,柔声道:“露娘本就体弱,虽说刚刚入秋,天还没怎么凉呢,她便身子不好,吹不得风,大爷说了让她好好歇着才是。” “那就好。”黎阳夫人安心道,“你们二人可要好好相处,闻图如今也忙得紧,你们做妻妾的自然要替他分忧,别再为了内宅的事情让他烦心。” “姑母放心,我晓得。” 正说着,突然一管事婆子匆匆过来。 “夫人,不好了,府里上下都找不到大奶奶的下落!连她身边的银杏姑娘都没了!”这管事似乎很着急,额头上都是汗。 “怎会!”黎阳夫人蹙眉,“还不赶紧加派人手去找?府里就这么大,两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管事领命,忙不迭地去办。 此时有好奇的客人忍不住发问:“贵府的大奶奶不是在跟前坐着么,怎么又冒出一个大奶奶来?” 钟小姐明亮的眼睛立马盯着任胭桃。 这是等着看笑话了。 闻图有平妻一事并不新鲜。 但归根结底只是内宅中的隐私,寻常时候根本翻不到明面上来。 黎阳夫人当众这样说,无异于将任胭桃放在火上烤。 否认吧,这是事实,根本否认不了,人家露娘就不算妾; 不否认吧,她也一样要被打脸,当众下不来台。 这一招一箭双雕,黎阳夫人还没怎么样,就已经让任胭桃坐立难安,面色尴尬。 “那老奴一时口快,也是关心则乱,那是……我家长房的另一位女主子。” 黎阳夫人故意有些心虚慌乱,满是歉意地扫了一眼任胭桃。 能将长辈逼到这份上,众人纷纷下意识地觉得这位大奶奶并不好惹,加上之前的名声也不算多好,她们看向任胭桃的眼神越发警惕嘲弄。 任胭桃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 理智在一点一点褪去。 本能的怒火渐渐占据上风。 “大嫂子,你这碟子酥饼给我好不好?我爱吃这一口,我那一份已经吃完了。” 突然,任胭桃耳边响起虞声笙的声音。 眼前一片昏暗褪去,她陡然清醒了过来。 一抬眼,见虞声笙轻柔温和的脸正冲着自己笑,任胭桃立马反应道:“你爱吃就都拿去,难为你喜欢,这几日只顾着伤心难过连房门都没怎么出,今儿太阳好,晒得你胃口也好,你多吃些。” 她语气周到又快活,俨然是关心弟妹的大嫂。 虞声笙笑了,拿起那碟子酥饼:“那我就不客气了,还是大嫂子疼我。” “瞧你,不过是一碟子酥饼,这是我小厨房婆子的手艺,你若喜欢往后日日给你送。” 被虞声笙这么一打岔,任胭桃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没等黎阳夫人开口,她软软道:“露妹妹一早儿就出门去了,说是想去买哪家店的胭脂膏子,我瞧着她比我眼光好,便让她也帮我带一份,大约是因为这样才晚了些回府吧,不必着急,我让家丁婆子都跟着呢。” “噢,是吗,还有这回事。”黎阳夫人眯起眼。 “我想着是小事,横竖今日姑母设宴,露妹妹又没在受邀之内,我便让她自行安排了。”任胭桃自然而然道。 “对了,方才我家姑母说的大奶奶并不是我,而是我家大爷在袭爵之前娶的平妻,与我姐妹相称,同为长房主母。” 她环顾四周,说得大大方方,毫不扭捏。 众人惊愕。 黎阳夫人也一阵讶异。 她根本没想到以任胭桃的性子,对方居然能这样自然地说出真实情况。 这下宾客们都好奇了。 尤其那位钟小姐。 “平妻?贵府可是一品军侯,哪有平妻这么一说的?” 第404章迎刃而解 “这是缘分使然,当初我家大爷娶平妻时还不曾袭爵,自然也没有这么多顾忌。” 任胭桃侃侃而谈。 从她口中,大家得知了原先闻图与露娘的一段情深往事。 更知晓了闻图为了履行婚约,为了给任胭桃一个依靠,先明媒正娶了她过门,将心上人放在了平妻的位置上。 大家听得啧啧称奇。 钟小姐越发好奇:“你也愿意?那露娘也愿意?” 没等任胭桃开口,一丽装妇人从外头匆匆而来。 她梳着规整的妇人发髻,头戴素雅的宝石玉簪,不过分出挑也不特别逊色,与任胭桃在一处,二者和谐相处,平添暖意。 “姐姐。”露娘到了跟前,先喊了任胭桃一声,又给黎阳夫人见礼,“我刚回来就听说姐姐找我,我便不请自来了。” “没事,是下人们没搞清,还以为你丢了。” “姐姐让我去买胭脂膏子,我哪敢不从,那颜色是真好,回头等姐姐忙完了就来我这儿,咱俩一块制了好不好?” 露娘明显活泼得多。 三言两语,就将她自己的明媚与任胭桃的稳重都凸显了出来。 在座之人谁看不出来,这二人是真关系不错。 任胭桃很是拿她没办法,笑道:“好,依你便是。” “我还给堂姑母也买了些,已经交给顺园的妈妈了。”露娘娇羞一笑。 黎阳夫人:“还给我也买了,你这孩子,我都多大岁数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些,这些花儿粉儿的还是你们年轻孩子用着好。” 阳光下,她这张脸光润年轻。 哪有半点上了年纪的样子。 便是与青春正盛的钟小姐在一块也毫不逊色。 不过是比人家多了几分气定神闲的成熟,反而更显魅力。 “堂姑母哪儿的话,您是客人又是长辈,我一个做晚辈的年轻不懂事,但孝敬您的礼物还是该有的。” 露娘俏声笑道。 黎阳夫人唇边的笑容僵住了。 在座众人也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她们陡然清醒:差点忘了,这是闻家的一品将军府,并不是黎阳夫人的私人宅邸。 任胭桃接过话茬:“是呀,还是妹妹心细,瞧我偏糊涂了,堂姑母住在咱们家里久了,我竟忽略了这些,真是该打,还请堂姑母莫要往心里去。” 她边说边作势见礼道歉。 黎阳夫人哪能真的受这赔礼,忙让人拦住。 这会子,席面上的气氛有些尴尬。 钟小姐的母亲见势不对,找了个由头将女儿叫回了自己身边。 露娘也没有久待,说说笑笑一会子便自行离去。 至此,长房两位主母的事实已经摆在明面上。 没有尴尬,没有为难,一切都大方磊落。 众人赞叹闻图的两全其美,钦佩任胭桃的大度从容,羡慕露娘的温柔好运。 原本可以被黎阳夫人捏在手里的把柄,此刻烟消云散。 任胭桃一脸轻松地品着美酒,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快活。 从前她生怕别人知晓丈夫还另娶平妻一事,遮遮掩掩、吞吞吐吐,不敢告人;今日大大方方说开了,竟觉得没什么,过往自己担心的情形不但没出现,她还确定了自己正妻的位置,更博得了贤良的好名声。 她抬眼看着虞声笙的方向。 不远处的桌案旁,虞声笙正与郭文惜边说边笑,大约是说到了高兴的地方,她轻柔一笑,满杯痛饮。 任胭桃收回视线,不知不觉间也向往像她那样的洒脱。 郭文惜故意说些京中趣事给好友听。 来之前,她就费尽心思地收集。 生怕自己记不住,还特地写在了纸签子上随身携带。 这份用心,就是怕虞声笙会沉浸在丧夫之痛中不能自拔。 “好了,别逗我开心了,我很好。”虞声笙轻声道。 郭文惜却越发心疼,满眼怜惜:“当初你走得急,都没给我来封书信,我甚至都不能送你一送。” “你是有夫家的人了,哪能说动身就动身的,况且我这儿的情况复杂,最好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我……” “我晓得你待我一片真心。”虞声笙给她杯中又满上,“真有需要我一定会跟你说的。”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食言。” “一定,咱们可是一起吃过獐子肉的情分,忘了谁都不能忘了你呀。” 郭文惜俏脸一红:“说到獐子肉,我知晓你爱吃,家里已经多备了几件獐子腿,都是风干腌制过的,滋味儿很不错,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好呀,那我可就有口福了。” 虞声笙正愁没什么新鲜野味打打牙祭。 对比起来,京中生活虽富贵优渥,却远不如清风观来得自在充实。 她有点想女儿,想师父,想金猫儿她们了…… “还有一事。”郭文惜压低声音,“我听我爹说了,好像慕淮安有意娶你为续弦。” “噢?” “真的,你别不当真,这几日朝堂上他对你父亲格外照顾,噢还有你哥哥。”郭文惜语速加快了,“你别以为这不算什么,他如今是天子近臣,皇帝身边的红人,由他引荐夸奖的,陛下必然会另眼相看,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虞声笙沉了沉语气:“我知道,他已经跟我说过了。” “啊?”郭文惜瞪大眼睛。 “慕淮安确实想让陛下赐婚,但我不愿。” 真相来得太突然,震得郭文惜半晌回不过神。 她还在想着如何提醒好友,没想到事情的进展早就到了下一环节。 “这、这这……” 郭文惜磕磕巴巴,不知说什么才好。 外头进来一管事。 远处被浓翠淡绿遮挡的拱门外露出某人的衣角。 华贵的布料映着艳阳高照,发出流云一般的光彩。 那玄色暗金的料子上绣着狮纹。 这是一品武官才可用的花纹样式。 来者何人,呼之欲出。 果然,那管事到了黎阳夫人跟前回话,说镇国将军府的慕将军求见,想求一壶桂花酿。 黎阳夫人仿佛找回了场子,笑道:“快快有请,慕将军可是贵客,怎能让人在外头等着。” 随后,慕淮安阔步而入。 论品级,他与黎阳夫人一样。 但他还是行了个晚辈礼。 这下黎阳夫人更开心了,看他的目光越发柔和:“你喜欢我的桂花酿只管派人来说一声就好了,你我两家本就渊源深厚,哪有你亲自过来的道理,岂不生分了?” “晚辈只是偶然听说了今日在贵府设宴,又听说了以桂花酿为题,很是心动,不请自来,还请夫人恕罪。” “好了好了,这样客气的话少说,你爱喝便只管拿去。”黎阳夫人又道,“胭桃,你吩咐人给慕将军装几壶带回去,只可惜我这儿今日是女子赴宴,不便留将军了。” “哪里,我可以以家属的名义留下,不是主客便好。” 慕淮安一句话,惊得众人又一次安静下来。 他弯唇道:“我想坐在声笙的旁边,不知夫人可否答应?” 一时间,无数目光投向了虞声笙。 连同慕淮安灼热的视线一起,聚焦在她身上。 几乎能将她身上灼出好些洞。 虞声笙不慌不忙饮尽杯中残酒,迎着他的眼睛:“这样于理不合吧,慕将军。” “你我兄妹,合乎礼数。” “随你。” 慕淮安高兴了,不等黎阳夫人发话直接坐在了她的身边。 第405章如意算盘落空 很快,自有奴仆重新设了桌案,就挨着虞声笙的位置。 慕淮安轻笑着看她:“有几日没见了,今儿瞧着你脸色好多了,你是应该出门多散散,没的闷在屋子里闷坏了。” 这几句温柔关切被虞声笙尽收耳底。 同样,也被旁边的好事之人听得很清楚。 几个贵女窃窃私语地议论着,看向他们俩的视线格外好奇,满是戏谑的笑意。 “还好。”虞声笙不为所动,开始沏茶。 黎阳夫人最重这些花样子的礼数。 诗酒风月,茶香歌舞,一样不落。 众人的跟前除了瓜果糕饼桂花酿之外,还有供客人们解酒赏玩的茶,可以让丫鬟们代劳烹茶,也可以自己动手,尽享雅致。 虞声笙很快饮了一口浓郁到发苦的茶。 “慕将军今日这样是何意?在场这么多女眷,就你一个男人,你不觉得尴尬么?” “迟早都是要适应的,日后我陪你出席这种场合的机会还有很多,我不过是想要早点接触,免得以后哪里做得不对,你嫌我粗鄙可怎么好?” 慕淮安对答如流。 好像这些回答早就提前有了腹稿。 虞声笙想笑。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慕淮安居然还有怕她嫌弃他的一天。 “怎么会,我又不是真正在大户人家的闺阁中养起来的千金,粗鄙什么的我怕是更甚于你。” “那日后咱们就一起粗鄙,谁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慕淮安紧紧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她的侧脸清冷,线条流畅,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柔美婉约,却有一股子英气勃勃。 独特,美好,紧紧拉扯着他的心。 “你兄长不日就会归京,到时候我会替你多照顾着,暗中多出来的爪牙,我也会替你斩断,你不必担心。”他将声音放得更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我会再次向陛下请旨赐婚,你——能不能不要拒绝?” 最后一句,已是极尽卑微。 算得上恳求。 从小到大,慕淮安还没有这样求过一个人。 这个人还是他曾经不屑一顾,拖婚四年之久的前未婚妻。 世上的阴差阳错总是这样奇妙无状。 让人不知所措。 虞声笙慢慢饮完了茶,还是那两个字:“随你。” 喝得有些撑了,黎阳夫人的戏演过了,慕淮安也登场了,她差不多也可以回去休息了。 她起身拜别黎阳夫人,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座位,人已在是非之外。 钟小姐紧盯着她的背影,与母亲咬着耳朵:“娘,这将军府的二奶奶瞧着很特别。” “特别什么,她一个丧夫的寡妇罢了!” 钟小姐的母亲秀夫人这会子很不开心。 她觉得自己被黎阳夫人摆了一道,偏又不能说破,硬生生憋了一口气,哪怕再香浓醇厚的美酒都无济于事。 大约瞧出母亲不快活,钟小姐不再说什么。 终于熬到了散席。 宾客们尽数褪去。 黎阳夫人叫住了秀夫人母女俩。 “今日叫贵客看笑话了,实在是我的不是,还请夫人别往心里去。” 秀夫人本想客套两句。 一转脸瞧见女儿娇颜含春的模样,她顿时忍不住了:“我说黎阳夫人,你纵然身有诰命,我等寻常妇人再不能及,但你也不该拿我们开玩笑,我家玲儿也是府里的宝贝,由不得你这样戏耍!” “欸,秀夫人稍安勿躁。” 黎阳夫人挥挥手。 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屏退。 她领着秀夫人母女俩沿着九曲游廊往顺园逛着,口中道:“你们有所不知,今日我只是想让你们瞧瞧我府里的真实情形,半点不想瞒着你们。” “闻将军房中有两位主母,一为正妻,另一平妻,敢问黎阳夫人中意我女儿,是想让我家玲儿嫁过来为妾?” 秀夫人冷冷质问。 “怎么可能!” 黎阳夫人惊讶地停住脚步,“令爱秀雅灵韵,我一瞧见就欢喜,爱还爱不过来呢,哪能这般折辱她?再说了,钟大人的孙女何等身份高贵、人品贵重,满京里谁家儿郎配不得?” 这两句才算哄得秀夫人稍微气消了点。 “可你府上已经没有第三位适龄的儿郎了。” 秀夫人深吸一口气,“贵府是很好,但长房那头太过复杂,我家玲儿不愿趟这趟浑水,多谢夫人好意,这心意我们领了,只怕是与贵府没这个缘分。” 她不着痕迹抽回了手,“玲儿,拜别黎阳夫人,我们该回去了。” 钟小姐忙不迭地退到母亲身后,屈膝福了福。 顺园的大门还没迈入,秀夫人母女俩走得干脆利落。 黎阳夫人立在原地,眯起眼眸,那满是凶光的暗芒在眼底回荡飘忽,怎么也挡不住。 回去的路上,钟玲儿忍不住问:“娘,我瞧着那闻府长房的正妻平妻也不过如此……” 任胭桃是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家道中落,早就不能同日而语,更不能与钟家比。 那个露娘更不值一提了。 不过是民间女子,仗着运气好与闻图先有了情愫,才能攀上高枝。 “你一个小女儿家的,轮不到你说这些。”秀夫人呵斥道,“你的婚事我会跟你父亲商量,让你祖父尽快定一户好人家,绝不会亏待委屈了你。” “可是……”钟玲儿想起今日瞧见的闻图,高大俊朗,翩翩人才,不由得心软。 这样的儿郎若成为她的夫婿,那该多好? “没有可是!”秀夫人瞪了过去,“就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了,让你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女婚事向来由父母做主,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开口的?等回去了,你再敢这样口无遮拦,别怪你父亲打你板子!” 钟玲儿立马小脸一白,不敢再说什么。 秀夫人是雷厉风行的。 回府后,直接拨了四个婆子去女儿身边照顾着,她转身去找了丈夫商量。 “你是说,威武将军府的长房并非黎阳夫人说的那样?”钟远亭揉了揉手腕。 “我瞧着,分明是那黎阳夫人想要霸占闻府,所以才想另寻可以拿捏掌控的侄媳妇。”秀夫人轻轻颔首,“昌夫人与我交情不错,她早就跟我说过,原先掌家的二房夫人很好,今日我也瞧见了,黎阳夫人与这位侄媳妇关系很是一般。” “可……” “老爷,如今朝堂之上形势巨变,我晓得你忧心;可咱们府里也没必要站队,不论闻家还是慕家,横竖咱们谁都不沾惹就是了。” 秀夫人轻抚着丈夫的胳膊,“我只想要咱们一家子太平,玲儿能寻个好夫家,安安稳稳过一生便可。” “那闻府里的水太深,你若执意要扯上关系,就别拉我的玲儿下场,横竖那么多庶女呢,你随便选一个就是!” 秀夫人的语气顿时凌厉不少。 这些年她相夫教子,孝顺公婆,照拂妾室,教养庶子庶女,堪称京城中贵妇典范。 正因如此,钟远亭对这个发妻很是敬重。 听秀夫人这样说,他这才收敛了心思,赔笑道:“都听夫人的。” 一封书信从钟府送去了顺园。 黎阳夫人看完内容,面笼寒霜。 陈姑姑见势不对:“夫人脸色怎这样难看?” “秀夫人拒绝了我的好意,他们府上说了,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给自家闺女定下一门婚约,就不必我费心了。” 第406章听哥哥的 黎阳夫人越说越气,忍不住将那封信揉成一团。 “我是看那钟小姐温婉可人,出身高贵,才给了他们这次机会,没想到他们倒是心野得很,竟还瞧不上!” 她还从未这样被人打过脸。 简直屈辱! “夫人别气坏了身子,京城这么大,多少名门望族、高门大户,又不知多少妙龄千金呢,又不是只有她钟小姐一个。”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很气人。 更气人的不止是钟家的反悔。 还有长房那两个女人! 她们怎么就突然聪明起来,居然放下芥蒂言和,还能联手一致对外了! 黎阳夫人略一思索,冷笑道:“肯定是二房那个女人搞的鬼,自从她回来,这些事情就没个消停,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劝陛下找他们!” 她本想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皇命在,虞声笙即便逃离京城日子也不会有多好过。 后来闻昊渊战死的消息传来,她就越发笃定。 是她吹了枕头风,让皇帝越发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盯着虞声笙不放。 若非如此,虞声笙也不会被带回京城。 思来想去,黎阳夫人懊悔不已。 “我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威武将军府就必须归我所有……哼,以为叫她们俩联手就能成事了么?想得美,废物与废物加起来依然是废物。” 她咬着唇,已下定决心。 既然不能逐一击破,那就一锅端了了事。 不过这口气嘛……她还是要出的。 车马徐徐,归心似箭。 中秋前夕,虞开嵘终于料理完了手头政务,准备返京述职。 他比约定的日期晚了几日才动身。 实在是因为同僚相留,多少费了些功夫应酬。 这些年虞开嵘长进颇多,也得了不少同僚上峰的帮助,如今他得以返京,大概率会留京任职,哪怕官职没有提升,京官也比其他地方高了半级,这就是妥妥的升迁。 虞开嵘少不得要跟这些人把酒言欢,好好道别。 好在他已提前命人打点箱笼,陆陆续续将行囊送了回去。 到了出发这一日,他轻装上阵,只骑着马、背了一只包袱,便直往京城进发。 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路,他日夜未合眼,抵家之时已暮色近黄昏。 虞府的门房正准备关了正门交班。 见自家大少爷回来了,门房欢喜不已,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屋子里头,张氏与虞正德正用饭说着话,传话间没一会儿,就见儿子到了跟前。 张氏高兴坏了,眼眶发热。 虞开嵘沉稳了不少,面上留着青灰的胡茬。 再不复过往青葱少年的模样,更像个大叔,哪怕他实际年龄没有这么沧桑。 早就得知儿子在任上做得不错,虞正德眼里的满意自豪几乎要溢出来:“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去歇着吧,快去瞧瞧你妻儿,他们都等着你呢。” 虞开嵘又拜了拜,告别了父母直奔妻子房中。 郑秋娥早就得了婆子的传话,丈夫刚进门,她就办好了碗筷饭菜,正热乎着。 他们夫妻数年,彼此心意相通,自有默契。 无需多言,郑秋娥伺候着丈夫净手,二人一道坐下来用饭。 才吃了两口,虞开嵘便道:“你明日让四妹妹回来一趟。” “有什么事么?”郑秋娥点点头,又好奇道。 “她不能嫁去那什么镇国将军府。” “这……消息确定了?” “连我都知晓的,十有八九,那慕淮安已经在造势了;四妹妹新寡丧夫,他这样做分明是要陷人于不义!况且,他也未必是什么好人,这婚事不应才好。” “你问过爹娘没有,他们是什么意思?我是说,父母尚在,四妹妹的婚事怕轮不到咱们做兄嫂的做主。” 郑秋娥作为儿媳妇,她本该对这件事避嫌,但她又担心小姑子,所以丈夫回来了由他开口,再正当不过。 “若父母糊涂,我们为府中长子长媳,本就该支撑起门楣,这事儿我管定了。”虞开嵘饮下一口热酒。 郑秋娥心下定了定:“好,那我明日就约了四妹妹回来。” 翌日,得了消息的虞声笙在午后回了一趟娘家。 对此黎阳夫人颇有微词。 应该还有对之前宴会的不满,所以她说话有些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你明明是养女,却与没有血缘关系的父母手足这样亲厚,让人羡慕。” 虞声笙才不惯着。 她用后脑勺对着黎阳夫人,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你明明只是个宫婢,如今却能坐享诰命夫人的品阶,也一样让人羡慕。” 黎阳夫人:…… 大实话总归是不好听的。 虞声笙来到虞府东厢房。 “四妹妹。”虞开嵘起身道,“你与镇国将军府绝不可成婚,那慕淮安并非良配。” “我知道。”虞声笙一愣。 虞开嵘又道:“此人心胸狭窄,做人做事有时都过于执拗任性,全凭一时喜好,实在是难以托付终生;你放心,为兄已经想好了理由,待与爹商议后,最迟后日便会起奏陛下,绝不会让你嫁给他。” “但要是他……坚持不从呢?” “古往今来,成就两姓之好本就要两厢情愿,哪有强迫之理?你是妹夫的遗孀,闻将军为国捐躯,如今尸骨未寒就有人要打你的主意,这该多让人寒心!” 虞开嵘皱紧眉峰,“你不必担心,只管交给为兄去办;便是拼着几年仕途不要,我也不会让慕家得逞。” 张氏听到这儿,犹豫了。 她很心疼养女,但一样关切儿子的前程。 仿佛知晓母亲的担忧似的,虞开嵘又道:“这些年儿子在任上也见了不少,长进了好些,这事儿瞧着热火烹油、繁花锦簇的,其实暗藏了不少危机。” “我们若真答应让声笙嫁了过去,岂不是要她背负骂名,要我们整个虞家背上薄情寡义的名声?” “倘若四妹妹真与慕淮安有情,嫁过去了也能图个人,哪怕有骂名也算值得,可四妹妹——” 虞开嵘看向虞声笙。 虞声笙浑身一激灵,连连摆手:“兄长别说这种话,怪渗人的。” 虞开嵘笑了:“好。” 虞正德负手而立,轻轻颔首:“嵘哥儿此言有理,但我们要怎么拒绝呢?” “当面圣上拒绝即可,这种事根本没必要弯弯绕绕。” 是啊,这说到底是儿女婚嫁的私事。 人家不愿意,皇帝还能强按头不成? 又不是皇帝自己想扩充后宫…… 虞声笙静静听着,心头涌动起一阵暖流,暗暗腹诽:闻昊渊啊闻昊渊,你没想到吧,这计划遇到的第一波阻力居然是娘家人。 虞开嵘历练数年,将骨子里的刚正不阿淬炼得越发纯粹。 翌日早朝后,他便在御书房直接向皇帝挑明。 虞府坚持不愿,抬出了父母兄长,更说了名声清誉。 文臣在世,名誉重于泰山。 人家不愿因为一桩小小的婚事让世人诟病。 慕淮安也在一旁听着,等虞开嵘一语结束,他立马开口:“我不急,也不必让声笙现在就嫁过来,可以先赐婚;等几年后声笙孝期满了,我们再正式办婚事;闻将军乃国之栋梁,我也钦佩,我会与声笙一道遵循孝期事宜,还请小虞大人监督。” 虞开嵘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最终这场争执没有赢家。 第407章阳谋 虞开嵘占得情理,慕淮安坚持不让。 皇帝一时间也没个决定,只好笑着让他们二人先退下。 作为上位者,他似乎很喜欢这种臣子们互相牵扯制衡的场景,这让他越发觉得安心。 尤其对慕淮安,皇帝看他的眼神比之前更温和了。 一向稳重的虞开嵘都忍不住在妻子面前抱怨,说到情急之时,他还骂了慕淮安好些话。 郑秋娥揉揉耳朵,继续手里的针线:“这么说来,那慕将军是非我们四妹妹不娶了?”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有病。” 这是虞开嵘对慕淮安最直接的评价。 消息传到虞声笙处,她并不意外。 虞开嵘看得明白,她与慕淮安打交道这么久了,一样看得清楚——慕淮安这个人就是任性执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当初闹得满城风雨,险些坏了两位闺阁千金的名声,他也要拖婚另娶,今日种种都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闻昊渊交给虞声笙一把钥匙。 形状特殊,别具一格,足有人的巴掌那么大。 “这是哪里的钥匙?” “皇帝的小金库的钥匙。” 这男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差点没把她给噎着。 “你居然偷了国库的钥匙?”她惊呆了。 “不是国库,是皇帝自己的小金库,一样交给户部来管的,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闻昊渊解释道。 “所以你那天进宫就是为了偷这个?” “我把真的拿出来,换了一把假的进去。” 虞声笙:…… 实在是很佩服这男人的行动力。 他又道:“皇帝的小金库设在御书房的暗格密室中,那锁也是极其精细,天底下只有这一把钥匙,陛下就连睡觉都不会离身。” “那你是怎么偷出来的?” “旁人办不到,我不一样。” 他轻轻笑道,“这个你收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 “你确定皇帝的小金库里有很多宝贝?” “确定,我进去看过了,不亚于国库。” 虞声笙:…… 片刻,她笑了:“不愧是你。” 钥匙收下,也算是多了一重筹码在手。 夫妻二人又说起了慕淮安求赐婚的事情,虞声笙感叹:“我大哥坚决不同意,估计咱俩得计划要泡汤。”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阴的不行,咱们可以来阳的嘛。”她贴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闻昊渊的瞳孔震动:“你当真?” “自然,现在看来不赐婚,皇帝是不会轻易放我离京的,还有你说的那些暗藏的危机咱们也不得不考虑,赐婚确实是最好的方案。” 她眨眨眼睛,“按我说的办,早点办完,我也能早点带着姑母回家。” 听到妻子说回家二字,他眼睛瞬间亮了。 “都依你。” 虞开嵘身上有文官的风骨傲气,慕淮安也有自己的寸步不让。 两个年龄差不多的青年便在朝堂上展现了政见不一的锋芒,常常在皇帝跟前吵得不相上下,谁都不让谁。 文武百官也不由得啧啧称奇,觉得虞慕两家的婚事八成要黄,偏偏那慕将军非卿不可。 有人去虞正德跟前旁击侧敲。 虞正德干脆装傻,说自己年纪大了,如今儿子出息,父子同朝为官,理应他让一让,还说什么已经往吏部递了条子,想要致仕归家养老,带带孙子孙女什么的。 就这样虞开嵘和慕淮安针锋相对。 一连数日后,这天早朝之前出了件大事。 虞开嵘上朝的路上被人劫持,下落不明。 劫匪只留下了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书信,要虞府用一万两黄金来换宝贝儿子的命。 京畿重地,青天白日,居然有人当街劫走朝廷命官。 这样大的胆子震怒了天子。 天子雷霆,斥命京兆尹府尽快破案。 说来也怪,明明是大白天的当街劫持,最后官府查到的线索却寥寥无几,几日的功夫下来,别说劫匪了,就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摸到。 至于可怜的虞开嵘大人,更是无从查起。 张氏听闻消息后,差点晕死过去。 虞声笙忙不迭地回府照应。 郑秋娥也是惶恐不安,但她有孩子要照顾,有一整个家要撑着,只能硬挺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见状,虞声笙很是内疚不安,越发真心实意地伺候照顾。 有很多次,她都想和盘托出。 但又想起大局,想到自己离京后整个虞府的安危,她又硬生生忍住了。 终于,又过了两日,慕淮安传来好消息。 他在京郊某处隐秘之地救回了被困多日的虞开嵘。 慕将军手起刀落,顺便斩杀了为害附近居民的流窜匪徒,赢得一片赞扬。 多日没能归家的虞开嵘回来了。 还是穿着那一日的朝服,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但人却安然无恙,连皮都没破。 见人平安归来,虞府上下哭成一团。 张氏顾不得许多,紧紧抱着儿子,老泪纵横。 郑秋娥也失了矜持,依靠在丈夫肩头。 还是虞正德红着眼睛道:“你们还是让嵘哥儿去梳洗更衣再来说话。” 张氏忙擦了擦眼,吩咐下人忙活起来。 半日功夫,虞开嵘才沐浴结束,到父母跟前回话。 他说自己并未受伤,那些人将他掳走也没打骂折磨,他甚至连肚子都没饿着,那些时日被锁在地窖里,地窖中还不缺食水。 张氏双手合十,不断念着佛号:“我儿平安归来,当真神佛保佑。” “只是……”虞开嵘面色微动,“来救我的是慕淮安。” 点到为止的一句话,虞正德最先反应过来。 慕淮安对虞开嵘有了救命之情,接下来他们父子便不好在明面上继续针尖对麦芒。 父子二人齐刷刷看向虞声笙。 始作俑者很是心虚,她垂眸:“只要大哥平安归来就好,我会亲自登门感谢慕将军的。” “四妹妹,你的婚事……”虞开嵘觉得很是对不住她。 “无妨,一切随缘就好,父兄这些时日对我的维护,我都感恩在心;既然天注定的,又岂是人能去违抗的?” 虞声笙轻轻一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婚嫁本就不是单纯关乎情爱,我明白的。” 虞正德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这个女儿坚持不肯。 张氏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掰成两半,一时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又扑过去抱着虞声笙,口中不断唤着:“我的儿……” 郑秋娥抹着眼泪。 虞声笙心道:哎……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事情总算要有着落了。 自从慕淮安救下了虞家长子后,关于赐婚一事反而安静了下来。 妙境琴坊内,徐诗敏正在谱曲。 虞声笙过来小坐。 徐诗敏执笔写了几行,笑着抬眼:“这下慕淮安可要逞心如意了,女子在世当真不易,父母亲族,手足兄弟,哪一样不是拖累?” “话也不能这样说,家族门楣到底保全了我们的生存,况且我父母兄长也对我爱护有加。” 虞声笙托着腮,看着手里的花样子,“总不能有好处了,我就是虞府四姑娘,有坏处了,我就要想着挣脱束缚,这是不对的。” 徐诗敏叹了一声:“说得也是,是我想岔了。” 话锋一转,她又道,“等赐婚的旨意下来后,你就没这么多平静日子过了。” “你在幸灾乐祸?”虞声笙弯唇。 第408章姑母,不必谢我 徐诗敏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多少有点,只是想到那个狼窝是我好不容易才挣脱的,如今你又要进去,我还是有些替你担心。” 这感觉很真实。 她没有过分圣母,也不会坏到落井下石。 不知从何时起,面对虞声笙,徐诗敏变得更直白。 “只是赐婚,又不是完婚,况且我还要带着我姑母去寻访名医去治病呢,哪能留在京中,至于那镇国将军府的大门,我更不会迈入一步。” 瞅着眼前女子潇洒英朗的姿态,徐诗敏一阵羡慕。 要是当初她也能看得这样明白就好了。 事隔千帆,总算否极泰来。 她笑着摇摇头:“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此时,镇国将军府。 慕仲元已经听说了赐婚一事。 原先他还以为是儿子小打小闹,觉得不会真正实现。 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长子。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慕淮安羽翼渐丰,已经能彻底挣脱他的掌控。 他老了。 即便老来得子,即便纳再多的妾室,也阻挡不了这个事实。 “你喜欢就好。”慕仲元低下头,负手在书房里踱着步子,“但,闻昊渊的灵位绝不可入我慕家大门。” 这是底线。 慕淮安也不生气,只淡淡道:“青娘所出的一双儿女还小,前些时日父亲让我出面给弟弟寻一个书院进学,这事儿我觉得不妥,还是再等等吧。” 慕仲元皱眉瞪过去:“这有什么好等的?不过你一句话的功夫。” “什么时候我完婚,什么时候再说,父亲也不想之前那些事被外人所知吧。” “哼,你不愿我就没法子了?” “父亲自然能耐,本事要在儿子之上;但父亲能让他进学,我也有法子让他从书院除名,多除名几次,怕是京城就没有书院愿意收他了。” 慕淮安笑了,“也好,到时候父亲可以请才学兼备的先生来府中教他读书。” 慕仲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气得手抖。 “你敢忤逆你父亲?就为了、为了一个女人?” 慕淮安懒得再解释,略微一点头,便告辞离去。 书房里发生的一切自然没有逃过慕大太太的耳朵。 下人们一五一十都告知了她。 慕大太太心酸复杂。 望着怀里还很稚嫩的幼子,她面容憔悴,精神不济,抱着晃了晃道:“随他们去吧。” 管不了一点。 很快,慕淮安将府里的一切都安排好。 他另设了供祭祀进香的厢房,又将原先的园子重修。 在这样大张旗鼓的忙活中,终于迎来了姗姗来迟的圣旨。 赐婚。 慕淮安与虞声笙再度缔结良缘,另择吉日完婚。 圣旨送到了威武将军府,黎阳夫人跪在虞声笙身后,错开了半个身子,抬眼时特地好好打量了她一番。 虞声笙侧脸平静,眼眸波澜不惊。 只是遵从礼制谢恩,挑不出差错。 这样淡定,倒是让黎阳夫人有些刮目相看。 “恭喜了,再续前缘,有道是真正有缘的人无论走多远都不会散了,就像你与慕将军。”黎阳夫人温柔笑道。 “同喜。” “我有什么可喜的?”黎阳夫人觉得诧异。 “我听说皇后要给陛下张罗选秀,不日就要有一批年轻貌美又出身高贵的女子充实后宫,为陛下开枝散叶,你为陛下的同心人,自然与陛下同喜。” 虞声笙眯起眼。 一语惊起千层浪,黎阳夫人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 “姑母,有时候该认命就要认命,就像你我;我再次被赐婚,而你年岁也不小了,哪能真与那些鲜嫩的姑娘相比呢?” 黎阳夫人:…… 虞声笙轻轻一笑,收起圣旨回房。 一桩心事了却,她可以计划着离京了。 隔了十日左右,宫中传来噩耗,两位贵妃接连过世,叶贵妃死在了冷宫的枯井里,宁贵妃久治不愈,撒手人寰。 大约是连着痛失两位爱妃,皇帝也伤心不已,早朝都没精力打点,早早退了。 皇后陪在陛下身边,各种宽慰。 最终还是提出了另选一批美人入宫的事儿。 一开始皇帝不愿意。 皇后含泪劝说,又说不能为陛下分忧,是中宫无能,她都要自请下堂,让黎阳夫人稳居后位。 皇帝连忙阻止,终于答应了皇后。 死了两位贵妃算什么,比不得哄君上开心来得重要。 贵妃丧事办完,紧接着就开始选秀,第一批世家贵女入宫时,秋天甚至都没完全过完。 顺园。 黎阳夫人面色铁青。 但她向来有涵养,不会乱摔东西。 跪在她跟前的小丫鬟双膝发麻,早已失去了知觉,连哭都不敢大声。 泪痕干涸在脸上,形成两道清晰的疤痕,将面部割裂成了几部分,每一块都布满了惊恐。 “知道错了吗?”黎阳夫人语气平淡。 她抬手对着日头照了照,照亮了指甲上新染的豆蔻。 这是宫里新进的颜色。 鲜亮浓厚,光耀华彩,确实漂亮。 衬得黎阳夫人的手越发皙白。 小丫鬟抖着声音:“奴婢知错了,求夫人开恩,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我的东西该怎么放怎么安置,自有定数,再有下一次我不会轻饶你了。” “奴婢记住了。” “行了,下去吧,也别在我这儿哭哭啼啼的,晦气。” 黎阳夫人都没给这小丫头一眼,便让她退下。 她已经跪得太久了,腿都伸不直,最后是爬着出去的。 见到这一幕,黎阳夫人觉得有趣,才轻轻一哂。 后头的厢房内,小丫鬟爬着上了床榻,一旁的丫鬟们过来瞧她,卷起的裤腿一直到膝盖,露出一大片青紫几乎发烂的皮肤,触目惊心。 “你这是跪了多久……”一年长的丫鬟心疼又后怕。 “十二个时辰。”小丫鬟抽抽搭搭。 众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谁都知道,如果不及时请郎中来用药,这丫头的腿基本就废了。 黎阳夫人拿她撒气,谁又敢去请大夫。 大家虽同情,却也无可奈何。 都是奴仆,都讨一口饭吃,她们过得也不容易。 小丫鬟慌了:“求姐姐们救救我,我真的没有动夫人的东西,我不知道那金钗为什么跑到另外的妆奁里,我真的没有动……” 众人眼中不忍,纷纷散去。 一大丫鬟到底看不下去,给她拿了一盒棒疮膏。 这么重的伤,这点子药膏又能有什么用…… 天亮时分,府医来了。 直奔那小丫鬟的厢房,诊脉施针开药。 “谁让你来的?”大丫鬟惊讶,“是夫人吩咐的么?” “正是二房夫人吩咐我来的。”府医答道。 原来不是黎阳夫人。 有了府医出手,这小丫头的腿能保住了。 黎阳夫人得知此事,脸色越发不好,没等她去找虞声笙,对方先上门了。 “我来告知姑母一声,再过五日我就动身了。” 虞声笙笑盈盈道,“不能陪伴在姑母左右,还请姑母多多照顾好自个儿的身子。” “是你请了府医给下人看病?”黎阳夫人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是啊,到底一条命,我也不想让姑母沾上这因果,对你对桂姐儿、辉哥儿都不好。” “还是你想得周到。” “不是我想得周到,而是我心疼姑母,皇帝陛下选秀充实后宫,姑母难免心里难受,我起卦一算,就发现了这桩事关人命隐秘,怎能不出手相帮?” 虞声笙莞尔,“姑母不必谢我。” 第409章另一个呼吸 清晨,日头还未升起。 四周朦胧微光。 黎阳夫人的屋中没有上太多烛火。 她半张脸甚至还沉溺在昏暗里,瞧不清神色。 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虞声笙的脸上,似乎想看清一点再看清一点眼前这个女子。 虞声笙大大方方站在原地,笑容亲切。 渐渐地,日光穿透窗户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的本不是上等的好料子,也被笼罩得散发出柔光,平添清丽大气,端雅明媚。 “你就这么走了,娘家人不管了么?”黎阳夫人冷冷问。 “你若在意辉哥儿,就不会对我娘家人动手,况且你又不是没试过,成功了吗?” 虞声笙这话堵得她一口气没上来。 直到这一刻,黎阳夫人才真正认识到这个女人的棘手之处。 比她父亲更难处理。 虞声笙不是洪修。 她天赋更高,甚至是无师自通。 偏偏没有人真正引她走上正道,今天她会的一切,除了玉浮教的,其余的都是她自己琢磨的,颇有些旁门左道的意思。 这样的人,心里只装得下自己在意的人或事。 当年的洪修更在乎天下苍生,在乎黎民百姓,他知道弄死一个皇帝简单,但天命反噬,引得天下大乱,到时候又是一场接一场民不聊生的劫难。 所以他选择了逃。 但虞声笙却不是这样。 她摆明了态度: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大不了大家都别过了,死也要拉不止一个垫背的。 越是这样,黎阳夫人反而越不能掌控她。 四目相对,黎阳夫人终于败下阵来:“你赢了……算我斗不过你。” “姑母保重,宫中的美人儿如花一般,估计陛下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陪伴姑母;好在姑母身边还有辉哥儿桂姐儿,长日漫漫,也有事情打发。” 虞声笙弯起嘴角:“告辞。” 黎阳夫人眼底冒着凶光,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绞烂。 五日后,虞声笙买下一辆马车,领着洪娘子出京。 这些时日,洪娘子被张氏照顾得很好,还养胖了一些,瞧着气色上佳,人也精神了不少。 她始终看着虞声笙,面上流露出亲近之意。 一路颠簸,洪娘子终于扛不住睡着了。 虞声笙只觉得身边掠过一阵风,突然多了个人影。 “姑母可算睡了。”闻昊渊叹了一声,“一路跟着你,我都不能与你说说话。” “你还怕以后没机会说话?有的你烦的时候。”她笑道。 “谁说的,我才不会烦。” 二人嘀嘀咕咕地说着琐碎,正是情浓缱绻之时,却听外头传来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已到了车外。 “声笙!!” 是慕淮安! 虞声笙瞳仁一紧,连忙将闻昊渊往里面藏了藏,一手掀起帘笼一角,只露出一双眼睛:“原来是慕将军,不知将军有何贵干?” “圣旨已下,你我是未婚夫妻,你要远行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我,我可以来送你。”慕淮安勒紧缰绳。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之前那一次的分别。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强调——他必须来送,必须来! 他要将他们之间的遗憾错失全都改写! 用更温馨美好的片段取代那些曾经。 “你的行囊就这么多?一辆马车就装得下?你身上的银钱带够了么?” 不等她说话,慕淮安连珠炮似的发问。 他边问边从马车上下来,快步来到她跟前。 虞声笙更警惕了,帘笼收敛了不少:“我行囊不多,这些足矣,多谢慕将军好意。” “你打算去哪个州县?我可以让人提前在那儿打点,也好让你与姑母方便些。” “目前还没确定,我姑母情况不太好,我一为了带着她游山玩水,二为了寻访名医,实在是无法确定落脚点;慕将军,圣旨我无法违抗,毕竟抗旨一罪我承担不起,但赐婚并不意味着我与你很亲近。” “你——过界了。” 慕淮安身子一震,眼底的热切被伤到。 “……对不住,我一时关心则乱。” “不必,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慕将军请回吧。” “让我多送你一程,送你到下个州县我就回。” 虞声笙有些不耐了,眉尖轻蹙:“慕将军就是这么当差的吗?每日闲成这样,还有空去别的州县,这一来一回的要多少时日,你自己算过吗?” “我……” “我希望下次回京时,镇国将军府不要被你败了才是,我可不想自己再嫁的人是个无能之辈。” 慕淮安:…… 她利落放下帘子,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慕淮安的身影被留在了原处。 突然,他耳尖微动,似乎听到了什么,顿时整张脸铁青,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她身边还有其他人……” 直到走出去老远,虞声笙才松了口气:“这人忒讨厌了,阴魂不散的,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被慕淮安缠上。” 早知如此,她当初说什么都不会答应虞府的联姻。 闻昊渊轻抚着下颌,沉思不语。 “怎么了你?该不会又吃醋了吧?” “我想……一个常年扎根军营,自幼勤学武艺的将军应该有洞察四周的能耐,尤其慕淮安,他的身手是略逊我,但也是万中难选的高手了。” “你想说什么?”虞声笙不理解。 怎么好端端地又夸起情敌来了。 “我猜刚刚慕淮安一定察觉到我也在。” “为何?” “因为马车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闻昊渊挑眉,“如果连这个都听不出来,慕淮安也太无能了。” 她倒抽一口凉气:“那他岂不是猜到了?”转念一想,她又放松下来,耸耸肩,“猜到就猜到吧,反正我也没指望能一直瞒着,他现在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敢嚷嚷出去,就跟我们一样是欺君之罪。” “你可真够坏的。”闻昊渊捏了她鼻尖一下,“我喜欢。”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另一边慕淮安心事重重地回到京中。 任由步伐凌乱,他牵着马匹似乎漫无目的。 可一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妙境琴坊这四个大字。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徐诗敏这里。 徐诗敏正在授课,没空搭理他,他便索性坐在了琴坊后门的台阶上。 这里人少,刚好可以给他喘息的空间,好好消化一下方才发现的事情。 虞声笙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而且,还是男人。 会是谁呢? 慕淮安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徐诗敏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她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的风范,不急不躁的语气间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厌恶:“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这儿是供女子学习的琴坊,你在这里实在是很不适合,别妨碍别人做生意。” “虞声笙走之前跟你见了不止一次,她有和你说什么吗?”慕淮安问。 徐诗敏气笑了:“我与她说什么有必要告诉你么?” “我只想知道她有没有跟你说一些秘密之类的,比如……男女情爱——” 话还没说完,徐诗敏不客气地打断:“慕淮安,你现在这样真不像个男人。” 他被激的腾地一下站起,转身怒视着徐诗敏。 徐诗敏笑道:“心心念念的前未婚妻终于又与你有了婚约,可她立马抛下你离京,这说明了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第410章反击 “她心里没有你,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徐诗敏说得痛快,“偏你执拗,爱钻牛角尖,好像天下女子都要倾慕你一样,真是可笑。” “我要是虞声笙,根本不会再多看你哪怕一眼。” 丢下这句,她冷笑着又下了逐客令,“我与慕将军早已和离,还请将军自重,少来登门,我可不想因瓜田李下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将军不爱过舒坦平静的日子,我可稀罕得很呢,别来招惹我!”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在京城时与你走动频繁,关系亲密,你一定知道些秘密,她是不是在外的时间里又遇到旁的什么男人?”慕淮安急了。 徐诗敏这下连话都懒得说了。 目光带着不屑,上下扫了一圈,最后她冷哼一声,命人关上后门。 一老仆出来请慕淮安走远点。 望着点头哈腰的奴仆,他一阵无奈又气闷。 有了婚约又如何,虞声笙还不是说走就走。 车行至四十里外,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有数——后面有人追上来了,而且悄无声息,都藏在暗处。 虞声笙轻抚着腕骨上的铜钱:“干嘛这么想不开,非要来作死呢……” “不下手就不像他们的风格了,这是最后一次拿住你的机会,他们不会错过的,试也要试一次。” 闻昊渊淡淡道,“你猜来的是皇帝的人,还是黎阳夫人的人?” “后者。” “这么肯定?” “皇帝忙得很,眼下没功夫搭理咱们,况且暗卫的尸体我是送去了他跟前,他自然会更忌惮一些。” 说到这个,她懊悔不已。 早知黎阳夫人这样难缠,那几具尸体怎么说也要带回来,再送去黎阳夫人的房中,好好陪她睡几晚。 也不会有如今的麻烦了。 望向车外,虞声笙问:“这么些人,你一个人能搞定吗?” “嗯。” 闻昊渊随意应下,缓缓擦拭着一柄短刀。 刀刃寒光凌厉,映照出他那张脸满是胡茬的脸,越发显得眸光深邃森然。 顺园。 黎阳夫人刚刚问过桂姐儿的功课,便让下人领着孩子去玩了。 “辉哥儿什么时候下学?”她随口问了一句。 “小公子还有大半个时辰才能回来呢。” “哎,他倒是越发努力了,这样用功别苦坏了身子才好。” “夫人别担心,小公子好学勤勉,这是好事。” “是呀,儿郎不用功,往后哪有前程,只盼着辉哥儿能出头。”黎阳夫人眯起眼,眼底尽是对以后的向往。 当年,她仗着与皇帝的私情,从皇帝处赢来了诰命尊荣。 不是她不想入后宫,而是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出身低微,又曾做过宫婢。 即便皇帝再喜欢她,也顶多给她一个贵妃之位。 黎阳夫人想要的可不是屈居之下的妾妃,那高高在上的后位才是她心中所想。 所以,她另辟蹊径。 明面上是为了帝后和谐,为了皇帝名誉考虑,忍痛割爱,转身嫁给了乐安公;实际上,她这样稳稳拿捏住了皇帝的心思,引得皇帝对她越发内疚愧对,越发依依不舍。 是以婚后,但凡有机会,皇帝必会南巡。 每逢南巡都会指名让乐安公阖府上下接驾。 如此一来,他就有与黎阳夫人重逢幽会的机会。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尤其这种暗地里求而不得的缠绵,更让人欲罢不能。 黎阳夫人暗结珠胎,怀上了龙裔。 她借着机会生下了皇子,就这样为陛下在宫外延绵血脉。 时光匆匆,她也从青春少艾到了如今这个年纪。 乐安公已死,孙子渐渐出息,更重要的是——皇后膝下没有所出,只有一个晋城公主,皇帝年岁上来了,自然更重视子嗣,所以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黎阳夫人微微挑眉,拍拍手叫来了暗卫。 “虞声笙他们到哪儿了?” “已经出京,快有五十里地了。” “可以动手了。”黎阳夫人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样做很冒险。 虞声笙这人特别邪门,一次两次下手都没成功,她还活得好好的。 即便如此,黎阳夫人也要再试一次。 这次派出的是身手更好的暗卫。 哪怕不能杀了她,重伤也好。 一片和煦的暮秋时光里,杀机四伏。 一直到晚夕,黎阳夫人也没有得到成功的消息,她轻叹一声,心里明白八成又失败了。 罢了,她收敛心思。 失败就失败吧,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反正死掉的暗卫又不是她牵挂的血脉骨肉。 小厨房里热气腾腾,雾气缭绕,又是晚饭时光。 婆子们拿着食笼,将笼屉里一道道佳肴取出,鱼贯地往黎阳夫人的内宅走去。 这也是黎阳夫人的新规矩。 用饭用茶,一切都按照宫中的规格来。 甚至比中宫殿的规矩还要大。 这些奴仆们少不得学起来,又一一改了不少。 此刻,黎阳夫人幽幽转醒,睁开眼的瞬间冷汗直冒——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好像也就在眨眼的功夫。 抬眼望向眼前的铜镜,她尖叫着跳起来。 镜子里的她顶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脸上布满了血痕。 古怪的是她居然没有感觉到疼。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猛地又重回镜前,想看的更仔细些,却见下颌处一块无瑕的皮肤上开始渐渐裂开一条缝隙,鲜血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快染上了衣襟。 又是一处血痕。 就这样自己冒了出来。 黎阳夫人惊恐万分,想哭又不敢哭。 外头婆子传话,说晚饭得了,要来摆饭了。 “别进来,不准进来!!”黎阳夫人吼道。 婆子丫鬟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屋子里久久无声,又有婆子壮着胆子问:“夫人,时候不早了,饭菜要凉了,您饿着肚子岂不伤了身子,多少用些吧。” “滚,都滚!”黎阳夫人爆发出更锐利的愤怒。 众人这下不敢再往前一步,纷纷退回了小厨房。 屋内,黎阳夫人咬着牙。 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又一道血痕在自己的脸上出现。 阻挡不住,也治愈不了。 “怎么办,怎会这样……” 她喘着气,“难道是虞声笙?” 话音刚落,一旁的窗户突然被一阵风卷开,窗台上摆着一只小瓷瓶,通体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灰白色,像极了寻常百姓家用的款式。 黎阳夫人拿起一看,上面贴着三个字:用用看。 没有其他的,只有这三个字。 她的手在抖,掌心冰凉。 “这是虞声笙的字……”她认出来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虞声笙已经猜到了最后一次暗杀的幕后指使是她,甚至还给了强有力的回敬。 毁了她的脸这一招低劣却有效。 黎阳夫人真的有些怕了。 顾不上太多,她打开瓶子将里面的药丸倒出来一口吞下。 几乎是同时,药丸刚入腹,她脸上的血痕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淡化。 等她回到梳妆镜前,那张脸几乎已经恢复如初。 光洁如玉,触手温润,一点没有方才可怖的模样。 黎阳夫人细细抚摸,悬着的心放下了,泪水瞬间决堤:“虞声笙,你真是够狠!” 第411章后与妃 原本只写了三个字的纸签子上突然又浮现了另一句话——伤我多少,加倍奉还,但愿姑母的脸够大,可以容得下,嘻嘻。 最后两个字好似在黎阳夫人的心里点了一堆炮竹。 顿时火气直冒,几乎炸开。 她猛的一下拍在案上,面色铁青:“好,好你个虞四,是我小瞧了你!!” 喘着气好一会儿,她才吩咐下去,让暗中人手撤回。 好在,她的脸恢复如初。 没有血淋淋的伤,也不曾失去青春。 没过一会儿,皇帝来了。 他从暗道过来,轻车熟路。 大约是知晓自己这段时间宠幸新人过了头,冷落了黎阳夫人,皇帝对她很是温存体贴,说了好些甜言蜜语。 换成过往,黎阳夫人必定很开心。 但这会子她可笑不出来。 虞声笙留下的阴影牢牢占据了她的心。 “怎闷闷不乐?可是怪朕这些时日忙碌,不曾来看你?”皇帝察觉到她的情绪。 “哪里,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忙,不能顾全妾身也是应该的,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还望陛下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这样我才能安心。” 黎阳夫人的漂亮话说得很好听。 皇帝很满意。 “你确实不知晓,近日朝堂为了官员提拔任命的事情,左右两派可是吵得不可开交,朕被这些老臣闹得头疼,等一日忙完了也近深夜,哪怕再思念你,也不愿来搅了你的清梦。” 皇帝半真半假地说着。 黎阳夫人垂眸娇羞一笑:“只要陛下心中有我,便什么都够了。” 二人抱在一处,互诉衷肠了好一会儿。 皇帝终于问起了虞声笙:“她走了,这山高水远的,也不知她会在何处落脚,这会子潜伏在四周的暗卫还算得用,没有失了她的下落,但时日一长也不好说。” 他还记得虞声笙第一次出京时的事。 派出的人也不少,但就是硬生生丢了她的踪迹。 “你说……朕要不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将她拿下?”皇帝呢喃着询问。 黎阳夫人听得额头冷汗直冒。 心道:我与陛下不愧是一对,连这种事都能想到一处去…… 只是虞声笙现在有了拿捏她的手段,那是比起之前毁了她青春更狠厉直接的方式——毁容。 黎阳夫人闭上眼就能想起之前自己满脸血肉模糊的样子。 “陛下,既然说了放她离去,就让她走吧,横竖闻昊渊已经不在了,两个心腹大患除掉了一个,陛下也能高枕无忧;况且,虞四区区一个女儿家,又没什么宏图大志的,咱们逼得太紧了,反倒不好。” 黎阳夫人抬手轻抚皇帝的胸口,“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她。” “也是,你说得有理。”皇帝点点头,“只是再过两三年朕又要续命一次……若能得虞四为朕所用,那才安心。” “还有两三年呢,陛下慌什么,天底下能人异士那样多,又不止她一个虞四;您不是也搜罗了不少大师入宫么,多少也能延长时日,说不准虞四还会回来的。” “她会么?” “只要虞府还在,陛下的赐婚还在,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黎阳夫人这话一针见血。 皇帝也是见识过虞声笙在意娘家人的样子。 他轻轻颔首:“是了,当初默许虞正德收养她,这步棋还是走对了。” “陛下英明。” 二人缠绵至半夜,直到一小太监悄声传话,惊醒了皇帝。 黎阳夫人正睡得浓,冷不丁察觉到身边的人离开了,她忙睁开眼,抬手就扯住了皇帝的衣袖。 “朕该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皇帝温柔又坚定地拂去了她的手,走得比往常都要匆忙,步伐间带着微不可察的迫切。 屋子里安静下来。 黎阳夫人轻轻咬着下唇,眼底闪过不甘。 方才皇帝以为她睡沉了,其实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小太监分明说的是宫中的柳昭仪病了,皇帝立马就要回去,可见这位新晋的柳昭仪确实是皇帝这段时日的心头宠。 “呵……素来只听新人笑,哪有在意旧人哭的。”黎阳夫人阴森森地冷哼。 她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眼底迸发出凶光。 与上一次一样,或者说更快,虞声笙的行踪到了百里之外,突然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哪怕加派再多人手、再身手厉害的暗卫也无济于事。 皇帝闻言,也只好罢休,暂时将注意力放在前朝政务上。 此时的后宫也是花团锦簇,前所未有的热闹。 好在这些新晋的妃嫔虽年轻闹腾,但也很明白后宫中是谁说了算,她们对皇后都很敬重。 每一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 “不怪陛下疼你,连本宫见了柳昭仪都忍不住欢喜,也想宠着你呢。”皇后笑眯眯地视线扫过底下一众前来请安的妃嫔,最终目光落在了一位娇鲜美貌的女子身上。 这女子便是皇帝的新宠,柳昭仪。 也是这一众新入宫的妾妃中最得宠的。 她出身江南,清丽婉约,极赋才情,正是这样温柔如烟雨的性子对了皇帝的胃口,才入宫不到两个月,已经连升品阶,成了正三品的昭仪娘娘。 这般荣宠,羡煞了后宫一众女子。 柳昭仪虽得宠,却没有恃宠而骄,越发懂事乖巧。 这便得到了皇后的庇护。 能同时让帝后都青睐,可见她颇有手段能耐。 “昨夜柳妹妹身体不适,惊动了太医院,本宫想着让你这段时日好好养着,怎一早你又来请安了,都是自家姐妹,不必这样客气。”皇后轻轻托着茶盏吹了吹,呷了一口。 “给中宫请安是妾妃们的分内之事,况且昨夜臣妾只是旧疾发了,太医们来得及时,施针用药,这会子臣妾已经觉得好多了。” 柳昭仪福了福,笑道,“一日不见皇后娘娘安好,臣妾的心也不能定,这旧疾反而好不了呢;只盼着娘娘别嫌弃臣妾蠢笨,厌弃了才好。” “柳妹妹这嘴呀真讨人喜欢。”皇后笑了。 众妾妃又坐了坐,皇后才让她们散了。 皇后刚回了寝殿,迎面却见黎阳夫人瞪着自己。 “姐姐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刚刚那伶牙俐齿的,便是柳碧如?”黎阳夫人语气不善。 “正是,柳昭仪懂事乖巧,很是招人喜欢。” “昭仪?她才入宫多久,就得封昭仪了?” “这是陛下的意思。”皇后不急不恼,“况且一个妾妃而已,哪里劳累姐姐这样动气?” 就算封至贵妃或是一品夫人又如何? 妾就是妾,动不了皇后的位置。 “你这皇后当的也未免太窝囊了!”黎阳夫人冷冷道,“纵得这一个个小蹄子都要爬到你头上来!你可是中宫娘娘!她能哄得皇帝连夜从我这儿离开,有朝一日也会这样对你。” 皇后沉默不语。 见她耷拉着眼皮不说话,黎阳夫人蹙眉:“我只是怕娘娘委屈受气。” “不妨事,我晓得姐姐待我一片真心。” 皇后抬眼莞尔。 见与她说不到一块去,黎阳夫人没待一会儿就走了。 皇后的贴身宫女这才愤愤不平:“这黎阳夫人也太过了,娘娘您的内寝她说闯就闯。” “呵……是啊,她其实与柳昭仪没什么两样,可笑的是她自己却不知道。” 第412章裂痕 帘笼轻响,晋城公主出来了。 从宫女手里接过篦子,走到母亲身边,她抬手轻轻解下一团乌发来,开始母亲篦头发。 宫女们见状,乖觉地各自退下。 寝殿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你怎么又进宫来了?”皇后揉着太阳穴,微微眯上眼,“我没事的,别担心。” “女儿听闻深夜太医院众人入宫,还以为母后哪里不舒服,天一亮就要来瞧瞧,不亲眼看到母后康健,我怎能安心?”晋城公主松了口气。 “你在夫家如何?没耍小性子使脾气吧。” “哎呀母后!人家又不是三岁孩子了,怎还会这样不懂事呢。” “本宫别的不担心,就担心你这孩子!” 晋城公主依偎在母亲身边,耳语道:“母后放心,我过得还不错,他——待我很好;但母后,女儿不是瞎子,几次进宫都瞧得清清楚楚,那黎阳夫人与父皇是不是……” 她说着,面上一阵滚烫。 她是晚辈,论理这些话轮不到她来说。 哪有女儿插手父亲宠幸妾妃这些琐事的道理? 但晋城公主自婚嫁后,俨然成长了不少。 她跟在婆母身边耳濡目染,进步飞快,从前看不懂或是不明白的事情也渐渐清明。 若说黎阳夫人与皇帝没什么,她才不信。 尤其看到皇后被黎阳夫人寥寥数语压得不敢反驳,晋城公主愤愤不平,素来高傲的她早就看黎阳夫人不爽了。 见皇后不开口,晋城公主又道:“你与父皇都当我是小孩子,可我也不小了,从虞姐姐丧夫到如今,京中多少事情我还看不明白么?这黎阳夫人到底有什么好的,说她徐娘半老都是轻的,已是做祖母的人了,怎好这样?难道她都不知羞么?” “好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罢了,千万别当着你父皇的面胡言乱语。” “我——” “黎阳夫人对我与你父皇有救命之恩,她与你父皇情分颇深,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可、可您是中宫皇后呀,是大安国母!” 皇后垂眸挡住了眼底的情绪:“既是国母,就该有容人之量,本宫所管的是这后宫、是天下女眷妇孺,怎能困在情爱中争风吃醋,你当你母后是什么人了?” 晋城公主张口结舌,终于安静了。 皇后没让她在宫中待太久,很快就撵她回府。 在宫门外,晋城公主又遇见了黎阳夫人。 黎阳夫人正要坐上那辆华盖宝珠的马车,一身华服,尊贵绚烂,几乎能将皇后比下去。 许是晋城公主的目光太过直接,黎阳夫人想忽略都不能。 “原来是公主殿下。”黎阳夫人轻轻福了福,连膝头都没怎么动一下。 “黎阳夫人不必多礼,你也算我的长辈,你的礼数我怎受得起。” “公主为君,臣妇为臣子,礼不可废。” “既然黎阳夫人这样明事理懂礼数,那为什么方才在中宫殿里对我母后不敬呢?”晋城公主冷冷道,“你只是诰命在身的外命妇,再尊贵也只是臣子,不经通传就随意闯入皇后寝宫,天底下有这个道理么?” 黎阳夫人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都被晋城公主看在眼底。 没等她反驳,公主又道,“母后让我尊你为长辈,说你对父皇母后有救命之恩,我记住了,但有些话不说不快,今儿既然遇见夫人,我就吐个干净,还望夫人念在我年轻莽撞的份上,原谅我的不懂事。” 黎阳夫人诧异抬眸。 “你是乐安公遗孀,带着一双孙子孙女客居威武将军府,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桂姐儿和辉哥儿的名声着想;若夫人当真寂寞,我便替夫人求父皇一道旨意,许你另嫁就是。” 晋城公主这话太打脸了。 明晃晃的日头下,黎阳夫人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去。 丢下这话,晋城公主径直坐进了马车。 她可是堂堂嫡公主,被帝后千娇百宠着长大的,这样的气她可不想忍,也忍不住。 宫门处发生的事情自然瞒不过皇后的耳目。 一个时辰后,她便亲自去了御书房,替女儿请罪。 听了皇后的来意,皇帝笑了:“朕还当是什么事,晋城被咱们宠坏了,自然有些口无遮拦;但她是皇家贵女,金枝玉叶,本就不该唯唯诺诺,这样有话就说很好。” “臣妾是怕伤了黎阳姐姐的心,想要当面请罪,又怕惊动了外人。”皇后叹息,“是臣妾教导无方,还请陛下降罪。” “哪里话,朕自然要偏心自己的女儿了,黎阳都这个年纪了,怎么会跟一个孩子计较,你且放宽心。” 皇帝轻轻一笑,拍了拍皇后的手背。 今天在朝堂上,蔡大人解了皇帝的困局,举荐了好几个得用又正直清廉的官员,博得龙心大悦。 皇帝细细一问才知晓,原来是晋城公主暗中推波助澜,就为了给父皇分忧。 他当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晋城公主。 他是利用过她,也想分掉她的寿元。 但一切风平浪静时,他还是记得自己是个父亲的。 帝后双手相握,相视一笑,此事便按下不提。 一晃数日过去,虞声笙一行已过了千山万水,眼瞅着庆山就在跟前了。 为保行踪隐秘,虞声笙可没少用符咒术法。 折腾到今天,哪怕天资超绝,她也有点撑不住了。 抵达花州,两口子心有灵犀,决定先在城里住一宿再回清风观——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真的爬不动了。 定远酒楼不但做酒菜买卖,也有客栈。 闻昊渊要了两间上房,他一间,虞声笙与洪娘子一间。 文娘子见了虞声笙,欢喜不已,亲自送了茶水饭菜来,叮叮当当很快摆了一桌子。 “好些时候没见仙长了。”文娘子爽朗笑道,“仙长这是出游回来了?” “是啊,好山好水,我又去拜访了从前的同门,学了不少本事。”虞声笙张口就来,胡诌是一套接一套。 文娘子突然放低声线道:“仙长离开的这几个月,城里可出大事了。” “噢?”虞声笙抬手吃茶的动作缓了一拍,“可是罗家出事了?” “仙长好厉害,一下子就猜中了。”文娘子叹息,“罗家当家的病重,整日整夜地拿参汤吊着,这会子八成都快不行了;说来也怪,他人说倒就倒了,发病前一晚还在我店里买了牛肉黄酒,第二天早上就听大夫说不成了。” “病来如山倒,这也是有的。” “是啊,世事无常,谁说得准呢,就可怜他婆娘了……” 谁愿意怀着孕的时候守寡呀,简直雪上加霜。 稍稍休整了一番,三人都美美睡了个好觉,翌日一早再次出发,还未到晌午他们就抵达清风观的山门前。 见他们回来了,金猫儿、今瑶她们欢喜坏了。 今瑶一开始还不相信,冲过来瞧见虞声笙,上手摸了摸又捏了捏,终于信了:“好夫人,你可回来了,可巧今日做了蜜糖芡实羹,我去拿给你!” “还有山楂卷、玉棠酥……”金猫儿笑了,“您瞧瞧今瑶这丫头,自您走后没有翌日不念叨着的,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玉浮突然道:“别的都成,只是这山楂卷别给这位娘子吃。” 他指的是洪娘子。 第413章有孕 “就算您爱吃山楂,也不能全紧着您一张嘴呀。”金猫儿抿唇一笑,“放心好了,厨房里多着呢,保管饿不着您。” “我是那种人么?”玉浮气得胡子翘了翘,“小丫头整日胡诌,败坏我名声!那山楂活血化瘀,利于行气,常人吃了还成,唯独不可给刚刚有孕、胎像还不稳的妇人食用!” 一番话,说得虞声笙下巴差点掉了。 “老头儿你说什么?谁、谁有孕?” “自然是你的姑母呀。”玉浮上前扣住洪娘子的手腕,片刻后点头笃定道,“果真没错,确实有孕了,都快两个月了。” 虞声笙:…… 闻昊渊:…… 见夫妻二人满脸黑线,玉浮惊讶:“合着你俩不知情?” 二人拨浪鼓似的摇头。 玉浮眨眨眼睛:“那这……” 事情有点难办了。 来得突然,让夫妻二人有些手足无措。 先让洪娘子安顿下来,虞声笙满脸愁容:“姑母怀孕了,会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从宫里出来到现在,她一直在虞府里待着,你别忘了她可是皇帝册封的贵妃!”闻昊渊无奈。 虞声笙倒抽一口凉气:“这不要脸的老皇帝,居然还碰我姑母?他还是不是人?” 这个回答无人能应。 闻昊渊也不能理解。 谁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八成是皇帝的骨肉。 疯了。 虞声笙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洪娘子在一点一点恢复,她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另一个小生命的存在,时常低头轻抚肚皮,面上流露出慈爱温婉的神色。 每每看到这一幕,虞声笙心底那冒着黑气的念头都会被压下去。 玉浮哪有不明白的。 他劝道:“莫要插手旁人太多,这是因果,不受你控制的;若要强行斩断,反而会累及自身;等你姑母彻底恢复了,你再问问她,想不想留下这孩子,轮不到你做主的,你可明白?” 虞声笙轻轻颔首:“嗯。” 多时不见,观中另一个孕妇的肚子早就很大了。 芷雪整整胖了一圈。 因罗寻东病倒,她在观中住的时日也越来越长,都不愿走了。 甚至还跟吉祥物洪度关系很不错。 洪度日日都会来她门前讨点吃食,什么茶饼果子小鱼干,应有尽有。 有次被虞声笙抓了个正着,这猫儿先是吓了一激灵,随后坦然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眯起眼睛,无比谄媚地在虞声笙腿边蹭来蹭去。 “别讨好我,我没东西给你吃。”虞声笙硬心肠。 洪度还是很有觉悟的。 哪怕这观主不给吃的,它该讨好还是讨好,蹭了她一腿毛,才扭着屁股走远。 远处,芷雪立在廊下,对着虞声笙福了福。 她肚子很大了,颇有不便。 “罗寻东没来接你?”虞声笙开口问。 “老爷他……给观中捐了一千两香油钱。” 虞声笙立马改变态度:“你在这里住着也挺好的,那罗家现在可不是消停的地方。” 芷雪微微一笑:“多谢仙长。” 有了罗寻东给的大笔香油钱,再加上这段时日观中的进项,账面上的数字很好看,营收丰足。 虞声笙终于又开始大刀阔斧地修建清风观了。 见小徒弟花钱如流水,玉浮心痛得脸色都变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她摇摇头,“我已经想清楚了,要把清风观打造成天下第一香火旺盛的道观!” “现在这样不是已经很好了?”玉浮很容易知足。 “上山下山的道路就一条,哪够?” “观中还有三分之二的厢房没有修缮,都不能住人,怎么能收下那些香客?” “前头正殿里的祖师爷像还未镀金身,我还打算将地砖再重新换一遍,原先的不够好,下雨的时候返潮。” 玉浮:…… 更心疼了,索性不听了,他还是去喂洪度比较好。 花钱的事虞声笙擅长,赚钱的事闻昊渊比较拿手。 一回来,这男人就投入到赚钱养家的大业中,打点庄铺,忙得脚不沾地。 夫妻二人一通合作,没一个月,清风观内外又焕然一新,与此同时他们也迎来了囊中羞涩。 没钱了怎么办? 虞声笙给丈夫算了一卦,然后美滋滋地睡下了。 闻昊渊好奇:“算到什么了?” “明日有一笔横财入账。” 横财有没有来,闻昊渊不好说,反倒是另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居然来了。 翌日清晨,山雾朦胧,晨光未明。 山门外,有人敲响了还未睡醒的大门。 苗夫人在几个丫鬟婆子的看护下,居然挺着肚子上山来了。 虞声笙早起看书练功,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冷不丁听今瑶传话,还以为在做梦,她蹙眉:“赶紧让她进来,那么大肚子别倒在我这儿,我可负不了责。” 后头某一处空置的待客花厅里,虞声笙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苗夫人。 苗夫人有些尴尬。 比尴尬更明显的,是她毫无血色的脸。 甚至连唇瓣都全无往日的鲜艳,整个人弥漫着淡淡的死气,熏得虞声笙下意识皱眉。 “还请仙长救救我家夫君。”苗夫人缓过一口气,幽幽道。 “我不会治病。” “若仙长愿意出手,我愿奉上白银三千两,哪怕散尽家财都不可惜,只求仙长帮忙,哪怕去瞧一眼也好呀。” 苗夫人含着泪,几乎要给虞声笙跪下了。 前后态度,判若两人。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虞声笙觉得再不答应就不礼貌了。 她当然不会承认是对那三千两白银动心。 惹得玉浮对她翻了好几个白眼。 “既然夫人开口了,为结善缘,我就与你走一趟便是。”虞声笙回房拿了点东西,就和苗夫人一道下山。 半路上,虞声笙突然问:“你不去看看芷雪么。” 苗夫人面上一僵,嘴角发紧:“不必了,还是我家老爷的事情更要紧。” 看样子,苗夫人还是很介意芷雪的存在。 多时没去罗宅,今日一踏入,虞声笙就感觉到了不寻常。 四周弥漫着冰冷的气息,全无生机。 要说这儿是荒废了多年、无人居住的宅子,那还好说,但这里是常年有人的,且上有主子、下有奴仆,人还不少。 虞声笙摆了摆手,挥去了一些回荡在鼻息间的死气,跟着苗夫人踏入内宅。 罗寻东就躺在榻上。 面容枯槁,脸颊蜡黄,他的眼睛合不拢又睁不开似的,只露出一条细细的眼白,就这样一动不动,只有胸口不断起伏还证明他活着。 乍一眼看去,有点渗人。 虞声笙上前查看一番:“请过大夫了么,大夫怎么说?” “州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了,只说什么风邪入体,我也听不懂这些,名贵药材不知用了多少,汤药也灌了好些,不但没有起色,反倒……越来越不成了。” 苗夫人说着,低头拭泪。 虞声笙起卦算了一番,淡淡道:“你一开始是想让他死的吧,给他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苗夫人心头一紧,慌乱解释:“你这是什么话,他是我夫君,我怎么会想让他死!” 她对上了虞声笙似笑非笑的眼睛,声音越说越小。 “苗夫人,都到这份上了,我劝你实话实说,看在三千两银子的份上,我会替你保密的。” 第414章悔不当初 苗夫人卡壳半晌。 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终于,她抬起眼,用一种冰冷至绝望的愤怒说道:“是,但我现在后悔了,还请仙长救他。” 原来苗夫人心底恨毒了丈夫的背叛。 在她看来,罗寻东既疼她宠她,对她山盟海誓、信誓旦旦,就应该从一而终。 就算纳妾,也该在她这儿过了明面。 怎能伸手染指她身边的丫鬟? 这不是当众打她的脸么? 芷雪怀孕,又被罗寻东各种偏袒保护,更让苗夫人无法接受,多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便动了杀心。 也不知从哪儿遇见的游方邪士,从人家那儿得了一狠毒的方子,用符纸混合了毒药给罗寻东灌了下去。 这一招果真奏效,罗寻东第二天就不成了。 苗夫人聪明,知晓不能让丈夫死得太突然,便每日用贵重汤药吊着丈夫一口气,想让他徐徐断送了性命。 本来罗寻东等不到虞声笙回来的。 可罗家的宗族耆老得知他病重,即将不日归天。 他们便开了祠堂,众人商议。 商议的结果,就是将罗寻东的家产分成几份,让罗家其他的旁支子侄继承。 苗夫人一听傻了眼。 她算到了各种结局,唯独没算到这一步。 当时就气得浑身发抖,她提出反对。 谁料那长辈一句话就驳得她哑口无言——“若你膝下如今有子嗣,少不了你一份的,你肚子里的是男是女都不一定,怎能叫罗家断了香火?” 她区区一弱女子,哪里顶得住这些叔伯长辈的为难。 眼看着群狼环伺,只等罗寻东咽气,她就要被撵出罗宅。 苗夫人后悔不迭,听说虞声笙回来了,赶紧亲自登门请她过府帮忙。 听完了苗夫人的话,虞声笙点点头。 这样的故事到哪儿都不新鲜。 以前在乡野村间时,虞声笙就见过孤儿寡母被一众男丁撵出门的悲惨场景。 没法子,这就是现实。 为了活下去,苗夫人前后态度转变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她愿不愿丈夫活着,此刻罗寻东没死,她才能有一席喘息之地。 “他们三日后要重开祠堂?”虞声笙问。 苗夫人低头拭泪点了点。 “好,那就三日后让罗寻东醒来下床,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 “仙长当真有法子?”苗夫人又惊又喜。 “你准备好三千两,我拿钱办事,替人消灾,包你满意。” 送走了虞声笙,苗夫人回房后,一颗心总算安定了一半。 有婆子在她耳边劝道:“夫人开口就要给三千两,会不会太多了,几乎是咱们一半的家产了。” “清风观如今香火正盛,你看看那虞仙长的衣着打扮,哪里是缺钱的主?若不一口将价给到位,人家不愿意来可怎么办?”苗夫人这会儿头脑出奇的清楚,“不管旁的,如今我只要老爷好好的。” 虞声笙索性就在罗宅住下了。 苗夫人命人收拾了厢房。 厢房内处处齐整敞亮,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生怕她住着不舒心,苗夫人还特地拨了两个丫鬟去伺候着。 虞声笙表示不需要,又给退了回去。 一连三日,虞声笙都没出过厢房。 三餐都让丫鬟放在门口,其余的人一概不准入内。 苗夫人等得心头焦灼,也不敢催促。 婆子没忍住,悄悄凑过去看,却见厢房的大门无风而动,门口的餐食竟凭空飘起,顺着门缝飘了进去。 这一幕吓得婆子背后冷汗直冒。 她赶紧报给了主子。 苗夫人:“这虞仙长果然有真本事。” 第三日早上,丫鬟来报,说老爷醒了,正嚷嚷着饿,要茶要饭吃。 苗夫人忙不迭赶去。 见瘦得不成样子的丈夫坐在榻旁,两只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好在人是彻底醒了,在丫鬟的伺候下正用着粥饭。 夫妻多日不见,乍一眼,苗夫人便泪如泉涌。 罗寻东见状,连忙安抚。 但他气若游丝,身体无力,安抚都力不从心。 苗夫人赶紧让他先用些饭食,好让身子有力气。 一旁的虞声笙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给罗老爷都说好了,等会儿该吃药吃药,人到齐了就让罗老爷去祠堂吧,他们不亲眼瞧着人恢复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苗夫人心头咯噔一下。 她不确定虞声笙到底说了多少,眼珠子转了转,满眼心虚。 说来也怪,罗寻东连着吃了三碗饭,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精神了不少。 等宗族耆老都到齐了,苗夫人亲自伺候着丈夫更衣。 从前正合适的衣衫,如今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可见罗寻东清减了不少。 苗夫人鼻子一酸,又是后悔不迭。 送丈夫进了祠堂,她也不愿离去,就在拱门外头翘首以盼,生怕错过半点。 约莫两个时辰过后,祠堂大门再次打开。 这些叔伯长辈鱼贯离去。 经过苗夫人身前,他们似乎还是过去那些和蔼可亲的同族至亲,半点不见先前对她的逼迫。 罗寻东乍然清醒,又劳心劳力了半日,送走了众人,他的体力再也支撑不住,又一次晕倒。 苗夫人六神无主。 “让他睡一觉好了,明天就会醒。”虞声笙一出声,极大安抚了苗夫人焦躁不安。 “那可否仙长明日再走?” 虞声笙不在,苗夫人总觉得缺了主心骨。 “我肯定不能走啊,你钱还没给我呢。” 苗夫人:…… 在罗宅一住又是七八日,罗寻东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好。 苗夫人又请来了大夫。 大夫都说这是奇迹。 虞声笙数着三千两银票,心满意足——这怎么能不算是奇迹呢,是银子带来的奇迹。 罗寻东大好后,虞声笙回山上去了。 三千两银子估计都捂不热,很快就会花出去。 这部分银钱里,虞声笙还拿出一小半来,打算分给金猫儿她们,以及跟在闻昊渊身边的那些护卫。 “置办宅院?”金猫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家夫人居然要给钱给他们买房! 她从奴籍转为良民还不够,现在居然还能有自己的门户了! “是啊,你们要是一个人住,就买小一点的;要是几个人共住,那就买大一些的。” 虞声笙对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我问过花州的价格了,这些钱应当足够。” “这样不好吧。”石勇搓着手,“我们无功不受禄。” “我们夫妻不在的时候,多亏了你们守着清风观,替我们两口子护着师父和晚姐儿,这些是你们应得的。” 虞声笙笑道,“再说了,我也没阔绰到要给你们置办豪宅地步,不过是可以遮风避雨的宅院罢了,没多少钱。” 众人听了无不动容。 清风观是他们的家。 在这里,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住处。 但拥有只属于自己房屋的归属感,是任何厢房给不了的。 闻昊渊笑道:“她给的,你们就拿着,我们家是女主人当家做主。” 有了这话,众人无不喜极而泣。 今瑶一边哭一边笑:“夫人不如自己留着,如今处处都要花钱的……” “千金散尽还复来,怕什么。” 虞声笙大大方方。 宣布了置办宅院的消息没几天,罗寻东亲自登门拜谢。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了众多奴仆跟随之外,苗夫人竟也在其中。 第415章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挺着肚子,人却还算精神。 大约是这几日没少哭,两只眼睛红肿着,盈盈泛着水光潋滟,给她本就出众的容貌更添风情。 她时不时瞥了一眼丈夫,欲言又止。 对上虞声笙的视线,她忙不迭地福了福,垂头退到一边。 罗寻东今日来意很直接。 一来多谢虞声笙出手帮忙,二来要接芷雪回去。 “尊夫人改主意了?”虞声笙好奇。 苗夫人忙不迭地上前:“是呢,我家老爷与我细细说了,我想着到底是我们罗家血脉,怎能一直养在道观中?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了,回了家照顾生养什么的都便宜,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乳娘婆子丫鬟,一应俱全。” 听到这话,罗寻东看向妻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赞赏温柔。 苗夫人见状,与他相视一笑,颇有默契。 “芷雪就在后面厢房,罗老爷先去瞧瞧吧,请苗夫人留下,我有几句话要嘱咐夫人。” 罗寻东虽觉得奇怪。 但眼下,他对虞声笙无有不信。 拱了拱手,他便只身一人去了后头。 苗夫人是个乖觉聪明的,他一走,她便屏退左右,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虞声笙浅浅呷了一口茶:“看样子夫人很明白我要说什么。” 苗夫人嘴角泛起苦涩:“自然,我这些时日也反思了许多,说到定这场祸事是我其身不正才导致的,若非我先动了旁的心思,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诚然,她根本不算个好人。 婚内对别的男人动了春心,又善妒狠毒,更想取人性命,并且确切实施了的。 罗寻东不过是命好,侥幸活了下来。 如此种种堆在苗夫人身上,很难让人赞她一句浪子回头。 虞声笙淡淡道:“当日答应你的事情我没有食言,在罗老爷跟前我不曾透漏过半个字,你尽可放心。” 苗夫人又惊又喜,猛地抬眼:“仙长果真大义,是我对不住你……多谢仙长大人不记小人过!我——铭记于心,至死不忘!!” 感动又急切,她恨不得给虞声笙跪下了。 虞声笙摆摆手,面色平静:“有道是天道昭昭,总有一报,你所作所为都会带来命中注定的回报,你明白错就好。” 苗夫人喜极而泣,连连称是。 这会子她瞧虞声笙是哪儿哪儿都顺眼,再无不快。 最大的秘密被人隐瞒了。 她还是罗宅里说一不二的正头娘子。 等孩子落地,她就有了嫡出血脉,往后与丈夫一双两好地过着,日子也美滋滋。 至于丈夫纳妾嘛…… 横竖芷雪只是个姨娘。 她所出之子女,也不过庶出。 到时候抱来自己房中,她一并教养着,这孩子也不会对芷雪有多亲近,只会认她一个母亲。 经过罗家宗族耆老开祠堂刁难后,如今苗夫人的眼界打开了不少。 男人只宠爱自己一个固然好。 但家族势力摆在这里,膝下子女越多,她苗夫人的位置才更稳。 至于罗寻东……他本就比她年长很多,经此一劫,身子大不如从前,大约寿数都会远不如从前。 等子女长大成人,把持罗家的还是苗夫人。 保住了自己的名声地位以及日后的富贵优渥,苗夫人这会子别无他求。 看到丈夫扶着芷雪出来时,她甚至能满脸堆笑,一派和煦温柔:“好妹妹,与我们一道回去吧,原先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别往心里去。” 听见妻子这样说,罗寻东倍感欣慰。 芷雪深深回望了虞声笙一眼,得到对方轻轻颔首,她才低头见礼:“多谢夫人。” 妻妾一行随罗寻东下山,自此罗宅风波就算告一段落。 今瑶却很纳闷:“夫人,您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嘛?我瞧着那苗夫人做了不少坏事,怎还能落个不错的结局?” “眼光要放长远来看。”虞声笙看着书卷,感慨道,“眼下的好未必能一直好,须知花无百日红的道理。” 她自然不会告诉今瑶,苗夫人的命数已定。 这是卦盘上早就昭示的结局。 等数月后,苗夫人会死在这场分娩中,留下一个健康的孩子,自己撒手人寰。 谁说坏事做了没报应的。 不过是还未到时候罢了。 这是后话,虞声笙也不想早早说出来破了天机。 倒是文娘子心眼实在,人又温厚。 听说好友家里的麻烦解决了,她竟比当事人还高兴,连着几日给清风观送了不少吃食,极大地满足了玉浮的口欲之福。 玉浮很快活。 他摸着肚皮:“定远酒楼的文娘子真是个识情知趣的妙人呀。” 虞声笙翻了个白眼:“是人家的烧鸡做得好吧。” 钱花到位了,道观自然越发焕然一新。 过往的新旧香客纷纷赞不绝口。 名声远扬,除了在花州当地颇有名望,甚至还惊动了府城里的富户。 这一日,道观里来了个五六十的老夫人。 一身绫罗绸缎,肤润貌美,脸上连一个皱纹都没有。 要不是身边跟着的丫鬟称呼一声老祖宗,虞声笙几乎以为她跟苗夫人差不多年纪。 这老夫人温温笑着,仰头看见了刚刚镀了金身的仙家玉像,满意地点点头:“还算能见人。” 她跪地求拜,点香祈福。 身后一众奴仆也跟着拜倒,各自按照级别,一直跪到了门外阶下。 一眼望去,好不气派。 也就是金猫儿她们在京城里见惯了官宦富贵人家的排场,这才习以为常,换成其他花州本地的香客,谁瞧了不啧啧称奇,满眼艳羡。 这老夫人显然也被捧惯了的,眼角眉梢都透着精明高傲。 捐了不少香火钱,玉浮亲自领着她去后头厢房休息,还按照老夫人的吩咐送了可口的素斋茶点。 虞声笙这会儿刚回来。 玉浮拉着她说了今日贵客登门。 “这老夫人瞧着富贵非常,你可要把握好了,咱们修厢房的银子就有指望了。” 虞声笙哭笑不得。 “不妨事,有缘自会见面,无缘见了也白搭。” “我不信,你爱财如命,会白白错过机会?” “真的,我算过了,今年到年底都不会有横财入账,还是老老实实地做观中的生意吧。” 玉浮:…… 玉浮不甘心,又去了老夫人房中,凭着一番舌灿莲花的本事,卖了不少平安符出去,还将对方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 等人家走后,他忙不迭地跟虞声笙汇报。 这会子,院中摆了三张桌子,饭菜齐备。 众人围坐在一处,就着薄霞明雾的暮色用晚饭,就听见玉浮一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这老太太是府城人,娘家姓孔,夫家姓孙,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后来嫁去了门当户对的人家;夫婿早些年亡故,她守寡至今,拉扯着三个孩子,立住了门户;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也都各有出息,她便吃斋礼佛,时常去佛寺道观里祭拜祈福,也算是修行了。” “佛道一起修吗?”虞声笙扒了一口饭,“是个厉害的。” 玉浮哪里不明白小徒弟的意思,干脆没搭理她,又说:“去年她往人家佛寺里捐的银钱就不下千两,噢对了,她还接济收养那些个无父无母的孩子,真是大善人呢。” “那是真不错,下回她要是还来,你就把我亲手画的平安符送给她。” 第416章霜降 “我已经给她很多平安符了。” “你画的还很欠火候。” 玉浮:…… 被小徒弟这样说,他脸色发青:“声音小点,我不要面子的吗?你画得好,你画得最好了行了吧。” 他边说边从虞声笙面前的盘子里拿走了最后一块烧鸡。 “这人,说实话他还不愿听了。” 闻昊渊轻笑:“实话总归是不好听的。” 花州地处南端,素来没有太过分明的四季。 有的只是和煦温暖的气候。 一开始众人还不太适应,在庆山上住久了,湿润温和的天气熏得人身子都舒坦起来,清风观四周又有虞声笙下的符咒,不感过分潮湿,只觉得通透自在,众人居然觉着住在这里远胜京城。 过了霜降,本该凉爽中带暖意的天气骤然降温。 虞声笙从山里回来,瞅见青石砖的台阶上都染了不少霜意,她俯身摸了摸,触手冰凉。 远处,有不少工匠正在开工修建。 她上前细细问了,才知晓有一大户打算在这儿建一处别苑,已在官府跟前过了明路。 回到道观,她将所见所闻跟丈夫说了。 “我也瞧见了,你是不是觉着不太好?距离咱们太近了……”闻昊渊皱眉。 “倒也没有,庆山人气旺了,咱们道观的香火才能更胜,到哪儿都是这么个道理,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我只是觉着庆山的秋天好像比我想象中更冷一些,你瞧见没有,路上都落霜了。” “都什么时节了,也该落霜了。” “这儿又不是京城,这儿是花州。” “或许……”闻昊渊迟疑道,“山里的温度确实会比州城里的低一些,有霜降也正常。” 见妻子还在狐疑,他笑道,“明儿我下山去查查花州州志,看看这儿的四季更替,说不定有发现。” “没错,就交给你了。”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虞声笙去前头忙活了。 道观里的人情往来也不少。 不能全都交给玉浮。 这师父最会保养自己了,要是太累了,他必定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要想玉浮安安心心留在道观里做事,好处要给,也不能让他太辛苦了。 清风观的大门敞开,拿出海纳百川的胸怀,收容了不少无家可归的道士,玉浮又从其中挑选了本分能干或有一技之长的留下,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让他们在清风观内安定下来。 观中正儿八经的道士就他和虞声笙,说出去太不像样子了。 收了这些人,清风观里里外外又是别样的新气象。 前头的事情有人张罗,金猫儿等人便回退了后院。 这会子,虞声笙正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晒太阳,玉浮方才来说过了,说他们清风观也该有自己的道士袍子,不能大家穿的不一样,叫人看了还以为是草台班子。 所以,制作道袍的开支提上日程。 今瑶来说起了眼下厨房灶台、火膛以及人手不够的现状。 “人手倒还好说,玉浮师父留下的那些人里面有那么几个做素斋挺有一手的,横竖也算是半个观中人了,让他们空闲了去厨房帮忙也行;” “咱们自己人就不少,更别提日日来访的香客们了,还有想要在咱们观中借宿的居士道人,这些人一日两餐也都是要的,厨房就远远不够用了。”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目前道观里就一大一小两个厨房。 小厨房供他们自己人吃喝打点,大厨房是专供香客们使的。 偌大的一个清风观,每日迎来送往,多少张嘴要吃饭,灶台怎么也要有十个左右才够使。 可目前满打满算,大小厨房加一块,才不到五个灶台火膛。 虞声笙扒着手指算了算,道观里算得上自己人的,人数已超三十人。 修建厨房,刻不容缓。 当晚,闻昊渊就将新厨房的图纸画了出来。 好在清风观地方够大,再多几个厨房也放得下。 见男人将厨房的位置安排得妥当,虞声笙松了口气:“多亏了有你。” “咱们去京城时,我就想到了,今日你提起了我不过是将之前做的计划又添补了些,能让你满意就好。” 后院的布局被闻昊渊分成了几部分。 最里头的是他们一家的厢房,用一片郁郁葱葱的园子跟其他人隔开,又自在又隐蔽; 闻昊渊的护卫则住在外围,负责保护众人的安全; 金猫儿等一众丫鬟的占据了最南边的一块厢房,这里地方小,却布局紧凑,距离虞声笙较近,又极大的保护了她们几个姑娘家的隐私; 中间最大的一块地方则给了后来投奔挂单的道士们。 至于香客,他们的厢房又隔了一片小巧精致的园子,在后院与前殿的中间。 这么一分,既敞亮齐整又一目了然。 彼此互不打扰,当真极好。 虞声笙把闻昊渊夸了又夸,恨不得给这男人狠狠亲上两口——找丈夫就要找这样能干的,能给自己解决难题的。 她看他的眼神太过热烈,闻昊渊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低头浅笑,又说起了另一件事:“我借阅了花州州志,这里地处南端,春日和暖,夏天炎热,秋冬两季反而并不明显,鲜少见霜冻,更不要说下雪了,更是数十年都见不到一回的。” “所以……就算庆山上比州城略冷一些,也没有这个时候落霜的。” 虞声笙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是,你怀疑即将到来的冬天与往常不同,咱们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冯大人?” “正有此意。” 说起来,那一日落霜后,清风观四周再没有见到异常。 也就是风吹得比往日冷了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顶多是多披一件斗篷外衣的程度。 是以,州城里前往清风观进香祈福的人还是不少。 虞声笙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冯承。 “你是说……今冬恐有异变?会有寒潮来袭?”冯承捋着胡须,有些不信,“别说下雪了,花州这么多年都不曾霜冻,更别提寒潮。” 不怪冯承不信。 换成土生土长的花州本地人,他们也不信的。 更有人从小到大,冬日里连件厚实棉衣都没穿过,因为不需要。 虞声笙来之前曾起过一卦。 可惜卦象纷乱混沌,并未给出确切的答案。 她有点失望,但也明白四季轮转是天道所为,并非人力能揣测。 说是没有答案,实际上已经给出了答案——若今冬异变,不是虞声笙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的。 “冯大人,我远道而来,扎根花州,本就将这儿当成我的第二故土,自然想让花州越来越好,当地的老百姓能安稳度日;不过是个猜测怀疑,冯大人略做准备就是,想来也费不了多少银钱。” 虞声笙浅笑,“我们清风观会捐出棉被和帐篷。” “不需要。”冯承哑然失笑,摆摆手,“哪里就需要这些了,仙长关切花州百姓是好事,但也没必要杞人忧天。” 话说到这里,虞声笙安静了。 她知道再怎么说冯承也不会相信。 又说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 通往闹市的街道尘土飞扬,小商小贩沿街叫卖,又热闹又张扬。 一辆马车停在了虞声笙的身边。 帘笼掀起,露出那张熟悉的脸——正是那日去清风观的老夫人。 第417章周丽珠来了 “原来是仙长,我远远瞧着还以为老眼昏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老夫人柔声笑道,眉眼温软地弯起,颇为亲切。 虞声笙拱手见礼。 二人寒暄一番,老夫人又说:“我在前头的茶社定了雅间,相逢即是有缘,不如请仙长同去,我也有好些话想与仙长说。” “夫人想说什么?” “天理道法,轮回转世,哪一样说不得了?我都这个年纪了,自然见的想的要比常人多一些;怎么……仙长是不愿给这个薄面了?”老夫人眸光流转,亲切中多了几分冷冽。 虞声笙像是没瞧出来,笑道:“夫人盛情相邀,我怎会不识抬举,还请夫人前头带路,我跟在后面很快就来。” “好。” 老夫人点点头。 茶社的雅间布置得精致大方。 一旁的多宝阁里摆着插花的玉瓷瓶,熏香满屋,清甜旖旎;一罗汉榻上铺着杏色锦绣的软垫,上头端端正正摆着一圆形小几,另一侧的雕花红漆的窗棱支开一半,任由凉风送入,吹起那熏香直在人鼻息间打转。 放眼望去,这竟不像是雅间,更像是某位闺阁千金的卧房。 老夫人显然常来这里。 她在丫鬟们的伺候下坐在榻上。 亲手给虞声笙斟了一杯茶,她笑道:“你尝尝,这是咱们南边儿的特产,寻常地方吃不到的。” 虞声笙道谢,大大方方坐在老夫人对面。 这茶果真与素日里用的大不一样。 一反清冽回甘,添了不少苦涩。 偏偏这苦涩能荡开人心底的郁郁,让人喝了一口又想着第二口,很是解渴。 “托了夫人的福,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哪里,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俗之物,能博仙长满意,已是它的造化。” “不知夫人今日想与我说什么?” 提起这个,老夫人眼眶微红:“我上一次拜访贵方,就是想给我那早逝的儿子儿媳供长明灯,原先是供在十里之外的佛寺内,可我还是能梦到我儿给我托梦,想来他们在泉下也难以瞑目,我就想着换个地方。” “敢问,令郎是何故离世?” “意外。”老夫人伤心不已,“他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当场人就不行了;我那儿媳最是情深意重,没隔一个月也去了……” 垂泪不断,不消片刻她便湿了半条帕子。 见对方这样悲伤,虞声笙少不得安抚两句。 但人到这个年纪还经历了丧子之痛,这份创伤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好一会儿,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缓了过来,又重提长明灯的事情。 佛寺道观中,常有长年供奉祭祀,这本不稀奇。 老夫人出手大方,又主动提及,虞声笙没有不答应的。 就让老夫人哪日得空,可亲送那亡故的儿子儿媳的生辰八字去清风观,虞声笙会亲自为她操持。 “如此甚好,我已在清风观的旁边置了庄子宅院,这会子已在开土动工,等修建好了,我便住过去,这样日日便能去道观了。” 老夫人感慨道,“也算是能日日与我儿相伴。” 虞声笙:“老人家一片慈心,您会有好报的。” 与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虞声笙便起身告辞。 老夫人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 从门口到楼下,直到虞声笙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霎时,老夫人脸上温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阴冷。 身边的丫鬟见状,无不战战兢兢。 “好了,你们也别端着了,我瞧这清风观的观主还算识相。”老夫人冷哼,“等事情了结,我自会让你们离去,该给的都会给。” 丫鬟们哪敢抬头,纷纷跪在她跟前。 “奴婢们甘愿伺候老夫人一辈子。” 老夫人笑了:“你们年纪轻轻如花朵一般的年纪,哪能陪我这个入土之人一辈子呢,说笑了。” 虞声笙回了清风观。 却发现一个不速之客,差点惊掉了下巴。 “你怎么来的?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她瞪着周丽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丽珠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吃着蜜饯果子,品着清茶,依然难解心头愤愤。 听到这话,她啪的一声搁下茶盏:“你还好意思说?又一次把我丢在京城,你倒是快活,一个人躲到这里来清净!!我与你怎么说的,你要是还敢把我丢下,我就过来找你!” 虞声笙:…… 她很不明白。 自己究竟哪一步走错了,居然会给周丽珠这样的错觉。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上周丽珠一起了? 周丽珠仰慕青睐的是她老爹,又不是她! “怎么,你还不想收留我?”周丽珠眯起眼,“好好好,你既然不愿意,我这就回京了,到时候我说漏了嘴你可别怪我。” “你威胁我?” “你不留我,我就威胁你。” 周丽珠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我是天资不如你,可我到底比你多活了这么些年,你想拿下我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容易。” 这倒是事实。 虞声笙飞快权衡利弊了一番。 周丽珠与自己没有死仇。 不但没有,这女人大概率还是向着她的。 眼下清风观人很多,但也不缺一个真有道术本事的人——何况周丽珠都找来了,再把她送走反而会横生枝节。 思来想去,虞声笙叹气:“想住就住下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可比不得你的石府。” “好说。”周丽珠欢欢喜喜应下。 她显然有备而来。 很快就将空置的小小厢房打点妥当,还抽空跟虞声笙说了自己的善后。 周丽珠留了个纸人在石府。 与她一模一样,能说话会吃饭,全受她控制。 如今石府安稳不少,只求平淡度日。 一个纸人足以应付这一切。 虞声笙好奇:“要是纸人遇火烧了呢?” “呸呸呸,乌鸦嘴!”周丽珠横了一眼,“你当我是你呢,瞧瞧你这道观里的山精野怪,到底是跟了你身边修行的,你连一个好躯壳都不给人家,那些个纸人剪成什么样了,难看得要死。” 虞声笙:…… 她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纸人制工粗糙被周丽珠嫌弃。 周丽珠对道观中的生活适应良好。 翌日就褪去了满头珠翠,换上了灰蓝的道袍,那模样还真有几分得道之人的架势。 很快,虞声笙就觉察出周丽珠的好处了。 这女人操控点拨纸人的本事一流,足够以假乱真。 剪出来的纸人摆在掌心中,被她轻轻吹口气便能落地成人,几乎与常人一模一样。 她再让山精野怪的魂魄附在上头,便能与人一样活动。 别的不说,用来打柴背货上山很是好用。 大大节约人力。 虞声笙很欣慰,拍了拍周丽珠的肩头:“清风观欢迎你。” 周丽珠哼笑:“你还真是与你父亲完全不像,满心满眼都是功利,掉钱眼里去了。” 虞声笙也不辩解,懒得理她,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又隔了两日,那位老夫人亲自来了。 不但送来了儿子儿媳的生辰八字,还送来了整整一屉白银。 那银光熠熠的银锭子沉甸甸的,码得整整齐齐。 “老夫人真是客气了。” “应该的。”老夫人道,“还请仙长今日就点灯起香吧。” 第418章下雪了 虞声笙再没有不应的。 横竖都是赚银子,像这种常年供奉长明灯的富贵客人可不多见,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好好伺候着。 也不知这老夫人的家底如何,都这个年纪了,依然出手阔绰,豪掷千金。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使到了,事情也办得很快。 前段时日才见那宅子刚动土,这会子就初具雏形。 虞声笙日日经过他们门口,天天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改变。 她好奇,问了正在忙活的工匠师傅,他们说老夫人一天给一吊钱的工钱,这些人自然铆足劲地干活,有些人甚至一日只睡两个时辰。 虞声笙听后连连咋舌。 “听见没有,一天一吊钱……”她在丈夫耳边嘀咕,“果然天底下有钱人多啊,我算是彻底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了。” 没过半个月,一座宅院拔地而起。 老夫人欢欢喜喜地住了进去,随行丫鬟奴仆足有四五十人,携带的箱笼辎重从山上一直绵延到了山脚,一眼望不到头。 据说,这还不是老夫人的全部家当。 这老夫人是个重礼数之人。 安顿好后,她便让自己的丫鬟给清风观送了见面礼,说是以后便是邻居了,互相照顾才好。 虞声笙回礼了几张符,另有两份素斋点心,也算礼数周全。 人家丫鬟刚走,玉浮来了。 “我放在桌上的破浊符呢?”他问。 “那不是我画的吗?”虞声笙一脑袋浆糊。 “对啊,你画的、被我放在桌上的、我的破浊符呢?” 虞声笙:…… 这么小众的串联词她还是头一回听见。 “被我混在平安符里送给那老夫人了。” 玉浮:“富贵人家的老太太拿着破浊符也没用啊。” “要不然你去跟人家要回来?” “算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破浊符,是之前虞声笙心血来潮时一笔而得的,与平安符放在一起,也没当回事。 没想到被玉浮看上了,悄悄带在身边。 顾名思义,破浊符可以荡涤不净之物,平定混乱。 也算是镇宅的宝贝。 但富贵人家镇宅的东西多了去了,什么八卦镜、铜香炉……便是玉质镇宅神兽像也是有的。 这小小的破浊符实在是不够看。 玉浮不满意,走了又回来缠着徒弟再给自己画一张。 为达成目的,他说了很多违心的话。 什么虞声笙是他这辈子最疼爱的小徒弟啦,什么她的天资远在自己之上啦,后半生都要指望徒弟之类的。 听得虞声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赶紧铺开黄纸,朱砂着墨,一气呵成了两张递给他。 “拿走,别来烦我了。” 玉浮笑呵呵地捧着破浊符回去了。 翌日,虞声笙早起,领着晚姐儿在院中锻炼。 休息的时候,晚姐儿好奇地看着天空:“雪,下雪了!娘亲!” 孩童兴奋的声音在院落中回荡。 乌沉沉的天色都压不住这一份纯粹天真的快乐。 一片片雪花落下,纷纷扬扬,很快就给四周披上了一层浅浅的白色。 虞声笙抱起晚姐儿回屋。 金猫儿已经准备起来,正指挥着今瑶她们从箱笼里将厚实的衣衫拿出来。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了?这才什么时候,居然下雪了。”今瑶纳闷,手底下的活计半点不乱。 按照过往,她们会将过冬换季的衣衫先拿出来晾晒,再熏香放好,等时候一到,便能直接上身。 但现在显然没这个机会了。 金猫儿便取来了炭盆火笼,让她们将衣衫一点一点用热气烘干烘热,直到里头的棉絮蓬松柔软起来才成。 虞声笙和晚姐儿进屋时,金猫儿刚巧烘好了晚姐儿的衣物鞋袜。 孩子如今小,身量年年都在长。 这些衣物还是几个丫头前不久刚做的。 这会子用热乎的碳气一烘烤,拿在手里柔软又轻巧,别提多暖和了。 晚姐儿换好了衣衫鞋袜,又得了母亲的允许,撒欢似的跑去院子里玩了。 金猫儿不放心。 今巧道:“姐姐且忙着,我去看着大姑娘。” 说着,一打门帘子也跟着出去了。 今朝嘻嘻一笑:“我看她自己想玩。” “回头让她把门帘子也换了,等会儿要是起风了,这点厚薄哪里挡得住?”今瑶道。 “你们别只忙我这儿的,你们自己的呢?”虞声笙问。 “瞧瞧,都贴身穿着了,可暖和呢。”今瑶笑了。 虞声笙伸手摸了摸她的袖口下摆,总算放心了:“这样就好了。” 花州前所未有的入冬了。 庆山的一场大雪把冯承的头发都给染白了。 他望着乌云压顶,一片片朝着花州州城压过来,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当日人家清风观观主来提醒时,他就该多少当点心的,起码今天就不会这么手忙脚乱。 花州百姓没有过冬的经验。 十户人家估计都凑不出一件厚实的衣衫。 真要继续冷下去,这些老百姓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会冻死不少人的…… 想到这儿,冯承只觉得血涌上头顶,太阳穴一阵阵地抽痛。 事情越难办越要办。 好在,花州之前经历过一场丰收。 民间粮食丰足,官府粮仓充盈,倒也减轻了不少压力。 就在忙着调度物资时,外头来人报,说清风观送来了一批冬季的应急物资,有棉被帐篷什么的。 冯承一听高兴极了。 真是给瞌睡送枕头,送对了。 闻昊渊负责交接这些物资,他还有别的话要跟冯承说。 “冯大人,这些棉被物资是我们之前买的,分量估计不够覆盖整个州城的百姓,您的调度求援八成也不会这么快就到位,我们得另想办法。” 冯承听了连连点头:“你说的是,只能清点数量,让那一部分人先用上,至于用不上的……就只能忍忍了。” 天气骤寒,这哪里是能忍就忍过去的。 闻昊渊明白,作为一个南方不受器重的州城的父母官,冯承并没有太多这方面的经验。 但他不一样。 他领兵多年,行军打仗,走遍天南地北。 多少残酷的环境都见识过,都体验过。 见冯承拿不出好主意,他直接开口:“这一批物资里,尤其棉被的质量很好,我们可以让城中会针线的妇人帮忙,将这些棉被拆掉,将里面的棉絮拿出来制作过冬的衣衫。” 紧着点使,一条棉被可以做出五六件棉衣。 这么一来,就能将覆盖到的百姓数量大大提升。 要知道,棉絮可是紧俏的物资,绝大多数百姓一辈子都没穿过棉絮为里的衣服。 民间也是有过冬的巧方的。 虽说花州数十年没有经历过冬天了,但还活着的老人里,一定有见识过花州寒冬的人。 闻昊渊这么一提,冯承立马一拍腿:“说的是说的是!我现在就让人去办!” 很快,州城里的妇人都被集中起来。 大家一块动手,活计做得又快又好。 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则去弄柴火煤炭之类的取暖物资,早起晚归,忙得不知疲倦。 花州城,前所未有的团结。 人们赶时间,这漫天遍地的雪花也很赶时间。 它越下越大,逐渐模糊了天地间的距离。 通往庆山上的路也被大雪覆盖,越发难行。 一连数日,一个香客都瞧不见。 虞声笙索性关闭山门,她也要整理统计一番,看看观中的储备能撑多久。 第419章过冬的日子 因早有预料,观中粮仓充实,吃这一方面倒是不用担心,无非是不确定这场冬天会维持多久,很可能到最后他们的餐食会很单调。 虞声笙是过过苦日子的人。 在她看来,人活着有的吃就行了。 情况特殊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还挑什么呢。 粮食暂时不用愁,接下来就是燃料大头了,柴火干草煤炭,每一样都有,以木柴为重,稻草次之,煤炭最少。 虞声笙拿着小算盘,飞快有了结论。 如果道观里的人一天都不砍柴劳作,这些东西能支撑一个月左右。 但冬天会不会一个月就过去真不好说。 但凡异常气候,总不能按照正常的规律来揣测。 一个月的储备不算多,虞声笙有点焦虑。 翌日早起,她召集观中众人,先让山精野怪附在纸人上在前头铲雪开路,其余的人跟在后头手持镰刀,进山砍柴。 砍回来的木柴并不能立刻就用。 还要借着做饭的火气将它们烘干一些才行。 这活计玉浮做得熟。 以前跟虞声笙一块在乡野时,他做得很不错。 几天下来,柴火燃料也多了不少。 虞声笙悬着的心总算安了下来。 “别太操心,瞧你这几日忙得。”闻昊渊看她眉宇间的疲惫,心疼不已。 他打了一盆热水,拧干了巾子递给她。 虞声笙接过,痛快地擦了一把脸,只觉得热水浸过的湿润覆盖在脸上格外舒服。 “不早点忙起来,等雪再大一点,就更没办法砍柴了,先准备着吧。对了,州城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忙得也算七七八八,就像你说的,现在忙活总比拖延得好。” “哎,希望花州能挺过去吧。” 她很没信心。 “你怎么还苦恼起来了,可不像是我认识的你。” “卦象算不出来,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场祸事是天灾,不受人力控制。” 虞声笙轻轻蹙眉:“是,花州那么多百姓呢,真要半个城池都沦陷了,我们也很难全身而退。” 见妻子这般,闻昊渊笑了:“你总说你不是你父亲那样的人,做不到兼济天下,可你却口是心非,真正需要的时候你还是会忧国忧民。” “哪有。”她面上一窘,耳根微烫,“我当然不是他,我只想着我们的小日子能过好;要是花州百姓蒙难,死伤太多,清风观也好不起来……” 她越说声音越小。 对上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竟渐渐地说不下去了。 一阵羞恼,她捶了他胸口一下:“让你胡说!” 闻昊渊笑声放大:“好,是为夫胡说,你最小心眼了,咱们谁也不帮。” 晚间,都快睡着了。 闻昊渊突然听到耳边传来妻子的话。 她说:“我仔细想了想,我亲生老爹的种种行为我并不认可,我更不会为了天下人牺牲我自己的性命;但……有他这样的父亲,我到底是觉得荣光的。” 时至今日,虞声笙已经明白了大概。 洪修当时并非没有本事逃过一劫。 但他却选择了慷慨赴死。 一是为了命数注定,二是不愿再起战事。 “岳父大人自有他的风骨。”闻昊渊搂紧了她。 “嗯。” 正如虞声笙担心的那样,砍柴大业才进行了不到五天,雪又一次下了,而且下得比之前更大更猛。 雪花成团,被寒风裹挟着在林间山野里肆虐。 这样的天气别说进山砍柴了。 就连出门打个水都费劲。 虞声笙只好停下砍柴计划,老老实实窝在房中消磨时间。 晚姐儿大了,也到了可以启蒙认字的年纪。 横竖这会子没事,夫妻二人一道联手,给闺女上强度,开始了人生学业的第一课。 没想到的是,虞声笙看着头疼的文章字词,到了晚姐儿这儿完全不是问题。 一天的功夫,这孩子就拿下了三字经。 小小的孩童口齿清晰,声音明亮,坐在小杌子上背得摇头晃脑,一字不差。 闻昊渊有女如此,早就欢喜得不成样子。 顶着厚重的胡茬居然也能看见他压不住的嘴角。 “要是女子也能科考就好了。”虞声笙感慨。 闻昊渊:“怕什么,咱们晚姐儿还小,等以后我替她换一个可以允许女子为官的帝王好了。” 虞声笙差点惊掉了下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只要我们晚姐儿是读书这块料,只要她喜欢她愿意,当爹的为女儿豁出去,有何不可?” 虞声笙:…… 到底是曾经杀伐果断,纵横沙场的一品军侯。 这样的话别说挂在嘴边了,就是在脑子里想想都觉得可怕。 可他偏偏说得这样自然。 什么都不懂的晚姐儿哪里知道老父亲为了她已经有了新的人生规划。 她扬起白润可爱的小脸,脸颊如雪砌,漆黑明亮的眼睛弯起,笑意与依赖从里头跑了出来。 “爹爹。” “欸,爹爹在。” 闻昊渊一把抱过女儿,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明天可以读故事书吗?” “晚姐儿想读什么,咱们就读什么。” 虞声笙笑着摇摇头,随他吧,反正还很远。 第二场雪下得比想象中还要久。 断断续续、时停时落,足足下了七八天。 这样的日子里,厨房的炭火却是不断的。 为了取暖和节约燃料,金猫儿做主直接开了最大的那间新厨房,左右两边的柴房空置出来,刚好给他们休息。 厨房的炉膛里燃着火,灶台上忙活不断。 做包子,蒸馒头,笼屉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就连不太会做这些精细活计的虞声笙都学会了调制馅料,做得还有模有样。 厨房不断火,熏得左右两间的屋子也比平常地方暖和。 清风观里没有地龙。 自然没法子彻底利用炭火的能量。 说起这件事,虞声笙就很惋惜。 谁让南方没有地龙呢…… 新做出来的食物会被放在宽大又干净的叶子上,由山野精怪们送到外头无人经过的雪地上冻起来,要吃的时候直接拿就行,能保鲜很久很久。 到了晚间,厨房灭了炭火,众人还能带着一身暖回屋安置,怎么都比平常好一些。 清风观的日子尚且能过,山下不少百姓就活得艰难了。 闻昊渊的提议,让几乎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棉衣御寒。 但燃料的短缺却是头等大事。 冯承向上峰官员求助,拨来的炭火等物却被大雪困在了半路上,他们过不来,花州这边也赶不过去,急得他好几个昼夜都不得合眼。 终于这一日天晴了。 周丽珠跃跃欲试要下山去逛逛。 虞声笙给了她一个任务,让她领着纸人去帮州府老爷开路,好让那些炭火补给能早日抵达花州。 周丽珠轻哼:“你让我去我就去啊?” “你要是不去,我就给你铺盖收收,让你回京。” “去就去,又不是什么难事,你还威胁上了,哼!” 周丽珠这一去就是一整天,直到天色完全擦黑才回来。 她带回了两个消息。 “那些炭火补给已顺利进城了,你尽管放心;” “噢,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瞧见对面那户人家大门开了,正一具接一具地往外运尸体呢。” 虞声笙诧异抬眼:“哪家运尸体?” “就是咱们清风观对面的那户人家呀,什么富贵老太太的。”周丽珠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冲她眨眨眼睛,“那宅院里到处都是尸臭。” 第420章古怪宅院 周丽珠打了哈欠:“累死我了,我先去睡了。” 丢下这么个重磅消息,这女人居然还能心安理得睡得着。 想想也是,周丽珠的年纪要比虞声笙大很多。 过往种种不知经历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等她离开,虞声笙折了一只小小的纸人。 吹气点化,她闭上眼的瞬间,纸人的黑色小眼睛睁开了。 小小的纸人通身泛着淡色的白,走在月光雪色间,肉眼难辨,它从门缝中钻了出去,很快就消失了。 此时,虞声笙视线已连接到纸人的身上。 她清楚地看见几个人正在扫平雪地上残留的脚印与血迹。 其中一人她认得,是跟在那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显然,这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大丫鬟指挥着众人很是轻车熟路。 所有残局收拾好,大丫鬟环顾四周,警惕道:“好了,回去吧,老太太已备了宵夜给咱们,趁着还能吃一口热乎的,赶紧去吧。” 落在最后的一个小厮面露惧怕。 “紫秀姐姐,咱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小厮唤作星儿,看模样也就十四五岁,很是青涩稚嫩。 紫秀哪里知道答案。 她转过脸,将五官都埋进了深深的阴影中。 传过来的声音那样飘忽,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或许,等老太太下山后就会好,你放心,只要你做事稳妥,不乱说话乱看,会没事的。” 星儿并没有因为紫秀的安抚而好一点。 相反,他抖得更厉害了。 “可、可今日死了满儿姐姐,她不是最得老太太喜欢的么?” “闭嘴!”紫秀猛地瞪眼转身,死死按住了星儿的嘴,“你想死也别害我……” “紫秀。” 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唤。 穿过游廊而来。 抬眼不见人影,只有一阵阴风吹在脸上,略带阴冷血腥。 紫秀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她忙将星儿推到一边,匆匆回去。 正屋内焚着香,甜腻的味道过于浓烈,似乎是想遮掩什么,熏得人一阵作呕。 也就紫秀了,闻惯了反而不觉得有什么。 另外几个今日刚刚拨来伺候的小丫鬟一个个被熏得脸色发青,这会儿已经在隔壁偏房内拼命灌姜茶。 紫秀快步到老夫人身边,起手拧干了热巾子奉到老夫人跟前,给对方塞了个金丝玉粟的软枕,将厚实的狐皮软毯盖在老夫人的腿上,随后拿起两只美人捶轻轻瞧着老夫人的腿脚。 她手下力道极为熟练。 伺候老夫人这么久了,没人比她更了解主子的喜好。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老夫人脸上就流露出满意的舒坦。 “这么些年了,还是你最得我心,你这样乖巧伶俐的丫头,便是十个里头都难挑出一个。” “老太太谬赞了,奴婢蠢笨,不过是福气大,能在您身边伺候久罢了。”紫秀垂眸。 “今日的事情没把你吓着吧?”老夫人关切道。 “这都是为了老太太的福寿康健,是他们福薄命短。” “我是问——你有没有被吓着,谁问你这个了。”说着,她还笑了两声。 就这两声笑,像极了一把钝刀子从头皮不急不缓地划过。 霎时,紫秀冷汗满头。 “老太太,奴婢知错了……奴婢没有怕。” “没有怕就好,你要知晓,这些都是为了咱们孙家。”老太太长叹一声,“等下了山,我会吩咐旁人将他们厚葬的。” 她抬手拍了拍紫秀的手背,“你乖乖就好,没了你,我还要另挑得力的,那才麻烦,我不喜欢麻烦。” “是……” “今日清风观的人可看见了?” “回老太太,应当是瞧见了。” “很好,我还怕她的人瞧不见呢,瞧见了就成。”老夫人心满意足,“能让那位这么忌惮,不惜连我都惊动,这清风观的观主看样子很有几分能耐呢。”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紫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放心上。 只要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就是好姐妹满儿惨死的模样。紫秀也很难相信,亲眼目睹那样的画面,自己居然还没疯掉。 又伺候了一会儿,老夫人才说乏了,让紫秀和众人退下,她要歇下了。 紫秀出了正屋,忙不迭地回到丫鬟们休息的厢房。 身为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她住的屋子自然不是那些小丫鬟们能享用到的。 她与满儿一起,共享这宽敞干净的屋子。 不知羡煞了多少底下不知内情的小丫头。 如今满儿不在了,她的床铺空荡荡。 紫秀多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忙卷起一条被子出去了——她宁愿睡在台阶下,也不愿单独留在房中。 清亮的月色笼罩大地。 雪光潋滟,四周一片光明。 这样的光明轻柔又安静,刚好勾起紫秀的悲伤惶恐。 她抱着被子,这才能哭出声。 突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吓了一跳,抬眼望向声音的方向,只见一个小小的纸人从被雪堆压住的枝芽底下钻出来。 紫秀愣住了。 纸人也呆在原地。 半晌,纸人黄豆一般的小眼睛眨了眨。 “你、你是满儿吗?”紫秀颤抖着问。 虞声笙:? 满儿是谁? 不过既然对方自己有了答案,她也不会自爆身份,顺着这姑娘的猜测,她轻轻点头。 紫秀赶紧扑过去,将纸人捧在手心里:“对不住,是我对不住你,原来你跟我说你祖上会些术法是真的,昨日要不是我,你也不会顶替了杜鹃去老太太身边,或许就不会死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很快哭肿了眼睛。 虞声笙抬起手,想替她擦一擦。 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纸做的身体…… 居然擦不了。 紫秀苦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安慰我。” 掏出荷包,将纸人装在里头,她又说,“别有什么动静,别让老太太察觉了,这一次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虞声笙就安稳着不动了。 有了满儿纸人的陪伴,紫秀似乎缓了过来。 翌日一早,她照旧侍奉在老夫人身侧,片刻不敢懈怠。 见她这样,老夫人很满意。 用早饭时,还赏了她一碟子鸽子蛋和一份蜜枣糕。 这都是下人们吃不到的好东西。 紫秀觉得奇怪,她随身携带的满儿纸人白天一动不动,只有晚间会活动一个时辰左右。 越是安稳越不容易被发现,紫秀也松了口气。 她哪里知晓,虞声笙白天忙得很,只有晚上才能抽空探查。 几天下来,虞声笙已经将老夫人宅院里的情形摸得七七八八,只有老夫人内宅中的一处暗室不曾进去过。 小纸人没有嘴,虞声笙没办法开口说话。 她捡起树枝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 紫秀惊讶:“满儿你还会认字啊!” 虞声笙:…… 等紫秀看清她写的是什么,那惶恐不安几乎要溢出来,紫秀摇摇头:“我没有在老太太的里屋中整夜伺候过,不知道还有这个暗室,老太太从不许旁人伺候她过夜。” 话音刚落,却听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 “紫秀,你在玩什么呢?雪地里这样冷,你衣衫单薄,当心冻坏了。” 霎时,紫秀背后寒意肆起,背脊发毛,直窜到头顶。 几乎是同时,那声音已经到了紫秀耳侧,近在咫尺。 “让我看看,原来是在玩纸人啊。” 第421章皇城大门 紫秀险些尖叫出声。 但她忍住了。 伺候在老夫人身边这么久,她到底察觉出自家主子的不正常,想要活得长久一些,冷静镇定才是第一要紧的。 尖叫声被她硬生生咽下,紫秀忙捡起纸人福了福:“让老夫人见笑了,奴婢只是觉得雪大封山,哪儿都去不了,一个人憋闷得慌,便剪了纸人来玩。” 老夫人的眼眶似乎被拉长了。 眼角变得极细。 那眼珠转了转,锁定在了紫秀的手里。 “是什么样的纸人给我瞧瞧。” 紫秀犹豫。 纸人摩挲了她掌心两下。 紫秀这才缓缓展开手指,低着头捧到老夫人跟前:“奴婢手艺不精,只能做成这样……” 老夫人笑着拿过,细细观摩。 “瞧这纸人皱皱巴巴的,已经玩了好几日了吧?” “是……” 突然,老夫人将纸人揉成一团:“你再剪个新的好了,这个老旧了,不中看了,回头缺什么材料纸张的,只管来与我说。” 紫秀的心瞬间拧紧:“老太太!!” 老夫人回头,狞笑阴森:“你不愿意?” “不不,奴婢愿意。”紫秀赶紧低下头。 另一边的清风观。 虞声笙睁开眼。 刚刚那老太婆来的一下确实突兀。 不过毁掉的也只是一个纸人,对她本身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去看了老夫人供奉在观中的长明灯。 冷冷月夜,那常年不熄的灯火轻轻跳动着,本该是温暖的橘色,此刻却变成了古怪的幽幽莹绿。 虞声笙气笑了。 真是能耐的,居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叫人混了进来。 果然她还是太年轻了。 旁人瞧着都觉得她好欺负。 拿着对方给的八字,她又重新掐指一算,这下全清楚了。 她转身,闻昊渊就在她身后。 这男人明显没打算安置,衣裳穿戴整齐,腰间佩刀仍在,眉眼间的肃杀冷冽并未因为这柔和的月光而有半分消减。 夫妻对视。 闻昊渊开口:“现在就去么?” “嗯,外头的麻烦交给你,别弄死了就行;里面的那个最恶心的我来办。”虞声笙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这样的把戏。” 闻昊渊有刀,虞声笙觉得自己也该有个武器。 所以她去柴房找了一把镰刀。 柄长而刀锋锐利,很是称手,她很满意。 不必走正门,二人翻墙进了老夫人的宅院。 从贯穿两边的游廊分头行事,虞声笙直奔那老夫人的里屋,也多亏了她的习惯,夜晚安置不许旁人打扰,所以虞声笙这一路格外顺畅。 把老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用镰刀抵着她的脖颈,虞声笙凶神恶煞:“谁给你的胆子,敢用这种低劣的术法来偷我观众的香火,嗯?” 这老太太睡得正暖和。 冷不丁来了这么一遭,整个人直接吓醒。 “原来是清风观的观主,你半夜闯入我宅院,这是什么礼数,啊——” 老太太还没说完,就被暴躁的虞声笙一拳砸在脸上。 半张脸瞬间肿了,口齿间全是血腥。 “去,把你的暗室打开让我瞧瞧。” “你、你……” “如果不开,我就砍了你的脑袋自己动手,虽然暗室不好进,但只要掀翻了这里,找到它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难。” 这是威胁了。 老夫人哑然,她显然没想到对方是这么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 “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行得正坐得端,手上没有无辜之人的血,你都不怕了,我为什么要怕?”虞声笙笑了,阴森森的,“快点,我耐心有限。” 老夫人忙应下:“那你先松开我。” 虞声笙刚一松手,那老夫人的身形立马瘫软在地,好像一只被抽空了的口袋,与衣裳混在一起,看起来很是渗人。 提起那口袋,虞声笙将镰刀夹在胳膊下,抬手掐了几个决,那口袋又渐渐充盈起来,很快恢复成老夫人本来的样子。 自己没逃掉,老夫人很惊讶。 “我已经着了一回道了,怎么可能再来第二回。”虞声笙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坏蛋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能够逃出生天。 “你不带路是吧,那就没辙了。” 她啧了一声,用镰刀抹开指尖取血。 薄薄的鲜红很快染上了雪亮的刀刃。 老夫人意识到不对,忙要求饶,才喊了半句,那镰刀就割断了她的脖颈:“是黎阳夫人让我来的……” 刀刃所到之处,红光乍现,驱魔除晦。 从断开的脖颈里不断往外冒着黑雾。 黑雾聚拢,发出暴躁的笑声:“今日之仇我记住了,来日必报!” 它冲了出去。 谁料,桌案上闪过一道金光。 那黑雾被彻底驱散,一点都没留下。 半空中,那张已经发挥了效力的破咒符正渐渐褪色燃尽。 虞声笙似乎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静静看着:“黎阳夫人吗……” 闻昊渊已经料理完了外头的人。 其实这些人都是老夫人买来的奴仆,基本上都不知情。 征战沙场的武将煞气逼人,他们根本不敢反抗,纷纷束手就擒。 闻昊渊按照妻子的嘱咐,让紫秀暂时看管他们,他来与虞声笙汇合。 虞声笙在里屋里踱着步子,时不时抬手摸一摸屋子里的陈设,笑着摇头:“原来是这样,果然有些东西不亲眼看到,根本无法察觉。” “老爹在他的书里记录过这个术法。”见丈夫来了,她眼睛一亮,打开了话匣子,“这是障眼法的升级,混合了旁门左道的邪法,用人血人命做媒介,让这些石头木材修成自己想要的亭台楼阁。” “要这么多人命,就为了修建宅院?”闻昊渊觉得不可思议。 “别说民间了,就说帝皇大兴木土,一建就是很多年,期间不知多少工匠殒命,其实本质上都一样。” 虞声笙抬手掐指,轻轻呵了一声:“破!” 外头传来吱呀不断的声响。 从窗户看去,只见偌大的宅院竟开始自行瓦解。 当尘嚣褪去,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 紫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她看见了那些材料里夹着的人体残骸,再也克制不住尖叫起来。 “我说呢,那老夫人所谓的重金聘用只是幌子,只怕当时上山劳作的工匠都没能幸免;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就算再怎么出钱,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她这宅院修得也太快了。” 虞声笙抿唇,一阵懊悔。 如果自己再多点警惕,说不定这些无辜的人就能捡回一条命。 闻昊渊揉了揉她的肩头:“你看那边。” 所有因邪术而成的宅院坍塌消弭后,终于露出了一堵墙,墙上还有一扇门。 古老的大门泛着暗红色,上面的门钉足有九九八十一枚。 每一枚都带着古铜鎏金的冰凉质感。 二人都认出来了,这是皇宫才能用的规制。 虞声笙上前,手覆在了门环上,她要推开这扇门。 刚一用力,只觉得眼前发花,耳边嗡鸣,一个声如洪钟的警告灌入她的脑海:“别开!回去!” 这一声,震得她胸口回荡,险些站不住。 闻昊渊扶住了她:“你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虞声笙咬牙忍住,又看了一眼这扇大门,摇摇头:“走吧,把这儿重新砌好围起来,不要让别人过来。” 第422章消失,敌对 几滴露水顺着白如羊脂的石砖滑落,将精细雕刻的花纹一一润上微寒的水色,流动不到一会儿便凝结成霜。 夜里的皇城就是这样冷。 唯有贵人们起居的宫殿温暖如春。 皇帝已经一连几日都宿在柳昭仪处。 如此皇恩,惹得六宫瞩目,人人艳羡。 中宫殿内,皇后已换下外衫,只着轻便的里衣歪在床榻上,她手执一卷书册,正看得入神。 宫女进来又调亮了烛火。 “娘娘,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陛下呢?” “柳昭仪宫中的人方才来过,说陛下晚间精神不错,用了茶饭已经睡下了。” 皇后点点头,放心道:“柳昭仪得圣心,侍奉周到,本宫也满意。” “娘娘,您让奴婢们暗中留意的……那空置已久的朱雀门在下钥之前开了一小会儿。”宫女压低声音,“奴婢去打听了,那守门的小黄门嘴很牢,一字不漏。” 皇后闭眼轻笑,颇有几分嘲弄:“知道了,你们盯紧就行。” 随后她又吩咐道,“将殿外的烛火全部熄灭,旁人若问,就说本宫今日不适,见不得光亮,明儿一早众妃嫔的请安都免了,本宫要多睡一会儿。” 宫女应了,低头退下。 烛火一盏一盏熄灭,整个寝殿沉默下来。 皇后阖眼,似乎睡得很沉。 这一觉她足足睡到了第二天的巳时二刻。 众妃嫔还候在中宫殿外,等着给皇后请安。 皇后更衣洗漱,简单用了点早膳,这才移步来到前厅。 一见她来,众妃嫔就忍不住了。 拜见落座后,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原来,昨夜皇帝怒气冲冲地从柳昭仪的宫中离开,天不亮就传旨,命令柳昭仪禁足。 柳昭仪可是这些时日皇帝的心头宠。 冷不丁遭到这样的惩罚,人人惊讶的同时,又一阵庆幸。 皇后听完,面露遗憾:“柳妹妹瞧着很稳重,侍奉陛下也有些时日了,怎还这样不稳,惹怒龙颜;禁足就禁足吧,她还年轻,知错就改,来日也会重获圣眷的。” “这件事也给众位妹妹提个醒,往后再侍奉陛下时,必要谨慎,当谨记妾妃之责。” 众妃嫔忙起身行大礼,口中称是。 好一会儿,中宫殿里总算安静下来。 皇后命人去请黎阳夫人。 正是宫中摆午膳的时候,黎阳夫人姗姗来迟,膳桌上的菜色都凉了一半。 皇后并不在意,笑着邀她坐下共享。 “皇后娘娘还记着我爱吃的口味。”黎阳夫人扫了一眼,淡淡道,“这么些年了,难为皇后挂心。” “你是陛下心头第一人,我自然要牵挂。” “我刚进宫就听说柳昭仪被禁足了,她从前不是最受宠的么?” “她禁足这事儿,黎阳姐姐应该最清楚呀。”皇后给她添了一筷子菜,“这道菜你在我身边服侍的时候就爱吃,今日多用点。” 黎阳夫人脸色微变:“娘娘这话我可听不懂,柳昭仪与我有什么关系?” “昨夜姐姐不是偷偷进宫了?”皇后挑眉,“朱雀门。” 霎时,黎阳夫人面笼寒霜,那眼神冷冽得像是要吃人。 皇后不以为然,笑得更轻快了:“姐姐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到底入宫为后这么多年,这皇城内外哪有事情真的能瞒过我的眼睛;别说我了,只要陛下有心,这事儿也瞒不过他去。” “黎阳姐姐也太焦虑了,柳昭仪不过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辈,仗着貌美娇鲜才得了宠爱,终究不敌姐姐你在陛下心里的位置的。” 黎阳夫人捏紧掌心:“心人易变,娘娘怎就能这样肯定?” “陛下并非常人,这些年待姐姐也是打心眼里的体贴心疼,有时候连我这个嫡妻皇后都比不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还不够么?” 皇后苦口婆心劝着,“你往柳昭仪宫中放那巫咒之物,明知道陛下最讨厌这个,真要惹得龙颜大怒,岂非要柳昭仪的命?” “我知晓你待陛下一片心,做出这样的事也是一念之差,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只想劝姐姐想明白,往后可别这样了。” 她越是温柔大度,越是看得黎阳夫人一阵厌恶。 要不是顾虑太多,要不是条件不成熟,今日的后位怎么可能落到这女人的头上? 恨只恨自己出身不够…… “你如今为皇后,自然能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叫你将后位让出来呢,你愿意么?”黎阳夫人没忍住,脱口而出。 皇后瞳仁微缩,一时说不出话。 “你看——” 黎阳夫人刚要讥讽,突然皇后起身,冲着她身后盈盈拜倒:“参见陛下,陛下过来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叫臣妾有失远迎,是臣妾失礼了。” 黎阳夫人惊出一身冷汗。 回头望去,见垂帘之外站着一高大身影。 他负手而立,黄袍上的龙纹张扬飞舞。 “参见陛下。”她忙起身也跟着拜倒,“您什么时候过来的?” 皇帝不语,只上前扶起皇后。 黎阳夫人仍跪着。 “朕听说你在宫里请客吃饭,便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好菜,皇后宫中的手艺堪称一绝,朕可不想错过。” “陛下说笑了,臣妾宫中什么好菜好点心您没尝过?”皇后以袖掩口。 帝后二人说了一会儿,皇帝才让黎阳夫人起来。 黎阳夫人脸色发青,已经很不好看了。 她眼中的泪摇摇欲坠,可怜如雨后梨花,望向皇帝。 触到这样的视线,皇帝也一时不忍,可想到方才自己听到一切,又一阵暗火难平——他转过脸,只顾着与皇后说话,将黎阳夫人晾在一边。 半个时辰后,黎阳夫人才被允许离开。 出了中宫殿,她就听到了皇帝的旨意,解了柳昭仪的禁足。 “陛下多少也该顾念着过往的情分,黎阳姐姐心是好的,她一心向着陛下您,一时没想干才犯了错的。”皇后叹了一声,好生劝道。 “嫉妒,本就有违女德;况且,她胆大包天,无旨擅入,甚至连朕都不放在眼里!既这般在意,当初让她入宫为贵妃,她为何不愿?” 说着,皇帝冷笑,“原来她心大得很,想要皇后这个位置。” 皇后讪讪,摇摇头:“臣妾早就与陛下说过,只要黎阳姐姐点头,臣妾愿屈居她之下……这份救命的恩情就让臣妾替陛下还了,臣妾也能安心。” “她身份微寒,怎堪后位?况且你又没做错什么,要立她而上先要废后,朕有什么理由废了你这个贤后?” 皇帝蹙眉,越发不满,“朕真的太宠她了,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其实细想一下,柳昭仪哪里会这些个把戏,除了她没别人了。” 为了安抚皇后,皇帝接下来的半天都陪在中宫殿。 直到晚间才去了柳昭仪宫中。 又是一晚落幕,皇后将双手浸润在温热的水中,心满意足地笑了。 晋城公主今日留宿宫中。 “母后为何这样开心?”她歪着脸笑问。 “见到我儿,哪有不开心的。”皇后眯起眼。 整个后宫沉浸在缠绵月色的笼罩中,虽冷意依旧,但安然静谧。 谁也没察觉到,那扇许久不开的朱雀门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原本宫门所在的地方,被一堵冰冷的墙取代。 第423章重建 朱雀门消失的消息很快被宫里压了下来。 这样古怪,总会激起各种流言,难掩恐慌。 皇后才高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皇帝就自行去了威武将军府,他要找黎阳夫人商量此事。 晋城公主见她眉心难掩寒意,忙道:“母后……” “我儿也大了,有些事情母后也不好总瞒着你,黎阳夫人与你父皇有一段情意,至今未断;她想着取代你母后,所以暗中对你下手……” 柳昭仪被栽赃事件,不过是黎阳夫人顺手所为。 她真正的目标是晋城公主。 那一日晋城公主在宫门外给她的羞辱,让她记恨在心。 皇后眯起眼:“往后你自己要更加小心。” 晋城公主怔住。 “尤其是面对黎阳夫人时,纵然以往她确实有恩于我,但时至今日,早就变了……” “是,母后。” 朱雀门的消失让皇帝格外不安。 如今皇城的格局也是按照洪修的指点重新修缮的。 朱雀门,就是洪修点名重修的第一扇宫门。 当时洪修曾对皇帝私下说过,若无大事,朱雀门不可开启。 如今却被黎阳夫人意外打破。 接下来,便是青鸾门。 现在再责怪黎阳夫人也无济于事,皇帝只能与她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黎阳夫人后悔不迭,这才说出自己之前留下的一个暗桩。 “你是说……这人受你所托,已经找到虞声笙的下落了?” “是,但她还没来得及将消息报给我,人就断了联系。”黎阳夫人取出那枚荷包,里面操控的符纸已毁了一半,上面的咒文全部烧毁。 “当年陛下让我跟在洪修身边学习,我也学得了七七八八,只可惜还是不够……是我无能,还给陛下添乱,求陛下责罚,赐我死罪!” 黎阳夫人跪在他跟前,怎么说都不肯起来。 最后,是皇帝把她半抱着起来,不断安慰。 “这不能怪你,是朕忽略了你的感受,这些时日没能好好照顾你,倒被旁人迷去了半颗心,怪朕!” 黎阳夫人扑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二人温存一会儿,皇帝试探道:“事已至此,还是将那虞四的下落握在手里才好,你说是不是?” 黎阳夫人频频点头:“虽不知晓具体方位,但大概的方向还是有的,这虞四应当去了南方,很远的南方。” “岭山附近?” 那是闻昊渊葬身的地方。 “可能,也可能更远。”黎阳夫人眨眨眼,“不如让镇国将军府的少将军去吧,也能解了陛下燃眉之急。” 皇帝沉默。 “也有道理。”良久,他才给了四个字的回答。 大约是为了安抚黎阳夫人,接下来皇帝隔三差五就来看望她,也不痴迷柳昭仪或是其他年轻妃嫔。 黎阳夫人得了雨露恩宠,越发光彩照人。 宫内还瞒得跟铁桶一般,宫外已悄悄传开了流言。 多少高门大户都知晓,皇帝与威武将军府里的黎阳夫人,关系不一般。 庆山那头,大雪下了足足一个多月,总算彻底消停了。 积雪深厚,霜冻逼人。 清风观的人勉强撑住了,但花州里不少百姓还是遭了灾。 有些人家的房屋抵不住积雪的重量,坍塌一片,很多百姓流离失所。 清风观捐出来的帐篷就派上了用场。 帐篷上缝着清风观的标志,这下美名远扬。 花州百姓无人不知。 天气放晴,清风观的人就自发组织起来清扫积雪。 清扫到原先老夫人的宅院时,大家吃惊不小。 原先修建的高门大宅这会儿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排厚实围墙,足有两人多高,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真是奇怪,这里住着的人家呢?”今瑶纳闷。 宅院没了,还换成了围墙。 这操作太古怪,没人能想明白。 洪度跟在今瑶脚边,试探地靠近了围墙。 爪子还没碰到,它就哼唧一声立马跑了回来。 玉浮笑着摇头:“好奇害死猫啊。” 这围墙够高,也够难看。 不过眼下虞声笙没有更好的法子,先就这样吧,料理眼前的雪灾重建才是要紧。 她安排观中道人去给冯承帮忙。 帮忙百姓重修房屋,烹饪素斋,开设粥棚。 原先攒下的一部分银钱也在这里花销了出去。 虞声笙心疼,但更坚定。 闻昊渊好笑:“不然就少花点,瞧你难过的,早饭都只吃了一碗。” “没遇上这天灾就算了,既然遇上了,修行之人哪能袖手旁观?这是上天送来积德的好机会,怎能错过?” 玉浮听了,忍不住开口:“你道心这样歪,还能积德?” “这叫君子论迹不论心!”虞声笙理直气壮,“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扇门到底怎么回事?” “你看到了?”虞声笙惊讶,“你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还翻墙。” “谁翻墙了。”玉浮翻了个白眼,“我虽不及你天分高,但推算测物的本事还是有的!你修了围墙,还在里头设了障眼法,当我傻吗?那门上八十一颗鎏金门钉,分明是皇宫里的大门!” 玉浮到底在宫里当过差,一眼就看出来了。 “真瞒不过你,那是皇宫里的朱雀门,那门上的匾额写着呢。”虞声笙摊手,“好像我那老爹早就算到了这一茬,这是他留下的手笔,反正我现在还搞不懂他到底想干嘛。” “该不会他想把皇宫里的所有门都搬过来吧?这是什么怪癖……” 闻昊渊:“应该不会吧……” 虞声笙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真说不好。” 这些时日她已经翻遍了洪修留下的书,也问了周丽珠,一无所获。 她要宫门做什么呢? 又不让她推开。 唉,真的搞不懂。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个在她脑海中突然响起的声音应该属于她老爹洪修。 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 她收敛思绪,全身心地投入到花州赈灾重建的忙碌中。 在城郊附近的一处窝棚里,大家清理了那被压垮的木头砖石,底下压着的却是十几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小孩子。 不知是被冻死的,还是被砸死的。 他们的身形僵硬,早就掰不开。 看到这一幕,众人沉默。 虞声笙凝视了半晌,命人备了干净的草席,从怀中取出几道符贴在他们的身上。 这下便能搬起他们。 将这些孩子一个一个挪在草席上,又取了棺材将他们安葬。 城郊多了十几个坟茔。 孤单又悲凉。 虞声笙盘腿坐在坟前,念起了?净心神咒?与安魂咒。 “纣绝标帝晨,谅事构重阿……”每一个念词从她口中念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清光笼罩她身上,逐渐旋转,弥漫开来。 闻昊渊远远看着,心中震惊。 此时的她,不施脂粉,却有种圣洁清冽的美。 不容人染指亵渎。 他也跟着盘腿坐下,心静默哀。 好一会儿,虞声笙身上的清光消失,她睁开眼。 回头看见了闻昊渊,她弯唇:“回去吧。” 二人并肩,保持着默契的安静。 顺阶往上,沿路遇到的人都停下来向他们施礼,他们一一还礼。 “别难过了,天灾如此,并非人力可撼动。”闻昊渊安慰。 “嗯,道理都懂,可看到小孩子遇到这些,还是于心不忍。”她苦笑,“我好像有点明白我那老爹的想法了。” 她抢先一步踏上台阶,转身回眸,“我想算一卦大的。” 第424章国运 四目相对,闻昊渊涌起一股冲动。 夫妻数年,对她的了解早已深入骨髓。 几乎是同时,他们俩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你想算国运?” “我想算国运。” 虞声笙一愣,随即笑开了花,拍着手道:“知我者,将军也。” “我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 闻昊渊无奈地摇摇头,“我虽不是道门中人,但也明白这种事情不可随便,你区区一人,怎么去算国运,万一有什么不对,你让我和晚姐儿怎么办?” 她是很厉害。 但再厉害,也还是凡人之躯。 闻昊渊失去了那么多,如今的小日子才是他期盼向往的。 没有名利之争,没有明争暗斗。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越是想平静,就越会被卷入风浪。 “我从前也是这样想的,想要独善其身,带着你、咱们的女儿、还有其他人一起躲在某个没人知晓的小地方,安度余生。” 虞声笙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了山下的那座城。 是他们安定不久的花州。 “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轻声呢喃着,“我又是洪修的亲生女儿,就算现在平静,日后也很难说;无论皇帝,还是黎阳夫人,他们都不会放过我。” “不管是谁,我都会护在你身前。”闻昊渊眼底的肃杀又一次弥漫。 “我知道。” 她浅浅一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心疼你;你护着我是你的本能,我也一样。” 她从来不是闻将军身边依附着的菟丝花。 她是能与他并肩、甚至可以领路的参天大树。 对视许久,他败下阵来:“真要算的话,有没有风险?” “有人护法,我养足精神,应该问题不大。” 她把玩着手腕上的铜钱,“我已经好了用哪几种方法来算,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回了清风观,玉浮得知小徒弟的打算,当即就跳了起来。 “你疯啦,想算国运?被天道反噬,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我年轻那会儿跟着你就吃尽了苦头,现在都一把年纪了,你还折腾我呢?” 玉浮越说越生气,甩着袖子,“不来不来,我这就走人,哪怕游方天下,也不愿在你这儿看你胡闹。” 他走得头也不回。 虞声笙也没拦着,看向周丽珠:“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走,我不强留。” 周丽珠歪靠在柱子旁,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胆小鬼,不就是算国运么,从前洪修也算过,你找我给你护法算是找对了,不过我可不会白帮你。” “你想要什么?” “你老爹留下的东西随我挑三件,你不准拒绝,更不许讨回。” “他留下的也就那些书册古籍了,你也要?” “要。” “一言为定。” 周丽珠立马两眼放光:“什么时候开始算?” “三日后,黄道大吉,五行八字皆顺我,可以一试。” 话还没说完,玉浮愤怒的声音又嚷嚷起来:“你要是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就不准算!!听见没有,我不准你算!” “师父。” 虞声笙带着笑喊了一声。 玉浮藏在门外的身形动了动,露出不安的衣角。 “你晓得我的脾气的,如果不是必要的事情,我又怎会冒险行之?你应对我有信心。别说旁人,就说闻昊渊都不及师父与我认识的时间久,你还不明白么?” 她的声音很是平静。 半晌,玉浮终于探出了脑袋:“你确定……不会死?” “我保你不死。”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你!” “我只是想测算一下国运走向,又没有说要以命相搏,我还这么年轻,日子这样好,我哪里过够了?” 虞声笙歪着脸,哭笑不得,“可能会有点反噬,但问题不大,我毕竟帮了花州这么多百姓,福报加身,即便天道也不会真的伤了我。” 玉浮:…… “原来你早就有了打算。”他表示很无语。 虞声笙回了个灿烂的笑容。 测算国运需要的东西看起来也很寻常,不过是她素日里能用到的,只是添了几样闻昊渊看不懂的。 比如一把七星桃木剑,还有一碗看不出是从哪儿得来的水。 将这两样供奉在祖师爷案前三日,终于清光如玉,透彻生辉,虞声笙再将其挪如一间厢房中,门口落了锁,谁也不能靠近。 这一天晨起,虞声笙沐浴更衣,领着玉浮与周丽珠进了厢房。 闻昊渊几次都想跟着一起,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 他的妻子向来有自己的打算,主意极定。 门轻轻关紧,他便静静守在阶下。 原以为算国运需要很久,谁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门就开了,虞声笙面色如常地出来,倒是玉浮和周丽珠二人脸色不对,好像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个惨白如纸,另一个沉如锅底。 “回去休息吧。”虞声笙叮嘱,“这几日就别忙活道观里的事情了。” 这两人脚下飘忽,整个人像是浮在地上的。 分开时,周丽珠忍不住问:“玉浮长老,她从前就是这样强吗?” 玉浮摇摇头:“没有,自从来了庆山,她进步得很快。” “那也太夸张了,哪有人能这样的……”周丽珠咬着下唇,“她哪里需要什么护法,简直逆天!就算她是洪修的女儿也太逆天了!” 说着,她摇头道,“我可不成了,我要赶紧回去睡一觉。” 帮着护法,她耗费了太多精力功法。 说起来惭愧,根本不是帮着虞声笙才耗尽的,而是为了护全自己。 窥探天机,测算国运,对凡人之躯而言本就会有难以承受的反噬。 自己和玉浮差点没稳住。 可虞声笙只是眉间微紧,其余的没有一丝不适。 她亲眼看着虞声笙算到了大安的未来,又亲眼看到她强行扭转,那天道之力在她手里挣扎了几下,最终乖乖顺从,朝着虞声笙想要的方向前行。 “这天资能耐,简直可怕,洪修啊洪修,你若还在世,看见你女儿这样不知是什么感想……”周丽珠呢喃着,面上却带了一丝得意,“有这样的高人在身边,也是我的荣光。” 虞声笙出了厢房,该干嘛干嘛。 到前头招待香客,给他们讲解道法,再卖点平安符,这一天的时光就过去了,平静又充实。 见妻子一如往常,闻昊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直到晚间,二人回房安置休息,虞声笙才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只问你如今大安的局势,你觉得怎样?能维持多久?” 闻昊渊不假思索:“当今皇帝只会玩弄制衡之术,诚然这样确实能操控朝堂形势,但归根结底还是在消耗大安的国本;军方实力,没有我还有一个慕淮安,还有其他据守的将领,或许还能支撑,可要是其他方面……那就说不好了。” “军权没有彻底握在皇帝手中,他到底不安心;可就算握在他手里了,他又怕出一个声名鼎盛,在军中颇得人心的帅领。”虞声笙摇摇头,“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坐上那把龙椅的人都会变的。” 虞声笙熄灭了一盏烛火,屋子里瞬间又暗了许多。 她换下外衣,坐在床榻边:“大安或许只剩下不到十年的气数了。” 闻昊渊手头的动作一顿,黑瞳缩紧。 第425章贵人临门 说是不到十年,其实还是虞声笙出手干预的结果。 按照卦象所示,大安的国运其实在多年前就衰竭过,被人强行介入,又硬生生续了二十多年。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虞声笙的亲爹。 他心怀苍生,到底不忍天下生灵涂炭,以一己之力强行扭转了国运,为此甚至不惜给皇帝续命;最后却落了个不得善终的结局,一双爱侣魂归九泉。 虞声笙更明白了一点,这些结果都是老爹早就算到的。 他明知自己会死,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就连她的降生,老爹也都算到了。 只是她会怎么选,洪修并没有把握,所以将清风观留给她,只等着机缘到了,一切顺理成章。 谁说洪修的天赋在她之下了,光是能穿越时间,铺垫一二十年的本事,她就远不如亲爹。 所以,当她看见大安国运再次衰竭时,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选择了与老爹当初一样的决定。 不顾自身安危,扭转劣势。 奇怪的是她并未觉得哪里不妥,一点不舒服都没。 原本虞声笙还很奇怪。 就算自己这些年进步神速,但也没有到能逆转国运还不被反噬的地步。 当她踏出门,看见等着的闻昊渊时,一切谜团迎刃而解。 是了,是因为闻昊渊。 他的八字与她完美契合。 他就是最旺她的存在。 有闻昊渊在,她当然能无往不利。 见丈夫面笼寒霜,她大约也能猜到他的想法,笑道:“真到了气数将尽的那天,天下大乱,四处硝烟,我不会阻拦你报国之心的。” “没有解法吗?” “有。”虞声笙走到他身边,凝视着他的眼睛,“改朝换代,拥立新君。” 闻昊渊喉间咽了咽。 “先睡吧,这又不是一日两日能改变的。”她拉着他的袖口,“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咱们慢慢来。” 大雪过后的花州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的季节。 风中微寒,略带湿润,青石阶下沾染了些许灰黄色的泥,旷野山峦间的腐烂木香随着水汽在回荡。 香客们少了很多。 大家都忙着灾后重建。 清风观设在州城里的粥棚却一日不怠,天天施舍。 虞声笙不慌不忙,命人准备好观中各项事宜,物资用品该补的补,一样不差。 又过了大约十来日,上山的人多了起来。 大家都是来请清风观的道士去做法事超度的。 一场雪灾带走了不少无辜生命,丧事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虞声笙直接表明,只要是花州城内的百姓做法事,费用是往常的一半,也不必管粥饭茶水,道士们会自带干粮。 这么一来,百姓们越发感激。 清风观看着冷清了不少,实则更为忙碌。 就连虞声笙自己都天天往山下跑。 就这样忙了有月余的功夫,转眼便是年下了,花州从雪灾的阵痛中渐渐缓了过来。 按照花州的习俗,腊月二十往后,日日都要祭祀,一直到二十八。 清风观也因此迎来了灾后的第一波热闹。 百姓们纷纷上山。 那条寂寞多时的山路也多了好些喧嚣的声响。 一早,虞声笙心念一动,起卦一算,发现今日有贵客临门。 到了下午晌,山门外果然来了一老一小。 老妇人两鬓花白,精神矍铄,这么远的山路爬上来脸不红气不喘,着粗布衣衫,却干净齐整,气度高洁,不像是她这个打扮的人该有的模样。 她身边带着一小童。 虞声笙一眼就认出,这是个女孩子乔装打扮的。 老妇人也不含糊,直接坦诚了自己的来意。 她是在雪灾之前来花州的,看到了清风观的善举仁心,觉得能带领清风观做出这些好事的人必定是个心怀苍生的好人,便想着来投奔。 “我家三代御医,传到我这儿便断了,只可惜我不是男儿身,无法继承家业……”老妇人有些感慨,“我愿留在观中,贡献医道一术,不知观主可否答应。” “当然。”虞声笙笑得眉眼弯弯,“您来得正好,我们观中刚巧有一孕妇,希望能得到老人家的照拂。” 老妇人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实不相瞒,老身最擅千金一科,还请观主领我去瞧瞧。” 洪娘子正坐在院中做针线。 一只篮子摆在腿上,她手里的绣绷上渐渐铺满了活灵活现的花纹样式,一看就是给小孩子做的。 虞声笙上前:“姑姑。” 洪娘子抬眼,将绣绷送到她眼前:“喜欢么?前些时候晚姐儿与我说了,喜欢蛐蛐斗草的纹样;今儿日头好,我绣得也快些,如何?” “您现在怀着孕呢,给她做什么针线呀,她一个小屁孩哪里懂这些。”虞声笙一阵感动。 自从来了清风观,洪娘子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 现在已经和正常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做得一手好针线,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做这些。 观中不少人的鞋袜都出自她之手。 纳的鞋底柔软有韧性,走起路来别说多舒坦了。 “哪就那么娇气了,我是觉着身子好精神足才做的。” “姑姑,这位是贺夫人,也是咱们观里刚来的大夫,让她给你把一把脉吧。” 贺夫人便是刚刚那位老妇人。 洪娘子忙起身福了福:“有劳了。” 贺夫人上前替她诊脉,不消一会儿就有了答案。 “这位娘子身体健壮,脉象平和,腹中胎儿康健,没什么大问题。” 听了这话,洪娘子满脸喜悦。 她低头轻抚着肚皮,“多谢。” 虞声笙忙又给贺夫人和那个小童安排了住处。 一僻静整洁的厢房,敞亮开阔,里面的布置虽素朴,但一样干净齐整,房中另插了一瓶红梅点缀,顿时清冽芬芳,雅致生动。 贺夫人满意极了。 她身边的小童唤作燕儿,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咱们就在这儿安顿下了?”燕儿不解,“咱们走南闯北这么久了,难道就要在这观中一辈子?” “这不挺好的么,原先在花州时你也说了清风观的人不错,怎这会子又愤愤不平起来了。”贺夫人笑问。 “我自己无所谓,我只是怕您受累,这屋子虽干净,可到底太简陋了些。” “哪里简陋了,我瞧着就很好,咱们现在安稳才是最要紧的,其余的布置都是虚的。”贺夫人轻叹,“远离是非之地,在这清心凝神之所,方能有一丝自在。” 燕儿听进去了:“是,都听您的。” 关于洪娘子肚子里的孩子,虞声笙其实与她推心置腹地谈过一次。 洪娘子之前着了道,脑子不清楚,但她却记得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这辈子既叫我与这孩子有了母子之缘,又怎能轻易舍弃?”洪娘子叹息道,“他只是我的孩子。” 清风观内平静度日。 年节将至,一片热闹。 山下城中的炮竹声连绵不绝,隐约轰鸣伴随着通天火光,竟点缀了不少热闹。 虞声笙也让闻昊渊带着晚姐儿,还有金猫儿她们几人在院中放起烟花炮竹。 小童燕儿远远瞧着。 虞声笙见了,也招呼她过来一起玩。 燕儿到底孩子心性,拒绝了两次,再没能拒绝第三次,很快就与大家玩在一处。 除夕这一整夜,清风观的人都不得阖眼。 守岁过后,便是烧头香祈福,忙得众人脚不沾地。 第426章重要的,是她的想法 今年也是清风观头一回烧头香。 这份殊荣交给了冯承冯大人。 也难为他了,顶着寒冷的晨曦,天不亮就往清风观来,在众百姓的自觉让道中,顺利抵达山门。 吉时已到,晨钟在山间回响。 山门已开。 冯承进了观中,点了第一炷香。 自他往后,更多的人徐徐而入,烧香供奉,真心虔诚。 观中早就备了热茶和干粮供他们用。 见虞声笙准备得这样周到,冯承忍不住夸了两句,随后唏嘘后悔道:“当初要是早点能听仙长你的就好了,是我糊涂,唉……” “大人已经很明智了,这种天意谁也不能揣测的,当日我也没有想到会引起这么严重的雪灾,真要责怪,不如怪我更恰当些;大人每日操劳城中事务,已经够辛苦了的,怎能再责怪自身呢?” 虞声笙这话极大地安抚了冯承的心。 他明知事实不是这样,但还是轻松了不少。 送走了冯承,闻昊渊道:“其实他算个好官。” “你怎么又改口了?” “人是会变的,起码在这种节骨眼上他撑住了,我真心替花州百姓感到高兴。” “也对。” 今年在观中过年,最忙活的也不过是观里的事情。 最繁忙的那几日过去后,金猫儿领着几个丫头告假一日,她们要去州城里看宅子去。 虞声笙不放心,想安排几个人跟着。 金猫儿先拒绝了,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不如让石勇跟着吧,他牢靠能耐,话也不多,事情却做得好,我瞧他就很好。” “行。”虞声笙果断应下了。 到了日落西山时,一行人回来了。 奇怪的是今瑶脸颊微红,神色似有羞愤。 金猫儿没说两句话,就被她夹枪带炮地怼回去。 “怎么了你们俩,吵架啦?”虞声笙好笑,“还是金猫儿偷吃了你的花生糖被你发现了?怎这么个样子,好像随时要吵架似的。” 金猫儿倒是不在意,脸上笑容更胜了。 “咱们今瑶姑娘是害羞了呢。” “你还说你还说!!”今瑶跺跺脚,“亏你还年长咱们些许,怎这样不稳重!都怪夫人你,今儿怎么好端端地非要石勇跟着去呀!” “石勇不能去吗?”虞声笙明白过来,“你讨厌他的话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让他跟着就是了,你们几个姑娘家单独出门我不放心嘛。” 今瑶脱口而出:“谁讨厌他了!” 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说错了,立马捂着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闪着光,羞涩又懊恼。 “夫人跟金猫儿姐姐一样讨厌!你们才讨厌!” 在虞声笙和金猫儿的笑声里,今瑶气呼呼地跑了。 二人对视片刻,金猫儿问:“夫人也瞧出来了?” “是啊,今瑶是跟在我身边最久的人了,我最了解她,自然瞧得出来。” 虞声笙托腮叹了一声,“就是她自己笨笨的,还没开窍的样子。” 金猫儿有些吃味似的感慨:“我福薄,来夫人身边没今瑶妹妹久……不过,我瞧着石勇倒是一片真心,如果真能成,也是咱们清风观的喜事一桩。” “说一千道一万,石勇的心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今瑶怎么想,要是她不愿意,就算将军老爷开口,我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金猫儿点点头:“夫人说的是。” “你如今倒操心起她来了,论年岁你是她们当中最长的,自己的终身就没想过?” 虞声笙看向她,“虽说今瑶是跟在我身边最久的,但你们几个与她是一样的,我一样看重一样关怀。” 金猫儿粉面一红,笑得越发满足:“其实我不着急,这日子过得充实得很呢,观里观外多少事儿要忙,我自己又有了良民的身份,还要置办宅院什么的,哪里抽得出空想这些;” “对了,夫人,今日我与她们几个商量了,一同看中了一处宅院,也就两进的院落,瞧着地方好也宽敞,足够咱们几个住的了。” “往后要是她们当中谁有幸觅得佳婿嫁出门了,那这儿就算是她们的娘家!” 金猫儿越说越兴奋,满脸放光。 “这么好,有图纸没有,拿来我看看。” 二人聚在灯下看了起来,好一会儿金猫儿才离开。 回到她们自己住的厢房,今瑶早就等着了。 “你问过夫人了么,那地方怎么样?”她强装镇定,手里忙活着裁剪。 等过了年便是开春。 之前制作的道袍都是冬日里用的,她与今朝、今巧等人商议过,打算自己动手做一套先顶着用,等开了春再去城里寻裁缝娘子,这样还能省一笔开销。 “夫人说了都好,地段好,院落格局也好;就是要咱们另费心思重新修缮,不过地方足够大,住咱们几个绰绰有余。” “咱们说好了的,要给夫人还有大姑娘留一间最好的厢房,回头她们过来小住才安排得下。”今瑶忙提醒。 “我晓得的,都跟夫人说了,夫人还夸你周到,连这个都想到了。” 今瑶顿时乐开了花,低头继续对比着样式,手里的剪刀稳稳当当,在布料上剪开一道道痕迹。 “对了,我要跟你赔个不是。”金猫儿道。 今瑶抬眼。 “今儿我不该在夫人跟前说石勇的事儿,叫你面上过不去,对不住。” “哪里话……也是我不好,这脾气一上来就收不住。” 金猫儿按下了她的话,摇摇头:“我是打心眼里的替你高兴,石护卫是大爷身边得力之人,能耐人品都不错,也是与咱们一起吃过苦,经历过生死风浪的,我瞧他待你一片真心,便生怕你误了这姻缘,就像、就像我一样……” “好姐姐,你可是后悔了?” 金猫儿闻言,继续摇摇头,这一次更缓慢更坚定。 “选择跟夫人一道,我从未后悔;我拿你当亲妹妹看,所以就想着你能比我圆满些才好。” “可刚刚夫人说的话才让我明白。” “不是石勇倾慕于你,你就一定要给出回应;而是你自己的心意最要紧!你若对石勇无意,我就不该从旁怂恿,真看不对眼也不算良缘,你说是不是?” 今瑶心中那仅剩一丝的不快,在听到金猫儿这样的肺腑之言后,顿时烟消云散。 “嗯。”她垂眸颔首,“石勇是很好,但……我现在还不想成婚,如今观中的日子我就很满意;再说了,夫人有心事,旁人瞧不出,你我还瞧不出来么?我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我自己的事情叫夫人分神。” 说罢,她弯起眉眼,“真要是以后嫁不出去了,咱俩就一块伴着,给今朝今巧今瓜她们当后台撑腰,是她们几个的娘家阿姊!” “说得好!” 今瓜捧着圆案进来,听到这话,脱口而出:“瞧瞧,瞧瞧,好阿姊们快别说了,过来尝尝新得的蜜饯糖茶。” 金猫儿捻起一块放进口中,赞道:“不错,咱们这屋里论做点心零嘴的手艺,还得是今瓜姑娘;给贺夫人和燕儿送了没?” “送过了,燕儿姑娘还小,就爱吃这些个酸酸甜甜的。”今瓜道,“我给她们留了很多呢。” 另一处厢房。 燕儿口中塞得满满的,手边的碟子里就只剩下一半的蜜饯了。 第427章安家 “少吃些,别吃多了伤脾胃,一会子饭吃不下。”贺夫人打趣道。 燕儿连忙快速嚼了几口咽下:“是,不过这个……真的很好吃,不输给咱们在京城时买到的。” “那是自然,清风观内的人都来历不小呢。” “咱们来庆山是来寻药的,真寻到了回京复命,到时候您便能得偿所愿!清风观的人……应该不会成为咱们的绊脚石吧?”燕儿担忧起来。 贺夫人却面色沉沉,良久才摇头:“不会。” 翌日一早,贺夫人领着燕儿进了庆山的更深处。 山中生长着无数宝贝,这些都是天地精华酝酿而成。 贺夫人之前就去过,采了不少珍贵药材回来,也因此造福了那些百姓。 一来二去的,大家都知道清风观有了位医术高超的居士。 还是位瞧着慈眉善目的老夫人。 贺夫人年岁大了,但身子骨很硬朗。 几次进山采药都平安归来,让虞声笙都佩服不已。 是以这一次她们二人出门,虞声笙也没多觉得意外,还当是与寻常一样的采药。 午后,用罢中饭的虞声笙困得不行,回房小憩了一会儿。 刚歇下就睡沉了,她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站在清风观门口。 青砖铺就的台阶下立着一曼妙身姿的少妇。 那少妇梳着奇怪的发髻,只在乌黑油光的发丝间插了一枚金玉制成的梳篦,衬得她越发容光照人,美貌非凡。 少妇对着她福了福,规矩见礼,与她讨论了一番道术。 “瑛娘今日得仙长点拨,万分感激。”少妇回头,指着山深处的某处,“清风观丢了的人就在那儿,还请仙长快些去把她们带回来,也算是瑛娘的功德。” 虞声笙睁开眼,醒了。 她找来了金猫儿问:“贺夫人和燕儿回来了吗?” 金猫儿正忙得脚不着地,冷不丁听到这话下意识回道:“还没,咦,奇了怪了,这会子都快申时了,怎还没回来?” 虞声笙立马动身,叫上闻昊渊与她一道进山找人。 她动作快,脚程急,与闻昊渊一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二人已经进到了庆山的更深处。 这里平时没人来,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草木深深,湿润又寒冷。 随着日光夕照,山间再起薄雾。 终于,拨开一片片绿藤枝丫,在斑驳的郁郁葱葱间,虞声笙仰头望去,发出一声惊叹。 闻昊渊跟在她身侧,同样瞳孔震动。 他们眼前是一棵参天大树。 它的枝叶繁盛,足以遮天蔽日。 每一处生长的枝丫树干里都充斥着旺盛的生命力,尽可能的往更高更远的地方生长。 每个蜿蜒往上的弧度里都透着极致的柔美,却带着坚不可摧的韧性。 “这是……榕树。”虞声笙惊喜。 没想到在无人打扰的庆山深处,竟还有这样一株神奇存在。 也不知生存了多少年,以自成一方,蔚为壮观。 “独木成林,今日算是开了眼了。”闻昊渊笑道。 虞声笙点点头。 几根垂下的根须突然拨开,从更深处的黑暗中送出来两个人,正是贺夫人与燕儿。 “今日得仙长点拨,是瑛娘的造化,能在命尽之时得此福缘,瑛娘心满意足;这二人是误闯庆山深处,失足跌落我这儿的,今归还仙长。” “你就是瑛娘?”虞声笙奇了,“你是这棵大榕树?” 瑛娘轻叹:“是。” 虞声笙立马掐指一算,惋惜不已:“果然命数将近,这么多年你能遵守本心,潜心修行,这已经超过很多山野精怪了。” “命数如此,能在魂飞魄散之前见到故人之女,还能与仙长有一番长谈,是瑛娘的福气。” 故人之女…… 虞声笙心念一动:“我可以救你的,但你能不能跟我回清风观?” 一直沉默的闻昊渊眼珠子差点瞪得掉下来。 媳妇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懂,怎么连起来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么大一棵榕树,那是说回就回的吗? 这也太……吓人了吧。 瑛娘安静了。 “你修炼至此不容易,既然有缘分,我再送你几百年的时间,若你能有所进益,往后造福生灵,也是你的福报,你说是不是?” “那你……要怎么做?” 瑛娘心动了。 “你化作种子,我先带你回去,然后再帮你续命。”虞声笙展开掌心,“就当是你救了贺夫人和燕儿的回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应得的。” 风,无声而动。 渐渐地越来越烈,吹得林间沙沙不断。 一卷风袭乍起又乍落,眼前是一片茫茫暮色霞光。 原先的大榕树不见了,虞声笙掌心里却躺着一枚泛着金光、足有鸽子蛋那么大的种子。 她凌空画了一道符。 符文在半空中闪着暗芒,一点一点飞入种子里。 瑛娘发出了欢喜的一声感叹。 符文祛除了她身上的污浊之气,让她觉得通体畅快。 闻昊渊背着贺夫人和燕儿,虞声笙在一旁扶着,二人回到了清风观。 也就是闻昊渊身形高大,体格健壮,力大无穷,才能背着两个人走山路,回来时脸不红气不喘。 一众人见到他们带着贺夫人和燕儿平安归来,纷纷松了口气。 今瑶已备了热茶姜汤。 金猫儿拿了已经烘热的衣衫让他们换下。 直到半夜,贺夫人和燕儿才幽幽转醒。 当发现自己已经回到清风观,贺夫人喜极而泣:“我一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燕儿还小……多谢仙长搭救!” 燕儿挣扎着要起身给虞声笙行大礼。 被一旁的金猫儿按住。 “好不容易救你们回来,别为着磕头感谢反倒坏了身子,岂非枉费了我们夫人的一番好意?燕儿妹妹,还是赶紧先歇着吧,等你好了,观里有的是你帮忙的事儿呢,你就算想跑都跑不掉。” 燕儿一听,反倒松了口气。 自己能派上用场,比什么都值得开心。 虞声笙点着头:“你金猫儿姐姐说得对。” 见二人平安无事,虞声笙去了一趟观中后山。 这儿是很大一片地方。 已成了玉浮的快乐田园,有一大半被开辟成了菜田。 如今地里都种着耐寒耐旱的作物。 虞声笙选了另一边的空地,将种子种了下去。 一接触到土壤,那枚种子快活不已,飞快钻入。 紧接着大地微微震动,从土壤中冒出了一枚小芽。 它带着鲜嫩的碧色,迎风而动,颤颤巍巍。 “多谢仙长。”瑛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忙活到现在,虞声笙也困了,她还是多等了一会儿,等到勤劳的玉浮起身,她有事情要交代给他。 玉浮早起一开门,发现徒弟正等在门外,着实吓得不轻。 “我在后山种了棵树,你平时管菜田时帮我多看看,浇水施肥,陪她多说说话,念念经文什么的。” 玉浮:? “你是种树,还是养孩子呢?” 虞声笙打了个哈欠,没理他就回房睡了。 贺夫人前往庆山深处寻药,虽危险,但却收获满满。 养了一两日,身子大好后,她便正式替来观中求医的百姓看诊了。 她随身携带的小包里藏着几根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药材。 遇到疑难杂症,她便会让燕儿取一些磨成粉,充当药引,与方子一起交给病患。 虞声笙有次瞧见,觉得眼熟。 瑛娘在她耳边笑道:“这是我的根须呀,这位老夫人真识货。” 第428章大榕树的好处 大榕树修炼得道,化为人形,取名瑛娘,她所有的根须每一样都聚集着日月精华,确实是药品中难得一见的宝贝。 有此作药引,能极大地发挥药效,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贺夫人感慨:“我也是翻阅古书,得知庆山深处有一古树,不知长了多少年了,其根茎叶脉都可入药,尤其是须根;我年少时就想着过来亲眼见一见,哪怕见不着,也能了却心愿;却不想……差点赔上了我与燕儿的命。” “否极泰来,贺夫人你妙手仁心,回春消疾,自有一份功德,上天不会眼睁睁瞧着你离开的。”虞声笙笑道。 贺夫人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弯弯,默认了她这句话。 清风观内,单独开辟了处厢房给贺夫人做行医堂。 她也是个简单利落的人。 门口连个牌子都不挂,只让人用纸笔写了清风观医馆这几个大字贴在侧边,主打一个直接明朗。 虞声笙忐忑:“这样是不是太简陋了?” “哪里简陋了,这已经很好了。” 贺夫人这话倒是没有夸张。 虞声笙给她安排的这处厢房其实不止一间。 正堂专门用来招待病人,后头还有供人休息的里屋,侧边两个耳房,一个做茶水厨房间,一个则是专供煎煮药材的地方。 地方不大,但五脏俱全。 贺夫人已经很开心了。 她又道:“原先在京城时,便是富贵公侯之家也难见到这样周到的。” 话音刚落,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面上一阵不安。 本以为虞声笙会顺着她的话问上两句,谁知玉浮过来叫虞声笙,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像对贺夫人的话没有半点兴趣。 玉浮叫她过去是有要紧事的。 “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树啊?才短短几日,就长成这样了!再这么下去,我的菜田哪里能受得住?” 玉浮激动,大声抗议。 后山菜园。 原本只占据一角的榕树已经长得有两人多高。 枝丫遒劲,向着四周不断延伸,愈发壮大。 见虞声笙来了,那榕树欢喜地抖动着树叶,头顶上方一片轻快的沙沙声。 玉浮的脸都绿了。 “你要是让外人知晓咱们观里种着个树妖,人家会吓坏了的。” “这儿是咱们观中自己的菜田,平时不会有人来的,况且瑛娘沉稳,她知道不能吓着人。” 得到虞声笙的夸奖,那树叶又抖动了两下,一根树枝伸了出来,冲着玉浮点了点,好像在说自己心里有数。 玉浮:…… “但她不能占了我的菜田。” “哎呀,人家要长身体,菜田地方不够咱们再开就是了,后面这么一大块地方呢,玉浮长老,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小家子气?”虞声笙郑重批评。 “我不小家子气,那你来,你帮我开田。” “开就开。” 说干就干,虞声笙当即宣布,以后每天晚饭前观中所有人都来帮忙开垦。 面积嘛……就扩大到原先菜田的三倍。 “也不至于这么大……”玉浮小小声,“那天我回去想过了,是我态度不太好。” “需要的。”虞声笙肯定道,“至少得这么大。” 也是庆山有的是地方。 且当年洪修拿下这块地、这片道观时,特地将附近更多的土地都并在其中,就包括了后山这一片。 真要全部开垦出来,虞声笙觉得自己可以当个庄头了。 这山地里生长的收获可不少,绝对是个富足的庄头。 很快,玉浮就明白虞声笙这话的意思了。 榕树生长的速度远超众人预料。 几乎一天一个样。 那遮天蔽日的枝丫树叶快乐地向半空伸展,自由无比,几乎不知道什么是克制。 瑛娘一开始也不想长这么大。 她很怕给清风观添麻烦。 可自从扎根在这里,每日精气神充沛,那股生长的力量在体内不断游窜,促使着她不断往更高的地方生长。 虞声笙告诉她,是因为清风观风水极好。 又因后来连续几次积德行善,更添福运,才有的效果。 “不用担心,尽管长,能长多大长多大。” 瑛娘欢喜应下。 大家一面开垦后山,一面惊叹地看着这棵大榕树日日不同的奇迹。 很快,外头的人也瞧见了。 这榕树长得宛若一座绿色的山头,将三分之二的清风观庇护在它的碧影之下。 瑛娘还很聪明。 白天日头足的时候,她会将大部分树叶错开,将日光洒在观中每一个角落,这便斑驳有致,深幽欢快,更添山中趣味。 转眼,冬去春来,湿漉漉的暖意笼罩大地,庆山内万物复苏,一片嫩黄碧绿间点缀着粉白浅紫,当真春光无限。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时晴时雨。 玉浮已经和瑛娘达成一致,且配合完美。 菜田被榕树彻底保护。 需要日光和雨水时,瑛娘便让开自己的枝叶,让菜田充分沐浴;若玉浮他们干活时遇到下雨,瑛娘还会展开叶片,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将玉浮他们保护在内。 外头轻风细雨,润物无声。 榕树底下,众人一面干活一面享受着春风雨露的清凉,身上却半点不沾水汽。 这感觉,简直太绝了。 虞声笙看到过一回,心痒难耐:“要不然我也来帮忙吧。” 玉浮把她撵走了,只留下晚姐儿。 晚姐儿现在天天在外面跑,都晒黑了一圈。 但身子却健壮得很,小脸红扑扑的。 不但学会了菜田里的各项农活,还跟着玉浮学会了好些诗歌。 忙累了,瑛娘就垂下几根粗壮的须根当做秋千给晚姐儿玩耍,晚姐儿被稳稳地托住,荡起一片绿色涟漪,只听得小女孩的笑声咯咯,清脆如铃。 玉浮是拿晚姐儿当成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疼的。 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你千万不要像你娘一样。” 一开始,晚姐儿没听懂。 后来,玉浮渐渐觉得不对了。 当晚姐儿又一次调皮捣蛋地恶作剧后,玉浮苦笑摊手:“谁的闺女像谁,这话半点不假。” 晚姐儿露出一排细白的米粒牙,越发开心。 “师公,师公!”她奶声奶气地唤着。 被她这么一叫,玉浮的心都软了一半,哪里还能顾得上置气,忙应道:“师公在,咱们小晚儿想要什么,告诉师公,师公给你拿。” 虞声笙发愁:“师父也太宠孩子了。” “这样不是很好。”闻昊渊看着,满眼柔软,“咱们闺女多少可以弥补曾经你给师父造成的伤害。” 虞声笙:…… 晚姐儿白天在外跑,晚上还要被老爹教认字,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充实,等忙完了,洗脸洗脚上床,前一瞬还在跟母亲撒娇说话,一句话都没说完,小闺女就睡着了。 虞声笙无声笑了。 抬手抚了抚女儿温热的小脸,替她掖好了被角。 年前砸下去不少钱,清风观的规模又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加上如今多了一棵大榕树,更是奇妙,不少人慕名前来,就为了一睹这大榕树的风采。 春分刚至,山路已开。 观中香火繁盛,香客不断。 这一天,石勇领着几人过来,开口便道:“有人被狼群袭击了,我刚刚带着兄弟们护送了香客下山,确实发现了狼群的踪迹。” 虞声笙并不意外。 由山路连接的地方,自然很少有猛兽出没。 但庆山很大,在其他人烟稀少的地方,有豺狼虎豹太正常不过。 第429章狼群与熊 “可有人受伤?”闻昊渊问。 “我们赶去得及时,救下了一对夫妻;他们倒是没怎么受伤,只是受惊不小,有不少香客也瞧见了。” 石勇担忧道,“恐怕消息瞒不住。” 闻昊渊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通往清风观的山路上居然出现了饥肠辘辘的狼群,这是威胁性命的大事。 祈福进香可以暂缓,毕竟谁也不想因此搭上一条小命。 消息传开,必然会影响清风观的人气。 虞声笙把玩着几枚铜钱:“没人受伤就好,石勇,你将咱们的人安排做两班,白天里轮流护卫山路,护送来往香客;咱们比平时提前半个时辰关山门,暂时先这样。” “是,夫人。” 果不其然,次日起,清风观的香客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半。 哪怕石勇他们护卫再认真仔细,也挡不住狼群存在造成的心理阴影。 没过几天,又传来了新的消息,说是另一处的禅心寺迎回了他们的方丈,慧林法师。 大家闻风而动,又涌去了禅心寺。 这么一来,来清风观的人便越发少了。 今瑶愤愤不平:“咱们帮了花州那么多,这些人怎么这样……” “也不怪他们,狼群谁不怕,谁见了都胆寒的。”虞声笙半点不着急,笑眯眯道,“这是人之常情。” “夫人,你就真的半点不急么?” “急什么,有人有心分掉咱们的人气香火,那就先让让他们好了,刚好咱们这儿也能腾出空来置办修建,一举两得。” 虞声笙算了一下迄今为止的收入。 算上闻昊渊之前打点田庄的进项,账面上又富余将近一千两。 这些钱又派上了用场。 虞声笙决定将山路重新修缮,搭建起避雨遮阳的棚子,还有防护的围栏,这些都需要银子。 香客们天天过来,她反而没法子大操大办。 两日后,清风观宣布暂时关闭山路。 另一头,得到消息的禅心寺主持——慧林法师开心不已。 又是一日忙碌结束,慧林法师宿在禅房中,听着底下徒弟们的回话,白眉长须的他,笑得合不拢嘴角。 “是么,清风观已关闭了山路,这也是应该的,若真有人因为去清风观而被狼群所害,那才是清风观的罪过。” 说罢,他双手合十,念着佛号。 好一副慈悲心肠。 “师父,那咱们的手段是不是可以收了?”另一和尚了明忙问。 “自然。”慧林轻轻颔首,“我还以为清风观的观主有几分能耐,没想到连这样的障眼法都破不了。” “徒儿听说,那清风观观主是个女子。” “难怪了,区区女子,哪能堪以重用?” 禅心寺内香火不断,人气旺盛,每日多少香客拜访。 这流水一样的银钱汇入,喜得那慧林法师眉开眼笑。 银钱足够时,他便张罗着将隔壁的照水庵开了起来,又收罗了不少年幼的小尼姑进来,想做些个见不得人的勾当。 越是见不得人,越是来钱快。 哪怕出家人都挡不住黄白之物的诱惑。 月余后的某天,慧林法师应邀下山做法事,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文娘子。 文娘子原本想去清风观的。 她家定远酒楼生意好,忙得丢不开手。 好不容易腾出空来,又恰逢清风观封了山路,正在重修,她只好听了旁人的推荐转道来了禅心寺。 “女施主有礼了。”慧林法师道。 “大师客气了。”文娘子低头回礼,“不知禅心寺可不可以求个平安符?” “自然可以。” 慧林法师快速地扫了一眼。 这文娘子瞧着粗,穿戴可不一般。 她身上的料子一看就是好东西,腕上还套了一对翡翠镯子,虽说成色不算极佳,但能有一对这样齐整的,还能大大咧咧戴出来的,已是花州城里排得上号的富户了。 慧林法师自然殷勤。 一路上与文娘子聊着,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投契。 禅心寺果然规模更大,更显得富贵气派。 文娘子磕头烧香,又捐了不少钱,随后从慧林法师处请了两道平安符。 这平安符不像是清风观那样,直接用黄纸写了,叠成一张小小的三角那么简单,而是细致地包在荷包里,看着就漂亮。 文娘子忙不迭地谢过。 抬手去接时,她突然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内微不可察地轻轻勾了两下。 心头一动,文娘子防备起来。 再去看慧林法师,对方却是一脸淡定,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文娘子的幻觉。 文娘子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谢过后,转身就走。 慧林法师却说要送她下山,一路亲随。 此刻还未天晚,山路上还有不少人。 他们都见过慧林法师,少不得停下来与他见礼招呼。 见这么多人都很尊敬慧林法师,文娘子心头的不安才算打消了些许,谈笑间也恢复了方才的轻快。 走到一处拐弯时,突听树丛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碾过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且越来越近。 慧林法师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些来往的路人也停下脚步,投向不安的视线。 “不用怕,禅心寺附近早就排查过,不会有什么野兽——” 话还没说完,一只巨大的兽头从树林间探出。 那双闪着饥饿的眼睛冒着绿光,满是尖牙的嘴里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缕津液。 这是——熊!! 文娘子吓傻了。 有人被吓得尖叫不断,慌不择路。 那熊却没有再靠近,抬眼望着更高处。 台阶上立着一个清瘦纤细的身影,她背着一只竹筐,手里拿着镰刀,束起的黑发形成一个发髻,一副端端正正的道士模样。 她静静凝视着那头熊,目光冷冽森然,不带一丝温度。 一人一兽对视。 片刻后,她轻呵一声:“滚!” 那巨熊竟真的退回了树丛中,消失了。 危险转瞬即逝,众人都松了口气。 “仙长!!”文娘子早就认出她来,“多亏了有你在,不然……” 虞声笙:“不用怕,这儿是禅心寺的地盘,这些野兽畏惧佛光,更畏惧慧林法师的能耐,不会伤人的。” 这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因为刚刚也在场的慧林法师什么都没做。 跟大家一样,都吓傻了。 “这位是——”慧林法师强忍不快。 “清风观观主见过方丈。” “不知清风观观主来我禅心寺作甚?” “不能来吗?”虞声笙反问,“我瞧天气不错,过来采点野菜或是药材什么的;如果不能来,那下回我就不来了。” 慧林法师:……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揍呢? 他要忍,一定要忍住。 “自然不是,禅心寺能迎来清风观观主,也是鄙寺的荣幸。” “那就好。”虞声笙笑了,“你这边野菜真的不少,估计会有其他吃草的动物来,出现狼啊熊啊之类的野兽也不足为奇,你多注意点,下回不一定有今日这般好运了。” 慧林法师下颌抽了抽:“多谢观主提醒。” 见到了虞声笙,文娘子自然不愿留在这儿,她忙上前叙旧,还说还想要去清风观烧两炷香压压惊。 “我那儿指不定有狼群,你也敢?” “仙长连巨熊都能逼退,还怕区区狼群。” 虞声笙说这话时,目光锁定了慧林法师。 这似笑非笑的模样,看得后者头皮发麻。 第430章命运轮转 身边的了明刚要出声,被慧林法师轻轻拦下。 眯起眼看着远离的二人,他颇有些不甘心:“先回去吧。” 禅房内,慧林法师冷下脸:“还真是小瞧了她!这般把戏居然舞弄到我跟前!” “师父,难不成那也是障眼法?”了明反应过来。 慧林法师点点头。 不但是障眼法,而且是比他使在清风观山路上的更高明。 至少一开始连他都没察觉出这是幻象。 当巨熊出现的一刹那,他只有骨子里不断冒出的恐惧,若不是被吓得愣在原处,只怕早就屁滚尿流、连滚带爬了。 想到这儿,慧林法师一阵庆幸。 随后,又是一阵懊恼恨意。 “这小女娘看着年岁不大,还真有几分胆色!”他恨恨道。 “那师父咱们要不要报复回去?” “哼,她今日当面舞这一招,就是明摆着告诉我她已经知晓了,真要继续折腾下去,毁的是我禅心寺的名声香火,我又不与她斗法,报复回去作甚?” 慧林法师虽很生气,但却冷静下来。 他很明白自己的目的。 “罢了,一个年轻后辈,又隔了道门佛法,我与她计较什么,横竖名声已经打了出去,照水庵那边怎么样了?” “师父放心吧,那头的清岸师太是咱们的老人了,如今这买卖重启,她比谁都熟稔呢。” “那就好。” 慧林法师阖眼,又念起佛号,一副替人超度,诵佛念经的虔诚。 另一边,已到了清风观的文娘子看着眼前的大榕树,险些合不拢嘴:“我的天爷呀,早就听说观里有这么一桩奇妙,今儿亲眼瞧见才晓得这样厉害!真是长见识了,我这白活了几十年,还以为见惯了奇事呢!” 虞声笙笑眯眯奉上茶水:“文娘子确实有段时日没来了,雪灾没给定远酒楼造成什么损失吧?” “我家酒楼倒是还好,就是手底下的人有些家里房屋毁了,还有些流年不利、命数不济的,家里多少有些死伤……” 说到这个,文娘子又是唉声叹气,“我给这些人拨了一些钱,多少也让他们料理完后事,好好安葬,让家人入土为安。” “文娘子大义。” 文娘子苦笑着摆摆手:“哪里,那些人跟我太久了,我瞧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换成旁人,我就没这样好的善心了。” 又吃了两口茶,文娘子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是说……罗老板家里添丁了?” “是,一儿一女,凑了个好字。” 文娘子口中说着喜事,但眉宇间却萦绕着淡淡的悲痛。 虞声笙已经猜到了:“苗夫人与芷雪同时生产的么?岂不都是早产?” “罗家家底丰厚,不缺银子使,是以早早就备了稳婆奶母,偏偏雪灾那会子街道封闭,路都不好走,更不要说请大夫了……就这么不巧,两个人一前一后差不多时辰发动,急得罗老爷不行。” “那会子的情形你也知晓,即便再多银钱,也没法子那么快请来大夫;稳婆倒是足够的,请了两个,唉……” 文娘子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苗夫人去了。” 虞声笙沉默半晌:“孩子无恙吧?芷雪呢?” “芷雪那丫头年轻,到底撑住了,我去看过两回,她虽元气大伤,但总归保住了性命;可怜我那好友,哎,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落得如此结局。” 文娘子是真伤心。 她并不知晓苗夫人背地里的行径。 在她眼里,苗夫人顶多是被宠过了些,本质上还是那个骄傲明快的内宅妇人,虽张扬浅薄,但却胜在直来直往。 “那丧事办了么?” “已经办完了。” “这么快?” 文娘子感慨:“罗老爷身子也不好,原先一场大病还未彻底恢复呢,说到底这也是罗家添丁的喜事,雪灾严寒在眼前,也不好大操大办;不过,罗老爷也没委屈了她,棺木、坟地、随葬都挑了好的来……就连她的娘家,罗老爷都照拂了。” 知晓内情的虞声笙点点头,心道:难怪罗寻东生意做得好。 虞声笙道了一声惭愧。 静静陪着一会儿,她取来了一张符交给文娘子。 “我知晓这事儿晚了,现在再去罗家奔丧吊唁也不合时宜,这是镇宅符,麻烦娘子转交给罗家。” “仙长慈心。” “这是运道符,赠与娘子,回去将它贴在你家酒楼的正门后头,保你遇事化吉,财运临门。” 文娘子眼前一亮。 她来清风观次数不少,和虞声笙也算颇有交情。 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两张符。 可见是外头买不到的。 她忙不迭地收下,谢了又谢。 离了清风观,她便直奔罗家。 罗寻东身子不好,又遭遇中年丧妻,要不是得了一双儿女,他早就承受不住打击,撒手人寰了。 文娘子来时,他正歪在榻上由身边的丫鬟伺候着吃药。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文娘子坐在距离四五尺的凳子上,将镇宅符交给罗寻东的心腹,转达了虞声笙的美意。 “多谢仙长还记着,终究是我内子福薄。”罗寻东咳嗽几下。 文娘子见状,又鼻子一酸。 没坐多久,她便去了后宅探望芷雪。 芷雪如今已被正式抬为姨娘,有了自己单独的院子。 这院子靠近罗家大姑娘的住处,日常两边来往密切,芷汀也常常抽空过来照顾帮忙。 芷雪待罗家大姑娘一样柔心慈爱。 苗夫人没了,芷雪要照顾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养女。 与文娘子寒暄了两句,面对对方的关怀,芷雪垂眸无奈道:“都是命数,既让我活了下来,我自然会待这几个孩子一视同仁,都是我生的,哪有什么差别。” 只要她将罗家这几个孩子拉扯长大,日后必然在罗家有一席之位。 至于是不是罗寻东的填房,她已经不在乎了。 “姐姐既然来,我有一事相求。”芷雪道,“前段时日事情多,我这儿又抽不出空,已经跟娘家断了好一阵子的联系了;我娘老子身子骨还算硬朗,家里也不缺米粮,我就是担心他们……” 文娘子哪有不明白的。 同为女子,她继承娘家家业已是鲜少。 对芷雪这样命运多舛的女人,自然多了几分怜悯同情。 “正好,酒楼里的采买日日都要去庄子上,你把你娘家的庄头地址给我,我替你走一趟。” “多谢姐姐。”芷雪感激不已,几乎要给她跪下了。 文娘子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 翌日早,她留下了采买的马车,等忙过了最繁忙的那段时候,她便更衣出门,直奔芷雪娘家的庄子。 文娘子带回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芷雪的娘老子都好好的,一家子姊妹弟兄也都齐全。 算是这场雪灾里最幸运的人家了。 可…… 文娘子道:“你娘很担忧你那两个妹妹。” “她们俩怎么了?”芷雪顿时紧张起来。 “好端端的年纪偏要去什么照水庵出家,还说这样是替爹娘兄弟,以及阿姊你积福;你爹娘劝也劝不住,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因为这事儿闹得不可开交呢。” 文娘子也想不通。 父母健在,上有已经熬出头的姐姐,下有渐渐长成的弟弟,家里不算富裕,到底也没让她们姐俩饿过肚子。 凭着她们俩的容貌,在庄子上寻个殷实嫁了,并不算难事。 为什么偏要出家做姑子呢? 第431章善儿与秋桂 芷雪也听傻了。 常伴青灯古佛,一辈子吃斋,这样清苦的日子不是说不好,而是完全没必要。 “怎么可能……” “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呀等身子好些了,亲自去瞧瞧,我一个外人实在是劝不住。” “文姐姐对不住,我年轻,说话没个遮拦,我不是不信你。”芷雪忙道。 文娘子笑着摆摆手:“我晓得。” 说来也怪,这天去过罗家后,定远酒楼也渐渐多了好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话题直指照水庵。 一说照水庵靠近禅心寺,是礼佛的好去处; 又说照水庵依山傍水,风水极好,便是去清闲休整几日也是不错的; 更有人说,照水庵里收留着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女子,这在雪灾之后真是积了大德了。 文娘子快速切了一盘子卤肉送给客人。 刚巧听到他们正在说照水庵的事情,她下意识地客套:“照水庵当真这样好,我都听到很多次了。” “再好也好不过老板娘的酒楼呀!” “我这儿杂乱庸俗,不离荤腥的,哪里比得上佛家净地。” 那些客人却没搭腔,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笑得极为暧昧。 文娘子当时在忙,只觉得古怪,并未想太多。 等一日忙完,脑海里冷不丁浮现出这场景时,她心头咯噔一下。 她跟这些客人打交道很多年了。 看得懂他们的言下之意,更明白这些三教九流某些低劣之处,凭良心说,他们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但要说有多仁善好心,那也是没有的。 那样的笑容分明指向了另一个深意。 文娘子浑身打了个哆嗦,忍不住骂道:“哪有这样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夜深了。 没有寒意笼罩的山路被月光照得发亮。 一盏灯笼提在手里,那几人走走停停,终于抵达了照水庵的门外。 比起前头风光大气的禅心寺,这一处庵堂就显得低调素朴多了,那扇小小的圆形拱门打开,露出一张不算年轻的脸来。 她戴着僧帽,一身僧衣,手上持一串佛珠。 见来人,立马笑得眼睛眯成了线。 双手合十在胸前,她恭顺又熟练道:“月夜至此,几位施主方显诚心,还请随我来。” 这些人手里都有白日里去禅心寺得到的符纸。 好像这就是对上了暗号似的。 进了大门悄然无声。 绕过前院,抵达后宅,几处厢房中暖意脂粉,香浓旖旎。 一光头尼姑美貌多姿,只着雪白的亵衣,一边吃着酒一边与男人调笑。 见到此情此景,刚来的几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早就听说照水庵里滋味绝妙,今日一见才知道果真如此。 谁也没留意到,照水庵门外,一清瘦伶俐的身影掠过,她随手掐了个诀,无形的符咒悬在半空,很快烙印在了照水庵的门板上,渐渐消失。 虞声笙双眸发冷,静静凝视着这一切。 黑暗中,闻昊渊回来了。 “跟你想的一样,禅心寺那边也有安排,那慧林和尚就在里头寻欢作乐,这是背靠着禅心寺的一处风月场。” 他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其实就是藏匿暗娼的地方。 借着佛法的旗号,背地里做着见不得光的买卖。 有心的客人先在禅心寺入了门法,再由了明挑选,过了慧林和尚那一关后,才能拿着他们给的符纸,于半夜悄悄前往照水庵,就为了寻一夜荒唐。 虞声笙啐了一声:“肮脏。” “确实。”闻昊渊也厌恶地皱眉。 “我还以为这老秃驴跟我抢香火,只是为了禅心寺的进益呢,没想到背地里还搞这些。” 她又回眸看了看大门,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了,又赶紧收回视线,“淫邪之事极损阴德,他本方外人士,难道不明白吗?” “他当然明白,但抵不过富贵二字。” “呵……”虞声笙嘲弄笑道,“富贵?这样得来的银钱怎么可能富,又怎么可能贵?想太多了。” 不想再待下去,她赶紧拉着丈夫打道回府。 在山脚下,夫妻二人发现了一对小姐妹。 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也就十二三岁。 两个人应该是迷了路,衣衫单薄,挡不住夜间山里的寒冷,抱在一起都冻得瑟瑟发抖。 虞声笙把她们俩带回了清风观,让金猫儿照顾一下。 这小姐妹看着是好人家的姑娘,衣着虽老旧,但却很干净,尤其脚上那双鞋子,鞋底纳得很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天色太晚,小姐妹就留宿在清风观。 天一亮,闻昊渊起身去忙,虞声笙晚了两刻钟才慢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 今瑶敲了敲门,唤了一声。 得到虞声笙的回应后,她才推门而入。 一手捧着一盆热水,胳膊上还搭着几条巾子,另一只手抓着茶壶和一包油果子,整个人显得忙碌热闹。 虞声笙好笑:“你这本事我无论如何都学不来。” 今瑶凑过来两眼放光:“夫人,您猜昨个儿晚上您带回来的那姊妹俩是谁么?” “谁呀?” “她俩是罗家那位姨娘的亲妹妹。” “谁?芷雪?” “对,就是芷雪姑娘的娘家妹妹。”今瑶打听这种事儿有一手,不过一壶茶两碟子糕饼,就能哄得对方对她和盘托出,“您说是不是很有缘分?” “这两人那么晚了还想上山做什么?” “她们俩说,想求去照水庵出家做姑子,不愿留在娘家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让虞声笙脸色发沉,难看如锅底。 今瑶不明所以:“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虞声笙擦了一把脸,“等会儿我去瞧瞧。” 用罢了早饭,虞声笙去见了姊妹俩。 在陌生环境,小姐俩明显不适应,后半夜估计也没睡多久,两张脸上都透着疲惫和警惕。 “念在我与你们阿姊相识一场的份上,等会儿我会送你们俩下山回家。” “能送我们去照水庵吗?”善儿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姐姐。 另一年岁略小几岁的,唤作秋桂,是家中最小的妹妹。 听到姐姐这么问,她立马两眼放光,满是期待地看着虞声笙。 虞声笙被看得一阵无语。 “你们为什么非要去照水庵?” “冬香姐姐回来说了,说照水庵里吃得好住得好,若得了师太青睐,还能得些银钱傍身;我们俩都是穷人家的姑娘,能有这样好的去处不比嫁人强么?” 善儿越说越激动,“爹娘疼我们不假,但更疼我那幼弟,我刚及笄,我娘就要给我说亲事了,说的还是庄子上的富户,让我给一个四五十的老头做妾室!我才不要呢!” 她眼底的兴奋渐渐转成一股愤怒。 这是难以释怀的愤怒,带着无奈的委屈和伤心。 “我娘还说了,我们大姐姐也给人家做了妾室,日子过得可好了,吃香喝辣的——呸,当我不知晓么,给人家做妾日子哪里好过了,阿姊都多久没回来过,上次回来人瘦得不成样子,爹娘只瞧见阿姊拿了银钱回来,哪里还管旁的那么多!” 善儿深吸一口气,“不就是想要钱么,那我们姐俩出家,干净省事,还能得些零花;等积攒多了些,爹娘又急需,我们多少也会帮衬,岂不比给别人做妾强?” 秋桂点点头:“二姐说得对。” 虞声笙一阵心疼,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第432章都是苦命人 凭良心说,善儿和秋桂这对姊妹花不算是民间过得苦的女孩儿了,从前虞声笙是亲眼见过刚出生就被溺死的女婴的。 有些女孩儿甚至都来不及长大,就在不知名的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尤其在农户人家。 他们更喜欢男丁,而非女儿。 像善儿和秋桂这样,能好端端长这么大,又没太缺温饱的,已经很难得了。 可虞声笙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了年幼时在池塘里发现的女婴尸体。 就包在一方襁褓内,粗糙的布料被泡得颜色都落了不少,像是一团垃圾,就这样浮在水面上,只露出发青发紫的肿胀小手。 虞声笙当时很想去捞。 但被玉浮拦住了。 很多年后的今天,当她面对这对姊妹花时,脑海里回想的就是当年看见的这一幕。 “照水庵不能去。”虞声笙直接下了定论,“回头我会送你们回去,关于你们的婚事若有别的想法只管与我说,不想嫁人我也有旁的法子,但照水庵决不能去。” “为何?”善儿惊讶,“他们都在说照水庵里的清岸师太最是慈悲心肠了,她会收留无处可去的女孩儿的。” “我与姐姐都不是偷懒的人,我们勤快,学东西也快,我们会在照水庵站稳脚跟的。”秋桂连忙补充。 农户出身的女孩子哪有不勤快的。 瞧眼前这两个丫头就能看出来。 虽生得削肩蜂腰,但胳膊健壮,腰板挺硬,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那双手上的老茧都是厚厚一层。 虞声笙越发不忍。 她静静地凝视着二人:“因为照水庵不是什么好地方,明面上它是佛家庵堂,背地里是暗娼妓馆,你们去了,唯一能学到的,就是如何讨好男人,如何陪男人睡觉。” 她的话太过直接,甚至有些粗鲁。 听得姊妹俩面红耳赤,直接愣在了当场。 “你、你……胡说。”善儿磕磕巴巴。 “真要胡说,也没必要扯这样的鬼话,我与你们的长姐有数面之缘,她也曾客居在我这儿,多少有些交情,我不会害你们的。” “那冬香姐姐却不是这样说的。”秋桂忙解释。 “呵,真出家了,还能随随便便回去看父母么?出家人不是应该六根清净,斩断尘缘的么?”虞声笙冷笑,“反正今儿在我这里,你们俩别想去照水庵,我不会眼睁睁瞧着你们往火坑里跳。” 说罢,她留给姊妹俩一个时辰。 等一个时辰后,她会过来亲自送二人回去。 善儿和秋桂还没能从这个震惊的消息里回过神来。 姊妹俩呆呆对视着,一时无语。 理想中的清静之地,居然是最藏污纳垢的处所么? 难以想象。 她们很想反驳。 可一想到方才虞声笙那郑重的眼神,她们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有些真相太过离谱,往往会让人心生忌惮。 一个时辰后,虞声笙亲自送姊妹俩回了庄子。 芷雪爹娘见二人回来,骂了两句,忙不迭地给虞声笙上了热水。 农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的。 能有一碗干净的水就算很好的待客之礼了。 虞声笙道:“我与你们家有几分缘分,少不得来点拨一二,还望二老别嫌弃。” “哪里话,清风观的大名我们都知晓,上回天那么冷,我们家就拿到了清风观捐赠的棉被还有衣裳,谢谢恩人了。” 说话的是姊妹俩的老娘。 她笑得满脸褶子,晒得黝黑的脸上都是窘促的热情。 “这姊妹俩都是旺宅兴府的八字,想要嫁人最好到十八以后,且最好为人正妻,方能保全娘家一世安稳,能保你们一家顺遂殷实。” 听到这儿,善儿老娘喜得跟什么似的,连连拍手:“当真?” “千真万确。” 得了这话,善儿老娘再也不提让姊妹俩去人家家里做妾这样的话了。 农户妇人就是这么朴实简单。 一世的殷实太平当然胜过眼下的利益。 何况这会子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 扒着手指算算,等姊妹俩都过了十八,底下的弟弟也大了,刚好也是可以说亲的年纪。 如此甚好。 善儿老娘一高兴,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些果子来,献宝似的送到虞声笙跟前。 虞声笙也不介意,拿起一块尝了。 见状,善儿老娘越发快活,看她就像是在看活菩萨。 姊妹俩将虞声笙送到村口。 迎面过来的,刚好是身着僧袍的冬香。 虞声笙眯起眼,回头对姊妹俩道:“你们若不信我的,只管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去想;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必有痕迹。” 秋桂略小几岁,听得懵懵懂懂。 但善儿却明白了。 她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去看不远处渐渐走近的冬香。 年方十七的少女走起路来袅袅婷婷,颇有几分婀娜风采,见她眼下带风,眉梢微挑,轻轻一笑便是妩媚。 走到二人近处,她停下脚步:“你们跟谁说话呢?” 善儿一眼看到了她双颊上擦得极淡的胭脂。 说话间,吹气如兰,尽是脂粉香气。 换做从前,冬香姐姐哪里是这个样子…… “没什么,她是清风观的观主。”善儿解释。 “清风观呀。”冬香面露几分不屑,“现在都去禅心寺了,谁还去清风观?那边的山路上有狼的,稍不留意就给人吃了。” “我们俩没去。”善儿垂下眼,不打算解释。 “前几日跟你说的,你可想通了?与我一道去照水庵,庵里背靠着禅心寺,日日香火不断,日子虽清贫了些,但胜在简单自在呀,你去了,我们几个小姊妹又能一块作伴,岂不更好?”冬香拉住她的手,柔声道。 她身上的香味越发明显。 善儿支支吾吾:“我娘老子不同意的,还是算了吧。” “你这丫头……”冬香抬手戳了她额角一下,“平常最有主意的了,怎么这会子还怕起爹娘来了?” “我大姐刚生了孩子,还说让我们过去帮忙呢。” 一直没开口的秋桂突然道,“你也知道的,我大姐姐是在城里罗家为妇,现在她家里好几个年幼的孩子呢,正缺人手;罗家富贵,应该也不会亏待咱们去帮忙的吧。” 罗寻东的大名在花州还是响当当的。 一听这话,冬香脸上的热情瞬间冷却。 她松开了善儿的手,拢了拢袖口,半含酸地讥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攀上了高枝,那就去好了。” 丢下这话,冬香步伐匆匆,径直越过她俩。 秋桂生气:“她、她怎么这样说话?” 这样反常的态度,反而让善儿看得更明白。 如果说原先对虞声笙的消息还半信半疑,那么现在她几乎可以肯定,那照水庵绝不是什么好去处,至少不像冬香说的这样好。 好险! 要不是昨个夜间月黑路滑,她俩迷了路,指不定现在就进了照水庵的大门…… 却说冬香回了家,抬手就是十两银子。 碎银子装在荷包里,轻轻落在桌上发出闷闷一声脆响。 她娘见了喜笑颜开,忙不迭打开拿出几枚碎银子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我的儿,这才多久,就得了这么多吗?” “当然。”冬香换下僧袍,露出里头雪白的衣衫来,一看就是好料子。 这样好的料子,别说他们家,便是家底殷实的庄头都未必穿得起。 第433章用心险恶 眼下却好端端地穿在冬香身上,那样妥帖,那样随意。 她娘越发快活,收起荷包:“等着,娘给你下碗面去。” 整整一碗香喷喷的面条,配上翠绿的葱花,还有一个鸡蛋。 鸡蛋可是好东西。 一般都不会吃的。 在冬香他们家,鸡蛋也只给下地干活的男人吃,还有她的兄弟也能各自分到一个。 其余的鸡蛋是要收起来,攒多了,好一齐卖掉换钱的。 自从她进了照水庵,开始往家里拿银子时,这些待遇也渐渐跟了上来。 她兄弟没有的,她有。 这样一反常态的对待,让冬香很是快活。 坐在一旁的弟弟眼馋极了。 她偏偏吃得很大声,一碗面条愣是被她吃得鲜香美味。 那弟弟忍不住,也跟母亲要面条鸡蛋吃。 她娘安抚了几句,始终安抚不住,便抱怨了冬香两句:“你吃就吃嘛,何苦馋他?” 这一句,勾起了冬香心中藏匿已久的愤愤不平。 她啪的一声搁下碗筷:“我往家里拿了快二十两了,哥哥的亲事也说定了,看样子娘往后是不缺我这进项,往后我也少回来,免得为了一碗面条还逼逼赖赖的,从前他有的吃,我没的吃的时候,我说什么了?” 她娘立马意识到不对,忙又赔笑。 身边的小儿子却没意识到情形不对,还跟往常一样哭闹。 哭闹没有换来面条鸡蛋,换来了狠狠几巴掌打在屁股上。 这下安静了。 冬香满意地笑了。 一碗面见底,她又要了腊肉炖菜。 当着弟弟的面吃得满嘴油光才罢休。 当晚,她拉着老娘说起了这次下山回来的正事。 “那老胡家的两丫头不愿意了?”老娘蹙眉。 “是呢,人家要去罗家献殷勤,谁让罗家确实家大业大,有钱有粮呢。” 说起这个,冬香还是没忍住尖酸刻薄,阴阳怪气了一番。 她还是有些嫉妒芷雪的。 那几年庄子里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为了活下去,不少人家卖儿卖女,芷雪就是其中一个。 本以为芷雪会过得很惨,谁能想到居然进了罗家为婢,后又不知走了哪路运道,又被抬为姨娘,紧接着孩子都生了。 有了孩子,芷雪下半辈子就有了依靠。 在罗家就有了根。 想想罗家的风光富裕,即便是姨娘,芷雪的生活都不会差。 看老胡家这些年穿的吃的就知道。 芷雪暗地里没少贴补。 冬香自认颇有几分姿色,本不该被芷雪比下去的。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才几年呀,就一个天一个地了。 所以,当照水庵的买卖送到她跟前时,几乎没犹豫,冬香就点头了。 谁让清岸师太送来了五两银子,一副镯子,一套钗子,另有几匹上好的料子呢。 看到这些东西,冬香的眼睛都挪不开了。 那缎面上的绣花如此精美,摸上去柔软顺滑,竟是迄今为止都没感受过的美好。 况且去照水庵出家又不是没有自由。 只要做得好,她不但能过得富足,还能贴补娘家,随时回来看望。 这比嫁人强多了。 话归正题,没了老胡家的姊妹俩,冬香有些为难。 清岸师太让她再物色两个年轻鲜嫩的姑娘回去。 只要年轻,容貌清秀即可。 刚刚及笄的最好,没有成年也行,反正有的是客人喜欢。 到时候就是源源不断的银钱入账。 清岸师太还说了,这两个人就算在冬香头上,往后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有一半是冬香的。 这让她如何不心动。 “老胡家的是不成了,不如想想别家,村尾住着的那花娘子母女俩不是正正好?”老娘出主意了。 “可论容貌,还是芷雪她妹子生的好。” “生的好又能怎样,你能上门把人家拐走么?老胡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冬香:…… 也是。 花娘子是个寡妇。 这些年拉扯女儿长大很不容易。 如今她闺女也有十四岁了。 虽生得瘦弱,但也堪堪能用。 冬香眯起眼快速点头:“说的是,还是娘有法子。” 一夜过来,罗家真的来人了。 点名要善儿秋桂去帮忙。 没想到被秋桂说中了,善儿哭笑不得,连忙收拾了些衣裳,领着妹妹,跟来接人的婆子去了罗家。 芷雪见到姊妹俩松了口气。 “善儿,你是姐姐你来说,怎么好端端地又想去做什么姑子了?” “……一时想岔了,这会子没这么想了。”善儿闷闷道。 “你我嫡亲姊妹,一个爹娘生的,我能不晓得你在想什么吗?正好我身边缺人手,昨个儿我与老爷说了,求了他让你们俩进来帮忙,往后就待在我屋里好了。” 芷雪身边的奴仆不少。 但论贴心信任的,其实没几个。 如今来了善儿和秋桂,再算上芷汀,也才堪堪够用。 姊妹俩不是奴籍,却也能按房里丫鬟的规格来算月例银子,只要照顾妥帖,二人一个月加起来就能拿到二两银子。 听到还能拿工钱,秋桂兴奋得小脸放光。 一样做活计,在家里时的农活可要比这里苦多了也累多了,还没有这么多银钱可拿呢。 善儿也高兴了,喜得合不拢嘴,当即点头应了。 姊妹俩还商量了。 到时候留下一两银子,她们攒起来傍身,剩下的一半拿回去孝敬爹娘。 胡老娘得知女儿们在罗家帮忙还有工钱拿,钱还不少,再没有不乐意的。 联想到虞声笙之前说过的话,她拍着大腿道:“还真是让仙长说中了!” 一个月就能送回来一两银子,一年就是十几两。 还不用吃家里的米粮,穿衣都是人家罗家提供的,等于这些银钱是纯赚。 这样的摇钱树要是早早嫁了,岂非便宜了亲家? 老两口别的不会算,这个银钱算得可精。 当下绝口不提两个女儿说亲的事了。 慌什么,等两个丫头都十八了再说! 远在清风观的虞声笙也听到了这个消息,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能挽回两个女孩的命运这就很好了。 这个世道,女孩子能凭着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虞声笙哪里知晓,她阻拦了善儿与秋桂的悲剧,却没能阻挡另一对母女身陷囹圄。 某日,冬香领着花娘子母女回了照水庵。 花娘子拿着一只小布包,紧紧攥着女儿的手。 此刻,她的心慌得不行。 “好姑娘,你跟我说句实话,去了照水庵当真能过得安稳么?”踏上山路的那一刻,花娘子就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在前头等着。 “好婶婶,你我一个庄子里的人,沾亲带故的,我还能害你不成?” 冬香回眸。 她站在上一级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笑着。 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将整张脸都笼在了阴影中。 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透着深幽的光。 乍一看,花娘子心头一颤。 “要不然我还是不去了……” “别啊,婶婶。”冬香甜言蜜语道,“你与俏儿的日子也不好过,如今俏儿大了,留在庄子上难免有人说闲话,不如来照水庵干净便宜还省事;” “这是顶好的呢,旁人想来我都不依的,我是瞧着婶子人本分勤快,模样也周正,这才想与你一道作伴的。” 提起女儿,花娘子到底心软了。 是啊,女儿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了。 真有个可以依靠的地方,哪怕是庵堂也不错。 第434章从长计议 尤其女儿一日日大了。 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也越来越多。 花娘子很清楚,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很难护得女儿周全,能将孩子拉扯到现在已是不易。 这些年,她靠着亡夫留下的屋子、两亩田地、再加上平日里帮人家洗衣服、做针线,才勉强维持住生计。 可就在上个月,亡夫家里来人说了,他们要收回这里的屋子田地,让花娘子母女俩自谋出路。 要不是迫不得已,她也不会这么快就答应冬香的邀请。 回头看了一眼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女儿,花娘子咬咬牙心一横,转脸赔笑:“冬香姑娘别往心里去,是我愚钝,你在前头带路就是。” 很快,母女二人便跟着冬香进了照水庵。 开门的正是清岸师太。 师太瞧着白润脸庞,很是和气。 她让老尼姑备下了干净的厢房,让母女俩安置。 见房中干净整洁,设施摆件虽不算多,但胜在典雅,颇具佛心,让人瞧着都满意。 花娘子心头的疑虑不安稍稍打消了些。 再看那清岸师太笑容满面,冬香又热情周到,她便再也没有怀疑,领着女儿就此住下。 当晚,清岸师太的禅房中,冬香过来了。 “师父,是我无能……那姊妹俩贪图别家富贵,瞧不上咱们这儿的买卖。” “哪里话,你已经尽力了,我怎会怪你?” 清岸师太微微一笑,“这不是带了两个人来嘛,很好了。” 冬香抿抿嘴角:“那花娘子到底不年轻了,比不上未出阁的姑娘。” “欸,我瞧着花娘子就很不错,是个美人坯子呢,只不过这些年日子过得苦,没有多娇养着,备受风霜摧残,哪里能好看得起来;让我养她们一段时日,你便能瞧出好歹来了。” 清岸师太笑容越发快活,“那个小的也不错,咱们慢慢来。” 冬香闻言,乖巧地点点头。 清岸师太抬手招了招,冬香忙往前两步。 她给了冬香一块碎银子,成色极好。 “拿去买些个零嘴甜一甜吧,我的儿,多亏了你呢。” 冬香欢喜谢过。 就这样花娘子母女俩住进了照水庵。 另一边,虞声笙积极收集证据,她想将照水庵整个连根拔起。 有些事情想起来简单,做起来就很难了。 用闻昊渊的话来说——“这样的阴私勾当一定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桩,暗中盘踞的关系必然比你想得更复杂更难缠,指不定还有官府的人从中保护。” 对此,虞声笙深以为然。 她不仅想拔除这颗毒瘤,想救出那些女孩儿,更想给这些可怜的女孩子们一个正大光明生活的机会。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她们就算能从那个沼泽脱身,也是名声尽毁,寸步难行,留给她们的也多半是条绝路。 虞声笙不想这样。 所以,她被难住了。 “既然不能用寻常办法来解决,或许你另想法子?要么,我悄悄去一趟,将那些个坏人名节的恶尼捆了送去官府,还是一把火烧了那照水庵?” 闻昊渊的粗暴简单惹得她笑出了声。 “真要这样不如我自己动手,那还来得痛快些。” 她摆摆手,“容我再想想。” 一枚铜钱突然从她腕上的红绳处脱离,飘在半空中飞快旋转着,紧接着几道符咒出现在她眼前,一道黑色的薄雾掠过,又消失于无形。 虞声笙眯起眼:“照水庵又进新人了,还是两个……” 看样子,救了芷雪的两个妹妹只是治标,并不治本。 花州城的女孩子多的是,她能救一次两次,哪能次次都赶得及? 一晃半月的时光倏然流逝。 春光越发和暖。 花娘子在照水庵的日子也渐渐安稳。 她换下了素日里常穿的衣裙,只着灰布青的样式短衫长裤,外头罩了一件兜裙,走路干活都轻便爽利。 清岸师太几次劝她换上僧袍,都被花娘子笑着拒绝了。 投靠照水庵是无奈之举。 花娘子很清楚,若真出家为僧,那就要抛弃良民的身份,要是只有她一人就算了,在哪儿不是过,出家就出家;可她还有个女儿,她必须为俏儿做长远的打算。 俏儿还小,她想缓过来,攒够些银钱傍身了,再给女儿自己选择以后的路。 清岸师太又一次劝说无果,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里闪过几分不快,但她掩饰得很好,花娘子半点没瞧出。 “多谢师太好意,容我再想想吧。” 花娘子一边干活一边温柔婉拒。 “好说,娘子辛苦,这些事儿交给那些小的去做吧。” “我们母女俩也不好在这儿白吃白喝,该做工的,师太要是这样讲,我可……没脸再待下去了。” “那好吧,娘子辛苦。” “应该的。” 花娘子和俏儿几乎承包了整个庵堂里的洗刷工作。 从早忙到晚,片刻不停。 庵堂里伙食不错,清岸师太又故意让人给花娘子母女开小灶,一段时日下来,哪怕母女俩白日要做工,也被养得气色都起来了,脸蛋润泽了不少,洋溢着健康的红晕。 这一下,冬香总算相信清岸师太的话了。 阳光笼罩着天井。 她立在廊下的阴影中,打量着正在晾衣服的花娘子。 日头照在花娘子的脸上,照亮了她秀气挺翘的鼻梁,弯弯抿起的嘴角,显得那样生动好看。 花娘子不算白,生了一双大大的丹凤眼,眼眸流转间自有成熟风情,确实漂亮。 已经有客人暗中向她打听过了,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花娘子感兴趣的意思。 莫名的,冬香有些不快活。 “差不多了吧?”冬香暗地里与清岸师太说,“那些客人都快耐不住了。” 清岸师太看着摆在手边那一屉的黄白之物,惋惜又满足:“是啊,差不多了,今晚就让她去吧。” 花娘子是睡到半夜被叫起来帮忙的。 说是庵堂中来了贵客,师太她们忙不过来,求花娘子去另一处厢房伺候茶水。 冬香往她手里塞了两块碎银子。 “不不,我怎么能要,住在庵堂里就该帮忙的,好冬香,你快收回去。” “拿着吧好婶子,你不拿着今儿也不好让你过去。” 冬香轻笑,似乎意有所指。 花娘子一时愣神,却又被冬香催促,她只好先将银钱塞给俏儿保管,赶紧跟着冬香出了门。 那一处厢房内,烛火灰暗。 花娘子推门而入,瞬间,她的心狂跳不止。 门在她身后嘎吱一声关紧了。 她下意识地看去,只见一个高了自己约莫一个头的身影压了过来。 门外,冬香冷脸看着月色。 身边的小尼姑好奇道:“好姐姐,你说这花娘子是个寡妇?她生得这样好,你们村子里的人能视而不见?” 有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这话半点不假。 冬香下意识地回:“她刚守寡那会子确实惹得男人不安分,后来有人偷摸着进了她屋,差点把小命交代在了她床上。” 那一晚,惊动了整个庄子。 大家举着火把赶去呼救的地方。 却见那是花娘子的家。 花娘子衣衫不整,上半身全是血,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凌乱的头发下露出的眼睛凶光毕露。 而那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正捂着裤裆,疼得满地打滚,半条裤子都被血染红了。 冬香心头咯噔一下。 第435章良苦用心 说时迟那时快,屋内爆发出一阵尖叫,随后就是死一样的安静。 冬香心头狂跳,咚咚直响。 小尼姑也慌了神,扯着她的袖口:“这、这怎么回事……” 房内有贵客。 这种事本就见不得光,偷的就是个月黑风高的腥味。 就算给她俩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冒冒失失地闯进去。 在门口停留几个呼吸的工夫,冬香颤颤问了句可要添茶水,只听得门内传来男人闷闷的声音:“不用!你们庵堂怎么做事的,都没有眼力劲儿么?还不快滚远点!” 挨了一顿骂,冬香拉着小尼姑一溜烟跑了。 悬着的心这下安定了。 小尼姑道:“方才应该是那娘子叫的吧,啧啧……可吓死我了。” “哼,还说什么忠贞刚烈,这才多早晚一会儿就服服帖帖了,也不过如此。”冬香不服气地呢喃着。 谁也不知,房内此刻笼罩着诡异。 花娘子缩在墙角,瞳仁收紧。 方才压在她身上的男子此时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控制住手脚,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 刚刚他也是被人控制着,才说出那句话,打消了外头守着的冬香等人。 那男人终于落地了。 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开口说话。 “你别怕。”他一张嘴却是女子的声音,“我是清风观观主,照水庵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为保你和你女儿太平,你可愿帮我里应外合?” 花娘子咬紧牙。 “方才是……你救了我?” “是。” “多谢观主,可我一妇道人家什么都不会,还有一个孩子跟在身边,怕是帮不了你什么。” “恐怕……这由不得你选,你不帮也得帮。” 花娘子闻言,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可她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今夜粉饰太平,那么照水庵上下都会以为她已经服软委身于这个男人,已经与她们同流合污。 若想自证清白,唯有一死。 她要是死了,俏儿怎么办? 要真在这里杀了这个男人,她们母女俩还是难逃一劫! 花娘子并不蠢。 能在那种环境下拉扯着女儿长大,她是相当聪明。 否则多年前也不会选择当众断了那人的命根子,以正自己的决心,换来了往后将近十年的太平。 须臾间,她想明白了。 花娘子闭了闭眼睛,两行清泪落下:“不知要我怎么做?” “我会教你,到时候你按照我说的来办就行。” “我别无所求,只求得我女儿平安,这种见不得光的脏事莫要牵连了她,她还小……” 花娘子睁开眼,泪流满面,“自小没了她爹,跟着我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我不能再将她带下黄泉。” “花娘子,你和你女儿一定会好好的,我保证。” 虞声笙的声音犹如穿透地域时间而来的晨钟,幽然轰鸣在耳畔。 一夜过来,清岸师太笑眯眯地让厨房备好了粥饭。 “如何了?”她问冬香。 “还未起身呢。”冬香有些不快活。 昨夜看上花娘子的客人可是难得的阔绰,更是府城里的富户,有钱有势。 这人于女色一项上颇为挑剔,很难寻到让他满意的。 头一回来照水庵,伺候他的就是冬香。 冬香献出了女儿身,换来了二三十两的银钱,还有一副漂亮的赤金虾须珍珠镯。 原以为自己鲜嫩貌美,必然会拘着这男人对自己流连忘返,没想到也就七八日,人家就倦怠了,将她丢到一旁。 就连之前每晚与她幽会时,也从未有过一觉到天明的时候,往往至后半夜,他就让冬香离去,要独自一人待着。 同样的恩客,却对花娘子截然不同。 清岸师太高兴了:“那你守着炉灶,别叫这些餐食凉了或沸了,等他们起身就给送过去——切记,对花娘子客气些,怕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都是她得宠呢。” 冬香抿了抿嘴角,心不甘情不愿道:“是。” 正如清岸师太说的那样,又过了足足一个时辰,那边厢房里才传来起身的动静。 那男人满脸含笑,看花娘子怎么看怎么满意。 一双缠情勾魂的眼睛都顾不上白天黑夜,直勾勾地往她胸口腰间流连。 花娘子强撑着恶心,低眉浅笑,成熟风情中透着羞涩。 这人就爱这一口,见状越发对她爱不释手。 只恨眼下天亮了不方便,不然少不得又要重温旧梦。 回忆昨晚,他只觉得是在梦中。 那样快活,那样恣意,活了几十年了,像这样痛快的还是头一次。 他哪里知晓,其实人家花娘子依旧清白之躯,昨夜的一切都是虞声笙制造的幻象。 他不管不顾,拉着花娘子陪着一道用过早饭。 临别时,他还给花娘子手里塞了一枚玉扳指。 这是从他手上直接拿下来的。 翠绿水透,端的是一等上品的好宝贝。 看得冬香眼睛都直了。 更让冬香受不了的,是他对着花娘子温情款款道:“两日后我再来,你可等我。” 花娘子柔柔一笑,轻轻颔首。 送走了贵客,清岸师太对花娘子更是另眼相看:“娘子昨晚受委屈了。” 花娘子顿时满脸冰霜,连看都不看一眼,转身拔腿就走。 回房她就收拾了行囊,作势要带俏儿下山。 “欸,娘子何必这样刚烈,横竖好事已成,你何不顺水推舟呢,那黄官人对你颇有情意,连老身都看得出来;你孤苦半生,好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怜惜,干嘛将人拒之门外呢?” 清岸师太好生劝着。 在她看来,女子都委了身,失了清白,除非当下就寻死,否则过了这么久必定是要服软的。 花娘子哭哭啼啼起来。 清岸师太又劝着:“你放心,我这庵堂上下俱是心腹,必不会有外人知晓,你就安心在我这儿住下,好处多着呢。” 花娘子悲愤交加:“你让冬香过来,我有话问她。” 不一会儿,得了清岸师太叮嘱的冬香迈进房中。 “婶子找我。” “好你个好人家的闺女,好你个孝顺女儿,我还道你一心向佛,满口慈悲,没想到竟与那些歹人一道算计我的清白!你就不怕遭报应!!” 冬香翻了个白眼,双手拢袖:“婶子这话可不对了,昨个夜里你要是真不愿,大可以一头碰死,如今得了好处又来骂人,我可不听这话。” “你——” 冬香又想起方才清岸师太的话,咽下一口,软言细语劝道,“我晓得婶子心中有气,但婶子不妨细想,这事儿虽不光彩,但好处却是实打实的,别的不说,就说那官人给的这枚玉扳指,拿到当铺里折算少说也能抵个几百两。” “那可是几百两纹银,又不是几吊大钱,婶子苦了这些年了,自己过得不好就算了,难道也忍心瞧俏儿妹妹一道受苦?” 花娘子眉眼微动,似乎被说服了,渐渐垂下头沉思。 见状,冬香趁热打铁:“横竖在庵堂里无人知晓,等日后你攒够了银钱,照样大大方方下山去,一样过你的好日子;婶子就当是帮我了,好不好?” 掌心里,那枚玉扳指染上了花娘子的体温,愈发润暖。 半晌,花娘子才苦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好像也没得选了……” 下午晌,花娘子母女便被挪到了更好的厢房里居住。 这儿也更接近照水庵的私密后院。 第436章以身入局 两日后,那黄官人果真又来了。 养了这几日,花娘子越发娇鲜明丽,举手投足都透着成熟风韵,尤其眼角眉梢带着那历尽岁月的沉淀,更是让这人爱不释手。 人间有风情万种,世人都道豆蔻妙龄的女子为上佳。 可这黄官人偏偏有自己的喜好。 他就喜欢这种已经嫁做人妇的女子。 才见了花娘子两回,他就被她迷去了半副心窍,恨不得整个人死在她身上才好。 又是一夜结束,黄官人回味无穷。 花娘子却不知何时穿戴齐整,坐在镜前理着妆容。 黄官人提出要纳她为妾,还说自己的发妻比自己大了五六岁,如今早就人老珠黄,让花娘子不要担心,即便是做妾,等进了家门一样让她管家理事。 花娘子貌似动心,犹豫道:“可我有一闺女,难道也跟着我一齐去你家里?这……不妥吧。” 黄官人喜欢花娘子不假。 但并不想替她养孩子。 没两年俏儿就要及笄了,到时候他身为继父还要额外添一笔嫁妆,想想就觉得亏。 黄官人道:“那就留她在庵堂里好了,你每月上山探望一两次;照水庵的清岸师太与我是旧识,银钱给到了,她不会亏待了你闺女的。” 话音刚落,花娘子冷笑连连:“我本好人家的妇人,却叫这庵堂败坏了名节,委身于你;本想着一头碰死算了,没想到你又对我这般情意,我心中又不舍……我拿你当个依靠,与你商议,你居然说这样的话!” 她垂泪不止,“旁人不知晓,你我心里还不明白么?照水庵是女子能待的地方吗?!罢了,我晓得你也不过拿我寻乐子,今儿一别,往后就别再来了,我也权当不认识你!” 黄官人一听急了。 他正在兴头上,哪里舍得丢手。 忙将花娘子一把按住,甜言蜜语地劝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让对方消气。 “那你说说怎么办,只要不跟着你去我家里,只要不留在照水庵,其他的都可以,你说话我使银子办事,总成了吧?” “好。” 花娘子擦干眼泪,“花州附近的道观寺庙虽不多,但也是有几家的,不远处的清风观香火就不错,我想让俏儿去那边,又怕清岸师太不答应。” “这个好办。”黄官人笑了,摩挲着她的脸,“不就是银子的事么,只要你百依百顺,什么都好说。” 他没察觉到。 被花娘子贴身带着的符纸发出幽幽光芒。 很快,他又陷进了一片幻象中。 在幻象里,颠鸾倒凤,鸳鸯翻浪,好不快活。 黄官人这次待了三日,走之前还与清岸师太细谈了好一会儿,留下了丰厚的银钱。 清岸师太找上花娘子。 “真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娘子却是个有大能耐的。”清岸师太似笑非笑,“你不但给自己寻了个好去处,还给俏儿找了个落脚的,怎么,我这儿不妥当么?娘子非走不可?” 花娘子并不接茬,淡淡道:“明儿傍晚,清风观的人就会来接俏儿,多谢这段时日师太的照顾,想必你也赚了个盆满钵满,又何必不知足呢?我念你的好,过去的事情也就不提了,惹恼了我,一齐闹腾翻了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清岸师太:…… 果真是个硬茬。 这会儿清岸师太叫苦不迭,也为时太晚。 看在黄官人给的银钱的份上,她很快调整了情绪,双手合十,笑得越发温和慈善。 她念了两声佛号:“瞧娘子说的,你与照水庵缘分一场,自然是要好聚好散的,我这就让人准备着。” 清岸师太接受得很快。 但冬香就没这么宽的心胸了。 当得知黄官人要纳花娘子为妾,正式将她从照水庵接走,冬香整个人都不好了。 “咱们就这样放人?凭什么,她才陪了两回!还有其他的客人呢!” “照水庵还轮不到你做主,赶紧去收拾,别叫那花娘子又抓住了什么由头刁难。” 清岸师太才不惯着,瞪起眼睛,“你当我想的么,人是你弄回来的,却是这么个不好拿捏的性子,多亏了黄官人一心恋着她,这事儿才好收场;真要逼得她硬骨头闹腾起来,有你好果子吃么?” “我……” 冬香后悔不迭。 她怎么忘了呢,这花娘子从来不是个好说话的。 撵走了冬香,清岸师太掀开遮挡笼屉的布料一角,看着那一锭锭的银锭子笑花了眼。 也罢,花娘子这事儿是超出了她的掌控。 但好在,人家还是让她狠狠赚了一笔。 一共一百两。 换成别的姑娘,怕是要一两年才能赚回这么多呢。 甩出一个烫手山芋,得了这么多回报,清岸师太觉得这买卖并不亏。 方才这么说,不过是不想带冬香一道分钱罢了。 翌日傍晚。 照水庵门外来人了。 虞声笙得了消息,准时抵达。 清岸师太听说清风观来人,忙不迭地迎出来。 见门外候着的人清瘦高挑,肤质如玉,气质出尘,尤其那双眼睛明澈透亮,宛若一汪清泉被掬在了眸光中,轻轻颤颤,涟漪微动;虞声笙只着轻便的道袍,头顶上束了个发髻,整个人恍若端立在院中,远远地朝着清岸师太看来。 一触到对方的视线,清岸师太心头咯噔一下。 “见过师太。”虞声笙先见礼。 “观主有礼了,今日烦劳观主。”清岸师太忙不迭地躬身回礼。 “不麻烦,就是要烦劳师太领路,咱们先去前头的禅心寺还愿,然后再去清风观。” 还愿? 清岸师太觉得古怪,一时又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虞声笙已经接到了俏儿。 俏儿挎着两只布包,一步步挪到虞声笙身边。 是母亲让她来的。 也是母亲叫她跟紧清风观的观主。 等一段时日后,她们必定会母女团聚。 俏儿不算聪明,人也不够机灵,但她很听母亲的话。 花娘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确定了虞声笙的身份,俏儿就乖乖跟在她左右。 由清岸师太领着先去了禅心寺还愿,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虞声笙拜别她与慧林法师,领着俏儿下山去了。 等到四下无人,慧林法师终于没忍住:“你干嘛要过来?” “那小姑娘要还愿……” “你这样岂不是在明面上告诉大家,这姑娘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么?”慧林法师气得面色铁青。 清岸师太不以为然:“从你这儿出去的又怎么了?难不成就你这儿干净,其他腌臜事都只能从我那照水庵走,你这儿碰都不能碰一下?” 慧林法师一阵无言。 二人不欢而散。 虞声笙接了俏儿回清风观,将她交给金猫儿安顿。 金猫儿一眼就瞧出了俏儿的窘促不安。 干脆用屏风隔了个单独的床铺出来,给这个女孩使用,又告诉她每日要做的活计。 有了自己的任务,俏儿放松多了。 她忍不住问虞声笙:“敢问师太,我什么时候才能和我娘重聚?” 一听这称呼,虞声笙差点没被茶呛死。 咳嗽了好一会儿,她才强撑着笑道:“我不是什么师太,我是这里的观主;至于你母亲嘛,长则一年,短则数月,她必定会来与你团聚,会接你下山的。” 俏儿一听,略略松了口气。 却说那花娘子,要被纳为妾了,她换了一身新衣裳。 看得冬香眼睛发红,心中发酸。 第437章怎就看上他了 这黄官人还算场面上的体面人。 纳妾也要将流程办齐,丝毫不差。 他先在城里租了个宅子,打算将花娘子接过去小住几日,再从这个宅子里将花娘子抬回家,正式封为姨娘。 黄官人的发妻早就不理世事。 夫妻所出的子女皆已成人成家,各自分了出去另过。 这位发妻在家中设了个小佛堂,整日吃斋念佛,一心侍奉,完全不管这些世俗琐事。 这些时日,黄官人来得不勤,但东西却没少一样。 流水似的往花娘子这儿送。 什么金珠玉宝,金银首饰,胭脂水粉,绸缎料子……看得人眼睛发直。 清岸师太都忍不住羡慕了:“你可真是运气好。” 花娘子轻笑:“还要感谢师太帮忙。” 她从那些礼物里挑出了些贵重的,送给对方。 见花娘子这般有眼力劲,清岸师太看她都顺眼许多。 “往后去了人家家里,好好过。” “多谢师太提点。” 冬香很想说两句酸溜溜的话,但被清岸师太压住了。 这话憋在心头,越发难受,忍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花娘子像是没看见似的,等清岸师太走了,她又拉着冬香说了好些话。 最后冬香听不下去,不耐烦地打断:“你现在得意什么,老女人走运,你不会一直这么运气好的!到时候去了人家家里,你生不出儿子来,看你如何收场!” “那我就跟官人说,把你也纳进门,好不好?” 花娘子这话一出,冬香又惊又喜,半晌回不过神来:“当真?” 对上花娘子似笑非笑的眼睛,冬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 她气急败坏地夺门而出。 几日后,花娘子下山。 又过了几日,一顶花轿将盛装打扮的花娘子抬入黄官人的宅院,正式成了他的姨娘。 封姨娘不需要太多俗礼,该有的体面都有就成。 黄官人的发妻到底还是给了面子。 她端坐在正堂,吃了花娘子的敬茶,还从腕子上褪下一枚镯子当做见面礼,送给了花娘子。 等黄官人走后,这位正头太太方氏却面露无奈:“瞧你伶俐齐整的一个人,怎眼光这样不好,怎么就看上他了?” 花娘子吃惊抬眼。 方氏已经转过身,没让她瞧见自己的神色。 方氏照旧回了自己的小佛堂。 花娘子开始整日与黄官人作伴,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很快,黄官人就发现花娘子的另一个好处。 她美貌风情,且千杯不醉。 每每喝到浓郁时,杏眼桃腮,迤逦多情,当真秀色可餐。 黄官人带着花娘子出席各种酒宴,花娘子凭着一己之力,替他拿下了不少生意,也渐渐地对他的情形越发了解。 尝到甜头的黄官人对花娘子越发信赖倚重。 再浓的情分也有褪色的一天。 黄官人终于又想起了照水庵里的快活,便偷偷派小厮给庵堂递了话,自己明日傍晚过去。 不想这小厮却被花娘子截住了,消息自然也没瞒住。 黄官人很是不安,一阵手足无措。 花娘子却笑道:“郎君要去寻开心,人之常情,为何遮遮掩掩的,倒让人家以为我拈酸吃醋容不下了;你自己快活了,为何还给我泼脏水?我可不依。” 见花娘子这样说,黄官人终于松了口气。 他甚至还带着花娘子一块回了照水庵。 几次三番下来,黄官人以为自己快活上天,殊不知,花娘子悄悄救下了几个被骗来的姑娘…… 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山中也开始热了起来。 这天一大早,阔别多时的花娘子来清风观看望女儿。 每个月她都会来两次。 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 以黄官人对她现在的信赖程度,花娘子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与女儿短暂会面后,花娘子交给了虞声笙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账册。 “我不识字,但跟在他身边这些时日也听到了一些,这东西很重要;那吃人的地方就有姓黄的手笔,他是照水庵的恩客,也是那清岸师太的帮凶!” 花娘子恨得牙痒痒。 打开账册一看,竟是禅心寺与照水庵在暗娼这一项上的分赃明细! 具体写得很清楚,禅心寺负责打幌子,招揽有心的客人;照水庵则在暗地里四处物色无依无靠的女孩,将她们哄骗到庵中,再经过种种办法,逼迫她们。 要不是自己有一番奇遇,怕是她和女儿都难逃魔掌。 一想到这里,花娘子忍不住背脊发凉。 “这个够了么?”见虞声笙没说话,只专注着盯着账册看,花娘子有些不安。 “你做得很好。”虞声笙抬眼,“今日就别回去了,留在清风观吧。” 账册被偷,花娘子再回去就很危险。 花娘子却摇摇头:“我的身契还在黄家,我必须去。” “我会替你办好。” “还有俏儿的。”花娘子张了张口,“我利用姓黄的,给我们母女俩谋了一处新宅院……”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不安。 人都有私心。 何况见惯了黄家的富裕优渥,还能坚守初衷不变,已经很难得了,花娘子只是想与女儿过好一点、安稳一些的日子,这无可厚非。 “已经到手了么?那宅子。”虞声笙问。 “地契就在黄家,我去拿了就行。” “好,切记不可贪多,拿了就尽快回来。” 花娘子连连点头,眼底放光。 她还以为清风观观主会不齿自己的这种行为,看样子是自己想多了。 匆匆折返黄家,刚回了屋子翻找地契,黄官人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些好茶好酒,邀花娘子作陪。 无奈,花娘子先丢下手里的忙活,压住焦躁,上前替男人斟酒。 才吃了两杯,她就一阵头晕目眩,站都站不住。 暗叫不好,可也无力回天,眼前一黑,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人在屋内,四周门窗都被紧锁。 花娘子强撑着起身,从暗格中翻出了那两张地契,贴身藏在了怀中。 刚做完这些,黄官人进来了。 他满脸不舍地看着她:“对不住了。” “郎君这是何意?”花娘子强忍心慌。 “家里出了点事,我已经托人去山上接你闺女了,怎么着最后也得叫你们母女团聚,跟着我过了这几个月的好日子,也算我对得起你。” 黄官人每说一个字,都像淬了毒。 “什么意思?” “家里丢了要紧的东西,你出自照水庵,我也没法子,好生去了吧;你放心,就凭着你我这段情,往后清明寒食有你一祭。” 黄官人还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肩头。 好像自己刚刚说的话很动人。 丢下这句,黄官人毫不犹豫地离开,又重新锁上了大门。 半个时辰后,有身强体壮的婆子进来扒掉了花娘子身上漂亮的外衣。 紧接着,她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是黄官人和其他几个陌生的声音。 “你竟真舍得,这花娘子当真妙人呀,待你也颇有情分,你都全然不顾了?” “没法子,账册没了,禅心寺那头交代不了,只能将她们这些知晓把柄的抹除干净,先避避风头再说吧。”黄官人似乎很痛心。 “算她命不好吧,放心,天下女子众多,没了一个花娘子,还会有其他的可心人的。” 屋内,花娘子听得浑身冰凉。 好消息,黄官人并不知道账册是她偷的; 坏消息,她却因此要被灭口…… 第438章离别在即 人声越来越远。 花娘子嗅到了火油的味道,心猛地一沉。 难不成……姓黄的要烧死自己? 为绝后患,他甚至还要将女儿骗来与自己共赴黄泉? 她面色发青,唇瓣被咬得煞白。 花娘子从不自甘认命,忙起身四处寻找出路,可小小的一方屋内门窗都从外面钉死了,她手无寸铁,连个称手的工具都没有,哪能逃出生天? 她意识到不好,忍不住暗暗懊悔。 此时,清风观。 虞声笙正将一堆落叶团起来点燃,烤着刚刚采摘回来的野果子。 这种野果子是庆山特产。 别瞧着黑黢黢的不起眼,一旦经明火烘烤,外壳便会缩水裂开,露出里头金黄喷香的果肉来。 因蒸发了水分,这果肉入口越发香甜软糯。 不但虞声笙喜欢吃,小孩子也喜欢。 晚姐儿早就蹲在母亲身边等着了,两眼亮晶晶。 黄官人派去的小厮点名要带走俏儿,还说是他们家姨娘主子思念孩子,如今宅院里打点妥当,就等着接姑娘回去享福了。 这显然是谎话。 花娘子昨个儿刚来的,怎么可能今天又要接走俏儿? 况且她自己不来,却叫个脸生的下人来。 虞声笙看破不说破,笑笑道:“是么,那真是要恭喜花娘子了,得偿所愿;这么说来,黄家的主母已经没了,如今内宅是花娘子当家喽?” 那小厮反应极快,丝毫不迟疑:“没错,谁让我们家老爷疼爱姨娘呢;那位太太也不小了,从前就有些旧疾在身上的,哎……一朝病倒,命就这么没了,也是可惜的。” 虞声笙点点头:“那你将花娘子欠我的账清了,人你就带走吧。” “什么账?”小厮满脸疑惑。 “自然是她闺女这段时日在我这里吃喝的开销啊,我总不能白白替她养闺女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虞声笙挑眉,“怎么,你主子让你来接人,却没告诉你要还钱这件事?好呀,你们姓黄的府上想赖账?” 小厮慌了神,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说歹说一通,对方就是不放人。 虞声笙一拳头砸开那野果子,顿时果肉烂了一地,她冷笑道:“没钱?就别想接人走了,赶紧滚蛋!” 小厮还想瞪起眼睛理论。 突然瞧见她身后走来一高大魁梧的男人。 那男人眸光凶煞,仿若一把淬了冰霜的利刃从人的头皮上擦过,小厮吓得连忙下山去了。 虞声笙连头都没回就知晓是谁来了。 她笑道:“还是你出场效果更好。” 闻昊渊:“我等你烤果子给我吃呢……” “喏,爹爹吃。”晚姐儿将自己的那一份分给父亲。 闻昊渊一把将女儿抱起来,吃了一口香喷喷的野果子:“好吃,刚刚得到的消息,慕淮安已经离京了。” “去戍边了?” “边境不太平,战火尚未平息,皇帝让他率兵去镇守,一路上免不了厮杀战役。” “你好像另有心事。”虞声笙转头仰脸,看见了丈夫眉眼间的惆怅担忧。 “我……不是关心当今圣上,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大安的天下就这样完了,更不想让那些无辜百姓再蒙受战火煎熬,虽然我知道我能做的有限,也不可能完全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 闻昊渊垂下眼睑,“但我总想做些什么。” 这就是心怀天下的人最放不下的了。 黎民苍生,天下社稷。 虞声笙收回视线,一手托腮,一手拿着树枝拨弄着已经没多少火星的落叶柴火堆:“想去就去。” “我打算明天动身。” “到哪儿与慕淮安汇合?几时回?” “明州,归期不定,至少也要等到这一次战事平稳些再说,我也想……尽我一己之力,将战火拉得更远一些。” 明州距离花州并不算近。 可一旦打起仗来,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战事带来的饥荒、流民、甚至是疫病,都很可能四处分散,闻昊渊想得更多,考虑得更长远。 虞声笙轻轻颔首:“我去给你准备行囊。” “我已经跟石勇他们说了,我一个人去,他们都留守在清风观。” “不。” 这一次她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决,“如果不带上石勇他们,你哪儿都不许去。” “声笙!” “清风观有我,有玉浮,有瑛娘,哪里会有什么危险?哪里比得上你在沙场上刀剑无眼?” 虞声笙猛地回头,视线如刀,锋利尖锐,“你总是习惯性将我护在身后,却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闻昊渊,你是很强,但我也不弱;” “我确实没有你那样心怀大义的胸襟,但我……也不愿见到饿殍遍野,战火纷飞,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我的小日子。” 她弯唇,笑容明朗,“有道是夫妻一体,你去不就等于我去么?既然是我去,你会允许我身边不带人么?” 好一番话,说得男人哑口无言。 头顶上,一片绿荫遮了过来。 那是瑛娘的温柔。 看看这参天巨树,闻昊渊突然释怀了:“说的也是,是我小家子气了。” 给男人收拾行囊时,虞声笙将那串玉佛珠也给他随身戴上。 她说了,这是她供在祖师爷像前受了香火的,能驱邪避害。 闻昊渊哭笑不得:“你拿佛珠供在咱们观里?” 这样奇怪的操作也就虞声笙能想得出来了。 “怎么?我这观里还容不下它了?有虔诚敬畏之心还不够?”她抬手拨弄了一下珠子,“惯得它了,它敢不答应。” 佛珠上顿时散发出讨好的柔光。 也就一瞬即逝。 快得几乎让闻昊渊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另一边,今瑶她们的厢房内。 金猫儿见今瑶心事沉沉,总是心不在焉,笑着打趣道:“今儿是怎么了?咱们今瑶姑娘怕不是昨夜没睡好,怎大半天的还打起盹来了。” 今瑶一针下去,险些扎破手指。 她疼得叫了一声。 金猫儿忙上前查看,口中埋怨:“你这丫头,都多大的人了做个针线还能伤着自己,快给我瞧瞧有没有破皮出血!” 说着,她又要转身去寻药膏来。 今瑶赶紧阻止:“没事儿,连个血星子都没有,瞧把你慌的。” “是我慌了还是你慌了?素日里做惯了的东西,怎么还能伤着手指了?” “我……”今瑶抿唇,犹豫片刻,“方才石勇来跟我说,说他们要跟老爷出远门了,他将他攒下来的所有银钱都给了我,还说让我放心,他拼了命也会护着老爷周全。”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的。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今瑶心中藏着老爷呢。 其实石勇懂她。 今瑶最牵挂的,是自家姑娘虞声笙。 如果闻昊渊出事,虞声笙必定不好过;自家姑娘不好过,今瑶更会牵肠挂肚,辗转难眠。 就这么一句话,已经勾起了今瑶的无数不安。 “咱们夫人一定也知情,既如此,你就别给自己添堵了,咱们该干嘛干嘛,一切听夫人的安排就是。” 金猫儿坐在她身边,接过绣绷摆在一旁,柔声道,“何苦来的,事情还没发生呢,你就这样为难自己。” “姐姐,我这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石勇来与我说这些,我先是惊讶,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忍,我是牵挂咱们姑娘,可我、我突然发现自己也有些放不下石勇。” 第439章愿平安 换成从前,今瑶断不会这样直白。 可自从离了京城,一路辗转颠簸,经历过万千种种,她早就释怀开朗了许多,很多话也学会了直说。 金猫儿听后,却毫不惊讶:“你心里……还是有石勇的。” 今瑶不确定:“我只想他好好的。” “这针线真不错,我记得你箱笼里头有一块好料子,不如拿出来做个护身符给他戴着,也全了你的心意,如何?” 金猫儿并没有刨根问底。 今瑶抬眼,对上她温柔的眼睛,心念一动,轻轻颔首。 这一夜,今瑶没有合眼。 她做了个护身符,上头绣了祥云江崖纹。 这本是两种寓意美好的纹样,却被她取其精华,合在一处。 逢凶化吉,坚定宽阔。 应该很适合吧…… 今瑶又在里头塞了一枚小小的玉佩。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不过是她素日里珍藏的一样,塞在里头刚好。 早饭之前,今瑶叫住了正在往柴房送柴火的石勇。 “给你。” 她没多说什么,伸手就将护身符递了过去。 石勇愣了一下,眼底放光,欢喜得像个孩子,忙不迭放下柴火,双手局促不安地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这才接过:“送给我的么?” “嗯。”今瑶板着脸,“老爷的命要紧,你自己的命也一样,谁人的命不都是只有一条?我没别的能做的,就这个给你了。” “谢谢姑娘。”石勇郑重拜谢,满脸褶子都笑出来了。 今瑶又看了他两眼:“等你平安回来了,再说说咱俩的事,或许……我是说或许,我也能改了主意。” 说罢,她一转身,麻花辫在身后泼辣地一甩,荡漾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忙碌的一日结束,当夜幕降临,闻昊渊领着十六人悄然下山。 虞声笙没有去送。 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玉浮过来找她,发现她正对着卦盘研究。 “算过了?”玉浮问,“大凶还是大吉呀?” “没有性命之忧。”她松了口气。 玉浮眼尖,一下子看到她腕上的铜钱少了一枚。 他了然:“你可真舍得,连心肝宝贝都愿意给他一份,当初我想要你就是嘴硬,死活不肯。” “那能一样吗?” 虞声笙头都没抬,“他是去上战场,你呢?” 玉浮哑然。 确实不能比,他也就是喜欢小徒弟的那几枚铜钱。 这东西也不知哪里来的,从虞声笙有记忆起就带在身边,与她心灵相通,从未离开。 翌日一早,清风观照旧开门。 虞声笙下了一趟山,去文娘子的定远酒楼坐了坐。 很快,清风观要招人的消息就传遍了半个城。 招年轻力壮、人品宽厚的壮年小伙帮忙守山路,报酬丰厚,且只要守白天就行。 有人好奇问起,文娘子一边忙活着一边道:“自然是原先传出来的什么狼群的话呗,其实哪有那么厉害,我之前也去了禅心寺,还当面遇上了一头熊呢,不也没什么事么。” “老板娘还遇到熊了?咱们这附近山上有熊?” “有狼群,为何不能有熊?”文娘子大嗓门扯起来,很有穿透力,“当时清风观观主也在,就是她逼退了那头熊呢,你们要是不信呀,还可以去禅心寺问问他们的主持,那位慧林法师也在当场,我可没有胡诌。” 文娘子瞧着粗,人却厚道诚恳。 定远酒楼这么多年生意兴隆,也是因为文娘子继承了父亲这一脉的脾性。 她从不夸大其词。 这话一出,便有人蠢蠢欲动了。 花州不比其他富裕的州县,可以有更多赚取进项收入的机会,很多年轻人无法读书,都会去府城或是更远的州城谋生计。 若可以,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庆山虽不在城内,但好歹没有离开花州地界。 要是赶得及,每天都能回家。 要是赶不及,人家清风观内也有安排食宿,并不让人操心。 再看看虞声笙开出来的工钱,很多人都心动了。 次日,便有不少青壮年赶去庆山报名。 玉浮负责挑人。 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三十人。 五人一组,轮流排班,从晨起到傍晚。 工钱日结,且清风观内还管两顿饭。 寻常人家顶多一日两餐,没想到去了清风观帮忙,不但有工钱拿,还能解决餐食问题,这下被选上的人愈发高兴欢喜。 安排好了这里的事儿,虞声笙终于能腾出手来去看花娘子了。 一夜过来,花娘子心悬到了嗓子眼。 那小厮没能顺利带回俏儿,被黄官人狠狠骂了一通。 黄官人又去看望花娘子。 这一次,他没有进屋,而是站在一墙之隔的门外,呼喊她的名字越发柔情似水,好像他们还在床笫间缠绵一般,那样浓情蜜意。 “你就好好劝劝俏儿吧,不然她孤身一人留在人家那里也不是个办法,你放心,我接她回来一定待她视如己出;我对不住你……总要让你安心才是。” 说到情动之时,他哽咽不止。 花娘子才不信他的鬼话,满脸冰霜恨意,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很服帖入耳:“我知晓老爷一片心,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舍了我去……这样吧,你放我出来,我去清风观接她。” 门外的黄官人突然没声了。 半晌,他的影子突然倒了下去。 只听得咚的一声,好像是头撞在了门框上,好大一声响。 花娘子屏住呼吸,听着外头越来越明显的窸窸窣窣声,心跳得飞快。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几下巨响。 被封死的大门叫人从外头劈开,露出一个逃出生天的大洞。 洞外,方氏手执利斧看过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求生的本能比意识更快一步,等花娘子自己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跟着方氏从后门跑出了黄家宅院。 方氏塞给她一只布包,一把将她推出门:“走,走得越远越好!” “太太!” “别叫我太太!”方氏一声怒吼,柳眉倒竖,“快滚!” 花娘子忙不迭地转身就跑。 身体仿佛不知疲倦,她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身后那看不见的爪牙捉住。 一路紧赶慢赶,一直到清风观的山脚下她才停下来。 一停下,她的两条腿又软又重,根本无法踏上台阶。 她坐在冰凉的石砖上抱着布包,小声抽泣。 直到身后传来虞声笙的声音在喊她,她才恍然大悟,猛地回头:“观主!!” “还起得来吗?” 花娘子试着起身,无奈地摇摇头。 虞声笙在她腿上画了两道符,轻喝一声:“起。” 一股力量从花娘子身体里窜起,竟支撑着她跟着虞声笙快步上山。 回到清风观,见到俏儿,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花娘子好不容易止住眼泪。 当虞声笙问她是怎么出来时,花娘子忙说起了方氏的事情。 虞声笙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卦盘上的显示是让她不要插手,花娘子自有贵人相帮,如果她插手了,反而会坏事,原来这个贵人指的就是那男人的正房妻子。 她飞快掐指一算,暗道不好。 花娘子还在说话,只觉着眼前黑影闪过,卷起一阵风,再定睛看去,哪里还有虞声笙的身影。 山下,那处宅院。 黄官人醒了。 他被人从脑后敲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剧烈的头晕让他恶心不止,想吐又吐不出来。 “你醒了。”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 第440章只要他的命 从朦胧间分辨出了眼前人,一看清是方氏的脸,黄官人气急败坏:“你个黄脸婆闹什么?” 他刚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方氏双手拢袖,冷笑连连:“东窗事发了,你想烧死那女人,还想让我跟着陪葬是不是?” 事情败露,黄官人忙换了个说辞:“我只想要了那姨娘的命,哪里会害你,你我夫妻一场,结发多年,我怎会下这个狠心?好人,你快些给我松开。” 方氏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平静许久的心湖再起波澜。 还记得多年前,她也对生活充满期待,对婚事格外憧憬,嫁入黄家后没多久,她就生下了一儿一女,将孩子捧在心头,爱如珍宝。 她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无波地过下去。 黄家虽不算多富贵,但吃穿不愁,银钱不缺,她又有嫁妆傍身,擅长经营打理,小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先是女儿得了重病,一命呜呼;随后儿子又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这个节骨眼上,方氏发现了丈夫与外头女子的私情,怒不可遏。 夫妻俩大吵一架,彻底撕破脸皮。 方氏没有想到,自家儿女一死一病,身为母亲的她肝肠寸断,焦心煎熬,可作为父亲——这男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寻欢作乐,甚至去的还是某一处见不得光的庵堂! 没过多久,方氏痛失爱子。 她抱着儿女的衣衫玩具,久久不愿出房门,心中恨到了极点。 可黄官人哪里知晓这些。 得知噩耗后,他也就象征性地安抚了两句,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没几日也就丢开了。 后来,心灰意冷的方氏便对他冷漠相待,从不亲近。 夫妻二人形同陌路。 黄官人也没往心里去,反正他贪恋的一直都是外头的新鲜。 正头娘子什么感受,他才不过问。 在他看来,横竖家中大权都交给了方氏,这还不够么? 如今再听这人提起夫妻恩情,方氏只觉得可笑。 她眯起眼:“别打量着我不知晓,这些年你暗中帮忙做了那些勾当,哪一桩不是丧尽天良,你合该去死!” “夫妻一场,呵……说得对,确实是夫妻一场,我总不能做得太绝。” 方氏淡淡道。 黄官人松了口气:“那你快些给我松开。” “松开就不必了,我瞧着你备了好些火油,想着总得派上用场,我送你一程,也算全了这一世的夫妻缘分。” 方氏略显木讷的眼神中终于微光颤颤。 她拿起一盏烛火走了出去。 她早就不想活了。 女儿离世时,她就想跟着去了,要不是顾念着自己还有个小儿子要照看,她八成会悲恸成疾,早早归了地府。 偏偏老天不长眼,让她苟延残喘至今。 也好,她可以亲手送这个没有良心的男人一块死! 黄官人看出她想做什么,连忙朝她撞过去:“你个疯妇!我待你不薄,你居然想谋杀亲夫!” “待我不薄?”方氏闪身躲开,“没我替你打点经营,你以为你家还有多少银钱供你挥霍么?黄从新,你给我听清楚了,今儿你的一切都是我纵容出来的,我就是要你不得好死!” “你——” 黄官人极了,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撞向妻子。 方氏显然是气急了。 对方的挣扎激起了她内心的愤怒,她丢下烛台,抬手刷刷两巴掌打得黄官人满脸发红,紧接着,方氏还不解恨,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剪子,一剪下去,黄官人的半只耳朵掉了下来,顿时鲜血淋漓。 “啊啊——” 他疼得满地打滚,嘶吼叫骂。 方氏冷眼瞧着,只觉得一阵痛快。 她永远忘不了,女儿病重时想见父亲,她派人找了那么久,最终却在窑姐儿的床上发现了他。 好事被撞破,他还恼羞成怒,说一个丫头片子,病死就病死了,值得这般大张旗鼓的么?还说方氏要是不能再生了,他就多纳几房姨娘,到时候还怕没有孩子? 就是这句话,深深扎进了方氏的心里。 倒在一旁的烛火点燃了墙角的火油。 霎时窜起半人多高的火焰,欢快地肆意蔓延。 不一会儿的功夫,方氏就被火光笼罩,温度一下子上来了,烘得整个人暖暖的。 黄官人疼得龇牙咧嘴。 见妻子真的恨毒了自己,真的想要自己的命,他又连忙跪地求饶,磕头不止。 方氏摇摇头:“没了孩子,我早就不想活了,实不相瞒,你丢的那本账册是我发现的……呵呵,这么多年积攒的罪恶,就这么一死,当真便宜你了。” 话音刚落,耳边飞快掠过什么,只听得破空声乍然响起,黄官人身上的绳子断开。 乍一得到自由的黄官人忙不迭地爬起来就跑。 方氏惊呆了,下意识去拽他的胳膊。 黄官人一强壮的男人,哪里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拽住的,且求生心切,更让他迸发出更强大的力量,他回首猛地一掀一推,方氏就被推入了火苗中。 “哼,你自己在这儿被烧死吧!” 黄官人跑得头也不回。 方氏绝望愤怒,火焰爬上了她的衣裙都没察觉,追在丈夫后面不愿放手。 没一会儿,黄官人就跑得影都不剩。 脱力的方氏靠在墙上气喘吁吁,泪流满面。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到底是什么让丈夫挣脱了绳索,还能逃得一命?她百思不得其解。 身后,火光正盛。 火油被她铺满了全家,用不了一会儿这里就会烧起来。 方氏被呛得咳嗽几声,突然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 她的身子顺着墙壁缓缓滑了下去,最终跌坐在地上。 就这样吧……一把火烧个干净也不错。 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先还肆虐的火苗像是被人拽住了喉咙,肉眼可见地从房梁、柱子、窗户上快速退去。 方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须臾间,这里的火光全都熄灭,丁点儿不剩。 “怎么可能……”她惊呆了。 游廊尽头,虞声笙缓步走来,她脸上还带了点烟火留下的灰烬,看起来有点狼狈。 走到方氏跟前,她甩甩袖口,落下一层大火烧过后的黑灰:“你就这么死了,让你一双儿女连投胎都没地去,又要在阴司地府不知等待多少年,你忍心吗?” 方氏啊了一声,眼泪决堤而出。 “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吧,你给我倒杯茶。”虞声笙咳了两声。 “好,您这边请。” 方氏自己的屋子简单素朴。 她亲手倒了两盏茶奉到虞声笙跟前,虞声笙几口就吃了,这才觉得痛快些。 “多谢你救了花娘子。”虞声笙笑道。 “她也是个苦命的人……”方氏苦笑,“我不过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就是这份恻隐之心,你救了两个人。” 要是花娘子没了,俏儿这辈子也会过得辛苦。 虽说有清风观的庇护,总会比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强一些,但失了这辈子唯一的亲人,就如同无根浮萍,随波逐流,无人依靠。 方氏摇摇头,忙问:“仙家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的一双儿女还会回来吗?” 虞声笙轻轻颔首:“你命中注定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只是之前你们缘分未到,他们先走一步,最快今年,最迟明年,他们就会投胎到你这儿。” 第441章命里有缘 “怎么可能,我都多大年纪了……”方氏虽不信,但对方的话还是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听得她热泪盈眶,方才已经消磨殆尽的求生欲望又燃起点点星火。 “你还不到四十吧?” “今年三十七了。”方氏道。 “来得及。”虞声笙道,“先了结了黄家这腌臜事,这份功德算在你头上,就算你不信我,也想想你那泉下的儿女,积福积德的好事也能让他们有个好去处。” 方氏眼神微动。 她已经看到了虞声笙不动声色熄灭大火的本事,哪有什么不信的。 “刚刚……是您放了他?” “是。”虞声笙肯定道,“他罪大恶极,却不能死在你手上,叫你双手沾了血,白白坏了你后半辈子的运道。” 方氏咬了咬牙,慢慢福了下去,行了个大礼:“愚妇全听您的安排。” 事情来得快,办得也快。 天还未黑,方氏就带着账册敲响了官衙门口的鸣冤鼓。 她以黄家主母的身份,带头举告。 一份证据,一个人证,惊得冯承差点从那张红木漆雕的官椅上摔下来。 花州民风淳朴,历来简单,像这样的大案如此骇人听闻,还是头一次。 鸣冤鼓一响,惊动了四周百姓,这事儿根本瞒不住。 冯承赶紧出面受理。 证据齐全,方氏又言辞凿凿,言之有物,冯承立马派人围了照水庵;说来也怪,一路去往照水庵极为顺利,那边好像对这些事浑然不觉,像是时间都被刻意放慢了。 官差过来时,那清岸师太明显没回过神。 再去看滴漏刻度,她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旁人自然不会知晓他们的感受,因为在清岸师太看来,从转移到东窗事发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像是如梦初醒,一醒来就兵临城下,连躲都没处躲。 冯承的人来得快,人赃并获。 不但在后头厢房搜出了好些物证,甚至还有个倒霉蛋被抓了个现形。 这倒霉蛋说起来也是色心不改。 昨夜与冬香大醉一场,玩得那叫一个肆意快活,自然第二日没能起身;冬香从他身上得了不少好处,也是尽力奉陪。 以至于被抓的时候,二人还合被而寝,如交颈鸳鸯一般浓情蜜意。 冯承听说后,气得脸色都变了。 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竟出了这档子丑事,说出去简直丢人。 别的不说,就说庵堂里居然有男人搂着小尼姑睡觉,这成何体统? 这些人都被押送回官衙。 慧林法师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求情。 谁料才开了个口,就被冯承不客气地反驳道:“照水庵距离大师的禅心寺这样近,难道你就一点没察觉?这些香客有不少都是从禅心寺过去的,难道大师也卷入其中?” 慧林法师当即不敢再说,双手合十,不断念着佛号,人退到了一旁。 这一桩佛寺暗娼案公布于众。 冯承还救了几个被骗来的年轻姑娘。 好在来得及时,她们还不曾受到伤害。 冯承要将她们带去官衙一一问清楚,半路上又被虞声笙拦住了。 谁也不知道这清风观观主如何能做到神出鬼没。 不过一个转身,她一身纤纤,高洁端庄地立在不远处,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凝视着冯承:“还请冯大人三思,真要让这几个姑娘跟随您回官衙,就算案件水落石出,鸣冤昭雪,这几个姑娘怕也名声尽毁,难以度日。” “救人,不是这么个救法的。” 冯承心头一凛。 他回想起之前她预示雪灾的事情,心中升起几分敬畏:“仙长说的是,我一时情急愤怒竟忘了这一茬,不如先让仙长领着这几个姑娘回去,我回头再暗中派人去询问可好?” “大人英明。” 虞声笙领着几个姑娘回了清风观。 一路上无人察觉。 这案子一问就是好些天,直到十几日后,方氏才姗姗归来。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奔清风观。 “他已经入狱了。”方氏一阵痛快,“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我已向青天大老爷提出要与他和离!” 方氏大义灭亲,救了好些女孩儿,此番义举被很多人传颂。 就像她当日跪在公堂上,声泪俱下时说的那样。 “大人明鉴,虽说黄从新是小妇人的丈夫,但我心中也该有公道二字!难道叫民妇做个睁眼瞎,对这样丧尽天良的恶行视而不见么?就算为了黄家列祖列宗,民妇也该站出来,总不能叫先人泉下有知,不得瞑目!” 这番话听得冯承都动容了。 冷静下来的方氏回头想想,越发感激虞声笙那一日的及时出手。 为了这么个男人搭上自己一条命,实在不值。 方氏还有更想要做的事儿。 等傍晚后,众人退去,她羞答答地来到虞声笙房中。 还未开口,就听虞声笙指点道:“三日后,你和花娘子一道游湖,不出十天必有收获。” “与花娘子一道?”方氏奇了。 “是,你们俩缘分其实挺深的,她的命定之人要是出现了,你的也不远了。” 得了指点方氏连忙去寻花娘子。 花娘子本不想再嫁,但经不住方氏的软磨硬泡,她只好应下了。 谁让方氏救了她一命,花娘子就抱着报恩的心态,与她一道结伴出游。 另一边,冯承忙着办案,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很快料理着案情;花娘子与方氏日日游湖,玩得快活自在,只是一次都没遇到虞声笙说的缘定之人。 这一天,官府给方氏送来了和离书。 方氏看着白纸黑字的内容,颤抖的手细细摸了摸那上面鲜红的官印,悄悄红了眼睛。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头一次感受到自由的力量。 原来被困在内宅中并非毫无出路。 为什么不甩掉那个垃圾男人,为自己再活一次呢? 拿到和离书的第二日,她们俩便在湖心遇到了一船客人,他们是前来花州游山玩水的,听闻花州出了一桩奇案,正议论纷纷,争论不休。 有人说大义灭亲的方氏只为图名,谁娶了这样的婆娘谁倒霉。 话音刚落,其中一男子却连连摆手:“兄台此言差矣,若真夫妻恩爱,情深意笃,我想这位方氏也不会这么果断就选择大义灭亲;要么,是这人素日里就怠慢发妻,从未与妻子真心交付,那么换做是我,也会做出与方氏一样的选择。” 方氏一听,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两眼。 但见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束发玉冠,翩翩风采,俨然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瞧着年纪,怕还比她小了几岁。 见状,方氏垂眸,轻轻一哂——自己真是痴人说梦,就算有缘分,怕也不会是这人。 谈笑间,有人认出了方氏的身份。 方氏也大大方方承认了。 一时间众人看她的眼神各不相同,方氏也没流露出半点窘促,反倒与花娘子有说有笑。 游湖结束后,有人上清风观替花娘子做媒。 竟是那一日游船上的客人。 他一眼就相中了花娘子,愿三书六礼,正式抬花娘子过府为正妻。 花娘子犹豫半晌,还是拒了。 她不想带着女儿寄人篱下,让孩子也过仰人鼻息的日子。 却不想,对方很坚持,托了媒人来说亲。 这人丧妻多年,见了花娘子只觉得面善心安,还说花娘子嫁过来便是正头娘子,她的女儿自然就是府里的正经小姐。 第442章终身已定 花娘子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去问虞声笙。 虞声笙笑道:“你带着俏儿去与他见一面,便什么都明白了。” 花娘子领着女儿去了。 大半日的功夫娘儿俩才回来。 回来时,花娘子眼眶通红,显然是狠狠哭过一场。 “仙长真是神人。”她哽咽着,“我已答应了婚事……” 原来,二人见面后花娘子惊讶地发现对方竟与自己的亡夫十分相似。 说话,举止,就像同一个人。 而对方也很坦诚,言明花娘子像极了自己的亡妻。 二人齐刷刷红了眼眶,索性将一切都摆在明处谈了,也暗道世上缘法的奇妙。 一桩缘分就此敲定。 方氏替花娘子由衷高兴。 这边刚下了聘礼,花娘子的婚书就到了。 对方也是遵循礼数的人,花费重金请虞声笙替他们俩合八字。 虞声笙见那酬金丰厚忍不住弯起眉眼。 看见没有,做好事还是有好报的,这好报不就来了嘛。 花娘子的终身敲定了。 临别前,她领着俏儿对虞声笙行了大礼:“多谢仙长大义善举,救我母女出水火。” 她又道,“我那未婚夫婿是打东边来的,说那边已经起了战事,他变卖了生意,带着家产一路躲到咱们这儿,就是为了避开乱世……仙长,您说咱们要不要也提前准备着?”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 虞声笙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多谢你告知我,自然是要提前备着,无非是节约用度,多备粮草,别的也没什么。” 花州这地方实在是太偏了。 又不是什么军机重镇,更不是贯通南北的要塞。 正因如此,盛世之时这里就常常被遗忘;世道乱起来时,更没有兵家会在花州浪费一兵一卒。 怎么能不算是好事呢? 花娘子的婚事办得快,却不仓促。 礼数周全后,那男人便在花州置办的宅院里大摆了三日喜酒,宴请周围的街坊邻居。 喜宴的最后一天,方氏终于遇见了缘定之人。 这人竟就是那日在湖上游览时,替方氏说话的男子。 他还是花娘子夫婿的表哥,姓邹。 瞧着眉眼清秀,风度翩翩,其实年岁已经不小了。 考取功名,入仕为官后,他又觉得不对自己的脾性,与上峰因意见不合吵了几次,他便拜帖辞官,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游历生涯。 期间,他画下舆图,撰写游记,被不少人追捧,名利双收。 这一回他是陪着表弟来花州安顿的。 却不想听说了方氏大义灭亲的故事,深受感触。 由花娘子两口子牵线,方氏与邹先生见了一面。 二人都到这个年纪,自然不会拐弯抹角。 一番畅谈后,竟有些相见恨晚的遗憾。 虞声笙听说这事儿后,笑眯眯地放下书卷:“差不多成了。” “你跟我老实说,那方娘子的子嗣缘是不是你强行加上去的?”玉浮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有,我像是那种不稳重的人么?” 玉浮:…… 你不像吗? 你狂得连国运都能改,改一个人的子嗣缘分有什么难的? 虞声笙一抬眼,看见自家师父板着脸瞪着自己,顿时好笑:“我说真的,方娘子自己有造化,天道有公,她选择了良心,就必然会有回报。” 方氏出力,首告有功。 撕开了照水庵一案藏匿已久的衣角。 冯承顺着账册查下去,发现这个窝点还是移动的,至少存在二十年之久了。 他们很是隐蔽。 每隔几年就会换一个地方。 今儿是照水庵,挡箭牌是禅心寺;说不准明日就是别的庵堂,又换另一处寺庙打掩护。 横竖都是吃人的买卖,葬送在其中的姑娘数不胜数。 那些被解救回去的姑娘闭口不谈,暗地里侥幸,只觉得逃出生天,捡回了一条小命。 至于冬香…… 她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在拔起的一连串恶人名单中,她真的不够看。 无论怎么用刑,如何逼问,冬香都咬死了自己毫不知情,也是被清岸师太蒙骗利用的。 最终她罚了一顿板子,又罚光了身上的银钱,带着一身的伤回去了。 比起之前风光归来,这一次的冬香走在回家的路上都觉得抬不起头。 她换上了原先的衣衫。 但却挡不住剃光了的脑袋。 正在田里劳作的村民瞧见了,纷纷停下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她的眼神也满是鄙夷厌恶。 冬香一愣,赶紧垂头,加快了脚步。 恰好,善儿姐妹俩今日回村。 瞧着她俩一身干净光鲜,还拿了七八个盒子,里头不知装了什么礼物,胡大娘乐得合不拢嘴,一边往屋子里搬,一边亲切热乎地说着话。 一家子喜气洋洋,欢喜都快溢出来。 冬香忍不住停下,有些贪婪地看着不属于自己的忙碌。 冷不丁的,善儿抬眼瞧见了她。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对视片刻,善儿缓步上前:“回来了,身上可好,我家里有棒疮膏子你要是需要的话——” “我不要。”冬香抿紧嘴角,倔强道,“你别以为自己就能从此过上好日子了,时候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说罢,她一扭头跑了。 善儿觉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想嘲讽一番,谁让当初冬香不安好心,想把她们姊妹俩往火坑里推。 她可半点没有看笑话的意思,更没有想要与冬香别苗头。 现在看来……好像冬香把她当成了竞争对手。 胡大娘出来瞧见了,忙将女儿拉回屋内:“你少跟那丫头说话,那可不是个好东西;多亏了清风观观主,要不是她上回来,你和秋桂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 说着,为人母的痛心愤慨一触即发,她嚷嚷着骂了起来。 “好个良心叫狗吃了的一户人,咱们邻里邻居的,都一个庄台上的人,他家闺女还敢做这样下作的买卖,拿同一个村里的姑娘糟蹋!老天真该下道雷来劈死他们一家子,简直丧尽天良!” “娘,好在咱们好好的,你就少说两句吧。” “你替她说话?” “才不是,咱们村子上未必没有被害的姑娘家,如今青天大老爷都护着这些姑娘的名声,一个字都没往外露,咱们也别说了,免得叫人家听见了伤心,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 胡大娘叹了一声:“也是。” 终于按下不提,一头扎进厨房里给两个闺女忙饭去了。 报应这东西,有快有慢。 有时候等上十几二十年也没见着怎么样,有时候一个晚上,翻天覆地,灵得吓人。 次日早,善儿领着秋桂起身。 在罗家学来的习惯,她们俩也自然而然带回了家里。 烧水烧茶,起炉子洗衣裳,姊妹二人不用言语,只一个眼神便配合得周到妥帖。 正忙着,只听得外头乱糟糟的,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村头另一大妈过来闲话。 善儿忙拿了一张小板凳,一盏凉茶递给她。 大妈夸了两句,赶紧拉着胡大娘唠起来:“你知道吗,昨个儿夜里冬香他们家出事了。” “啥事?” 善儿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缓缓侧耳,也想听一耳朵。 “冬香那丫头狠的呀,把一家子都砍了。” “啊?”胡大娘捂着心口,“都、都砍了?人死了?” “死得七七八八了,就剩她老娘还有一口气,她那个弟弟呀被砍得血肉模糊,哎呀不成样子了,这会子他们已经去报官了,吓死人了。” 第443章凶残 “怎么会这样……”善儿呢喃着,“她昨个儿才回来,还与我说了两句话,我瞧她的样子不像是要杀人呀。” “你年轻,哪里懂这些。”大娘无奈,“我听他家隔壁说了,说他们家老子娘嫌冬香这事儿不光彩,一家子在十里八村都抬不起头来,对冬香意见很大;” “昨个儿冬香不是回来了么,她老子娘就做主让她给另一个村的男人做婆娘;那男人是人家庄子上最好吃懒做的,今年都三十了,还未娶妻;东拼西凑,借了一圈,才凑了十两银子,冬香老子娘收了彩礼钱,当晚就要把冬香送过去。” “还有……这事?”善儿微微张口。 原来,昨儿晚上冬香回到家,迎面而来的就是这个消息。 她本以为,自己放弃了名节清誉,为家里换来了这么多银钱,爹娘怎么说也会护着自己。 没想到竟是这样迫不及待地将她嫁出去。 嫁的是连村里寡妇都看不上的赖头男人! 冬香当即反抗,坚决不同意。 她娘却来了句:“你已经是脏污不堪了,真要回来,怕是要被村里族老浸猪笼!我也是为了你好,寻个夫家嫁过去,这事儿就算平息了。” 冬香委屈又愤怒。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悔不迭。 事已至此,没有旁的更好的选择,她便忍下这口气:“嫁过去也行,把我原先给你们的银钱拿来一半,给我做嫁妆!” 话还没说完,她爹就猛地一拍桌板:“放屁!你还想要嫁妆?做出这样见不得人的丑事,你有什么脸要嫁妆?有男人愿意要你就不错了!” “那就把人家给的彩礼十两银子给我!” 冬香喘着气,据理力争。 “那银子是你欠你弟弟的!” 她爹的声音吼得震天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瞪着女儿,“要不是你,你弟的婚事早就说定了,丢人现眼到外头去了,还有脸要钱?” “你们花我赚来的银子时怎么不嫌丢人不嫌脏了?这会子装什么!”冬香只觉得悲愤交加,异常羞辱。 “你敢顶嘴!” 冬香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紧接着,她被打翻在地,她爹手里的鞭子毫不留情地甩在她身上,火辣辣地疼扯痛了身上原本的伤,两种疼痛交织,令她的理智渐渐涣散。 冬香失去意识前终于想起来了。 是了,她之前也不是没有被打过。 家里动手是常态。 当初她和母亲一起上山进香,被清岸师太看中时,自己也是不情愿的,但架不住母亲的劝说,她不知怎么的,就动心了…… 现在看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倒霉,一人付出,一人名声狼藉。 而当初一齐推她入火坑的家人呢? 享用着她用肉体换来的银钱,还恨不得与她立马切割。 冬香带着一身伤被丢进了柴房。 外头还能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母亲不痛不痒的劝说。 冬香觉得很可笑。 天快亮时,她起身往厨房的水缸里放了点东西。 那是她从照水庵带出来的。 吃了就能让人失去反抗能力,没有意识。 她太清楚家里人的习惯了。 一早起来烧水煮粥,哪一样不要用到缸里的水? 果然,她刚做完这些,母亲就起身了。 见冬香呆呆地坐在柴房里,她还让女儿过来帮忙。 冬香顺从了。 像是跟往常一样,添柴烧水,煮粥上蒸笼。 见状,她娘也有些不忍心:“你说说你,干嘛要跟你爹对着干呢,他是个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么?你这样就是找打。” 冬香垂头不语。 终于,一家子都被放倒了。 看着他们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桌旁,冬香拿出藏在身后的柴刀。 她特地给弟弟那一份多盛了一半。 弟弟吃得多,倒得也最快。 当场还没完全失去意识的两口子挣扎无果,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将镰刀的刀口对准了儿子的脖颈。 “别、别……” 冬香没说话。 她手下的动作片刻不停。 鲜血染红了她的眉眼脸蛋。 她只有一个感受:这么无情无义的人,居然流出来的血还是热的。 冬香被带走了。 她没有嫁人,也没有逃走。 等着她的只会是一死。 天光大亮时,官差也到了。 冬香还穿着那身僧袍,像是特地换上的。 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走了。 秋桂只瞅了一眼,吓得直往姐姐身后躲。 善儿一阵唏嘘,心头沉重至极。 虞声笙也知晓了山下发生的这桩惨案,她收拾了点东西,直奔出事的庄子。 做法事超度,顿时符纸燃尽,烟火漫漫。 一片朦胧中,她耳边听到了那声叹息。 最终被风揉碎,吹得很远很远。 善儿说:“冬香也很可怜。” “可怜什么,再可怜也不能害人啊,更不能杀人呀!那是她爹娘!” 善儿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这场法事很快结束。 离开时,虞声笙遇见了几个前来庄子上讨口水喝的人。 看他们风尘仆仆,满面霜尘的样子,虞声笙问道:“你们打哪儿来?” 这几人报了个州县的名字。 完全陌生,从未听过。 “这可老远了,你们怎么从那边过来了?”胡大娘惊讶。 她舀了一瓢水装在那些人递来的竹筒里。 “起了战事,能不走么……我们算是走得快的了,还有好些没能逃出来的,这会子八成被困在城里了。” “又打仗了?”胡大娘啧啧两声,“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从西边打过来的。” “你说错了,东边也有。” “哎,天下是不是又要乱了……” “谁知道呢。” 虞声笙静静听着,等善儿转过身来,眼前早就没了她的身影。 虞声笙脚程很快。 又有符纸作弊,几乎没用半个时辰,她就抵达了官府,告知冯承花州即将迎来大批流民。 冯承刚刚料理了照水庵一案,正觉得头疼,冷不丁又听说有流民,下意识地不敢信:“虞观主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不会错。”虞声笙肯定道,“我已经遇到了几个,接下来一段时日肯定会有更多,还请大人早做打算。” 有了前车之鉴,冯承再也不敢不将她的话当回事。 闻言,他立马着手去办。 流民一事,可大可小。 人数少,或许还能睁只眼闭只眼。 但要是人数多起来,搞不好整个花州城都会乱了。 冯承这两年政务上颇有成绩,他可不想因此坏了好名声好评绩,对于虞声笙的话,他不信也得信。 回了清风观,却见贺夫人迎了上来。 “您回来得刚好,有件事我想与您商量一下。” “夫人不必客气,有什么话尽管说。” “是这样……我有个远方子侄想来投奔,他也是自幼学医的,人品能力都可圈可点,我可保证;不知可否,让他在观中落脚,也好给我做个帮手。” 清风观内的行医馆现在名声在外。 只靠贺夫人与燕儿两个,确实有点忙不过来。 有时候金猫儿今瑶她们还会去帮帮忙。 但她们到底不懂医术药理,能帮的有限。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清风观欢迎有能力的人,你这子侄身份清白吗?” “你放心,来了我便让他先去官府过了明面,正式住下来,一应户籍手续都有。” “那就没什么不妥的,夫人自己看着办吧。” 贺夫人笑开了花,忙应下。 两日后,贺夫人的子侄匆匆赶来。 第444章故人重逢 一见面,倒让虞声笙惊讶了。 “宋大夫?” “将军夫人……”宋大夫满脸错愕,忙不迭地拱手施礼,“小的不知是将军夫人,短了礼数,还请夫人见谅。” 那一年京郊一别,已隔了许久。 再见宋大夫,恍如隔世。 曾经的青年才俊,杏林高手,似乎也被岁月冲刷得够呛,他的脸上满是胡茬,眼角也多了些皱纹,整个人气质沉淀,判若两人。 “你京城的医馆呢?不开了?” “夫人……有所不知。” 提起这个,堂堂七尺男儿竟怀着一丝哽咽。 原来,虞声笙上一次回京时,宋大夫就已经离开了京城,原先名声在外的医馆也关门大吉。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替一王孙公子看病,未能将其治愈,这才惹恼了不该惹的人,让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医馆被连根拔起。 宋大夫很委屈:“那公子得的是花柳病,我千叮万嘱绝不可再去烟花之地,必须洁身自好,否则药石无灵,便是观音神佛在世也没用;我尽力了,可偏偏……那府上的老夫人宠溺孙儿,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那药吃了才好,没两日又去了勾栏瓦舍,这哪能好全?” “再一次复发,病势汹汹,我已竭尽全力,可还是无力回天……他落下了终身残疾。” 宋大夫轻叹,“我能保住他的命就已很不错了,可偏偏那户人家权势在握,又岂是我一小民能抵挡的?我成了他们的出气筒,原先的医馆药铺也开不下去了……” 他领着一家老小一路出了京城。 本想着凭自己的杏林医术,就算换个地方也能安身立命。 谁知对方就是要赶尽杀绝,似乎不亲眼看着宋大夫穷困潦倒、走投无路就誓不罢休。 为保全所有人,宋大夫只好将手头的家产折现成银钱,给大家分了分,各奔东西。 正因如此,那些人才没有继续穷追不舍。 宋大夫不敢露头,几乎居无定所。 看他如今憔悴沧桑的样子就能明白,他这段时日过得有多不容易。 要不是机缘巧合联系上了贺夫人,他怕是要沉江,了断此生。 更没想到的是,赶来花州却遇上了曾经的故人。 还记得那一日京郊送别,就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 如今再看,早已物是人非。 虞声笙听完,一阵唏嘘,赶紧让宋大夫先回厢房整理休息,余下的事情日后慢慢再说。 就这样,宋大夫在清风观住下了。 他换了观中的衣衫,青灰宽大的袍子衬得他越发消瘦,不过他到底年轻,略微养几日便精神了很多,开始跟在贺夫人身边替前来问诊的病人切脉了。 多了个男大夫,很多事情就方便许多。 虞声笙还将行医馆隔开,一分为二。 一边交给宋大夫全权掌控,另一侧则是贺夫人的地盘,专供那些妇人看病的。 两边的门都是各自开向,对应不同的走廊。 虞声笙还细心地在廊下左右种上了茂密的树木,以翠荫遮挡,既雅致又隐秘,更得女香客们的一片夸赞。 花州城里的流民真的多了起来。 这几日来进香祈福的香客们都在议论这件事。 花州官衙开了好几处义庄,收容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但流民愈发增多,再多的义庄也不够住。 况且这些人每日要吃要喝,这又是一大笔开销,这部分的支出又该怎么办呢? 短短几日,冯承愁得头发都白了。 实在是没法子,他亲自上了一趟清风观。 不知为何,连番几次大事过后,他下意识地想来问一问虞声笙的意思。 听完冯承的话,虞声笙笑了:“解决的法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还请观主指点。” “冯大人一时忙碌,没能想起来也是有的,咱们花州地处最南边儿,到底偏僻了些,就连与最近的府城都隔了十来日的路程,来往什么的很是不便;” “我记得我们刚来花州时,冯大人就想过修路,将花州通往府城的道路修好,造福百姓;如果没记错的话,府城那边已经同意了,相应拨款也发放到位,只是迟迟没有开工。” “观主好记性,确有此事;只是咱们城内也是大事小事不断,我是想将这件事好好办,以徭役的形式不怕没人,我又不愿太过了,这些年花州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我只是想让他们能过得轻松点……” 虞声笙突然明白闻昊渊当时为什么会改口,夸冯承是个好官了。 他纵然有诸多不是。 但却有一点很重要——他是真的会心疼子民,怜惜百姓。 就说徭役这一项吧,从京城到地方,哪里的百姓不用服徭役的?这就是官府认可的事儿,谁也不能阻拦。 但冯承却真的不愿太过。 虞声笙笑了:“冯大人爱民如子,我心感佩服。” “哪里哪里。” “冯大人的担忧遇上这些流民,刚好可解。” “你是说……”冯承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流民只是失去了自己原先的家乡,但他们还是我朝的正经百姓;他们流离失所,无处可依,连吃饭都成问题,如今花州能力有限,实在是做不到将他们全盘接收,但如果……让他们以服徭役的理由留下,帮忙修路建桥,那么府城拨下的银钱就可用在他们身上。” 虞声笙话音刚落,冯承立马接过:“妙啊,这些人也用不了多少,不必给银钱,一日三餐噢不,一日两餐即可!” “眼下战乱频发,想必冯大人的上峰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的;能用最少的银钱稳住最坏的局面,这是一箭三雕的好事。” 冯承越听越兴奋,恨不得立时三刻回去就开工。 他跳起来,对着虞声笙拱手一拜:“多谢观主解惑。” “大人谬赞了,要不是大人人贵事忙,这点子小事哪里需要旁人提醒。” 有了办法,冯承一阵风似的离开。 他征收了庄户空置的仓库或是房屋,稍稍收拾整顿一下,给这些流民居住。 同时登记他们的信息,只要能拿出身份凭证的,都可以借着服徭役的机会免费吃住。 一边付出自己的劳动,一边又能暂时让一家老小得以喘息,有个落脚的地方,这徭役大家都抢着干。 很快,修路大业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同时战线一片焦灼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失了闻昊渊的大安军队好像群龙无首,无法彻底发挥作用,竟遭遇了节节溃败,连失三城。 龙颜震怒,当朝就斥责慕淮安无用。 镇国将军府从炙手可热一下子跌入谷底。 要不是前方战事需要将领,文武百官有理由相信,皇帝早就想砍了慕淮安的脑袋。 相隔千里,这些事儿根本传不到花州。 虞声笙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她担忧的,是已经出去好久,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的闻昊渊。 好在,那枚被闻昊渊戴在身上的铜钱一直安静,没有预警。 虞声笙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眼下,真正该做的是忙农耕,促生产,多多种地。 不管外头乱成什么样,只要手里有粮,心中就不慌。 虞声笙号召全观上下一齐动手,闲暇之余开垦菜田,开辟农地,后山一大片都成了他们自给自足的大后方,放眼望去,生机盎然,绿油油的几乎望不到头。 第445章战备 瑛娘在其中发挥了大作用。 大榕树的根系经脉深入地下,可以帮忙松土开垦,省了一大半的功夫。 现在的清风观一天一个样。 看得上山的百姓一愣一愣的。 昨个儿山路两边还全是乱七八糟的杂草呢,第二天这里就被开出了一块田地,种了好些作物。 或许是因为清风观的影响,这些百姓们回去也开始加班加点的忙活,算起来比寻常这个时候整整多了两倍的农忙。 那些收获的菜蔬被制作成了各种腌菜。 盐,历来都是要紧的社会资源。 百姓们没有那么多的闲钱去买这么多的盐来腌菜,以做储备。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些菜蔬烂掉吗? 虞声笙才不会认命。 这天,她带上卦盘,领着洪度,一人一猫进山了。 洪度现在基本都是原形。 大猫养胖了不少,走起路来扭着肥嘟嘟的屁股,尾巴翘得直直的。 但它依然很灵活。 跟在虞声笙身边有时候还能领路。 她感慨:“你跟我家那玉浮老头一样吃喝,一样长得胖,怎么他就没你一半伶俐呢?” 洪度圆溜溜的猫眼里流露出一抹嫌弃。 虞声笙看懂了。 这是让她别拿它跟玉浮比。 瞧瞧,现在玉浮混得连一只还未得道的猫妖都不如了。 一路进山,足有大半日才回来。 虞声笙带回了一块粉色的石头。 夕阳晚照,余晖洒在那块石头上,竟有着霞色一般的明丽,橘光微粉,煞是好看。 众人惊呆了。 将这块石头磨成粉,按照原先腌菜的流程走一遍,最后将坛子封好静候。 十来天后,金猫儿打开坛子,惊喜道:“夫人,成了!” 这块不知名的石头竟能当做盐巴一样使用。 玉浮很担心:“该不会是盐矿吧?你敢私自动这些,就不怕皇帝砍了你脑袋。” “当然不是。”她显得比玉浮还惊讶,“像我这样遵纪守法的良民怎么可能知法犯法,盐矿谁敢动啊,要是发现了不如尽早上报,还能得不菲的奖励呢。” 说着,她莞尔一笑,“这是瑛娘给了我指点,说庆山深处有一种矿石,并非盐矿,经过千百年的沉积,却有着一股天然的咸味,无毒无害,刚好可以取代盐巴。” “天无绝人之路。”她仰头望着苍茫的天空,“总会有让生灵活下去的办法。” 金猫儿她们一众年轻姑娘也渐渐将重心挪到了耕种生产上,她们每日针线做得飞起,也会帮忙浇水施肥;今巧今朝二人被贺夫人借了去,备药积攒,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日,金猫儿从后院回来,挎着的菜篮子里装得满满,沉甸甸的。 旁边伸出一只手,替她接了过去。 金猫儿抬眼看去,竟是宋大夫。 她略有些腼腆地笑了:“谢谢。” “今晚上吃什么?”宋大夫问。 “夫人想吃菜包子了,这些都是新鲜摘下来的,回头弄个馅,包起来上蒸笼,等吃到嘴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 金猫儿脆生生道。 “还是你能干。”宋大夫夸道。 “不过是练出来的,哪里比得上你能诊脉开药的,我可不行,学都学不来。” “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好呀。”金猫儿大大方方笑了,“就是不知晓有没有这个空了。” “等你空了,我随时教你。” 这话应得有些迫不及待,逗得金猫儿笑容不止。 宋大夫小心翼翼地去看她的脸。 这姑娘比之前晒黑了不少,但眼睛愈发明亮清澈,生命的活力从她的眸光中溢出来,全身都被笼住了。 这样的金猫儿更显得有魅力。 叫他一眼看去,就挪不开。 “我脸上有什么嘛?”她停住脚步看过去。 宋大夫慌得鼻尖都冒汗了:“没有没有,菜包子好吃。” 金猫儿看了他一会儿:“夫人还说了,后头另一处还要另辟一块地方,养鸡养鸭,噢对了,夫人还想养羊或是牛。” “这样挺好的……” 宋大夫心不在焉。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快到厨房。 金猫儿才又接回了菜篮子,笑道:“多谢你帮我,我现在要去忙了,你也赶紧去吧。” 宋大夫只觉得手臂上一轻,没等他开口,金猫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厨房门内。 听着里头叮叮当当,声响不断,他自嘲地笑着摇摇头。 厨房内,今瓜好奇地探出头:“欸,宋大夫走了呢,你跟人家说什么了,叫人家这般失魂落魄的。” “什么也没说。”金猫儿取了已经醒好的面团,揉成长条,一一切开,再擀成薄薄的面皮叠起来,一刀一刀下去,就成了一缕缕盘在一处的面条。 她忙得头都不抬,“他帮我提了菜篮子,我总不能冷着脸吧,再说了,我与人家又没有旧仇的。” 水开了。 金猫儿将面条倒进锅里,转身又去炒酱汁,这是一会儿拌面吃的。 这些是她们厨房里忙活的丫头们的晚饭。 等吃完了,再开始弄虞声笙要的菜包子。 这也是虞声笙说的,干活的要先吃饱,其余的人往后排。 今瓜眯起眼:“谁都看得出来,宋大夫没有放下姐姐你,八成心里还有你呢。” 金猫儿忙得走来走去,脚步不停。 听到这话,横了一眼正在烧火的今瓜,她笑骂道:“眼下是什么光景了,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谁有这个闲情逸致想这些?” “那要是……外头太平了呢?宋大夫要还是心意不改,姐姐会怎么选?”今瓜是真好奇。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话呗,还没发生的事情我怎么知晓?” 金猫儿揭开锅盖,一阵水雾蒸腾,看不清她的脸,却听得她满意的声音,“还行,你要多点面还是多点料?” “都要!不能比今巧今朝那两个丫头少。” 忙起来的日子总显得格外匆忙。 等虞声笙回过神来时,已经过去了好些时日。 她也收到了期盼已久的回音。 深夜,传来敲门声。 是一只叠好的小纸人,小纸人站得毕恭毕敬,身上还有虞声笙原先画上的印记,这就是她给丈夫备的那一只。 小纸人交给她一张纸签子,细声细气道:“爷让我转达仙长,他一路都顺,无往不利,伤得也不多;等平复了那边城池的战事就会回来,与仙长团聚。” “多谢你。”虞声笙轻轻给小纸人头上一点。 指尖之处,清光大盛。 那小纸人欢喜坏了,能得开智点拨是天大的造化。 它忙不迭地行了个礼,乖乖巧巧坐在桌子一旁,等候虞声笙的下一步指示。 打开纸签子,看见那熟悉的字迹,她只觉得心头一松,顿时蔓延出好些温暖甜蜜。 看完后,她又起了一卦,见卦象还算不错,她收好了纸签子,又写了一封回信交给小纸人。 小纸人行了个礼,很快又踏上归程。 入夏时分,捷报终于传来。 前线连连告捷,大安的军队收复了原先丢失的城池,还势如破竹,连夺四城。 这一下,振奋军心,百姓们都觉得有希望结束战乱了。 虞声笙却觉得还早,手里的安排准备依旧一样不落。 晚上,她陪着洪娘子一块用饭。 洪娘子的肚子日渐隆起,愈发滚圆。 贺夫人与宋大夫一块为她保驾护航,她自己也争气,身子越发康健。 第446章靠山吃山 再有一段时日,洪娘子这一胎就要瓜熟蒂落。 晚姐儿倒是很期待。 她好奇地看着洪娘子的肚子:“娘亲,小弟弟出来后可以陪我一起玩吗?” “不是小弟弟,你应该叫一声小舅舅。” 虞声笙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 洪娘子无奈,嗔怪地瞪了一眼:“你呀。” 按辈分来算,确实是小舅舅。 哪怕这个孩子比晚姐儿还小。 “不管这孩子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宝贝,是清风观的孩子。”洪娘子的状态越来越好,低头轻抚着肚皮,面上神色柔和,宛若慈心悲悯的神女。 “算起来这还是咱们观里第一次迎来新生命,我也很期待。”虞声笙轻轻颔首。 “回头等这孩子大了,就让他跟着你,你做姐姐的随便让他做什么都成。” “那我可当真了,姑母别到时候心疼,反倒不依了。” “怎么会呢。”洪娘子忍俊不禁。 本以为还会隔段时间再发动,谁知到了月底,洪娘子的肚皮就禁不住一阵阵发紧,抽痛不止。 好在贺夫人和燕儿早有准备。 还有宋大夫在外帮忙。 一切都有条不紊。 两天一夜后,洪娘子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虽然是早产,但孩子却生命力旺盛,这么瘦小的身子却哭声震天响,吵得玉浮耳朵发麻。 还躲在老远,他就感慨:“这小子有劲儿呀!” 洪娘子给儿子取名为洪琅,小字纯哥儿。 说来也怪,这小子是个爆炭一般的脾气,一旦哭起来,必定吵得房顶都能掀掉,但只要虞声笙一抱,他立马安静乖巧。 眨巴着一张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也不知能不能看清楚,看着看着,他便咧开嘴,给了她一个没有牙齿的灿烂笑容。 虞声笙被逗乐了。 瑛娘也喜欢小孩子。 特地用自己的枝干根须缠成一只摇篮,将纯哥儿放进去轻轻晃悠着,四周的树叶温柔地扇动着,替他赶走蚊虫。 有了这么一个绝佳的带娃帮手,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花州上下齐心协力,在冯承的带领下,竟史无前例地拿下了两季收获。 同样的时间里,他们收获了两次,粮仓又一次丰足起来。 冯承一面惊叹一面庆幸。 只要老百姓不饿肚子,花州的天就塌不下来。 他心里愈发对清风观敬畏,尤其对虞声笙满心叹服。 那些荒废已久的枯田,经过虞声笙的指点开垦,没一段时日便能耕种其他菜蔬,且第一、第二茬收获之后,这田地的肥力反而渐渐丰足,后头再栽种得到的收获,只增不减。 与此同时,冯承安排去修路建桥的流民也过得不错。 虽说官家只提供一日两餐。 但这两餐却是熬煮浓稠的米粥,用大米与杂粮混在一起煮的,香浓又饱腹,吃下去还不容易口渴; 不仅如此,每个干活的人还能额外得到两只粗粮馒头,给他们做工时充饥。 至于留在住处的妇孺老小们,冯承也听取了虞声笙的建议,会针线的就帮忙做裁剪制衣,会采集的便去山水间采摘野菜,以贴补一家的开销。 虞声笙也没有瞒着发现的新宝贝。 按照官府规定的流程一一上报,这矿石很快就过了明面,可以在战时或是其他紧急需要的当口使用。 这会子外头战火纷飞。 多少老百姓连命都保不住,这个当口,能有代替食盐度日的宝贝支撑着大伙儿活下去的信心,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 况且,这矿石产量有限。 只在庆山里有。 细算起来,勉强能供一整个花州老百姓的日常使用,根本无法撼动庞大的盐业根基。 这么一来,得到消息的老百姓们便在清风观的安排下,挨家挨户按照顺序去领取矿石。 “大家记住了,矿石拿回去后必须研碎了再用,腌好的食物再拿出来吃之前必须先洗净上头的矿石才能下锅,都记住了吗?” 金猫儿立在一旁,一边忙活一边提醒这些上山的百姓。 这样的话一整日下来她不知要说多少遍,不厌其烦。 大家一听就明白,这毕竟不是真正的盐,不可能溶于水,只能帮助这些食物延长储存时间。 “好姑娘,谢谢了,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子心意,麻烦姑娘转交给贵方观主。”一妇人领着孩子将手里的竹篮子塞进金猫儿的手里。 竹篮子上盖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布。 金猫儿掀开瞧了,竟是几个野菜团子。 “那就多谢了,我家观主就爱这一口呢。”金猫儿大大方方地收下,回赠给对方一张平安符,还有两把新鲜的野菜。 这些都是一早赶着露水现摘下的。 妇人高兴地合不拢嘴,连连谢过。 “都是花州人了,靠山吃山的,往后呀咱们观里少不得有要靠着百姓的时候,不过是互帮互助,哪里用得着谢这么客气了。”金猫儿哑着嗓子,轻快一笑。 这话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一时间,涌起不少攀谈与赞美。 一直到日落西山,送走最后一位前来领取矿石的老百姓,金猫儿才张罗着大家收拾好了回去。 山门关闭,又是一天结束。 金猫儿先要去找虞声笙回话。 半道上,她被宋大夫拦了下来。 宋大夫倒了一杯刚晾好的茶送给她:“你且吃一杯再去,你这忙的一整日不得闲,嗓子都哑了。” 这茶是他专门调配好的方子。 清甜甘凉,能避免上火。 又熬煮了好久,茶汤呈现出清亮的淡绿色,瞧着就让人欢喜。 金猫儿正嗓子里难受,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几口就喝下肚,顿觉好受多了。 宋大夫又给她倒了一杯。 金猫儿就这样连喝了三杯,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嗓子眼里凉飕飕的,舒服极了。 她弯起眉眼:“多谢你,这样好的方子从哪儿得来的。” “是我自己配的。” “瞧瞧,当大夫就是好,懂医识药的,比我这样只会粗活的笨人强多了。” “姑娘……” 金猫儿脚下步子忙得很。 说着话,人已经到了一丈之外:“我先要赶着跟夫人回话,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头再说,谢谢你的茶。” 金猫儿知晓,自己在外面忙得很,里头的虞声笙更是操心费神。 矿产分给老百姓的决定早就有了。 但怎么开,怎么分,都是大问题,这些都需要虞声笙做一个周全详细的计划,再逐步实施。 这会子她脑筋一动,又有了新主意。 夏日,正是庆山内收获的最佳时机。 与别的地方不太一样,这时候才是庆山中野菜最好吃最旺盛季节。 瑛娘早就告诉她,庆山里有不少能吃的东西,可以极大缓解一个州城百姓的食物紧张问题。 但虞声笙不想直接放任开采,她知道,得循序渐进,得有计划,否则战乱祸事还没过去,山里就给吃空了那怎么成? 这几日,她都在思考这件事。 一边计划,一边询问瑛娘,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金猫儿进来时,虞声笙刚好写完又一版的计划,对着已经不算明亮余晖眯起眼细细看着。 “夫人!”金猫儿略显责怪,忙上前点亮了烛火,又将一盏油灯点起,送到虞声笙的案旁,“就是咱们几个忙得顾不过来,你也该仔细些,这么黑灯瞎火的,如何看得清?别到时候伤着眼睛了,回头老爷回来了怪咱们照顾不周。” 第447章你捡了个什么玩意回来 “哪就这么娇气了,我一时忙忘记了罢了。”虞声笙笑着打哈哈,却换来了金猫儿瞪了一眼,她赶紧收敛起笑容,“你们前头忙完了?辛苦你了。” “忙完了,没什么大事了。” 金猫儿沏了茶水,又将那一篮子野菜团子放在碟中。 “夫人先垫垫,我过来的时候厨房那边已经起炊烟了,想来晚饭很快就能得了。” “不着急,你们先紧着自己吃,你们也累了一日了;这野菜团子不错,哪儿来的?”虞声笙尝了一口,满口清新野味,令人眼前一亮。 金猫儿笑着说了,又说了自己的回赠。 虞声笙赞赏道:“做得不错,咱们金猫儿姑娘如今越发老练了,可以独当一面。” “夫人写得如何了?” “还成吧。” 有瑛娘这么个帮手在,她省了不少事。 瑛娘的根系可以遍布整个山头,更能第一时间知晓哪里的野菜可以采摘了,哪里的还需要再生长一段时日。 虞声笙理出了一张地图和时间表。 “先就这样。”她决定了。 她会先留出观中上下食用的分量,其余的再分批次让城里家中困难的百姓过来采摘。 消息传给了冯承,冯承又惊又喜。 要知道,花州这么大,百姓这么多,哪怕收获再丰足也难免有顾全不到的人家。 或病或失了主要劳动力,家里只有老弱妇孺的,这样的人家虽不多,但细算起来也有很多户。 都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总不能看着他们去死。 有了虞声笙的野菜计划,这些人家等于多了一项进项,哪怕还是不能吃得很饱,但也不至于饿肚子了。 几日后,这些人家便安排人过来摘菜了。 几乎无一例外,来的都是小孩子。 小的七八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 每个人都带着工具,怯生生地立在今瑶她们跟前。 带领他们进山的是洪度。 如今的大猫体型可要比一般猫大了一倍不止。 迈着慵懒的步伐走在前头,见身后的小孩子们没跟上,它又停下来对着他们眯起眼睛。 今瑶道:“你们跟着洪度就行,对,就是这只猫;它会领着你们去摘菜的地方,晚点也是它领着你们回来;切记,不要乱跑,山中别的地方危险,真要有个什么就不是一顿野菜能弥补的了。” 小孩子们连忙谨慎地点点头,鱼贯地跟着洪度进山了。 见他们走远了,今瑶长舒一口气:“让孩子们跟着猫真的可以吗?” 哪怕亲眼瞧见,她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洪度可不是一般的猫。”玉浮笑道,“它可是跟你家夫人同出一门呢,跟她亲生老爹一个姓。” 今瑶哑然,还真是找不出理由反驳。 每次可以采摘的地区,其实暗地里都被瑛娘保护起来。 驱赶四周野兽、毒蛇或是毒虫,将这一片的危险降到最低。 只要孩子们听话,不乱跑,基本上不会出事。 真要有不听话的,还有洪度镇场子。 果然,后来进山的小孩子里就有不听话的。 那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 他不再年幼,素日里也经常干活,手脚麻利,不一会儿自己的菜篮子就装满了。 见日头还亮着,他瞧见林子深处,不免有些蠢蠢欲动。 总是吃野菜也不是个法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开荤了,山中不缺飞禽地兽,真要被他逮着山鸡野兔什么的,一家子都能吃上油水。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太阳下打盹的大猫。 这猫咪一到地方就睡觉,把自己盘成一团。 他确定洪度没有看见自己,便小心翼翼地往边缘走。 才跨出地界一步,突然头顶上传来警告的低吼,他吓了一跳,抬眼看到了那双幽绿如琉璃一样的猫眼。 洪度不知从哪儿过来的,正蹲坐在他头顶上方的树杈上。 这孩子顿时背后起了一阵凉意,缓缓退了回去。 这一天有个新鲜事,晚些时候今瑶当做故事讲给虞声笙听。 “啊?还有这事儿?洪度居然抓了两只野兔给那些孩子们分了带回去?”虞声笙惊讶。 “对啊,我都没想到呢,咱们观里的猫竟还有这本事,好大两只野兔呢,长得肥得很!” 今瑶回想起方才的一幕,都觉得惊叹连连,“夫人是没瞧见,那几个孩子一人分到一块,欢喜得都快哭了。” “洪度可不是一般的猫。” 能被她亲爹留下看守清风观的,自然有点本事。 今瑶说着,献宝似的将满满一篮子的野菜送到她眼前晃了晃,“今儿晚上做一样新鲜的,夫人就等着吃吧。” “那我可有口福了。” 不知她们几个丫头从哪儿弄来了一块平整又光滑的石板,就架在厨房后头一片空地上,专门用这石板来烘烤食物。 说来也怪,经过石板烤制的食物自带一股浓烈的野香,极为霸道,勾人食欲。 哪怕是最素的野菜,也能吃出别样风味。 今儿晚上就是今瑶和金猫儿一齐动手,还拿出了今早刚做的豆腐,又是烘烤又是炒制,很快就将米饭、鲜蘑菇豆腐汤、凉拌野菜,以及腌制的野鸡肉端上桌。 菜色简单美味。 就着漫天的星光月色,自由自在。 大家凑在一处或站着或坐在台阶上,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贺夫人领着燕儿也坐在一处。 二人吃得口齿留香,满足不已。 燕儿突然冒出一句:“我觉着这里的生活比京城里快活多了。” 刚说完,她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 贺夫人却拦住了她:“你说得没错,这样简朴却自在,胜过京中百倍。” 心里的主意也渐渐动摇。 或许,等她拿到了最重要的药材,等她回京复命后,就可割舍下京城一切再回到这里。 她年纪大了,也该想着养老的事情。 “不过燕儿你还小,你要不要……”贺夫人还是替她担忧。 燕儿坚定地摇摇头:“我喜欢这里。” 观中众人吃饱了饭,没人吩咐,各自善后。 洗碗洗锅收拾,劈柴挑水,以备明日一早的使用,大家心照不宣,忙得很快活。 正忙着,虞声笙隐约听到了敲门声。 洪度一下子跳了起来,浑身戒备。 虞声笙替它顺了顺毛:“我去看看。” 打开门一瞧,外头站着的人让她半晌回不过神。 只见许久没有消息的闻昊渊就站在门外,他身后跟着的是十六个护卫,虽满身血污风尘,但每个人都完好无损;闻昊渊的肩头上还背着一个人,她看不清模样。 “快、快进来。”虞声笙难得一下子慌了神,忙不迭地打开大门招呼。 听到动静的金猫儿玉浮等人也过来,瞧见闻昊渊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一个个喜出望外。 金猫儿和今瑶忙不迭地收拾厢房,准备热水。 贺夫人、宋大夫上前替他们一一检查诊断。 闻昊渊将背上的人放下。 虞声笙这才看清这人的模样,顿时瞳孔紧缩,张了张嘴:“你……捡了个什么玩意回来?” 那躺在廊下的人呼吸孱弱,受伤不轻,脸上有几道鲜明的血痕,头发乱糟糟的,似乎瞧不出往日的模样;但眉宇间英气勃勃,难掩贵胄气度,这不是慕淮安又是谁? 闻昊渊喘了口气,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哎……我也不想的,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他死在战场上吧。”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48章荣华富贵,过眼云烟 这里不是闲聊的地方。 虞声笙连忙按住他接下来的话,先耐着性子让石勇领着其他护卫更衣洗漱,回房歇下;待到一屋子的乱糟糟都平息后,她才牵着丈夫回屋。 关上房门,她忙问:“到底怎么回事?” “镇国将军府……还是出事了。” 闻昊渊轻叹道,“战乱爆发至今,朝廷已经派了不少军队镇压平乱,半成半败,战局并不是很理想;慕老爷又闹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纰漏,被人抓住了把柄,当朝参了一本。”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说,虞声笙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皇权在上,又岂是臣子可以撼动的? 哪怕尊贵优渥如镇国将军府也一样。 对皇帝来说,没能护住原先的阵法,没有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一整个慕家已经没有太多价值。 或许,那位龙椅上的主子早就不耐了,只是差一个发难的机会或是借口。 如今战乱当前,慕淮安御敌不力,慕仲元又犯了错,刚好是送到皇帝跟前的由头。 虞声笙点点头:“直接说结果吧,镇国将军府怎么样了?” “慕老爷一时气急病倒,如今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慕淮安又远在前线,根本无法顾及府中,现下他们府里的情形可不乐观,只能盼着那位慕大太太能振作起来,支棱起全府吧。” 闻昊渊挑眉,语气平淡。 “他还是这么心狠。” 虞声笙垂眸嘲弄,轻轻一哂。 不必言明,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感慨地叹了一声,闻昊渊又道:“还好咱们躲得快;我也打听到了些许京城传来的消息,你父母都还算不错,就是我那大舅子被斥责了几回,贬了半级官职,如今赋闲在家,虽无聊了些,但也好过抛头露面的再有更多的麻烦。” 这个节骨眼上避避风头是明智之举。 就怕虞开嵘自己想不开。 虞声笙的担忧才发表了一半,男人就笑起来:“大舅子可比你想的要明智远见得多。” “这你也晓得了?”她歪着脸,嫣然道。 柔和的烛光下,她的脸宛若氤氲着珠光美玉般,清灵生动,细致和煦。 他心念一动,忍不住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听着他胸膛内滚烫有力的心跳声,虞声笙满足地合上眼。 夫妻二人紧紧相拥,这一刻无声胜有声。 正如闻昊渊所说,此时正在府里休息的虞开嵘半点不愁。 他依旧每日早起读书。 闲暇时光便陪伴妻儿,一同教导子女,一起说说笑笑的,岁月宁静,和美安顺。 张氏见儿子如此看得开,也松了口气。 房内,郑秋娥打点着衣衫鞋袜,笑道:“母亲原先还整日担忧呢,如今可好了,不再替你烦心;前段时日,我每天去请安,她都要旁敲侧击的,生怕你想不开。” 虞开嵘手持一卷书:“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只可惜我不能像妹夫那样征战沙场,为国为民护卫平安。” “夫君说的是……哪个妹夫?”郑秋娥掩口轻笑。 对上妻子狡黠的目光,他被逗笑了,一时间书都看不进去:“调皮!都是为娘的人了,怎还这样打趣玩笑,这话只能在我跟前说说,千万不能到爹娘面前说,尤其是娘……” “我晓得。”郑秋娥收敛起笑意。 张氏还是不喜与慕家失而复得的指婚。 素日里不提起来倒也罢了,只要让她想起,她必然骂骂咧咧、摔摔打打,各种不痛快。 “家里的账目可理清了?”虞开嵘又问。 “我日日都记着呢,咱们家里的还不错,前些日子庄头送了今年夏收的份例来,我瞧着比往年少了不少;我便做主让他们自己留一部分,也好熬得过这乱世。” “你做得好。”他满眼赞赏。 “咱们这一房的,富余千把两银子,若算上我嫁妆里那些铺子田庄的进项,差不多能余个一千六七百两。” 说起这个,郑秋娥两眼放光。 这些年她跟随丈夫外放上任,耳濡目染也学到了很多。 张氏对她信任,也多有指点。 郑秋娥性子稳,又不贪图冒进,善于经营打点,自然有了不少积蓄。 “那公中的账呢?”虞开嵘又问。 “我都这样了,母亲还能比我差么?你别看母亲素日里粗得很,其实她都看得明白呢,这会子外头不太平,别的不必要的支出都给缩减了,光是这个月就省了一二百两。” 郑秋娥顿了顿,“不过你上次说的,让咱们先不动京郊的田地这话我懂,可要去更偏一点的州县置办庄子……这妥当么?” “你也不必拿出咱们全部的积蓄去办,就看着来就好,我是想着咱们不能死扣在京城这一个地方。”虞开嵘低声絮絮道。 “你想呀,偏远的州县虽不及京城富饶,但田地也便宜嘛,好歹也算给咱们一家子一个退路。” 听到这儿,郑秋娥明白了,轻轻颔首:“我会看着办的。” 说着,她话锋一转,“我听到一个故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你是想说宫里头的事儿?”虞开嵘瞬间明白。 她有些尴尬羞涩:“威武将军府的那位黎阳夫人当真……进宫了么?” 这是慌乱之下掩盖不住的桃色新闻。 原先就有小道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有的是人家把这个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黎阳夫人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能博得盛宠。 且连带着她的一双孙子孙女也跟着受益,就在战乱刚起的那会子,桂姐儿被封了县主,辉哥儿也有了个不大不小的爵位傍身,堪称是京中最叫人艳羡的孩子了。 虞声笙离京后没一个月,黎阳夫人就正式入主长乾宫。 皇帝也偏爱,封了个一品夫人。 同样是夫人的封号,两者却大不一样。 前者是外命妇,真正荣耀加身的一品诰命;后者,却是后妃里正一品的封号,是皇宫里除了皇后之外,唯一能与贵妃平起平坐的存在。 用虞开嵘的话来说,这就是皇帝给自己也给黎阳夫人一个面子,起码称呼上没有太多改变,听起来还行。 不过这话也就只能藏在夫妻二人的房中悄悄说两句。 到了外头,整个虞府上下守口如瓶,一字不漏。 镇国将军府落难,虞府一不求情二不开口,就像是跟自己无关。 朝堂之上,皇帝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过虞正德。 虞正德眼观鼻鼻观心地来了句:“臣子言微人轻,不敢揣测圣意,微臣只知听从陛下的吩咐,其余的一概不知。” 这样的回答极大地取悦了皇帝。 这事儿后来也被搁置了,无人再提。 当然了,还是有人家对此表示不快的,这个人家就是处在风暴中心的镇国将军府一家。 慕大太太脸色难看地盯着下跪的妇人。 那妇人袅袅婷婷,身姿婀娜。 哪怕已经生了孩子,又到了这个年岁,依然风韵不减,颇有姿色。 见她规规矩矩地下跪请安,慕大太太眼皮狂跳。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分家另过?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只是府里的一个妾,你没有分家的资格!”慕大太太冷声呵斥。 青娘眼睛都不抬,柔柔道:“太太误会了,妾身是个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明白,我哪敢要求分家呀,我只是想……带着孩子们住回我的别苑去。”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49章是你自己争气 “如今府里事情多,老爷又病倒了,我要照看一双儿女,早就自顾不暇;太太身边又有个哥儿还年幼,也缺不了人的,怎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太太添麻烦呢;” 青娘说着,眼中泛起了泪光。 她用帕子擦了擦,“再说了,留在府里我这一房人吃穿嚼用,哪一处不要使银子?” “妾身无能,自知不能替太太分忧,但也不好再给太太添乱,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慕大太太嘴角抽了抽:“你这张嘴倒是生得好,添油加醋、甜言蜜语的,什么对自己有利你就说什么,当初进府来时,你可不是这样讲的。” “此一时彼一时,今时不同往日了,太太。” 青娘眉心微蹙,“好吧,既然太太心中愤愤,我不如把话说个明白;我一人卑贱,任凭太太怎么拿捏作践都行!可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却是无辜……自从府里出了事,哪一日的饭食不是冷粥冷汤,一天下来,屋子里连口热茶都没有!” “前阵子换季了,本该裁剪新衣裳的,府里这个光景我也知道不可开口,我也不忍心给老爷太太添堵,便没说这话;可新衣裳没有,素日里更换洗弄的总该跟上吧?” 青娘声音颤抖,“那一日我才发现,姑娘那样小,就要自己动手洗帕子了,这还是将军府的千金呀!” “我不求太太心疼两个孩子,起码明面上要过得去……罢了,我也知晓太太烦心事多,一时不察顾不到也是有的,既如此,为何不让我领着孩子们暂且回别苑安置。” “对太太对孩子对我都好……” 慕大太太气得腮帮子都在颤抖:“好好好,你是个伶牙俐齿的,我说你不过;但你要明白,出了这个府门你再想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回不回来的,自有老爷发话,太太就别操这个心了。” “你——” 慕大太太气了个仰倒,差点没从榻上摔下去。 青娘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莞尔,又慢悠悠地起身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荔枝传话来,说青姨娘一行已经打点好了行囊,马车就在门外候着了。 “她早就准备好了?今儿就是来我跟前演这一出的么!!”慕大太太怒不可遏。 荔枝吓了一跳,又不敢不说,怯怯道:“青姨娘……还带走了她房里的人。” “她敢!那些奴仆的身契都在府里的,她一小小妾室怎么能擅权做主?” “太太您忘了,老爷原先就把青姨娘房里的人的身契都交给她保管了……” 荔枝的声音越说越小。 慕大太太脑中灵光一闪,陡然想起了模糊的记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当时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愤怒中,根本懒得顾这些。 没想到啊……今日平白让这个妾室给自己狠狠下了一回脸! 屋漏偏逢连夜雨。 青姨娘刚走不到半日,慕大太太暗中派去查探的小厮就回来了。 小厮回话道:“太太猜得没错,那青姨娘手里确实有不少置办的产业,这是名录单子,太太过目。” 一看那上面的田庄铺子,慕大太太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知道丈夫偏心妾室。 更知道他们夫妻早已离心。 装模作样了几十年,到最后却落得个分崩离析。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丈夫竟能为一个妾室做到此等地步,就连傍身的田产都给对方买了,还记在她那一双儿女名下,让慕大太太这个正头娘子想插手都不成。 慕大太太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她当时就该答应的。 让那一对儿女记在自己名下,如今拿捏这个青姨娘还不是手拿把掐!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慕大太太眼前一片模糊:“慕仲元,你这个王八蛋!” 距离千里之外的庆山,夏日的清晨也比别处多了几分凉爽轻快。 树叶沙沙,鸟鸣清脆。 混合着风声送入房中,吹起那轻柔的帘幔,阵阵涟漪。 外头姑娘们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透着早起的生机和欢快,吵醒了床上的男人。 慕淮安的脑子还迷糊着。 人都不清醒。 勉强睁开眼,四周张望了一番——这,是哪儿? 刚一抬头,牵动了胸口的伤处,疼痛一下子令他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应该在战场上的么,怎么又到这了? 燕儿提着药箱进来。 见他醒了,先是试了试他的额头,又按照贺夫人提点的替他把脉。 安静片刻,燕儿认真道:“你退烧了,虽然伤还没好全,但人已经没事,接下来好好养着就成。” “这……是哪里?” “这里是清风观。”燕儿留下一碗还热乎的药。 小丫头蹙眉上下打量着慕淮安,不情不愿道,“你能自己吃药吗?” 慕淮安咳嗽两声,震动又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但他很好地忍住了,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瞧不出任何破绽。 “多谢你,吃药我自己来吧。” 他强撑着坐起身子,接过了燕儿手里的药,一饮而尽。 燕儿可以交差了,笑容明显比刚刚灿烂许多:“你且歇着吧,我会跟观主说你醒了的。” 燕儿刚走没一会儿,又进来了一个丫头。 她身着杏色翠边流纹的衣衫,素朴又雅致,就是脸色不太好,面笼寒霜。 两碗细粥,两份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碟子糕饼馒头被放在慕淮安的手边,来人都不用他开口,直接端了个小方几摆在他身旁。 一抬眼,慕淮安惊了:“是你,你不是跟在虞声笙身边的丫鬟么?” 今瑶反道:“贺夫人说了,你刚醒,得吃些清淡好消化的,这些先用着,回头我着人来收拾碗筷。” 慕淮安:…… 今瑶可没有半点好脸色,说完就走了。 慕淮安细细吃着粥饼,突然心潮澎湃——今瑶这丫头在这儿,那么就代表了虞声笙也在。 他在沙场上九死一生,弥留之际最想见到的,就是虞声笙。 本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黄泉路上必有他一人,没想到峰回路转,他竟然活了。 不但活了下来,还能再见虞声笙一面! 用罢了饭食,他又看见了旁边内侧还有净房。 便不顾身上的伤痛,一步一步挪过去。 净房内有热水和干净的衣衫,他擦洗后,换下了满是血污汗渍的里衣,终于把自己捯饬得清爽,勉强可以见人。 他不想让她瞧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 坐在房中静静等着,从白天等到傍晚,外头热闹人声不断,就是不见虞声笙的人影。 就在他快要耐不住的时候,房门打开了。 虞声笙一身道袍立在门口处,束发为冠,不着脂粉,那双清明透彻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能动了?”她平淡地问。 “还行。”慕淮安想要站起身,第一下居然没成功,顿时耳根发热,尴尬不已。 他扶着一旁的架子才勉强站直。 虞声笙点点头:“如果能自己走动,就去一趟医馆,贺夫人要给你换药;这会子人多事忙,贺夫人他们抽不出空过来。” 丢下这话,她转身就走。 “等等——”慕淮安急了,“多谢你救了我。” 她回眸,对上了他那双期盼又湿漉漉的眼睛,顿觉好笑。 “不是我救了你,是我家夫君不忍心把你一路背回来的,也是你自己争气,到我这儿时没有咽气。” 第450章想找她说说话 虞声笙简单给他指明了行医馆的方向,走得利落,头也不回。 她事情还多着呢。 清风观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多少忙碌等着她。 野菜自给自足,还能照拂州城里的百姓,现在她又有了新的主意——菜粮是够吃了,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大家吃得更好些,身体也能更健康强壮点。 那一日,她瞥见洪度正在逗耍野鸡玩。 这是大猫给自己找的乐子。 也不知从哪儿带回来的野鸡成了洪度的新玩具。 可怜的野鸡咯咯哒叫个不停,刚一拍翅膀还没飞出去,就被洪度一爪子拍下,惊飞了好几片羽毛。 虞声笙当时看着很不忍,批评了洪度几句。 大猫倔头倔脑的,但也明白在清风观里,虞声笙就是老大,她的话没人敢不听的。 所以它把野鸡换了个方向,躲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玩。 还是玉浮来了句:“这野鸡瞧着不错,或许可以跟花州当地的家鸡配一下看看。” 就是这句话,让虞声笙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花州当地的家鸡体量小,产蛋少,远不能跟京城或是乾州等地方的家鸡比。 但这野鸡皮毛丰润,光鲜漂亮,威风凛凛,体格健壮。 之前他们抓过两只或烤或煮了来吃。 滋味不错,就是比家鸡还差了些许。 花州本地的家鸡虽然有各种缺点,但有一样却拿得出手——本地家鸡肉质鲜美,滑嫩爽口,堪称一绝。 这也是为什么花州人民钟爱这种家鸡的根本原因了。 虞声笙决定试一试。 她让瑛娘帮忙,扩建了鸡圈。 又从花州城内采买了八只公鸡八只母鸡。 懒洋洋的洪度又多了一项新任务,看护摘野菜的孩子们的同时,它还要顺便抓点野鸡回来。 虞声笙语重心长:“要活的,也要八公八母。” 大猫:…… 玉浮无语:“它又不是人,听得懂吗?” “我和我老爹前后给它点化开智,连这个都听不懂,那它还有什么脸整天吃红烧小鱼?” 虞声笙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今瑶喜欢洪度,宠爱得不行。 洪度呢也很会看人下菜碟,它自己去附近食堂抓了小鱼来,能装小半盆,再围着今瑶腿旁蹭着撒娇。 今瑶总是拿它没法子,就将这些小鱼煮了来,放在小盆里给洪度加餐。 虞声笙走来过往看到过很多次,都没说话。 今天把这话撂出来,她还捏了捏洪度的耳朵:“听见没有?你好好干活,就有小鱼吃。” 玉浮:“你何苦刁难一只小牲畜?它会数数么?” 这下轮到洪度急了,差点要去挠玉浮的脸——谁不会数数了?! 洪度追了几片树叶摆在虞声笙跟前。 不多不少,刚好八片。 虞声笙很满意:“去吧,好好干活,我们清风观不养闲人,也不养闲猫。” 很快,洪度展现了一座香火旺盛、颇为灵验的道观吉祥物该有的工作效率。 没几天,它真的抓齐了八只公野鸡,八只母野鸡。 就是这些鸡看着很憔悴,有些鸡身上的毛都被薅秃了,看着怪可笑的。 虞声笙大大奖励了洪度。 她给了洪度自己画的符。 洪度的眼睛都亮了。 比起红烧小鱼,这个更稀罕! 可以增加修为,更能让自身更进一步。 慕淮安起身慢慢挪去行医馆的路上,刚好看见洪度对着虞声笙撒娇的这一幕。 胖乎乎的大猫躺在地上,朝着她露出白白的肚皮。 虞声笙瞧着欢喜,蹲下来不断揉着。 大猫的皮肉软乎,绒毛厚实,手感极佳。 她一时玩心大起,和洪度玩了起来。 “不错,等鸡圈那边有好消息了,我就让今瑶姐姐给你做鸡蛋蒸小鱼。” “喵?” “鸡蛋蒸小鱼啊,你没吃过吗?那你这下要有口福了。” “喵喵!!” 洪度如琉璃一样的眼睛放光。 一人一猫,毫无阻碍地对话,这一幕落在慕淮安眼底,尽显童趣。 他驻足看了许久:“原来你喜欢猫啊。” 虞声笙揉了两把洪度,头都不回:“不喜欢。” “那这……” “我立志要将清风观打造成花州、乃至附近府城之内,最好的信仰之地,最好的道观,自然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养一只猫也是情理中事。” 她起身,双手拢袖,“你去过行医馆了?” “还没有。” 虞声笙侧目,秀美的眉尖微微蹙起,略有不满。 “贺夫人和燕儿忙得很,不要因为你的疏忽让她们受累,赶紧去吧,别在这里耽误工夫。” 慕淮安瞬间涨红了脸。 “我这就去,等会儿去完了,我想找你说说话。” 回答他的,是虞声笙沉默的背影。 慕淮安顿觉尴尬,垂眸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 贺夫人医术确实一流。 还有宋大夫一道帮忙,二人料理起慕淮安身上的伤那是行云流水,信手拈来。 换了药后,慕淮安也觉得伤处没有那么疼了。 宋大夫问起前线战况。 慕淮安面色微沉:“……粮草短缺,军需告急,不是很乐观。” 连他这样的将军都落得如此狼狈,更不要说其他不为人而知的小兵小卒,只会更惨。 要不是慕淮安遇见了闻昊渊。 要不是闻昊渊心软仁慈将他带回来。 他根本不可能活到第二天日出。 在清风观休整了几日,每天都有人送饭来,他也习惯了每日自己去行医馆换药。 渐渐地,他大概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前殿是给香客们用的,后面僻静的庭院、厢房、包括菜田,才是清风观自己人的地盘。 看着他们劳作忙碌,在这战乱四起的时候还能活得这般充实,慕淮安心生羡慕。 他有好几天没瞧见虞声笙了。 立在一旁的拱门往外看,来来往往的身影里,没有一个是他期盼的那个人。 今瑶端着几样洗好了的料子过来。 “您在这儿做什么?”她冷冷发问,“前头是道观正殿,无关人等不要随便靠近,这是咱们夫人说的,您若真闲得慌,就去后头散散。” “你家夫人呢?”慕淮安问。 “夫人忙得紧,自然有她的去处。” “你身为她的贴身丫鬟,竟不知自己主子的下落,你这是怎么当差的?”一个不小心,他骨子里的矜贵又跑了出来。 在他眼里,今瑶这样的丫鬟就是低主子一等的。 早就今非昔比的小丫头冷笑连连。 “我家夫人都不会这样说我,你算哪根葱?”今瑶始终记得那一年慕淮安踹自己的那一脚,充满羞辱的疼痛,至今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我是顾念着我们观里的声誉,以及我们夫人的善心,才勉强把你当个人来看,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今瑶冷哼一声,直接从他前面掠过,肩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慕淮安伤处。 他闷声一紧,身形晃了晃总算稳住了。 “我知你心中有气,但以后……总归是要常常见面打交道的,指不定还会同宿一屋檐下,我不想跟你整日针尖对麦芒;你家夫人疼你,我都明白,过往种种是我的不是,今瑶姑娘别与我置气了吧。” 要他放下身段去哄一个奴婢,已是不易。 这话没有换来今瑶的感动,只有满脸的愤怒。 她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全砸他脸上。 “谁要跟你同宿一个屋檐下?姓慕的,你说话当心点!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呢!”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51章已有赐婚 “我与你家夫人,已有了圣上的赐婚。” “如今,我与虞声笙早就是未婚夫妻了。” 短短两句话,掷地有声。 今瑶气得浑身颤抖:“放屁!你浑说什么!” 慕淮安阴鸷的眼底闪过锐光。 这是征战沙场、浴血而归的将军迸发而出的气势。 顿时,她只觉得被一片阴冷笼罩,喉间像是被人勒紧了,仿佛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屈辱的凛冬梅园。 手颤抖着,她咬着牙,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在这儿做什么呢?”石勇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了,“前头正缺人呢,这些巾子都干透了么?” 石勇挡在了今瑶前面。 他厚实的脊背刚好阻断了慕淮安的视线。 今瑶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都干透了,今儿太阳好,我晾在院子里晒了大半日呢;我先过去了……晚上做鱼饼糍粑,你记得早点来。” 石勇欢喜坏了:“好。” 慕淮安还想追问今瑶,石勇没给他机会。 “慕将军好,我听贺夫人说了,慕将军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喜可贺。”石勇挡在拱门前,笑眯眯道。 “闻昊渊没有死,他这是欺君之罪。”慕淮安凝视着他。 石勇半点不在意,依旧笑得轻快:“是吗,这么说来,慕将军是打算回京举告喽?那你尽管去,只怕将军未能出得了庆山,就会被末将斩于刀下。” 说着,他挑眉,“我只忠于我家将军。” “石勇,你是闻昊渊的护卫,你应该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知道啊,所以当日我是反对将军救你的;但……我拗不过我家将军,只能从命,从那一日我就想好了,要是慕将军你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那拼了末将一条命,也绝不会让你踏出庆山半步。” 石勇脸色渐渐肃穆,“若你不信,大可以试试。” “还有,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没的欺负一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你虽没有我家将军能耐,但到底也是将门出身,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再让我瞧见你为难今瑶,我也不会客气。” 慕淮安:…… 他与整个清风观好像格格不入。 鸡圈旁,虞声笙正观察那些家鸡野鸡的情况,看看它们有没有和睦相处。 一根枝芽从头顶垂下,缠缠绕绕地长出鲜嫩的叶子,几片附在她的耳畔,像是在窃窃私语什么。 这是瑛娘在告状。 虞声笙轻轻颔首:“他真这么说了?” “是的,我亲耳听见的。” “完了,哎……”虞声笙叹了口气,“今瑶那丫头肯定要来问我了。” “要我把那人埋进山里吗?”瑛娘直接给了个解决方案。 虞声笙连连发笑:“那可不成,你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修为,不可以为了这种小事沾染血腥因果;况且,还没到这份上呢,别动不动喊打喊杀的。” 瑛娘羞涩。 那两片叶子轻轻卷起,仿佛在说知道了。 厨房里,雾气蒸腾,外头炊烟袅袅。 今瓜将鱼肉捣成细腻的糊,正按照今瑶的指点,将其和面粉、野菜混在一块——这便是制作鱼饼糍粑的材料。 “火候差不多了。”今朝招呼一声。 今瓜应道:“来了。” 她腰身一转,双手端着沉甸甸的盆来到灶台旁,一勺掬起一块,用掌心的力量将其铺平在热乎的锅里。 铁锅内早就刷了一层油。 鱼饼瞬间发出刺啦的声响,香气四溢。 今瑶瞧着她俩配合得挺好,又去检查了笼屉。 半个时辰后,女眷们聚集在厨房里先用饭。 燕儿也过来了。 她最爱刚出锅的热腾锅气,说只有这会子入口的最好吃,也顾不得烫,抓起一块就咬,烫得直抽凉气,却又停不下来。 “这鱼饼糍粑真是绝了,又鲜又好吃。”燕儿赞道。 “可是你今瑶姐姐想出来的,旁人哪有这样的巧心思。”金猫儿笑着夸。 她们几个都有自己的厢房和用饭的正堂。 但她们就是喜欢聚在这里吃。 觉得烟火气浓重,才有生活的乐趣。 今瑶却没多少心思细细品尝,草草吃了两口,就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笼走了。 “今瑶姐姐这是怎么了?”燕儿都瞧出她面色不对。 金猫儿笑道:“应该是有话想跟夫人说,咱们吃咱们的,真要有要紧的,夫人自会喊我们过去的。” 燕儿好奇地眨眨眼睛:“我从前就想问了,为何你们要喊观主为夫人呀?” “习惯了,改不了了。”今朝咽下一口,“横竖夫人也没介意,就不改口了吧。” 几人吃得快活,有说有笑。 另一边,今瑶已经到了虞声笙房中。 虞声笙坐在桌旁,手边是一堆墨迹堆积的纸张。 写得头疼。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感受。 谁说文官好当来着? 这段时日,光是操心清风观、以及爱屋及乌照拂一下花州百姓,就已经让她忙得焦头烂额了。 她常常在睡前自我反省,问自己到底图什么? 闻昊渊搂着她直发笑,说她这是继承了父亲的宏图大志。 虞声笙当时就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 至于是不是宏图大志,她还没想清楚,一抬眼瞧见今瑶小丫头红着眼站在自己跟前。 她搁下笔,笑问:“谁欺负咱们今瑶姑娘了?是石勇那小子么?你只管说来,我替你出气。” 今瑶放下食笼,快步走到她身边。 “姑娘,您跟我说句实话,您之前入京办事……是不是、是不是……” 今瑶咬了咬唇,“是不是又被迫跟那个镇国将军府有了婚约?是皇帝赐婚的,是吗?” 她太清楚慕淮安的秉性了。 这种大事,那个男人不会乱说的。 既然说出口,那必定铁板钉钉。 对上今瑶,虞声笙涌起一股愧疚。 这是面对闻昊渊时都没有过的情绪。 她太明白今瑶一路跟随自己的心意了,论起时间,今瑶可比闻昊渊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 待今瑶,自与其他人不一样。 虞声笙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是的。” “姑娘!!”今瑶急了。 “你先听我说完,跟你想的不一样,这只是权宜之计。” 她伸手,与今瑶的掌心相握,声音越发温柔和煦。 屋外,闻昊渊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摸了摸鼻尖,悄无声息地退到院子之外。 他抱起女儿,拿着晚饭坐在了秋千上。 晚姐儿坐在父亲结实的腿上,一边欣赏着晚霞一边与女儿吃着晚饭,共享这一刻温馨欢愉。 石勇来了。 “我找不到今瑶姑娘,爷,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她跟你女主子在一起。” 石勇眨眨眼,没吭声。 “今儿你们见到慕淮安了?可有说什么吗?” 石勇一五一十都说了。 闻昊渊点点头:“这下好了,那丫头八成要气哭了,回头晚点你去好好安慰人家一下。” “我……不太会啊。” 看见石勇这样憨直的回应,闻昊渊有点气笑了:“你还说喜欢人家姑娘,连安慰都不会,以后人家姑娘遇到伤心烦心的事儿,你难道只会站在一旁干瞪眼吗?那人家姑娘要你何用?” 石勇:…… “那、那我学一学。” 半晌,今瑶才红着眼从屋子里出来。 闻昊渊随后进门:“都安抚好了?” 虞声笙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吧,她还是不能接受,方才恨不得将慕淮安大卸八块。”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52章蛇蝎 “今瑶姑娘这么大气性呢?”闻昊渊笑了,“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她就像你。” “什么主子丫头的,这话我可不爱听。”虞声笙继续执笔书写,“如今她们早就是能自立门户的良籍了,留在咱们清风观也是为了情分,为了帮忙的,往后不许这样说。” 男人忙改口:“我错了,多谢夫人提点,绝没有下一次。” “你过来瞧瞧,这样可好?” 虞声笙笑着招呼他,将自己写了大半日的计划拿给他瞧。 夫妻二人同在灯下,闻昊渊细细瞧着她写过的一笔一划,看到最后不由得高声喝彩:“真亏得你能想出来的!” “目前先在咱们道观里养着,真要能成气候了,再与冯大人说。” “真要能在花州推广开来,你真是功德一件。” “什么功德不功德的。”她边说边笑开了颜,“我才不稀罕。” 话锋一转,她又问,“人是你捡回来的,后续该怎么处置,你想清楚了吗?” “且等等吧。” “等什么?” 闻昊渊似笑非笑:“要么请夫人你帮我起一卦。” “你要算谁?” “就算远在京城的镇国将军府。” 虞声笙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澈干净。 四目相对,片刻后她便明白了。 起卦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横竖也有段日子没起卦了,今日心血来潮,这一卦得来格外顺利。 看着那卦盘上显示的结果,夫妻俩双双沉默了。 “大凶。”虞声笙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闻昊渊竟也不意外:“猜到了。” 此刻的镇国将军府还没料到自己的命运会被推上另一个方向,然后在无法阻拦的情况下,一步步滑向深渊。 却说青姨娘携一双儿女搬离了将军府,将偌大的府邸都留给慕大太太一人。 慕大太太强撑着,拖着早就疲惫不堪的病躯打点着阖府所有庶务。 人心浮动,银钱短缺,真一料理起来才发现偌大的府邸处处都是窟窿。 慕大太太不得不裁减府中用度。 吃穿嚼用,衣食住行,上到自己,下到奴仆,全都降低了不少。 没法子,前线战事不明。 慕淮安又失踪了。 皇帝龙颜大怒,没少苛责镇国将军府。 当朝骂了很多次,就差一道真正的处罚旨意罢了。 慕大太太惶惶不可终日,哪怕再疲惫也静不下来,日日都要出门拜访故交旧友,期盼着这些人脉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哪怕能在陛下跟前美言两句都成。 她虽贵为将军夫人,又有诰命傍身,但半点不了解朝堂局势,更不明白这个当口的危险。 这些人家要么一盏茶一品果子尽了待客之道,要么干脆闭门不见,叫她碰一鼻子灰;即便让她进府做客,与主家强颜欢笑,对方也是滴水不漏,半点不提帮忙的事情。 终于有一家的女主人与她私交不错,不忍心瞧她这般憔悴慌乱,干脆就说了实话。 “这会子你家的那点事儿最容易惹陛下不快了,谁又有这么大的面子、这么大的胆子,敢为了你一府去惹怒龙颜呢?” 慕大太太听傻了:“我家老爷与淮安都对陛下忠心耿耿,为了朝廷,几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这还不够么……” 说着,她想起了失踪在前线的儿子,一阵痛彻心扉,泪如雨下。 那夫人不忍,轻叹道:“你我都是妇道人家,外头的事情管不上,但你要是听我一句劝,那就赶紧回去好好整顿,看看府里还有多少银钱米粮,有多少定产祖业。” “看这个做什么?” 慕大太太脱口而出。 对面端坐着的贵妇却低头不语,用帕子轻掩着嘴角。 嗡的一声,慕大太太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最后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都记不得。 等缓过神来,人已经在回府的马车里了。 略用了些茶饭,她去了一趟慕仲元的屋子。 屏退丫鬟婆子,慕大太太缓缓走到床榻边,抬手撩起了厚重的帘幔,瞧见了躺在枕上的丈夫。 慕仲元意识清醒,就是人不能动弹。 见是妻子来了,他口中呜呜不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莫名的,慕大太太一阵厌恶从心头窜起,再也遮掩不住。 等看到丈夫震惊的瞳孔,她才明白自己的表情也变了,让他尽收眼底。 慕大太太想起这段时日的无功而返,奔波劳累,话到嘴边越发冷漠寒霜:“我今日去找了原先与老爷交好的人家,只有一户府邸见了我,但他们依然不松口,没人愿意替你、替淮安说句话;什么叫大势已去,什么叫树倒猢狲散,今儿我算是明白了。” “呜呜——” 慕仲元似乎很愤怒。 反正他说了什么,慕大太太也听不懂。 她挂起帘幔,坐在了床旁的一张圆凳上,双手规矩且自然地摆在膝前,尽显端庄温柔。 早些年她也不是这样的。 当初嫁过来的第二日,她就因举止言行不够规矩,被婆母训斥过;如今想起来,那一天的尴尬羞辱犹在眼前。 这么多年过来,慕大太太早已被打磨成贵妇典范。 从前那个天真莽撞,对未来满是希望的少女不知何时被埋葬在浩渺的时间烟波里。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对了,你的心上人也离开了,她不愿留下与我们共进退,带着孩子回了原先的别苑;也挺好的,这会子府里开销正紧,少几个主子也少些支出,其实你应该早点与我说的,你早就给青姨娘备了田产铺子……” “我是那种拈酸吃醋,容不下人的人么?老爷这样,未免有些太寒我的心了。”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鬓角。 才没过多少时日,原先乌黑的发髻间已多了好些花白。 这两年的波折早就让她心力交瘁。 慕仲元还是只会呜呜。 换成旁人,一定很难理解他在说什么。 但慕大太太一眼就瞧出来了。 到底多年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你怪我不拦着?我拿什么拦着?我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要帮忙照顾那个小贱人?” 想起丈夫与自己表面恩爱,私底下却宠着另一个女子这么多年,她便恨得咬牙切齿。 “慕仲元,你原先送出去的那些东西我可以不管,但青姨娘带着孩子离开,这就是对咱们将军府的背叛,我不可能再容许他们回来,她的一双儿女也绝不可能再入我将军府的大门!” 她猛地起身,面笼寒霜,却无比温柔地用手背轻轻蹭着他的脸颊。 “我想给咱们府里,给淮安,给骁哥儿寻条生路;你我夫妻多年,你应该明白我的。” 慕仲元呼吸紧了紧,还想啊啊呜呜的说些什么。 慕大太太猛地抽走了一旁的软枕,将它死死按在了慕仲元的脸上。 慕仲元手脚不自觉地抽搐,那呜咽声却被埋在了柔软的棉絮中,根本传不出去。 慕大太太面无表情,双手却没松开。 整个屋子静得可怕。 半晌过后,慕仲元彻底安静了。 四周弥漫着臭味,那是床上的他失禁后的结果。 慕大太太终于停手了,将软枕回归原位,又不慌不忙地起身,又将帘幔放下。 她走出门,吩咐左右:“老爷刚刚歇下,我瞧他睡得安稳,你们都不准进去打搅,明儿一早再来伺候。”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53章生疏 妙境琴坊。 徐诗敏来得很早。 外头动荡,局势不稳,近些日子琴坊的生意也不算多好;好在徐诗敏眼光独到,趁着前段时日赚了不少,又将这一处铺面盘了下来,也算是自有产业。 是以,外头不稳,她反而没有那么多担心。 从原先的在琴坊授课,变成了登门指点。 那些高门府邸的千金小姐或许更喜欢这样的方式,一口一个徐大家,称呼得徐诗敏心情极好。 一个早上去一家,下午晌再去另一家。 细算起来,这一天便有将近二十两银子的入账。 半天结束,马车停在了妙境琴坊。 徐诗敏回来了。 午饭早就备好,她打算简单吃一口,歇息更衣,再去下一家府邸。 时间紧,她可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 端起碗筷才吃了几筷,盈袖便匆匆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徐诗敏惊讶:“真的?” “千真万确,那府里都扣响云板了,慕老爷殁了。” 徐诗敏垂眼不语。 片刻后,她轻笑:“我原先还想,这镇国将军府该如何解眼前的危机,没想到回转的机会这就来了……”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盈袖不解。 “慕老爷一死,很多事情都能一笔勾销,最要紧的一点,镇国将军府还没有拿到袭爵的旨意;慕淮安又下落不明,触怒龙颜,后头出生的儿子又太过年幼;虽说也有嫡次子年幼,也被下旨袭爵的,但那是有功之臣的人家,是圣意奖赏才有的殊荣。” 徐诗敏嘲弄地弯起嘴角,“可你看看现在的慕家,哪一点能配得上有功之臣这四个字?” “可……慕小将军到底为国征战了。” “咱们说了可不算,要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说了才算。” 这话一下子让盈袖哑口无言。 是呀,万千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怎么想。 “慕老爷这么死了,意味着镇国将军府的爵位就没了,呵呵……皇帝陛下也能出口气,大约不会再计较更多;他死了,比他活着有用。” 徐诗敏说完,又对着盈袖轻轻摆手,“这话咱们俩关上门说说也就罢了,切不可传出去。” “姑娘放心,我不是那种没轻没重的。” 噩耗传开,京城上下一片唏嘘。 皇帝也在朝堂上表示了痛失忠臣良将的伤心,好像之前种种斥责不满都是做梦,算不得数。 慕仲元的丧事刚办完,慕大太太就穿戴全副诰命入宫,请求皇帝收回镇国将军府的爵位。 这话是由皇后传达给陛下的。 皇帝在御书房内料理军机政务,听完了皇后的话,他头都不抬,语气平淡:“慕大太太这一请求,朕听着未免心痛不忍,慕仲元才刚死……” 皇后道:“陛下,慕大太太所请合情合理,镇国将军府的爵位确实不能再留了;臣妾明白陛下仁慈宽宥,不忍寒了老臣的心,但慕大人已不在世了,若陛下坚持不收回,岂非让慕大人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么?” 她上前一步,“您细想,镇国将军府可是最忠君的。” “皇后这话很对,是朕一时疏忽。” “哪有,陛下只是心怀朝臣,仁德罢了。”皇后浅笑,“若陛下真的有心垂青,等慕淮安凯旋,再另行封赏便是。” “有理,就按照皇后说的办。”皇帝轻轻颔首,抬眼间给了她一个笑容。 “朕有几日没去后宫了,一切都好吧?” “陛下放心,一切安稳,多亏了黎阳姐姐进宫,臣妾也有个人作伴,更有人帮手,再好不过。” 见皇后笑容真心坦荡,皇帝更高兴了:“你们能和睦,朕心甚慰。” “黎阳姐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也是臣妾心尖上的人。” 闻言,皇帝忍不住笑出声:“你呀,就知道哄朕开心。” 帝后相伴,御书房内一片和谐温馨。 足足一个时辰,皇后才出来,回了中宫殿。 刚坐下,黎阳夫人便来了。 “你去哪儿了?”黎阳夫人来者不善,面色难看。 “陛下召见,我去了一趟御书房。” “后宫不得干政,这规矩皇后娘娘也忘了么?” 黎阳夫人眯起眼,字里行间竟是警告。 皇后眸光流转,转脸看过来时,发髻间带着凤钗步摇竟没晃动一下,但见她面容柔和,浅笑嫣然:“黎阳姐姐未免胆子太大了些,陛下知晓你在御书房安插眼线么?” 瞬间,黎阳夫人脸色突变。 皇后又淡笑道:“姐姐放心,我不会去陛下跟前嚼舌根的,陛下爱重姐姐,也不会听我的;不过,我还是好心提醒姐姐一句,陛下可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 黎阳夫人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等她走远,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才愤愤道:“这黎阳夫人也太过了些,见到娘娘您都不行礼!” “她自有傲气,隐忍委屈了这么多年了,一朝进宫,却没能过上与陛下朝夕相伴的日子,她一定很难过。” 皇后垂眸道,“这种小事就不用说了,我与黎阳姐姐的情分摆在这儿呢,行不行礼的,不必挂齿。” 黎阳夫人回了长乾宫。 桂姐儿正趴在窗前的桌案上用功。 见状,黎阳夫人脸色总算和缓了些:“你哥哥呢?今儿不进宫么?” 桂姐儿放下笔墨,起身恭敬福了福:“回祖母的话,哥哥说书院课业繁重,每逢初一十五再进宫向您请安,旁的日子就不来了。” 黎阳夫人一阵哑然。 自从她正式入宫,一直伴在膝前的两个孩子好像一下子与她生疏起来。 尤其是辉哥儿。 辉哥儿年纪轻轻,得了个三品爵位傍身,本该是无上荣耀的事儿,但他却始终没有一个笑脸。 甚至连进宫向祖母请安都不愿。 只有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他才会来看望黎阳夫人一次。 每次都行色匆匆,坐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 黎阳夫人明白,孙子这是在怨自己。 桂姐儿也沉默了许多,远不如从前活泼开朗。 明明有县主的头衔加身,她却不愿去参加那些贵女们的聚会。 那一次晋城公主来邀,她也只去了不到一个时辰。 黎阳夫人见小孙女脸色不好,还以为她被人欺负了,忙细细询问。 桂姐儿眼底闪着泪光:“祖母,我与哥哥……当真不姓赵么?” 黎阳夫人一时羞恼,狠狠训斥了孙女。 事后她懊悔不已,抱着桂姐儿安抚,可小孙女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舐犊情深的温馨不复存在。 黎阳夫人有些不明白。 自己已经给孙子孙女这么多。 都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贵荣华。 为什么他们却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镇国将军府的匾额仍在。 但里面的人心知肚明,慕家的富贵荣光结束了。 这府邸还是皇帝大发善心,特许他们住着的。 慕大太太以雷霆手段,很快收拢大权在握,将那些不必要的田庄铺子一一变卖,换来了一大笔丰厚的银钱,总算填补上了府里的窟窿,日子也肉眼可见地好过起来。 丧事办完,本该憔悴悲痛的她,一反常态地精神抖擞,整顿庶务,料理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刚看完账本,慕大太太就得了门房传话,说青姨娘又来了。 自从慕仲元死后,青姨娘几乎日日都来。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54章树倒猢狲散 慕大太太一阵气恼:“不见。” 转头她又改了主意,“让她进来吧。” 很快,那个身段婀娜的妇人又一次立在她跟前,见对方盈盈拜倒,口中唤着太太,慕大太太冷笑连连。 “怎么,别苑的日子不好过么?青姨娘才走没一段时日,怎么又回来了?” “太太。”青姨娘缓缓抬起下巴,眼中泪光盈盈,“贱妾晓得太太厌恶我,不愿见我,可我毕竟也是老爷正经纳入府的姨娘,如今老爷没了,贱妾想送别老爷,替老爷送终,为何太太还不让我进门?” “青姨娘,有些话不是我不愿说,而是老爷已经没了,我也不想再多费口舌,你今日既然这么提了,我也给你句爽快话,不让你进门不是我的意思,是老爷临终前的遗言。” 青姨娘瞪圆了眼睛:“老爷病得不轻,别说开口说话了,就连吃饭都成问题,如何能给太太留下什么遗言,太太莫不是诓我?” “自打姨娘你离开,我又要操持府里内外,又要照顾年幼的孩子,更要在老爷榻前侍疾,真真是忙得跟什么似的,一刻不停闲;那会子我就想着,若姨娘你在,府里还能多个人帮帮我……” 慕大太太渐渐红了眼眶,“可姨娘你走得突然,让我又能如何?” “这……”青姨娘一阵哑然。 “后来老爷情形好了些,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又急转直下,再也救不回了,我这会子想起来才觉着那是回光返照。” 慕大太太用帕子轻轻拭泪,抽泣了两下,“老爷清醒的时候,我与他说了你离府的事情,本想着让他不用担心你和一双儿女,也让他高兴高兴,谁知他却怒急攻心!” 青姨娘顿时尴尬不已,面色煞白。 当初执意离府,确实是她一人的主意。 眼瞅着将军府摇摇欲坠,唯一能给自己庇护的人又缠绵病榻,无法主事,青姨娘素来脑子灵光,从不愿吃苦,见状便心生退意。 以这理由离府,一来可以推掉侍疾的差事,二来也能理直气壮地带走慕仲元给自己置办的田产铺子,堪称一举两得。 她想的是,等慕仲元身子好些了,她就回来。 反正她也给府里留了眼线的。 结果,没等眼线发挥作用,慕仲元就死了。 死得这样突然,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先前办丧事时,青姨娘也有回来过,却被慕大太太挡在门外,连正堂都没能踏入半步。 直到丧事办完,尘埃落定,慕大太太才在今日头一回见她。 “当初你违逆我的意思,执意离府,我原以为是老爷舍不得你吃苦,结果你却是背着老爷,自己拿了主意,却把我这当家主母当成傻子一样哄骗戏耍!也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你与老爷本就不是夫妻,你既得了好处,那就好生去吧,我也不愿与你为难。” 慕大太太叹息着,一锤定音。 青姨娘慌了:“贱妾一人死不足惜,但求太太收了老爷那一双儿女进府庇护!” 这是她回府的最终目的。 当初一走了之太匆忙,全然没顾虑到最坏的结果。 慕大太太缓缓挑眉:“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你那一双儿女么……老爷也发话了。” “老爷怎么说?”青姨娘顿时满眼放光。 “老爷说了,他早就怀疑这两个孩子不是他的种,他出了事,你就跑得这样快,可见全无半点良心,这两个孩子不得入我慕家族谱。” “不可能!!”青姨娘尖叫起来,“这就是老爷的孩子,当初我生产时,老爷就陪在我的产房外面!怎么会不是?太太你不要血口喷人!” 慕大太太心头又是一痛。 痛苦与愤怒让她越发坚定。 “这是老爷的意思,你若不信,那就去九泉之下问问他好了!” 慕大太太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如若不然,咱们还可以开了祠堂,请耆老长辈到场评评理,我倒想问问,旁人家的妾室也能如你这般,说跑就跑,想躲就躲的么?” 说罢,她懒得再与青姨娘周旋,摆摆手示意婆子将人拖了下去。 在动手的时候她就想好了。 只要慕仲元一死,偌大的府邸就她一人说了算。 青姨娘做得初一,那她就做十五。 这叫风水轮流转。 如今府里只剩下她的骁哥儿,还有慕淮安。 两个都是她的亲生骨肉。 镇国将军府的爵位是没了,但家业底子还在,她才不会让一个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女人分走,哪怕一点点都不行! 料理完了府里庶务,她临窗而坐,望着天边云卷云舒,久久无言。 慕大太太突然想起了虞声笙。 好像从慕淮安拖婚不娶时,事态的走向就渐渐不受控。 她眨眨眼,回过神来:“对,淮安还与虞家有赐婚;来人,备礼,下帖子,明日我要去一趟虞府。” 府里办丧事时,虞府来过人吊唁。 来的是虞正德和张氏夫妻俩。 他们俩名义上是镇国将军府的亲家,理应比一般亲眷朋族更亲厚密切。 但实际上,那一天吊唁时,两口子备了礼物,也就走了个过场,没有表现出太多亲家该有的寒暄体谅。 是以,次日慕大太太到访,张氏总有些不情不愿的。 “可是府里有事需要帮忙,若有的话,太太也不必客气,只管说就是,但凡我们能帮得上的,一定不推辞。”张氏的场面话说得很好听。 慕大太太踌躇片刻:“声笙那孩子与我家有缘,虽兜兜转转,但还是与淮安缔结婚约,如今我家里的情形你也知晓……我想着,只要声笙愿意嫁过来,我愿将府里一半的家业给他们小两口。” “不知……声笙这孩子如今人在哪里?是在附近的州县么?” 张氏顺了顺手里的帕子:“我家声笙是个命苦的,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几分自在,我这个做母亲的怎好坏了她的兴致?再说了,慕小将军下落不明,这个当口说什么婚约的,有些太早了;我明白太太一片苦心,但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慕小将军一定会平安归来。” 慕大太太的小心思被张氏不着痕迹地戳破,当下讪讪。 她扯了扯嘴角,又拐弯抹角地试探了一会儿。 试探无果,她只好起身告辞。 “这慕大太太来到底所为何事?”虞正德不解。 “能为了什么,她想让声笙直接过府,不管她家儿子有没有回来,声笙都算作她慕家妇——我呸,想得真美!” 张氏啐了一声,随后又带着哽咽,“我那可怜的女儿哟,命数怎这般苦。” 虞正德:…… 清风观。 后山。 除了菜园外,还多了一个占地面积不小的鸡圈。 里头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别的不说,每日鸡蛋倒是管够。 道人中有擅长照顾家禽的,三两个一组,自发地组织起来照看,留下已经受精的鸡蛋,再分出另外的部分以供道观中人每日食用。 没几日,鸡圈里又多了几只小鸡仔。 毛茸茸,摇摇晃晃的,煞是可爱。 晚姐儿特别喜欢。 这些小鸡仔是家鸡与野鸡的后代,褪去原先的绒毛后,展现出野鸡的毛色,但性子却像家鸡。 虞声笙牵着女儿的小手站在鸡圈旁,一看就是半天。 天空传来几声鸽子的鸣叫。 只听得扑棱几下翅膀闪动的声响,一只信鸽落在了鸡圈里。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55章弃军保帅 “鸡。”晚姐儿快活起来,“白色的鸡。” “那是鸽子。”虞声笙纠正女儿。 这是徐诗敏的信鸽。 拆开那封千里传书送来的纸签子,看清了上面的内容,虞声笙面不改色地收好,将女儿托付给瑛娘和玉浮,她转身去了行医馆。 这会子,贺夫人与宋大夫正给慕淮安换药。 经过一段时日的诊治,他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见虞声笙来了,他眼睛放光:“我今天已经好多了。” 这语气过于热切,显得很迫不及待,贺夫人一个没忍住瞪了慕淮安一眼,手下的动作一时也没个轻重,疼得慕淮安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虞声笙像是没看到似的,张口就来:“京城的消息,你撑着点听,你父亲过世了。” 慕淮安脸上的喜悦如退潮一般,一点一点消散。 “你母亲主持着府里事务,如今丧事已经办完了。” “还有……慕大太太主动请旨,放弃了镇国将军府的袭爵,这会子朝堂上已经没有太多针对你们一府的言论,风声已过,我觉着等你伤好了,可以回京复命了。” 虽然没了袭爵的机会,但也不会被圣上斥责惩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一连串的打击扑面而来,震得慕淮安半晌不知作何反应。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他质疑。 “消息来源你就不必过问了,消息本身肯定无误。”虞声笙淡淡道,“你好好养着吧。” 在慕淮安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闻昊渊无奈道:“咱们是不是太直接了?这打击有点大啊……” “你呀,就是心太软。”虞声笙很严肃地批评。 “我不是心软,我是怕他撑不住这个打击,回头赖上咱们,死活不走了,那怎么办?” 虞声笙惊呆了。 她缓缓转脸,与丈夫四目相对:“不会吧,他堂堂一个少将军,见惯了沙场厮杀的人呀,不会这么经不住打击呀。” “那也要看是什么打击。” 虞声笙沉默了。 还真是。 丧父之痛,失爵之伤,无论哪一个都是重大打击或是挫折。 这两个一起来,换成一般人恐怕还真扛不住。 虞声笙忧心忡忡:“不然你趁着天黑把他丢出去好了。” 一了百了。 “这样也行。”闻昊渊也有点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干脆不救他。 两口子有商有量地说着,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苦笑。 “不必担心,我不会赖着不走的。”慕淮安就立在廊下,笑容略显苦涩。 看着眼前的二人并肩坐着的画面,又一次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虞声笙怎么会明白……他经历的又岂止是丧父失爵,还有唾手可得的婚约已经成了个莫大的笑话。 闻昊渊根本没死。 他依然是她的丈夫。 那自己与她的赐婚又算什么? 慕淮安按捺住汹涌不断的情绪反扑:“我来找闻将军商议点事情。” “说吧,我的事儿她都能听。”闻昊渊大大方方。 慕淮安犹豫着,却不敢迈入门内。 这是属于他们两口子的地盘。 沾染到这里的任意气息,好像都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你知道的,现在前线战事吃紧,没了你我,军中并无主帅可以独当一面,我想把失去的都挣回来。” “国难当前,你我都该有责任撑起这些,不是吗?” 闻昊渊却回答:“我考虑考虑。” “闻昊渊!你是威武将军府的人,闻家历代忠君良将,多少英烈在榜,你怎么可以……只是考虑?” 慕淮安震惊了。 “你真是——”闻昊渊浅笑着,“和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越来越像了,你父亲的下场还不算一个教训吗?” 等慕淮安失魂落魄地走了,虞声笙才说话:“你干嘛跟他说那么多,你不会真的想跟他一起去收复战线吧?” “我想去收复的,不仅仅是战线。”他抬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髻,满脸宠溺,“晚上咱们慢慢说。” 这一夜,难眠的人不止一个。 翌日午饭后,闻昊渊找到了慕淮安,同意与他暂时联手,一块收复战线。 至少不能让百姓再添伤亡。 将领有了,还缺军队。 总不能让闻昊渊领着自己的心腹十六人就这么冲上战场吧,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石勇他们再英勇无畏,也难敌那么多敌军。 这是白白送死。 闻昊渊让虞声笙别担心,自己有虎符在身,可以调动原先闻家一手培养出来的军队。 虞声笙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还有这种东西?”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用的。” “那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吗?” “再等等。” 闻昊渊搂着她,“或者,请夫人帮我算一卦。” “时机未到。”虞声笙掐指一算,给了四个字。 “不是诓我?夫人是不是不舍得我离开?” “骗你是小狗。”她翻了个白眼,“没什么不放心的,你的本事我清楚。” 心里明白闻昊渊会与慕淮安一起同赴战场,虞声笙总还是觉得不快活,连带着看慕淮安都跟着不顺眼,哪儿哪儿都觉得反感。 今瑶瞧得清清楚楚,心气顺了不少。 自家姑娘还是讨厌这个目中无人的慕淮安的,这可太好了。 同样感觉到不对的,还有慕淮安本人。 虞声笙反感的视线毫不遮掩。 想不留意到都难。 一开始,慕淮安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躲在房内一待就是好几天,不见天日。 等缓过来出房门,第一眼就得到了虞声笙冰冷烦躁的回馈,还让他一脑袋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虞声笙也懒得解释。 反正不给他好脸色就对了。 今瑶见差不多了,暗地里给虞声笙出主意:“不然咱们把他赶走吧,整天留在咱们这儿骗吃骗喝的,像什么样子。” 这语气,这表情,可以说相当厌恶了。 虞声笙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今瑶不死心,隔三差五在她耳边嘀咕。 没想到慕淮安伤好之后,竟很自觉地开始帮忙。 偶然的一次机会,正殿前头无人照看,慕淮安顶了过去,照顾了迷路的香客。 他生得高大俊朗,又显得态度温和,说话轻快,自然博得了不少姑娘妇人的喜欢。 年轻的,瞧他一眼都脸红心热,满是娇羞;年长的,也对他这样的赞不绝口,一口一个小道长,喊得甚是亲热。 虞声笙瞧见这一幕,跟今瑶道:“你看看,这就是卖相好的优势,今儿的香客又多给了不少香油钱。” 今瑶轻哼一声,没回应。 没几天,清风观来了个相貌不凡、仪表堂堂的道长一事就传开了。 在纷乱动荡的年月里,还能保持香客人数的增长,自然要给慕淮安记上一功。 流民越来越多了。 好在花州提前准备,尽可能地收容,也拿出了粮食供给。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冯承正头疼时,清风观传来消息,让他挑选几个庄子上得力的农户一起来,观主要给点好东西。 冯承立马动身,第二天就到。 虞声笙领着他们去了后头的鸡圈。 “一人两对,拿回去自己养着,这鸡长起来快,也不容易生病,繁殖到一定数量,家里就有稳定的鸡蛋可以吃了。” 听到这话,众人眼睛亮得惊人。 连连谢过,又付了银钱,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属于自己的几只小鸡放进竹篓中,带下了山。 第456章又是一扇门 虞声笙不会知道,很多年以后,这种小鸡会成为花州特产,清风观的名字也会因此被老百姓记了很久很久。 这是后话。 眼下这些小鸡还很稚嫩。 这些百姓领了小鸡回去饲养,很快就觉察出这种鸡仔的好处来。 首先就是健壮好养活,不容易生病;其次是长得飞快,用不了两三个月便能长得膘肥体壮,那翅膀羽毛鲜亮,个头更是比从前的家鸡大了一倍不止。 很快,花州百姓们都开始饲养这种小鸡。 这一夜,风高月清。 虞声笙还在睡梦中,只听得耳边嗡鸣渐渐远去。 身下猛地震动了一阵,下一息她腾地睁眼醒来。 “怎么了?”闻昊渊已经清醒了。 这男人哪怕睡得再沉,也会在第一时间恢复神志。 “你刚刚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没有。” 虞声笙沉思片刻:“我出去看看。” 她披上衣衫出门了。 门外,瑛娘的枝丫正在蔓延缠绕,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又怕惊扰到了两口子的好梦。 “仙长。”见虞声笙来了,瑛娘很是欢喜,“方才那边地下有了点动静,我去瞧过了,没人,但却多了一扇门。” 门…… 虞声笙想起了什么,脚下的步子越发着急。 闻昊渊与后赶来的玉浮跟在她身后。 几人行色匆匆,悄无声息地出了山门。 那一扇朱雀门依然静静伫立,一如它当时出现的那样,分毫未变。 而在它的正对面,土地裂开,有什么力量正扎根其中,硬生生凿开了两个对称的深洞。 几乎是眨眼的瞬间,星辉微闪,另一扇大门出现了! 它与朱雀门静静相对,稳稳地扎在方才的深洞中。 虞声笙扬起下巴,凝视着眼前宛如神迹的这一幕。 “我的乖乖,这、这……是九天门?”玉浮认出来了 这也是皇宫里的另一扇宫门。 又出现了一扇门,而且出现得这样毫无征兆。 虞声笙上前轻抚着大门上的门钉,手指触及之处一片冰凉寒意,但她能感觉到这扇大门深藏着那种喜悦。 真奇怪,一扇门怎么会有情绪? 她自嘲地笑笑,收回了手:“朱雀,九天,下一个该不会是太阴,腾蛇吧?” 玉浮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宫门里没有齐全的,倒是有六合门与白虎门;白虎对应勾陈,倒也说得过去。” “真有趣,我想我大概猜到老爹当初留下的后手是什么了,不过这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虞声笙退后两步,想将这扇门看得更清楚一些,“天下大势,已不可扭转了么。” “有多少能人术士可以扭转天道局势的?又不是真的大罗神仙,强行逆转,反而会祸及自身。”玉浮捋着胡须,“你别告诉我你又动什么别的念头,你不想着你自己,也该为晚姐儿、为昊渊考虑考虑。” “放心吧老头,我没那么莽撞。” 虞声笙回眸,那眼底荡漾着一抹清澈的月光,直直地看着闻昊渊,“你之前不是说想扭转战局的吗,我想……差不多是时候了。” 闻昊渊下颌微紧,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离别没有过多的不舍。 男人回去简单收拾了行囊,在晨曦尚未洒满天地间时,就与妻子话别。 虞声笙送他们到山门外。 突然,她叫住了他:“这几年夫妻,你可开心?当初是我主动找上你的,你会不会怪我?” 或许,没有她,闻昊渊的人生会是另一种风平浪静。 “才几年夫妻,哪里够,你我是要白头到老的。”他轻轻笑着。 “好。”虞声笙的心踏实了。 好几个台阶之下的慕淮安没有回头。 但身后的这番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石勇瞥了他背影一眼,跟身边的同伴低声议论:“我要是慕小将军,这日子没法过了。” 慕淮安像是被惊醒了,大步流星地顺阶而下,走得飞快。 等观中众人一觉醒来,发现闻昊渊等人又一次出远门了,他们又惊讶又担心。 金猫儿头一次在虞声笙跟前流露出了些许埋怨:“夫人您也真是的,怎么能由着爷的性子来呢?如今外头是什么情形,您又不是不知道……真要一头扎进这乱世中,万一呢!” 她只想看着自家夫人幸福安心,她不愿瞧见他们劳燕分飞,生离死别。 “有些事,逃避也没用。”虞声笙平淡道,“先别说这个了,栗粉糕可做好了?晚姐儿一早就念着了。” “做好了。”金猫儿叹了一声,只好收敛起情绪。 观中的生活依旧。 虞声笙除了操持清风观上下外,还与冯承时不时书信来往,帮忙打点花州内务,在她调配帮忙下,老百姓起码能稳住温饱,能有个地方安心睡觉。 但附近的其他州县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近一点的府城,在接收了一部分的流民后,已经渐渐力不从心,后来再去的流民就被无情地挡在城门之外。 这也没办法。 一个府城的粮草供给就这么多,不可能不照顾自家百姓。 若是一味地将流民放进城,会导致其他更多的问题。 无家可归的流民只好在城外宿下。 冯承去了一趟府城,回来时忧心忡忡,同时又觉得万般庆幸。 原来虞声笙在算到时候差不多时,便让冯承严管城门进出,就是为了避免花州容纳太多的人口。 看着那些流民被挡在外头,冯承虽不忍,但也明白这是无可奈何。 真要有能力兼济天下,谁又愿意袖手旁观呢? 虞声笙对此倒是看得开。 她明白个人有个人的命数缘法,强求不来。 那些没法子进入花州的流民,要么改道去了别的州城,要么就留在城外,随便搭了个窝棚,勉强住下。 也多亏了眼下气候温暖微热,要真是冬天,城外早就饿殍遍野,死伤无数了。 在城外的这些流民,花州也不是全然不管的。 每天都会接济一次米粥,同时给他们指引挖野菜的方向。 只要听话,遵从安排,再勤快一点,能将一家人的肚子填饱还是问题不大。 当然,这挖野菜的方向也是虞声笙给的。 她现在每天早起就要算卦。 再加上瑛娘的帮忙,基本上十拿九稳。 搞得玉浮都笑话她,说现在起卦算的都是哪里有吃的,哪里像个高人术士。 虞声笙倒是不在意,抛出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成功让老头闭上嘴。 宋大夫领了个新差事。 城外的流民病倒的也不少。 一路疲惫饥饿地赶来,风尘仆仆,加上担忧焦虑,有很多老弱妇孺都没撑住。 冯承早些年领教过南方州县疫病的厉害,见状忙不迭地警惕起来。 他张罗了城中的郎中大夫,又求了清风观帮忙,宋大夫一听立马响应,表示自己可以代表清风观出一份力。 于是,宋大夫穿了一身灰蓝色道袍,提着药箱,下山去了。 给流民治病采用轮班制。 每十个大夫轮值十天,十天后,再换下一批。 宋大夫一走就是十日,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 贺夫人让他在山门外就换下外衫,燕儿拿准备好的艾叶熏过一遍,才许他进门。 待沐浴更衣后,宋大夫终于跟大家伙团在一处。 他大口吃着刚出炉的酥饼,差点噎着。 金猫儿蹙眉:“谁跟你抢似的,就不能慢点,喝点茶顺顺,别酥饼没吃几口倒把自己噎死了,那可不值当。” 众人一听,都笑了。 宋大夫涨得脸颊发红,连着灌了两盏茶,总算缓了过来。 第457章幸福来得这样突然 “你们是没瞧见,那些流民当真可怜……有很多小孩子连衣服都没得穿,勉强用点破布遮挡。”宋大夫摇摇头,感慨万千。 “现在城外可有疫病了?”虞声笙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 “现在还没有,冯大人每日吩咐着,我们是半点不敢掉以轻心;要是有疑似疫病的患者,就要单独摆在一处,集中治疗,旁人是不许靠近的。” “艾叶熏烧,日日不断,你们瞧我这眼睛都被熏红了。” 金猫儿细细看了:“还真是,我去给你拿药膏去。” 说罢,不等挽留,她就起身走远了。 “以你之见,发疫病的可能性大么?”虞声笙又问。 “很难说,不好说……”宋大夫谨慎道,“花州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古往今来,但凡遇战事,老百姓们流离失所,连饭都很难吃得饱,身子扛不住,自然很容易得疫病;再加上缺医少药的,情形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敢说疫病绝对不会来,但……就算来了,花州应该也能应对得当。” 这话是心里话。 “你是咱们清风观的门面,可要好好表现;但也别强撑着,只有大夫自身周全,才能替旁人治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虞声笙道。 “是,我记下了。”宋大夫笑得傻呵呵。 来清风观这么久,他终于感受到了那种温暖的踏实。 边吃边聊,等桌上几个碟碗空了,虞声笙让大家都散去,叫宋大夫好好回去睡一觉。 这一次休息,他可以在清风观待七天。 今瑶还想跟过去问点别的,但见金猫儿眉眼羞涩,满是期盼,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忙一把拽住了今瓜今巧她们几个,拉着她们转身回了厢房。 众人屏退,金猫儿才敢帮宋大夫上药。 但凡多一个人在旁,她都拉不下这个脸。 细细涂了一层后,金猫儿道:“别睁开眼,贺夫人说了,刚上药后你得闭眼静养一刻钟才行。” “好,我都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是听贺夫人的。” “一样。”宋大夫笑得傻憨。 他这会儿看不见金猫儿,但却能更加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越发让他高兴。 “其实……我在外头这些日子,最挂念的人就是你。”他闭着眼,四周一片漆黑,或许是因为看不见,他反而更有勇气说这些。 “当日咱们在京郊一别,我再也没想到还有后面的缘分;我是不敢奢望的,但求姑娘明白我的一片心意……从那一日到今天,我、我从未变过。” “只、只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想亏待了你,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些的。” “对不住,金猫儿姑娘。” 他絮絮叨叨,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没个完。 突然,贺夫人带着笑意:“你一个人在这儿乱七八糟地说什么呢?什么对不住人家姑娘,你做什么了?” 宋大夫吃了一惊,耳根瞬间滚烫:“姨母,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瞧瞧你眼睛怎样,顺便再来给你把个脉,刚进门就听见你在这儿唱戏。” 贺夫人笑得停不下来。 宋大夫:“您、您就别笑话我了……” 窗外,布满绿萝的廊下藏着一个身影。 一阵风吹过,勾起零零落落的碧绿凉荫。 那身影跟着风吹过的方向,一掠而过。 厢房内,姑娘们正有说有笑的凑在一起做着针线。 金猫儿进门时,今朝一眼瞧见:“外头这么热么,姐姐怎么脸这么红?” “哦,可能方才多晒了一会儿,我瞧着天井里晾着衣衫料子,就帮忙理了理,这才回来晚了。” 金猫儿忙解释道,“明日要弄的东西都备齐了么?” “都齐全了,姐姐就放心吧。” “对了,原先咱们一块置办的宅院还空着,前后去了两三个工匠班子了,姐姐不如拿个主意,咱们什么时候让他们开工修缮?”今瑶坐在床边,腿上放着一只针线篮子,手里忙活着一件夏衣,说话时头也不抬。 “咱们手头银钱宽裕么?” “还成。”今瓜从枕头下面摸出几张纸,那上面都是她算出来的账,“你瞧瞧,我写的可还齐全?我算过了,咱们几个凑出来的银钱只多不少。” 金猫儿细细瞧了,满意道:“那就选个宜动土开工的黄道吉日吧。” “对了,这宅院里头还藏着两处暗室,还有一处地窖呢。”今巧笑了,“前头的主人家拿来当仓库的,咱们要不要也用起来?” “好呀。”今瓜立马赞成,“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的,多一处地方歇脚,还不缺吃喝的,也是多一份保障嘛。” “听你们的就是。”金猫儿抿唇一笑,“我去跟夫人说,求她帮我们算个好日子。” 对金猫儿的请求,虞声笙来者不拒。 很快就算得了三日后的吉时。 金猫儿忙让人去告知工匠班子,该准备开工了。 “你怎么会选这个时候忙这些?难道不怕战乱了,这些银钱都做无用功么?”虞声笙好奇。 金猫儿道:“那些工匠也愁银钱家里开火吃饭呢,夫人您说过的,有能力帮一把那就帮好了,横竖都是要动工的,若真命中注定,到哪儿都留不住这笔钱,不如现在花出去,还能让这些工匠回家吃个饱饭。” “你呀。”虞声笙笑着点了点金猫儿的鼻尖。 金猫儿犹豫半晌,还是决定说了:“……夫人,我瞧着那宋大夫对我似乎没忘旧情。” 虞声笙惊讶:“我还以为你会装聋作哑,今儿怎么想起捅破这层纸了?” “也不是。”她垂下羞涩的眼睛,“我只是觉着缘分难得,您说要是京郊一别,此后再无瓜葛倒也算了,可山水迢迢的,他居然还能来咱们清风观……” 她双手不断搅弄着衣角,“我也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更没有夫人您的洒脱开阔,我也想着……或许能有这段缘分,许我一个终身。” “你想好了?” “嗯。” “只要你开口,我替你做主操持,一定叫你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虞声笙一锤定音。 “哎呀夫人……哪里就到办婚事了,我只是这么一说!距离办婚事还早呢!旁人瞧不出来就算了,难道我还瞧不出来么,如今外头是个什么光景,就算您愿意,我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大家伙分心。” 金猫儿骄傲地抿嘴一笑,“再说了,他一个男人,总不能娶媳妇时半点家业没有吧?我可不答应!” “好好,有骨气,那就依你。” 在虞声笙这儿过了明面,金猫儿又去跟宋大夫直接讲明。 她早已褪去了原先的青涩,一言一行尽显利落本色,开门见山:“你还想娶我么?” 幸福来得这样突然,让宋大夫半点准备都没有。 “想,当然想……” “那我可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许我未来的丈夫三心二意的,你要是想日后纳妾什么的,我定是会跟你和离的!” “不不不,纳妾什么的,我不敢想。”宋大夫慌得赶紧站起身,手足无措。 “好,天地为证,你这话说了可是被天老爷听着的,还有,成婚不能没有半点家业根基,我可以等你,你好好积攒银钱,回头置办了宅院咱们再说婚事。” 宋大夫激动坏了,只会点头了。 第458章亲事,北上,贺夫人的任务 “就算日后与你成婚,我也不会放弃清风观这边,夫人身边离不了人,我又是一直跟着她的,断不会因为成为谁的妻子就甩手不干了的;” “还有,我名下的宅院是与几个好姊妹一起置办的,她们就如同我的亲妹妹一样,我也不许你亏待了她们;” 金猫儿想了一晚上,将自己要说的话分列成了好几条。 有条不紊地一一道来,一气呵成。 宋大夫早就听得心生敬佩,本就不敢小觑,这下更是敬重万千。 连连拱手后,他躬身道:“姑娘的话我铭记于心,宋某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历经这么多磨难,还能再续前缘,宋某已是感激不尽,清风观对我来说也是一样重要的。” 一想到日后自己出来忙碌,还能时不时与妻子碰面,等一天繁忙结束,更能夫妻双双把家还,这样美好的画面在宋大夫的脑海中勾勒,越发期待。 二人相视一笑,金猫儿脸颊微红,宋大夫嘴角扬起。 虞声笙觉得婚姻大事重要,自然不能草率了之。 就算这二人暂时没想正式成婚,但该有的礼节要到位。 她便找了贺夫人商量。 贺夫人一听,举双手赞成。 她道:“他这孩子就是本心纯良,人也本分厚道,一定不会亏待了金猫儿姑娘的,如今由观主出面,让他们二人先订婚,有了个正式的过场,往后也都顺理成章。” 说罢,她又笑眯眯地拿出一只小巧的妆奁。 这妆奁共分两层。 上面一层装着一对玉镯,一对赤金缠纹绞丝镯,两副金钗,另有玉簪步摇五六支,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小首饰,打开在眼前,一片琳琅满目,珠翠环绕。 底下一层就简单直白多了。 装着铺得齐整的金饼,码得整整齐齐。 虞声笙粗略估摸了一下,大约五十两左右。 “这是……” “我膝下空空,这么多年了也没个晚辈在旁,如今得了燕儿传承杏林衣钵,又与他这孩子有了这段朝夕相伴的缘分;既然他拿我当个正经长辈,托了我主理这门亲事,我就该拿出长辈的姿态来——这些,是给金猫儿姑娘的聘礼。” 贺夫人说得真诚动容,“实不相瞒,我打算过段时日回京一趟,想在这之前将事情料理妥当;可惜了,我们家底不厚,给不了太多,还请夫人别嫌弃。” 这些东西当然不能跟那些顶级世家府邸的嫁妆聘礼相比。 但在虞声笙看来,已够厚的了。 贺夫人甚至很有远见。 她将原先的银票换成了金饼。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道里,银票可没有金饼来得安心实在。 可见她是真的替两个孩子都考虑周到了。 “你都给了金猫儿,那燕儿怎么办?”虞声笙问。 “燕儿还小,我已经给她留了的。” “既如此,那咱们就将这事儿先办了,多谢夫人您慷慨,金猫儿真是有福气的。” “我也不过是托了清风观的福。” 这件事料理完毕,隔了两日,等金乌西坠,又是一日忙碌停歇,观中后院张罗了两三桌酒席,大家一起同乐,算是给金猫儿和宋大夫订了婚了。 贺夫人的妆奁也送到了金猫儿手中。 金猫儿瞧着厚重,一开始都不敢收。 还是虞声笙说了句:“你当得起,没有这么多我还不答应这门亲事呢。” 金猫儿红着脸,轻轻颔首:“都听夫人的。” 作为回报,金猫儿隔三差五给贺夫人送针线。 内衫鞋袜,帕子枕巾,堪称五花八门。 金猫儿手艺好,做得也快,不消几日就能得一件,很快就孝敬到贺夫人手里。 贺夫人赞道:“这样温厚贤惠的孩子,你往后可不能亏待了她,你要是亏待她,不等观主出手,我先会扒了你的皮。” “姨母说哪里话,金猫儿姑娘那样好,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怎敢亏待?我就是亏待自个儿,也不敢亏待她的。”宋大夫乐得合不拢嘴。 金猫儿送来的针线都是两份的。 贺夫人一份,燕儿一份。 燕儿的那一份明显换了更为鲜嫩的料子来做,正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用。 贺夫人又与宋大夫说了两句话,便支开了他。 屋子里只剩下她与燕儿两人。 燕儿依依不舍,眼底尽是留恋:“您真的要回去么?” “既然领了这差事,怎能不回?要是不回,是要给你、给整个清风观带来祸事的。”贺夫人温柔道,“瞧你这脸色,我又不是非死不可的,上头要的草药都配齐了,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一个老婆子,就是北上的路程要辛苦些,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要跟夫人一起去。”燕儿坚持。 “不可,你还小,办事难免莽撞,别到时候办砸了反倒拖累我,什么时候你有金猫儿姑娘或是今瑶姑娘那样稳重利落了,我再带你一块去。” 燕儿张了张口:“啊这……” 贺夫人心意已定,谁说都不能动摇。 况且宋大夫的终身确定,燕儿也有了归宿,她更能放心。 此时不回,真等得世间大乱,那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不敢赌。 有些事,还是回去亲自面对比较好。 她向虞声笙表明了去意。 虞声笙却显得半点不意外。 当初算到贵客临门时,那卦象上就显示了这一点——贺夫人要走,是迟早的事。 “您要北上去京城,怕是这一行并非完全稳妥。”虞声笙倒也没有劝说,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人力阻拦可以避免的,“既然夫人已经决定,那就麻烦您帮我捎几封信回去。” “好说,顺手的事儿。” 虞声笙给了她好几封信。 看清要给的府邸门户是哪几家时,贺夫人沉默了。 虞府,郭文惜,徐诗敏,就连晋城公主都有…… 她写了厚厚一沓,还有最重要的一封信是交给皇后娘娘的。 贺夫人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已经摸透了自己北上的目的,刚想问一句,对面的女子轻快开口道:“麻烦夫人了,这些人你都能见到,只要见到时把信交给她们就行。” “记得送信时报我的名字,她们不会不收的。” 贺夫人收下,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女子了。 二人拜别,翌日贺夫人整装出行,翩然离去。 燕儿悄悄跟在后头。 刚没到山脚下,她就被虞声笙捉住了。 燕儿年轻,十三四岁的冲动莽撞彰显得淋漓尽致。 “你放手,我要跟夫人一起!”她急了。 虞声笙不慌不忙扣着她的衣领,看似轻飘淡然,毫不费力,但燕儿却没有半点挣脱的可能。 “那不成,贺夫人将你托付给了我,往后她不在的时候行医馆要交给你和宋大夫帮忙料理的;宋大夫又要照管城外的流民,那就只剩下你了;你家夫人跟我说,你擅医术,颇有天赋,虽年纪轻轻,但已学得小成,看你现在这样……” 虞声笙顿了顿,“该不会是贺夫人诓骗我来着,你怕露馅,所以要跑吧?” 燕儿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小脸涨得通红:“夫人才不会骗人,我确实会看病的,我还会打点药材!” “那走吧,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嘴上说的可没用。” 虞声笙把燕儿提溜回了观中。 坐在行医馆里,燕儿垂头丧气,看看四周都是熟悉的一切,她心念一动,终于开始忙活起来。 第459章宫规 窗外,正在偷看的虞声笙和金猫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悄悄退下。 走到更远的廊下,金猫儿才松了口气:“也亏得夫人您机敏果断,猜到了燕儿这丫头要跟着去,不然等咱们几个蠢笨的发现,她都不知走到哪儿了,去哪儿找都是个问题。” “燕儿这孩子被贺夫人教得很好,重情重义,也知晓自己的责任担子。” “那她……还会走吗?” “行医馆是贺夫人交给她的,她想明白这点就不会走了。” 果然如虞声笙说的那样,燕儿确实安心留下。 有她在,行医馆日常运转一切如旧。 没有了贺夫人,燕儿也迅速成长,进步神速。 连宋大夫瞧了都有些自愧不如,连说自己在燕儿这个年岁时,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燕儿听了,又喜悦又自豪。 这天忙完,虞声笙准备就寝。 屋外,燕儿敲了敲门,怯怯问道:“仙长,我……可以跟你说句话吗?我想求签算卦。” 虞声笙让她进来:“你想问贺夫人的情形吧。” “嗯。”燕儿点点头,“我还是担心。” “她会平安抵达京城的。”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办完了事情自然会回来。” 燕儿张了张口,一脑袋浆糊——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脂粉未施,却越发明眸善睐,尤其那双眼睛带着通透的锐利,瞬间就能看进人的心里。 她好像什么都知晓……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虞声笙很温柔。 “没、没有了。”燕儿摇摇头。 “明儿一早你金猫儿姐姐会做茶酥和浆水饭,你最爱吃的,早些歇着,明天早点起早点吃。” 小姑娘一听,顿时两眼放光,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跑了。 虞声笙望着她的背影,轻笑摇头。 合拢上大门,她并未更衣上床,而是放下床幔,钻进榻中。 一片朦胧间,原本清晰的轮廓开始渐渐模糊。 只一息的功夫,虞声笙的身形赫然消失! 屋内依旧安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此时的贺夫人正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地往京城赶。 她出了庆山便一路租借马车,直到更远地方的府城才停下来,按照原先约定的暗号通知了那些人。 再由这些人驾车送她上了官道。 这一下速度便快了很多。 连行半月有余,再过一天一夜,她便能抵达京城。 马车晃得人头晕脑涨,贺夫人也睡不踏实,便闭目养神。直到第二日傍晚,马车一刻不停闲,载着她进了宫门。 自有嬷嬷来接应,领着贺夫人先去更衣沐浴,再去更深的宫殿里见那个等候已久的人。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烛火,灯盏,在琉璃罩的反射下,将整个环境照得亮如白昼。 皇帝越发喜欢亮堂的地方。 越是黑夜,这些灯火越是勤勉。 贺夫人到了他跟前,规矩行礼:“见过陛下。” “你来了,看样子是之前寻的药材都已到手了?”皇帝头也不抬,继续批奏折。 “回陛下,是,民妇没有辜负陛下的重托,原先古籍里记载的药材民妇都已经找到了,对调理陛下的身子甚有好处。” “可保朕续命?” “可。” “可保朕长生?” 贺夫人愣住了,不敢抬眼:“……民妇无能,怕是对长生一道没有法子。” 皇帝笑了:“朕不过是随口一提,你何必这样紧张?还真跟你祖父跟你父亲一样,总是这样谨小慎微。” “既然得了药材,朕就在宫中给你单独辟一块地方,你好好熬药煎煮便是。” “民妇遵旨。” “说起来,这些年你游历天南地北,可有遇到什么奇人奇事?” “民妇眼拙,一心只想着为君分忧,哪有功夫留心这些;若陛下喜欢,民妇往后多看多听,等再有机会御前侍奉时,说给陛下解闷逗趣。” “哈哈哈哈,你讲故事的本事可不如宫里的太监,行了,去吧。” “……民妇还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赐教。” “说。” “民妇为女眷,贸然进宫还要留宿,不知可否需要拜见中宫娘娘?” 皇帝顿了顿:“你并非内外命妇,见与不见的都可以,罢了,到底是女眷,你去拜见皇后才合乎礼数,那就去吧。” “是。” 贺夫人留在了宫中。 她先去了中宫殿,刚巧晋城公主也在。 那两封书信便轻轻巧巧地送到了这两位贵人的手里。 皇后瞥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迹,唇角带了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原是故人之信,贺夫人一路辛苦。” 等贺夫人告退,晋城公主迫不及待拆开书信看了起来。 片刻后,她瞪圆了眼睛:“母后!虞姐姐她……” “她好端端,活得比谁都好,看起来闻昊渊应该也没死……慕淮安还去了她的地盘。”皇后呢喃着,不敢置信又佩服地摇了摇头,“这女人从来都不简单,本宫都没想到她能做到这地步。” “虞姐姐竟还能结识这贺夫人……”晋城公主感叹,“真是了不得。” “既如此,你空了替她跑一趟吧,其他的书信贺夫人是不便出面的,你送过去刚好。” 晋城公主高兴了,拍着手:“好,就听母后的。” 皇后又看了一眼那封书信。 突然,在她的视线掠过的地方,原先黑白分明、清晰可见的墨迹开始一点一点消退,直至完全消失。 晋城公主的那封信也是一样。 不过须臾,满纸叮咛嘱托就只剩下空白。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皇后笑了:“还是这么谨慎,不愧是她。” 拜见过皇后,贺夫人在宫中的一应衣食起居都得到了照拂。 原先有些怠慢的姑姑们也不敢小觑,日日茶水粥饭都挑精细的来。 皇后发话了,说贺夫人是她与陛下的贵客,绝不可懈怠。 不过一个年纪大了、又擅医道的妇人,后宫中没人将贺夫人放在心上,除了黎阳夫人。 当听说皇后格外照拂贺夫人时,黎阳夫人的疑心病犯了。 她直接找上了皇后。 皇后也没瞒着,对贺夫人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 “不过是御医世家出身的女儿,她都这把年纪了,还留在宫中作甚?就算图她的制药之法,大可在宫外设一宅院,让她住过去便是。”黎阳夫人还是不愿见到别的女性也留在宫中。 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偏爱,一种特权。 皇后轻叹:“贺夫人都是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长年累月在外奔波,为君尽忠,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话锋一转,她莞尔道,“黎阳姐姐何必在意,那贺夫人无论容貌身段、风韵才情都远不及你,陛下不会将她看在眼里的;你我都是伴驾多年的人了,难道还要吃这样的醋么?” 黎阳夫人被揭穿了小心思,一时间面子上挂不住。 “谁会跟她吃醋,我只是觉着这样有违宫规。”她嘴硬。 “有违宫规的事情多了去了,真要计较起来,怕是要有很多人都被牵连;这六宫之中,陛下为尊,宫规也是为了陛下更好的约束宫闱才定的,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真要都依着宫规来——” 皇后轻捻着一抹香片,眼睛也不看她,“怕是连黎阳姐姐都进不了宫。” 黎阳夫人瞳仁一紧,双手紧握成拳。 几日后,宫外,一辆马车停在了虞府门口。 第460章长乾宫中 晋城公主与郭文惜相偕从马车上下来,有说有笑。 她们是来寻郑秋娥解闷的。 说来也巧,前两日三人一道在醉胭楼相识,一见投契,甚是和睦;三人便约好了,寻一个天方晴好的日子,一块吃茶玩笑,也好打发时光。 晋城公主自婚后过得格外惬意自在。 虽贵为公主,堂堂金枝玉叶,却没有太多矜娇奢傲气,反倒落落大方,赢得了夫家上下的一致好评,连带着他们夫妻感情也越发蜜里调油。 郭文惜也是一样。 郑秋娥原本有些腼腆。 被晋城公主打趣了好几次后,如今她也会红着脸反驳回去,说话诙谐幽默,令人捧腹大笑。 这会子,郑秋娥上了一壶清透出色的茶水来。 晋城公主尝了两口,都等不及搁下,便笑道:“常听人说,虞府是书香门第,今日拜访贵府,就连这茶水都透着书雅琴韵一般,回甘在口,唇齿留香,这是什么茶?” “公主殿下又说笑了,能是什么茶,不过六安瓜片罢了。”郑秋娥双颊微红。 “是什么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烹茶人的手艺。”郭文惜接过话茬,“依我说呀,还得是大奶奶手艺好,方能得此一盏,也叫咱们今日不虚此行。” “说的是。” 三人相视一眼,又笑了。 笑声穿出屋外,被外头的丫鬟婆子听着,都觉得心里头踏实。 自有管事妇人将这边的情形通传给张氏。 张氏松了口气:“早就知晓我这大儿媳最是稳重妥当,果然不错,照应公主娘娘都这样得心应手,我可以放心喽。” 晋城公主离了宫墙高苑就不爱那些繁缛的君臣之道,是以早早就跟郑秋娥言明,说自己过府做客,只当是女眷交好,会友而来,不愿受府里其他人的拜见。 张氏和虞正德主打一个听劝。 等晋城公主入府后,他们只派了管事妇人送了茶点果子去,人是一个都没露面。 约莫一个时辰,郑秋娥来了。 张氏正歪在榻上听管事媳妇的回话,见到儿媳很惊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滴漏:“这才多久,你们就散了?” 郑秋娥忙接从婆母手里接过账册放到一旁,轻轻挥手示意,那些个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无声鱼贯退下。 里屋里只剩她们婆媳俩。 郑秋娥将书信交到张氏手中:“四妹妹的信,方才晋城公主交给我的。” 张氏吃了一惊。 书信有两封,一封是给张氏的,一封是给虞正德的。 郑秋娥也说了,自己都有单独的一封。 拆开看了看,张氏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信的内容不算多,洋洋洒洒也就两页纸。 但上面交代的事情却很详细,桩桩件件,虞声笙都考虑到了。 张氏顿觉无力,手持书信垂在腿边:“这么说来,外头的情形真的不乐观,亏得皇帝陛下还将咱们京城瞒在鼓里,竟一丝风声都没漏。” “母亲,咱们要不要依着四妹妹说的去办?”郑秋娥等婆母下最终的决定。 “她给你的信里写的也是这样?” “差不多,主要是我这边长房的事情,还有安顿孩子……” “好。”张氏轻轻颔首,“待我与你父亲商议过再做决定,不过现在你可以先着手忙起来;不管外头如何,有些事儿咱们免不了。” “母亲说的是,我也是这样想的。” 婆子二人达成一致。 张氏放权给儿媳,让郑秋娥拿走了对牌钥匙。 这么多年婆媳相处,她们之间的信任甚至超过了丈夫子女,虞府的内宅其实就是张氏与郑秋娥共同撑起的。 当晚,东厢房的烛火一直点到了后半夜。 夫妻二人相谈甚久,末了,虞正德负手在妻子跟前转了两圈,终于拍板:“那就这么办!” “都听老爷的。” 虞正德这人,既不贪功也不冒进,甚至有时候显得有些懦弱窝囊,要不然当初虞府也不会在他手里如此没落。 但他却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将阖府老小的生存摆在第一位。 家族门楣的荣耀固然重要,但真当它与性命摆在一起对比时,虞正德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京城和平了三百余载,期间起起落落了不知多少人家,当年的一等勋爵,军功赫赫,如今又存几家?我自认比不得先祖父亲兄长他们有能耐,但风浪来时,我更愿你们过得好。” 虞正德轻叹。 张氏满眼倾慕地望着丈夫。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谁说的,我就觉得你很好。” 另一边,贺夫人在宫中的日子还算平静。 将寻来的几味药制成了难得一见的药丸。 这些药丸可以极大地缓解皇帝身体的不适。 吃了两日,皇帝就觉得精神抖擞,一身轻松,连带着看贺夫人都觉得满意,连着给了不少赏赐。 贺夫人却在御书房长跪不起。 “求陛下收回赏赐,民妇卑贱,哪里能用得上这些……就算能用得上,民妇大半辈子在外漂泊惯了的,叫这些个御赐的宝贝跟着民妇颠沛流离,岂不是白白糟蹋了陛下的一片心意?” “民妇别无所求,只愿吾皇长命万岁,久保平安。” 这话哄得皇帝心花怒放。 他收回了那些玉器古玩的赏赐,转头给了贺夫人好些金银玉帛,这些都是变现的。 贺夫人果然收下了。 出了御书房,还未到自己暂居的宫室,贺夫人就被一个脸生的嬷嬷叫走了。 对方说自己是长乾宫的掌事宫女,她们夫人有请。 贺夫人早就听过黎阳夫人的大名。 这可是一品夫人。 放眼宫中,也就皇后能压她一头。 身为平民的自己拿什么去违抗堂堂一品夫人? 贺夫人低眉顺眼地到了长乾宫的正殿,规规矩矩跪地请安。 黎阳夫人端坐在上,眉眼寒霜。 就方才贺夫人进来的这会子,她已目光如冷刃,在对方的身上反反复复刮了好几遍。 “起来吧,坐。” “多谢娘娘。” 贺夫人小心谨慎地坐下。 见她这样小家子气,黎阳夫人才觉得快活一些。 这贺夫人其实与她年岁差不多,但光从外貌来看,黎阳夫人比她年轻了二十岁不止。 大约是常年在外的缘故,贺夫人肤色发黑,眼角皱纹明显,一笑起来连嘴角都褶皱不断,再配上那素朴的衣裳和略显花白的双鬓,实在是与貌美没有半点关系。 黎阳夫人细细问了贺夫人好些事,贺夫人也都一一答了。 “说来也奇怪,你明明不能入宫为御医,为何还能成为陛下的心腹,替陛下办事呢?”黎阳夫人好奇。 “这……”贺夫人这次犹豫了,没有知无不言。 黎阳夫人蹙眉:“有什么话只管说,本宫与陛下情分非同一般,想必你也知晓,就算你不说,本宫自会去问陛下,到时候一样了解,你何不现在卖本宫个好呢?” 贺夫人苦笑:“娘娘明鉴,不是民妇不愿说,而是……这事儿实在难以启齿,事关皇家隐私,真要说了,民妇这条贱命怕是不保。” “有本宫保你,你怕什么?”黎阳夫人毫不在意,沉下脸来,“快点说。” 贺夫人左右为难,最终请求在黎阳夫人耳边吐露真实。 耳语几句,黎阳夫人眼底震惊到放光:“当真?” 第461章挑唆 贺夫人又惊又怕,下意识地朝着四周看了看,这才低声道:“千真万确,若不是娘娘问,民妇也不敢乱说……现在外头谁不知娘娘才是陛下的心尖宠,不然民妇哪有这个胆子一五一十全招了。” 被这样一捧,黎阳夫人顿时很开心。 连带着看贺夫人都顺眼多了。 “本宫还以为你整日往中宫殿跑,应该与皇后更亲厚才是。”她抿着唇,笑着试探。 贺夫人满脸惶恐,连道不敢,整个人又战战兢兢地拜倒。 见她这样小心谨慎的模样,黎阳夫人放声笑了:“起来吧,到底是陛下召你进宫的,本宫又不会吃了你,你不必这样后怕。” “瞧你也是懂事规矩的,能替陛下办事,想必你也有点本事眼力,你既对本宫知无不言,这样大的秘密都与我说了,我还有什么信不过你的。” 说罢,黎阳夫人给了贺夫人好些赏赐,才让她离宫。 她一走,黎阳夫人眯起眼在纸上写了什么。 瞧着天色差不多了,小厨房的宫人过来传话,说莲藕玉荷羹已经得了,一道好的了还有一碟子豌豆黄。 黎阳夫人亲自瞧了这两样,觉得满意,这才命人拿食笼装了,她要亲自送去御书房献给皇帝。 皇帝日理万机,已有些时日不往后宫来了。 外头忙得焦头烂额,朝堂上日日都是烦心的军机要务,真是一刻都不得闲。 这会儿功夫了,皇帝还在忙着,甚至都不准小太监们传晚膳。 黎阳夫人的到来打断了这番忙碌。 几位大臣终于鱼贯退去,她笑眯眯地请安见礼,坐在皇帝对面,亲手将羹汤与点心摆在他跟前。 “陛下再忙也该注意身子,这天底下的事情可是忙不完的,天下再重,也重不过陛下的龙体安康。” 面对她,皇帝心软了。 他笑着搁下御笔,尝了两口,连连夸赞。 “要说这小厨房的手艺,御厨都比不上你的长乾宫。” “瞧陛下说的,臣妾的长乾宫不也是陛下赏赐的么?” 皇帝饮完了莲藕玉荷羹,又用了两块豌豆黄。 见他吃得香,黎阳夫人也开心了:“不如今晚陛下去臣妾处安置吧,臣妾出门前已让人点了安神香,是陛下最喜欢的那种。” “你有心了。”皇帝揉揉眉心,“下回吧。” 他还是拒绝了。 黎阳夫人笑容有些撑不住:“……臣妾只是担心陛下的身子,再说了,臣妾也有好些时日没见着陛下了,心中实在是思念得紧。” 皇帝犹豫再三,末了轻轻颔首:“那就依了你吧,谁让朕最怜惜你呢。” 黎阳夫人开心了,快活地起身,竟直接坐在皇帝的身边,她靠在他的肩头,作出一副小女儿娇羞欢喜的模样来。 殊不知,皇帝瞥了一眼就飞快挪开视线。 二人双手紧扣,其中一人欢愉高兴,另一人面色复杂,心事重重。 皇帝移驾长乾宫一事根本瞒不住。 很快皇后就得知了。 她倒是不在意,不慌不忙地在山水画上落下最后一点墨汁,淡淡道:“陛下身边能有个知心人陪着也好,本宫也放心,黎阳姐姐向来稳妥温柔,再没有不好的,让小厨房备下明日的醒神茶还有奶皮子鸡油糕,待陛下明日起身了,一道送过去。” “娘娘真是周到,这两样是陛下最喜欢的了。”宫女忙哄了两句。 皇后嗤笑:“夫妻多年,若连这点都不了解,本宫这皇后也是白当了。” 横竖没什么事,约莫两刻钟后,皇后也跟着休整歇下。 这一觉还未睡到天明,宫殿外头就乱糟糟地闹起来了。 皇后正睡得迷糊,颇有些不快地蹙眉。 突然,掌事宫女到了床幔之外:“娘娘,长乾宫出事了。” 皇后立马清醒:“怎么回事?” 原来,半个时辰前,天色微微朦胧,晨曦将醒未醒。 整个皇宫都沉浸在睡梦中。 没有任何预料的,长乾宫中爆发出一阵尖叫,顿时惊醒了内外的宫女太监。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反正最后皇帝是阴沉着脸离开的。 黎阳夫人只着寝衣,跪坐在地上,青丝如云散在身后肩头,满脸惊诧,似乎被吓得不轻。 等身边宫婢将她扶起来时,她浑身冰凉,颤颤发抖。 很快,皇帝的旨意就到了。 封禁长乾宫,黎阳夫人也惨遭禁足。 但皇帝也明说了,她依然是一品夫人,位同贵妃,日常一应待遇份例不少——只是黎阳夫人不可以出长乾宫半步。 皇后先去了御书房。 皇帝没见她。 又隔了三五日,他总算松口了,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可以去看望黎阳夫人。 但他也明说:“黎阳到底老了,再不同年轻时那样聪慧果断,你不要被她的话蒙蔽,她现在是越发不成样子,为了想往上更进一步,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做。” “陛下消消气,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黎阳姐姐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呀。”皇后劝道。 “从前朕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你知道么,她、她竟然说叶贵妃生下的小皇子不是朕的骨血!” 皇帝说出这句,脸已经气得铁青。 接下来还有更多更难听的,他忍了又忍,到底没说出口。 皇后大惊失色。 她赶紧垂眸安抚:“黎阳姐姐八成是听信了奸人的挑唆,这话怎能当真?别说叶贵妃与小皇子已经不在了,就是在……这事儿怎可能是真的,黎阳姐姐也太糊涂了。” 大约是积怨已久,皇帝又对皇后格外信赖倚重。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他滔滔不绝说了好久。 半晌,皇后才从御书房出来。 一路默默无言,末了,她突然嘲弄地笑出声:“真心情分,患难之爱,原来也不过如此啊……” “改道,去长乾宫。”她轻声吩咐。 长乾宫中一如既往的奢华富贵,远不是其他宫殿能够比拟的。 就连正宫娘娘的中宫殿,在贵气矜奢这一点上都远远不如长乾宫。 皇后缓步进入黎阳夫人的寝宫,吩咐左右等在阶下。 宫门关上,另一侧的窗棱支棱开了大半。 清风与日光一同送入,吹拂着黎阳夫人的衣角与发丝,也照亮了她的面无表情。 皇后顺手从圆案上的针线篮子里拿出一方绣绷。 上头是还未绣完的并蒂莲花。 她接着绣了几针,莞尔:“论心灵手巧,我远不如姐姐。” “你是来看笑话的么?”黎阳夫人声音发冷,“那贺氏是你的人吧,你可真会算计,绕了这么多弯,就为了让我掉入这个陷阱,可真难为你了。” 皇后坐在黎阳夫人的对面,也不看她,继续完成那一副并蒂莲花,口中笑道:“姐姐这话我却听不懂,什么算计什么陷阱的,我只是着急陛下为何对姐姐发怒,求了几日,才得了陛下首肯,同意我来瞧一瞧姐姐。” “姐姐如此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怎会说叶贵妃与小皇子这样子虚乌有的事情呢?” 她抬眼挑眉,“如今这二人俱不在了,陛下对他们还是心有愧疚的,你突然这样提起,自然会让陛下接受不了,姐姐真是糊涂。” “这些事难道不是你指使贺氏来说的么?”黎阳夫人暴怒,“是我一时不察,竟中了你的计!” “好姐姐,你怎么……入宫后就性情大变?变得叫人不认识了。”皇后眉心微蹙。 第462章今时不同往日 “那贺氏妇人祖上三代都是御医,要不是她身为女子,不能入仕,以她的杏林手段如今入太医院也是够的,她祖父还在时,陛下就召见过她,反倒是我——一次私底下见她的机会都没有。” 皇后无奈,一字一句解释道,“就说这一回入宫,也是贺夫人说了,要来拜见中宫,得陛下准许,我才与她有一面之缘;哪有你说的什么我的人,这样的说辞未免太可笑。” “吾乃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怎会与区区一民妇勾结陷害你?真要陷害你,何必让你入宫?” 她边说边摇摇头,“黎阳姐姐定是累了,人都糊涂了。” “你敢说不是你?自打我入宫,陛下带待我就远不如从前……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可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你哪有这个命活着,更别说享今日之福!”黎阳夫人再也忍不住。 她抬起的脸上满是愤慨,泪水浸润着锐利,眸光狠厉。 皇后叹了一声。 “黎阳姐姐,你也知晓这是宫内,你入宫后身份就变了,你不再是乐安公的遗孀,不再是客居威武将军府的姑太太,你也不是含辛茹苦拉扯一双孙子孙女的寡居夫人。” “你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陛下的妾妃。” 黎阳夫人瞳孔一紧,呼吸顿了顿。 “身份都变了,陛下待你的态度自然也会变。”皇后无奈地摇摇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可、可是……陛下待我一片真心!这么多年,我都是感觉到的!没人比我更清楚!” “陛下是天下之主,万民之公,他心里装着的是整个社稷,他在黎阳姐姐处是心爱之人,在我这儿是我仰仗的夫君,在宫中其他姐妹处一样也是她们赖以生存的天,是她们唯一的男人。” 皇后弯起嘴角,“你凭什么觉着陛下只与你有真心?” “我……”黎阳夫人哑然。 说到这儿,皇后才觉得一阵痛快。 她将绣绷拿远了一些,借着日光对比着上头的针脚与颜色,“这纹样真好看,花开并蒂,鸳鸯戏水,好兆头。” 绣绷被皇后重新放回了针线篮子里,她不急不缓地起身,“往后本宫会常来看望你的,陛下政务繁忙,怕是不得空,还请姐姐多体谅。” 黎阳夫人只觉得浑身冷得发抖。 等自己回过神来,偌大的寝殿内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后悔绵延不绝地朝她扑来,前赴后继。 当初是怎么想的,脑子一热,竟就想着入宫了。 是了,是威武将军府那两位奶奶联起手来,同气连枝,一致对外,让她毫无插手余地;她左右憋屈,不愿隐忍,加上当时又新入宫了一批颜色好、正年轻的女子,她生怕皇帝的心被哄走,便主动要求入宫。 一样都是夫人的尊号,宫内宫外,天差地别。 一开始,她也只是想借着叶贵妃和小皇子的隐秘,把贺夫人引向皇后,祸水东引这一招她用惯了的,踌躇满志,十拿九稳。 毕竟,当日叶贵妃盛宠之时,约束管理后宫的人是皇后。 如今出现混淆皇室血脉的丑事,身为皇后难辞其咎,必定会被严惩。 只是她没想到,话才开了一个口,皇帝就勃然大怒,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 那记耳光力道之大,将她从床榻一把掀翻了下去,肩头重重砸在了春凳上,疼得她爆发出一阵尖叫。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冷酷无情,暴怒肆虐。 那一刻,黎阳夫人是真的怕了…… 这件事不但没能做文章,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 悔不当初。 她更没想到,贺夫人前脚跟她说了叶贵妃与小皇子的事,后脚出了长乾宫,贺夫人便主动去了御书房请罪。 皇帝一开始就是知情的。 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只有黎阳夫人自己。 眼下,皇帝可没心情管这些事情。 战事一起就没个停歇的苗头,反倒愈演愈烈。 一开始只是一侧的边境受损,紧接着就像火燎草原,一发不可收拾。 哪怕大安过往多年积攒了丰厚强盛的国力,也经不住这不断延长的战线。 大安的军队再强力,也抵不住日以继夜、轮番征战。 或者说,失去了闻昊渊后,大安的军队就像失去了灵魂,渐渐走下坡,坠入深渊。 再后来连慕淮安都没了……情形越发焦灼危机。 皇帝此时也不得不承认——闻昊渊对整个大安来说,极为重要,是自己太过心急,过早动手,反而剪掉了属于自己的羽翼。 都怪那个虞声笙! 要不是她与闻昊渊成婚,事情或许也不会是如今这样…… 此时,威武将军府。 任胭桃提着一盏油灯刚从库房回来。 半道上,她瞅见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越靠越近,便停下来等了一等,不消一刻果然瞧见露娘过来了。 “你那头可稳当了?”任胭桃先发问。 “我刚瞧过,都依着原先大奶奶教我的法子重新收拾整顿了,一切都好,奶奶放心。” “你性子素来稳重,我一向知晓的,我这边也好,没什么纰漏。” 露娘展颜一笑:“时候不早了,大奶奶赶紧安置了。” “哪儿那么容易睡得着呢。”任胭桃苦笑,“我就不信你能睡得安稳。” 被她一句话戳中心事,露娘面上讪讪:“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奶奶,确实……睡不好。” 自从一纸圣意抵府,闻图被召进军中,奔赴前线,她们二人便很难睡一个好觉。 虽说这是武将家眷必会经历的过程,但真正来临时,还是让她们俩忐忑不安。 “走吧,去我那儿好了,把福哥儿一块带来,刚好与华姐儿做个伴,咱们俩也能伴在一处说说话,兴许会好些。”任胭桃主动发出了邀请。 露娘并未犹豫,笑着点头应下。 自从二人一道联手,将府里府外打点得滴水不漏,她们俩就觉察出了其中妙处。 都是一府女眷,是自家人,何必互相争抢,彼此消磨,那浪费的是自家人的精力时光。 若不是她们联手,恐怕威武将军府今日做主的,就是黎阳夫人,哪里能轮得到她们当家。 福哥儿和华姐儿各自有乳母和伺候的丫鬟婆子,两个孩子玩闹了一会儿,便在隔壁的紫茵橱里睡着了。 外头,任胭桃与露娘也洗漱更衣,二人同卧在一张床榻上,各自择一条软乎的细纱棉被盖着。 屋外虫鸣阵阵,卧房内低声轻语,絮絮叨叨。 “明儿咱们要去一趟虞府,他们府上大奶奶特地下帖子来邀了,说是新得了两款上好料子,让咱们带着孩子过去挑。”露娘一手作枕头,靠在自己的侧脸下,轻声道。 “正好明日没什么事,两个孩子整日拘在家里也怪无趣的,就一块去玩玩;对了,咱们过府拜访可不能空着手,打算送什么礼,你可有主意了?” “我哪有奶奶这样的经验,就想着等奶奶拿个主意呢。” “咱们带两碟子果子,两小罐蜜饯,还有去年藏下的好酒好茶各带一份,说起来都是亲戚,常来常往的,送太贵重了反倒不好。” “既是挑料子,刚巧我那儿有几盒配饰,刚巧一块带去,想必他们府上裁剪新衣也用得上。” 露娘嫣然一笑:“还是奶奶有主意。” 第463章同气连枝 说来也怪,自从与露娘言和后,任胭桃反而觉着日子过得顺遂自在了许多。 随着年岁增长,她又看清了很多事。 明白自己的能力掌管一个寻常官宦后宅或许可以,但要想将偌大一个一品将军府邸料理得周到妥当,滴水不漏,那就有些难度了。 她到底年轻,很多事情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原先娟婆婆还在时,尚且有人提醒忠告,如今她身边就一个桂芝,当真是独木难行,如履薄冰。 多亏了露娘帮手,任胭桃才能将府里府外各种事情照看细致,让底下那些奴仆无不敬畏。 任胭桃再任性无知,吃了那么多亏,遭了那么多罪,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越发觉着曾经的自己是那样莽撞愚钝。 借着与露娘灯下夜话的功夫,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过往种种是我对不住你……还好你不计前嫌,愿意与我言和。”任胭桃语气晦涩艰难,“从前我是太骄傲了,又一心想着能比在娘家时过得好,便一味地使性子,却不知是我糊涂,没这个本事还要揽事在手,多亏了二房弟妹——” “大奶奶别说了。”露娘徐徐开口,“都过去了。” “你让我说完吧,说完了我这心里才能好过些……” 任胭桃歪在榻上,发髻松散开来,乌云一般的秀发从颈后垂到肩头,落在昏暗如橘的烛火下,瞧着是那样不真切。 她的脸庞氤氲生辉,带了几分母性的柔光。 “多亏了二房弟妹那会儿雷霆手段,倒是救了我数次,可惜我那时不开窍,还拿她当个坏人来看,殊不知咱们两房本是亲兄弟,最为亲厚才是,这般内讧争斗,消耗的是咱们自己。” 任胭桃轻叹着,眼底泛着泪光,“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大爷却又奉旨出征在外,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露娘,你自小不在官宦人家长大你不知晓,我瞧着京中种种迹象,不像是好兆头……咱们或许,该早点为自己打算。” 这话一出,惊得露娘瞬间瞪大了眼睛:“大奶奶!慎言!” “我没什么不好说的,都如今这个光景了,还有必要遮着瞒着的么?明儿咱们去了虞府,我猜我的想法应该都有答案,你放心,我与你说这些并不是要做什么,而是想咱们两个女眷还要领着一双儿女,总该为日后长远做打算。” 一番话语重心长,说进了露娘的心坎里。 自从闻图离府,露娘何曾不牵挂不担心。 这一次出征至今,闻图连封家书都不曾寄回过,可见战事紧张,战局焦灼。 闻图虽能征善战,习得一身好本事,但论行兵打仗,指挥作战,他还是差了闻昊渊一大截。 是以,任胭桃的话恰恰是这个时候她们最需要的。 不要彼此试探,也不要拘泥拉扯。 索性将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这个光景下,二人越是团结越是能有一线生机。 露娘脸上的震惊缓缓退去,尽是敬佩:“还是奶奶您想得周到……” 翌日,二人一道去了虞府。 去的时候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回来时一样装了一马车的回赠心意,都是虞府婆媳送的。 任胭桃和露娘婉拒不过,只好都收下了。 张氏笑道:“这辈子能成为亲戚也是修来的缘分,声笙那孩子离京时与我说过,让我能照看你们就帮忙照看着些;天可怜见的,我年纪大了,别照看你们惹得你们烦就不错了。” 任胭桃忙道了一声不敢。 露娘又笑道:“本来就是一家人,合该常来常往才是。” “正是这个理。”郑秋娥在一旁笑得越发温婉和煦。 几个女眷各自拜别。 一回威武将军府,任胭桃和露娘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 正房堂屋内坐着一个丽装妇人。 见她凤钗乌发,簪花富贵,一身暗红色华服上绣满了彩凤飞舞的纹样,再细细一瞧,上头竟是金线混合了其他名贵的丝线制成的,只要稍有光线落在上面,便会泛起层层如光耀一般的涟漪,堪称绝丽华美。 这样一身衣裳依旧压不住对方脸上的盛气凌人与冷漠冰霜。 任胭桃与露娘双双拜倒:“见过黎阳夫人。” 黎阳夫人正自顾自地饮茶,半点不把自己当个外人:“我有些想家了,思来想去还是这里好,既清静又舒服;你们两个虽不太入得了我的眼,但也勉强能看,留你们俩在身边倒也能消磨时光,也算得趣。” 她说了好一会儿才让她们俩起身赐座。 任胭桃觉得好笑。 这明明是她们自己家,却要被一个鸠占鹊巢的人拿了主导。 这一刻,任胭桃脑子转得飞快。 浅浅一眼瞥到露娘微微发白的面孔,她吩咐道:“你昨个儿就说身子不爽,今儿陪着我外去了大半日定然疲惫,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二人四目相对,露娘陡然明白:“多谢大奶奶体恤。” “等等,我让你走了么?”黎阳夫人笑了。 “还请夫人见谅,我这妹妹已病了几日了,若不是这样,她巴不得留下伺候夫人呢;您如今是宫中一品夫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这样的机会在您跟前伺候是天大的福气,谁人不愿?可……要是因此让夫人您过了病气,坏了凤体,岂不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罪过了?” 任胭桃缓缓回话,字里行间都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黎阳夫人多瞧了露娘两眼。 见对方面色发白,眉心愁绪难解,确实病容笼罩,她笑得冷淡:“行吧,那就下去吧,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任胭桃福了福:“晚辈求之不得,多谢夫人。” 露娘领着众人退下,屋中只剩下任胭桃和黎阳夫人二人。 就连桂芝都退到正房门外,细心地将门帘子垂下放好,彻底隔绝了里屋的一切。 露娘一步三回头,最终一咬牙,脚下步子飞快。 屋内,黎阳夫人一手拿着茶盖轻拂着茶面,眼睛不看任胭桃,口中语气越发平静:“我离开的时候你们就互相帮衬,如今我走了,倒是越发拧成一股绳了,你竟会心疼那个小的,支开了她,独自面对我。” “夫人说什么,晚辈愚钝,听不太明白呢。”任胭桃装傻。 黎阳夫人叹了一声:“我后悔了,从今天起我便住回来好了,横竖府里这么大,有的是地方,我就住原先住过的顺园好了。” 任胭桃心头发紧:“如今夫人是陛下下旨册封的一品夫人,是正经宫妃,也……能出宫居住的么?” “陛下有了新欢,自然会忘记我这个旧爱,怎么——你不欢迎呀?” “自然不是,姑母是府里长辈,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任胭桃垂眸,不安道,“只是姑母的身份有别,我怕伺候不好姑母,反倒让陛下担心,降罪于将军府。” “怕什么,有我呢。” “就是有姑母在,所以才怕。”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任胭桃抬眼,笑眯眯地对上黎阳夫人的眼睛:“晚辈资质平庸,也没多少见识,更不曾读过很多书,但有些道理晚辈却是明白的,就一个词——君臣有别,晚辈怎敢不记在心上。” “姑母如今是宫妃,与晚辈便是君臣有别。” “说句最直白的话,姑母是皇家的人,没有陛下发话,晚辈怎敢留姑母过府留宿?” 第464章当局者迷 任胭桃抬出了皇帝。 这下黎阳夫人无话可说了。 君臣先于长辈,就算任胭桃再想孝敬姑母,也不能违逆君上,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黎阳夫人自己就是宫妃,更不可能主动违抗圣意。 她本想着先用长辈的身份压任胭桃一头,逼迫对方松口,让她回到顺园。 到时候她就能对外解释说,是侄媳妇孝顺,一定要留她下来。 反正好处自己得了,所有风险和祸事都算到任胭桃一人头上,回头皇帝发难,也是任胭桃受罚,横竖与黎阳夫人无关。 现下对方的反应显然远远超出黎阳夫人的预料。 任胭桃变聪明了呀! 不好糊弄了。 任胭桃起身福了福:“不如求姑母去跟陛下讨一个恩典,哪怕只有口谕也成,只要陛下发话,姑母就算想在府里颐养天年侄媳妇也绝无二话。” 黎阳夫人呼吸颤颤。 她哪有什么口谕…… 就连这次出宫都是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她甚至还用上了原先学到的术法本事才能偷天换日,让自己重获自由。 要不然这会子她还被关在长乾宫中幽禁呢。 黎阳夫人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幽禁的苦,她是一天都不想吃。 “好,好得很。”黎阳夫人冷笑着也起身,“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宫中讨一封旨意,你只管等着吧。” 任胭桃深深拜倒:“晚辈恭候姑母的好消息。” 黎阳夫人:…… 黎阳夫人一走,任胭桃差点眼前一黑摔倒。 她死死扶着桂芝的手,才勉强撑住身子:“快,快,备马!!快去一趟虞府!” 黎阳夫人终究还是回了如牢笼一般的长乾宫。 出入这里对她来说并不难。 难的是,她想要名正言顺得到的一切。 一品夫人,对比贵妃,位同副后。 可又如何? 她想要的,一直都是那个后宫之主的位置。 谁稀罕区区一个一品皇妃的封号呢? 她已经屈居人之下太久了。 谁也不是生来就当奴婢的,她聪明美貌,勇敢果断,当初要不是她出生入死,为帝后博来了一线生机,哪有他们俩今天的好日子? 凭什么她就不能当皇后? 黎阳夫人枯坐在宫中。 临近傍晚时,长乾宫的小黄门面色匆匆直奔御书房。 “娘娘她……病了,一睡不起!求陛下指派太医赶紧去瞧瞧吧。” 这一声声哭诉恳求打动了皇帝的心。 与其他女人相比,黎阳……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皇帝犹豫半晌,一面命太医过去,一面自己更衣也要去探望。 刚到长乾宫,却见皇后已经在了。 “你怎么来的?”皇帝惊讶。 皇后道:“臣妾听闻黎阳姐姐病了,很是担忧,不亲自过来瞧一眼不放心,陛下且宽心,臣妾已让太医给黎阳姐姐诊脉了。” 说着,她冲着皇帝眨眨眼睛。 皇帝明白了,凑近了一些。 皇后耳语了几句。 很快,皇帝满脸的担忧荡然无存,只剩下不耐和愤怒。 等太医出来回话,说黎阳夫人只是忧思过重,心结难解,皇帝来了句:“既然处处不顺心,就让她好生歇着,往后准许黎阳夫人可以去御花园散散,别的地方不许去!” 丢下这话,他一甩袖子走了。 黎阳夫人在寝殿深处等了半晌也没等到皇帝。 她正奇怪,撩起床幔却见到了迎面而来的皇后。 皇后似笑非笑:“姐姐好本事,竟能无声无息地去一趟威武将军府,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黎阳夫人惊愕:“你怎么……” 话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对,赶紧闭上嘴。 皇后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巧了不是,今日我儿晋城去威武将军府与闻家长房的两位女眷说笑解闷,谁知刚到门口就听到府里有动静,原来是姐姐你。” “怎么可能……” 晋城公主去了威武将军府? 她怎么半点不知情? “姐姐,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大意了……就算与陛下心生芥蒂,颇有隔阂,也该与陛下推心置腹地说清楚,你凭着自己的本事跑出宫又算个什么?难不成,这偌大的宫门还关不住你么?” 皇后叹息,“你好自为之吧。”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皇帝对黎阳夫人的喜欢早已不如当初那样浓烈鲜明。 回到中宫殿,晋城公主上前追问。 皇后轻轻摆手:“莫急,多亏了你来得及时,一切刚刚好。” “也是闻家长房那位奶奶机敏,怕是人还没出闻府,她就让人快马加鞭去虞府报信了。” “这样也好。”皇后很高兴。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这些高门命妇成为她的眼睛耳朵,替她盯着黎阳夫人,简直再好不过。 另一边的虞府,关上大门,各自忙得不停。 郑秋娥想起今日一事,与婆母闲聊两句。 张氏冷笑:“外头都成什么样子了,亏得这些贵人不知事态严重,还整日争风吃醋,争这抢那的,有什么意思!” 她又提醒儿媳,“咱们女人先得顾全自己,方能顾着子女,最后才是丈夫!要不是宫里的圣人能给她们富贵荣华,你觉得那些妾妃们能这样争抢?” “娘,您轻声点……”郑秋娥生怕这话被外人听到。 私底下议论后宫之事,也是重罪之一。 “怕什么,都是自家人,我又不会去外头说去。” “您说,这黎阳夫人到底想要什么,这般折腾,她都不嫌累的么?”郑秋娥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论理她从前是个宫婢,能坐到这个位置,还不够么?” “这你就不懂了。”张氏叠好那些料子,又细细码了一遍,“有野心的人当然是要那最好的,要么不争不抢,既然动手必定要最值得的东西,对于后宫妃嫔来说,最好的嘛——” 她拉长语调顿了顿,“自然是皇后的宝座。” 恐怕连黎阳夫人自己都没想过,这点深藏的小心思会被一个八竿子打不到的妇人一眼看穿。 郑秋娥惊讶:“可、可当今皇后健在呀。” “就算没皇后,也轮不到她!”张氏又念叨了几款料子的种类与数量,让儿媳一一记在账上,转脸又道,“对男人来说,心中情分千斤,抵不上胸脯四斤;皇帝要改立她为后早就能立了,何必看她嫁给乐安公?” “那不是不得已么……”郑秋娥被婆母这话臊得脸颊通红。 “不得已?”张氏嗤笑,“那是皇帝,你懂不懂什么叫皇帝?大安之主,实权在握,他要真想废后改立他人也没你想得那么难,就看他自己愿不愿意了。” “你以为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的话是他们自己想说的吗?有时候就是陛下借了他们的嘴巴用一用而已,可怜,黎阳夫人这样聪明的人却看不懂。” 张氏利落地料理清楚,自觉满意,“行了,今儿就先这样,剩下的两个库房咱们娘儿俩下旬全部理出来就成。” 郑秋娥回到自己房中,将刚刚与婆母的对话说给丈夫听。 虞开嵘听后也很惊讶:“没想到母亲竟有这般智慧。” “你那边忙得怎么样了?”郑秋娥问道。 “都差不多了,我与父亲商议妥当,就等一个时机。”虞开嵘莞尔,“只是……怕是要连累你一同吃苦,我有些过意不去。” “只要咱们一家人都在一处,平安康健,那算什么吃苦?” 第465章粮草先行 虞开嵘又恳切道:“这些时日叫你与母亲操持家里家外,也辛苦了,我却不能帮到你什么。” “瞧你说的,难不成你整日在外都是花天酒地的么?你忙活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呀。”郑秋娥笑了,“都是两口子,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二人相视一笑,有些话不说自然明了。 却说战线的另一边,火急火燎,战事一起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远在京城的天子不知晓,有这样一支奇兵突起,直冲着敌方后位冲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如江水滔滔,一泻千里的敌军势头被冷不丁打断,趁着对方手忙脚乱之时,前方的将领总算扳回一城,暂时获得了喘息的余地。 这支奇兵犹如天降,连着拿下几次胜利后,敌军众人也听说了消息,原本气势汹汹的军心也开始涣散瓦解。 人就是这样,越是不明底细,越是会心生畏惧。 当有人认出他们时,为首的闻昊渊便不再隐藏。 “闻将军!” “是闻将军!” “还有慕小将军!!我的天呐,他们竟都没死!” “我们有救了!” 众将士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似的,亢奋不已。 闻昊渊接管了前线军队,慕淮安也领着原先的部下与他汇合,看似两个绝不可能合作的人,如今却能里应外合,调配得天衣无缝。 “我们的粮草不足以支撑更大更久远的战斗,必须速战速决。”慕淮安一眼就看出了当前问题所在。 战线拖得太长,不但耗尽士兵将领们的精力与体力,更对粮草是个严峻的考验。 边境不像已经成规模的城池,一应供给都能充足。 这里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而且……原本计划两日前就该到的补给,也迟迟没有音讯。 慕淮安不得不将结果想到最坏。 “目前的粮草只够咱们行军作战十五日之需,是留守驻扎,还是追兵往前……”闻昊渊呢喃着,缓缓闭上眼。 片刻后,他又睁开,“让其余的人留守驻扎,收回之前咱们夺回的城池,你我带上精锐追上去。” 慕淮安一惊。 紧接着,他兴奋得两眼放光:“你是打算……” “我们好不容易杀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粮草供给确实不够,我们也不能任性妄为,将身后这些士兵的命视为儿戏;可要就这么放弃,我也不甘心——” 闻昊渊笑了,“擒贼先擒王,我从没指望能灭了他们残余,但拿下他们的将领,折断他们的军旗还是没问题的。” 顿了顿,他又说,“还是我一个人去,你留下指挥,这样更稳妥。” 慕淮安很想说自己也要去。 但想起这段时日闻昊渊表现出来的英勇强势,话到嘴边,他又给咽了回去。 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并不丢脸。 何况对方还是闻昊渊…… 只是,他们之间有一个虞声笙,总归让慕淮安有些心酸难言,不是滋味。 但这是战场,他还是分得清轻重。 “好,你尽管去。” “这几日粮草接收就交给你了,顶多三日,我必回还。” 另一处的深山中,一道清瘦的影子徐徐走出。 随着她身形出现在月光下,身后的山洞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手里提着一盏怪模怪样的灯。 灯芯的火光是温暖的橘白色,却有着奇怪的斑纹。 很快,那灯火跳动了一下,出现一双圆溜溜的琉璃一般的大眼睛,这是——洪度的眼睛。 “喵~” 火光叫了一声。 “知道了。”虞声笙回应着,语气很是无奈宠溺,“我养你那么久,你也该发挥点作用吧,反正你晚上也不睡觉,你的眼睛能有这样的好处应该高兴,我清风观不养没用的人。” “喵喵!” “好好好,你不是人,你是猫。” 虞声笙敷衍地说了两句。 她在地上画了个符箓,很快光芒四起将她笼罩其中,一霎的功夫她便消失在光芒里。 而距离这儿千里之外的地方,虞声笙提着灯轻轻落在某一处不知名的房顶上。 她看向远处眯起眼。 那是运送战时粮草的车马。 但情况有点不一样,这些粮草运送的方向不太对。 一阵风起,她轻轻从房顶跃下,踩着风脊落地,那身姿轻盈如羽,没有惊起一点声响。 屋内,几人正在吃酒说笑。 桌子上尽是丰盛酒菜。 “哎,多谢徐大人提拔栽培,不然我等哪有这样好的机会能在天子跟前露脸,更不会得了这样好的差事。” “只是这粮草补给不及时,唯恐给战事添乱,到时候真出了什么岔子,陛下要问责,咱们几人怕是担不起啊。”另一个声音显得更担忧清醒。 “欸,子汀兄何出此言,我大安国力强盛,这几个邻边小国就算联起手来又能撼动几分?况且,如今没了闻昊渊,也没了慕淮安,我朝两员虎将尽失,就算打了败仗也是情理之中,与粮草补给有什么关系?” “这话倒是对极。”那人又笑了,“顶多是多赔出去几个州城的事儿。” “可不是嘛,我大安这样宽广辽阔的土地,少几个州城又算什么?对你我而言,像这样能大展拳脚的时机可不多,朝廷之上多少官员论资排辈,若不是战时特殊,何时能轮到你我?” 这几人又说又笑,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虞声笙站在窗下听了一会儿,明白了七七八八。 原来这些人是负责前线战需的官员。 外头停着的这一批粮草就是此番要送往边境的补给。 是重中之重。 他们竟然也能从中动手脚捞油水,甚至还想故意拖延送达的时间。 按照他们所说,一路过来要途经很多州城。 这些粮草若按照紧急时期来售卖,可赚平日里的十倍之多。 再者,军需粮草向来品质好。 他们抽取一部分卖掉,再另选一批劣质的补上。 远在京城的天子或是朝臣们又能知道多少? 这一来一回,过手的银钱就数以万计。 虞声笙悄悄转身,没入夜色里。 她掐了个诀,很快几张纸就从那些守夜的小吏身上飘出,飘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军需明细单子,以及要送往的前线区域。 还有对方将领接收时,要签字盖章的印记。 如今粮草尚未送达,那上头的印章却鲜红刺眼,分明就是造假。 她冷哼两声,将明细单子收入袖兜。 “喵?” “还不能回去。”虞声笙耐心解释,“这些是送往前线的粮草,昊渊就在那儿。” “喵!!” “乖洪度。”她笑了,“好孩子,去吧。” 灯火熄灭,化身一只大猫跳了出去。 洪度嗷嗷几嗓子,很快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黑暗中亮起一双又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诸位。”虞声笙柔声道,“今日请大家帮忙运送粮草,救众人于水火,乃功德一件,我在这里谢过了。” 屋内,那几人还在饮酒作乐。 听到猫叫声,他们还有些不耐烦。 “这些个死猫,就知道叫春,烦个没完!” “来人呐,把外头清一清,将这些个畜生撵走!” 夜色遮掩之下,数不清的影子快速在月光中掠过,寻常人根本看不清这到底是什么。 只有虞声笙知道,这是那些刚刚得了道行的野猫,还有山精野怪们。 她以神行符为辅,让这些小生灵们快如闪电,它们拖着粮草朝着目的地进发。 第466章硝烟四起 它们虽小,但胜在数量多,速度快。 那些颇有些能耐的,甚至一晚上能打四五个来回,足够弥补身量上的不足了。 不过一个时辰,那些装满粮草的车马就已被全部搬空。 虞声笙满意地笑了。 从袖兜里掏出几张纸,就着清辉的月色剪了几样,随手一抛,纸张很快没入车马中。 “起。”她念了一声。 很快,那些空空荡荡、已经干瘪下去的行囊又充实了起来, 好像从未有人动过里头的粮草。 “好了。” 她拍拍手,“走吧,咱们去今晚的最后一站。” 既然要送粮草,必定要亲力亲为。 虞声笙主要也想去看一眼闻昊渊。 此时,营帐内,慕淮安正歇着。 冷不丁的下属来报,说粮草到齐了,让他去过目签收。 慕淮安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粮草这么快就到了? 今儿早上飞鸽传书还写得很清楚,说路上波折坎坷不断,怕是要晚上七八日才能抵达。 这才过去了多久? 他很快镇定下来,麻溜地披上衣服出了营帐。 等见到来人时,他怔住半晌:“怎么是你……” 虞声笙依旧一身道袍,秀发束顶成冠,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只是她太过年轻,又肤白胜雪,站在一众粗犷的士兵中显得那样纤细轻嫩。 但慕淮安很清楚,这只是她表现出来的假象。 这女人……远比她看起来的强硬,更强大。 “我来送粮草。”她漆黑如墨的眼眸在慕淮安身后扫了一圈,“闻昊渊不在吗?他出去杀人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差点让慕淮安没崩住。 “嗯,他去追原先的那一支敌军了。” 虞声笙歪了歪脸:“哦。” 她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这边是粮草,你点一点,应该只多不少。” 这些山精野怪心思单纯天真。 听虞声笙说这是利于苍生、积攒功德的好事,它们便在运送粮草的途中又额外添了些东西。 比如各种野味野果子,还有些新鲜挖出来的药材。 总之都是好东西。 对于物资紧缺的前线,这些东西越多越好,总会派上用场。 很快,慕淮安已经清点完毕。 果然如虞声笙所说,只多不少。 这一批粮草的质量远胜之前。 他松了口气。 起码将士们不愁吃穿,不怕饿肚子了,解决了后顾之忧。 “他什么时候回来?”虞声笙又问。 “以他的本事,顶多两三日吧。”慕淮安回答时,只觉得心头酸酸的。 “好,那我明晚再来。” 她丢下这话,从袖兜里摸出一盏灯。 灯火一跳,一双猫眼亮起,眨巴着盯着慕淮安看。 慕淮安冷汗都下来了。 来不及说更多,她已经一脚踏入混沌中,身形转瞬即逝。 哪怕早就知道虞声笙的本事,亲眼所见,还是让他震撼不已。 回到清风观的虞声笙打了个哈欠,也不脱衣裳,倒头就睡。 洪度也累得够呛,把自己盘成一团,紧紧靠在她的身边,也跟着呼呼大睡。 一早,金猫儿敲门许久无人应声,她悄悄推门而入,瞧见了一人一猫酣睡的画面。 她忍俊不禁,忙又悄悄退了出去。 厨房里,今瑶正忙着做干粮饼子:“姐姐,夫人起来了么?” “还没呢,大约是昨个儿累着了。”金猫儿顺手将虞声笙的早饭放入笼屉中温着,“等夫人醒了再给她吃。” “好。”今瑶脆脆地应了一声,手底下的活计越发勤快。 观中如今新修了好几处库房,专门用来储存各种物资,吃的用的都有。 原本今瑶还担心做这么多会坏。 但玉浮捋着胡须告诉她不用担心,这些新库房都是瑛娘用自己的枝丫编成的,放在里头的东西就是摆上几年都不会变质。 这也是瑛娘的本事之一。 今瑶一开始还不太信,特地做了一盆子白糖糕放在库房里,等几日后打开一尝,发现竟还温热着,那甜而不腻的口感就像是刚出炉似的。 这下她可安心了。 望着一座座并肩而立的库房,今瑶暗暗发誓,她要将这些库房都填满! 虞声笙这一觉睡到了正午才起。 她醒了,洪度也醒了。 一人一猫打着哈欠。 洗漱更衣后,虞声笙抱着一方小圆案在腿上,坐在廊下的台阶处吃东西。 吃饱了后,人总算精神了。 玉浮过来了,双手揽袖:“你天天晚上跑出去,也不怕精力不足,提前耗尽。” “说来也怪,我就是困了点,还有点容易饿,其他还好。” 虞声笙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碟子茶饼开始啃,这是今瓜的手艺,又脆又酥,很是不错。 “我觉得我比之前更强了。”她随手掐了个诀,指尖暗芒一闪而逝。 玉浮已经惊讶不起来了。 他这个小徒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她就不是个正常人,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你呀,怕不是要上天。” “我打算帮一把皇帝老儿。”虞声笙嚼得口齿留香,“我仔细想过了,与其坐等天道降临,不如我先铺垫一番,也给天道命运行个方便。” 玉浮:…… 给谁行个方便? 没敢细问,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他已经年岁不小了,实在是经不起折腾。 “周丽珠呢?”虞声笙问。 “在前头帮忙呢,帮忙算卦问卜。” 周丽珠在这一项上,学艺不精,算得不准。 但架不住人家热情,而且舌灿莲花,哪怕算得不准也能哄得那些香客们一愣一愣的。 虞声笙去找周丽珠,通知她晚上跟自己一起出门。 周丽珠笑了:“你总算想起我了,我还想你晚上折腾,还道是有了新欢呢。” “我又不是你。” “我对你老爹那是痴心一片,天地可表。” 虞声笙报出几个香客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青壮的单身男子,然后环抱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你怎么说?” “这些都是姐的过客。”周丽珠振振有词,“你这个英年早婚、这么早就吊死在一棵树上的女人不会懂的。” 虞声笙:…… 又是一日的忙碌生产结束,周丽珠等夜色擦黑就来与她汇合。 二人一道去了昨夜的营帐外。 这一晚,慕淮安没有睡,特地等着。 见到慕淮安,周丽珠冲着虞声笙挑眉:“原来是见他呀,也对,他也算是你的男人。” 虞声笙蹙眉:“你再胡说别怪我不客气。” “好嘛好嘛,不说,你这人……生什么气呀。” 今晚闻昊渊依旧没回来。 虞声笙正跟周丽珠商量事情,突然来人急报,说是敌军突然发动了攻击,正在攻城。 “你赶紧走。”慕淮安第一时间催促,“这儿不安全,你赶紧回去。” 虞声笙连一眼都没给他,拽上周丽珠:“走,领你去瞧瞧新鲜,敌军攻城呢,我可没见过这世面。” “虞声笙——” 慕淮安话音刚落,眼前哪有她的身影。 城墙上多了两道人影。 是赶来的虞声笙和周丽珠。 城下一片火光肆意,各种云梯、冲车、投石车都在眼前,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反攻。 “哎哟哟。”周丽珠夸张地叫起来,“这要是被打到了,脑袋都要稀巴烂,你可对我真好,拉我来看这样的热闹。” “你要是怕了,现在可以回去,我不拦你。” “你个小辈,总是这样死板开不起玩笑,当真无趣。”周丽珠以袖掩口,“今日就让你瞧瞧前辈的手段。” 第467章调虎离山 符箓,阵法,请神,卜算,细算起来每一样都有各自的巧妙,周丽珠虽天资远不如洪修,更不如虞声笙,但这么多年她苦心潜学,倒也颇有小成。 抬手掐诀,她口中咒法不断。 突然,虞声笙按住了她:“强行用术去破这次危机,吃力不讨好,反而会祸及自身。” “你瞧不上我?” “你还有大作用,我可不想让你的本事浪费在这里。” 望着对方的笑容,周丽珠的怒气瞬间消弭。 “那你说怎么办?人家都打上门来了,还能坐以待毙不成?” 虞声笙笑而不语,看向后方。 慕淮安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的是驻守的将士。 “行军打仗我是外行,但卜算吉凶却是我的拿手好戏。”她眯起眼,“慕小将军若是信得过我,只管带人从另一侧包抄,咱们一举拿下敌军将领的项上人头。” 她的眼睛亮晶晶。 慕淮安心念一动:“我自然信你。” 虞声笙交给他一张纸条。 看清上面的字后,慕淮安貌似随意将其揉成一团塞进前胸的鳞甲里,一挥手便领着人从另一边下了城楼。 虞声笙目送着他。 “他就这么去了?”周丽珠惊讶,“这跟把命直接交到你手里有什么两样?” “这是解除危机的最好方式。” 虞声笙望着远处。 真要防守或是反击,他们胜算不大。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 甚至还特地调走了闻昊渊,没了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将领在,他们才更有把握。 虞声笙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次预谋已久的突袭。 调虎离山,只留下慕淮安。 为了城里这么多的百姓考虑,慕淮安也不可能大开城门,任由士兵与对方彻底厮杀。 就算到最后真的赢了,那也是尸横遍野,血流满地。 这不是慕淮安想看见的,更不是虞声笙所愿。 “你去守着城门,别叫门破就行了。”虞声笙对周丽珠说,“真要守不住了就喊一嗓子,我来帮你。” “开什么玩笑,我会守不住么,你也太小瞧人了。” 此刻,慕淮安领着精锐已杀到城门之下。 面对这些攻城重器,人肉之力显然不值一提。 “左前方。” 突然他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虞声笙! 他下意识地看向城门高处。 那里的人影几乎模糊,只能看清一个朦胧的轮廓,但他一眼就能肯定,那就是自己想要看的人! 他回过神,按照虞声笙的指点领着人一路冲杀过去。 她的声音总会在关键时刻响起,指点着他往最正确的方向前行。 楼台之上,虞声笙张开掌心,那一方小小的卦盘竟悬浮半空,上面的卦象不断转动,散发出幽蓝微光。 微光照进她的眼底,越发显得眸光清冷,黑白分明。 她并没有看慕淮安, 但好像开了天眼一般,底下的一切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拨盘,卜算,扭转,卦盘上的卦象在不断变动。 更神奇的是,任凭慕淮安怎么厮杀,哪怕身后鲜血淋漓,也没有惊动敌方一丝一毫的警惕。 终于,慕淮安杀出了攻城包围圈。 “向西,再前行百丈,你要杀的目标就在那儿。” 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慕淮安已经十分淡定,领着人在苍茫夜色的笼罩下伏击出手! 城墙之下,战火纷飞,嗡鸣不断。 投石车一辆接一辆,巨大的岩石上淋着煤油,点燃后重重地朝城墙砸过来,顿时火光乍起,呼啸而过,热浪顶着猛烈地冲击砸得城墙嗡嗡颤抖,大地都在抖动。 有些岩石径直越过城墙,砸坏了一排的房屋。 周丽珠脸色微变:“这帮王八蛋,下手这么狠,都不顾及城里的老百姓么?” 她嘴角抿紧,手里的符咒都不够用了。 好不容易挡住了这一波攻势,她心头发沉。 夜还很长,敌军不可能只有这一次猛攻,挡住了这一次,下一次或是下下次要怎么办? 这城墙迟早保不住的…… 外头终于停息了。 好像敌军也有些消耗过剩,需要回一回神。 霎时所有喧嚣都平静下来,只有火光冲天,烧得没完没了。 “结束了么?”周丽珠有些不信。 耳边心跳咚咚不止,她很想庆幸,又怕只是假象。 这份平静只堪堪维持了片刻,城外的厮杀与猛攻又一次袭来! 周丽珠暗道一声不好,那城门已被迎面正中,砸得那些守门的士兵一个个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晕死过去。 她手里的符咒瞬间裂开。 城门上一个大洞,带着火烧火燎的糊味,外面血腥惨烈的一幕扑面而来。 周丽珠骂了一声,调动所有术法将门上的洞填补起来。 刚填补好,又是一阵袭击。 那石头像雨落一般砸下。 刚刚填补好的城门又一次破败不堪,甚至还不如原先。 它摇摇欲坠,距离倒下已经不远了。 “不是我不想守啊,观主大人,是这门不中用啊……”周丽珠无奈又愤怒。 放眼望向四周,城门已破,那些城墙也好不到哪儿去。 处处断壁残垣,已不复原先伫立守卫的样子。 周丽珠的心凉了一半。 她退后两步,陡然眼前花了片刻,虞声笙的背影出现在她跟前。 虞声笙道了一声:“多谢。” 抬手覆上那残破的城门。 “算了吧,守不住的。”周丽珠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她不想认输,但战场的残酷并不是靠死磕就能化解的。 术法再强,也挡不住如洪流一般的攻势。 “这是他打下来的城,我必须替他守住。”虞声笙轻柔道,“你退后一点,别伤着自己。” 话音刚落,远处无数火光岩石再一次腾空而起。 它们划破了夜空,照亮了周丽珠眼前的一切。 周丽珠下意识冲到虞声笙前面,想替她挡住。 脚下地面重重一沉,一扇大门竟拔地而起,稳稳地立在了原先城门的位置。 它明显更高更大。 随着这扇门的出现,由它往东西两侧的城墙也开始逐渐修复,在一片战火的洗礼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原先的模样。 甚至为了配上这扇大门,城墙比原先更高了些。 周丽珠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张口结舌。 虞声笙在她肩头轻轻一拍:“没想到你这样看重我,竟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护着我,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呸,谁要你记得,你要不是洪修的闺女,我才懒得管你。”周丽珠嘴硬。 虞声笙也不在意,依旧笑眯眯:“这城门不错吧?” “你真是本事通天,哪搞来的?” “这可是宫城里的大门呢,我不过是动了点手脚,让它看起来更大更坚实,放在这里刚刚好。” 如果玉浮也在,他会一眼认出,这分明就是原先那扇突然出现的朱雀门! 没想到今夜被虞声笙以八卦搬运之术挪到了这里,成了守卫城池的第一道防线。 “就算你换了新的门,怕也挡不了太久……” “不需要挡太久,慕淮安那边应该快成了。” 约莫两刻钟后,敌军那边偃旗息鼓。 他们的战旗上高高挂起一颗头颅,赫然是他们将领的脑袋! 敌军众人惊慌后怕。 他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打得如火如荼,没想到背后却被人直接抄家,就连将领指挥的小命是什么时候丢的,都无人察觉。 这种恐慌瞬间蔓延。 第468章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虞声笙领着周丽珠站在城墙之上,目睹着敌军如潮水一般退去的景象:“守住了。” “这些人难道都放走?”周丽珠好奇。 “不放走难道都杀了?”虞声笙摇摇头,“全部留下当俘虏,城里也没有这么多粮食给他们吃。” 州城里的老百姓还有这些士兵们自己都不够吃呢,哪有余粮给这些人。 况且,没有了领兵作战的将领,这些敌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逃的逃,跑的跑。 但虞声笙还是留下了些东西的。 这些人跑得快,来不及撤走的攻城器械就被虞声笙收入囊中。 等慕淮安回来时,看见的就是她指挥士兵将那些攻城器械送进城内的场景。 慕淮安一身浴血,满是杀戮。 他冲到她跟前,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你没事就好,我还算及时吧?” 后一句满是期待。 周丽珠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发现他正小心翼翼地等着虞声笙的褒奖,不由得想笑。 虞声笙像是没察觉到,潦草地点点头:“将这些攻城器械留下,你让人重新检查,最好保持在随时能用的状态,这下守城也不是两手空空了。” 这玩意能攻城,自然也能守卫。 在她看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慕淮安刚想更进一步,下属来报,说闻将军等一行人归来。 眼前的身影一闪即逝,余留空中几缕清冽的馨香。 他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城外,闻昊渊策马而来。 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飞驰而过,追上那行人很快就将对方斩落马下,对方大约也没想到闻昊渊会这样勇猛善战,不过几个回合,自己就小命不保。 闻昊渊敏锐地意识到不对,自己八成中了敌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不过因为他攻势太猛,杀戮太重,对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否则他真会被拖延一段时间,让他们奸计得逞。 越靠近城池,他的心跳就越发火热。 马蹄阵阵,尘土飞扬,他看清了城门口的一切,下一刻又看见那个熟悉的人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惊喜又意外,闻昊渊几乎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他立马勒紧缰绳,翻身下马,与虞声笙紧紧相拥。 她任由自己狠狠砸进他的怀里,笑声都闷在了他的胸口处:“闻昊渊,我替你守住了城,你还不快点夸我?” “厉害,我媳妇真厉害。”他微微喘着气,“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来的?” “我就知道我厉害,我让我自己来的呀。” 她抬起脸,眉眼弯弯,“我现在已经可以做到了,白天我回清风观料理,晚上不放心了就来看你,好不好?” 这是句问话。 但闻昊渊很清楚,她根本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哪怕他说战火无情,大概这女人也不会听的。 “好。”他无奈地笑了。 他的妻子就是这样强大,他也不愿用担心来束缚住她的翅膀,因为根本不需要。 “你砍下了那敌军将领的人头么?干得漂亮。” “快看这扇门,眼不眼熟?” “这是我搬运来的。” 虞声笙叽叽喳喳,在他耳边念叨个没完,像个终于见到贴心信任之人的孩子,眼底尽是天真兴奋的光。 他们二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回了营帐。 慕淮安远远瞧着,竟没胆子上前。 眼睁睁看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掌心刺痛,原来是自己捏紧拳头时,不小心抠破了皮肉。 周丽珠晃晃悠悠地打了个哈欠:“这儿就交给你了,慕小将军。” “多谢。”慕淮安应了句。 周丽珠走出去两三步远,又回头道:“你别怪我多嘴,如今这样子你也瞧见了,我们家声笙眼里心里都没你,你还是趁早认清这个事实吧;闻将军要是死了,或许你还能有机会,但闻将军还活着呢,你这般年轻,何必在她一棵树上吊死?” “况且,你也不是那深情缱绻的人。” 周丽珠说到最后,轻声一笑,像极了嘲讽。 慕淮安低头不语。 后半夜,闻昊渊与虞声笙两口子伴在一处。 先是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随后又相拥而眠。 翌日一早,天刚亮,闻昊渊就起身了。 昨夜匆忙疲惫,他都没来得及洗去一身血污。 早起就着一盆热水, 勉强把自己拾掇干净了。 刚更衣到前厅与众人议事,慕淮安的视线如炬,直勾勾地朝他看来,又盯着他背后半晌,发现什么人都没有,慕淮安面上先是庆幸,紧接着又是一阵失落。 完成战事善后,众人散去,慕淮安忍不住问:“她人呢,回去了么?” “嗯。” “昨夜守城多亏了她,不然我们定然损失惨重,老百姓会死伤无数,我还没来得及谢她。” “谢就不必了。”闻昊渊道,“内子与我说了,她也是大安的一份子,国难当头,怎能不出力?谢什么的,就太看不起她了。” “是我说错了。”慕淮安嘴角微动,“只怕这里的动静瞒不住京城,皇帝迟早要知道咱们俩都活着。” “知道就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闻昊渊顶天立地,没什么好怕的。” “你大哥也被派来前线了。”慕淮安又道。 “我闻家满门忠烈,为国为民死而后已,我大哥也是闻家儿郎,本该如此。” 瞧着闻昊渊满身正气,英姿勃勃,慕淮安不知为何竟有些羡慕。 同样都是将门子弟,他好像就差了闻昊渊好些。 这种差距从祖辈就开始了。 另一边,回到清风观的虞声笙照旧补了个回笼觉,起来吃了个早午饭就开始抓生产、督促劳动,忙得叫一个不亦乐乎。 清风观里的那些库房渐渐满了。 里面堆满了各种衣食住行都能用到的东西,其中食水药材衣裳料子占了大头。 虞声笙知晓,越是乱世,越是要保障众人的温饱。 只要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还能活一口气,这局面就乱不了。 这想法跟冯承一拍即合。 虞声笙想得还要深远一些,她找到冯承,提出要将花州城墙城门加固的想法。 冯承犹豫片刻,顿觉这是个好主意。 不仅要加固城墙城门,最好再挖一道护城河。 “人手够么?”虞声笙问。 “现在咱们花州城里,最多的就是人手了。” 最热的时节已经来了。 宋大夫为首的一整个杏林团队都在忙活着,有了他们的辛苦付出,又有源源不断的药材供给,城外的那些流民当中总算没有疫病的发作。 挖建护城河的消息传出,这些流民中的青壮年刚好派上用场。 冯承索性将城门外划出一片地方来,给他们暂时落脚,把护城河的地点选在了更远的地方。 也就是说,把这些流民也囊括进了护城河的保护范围之内。 不仅如此,这些健康的劳动力分作几波。 一部分人去挖建护城河,一部分砍柴烧砖做原材料,另一部分则开始修建临时居所。 虞声笙亲自去看过一次,这样欣欣向荣、热火朝天的景象让人很欣慰。 正与宋大夫说着话,突然藏在胸口处的符纸一烫。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符纸化成了几抹灰烬,散落在风中。 虞声笙眯起眼:“贺夫人……”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 贺夫人对着皇帝拜倒,今日她是来请辞的。 第469章命不该绝 话不多,但句句都切中要害。 贺夫人已经将自己必须离开的理由说得很清楚。 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九五至尊却没有放人的意思。 他低着头继续批阅奏折,一派忙碌。 贺夫人不敢再吭声,深深跪拜,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边来来往往很多朝臣出入,半晌后才听皇帝说:“瞧朕忙的,都没顾上你,你的差事办得不错,没有辱没了你家御医的金字招牌;朕看重你的医术,想留你在宫中,你却不肯么?” “回陛下,多谢陛下爱重,是民妇几辈子修都修不来的福气……只是民妇低微卑贱,又素日里天高海阔地野惯了,留在宫中怕是会冲撞了各位贵人,反倒不美;” 贺夫人忙道,“或许民妇就是这命数,也享不了福,但民妇始终忠于陛下,只要陛下需要,无论多远民妇一定会回京;况且……陛下的身子也是刚刚稳住,民妇想着天下之大,一定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珍稀药材,民妇愿为陛下将这些寻来,献给吾皇。” 皇帝轻叹一声:“也罢,你素来都是这样的性子,离京一走就是几年,朕也知晓宫墙虽高,却留你不住。” 贺夫人又连声道罪。 那方长长的书案上堆积如山。 都是理不完的奏折和国事。 皇帝确实也没多余的精力浪费在其他的事情上。 区区一个贺夫人,一个御医之后,他真不太会放在心里。 思索片刻,他挥挥手:“去吧。” 贺夫人感激不尽,忙起身告退。 她走得匆忙,甚至来不及去收拾自己的细软,只带了点路上能用到的衣裳,带了些银钱,就匆匆出了宫门。 贺夫人全然没留意到背后有人跟着。 穿过了最热闹的街巷,她直奔牙行——她要赁一辆马车送自己出城。 进了牙行,就像石沉大海,无人再见这位妇人从里头出来。 事情发生就是这么快,快到让人无法反应。 贺夫人见到牙行老板才说了几句话,身后一股力量猛地撞来,一阵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后,她低下头看见胸口处晕染开一片血渍,疼痛终于顺着伤处传递了过来。 牙行老板满脸愧疚,拱手作揖:“老姐姐,你且安心去吧……” 贺夫人眼睛一翻,彻底没了气息。 死一个人,对他们这些爪牙来说就像死一只鸟,一条鱼。 经不起太多波澜。 贺夫人确实出城了。 但她是被卷上草席,随意丢进一口薄棺给送出去了。 外人只晓得这是哪一户平民人家办丧事,一路吹吹打打,黄纸纷飞,连个热闹都不被人多瞧两眼。 贺夫人就这样被埋了。 再醒来时,她四周一片漆黑,闷得发紧。 正六神无主,却听耳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莫慌,夫人闭上眼,我这就把你接回来。” 这是……清风观观主的声音! 贺夫人难掩激动,顺从地阖眼。 耳边风声呼呼,吹得遍体生凉,她也不敢睁开一丝。 直到重又安静下来,她才听从虞声笙的话睁开眼。 漆黑一片的视野内被人推开了一道光,虞声笙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紧接着,燕儿从另一边探了出来:“师父!!” 贺夫人被扶了起来。 起身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 回想起之前种种,她背后生寒,一阵后怕。 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团血污仍在,只是已经干涸发黑。 “我这是……还活着?”贺夫人绝地回生,声音都在颤抖。 “自然,你已经回到庆山了。”虞声笙低头画着符咒,“皇帝老头要杀你灭口,你不可能活着离开的。” 贺夫人面色一紧:“你都知道了。” “嗯,给你的平安符是我特制的,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果然就派上用场,还好我机灵。”虞声笙耸耸肩。 她们俩都是聪明人,很多话不需要说得很清楚。 视线交汇,贺夫人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索性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末了她苦笑道:“皇帝指望这些东西延年益寿,渴望长生不老,殊不知这些也不过是享日月精华长出来的,能强身健体,却不能长生。” 虞声笙轻轻颔首,了然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他要得太多了。” “哎……” “皇帝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贺夫人迟疑片刻:“瞧着不错,脉象也强健,但我却知晓他不过是硬撑着……对了,皇帝好像暗中找什么奇人异士,这旁门左道的,能成什么?” 贺夫人自己就是学医的,很明白皇帝这是在痴心妄想。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衰老是每个生灵都必须面对的事实,谁也无法扭转。 虞声笙让贺夫人先去更衣休息,既然回到了清风观,她便安全了。 贺夫人转念一想,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浮上心头。 是啊,在皇帝眼中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哪有比这更安全的? 对着虞声笙,她深深拜倒:“多谢仙长出手救我。” 贺夫人回到原先的住处。 瞧着里头摆设齐整干净,一如自己当初离开时的模样,她心下感动,知晓一定是燕儿日日来打扫收拾。 燕儿红着眼睛,送来了更换的衣衫还有热水。 她要服侍贺夫人。 贺夫人也没拒绝,她确实有很多话要跟燕儿说。 衣衫尽褪,露出了胸口的伤痕。 那里已经愈合。 能清晰看见一个刀口,从背后贯穿至前胸。 这力道这方位,正中心脉,她应该命绝当场,救都救不回来。 或者说,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是虞声笙救了她。 贺夫人不由得敬畏在心,又细细问了燕儿观中诸事。 燕儿快活得很,一面忙一面说,小嘴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见燕儿好像又长高了些,身段节奏越发利落,贺夫人欣慰不已:“到底是长大了。” “您……还疼么?”燕儿看着她的伤处,心疼不已。 “不如你说给我听听,我这伤怎么样。” “您真是的,还拿这个来考我。”燕儿嗔怪两句,下一息又抬手给对方把脉,紧接着流利地说出了贺夫人的伤情, 贺夫人满意不已。 入夜,虞声笙不在房中。 她捧着从亲生父亲留下的古籍里翻出的一本,来到原先那两扇大门的位置。 现在这里只剩下九天门。 朱雀门已经被安排去守边疆的那座州城了。 按照古籍里记载的,这样的宫门共有九扇,可以对应九座城池。 好巧不巧的是,大安最险要的边境哨站恰好也有九座。 它们背后对应的州城都不算小。 哪怕远不及富庶之地丰饶,也排不上上州之列,但地处要塞,它们的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虞声笙合起书,随手塞进了胸前:“老爹啊老爹,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除了朱雀和九天,还有七扇宫门吗?你当年早就设下这阵法,原来就是为了交给我来办呀……” 宫门扎根皇城。 享龙气紫蕴,自然威严驱邪。 再挪到清风观居于阵法内滋养,更是比一般大门坚固。 而且,它们还有自己的灵气,配上符箓咒法,守城那是一绝。 只是……洪修并未留下这九扇大门的名字。 除了朱雀还有九天,剩下的那几扇叫什么呢? 虞声笙在地上布好了阵法。 回去的路上她遇见了来找她的玉浮。 她说:“我打算回一趟京城。” “回去找死吗?” 虞声笙:…… 第470章高手,以身入局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虞声笙很不满。 她这个师父处处不靠谱,尤其一张嘴,有时候让人很想把它封起来了事。 “那你说嘛,你回去干嘛?”玉浮耷拉着眼皮,“要走你走,我可不回去,庆山这边日子过得挺逍遥的,无拘无束,我很喜欢。” “放心好了,我也没打算带你。” 玉浮:…… “你凭什么不带我?你不带我,难道你要带那个周丽珠?我跟你说,她邪性得很,也就你能压得住她了,真要办事不如我牢靠的。” 虞声笙望着他:“你激动什么?刚不是说你不去的嘛?” 玉浮哑然。 周丽珠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委屈万分:“玉浮师父,亏我敬重你,处处向你求教,没想到私底下你竟嚼舌根说我坏话……” 玉浮:…… 虞声笙揉揉眉心:“周丽珠我也不带,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的,白天去,晚上回,清风观哪里能离得了我?” 二人齐刷刷看过来。 周丽珠想起这段时日虞声笙的长进,话到嘴边变成了酸溜溜的一句:“倒也是,如今你是能耐了,能缩地越城,日行万里,我是……比不上的。” 虞声笙弯眉一笑:“不过有一样我却比不上你,你帮我弄个旁人看不出来的模样呗。” 周丽珠立马就开心了:“这好办,我可要比玉浮这老头有用多了。” 玉浮:!? 你刚刚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几日后,京城多了个仙风道骨的道长。 身量颀长,鹤发童颜,喜欢出入茶馆,常常一壶清茶,一碟子糕饼,他就能坐半天。 听着茶馆里的说书人讲故事,有时候也会给一些赏钱。 这人话不多,行色匆匆,更不爱与旁人打交道。 众人瞧他古怪,也不太敢上前攀谈。 唯有茶馆里的小二们觉得他和气得很,好伺候好说话,给钱也大方。 一日,一辆马车打茶馆门前经过。 马匹受惊,冲向了路边摊贩,一时间人仰马翻、场面混乱,那枣红的高头大马横冲直撞,惹得尖叫连连。 只见这道长倚在栏上,往下瞥了一眼,伸手一声:“定。” 那马匹竟真的停住了。 又见他淡淡道:“起。” 四周被掀翻弄乱的摊位一一恢复原状。 众人都看傻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不以为意,拿起茶水往那马头上一泼,霎时马匹安静下来,发出闷闷的嘶鸣,摇头晃脑地开始踱着步子。 四周的下人们赶紧围过来。 马车里贵人掀起帘笼,露出一双美丽的眼睛。 她戴着面纱,叫人看不清模样,但说话间尽是入骨的温柔:“多谢这位道长,不知道长怎么称呼?” 那道长轻笑摆手:“举手之劳。” 丢下这四个字,他径直拂袖而去。 留下贵人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不甘心地放下帘笼。 车内,她摘下了面纱,却是黎阳夫人。 “都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今日是我造化,竟在京城里遇见了这样一位高人——去查,务必给本宫查清楚了!这人姓谁名甚,尽快带他来见本宫!!” 黎阳夫人这些日子可不好过。 皇帝震怒,她被禁足。 但她到底与寻常妃嫔不一样。 等冷静下来缓过神,她立马调整了对策,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哄得皇帝心软,收回旨意。 黎阳夫人依旧是一品皇妃,甚至还能出宫陪伴孙儿,接辉哥儿下学。 这般恩宠特例,绝无仅有。 黎阳夫人很明白,自己与皇帝有共同的秘密,有共同的目标,只要有这点在,她就永远不会真的失宠。 这不,皇帝已经在跟她悄悄诉苦了。 说自己身子越发不行,外头战事吃紧,朝堂上下一片紧张,他实在太需要一个好身体,一段更长的寿元来撑着继续坐在龙椅上。 黎阳夫人心疼,与皇帝抱在一处,柔声道:“我也学了不少,你放心,陛下的事儿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替你寻一个比洪修更厉害的术士来。” 不就是续寿元? 能续一次,就能续第二次第三次。 事在人为! 黎阳夫人一直信奉这一点。 她抵达了澜麓书院。 辉哥儿正好与几个同窗有说有笑地出来。 早有宫婢候在一旁,见辉哥儿来了,便迎上前。 辉哥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拜别同窗,转脸过来时已是面笼寒霜。 他年少,身量尚不足。 但这浑身气势,已吓得宫婢不敢多言,低着头只管在前头领路。 辉哥儿来到马车前见礼:“给祖母请安。” “辉哥儿,快些来祖母身边,进马车里坐着,咱们祖孙俩好好说说话。”黎阳夫人看见孙子别提多高兴了。 辉哥儿却不为所动:“孙儿大了,也该男女避嫌,况且孙儿一直都是走路回去的,不坐马车。” “这儿太远了,走路回去多费事。”黎阳夫人轻轻蹙眉,“你是我孙儿,什么男女避嫌。” “祖母请先行一步,孙儿想自己走回去,路上刚好可以想一想今日先生所教的内容;若与祖母同乘,孙儿难免分心,到时候既不能陪伴祖母,哄得您开心,又不能温习功课,两件事都不能成,反倒不好。” 辉哥儿又拱手,“祖母请先行,孙儿跟在后头便是。” 见他这样坚持,黎阳夫人哑口无言。 没法子,她只好退让。 马车徐徐在前,辉哥儿隔了一段距离就在后面。 这些年他长大了不少,面容已隐隐透出少年如玉一般的清秀。 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青葱无邪。 半路上,突然出现的昀哥儿让他大为惊喜。 “走,去我家里坐一坐,我娘今日做了梅花汤饼,我记得你最爱吃的。”昀哥儿笑嘻嘻叉着腰,往他跟前一站。 辉哥儿只犹豫了片刻,笑着应下。 黎阳夫人得到下人回话时,辉哥儿已经与昀哥儿策马离开,跑得飞快,连影子都摸不着。 “这孩子!”黎阳夫人气得不轻。 偏偏对方是瑞王府的公子,又与辉哥儿自小相识,她哪里能阻拦。 昀哥儿领着辉哥儿进了瑞王府。 两个少年有说有笑。 贺氏笑得和煦,命奴仆设了茶饭糕饼端上来。 “许久不见辉哥儿了,你可还好?”贺氏寒暄。 辉哥儿进退有度,行了个对长辈的大礼后才款款道:“多谢王妃牵挂,我一切都好。” “我听昀哥儿说了,你在书院里最用功,读书最刻苦。” “哪里,昀哥儿才是真的厉害,我比不上他……既然天资不够,就只能越发下功夫,否则连昀哥儿的脚跟都比不上。” 昀哥儿笑出声。 “你为何不在宫中念书呢?宫里授课的先生可要比澜麓书院强得多。” “娘,您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昀哥儿忙道,“辉哥儿就是不想进宫,才闹着要回澜麓书院的,也就在书院里他能松快一些,要是整日窝在宫中,他非得疯了不可。” 贺氏忙瞪了儿子一眼。 她心里明白,儿子说的是对的。 辉哥儿小小年纪,脸上已经满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阴郁了。 贺氏大约也能猜到一二。 她不好明说,叮嘱了几句便领着婢女离开,将这个小小的花厅留给他们哥俩。 没了长辈,昀哥儿说话便更直白:“其实你不必去看那些人的眼色,他们算什么,日后给你提鞋都不配。” “我不是在意他们,我是在意……”辉哥儿嘴角发沉。 第471章少年心事 半晌,少年依旧安静。 “罢了。”辉哥儿苦笑,“不说也罢,事已至此,还好有兄长你作陪,我也不需要旁人的理解。” “你祖母是一品皇妃,封号在身的夫人,这可不是假的,就算外人再怎么给你脸色瞧,再怎么说话难听,但从身份这一项上他们就越不过你去。” 昀哥儿好心劝着。 辉哥儿张了张口,摇摇头:“我与你的情况不同,你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 见好友面色如旧,昀哥儿也是个聪明的。 他点点头:“今日夫子讲的课你都听明白了吗?明日堂上要考,今晚有的背了。” 提起功课,辉哥儿脸上总算有些笑容:“背书背书,用功的第一步不外乎如此,你可是要胜于我的,别在这一处不如我了。” 二人有说有笑,还一起温书用功。 贺氏见他们努力勤勉,也高兴得很,她做主留辉哥儿用晚饭。 一直到月满星稀,昀哥儿才送辉哥儿上了马车。 临别时,辉哥儿突然来了句:“你说……我要是去找婶婶,会不会太冲动了?” “不会。” 昀哥儿摇摇头,“只是我怕你都出不了城门。” 辉哥儿脸色黯淡下来,拱手别过。 “人走了?”贺氏正坐在榻上做针线,见儿子回来了,便随口一问。 “嗯。”昀哥儿也有点闷闷的,“他还是不开心的样子,与之前判若两人,我有些担心他。” 贺氏低头对着灯火穿针引线,叹了一声:“常人都道富贵好,可这般富贵落在他头上,却如一记闷雷,换成是我也接受不了。” 自小的身份认知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辉哥儿一直以祖父是乐安公为傲。 一直以为自己是赵家的骨血。 从未改变。 今日告诉他,他是皇室血脉,他的祖母早就与当今陛下暗通款曲……辉哥儿无法接受,这也在所难免。 “我倒是与母亲想的不一样,不过我是我,辉哥儿是辉哥儿,我的过往他不曾体会,他历经的种种我也没有感同身受——不过,我只晓得一样,人不能亏待了自己,横竖这亏心事不是他做下的,为何他要愧疚?” 昀哥儿轻哼冷笑,“反倒便宜了那些个看笑话的小人,有本事去陛下去黎阳夫人跟前嚼舌头啊,他们又不敢,只对着个还未及弱冠的少年啰嗦。” 贺氏笑了:“说得没错。”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格外亲昵温馨。 昀哥儿越长大,性子就越暴烈爽快,很对贺氏的脾性。 此刻的宫中,黎阳夫人也愁眉不展。 皇帝难得来后宫,宿在了长乾宫中。 黎阳夫人与他说起了辉哥儿。 这是他们俩的亲孙子,是真正的心头肉,黎阳夫人还指望着辉哥儿能认祖归宗,真正入了皇族玉碟,这样她后半辈子就彻底稳妥了。 “你别说了,朕何尝不疼爱辉哥儿,只是这孩子对朕总是很冷淡,不愿亲近,难道你要朕去贴他的冷脸么?”皇帝提起这个就不快。 自从黎阳夫人入宫,他前前后后没少哄着辉哥儿。 什么贵重赏赐给了一堆,还给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爵位,就为了给辉哥儿傍身。 谁知这半大的小子半点不领情。 不愿住在宫中就算了,每每见到皇帝也都冷冷淡淡,那张脸仿若天生不会笑似的。 次数一多,皇帝自然也觉察出来。 这小子不待见自己。 皇帝坐拥后宫佳丽三千,要多少子嗣骨肉没有,非得将心思全放在一个自小没有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孙子身上么? 自然不可能。 既然辉哥儿不愿亲近,他也乐得放手不管。 黎阳夫人却不愿了。 但她明白,要想让皇帝改主意,先要让辉哥儿改变态度。 瞧着皇帝微沉的脸色,她明白今晚不是商谈此事的最佳时机,话锋一转,黎阳夫人又说起了今日自己在街上遇到的奇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就迫不及待:“当真?真有这样的奇人?” “臣妾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那道长确实能耐,轻描淡写就解了臣妾遇险的危机。” “这人如今在哪儿?可有下落了?” “臣妾已经派人去查了,想必用不了几日定有好消息。” “好好。”皇帝兴奋地两眼放光,“朕就等着你的喜讯。” 京城虽大,也是天子脚下。 以黎阳夫人如今的地位权势,想要找一个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她自己。 但找了两三日下来,情况就有些不对了。 倒不是寻不到这道人的下落,这道人天天都去茶馆听故事看戏,人人都能看见。 可只要黎阳夫人的人跟上,不出半条街一准跟丢。 这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滑不丢手,让人无从查起。 又是三四日的功夫,皇帝都有些坐不住了,眉宇间尽是不耐与失望。 黎阳夫人心急如焚。 这一天,她的手下回话,说那道人说了,知道有宫中的贵人在找他,但缘分未到,希望能与贵人当面一叙。 真是给瞌睡送枕头,黎阳夫人欣喜万分,忙让人传话去,说自己敬重道长能耐非凡,愿当面感谢那日的救命之恩。 终于,约定见面的地方还是在那个茶楼。 黎阳夫人特地包下了一整层,包厢雅致,馥郁芬芳;说书、弹唱,应有尽有。 她身着低调的玄青华服,袖口领边以祥云灵芝纹样的金线勾勒,衬得满身富贵,雍容端丽。 时辰一到,原先空无一人的楼梯上传来了几阵脚步声。 紧接着那道人出现了。 依旧是之前的打扮,凑近了一瞧,才发现他的衣角上还有几个不起眼的补丁。 “见过道长。”黎阳夫人盈盈起身。 “夫人多礼,请坐。”那道人笑眯眯,“我最爱听这里的说书,夫人喜欢么?” “这样得趣的民间玩耍,谁人不爱呢。”黎阳夫人手持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白龙戏珠。 道人瞥了一眼,好像没留意到似的,“那今日就由贫道做东,请夫人听上一出。” 这说书的讲的是前朝的故事。 约莫四百年前,有一公主与人暗结珠胎,生下一儿子,这儿子就是后来祸乱宫廷的祸害。 听着听着,黎阳夫人觉得不对了。 这故事好像……处处针对自己,她仿佛能从字里行间觉察出与自己相似的部分。 一阵如坐针毡,她勉强稳住。 冷不丁地撞上这道人的视线,她尴尬地笑了笑。 那道人却开口:“夫人为何满头冷汗?不必担忧,这只是故事而已,并没有在说夫人的事。” 霎时,黎阳夫人面色苍白如纸:“你……” “贫道明白夫人找来的用意,只是有些债,夫人得还吧?不还清了,贫道就算帮你,也是对自己的修为有损。”道人缓缓摇头。 “我不明白道长的意思。” 这人笑而不语。 等故事说完了,他起身就走。 黎阳夫人拦都拦不住。 人刚下楼梯,底下接应的侍卫却说没见到有人下来,上下围堵,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抓到。 黎阳夫人挫败又失望,面笼寒霜。 回到长乾宫,她屏退众人,独自坐在窗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往事早就淹没尘埃,要不是今日那道士提起,她自己都快忘了。 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黎阳夫人的手上怎么可能不沾血呢…… 第472章野心家 当年,她以退为进,转嫁赵家为妇。 想她一个宫婢,出身一般,居然还能成为国公夫人,这福气给谁不羡慕。 只有黎阳夫人自己清楚,她想要的,何止一个国公夫人的头衔,何止一个一品诰命封号。 嫁入赵家,丈夫对她百依百顺,倒也恩爱过很长一段时日。 那段时光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缱绻迤逦,令人心驰神往。 可惜,好景不长。 那一年皇帝南巡北下,到了乾州。 她的丈夫乐安公奉命接驾,斥资重修了园林亭苑,就为了接待帝后小住。 那亭台楼阁的规格都以最高为准。 看着那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渐渐兴起,黎阳夫人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宫中伺候皇后的情景。 是啊,皇宫多富丽堂皇,区区国公府如何能比拟? 尤其看到帝后相偕而来,恩爱非凡的模样,黎阳夫人心中早已沉寂多年的情意再次奔腾汹涌。 她又想起了当年的宏图壮志。 那一晚,鬼使神差的,她主动去了皇帝的住处。 就在自己丈夫与皇后的眼皮子底下,二人旧情复燃,一发不可收拾。 确定了皇帝对自己没有忘情,黎阳夫人庆幸又感动,拿着皇帝给的安抚赏赐,那颗心再次蠢蠢欲动。 为了怀上皇帝的骨肉,那段时日她没少与天子私会。 甚至因此给自己的丈夫下了蒙汗药,好让他晚上睡得死沉死沉,无法察觉。 细想起来,乐安公身子不好应该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皇帝离开乾州时,她怀上了龙种。 再后来,她又生下了这个孩子。 为了确保这个孩子能拿到乐安公的全部家业,她尽心尽力为儿子铺路,不惜葬送了不少赵家骨肉。 可惜……这个孩子命短。 根本没熬到皇帝再来乾州。 想到这儿,黎阳夫人陡然惊醒,回首往事她竟满手鲜血,罪孽深重。 这一夜未眠,翌日一早她又去了茶楼。 果不其然再次见到了那个道人。 还是熟悉的位置,熟悉的茶点。 只不过这一回四周都是客人,热闹喧嚣,颇有烟火气。 黎阳夫人也没有摆谱,只扮作寻常贵妇的模样,由几个丫鬟搀扶着走到道人的跟前。 “请坐。”道人很客气。 “昨日经道长提点,方知我这些年错了许多,不知可有解救之法?或是,让我补偿一二。”黎阳夫人说明来意。 “已经发生的,如何补偿?” 闻言,黎阳夫人失落不已。 “不过,夫人若想另外积福积德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大安局势动荡,除了京城之外,别处的百姓过得都是苦日子;既然贵人有心弥补,不如造福苍生,帮一帮这些人吧。” “这……有用么?” “要是只图有用,那这功德不做也罢。” 黎阳夫人一听,咬着牙:“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既然道长有所指点,我自然要听,还请道长示下。” 那道人捋须淡笑:“做善事么,自然秉承本心,夫人只管去想,想了便去做,太听旁人的话反而会坏了事。” 黎阳夫人:…… 这人!怎么这么像那个虞声笙? 说话高深莫测,其实全靠别人猜,就是不给一句准话。 她又不敢现在翻脸,咬咬牙忍下了。 这人说得也对,做善事无外乎捐钱捐粮。 要她一人掏腰包,显然杯水车薪,她也不愿太破费。 但京城里有的是富户,有的是扎根多年的门阀世家,他们的底蕴摆在这里,天下人穷困潦倒,也不会轮到他们。 黎阳夫人细细一想,顿时有了主意。 拜别道人后,她以一品皇妃的名义办了几场宴饮,让这些高门大户的太太奶奶都来参加,并委婉地提出让她们出钱的意思。 有些迟疑的妇人刚问了几句,她便笑着说:“陛下提过一嘴,我不过是想为君分忧。” 这话一出,当场无人再问。 很快,黎阳夫人便借着这些机会拿到了不少金银财帛。 将这些理成清单,她又送给皇帝过目,被大肆褒奖。 朝廷正是缺银子使的时候,目前国库勉强撑得住,但谁嫌钱多呢。 黎阳夫人送来的这些,刚好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让她拿走了三分之一,以供赈济百姓。 这事做得漂亮,不明真相的百姓对皇帝对黎阳夫人赞口不绝,什么天赐伉俪,夫妻仁义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晋城公主在宫外听到了好些,进宫拜见母亲时,脸拉得老长。 皇后见了发笑:“谁欠你钱了,怎这个表情?” “母后,您没听到外头怎么说么……这个黎阳夫人好生狡猾,这么会哄父皇开心,现在连带着外头的无知平民也跟着起哄,她哪里与父皇是什么夫妻了!这不是打母后您的脸么?” 晋城公主气得不行。 “何必生气。”皇后合上账本,“她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得到这些褒奖赞美都是应该的。” “可这样是以下犯上!她只是父皇的妾妃!哪怕位份再高,也还只是妾!” “那又如何?”皇后不慌不忙,“这种事越是扯着嗓门强调,越是让人觉着本宫色厉内荏,何况她确实帮了陛下,也有利于万民。” “难道就这样不管了?”晋城公主很委屈。 皇后将女儿拉到自己身前,柔声道:“事情要分个轻重缓急,既然我贵为皇后,乃天下之母,就该有容人之量;别生气了,你父皇又没要废后。” “可父皇……要真的被那黎阳夫人哄得要废后呢?” “那——黎阳夫人这番举动可就白做功了。” 当日皇后懿旨,大大褒奖了黎阳夫人的义举,中宫殿乃至皇后母家也出了一大笔捐赠。 皇帝见后妃和谐,更是欢心快活。 “朕的皇后理应如此。” “是臣妾疏忽了,远不及黎阳姐姐聪慧,竟蠢笨至此,没想到这样的好法子。”皇后温婉道,“臣妾要学的地方还很多呢,只盼着黎阳姐姐不吝赐教。” “黎阳过去就在你宫中服侍的,你们感情本就最好,她自然不会吝啬——对吧,黎阳?”皇帝转脸去看另一人。 黎阳夫人忙笑道:“这是自然,臣妾与皇后的情义不输给陛下。” 从中宫殿回来,黎阳夫人脸上的笑容才彻底退去。 “这个皇后……还真是会卖乖。” 她呢喃着,“是我小觑了她,没想到这人竟这般沉得住气。” 正想着怎么去联络那道人时,窗外送进一阵凉风,紧接着桌案上凭空出现了一行字。 黎阳夫人见后欣喜万分:“太好了!” 翌日,她禀明圣上,穿戴齐整,命马车去那行字交代的地方接回了那位道长。 入宫后,那道长进了御书房,与皇帝单独谈了许久。 皇帝疲惫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松快,还让人收拾了另一处宫殿,专门给这个道人住。 “果真高人。”皇帝拉着黎阳夫人的手,语速很快,“朕还没开口,他就把之前的事情说得一样不差,多亏了有你啊。” “那……这高人怎么说?” “这金水道人说了,自有解救之法,但不能一蹴而就,今日他就给朕先施了术法,朕觉着好多了。” “真是太好了。”黎阳夫人依偎在他肩头,“能帮到陛下,是臣妾的福气。” 同一时间,金水道人已进了殿中休息。 他不要任何宫婢太监伺候,关上宫门,一人独处。 第473章祭典 身在宫廷中,身边哪能没有眼睛盯着。 哪怕是颇得陛下宠信的金水道人也一样。 奇怪的是,这金水道人进了寝殿就跟出入自家一般,自然而然,用饭用茶,沐浴更衣,丝毫不避讳。 他只是不习惯有人伺候,但好像完全将后宫当成了自己家。 暗卫将消息传给皇帝。 皇帝也松了口气:“但凡大才之人,总归有些怪癖,也正常。” 当最后一盏灯熄灭,金水道人睡下,外头观望的视线才尽数褪去。 谁也没察觉,那床帐之内的人影早就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纸人,真正的金水道人不知所踪。 就这样在宫中住了好些时日,也不知金水道人用了什么法子,皇帝的气色眼瞅着一日好过一日。 皇后连连道喜,皇帝春风拂面。 连带着那些个新进贡的妃嫔也多了几分雨露滋润。 这下可把黎阳夫人惹得不开心了。 分明是她的功劳,最后却便宜了那些个年轻的小蹄子,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她不开心,偏又不能说出口,还要装得贤良大度。 她与帝后站在一处,想要凸显自己的地位,便越要温柔淑惠。 皇帝身子大好,前线也传来了捷报。 年初未能举行的祭典在这时被提上了日程。 皇帝打定主意要好好操办一场,也让天下万民知晓他身体无恙,大安又一次击退了来犯的敌军,彰显国力。 帝后正商量着,突然太监来报,说金水道人求见。 “快请仙长进来。” 金水道人到了帝后二人跟前,依礼问安,随后开门见山道:“陛下想要举办祭典,这是好事,但贫道有一事不得不说,还请陛下容禀。” “仙长只管说来。” “要想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往后几十年的太平,这祭典一事就必须顺应天命;论理,帝后相偕主持祭典是应该的,但今年情形有些不同,贫道观天象知,轩辕十四星凤光黯淡,有微弱之相,想必……皇后娘娘今日凤体欠安。” 皇后一听,面上不由得讪讪。 “臣妾只是有些疲乏……” “那可有解忧之法?” “自然,轩辕十四星象征皇后,它凤光黯淡只表明暂时孱弱,并无大碍;但为了祭典,为了能与陛下比肩,贫道斗胆提议,不如请女史星借光一二,方能让祭典顺利。” “如何借?” 金水道人眉眼不抬:“敢问陛下,后宫之中可有其他高位妃嫔,且这妃嫔要与帝后相伴时日很长,最好有过共患难的经历。” 这话一出,帝后齐刷刷地看向黎阳夫人。 高位妃嫔,同甘共苦,又与帝后相识很久…… 除了黎阳夫人还能有谁? “请这位娘娘与帝后同列,错落在皇后娘娘身边即可。” 黎阳夫人一听喜色迎人,几乎满脸放光。 “既如此,那就多谢金水道人了。”皇后笑得温柔,转脸看向皇帝,“陛下,仙长都这样说了,您还不请黎阳姐姐出面?” 一时间,皇帝轻笑,黎阳夫人羞涩。 帝后妃三人和谐温馨。 这画面落在金水道人眼中,那嘲弄从深邃的瞳孔中一闪而过。 很快,黎阳夫人也要主持祭典的消息就传开了。 宫内倒是见怪不怪。 那些妃嫔并不是很在意,或者说都懒得拈酸呷醋。 自打这位一品夫人入宫,皇帝前前后后为她破例太多回了,光是那段黎阳夫人勇救帝后的故事就传得人尽皆知。 大家心里都明白,别看黎阳夫人年纪大,连孙子都有了,但帝后宠着惯着,谁能说个不字? 宫外却炸翻了天,尤其朝堂之上。 礼部官员更是一个个跟炸了毛似的,轮番请奏。 但都被皇帝压了下来。 拿出天相命理的说法,又事关大安的未来,这下礼部的人无话可说了,只好按照旨意去给黎阳夫人定制冠服。 这么一来,黎阳夫人更是得意骄傲。 整日笑容都挂在脸上,配上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状态,倒是显得越发年轻漂亮,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几次给皇后请安时,好些年轻的妃嫔都难掩羡慕的目光,在黎阳夫人身上流连不断。 另一边,晋城公主回了府。 蔡贤见她面色不佳,便屏退众人,让妻子坐在临窗的榻边歇着,他亲手奉茶送到她手边:“刚出了色的朝雨露,你最爱这一口的。” 晋城公主尝了一口,终于笑了:“难为你盯着,我身边那些个丫头只管会偷懒的。” “今日我回来早,自然有这工夫,旁人来做我还不放心呢。”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晋城公主摇头感叹:“祭典的事已经定了,母后都没说什么。” 蔡贤知道妻子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进宫的,但瞧着她的脸色,他心里明白八成不顺利:“也好,母后向来睿智从容,她说可以那咱们就放心听从便是。” 晋城公主轻轻颔首,到底不服气:“历来就没有妾妃与帝后一道主持祭典的道理,偏偏……” “晚照,你是不知晓,这黎阳夫人并不是什么好人,虞家姐姐八成就是被她逼走的!她还想把持威武将军府的,好个有野心的妇人,都这个年纪了,依然不愿罢手,她得到的还不够多吗?” 她越说越生气。 身为金枝玉叶,晋城公主自觉已经收敛很多。 所以越发看不明白黎阳夫人。 蔡贤安抚道:“人各有志,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就成了?为夫虽不才,但我会尽力护着你,叫你面上有光。” 晋城公主被逗笑了,掩口道:“你呀,就知道哄我……罢了,千难万难的,总归我如今留在京城,能长长久久地伴在幕后身边,还有你这样一位如意郞婿,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晋城公主不愧是皇家嫡出,她给礼部的官员提了不少建议,终于将给黎阳夫人特制的冠服制成了。 皇帝见后,赞不绝口。 得知其中还有晋城公主的手笔,他越发满意。 “你如今也长大了。”他指的是晋城公主没有因为祭典一事而闹脾气,反而出手帮忙,将这宫妃冠服做得华美富贵,既体面大气又没有越过皇后。 陪侍在一旁的晋城公主笑道:“父皇快别打趣女儿了,我到底成家了,也该学着为父皇母后分忧。” 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这冠服便被送去了长乾宫。 晋城公主也拜别皇帝,直奔中宫殿。 皇后正在焚香,整个宫殿内香雾袅袅,清甜馥郁。 “真好闻,还是母后调制的香我最喜欢了。”晋城公主靠在皇后身边撒娇。 “事情都办好了?” “母后放心,儿臣又不是小孩子,方才父皇已经夸奖过了,那冠服让父皇很满意。” “你个鬼灵精,怎么想出来的,竟自告奋勇去帮着礼部定制这个?”皇后轻笑。 “既然拦不住又改变不了,那自然要将事情的走向牢牢捏在手里。”晋城公主严肃道,“这是虞四姐姐教我的。” 皇后眼中尽是赞赏,轻轻颔首:“确实,黎阳夫人一定会在冠服上做文章,不如你插手了,正大光明又顺理成章。” “正是这个理。” 此时,祭典冠服已经送到了长乾宫。 黎阳夫人视线淡淡,笑容更淡。 目光扫过五凤刺绣的裙尾,她不由得呼吸微顿。 第474章身份有别 五凤!又是五凤! 贵妃才能用的五凤规格,到了黎阳夫人这里就是羞辱。 她早就给礼部官员打过招呼,特制的冠服必须用与皇后一样的九凤才行。 既然都能参与祭典主持,那么她与皇后就是不相上下的存在,何不一步到位呢? 千算万算,她都没算到晋城公主会横插一脚。 礼部官员架子再大,也大不过皇后所出的公主娘娘。 何况晋城公主说的也对,妾妃就是妾妃,不可在冠服上僭越中宫。 哪怕与帝后一道主持祭典,也该分出上下尊卑。 一国哪能同时存在两位国母。 黎阳夫人的谋划彻底流产。 望着那绛紫金边的冠服,她深深呼吸几下,总算摆正了心态,吩咐左右收下放置妥当,自己沐浴熏香,前去中宫殿谢恩。 这也是礼制流程之一。 更进一步强调了她妾妃的身份。 这让黎阳夫人越发不爽。 刚到中宫殿,皇后就传话来,让黎阳夫人免了谢恩,不必跪拜。 此时,皇后正在殿中翻阅着太医院的诊脉记录。 “你瞧瞧这个。”她翻开一页给女儿看,“可看出什么来了?” 晋城公主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这……这不是八成有孕了?” “没错。”皇后莞尔,“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太医院里有皇后的心腹。 更是皇后的眼睛耳朵。 “这是谁的诊脉记录?”晋城公主追问。 “宁贵妃的。” “天呐!!”晋城公主轻呼出声,“可、可宁贵妃已经假死出宫了……都这么久了!为何无人报给父皇?” “一来宁贵妃身份特殊,二来她已经出宫,谁又愿意为了一个失宠的妃子去得罪陛下?三来么……黎阳夫人进宫了,她命人将之前那些或死或被打入冷宫的妃嫔的医案都毁了。” “这又是为何?”晋城公主觉得莫名其妙,“毁了就能改变一切?这些人不都是父皇的妃嫔?” 皇后也深感可笑。 你说黎阳夫人笨吧,她又确实有勇有谋,还很有耐心,不然也不会蛰伏这么多年,到了今天才露出野心獠牙; 你说她聪明吧,已经耐着性子到今日了,为何不多装几年,非要这么迫不及待地暴露一切。 “如果我没猜错,宁贵妃出宫那会儿就已经怀孕了,这是你父皇的孩子,与你是一脉同出的血缘手足。” 皇后翻过这一页,语气越发笃定。 “母后,您这是什么意思……”晋城公主有些忐忑。 心中有个声音,但她却不敢说出口。 皇后目光柔软,怜爱无比:“儿啊,你父皇有很多心爱的女人,你也有很多姊妹弟兄,但他们都不会为了你考虑;这辈子有缘,叫你我成了母女,我必会竭尽全力护你一生周全,你父皇——靠不住,唯有母后我了。” 入夜。 中宫殿内依旧点着几盏烛火。 硕大的夜明珠挂在寝殿内,将那柔和如月光的鲛纱照得如梦如幻。 脚步声响起时,皇后睁开了眼睛。 床幔外立着一个身影。 皇后起身,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只眼睛。 外头站着的竟是金水道人。 “好大的胆子,这么晚了你居然敢闯本宫的寝殿。” “娘娘明鉴,分明是娘娘白天里传话,让贫道来的。”金水道人拱手躬身。 皇后轻轻一哂:“本宫让你来你就来么?也不怕中宫殿里有诈,叫你有来无回。” “娘娘母仪天下,心怀万民,如菩萨一般慈悲,贫道没有做错什么事,娘娘怎会害我?” “不见得吧,就凭你向陛下进言,让黎阳夫人也主持祭典一事,本宫恨上你也不奇怪。” 皇后抬手将帘子挂好,“好了,本宫也不跟你打马虎眼了,本宫有句话问你——宁贵妃有孕离宫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话音刚落,金水道人瞳仁一缩,猛地抬眼。 夜明珠的柔光如清辉,浅浅笼罩着皇后的轮廓。 “别这样看着我,我看得出你的身份,纵然你改变了容貌身量,但有些小动作却骗不了人——虞四,你乔装打扮成这样进宫,我不信你只是来玩玩而已。” 金水道人沉默半晌。 突然,他笑了,用袖子一抹脸,终于露出了本来容貌。 虞声笙唇红齿白,眉眼清隽:“皇后娘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小动作,尤其请安时,可能你自己都不知晓,晋城曾经在你府上住过一段时日,也跟你学了些。” 说起这个,皇后就一阵无奈。 “原来如此,娘娘能为一国之后果然有真本事。”虞声笙很佩服。 “不然也不能坐稳这么多年,你要知晓,本宫膝下只有一女,按照外人来看,本宫的位置可不算有多稳。” “可娘娘却半点不急。” “是,只有一女又如何?晋城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拼尽全力也会护她周全。”皇后转入正题,“你就与我直说了吧,外头情形如何,还能撑多久?” “皇后娘娘不如先告诉我,您打算拿宁贵妃的孩子做什么文章。” 两个女人遥遥相对,目光间短刃相接,寒气凛冽。 “皇帝的身子撑不了多久,我只想有一个孩子日后能继承大统,他会是本宫的嫡出,是晋城的亲弟弟。” “娘娘不打算等陛下了?”虞声笙歪了歪脸,似乎并不意外皇后这个决定。 “等?”皇后觉得可笑,忍不住轻笑起来,“本宫已经等了太多年了,等不起了……陛下他终究薄情寡义,他能害晋城,就能害我,我不能放任我们母女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宁贵妃的孩子没有保住。”虞声笙道,“你也知道的,从京城离开,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一路有多辛苦;她身子本来就不好,怎么可能保得住?” 皇后眼底的失望一点一点积累。 “不过,你要想有个孩子占据你说的这个位置,也并非没有人选;只要听话,有才能有潜力,与你利益一致,那么是不是皇族血脉应该也没那么重要吧。” 虞声笙的话如一道惊雷劈在皇后头顶。 “你这是在混淆皇室血脉!” “那又如何,娘娘都已经在做这一步的打算了,难道罪名会比混淆皇室血脉少吗?不一样是死罪?” 这话让皇后无言以对。 都是死罪,为什么不挑一个更有利于自己的? 心在怦怦狂跳,紧张又局促。 她闭了闭眼睛:“你也太大胆了,虞四。” “娘娘知晓的,我一向如此。” 是了,那个乖顺温柔的虞家千金只是她的伪装罢了。 “说说吧,你说的人选是谁。” 瑞王府。 又是一个清晨。 府里的下人们早早按班轮值忙活起来。 昀哥儿一向起得早。 起身后先洗漱更衣,后伴着一盏甜茶暖身,读上小半个时辰的书,再去给父母请安。 期间,庄苕一直陪在左右伺候。 论理庄苕伺候人的功夫很差劲,眼里没活,常常需要其他小厮或是丫鬟帮忙,不然能把昀哥儿伺候得乱七八糟。 但昀哥儿并不在意,他更喜欢和庄苕说话谈心。 他知道庄苕的来历。 说起关系来,他们还算是隔了一层的堂兄弟。 庄苕很想说自己应该不是皇室血脉。 但想想如今这个身体这个身份,更是与皇室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昀哥儿说是堂兄弟,那就是堂兄弟吧。 第475章我不喜欢皇宫 自从得了现在这个身子,他整个人好像清明开智了不少。 哪怕昀哥儿学的内容再难,庄苕看上两眼都能会。 昀哥儿,辉哥儿,还有庄苕,三人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差距,辉哥儿不如昀哥儿,昀哥儿不如庄苕。 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 原本庄苕还是正儿八经的十四皇子,如今却成了瑞王府少爷身边的小厮;辉哥儿从前只是寻常勋爵人家的子弟,这会子却成了炙手可热的皇妃亲孙。 庄苕很同情辉哥儿。 这种滋味他也曾深刻体会过。 他不喜欢当什么皇子。 那什么劳什子的宫规就不是来约束人的,是拿来要人命的。 三个少年凑在一起读书学理,有时候也能争论不休,各抒己见。 只有跟他们在一起时,辉哥儿才会露出久违的笑容。 后来,辉哥儿多少也察觉到了庄苕身上的秘密。 人是那个人,但里头的芯子已经换了。 “你真的是十四皇子?”辉哥儿惊讶。 庄苕低着头,也不承认也不否认。 半晌,辉哥儿又问:“你娘是以前的叶贵妃吗?你想她吗?” 想念……庄苕一阵茫然。 其实,叶贵妃的音容笑貌一直在庄苕的回忆里,从未褪色;他经常会想起这位不怎么称职的母亲,也想起她曾经想要了自己的性命。 庄苕对这位母亲的感情很复杂,一言难尽。 “我想我娘了。”辉哥儿呢喃着,“我娘可好看了,眉毛弯弯的,眼睛也是弯弯的,总是冲着我和妹妹笑;她会做很好吃的桂花糕,如今却是再也吃不到了……” 辉哥儿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意识到庄苕压根没有捧场配合的意思。 但此刻,辉哥儿只想要个人倾诉。 只要这个人足够稳妥,不会乱传话就行。 再没有比庄苕更合适的人选了。 二人并肩坐在廊下,看着蓝天白云,每人的膝头都摊着一本书。 “我不喜欢皇宫,我……想回乾州。”辉哥儿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你回不去。”许久安静的庄苕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你回不去的。” 他又强调了一遍,“你祖母要你还有用,她不会放你回去的。” 就像当年的母妃对自己一样。 小小的孩子自幼就明白,想要在皇宫里过得好,自己就必须有用。 然而,有用的人却很难控制自己的人生。 那座宫城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无声无息地将这一切吞噬。 辉哥儿顿时灰头土脸。 “你们在说什么呢?”昀哥儿抱着一大摞过来了,“今儿夫子给的题目你想好怎么写了么?” 辉哥儿一听,脸色更难看了,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苕哥儿呢?”昀哥儿又去问另一人。 庄苕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对答如流。 他切入主题的角度新颖,观念更是别具一格,不过寥寥数语,已尽显辞藻清丽明快,令人耳目一新。 昀哥儿眼睛越听越亮,忍不住连声叫好。 他可太喜欢庄苕了。 辉哥儿羡慕不已。 说起来辉哥儿是三人中最用功的,但出来的成绩却远不如这二人。 真是听者流泪,闻者伤心…… 贺氏步伐匆匆过来了:“昀儿!” “母亲。” “快领着他们俩先去更衣,方才中宫殿的小黄门传话来,说皇后娘娘想见你们。” “他们俩?”昀哥儿奇了。 皇后要见自己不奇怪,见辉哥儿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要见庄苕那就很不可思议了。 庄苕来历奇特,与常人不一样。 皇后为何要见他? 大约是察觉到儿子的惊诧,贺氏道:“皇后娘娘的原话是想见你和辉哥儿,她又说宫中伺候的多为宫婢,唯恐你们二人不便,便让你带上庄苕。” “皇后娘娘点名道姓了么?” “是。”贺氏自己也回过神来,“对呀,皇后怎么知晓……” 一家子心里打鼓,却又不能违抗中宫懿旨。 很快,三个少年穿戴一新进宫了。 庄苕一开始很不情愿。 昀哥儿跟他再三保证:“我现在离了谁都不能离了你呀,庄苕弟弟,没了你我与谁讨论功课?十个辉哥儿也不及一个你!我带你进宫,必然带你回来,我在你在。” 辉哥儿:…… 心情很复杂,他看昀哥儿的眼神都格外幽怨。 昀哥儿选择了无视。 进了宫,拜见皇后之前自有教习嬷嬷点拨他们宫里的规矩。 大约半个时辰后,三人才见到了皇后。 皇后端坐在上首,少年们依着规矩跪地拜倒,请安见礼。 “都起来吧,坐吧,本宫早就命人备了茶点,也不知你们爱不爱吃。”皇后温煦和蔼。 庄苕大大的眼睛快速瞥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脑袋。 他自觉地站在昀哥儿与辉哥儿身边,没有坐下。 到底主仆有别,这一点他还是很清楚的。 皇后备的茶是春山淀,糕饼却是鸡油卷酥,糖蒸酥酪,茉莉糕,还有一碟子酿得金灿灿甜津津的金桔酿蜜。 都是小孩子喜欢的口味。 香浓甜蜜,很是开胃。 昀哥儿举止大方利落,辉哥儿端庄持重,唯有庄苕面无表情,好像并不把这些素日里难得一见的茶点放在眼里。 只有目光掠过那金桔酿蜜时,有那么一刹那的停顿。 皇后坐着陪他们有说有笑,又问起了功课。 昀哥儿对答如流,很是开朗;辉哥儿就明显小心谨慎得多,应对张弛有度。 “你呢?”皇后话锋一转,看向了庄苕,“我听说了,你经常陪在你们少爷身边,也在学堂里听了不少,可有长进?” 听着这熟悉的语气,庄苕下意识回道:“回娘娘的话,大有长进了,原先没记下来的千字文等书籍,如今也背得滚瓜烂熟。” 话一出,他连忙抿紧嘴角。 皇后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但她隐藏得很快很好。 继续笑得温柔,她淡淡道:“如此甚好,本宫瞧见你们这般用功,便觉得往后有希望,这江山社稷最缺栋梁,你们可要好好读书,往后为大安献一份力。” “多谢娘娘督促,我等铭记在心。” 又坐了一会儿,外头宫婢传话,说黎阳夫人来了。 不等皇后发话,黎阳夫人已经几步迈入。 瞧见自家小孙子安安稳稳地坐着吃茶,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皇后娘娘若是宫中寂寞,大可以让臣妾来陪着,何必拘着小孩子呢,怪让他们别扭的。” “我只是想见一见昀哥儿,刚巧辉哥儿也在,便一道请了来,他们二人是相伴多时的同窗好友,本宫怎能厚此薄彼。” 黎阳夫人招呼辉哥儿:“还不拜别了皇后,与我回去。” 辉哥儿老大不情愿。 屁股黏在椅子上半晌,他才缓缓起身,拱手告辞,跟着黎阳夫人去了。 “你们要不要多坐一会儿?”皇后问昀哥儿,眼睛却是在看庄苕。 “多谢娘娘美意,只是今日功课还未做完……要是贪恋娘娘这里的茶点,误了学业,怕是明日要挨夫子的手板子。”昀哥儿不好意思地笑道,“娘娘宫里的鸡油卷酥和金桔酿蜜真好吃,这些没吃完的我可否带回府去?” “你喜欢就好。”皇后眯起眼,忙让宫婢又装了满满一食笼,让昀哥儿和庄苕带回瑞王府。 送走了两个孩子,皇后叫来了教习嬷嬷。 第476章这荣耀,不要也罢 教习嬷嬷不用皇后吩咐,自动开口道:“两位小主子倒是规矩还不错,只是有些细处拿不定主意,学了一会儿;另一个小厮却是一点就透,有些地方老奴还未提点,他竟就知晓,还自然而然地去做,老奴瞧着……竟不像是王府里出身的小奴,倒像是自幼就跟在娘娘身边,耳濡目染才有的规整。” 皇后深吸一口气:“本宫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虞声笙昨日所言,令人匪夷所思。 她最终给出的人选竟是庄苕。 庄苕是什么人……不过是威武将军府上的一个家生子,后来被昀哥儿要去了瑞王府。 即便再怎么得主子的宠爱,奴仆就是奴仆。 皇后一开始很生气。 她觉得虞声笙是在逗自己玩。 反正这虞四行事不按牌理出牌也不是头一回了。 但虞声笙却说,庄苕就是小十四,是曾经被皇后养在身边的叶贵妃之子,皇帝名义上的小皇子。 原先小十四的血统问题尚且只是个猜测。 如今人都没了,皇帝伤心不已,早就以亲王之礼下葬了夭折的儿子。 无人再提此事,皇后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今日被虞声笙点拨,她想到了另辟蹊径,这已故的小十四竟然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归她的视线。 庄苕就是小十四…… 皇后心中疑虑尚存。 但从今日表现来看,虞声笙没有说谎。 有些话太过匪夷所思,反而是真的。 庄苕深谙中宫殿里的规矩,他也很喜欢那碟子金桔酿蜜,他看向皇后的眼神带着熟稔和亲昵,却又不敢靠近…… 一切的一切,都让皇后觉得很反常。 唯有庄苕就是小十四,才能说得通。 “娘娘,暂且歇一歇吧。”身边的掌事宫女来劝着,“您起得早,又料理了半日的功夫,您脸色都有些不好了。” 皇后眉宇间难掩疲倦。 她阖目揉了揉眉心:“也好,去歇一觉吧。” “娘娘……”另一宫婢进来回话,“黎阳夫人派人来说,说……” “说什么?” “说多谢娘娘费心,只是她家小公子实在是不适应中宫殿,这会子回了长乾宫人就不舒服了,还请娘娘……往后别召她家小公子来中宫殿。” 掌事宫女都气坏了:“这黎阳夫人好大的架子!我们娘娘是后宫之主,难道见一个小孩子也不成?” 皇后倒是无所谓。 她笑着摆摆手:“罢了,她是人家的祖母,关心则乱;你去回她一声,就说本宫知晓了,让她放心。” “娘娘也太好脾气了。” “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与她争论,都什么年纪的人了。”皇后笑着摇摇头。 长乾宫。 黎阳夫人已经得了宫女的传话,略觉得顺气些。 “我让你来宫里多陪陪我你倒是不肯,今日去中宫殿却积极得很!怎么,你也瞧不上你祖母了?觉着你祖母低人一等,不及那凤位上的皇后风光?” 她瞥了眼辉哥儿,语气不善。 辉哥儿忙拱手作揖赔不是。 说了半天,黎阳夫人才勉强消气:“往后多来我这儿,祖母想你,桂姐儿也想你。” 桂姐儿正端坐在一旁,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只剩下端庄文静。 黎阳夫人却很喜欢孙女这样。 觉得这样才有皇室贵女该有的气派体面。 辉哥儿道:“那不如让妹妹与我一道住在宫外,这样咱们俩入宫拜见祖母也能多些次数。” 桂姐儿眼底迸发出光彩。 “胡闹什么,你妹妹跟你不一样,你是男孩子,要读书用功的,若不是因为这个,你以为我会同意你住在宫外么?”黎阳夫人板起脸。 桂姐儿垂下眼睑,继续沉默。 “但妹妹不喜欢宫里的生活。”辉哥儿直言不讳,“我也不喜欢。” “不准胡说!”黎阳夫人真有些火了,拔高声音,“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你妹妹已是县主,何等风光荣耀?你少在这里乱说话!” 她已经盘算好了。 让桂姐儿留在自己身边,一来好让孩子跟皇帝培养感情,二来等感情培养到位了,自己手里的筹码也会更多。 桂姐儿是皇帝的亲孙女。 又长得娇美可爱,眉宇间很有几分皇帝的影子。 皇帝很喜欢这个乖巧的孙女。 只要有了圣上的垂爱,今日是县主,等过几年指不定就是郡主,再等时机成熟,她成为皇后,再扶持自己的孙子登上皇位,桂姐儿就是荣宠于一身的长公主。 到时候她的骨血全都是这般荣光矜贵,无人能比。 一想到这儿,黎阳夫人就满心激动。 可惜了,她的这一双孙子孙女并没有如她一般期待兴奋。 略坐了一会儿,辉哥儿便告辞离去。 黎阳夫人还将皇后赏给辉哥儿的糕饼点心全都换成了自己宫里的。 辉哥儿见状,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桂姐儿送哥哥离开。 到宫门口,桂姐儿终于没忍住:“哥哥,你能带我出去么?” 小小的女孩被迫生活在这里,早就压抑得不能忍受。 她不明白,为什么原先慈爱温柔的祖母会变成如今这样…… “你且等等,等哥哥长大,等我有用了就来接你。”辉哥儿很是心疼妹妹。 桂姐儿点点头。 她不喜欢宫里的生活,不喜欢祖母教训她,让她要像个公主那样起居。 她并不是公主,也不想当什么公主。 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黎阳夫人便会打她手板子。 桂姐儿向来用功,都很难让祖母满意。 她想念威武将军府,想念子平夫人,想念蔡先生,想念婶婶…… 当晚,虞声笙又来了。 她已经知道皇后白天见过庄苕,说话开门见山:“想必娘娘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这也太稀奇了。”皇后轻轻摇头。 “陛下都能用自己亲闺女的命来给自己续寿元,还有什么值得惊讶的?”虞声笙的话让皇后无言以对。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就算庄苕真的是小十四,他现在的身份与之前差别太大,想要让他进宫都难,更不要说成为继承大统的候选了。” “事在人为。”虞声笙轻笑,“既然陛下能让黎阳夫人入宫,为何娘娘不能让庄苕入宫呢?” “可本宫瞧着,那孩子似乎不愿再回到宫中。” 皇后深谙宫中生存之道,又伴君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观察入微的好本事,一个眼神一个姿态,她就能将对方心中所想猜得七七八八。 “就算庄苕不行,这不是还有昀哥儿么?他也是正儿八经的皇族血脉。” “你——” 皇后被虞声笙的胆大惊到了,瞳仁收紧。 “我劝娘娘动作快一些,别误了机会,回头后悔;虽说皇后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但压在您头上的这位与您可不是一条心。” 虞声笙轻笑着托腮,满脸轻快。 正值内忧外患、朝廷用人之际,皇后示意朝臣进言,于祭典后开设恩科,选拔人才,更特意将选拔的年龄降低,先选一波天赋异禀的少年历练,以备不时之需。 对皇帝而言,这提议正中下怀。 祭典这一天终于到了。 帝后相偕,黎阳夫人作伴,三人齐列在上,受百官朝拜,得百姓信奉。 黎阳夫人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位置。 头顶五凤珠冠,沉甸甸的,压得脖子都疼。 环视四周,她露出骄傲的笑容,顿觉这些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第477章另谋生路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站在了这里。 与自己心爱之人并肩。 就是多了一个碍眼的皇后…… 不过不要紧,她虽青春不再,但当年从洪修处习得青春永驻的法子仍然管用,只要依旧美貌,她永远是皇帝心中第一人。 皇后?她算什么? 祭典进行得很顺利,惹得圣心大悦。 接下来一段时日边境连连传来好消息,极大地鼓舞人心,朝廷上下都兴高采烈,一改往日的愁云惨淡。 打仗谁都不想的。 但只要打赢了,能换来大安平静,一切都好说。 待百姓们休养生息,假以时日,一定能缓过来。 大安底子还很厚,经得住。 有另一个好消息传入京——镇国将军府的慕小将军平安归来,不但平安归来,他还化名深入敌后,将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这才大大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皇帝高兴极了,当天早朝狠狠褒奖了一番。 说是等班师回朝后,另有重赏。 消息传来,慕大太太喜极而泣,一人躲在房中哭了许久,终于熬到了这一天,不枉她苦苦支撑这么久。 擦干泪水,她振作起来,重新打点府邸内外。 青姨娘还没死心,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她生得美,娇柔婉转的模样,又带着一双儿女跪在门外默默落泪,就算一开始不怎么引人注目,时日一长,人家想不留意到都不容易。 闲话就传开了。 说什么的都有。 大部分说的是慕大太太心太狠,慕仲元过世她就将小妾撵出府,还苛待庶出子女。 一门两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一个是名声在外、打了胜仗、即将凯旋的慕淮安,另一个是背上不贤不孝罪名、被人戳脊梁骨的慕大太太。 眼瞅着京中局势日渐平稳,有些人日子一好过,就开始东拉西扯,茶余饭后添了不少谈资,慕大太太首当其冲,成了人家挂在嘴边的话柄。 不是没人劝她,为了大儿子多少顾及着点。 慕淮安还没返京呢,就闹得这样难听,回头传到皇帝耳朵里怕是不妙。 儿子在前线刀口舔血地挣功名荣耀,身为老母亲,怎能在大后方拖后腿? 要是换成从前,慕大太太一定会听进去。 她向来是京中贵妇里排的上号的,丈夫儿子的脸面名声、尊荣富贵、家族门楣都排在她自己之前。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慕大太太只是面容淡淡,抬手托起一盏茶小口呷着,眼睛都不抬一下:“我家早就没了爵位,我不过是一妇道人家,仗着公婆亡夫的眷顾才有了今日的舒坦,我都这个年岁了,还有个幼子要拉扯,若身为长子,淮安还不能体谅我这个做母亲的,那拼死我也要去圣上跟前告上一状,就告他一个不孝。” 这罪名可大了。 尤其是亲生母亲首告。 “我不过是提醒你,你家那姨娘闹得……实在是有些不好看。”开口相劝的妇人讪讪笑着。 “你背地里也没少说我家闲话,怎么今日突然生了好心,是我家这戏码已经唱得够久了,叫你觉着不新鲜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对方吃了一惊,尴尬又愤怒。 慕大太太冷笑两声:“都是扎根京城多年的人家了,你们私底下是怎么看我家的,我心里门清;今日还是要多谢你走一趟,陪我说话解闷,但那些个污糟的玩意就不必挂在嘴边,反而徒惹唇舌之祸。” 她放下茶盏,“我只说一句,但凡是我家老爷的骨肉,夫妻一场,我怎么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和孩子们流落在外,如今我家虽不比从前,但添几双筷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话点到为止。 那妇人已经听呆了。 慕大太太话里话外指的是青姨娘红杏出墙,那两个孩子压根不是慕老爷的? 消息放出去了,慕大太太歇了个好觉,顿觉神清气爽。 府门外,青姨娘还在跪着。 一双儿女跟着跪得头晕眼花,小小的身子摇摇欲坠。 “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啊?” “娘我好渴,我想如厕……” 青姨娘咬着牙:“闭嘴,太阳还没落下去呢,喊什么!太太不让咱们进门,咱们就跪到她点头!” 这会儿青姨娘是真的后悔了。 要是早知道慕仲元会死得这么突然,她说什么都不会离开。 她不过是怕侍奉病人。 有道是久病床前无孝子。 亲生骨肉尚且如此,何况她一个妾室…… 本想着先偷点懒再回来,好歹能松快几日,哪晓得这一步却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原先慕仲元在时,她哪怕当一个外室都当得有滋有味,半点不操心以后。 可现在不一样了,慕仲元人都没了,谁来替她替她的孩子们计划,所以她必须回去,哪怕是妾室姨娘,那也是个正经身份。 谁知慕大太太的心冷硬如铁,丝毫不动。 哪怕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都是,她还是熟视无睹,青姨娘要跪那就跪着好了。 青姨娘咬着牙,满腹酸涩愤恨。 突然,旁边一扇小门开了。 荔枝跨出门来。 见到是她,青姨娘眼前一亮:“姑娘,可是太太有什么吩咐?” 荔枝面色不改,吩咐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往地上摆了三只蒲团。 “我们太太说了,虽然没有妾室回府的道理,但到底于心不忍,你这两个孩子还小,地上又凉又硬,别再给跪出毛病来,回头落下残疾,反倒是咱们府上的错了;这几个蒲团就是太太给你们的,往后若再想来跪着,那就把蒲团带上。” 荔枝丢下这话,转身离开。 青姨娘惊得合不拢嘴。 “姑娘留步!!太太当真这般狠心?” “青娘子何出此言?”荔枝不解地转身。 “我好歹是贵府的妾室,是已故老爷正正经经抬进门的,一应手续礼数周全,我的孩子就是慕家的骨血,太太身为宗妇怎能这般心狠?不要我便算了,为何连孩子都不收?”青姨娘凄厉地哭出声。 这动静引来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荔枝没开口。 青姨娘见状越发哭得伤心,还将一双儿女搂在怀里,母子三人泪如雨下。 此情此景,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外头那些人忍不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荔枝见差不多了,轻叹道:“青娘子,我家太太宅心仁厚,有些话不愿说得太难听太直白,难道因为这样你就欺负她不会说出口么?今日我家太太不说,我这个当奴婢的来说一说好了。” “你说你母子三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那你住的别苑又算什么?那不是老爷早就置办在你名下的房屋么?你去看看别家,谁家小妾有你这般体面优渥的。” 荔枝不徐不缓,双手叠在身前,微微抬起下巴,“你名下不但有别苑,还有田地铺子,细算起来一年出息进项也有三四百两之多,难道还不够你们三人开销的么?” “这些账目,我家太太都心里门清,不愿说出来,是想着给你留条生路;太太说了,同为女人,不愿见你太过潦倒,念在这两个孩子喊过太太一声母亲的份上,这便罢了。” “青娘子,你与其在我们府门外折腾,不如带着孩子们去找他们的亲生父亲,你是孤儿寡母,难道我家太太不是么?” 荔枝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说完,她闪身回去,那小门又一次无情地关上。 青姨娘面色惨白如纸。 第478章入宫 等待大军凯旋的日子,焦心又期盼。 中宫殿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祭典之后,皇后就病倒了,整日懒懒地躺在榻上,太医们流水似的来看诊请脉,得出的结论大差不离,都说皇后操劳过度,身心透支,需要静养。 偌大一个后宫又需要人打点料理,于是后宫协理的大权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黎阳夫人的手里。 对此,晋城公主一开始颇有微词。 还是皇后劝她:“这样也好,让你母后我好好歇上一段时日,也蛮好。” 母亲都这样说了,晋城公主也不便再开口。 她留京下嫁,为的就是能常伴母后身边。 皇后病了,她每天都要进宫侍疾,从一早待到晚饭前,亲自侍奉汤药,检查膳食茶点,无一不精心仔细。 黎阳夫人还想用宫规教育晋城公主几句。 晋城公主却当着皇帝的面直接请旨,说身为儿女孝敬父母天经地义,若有违宫规,还请黎阳夫人多多包涵,等皇后身体有起色了,她会主动请罪求罚。 这话一出,当时黎阳夫人脸色就不好看。 后宫之主是皇后,天下之主是皇帝,晋城公主是他们俩的女儿,如今女儿侍疾,照顾母亲,还要轮到一个妾妃刁难,这要是传出去了该有多难听……皇帝都不敢想。 他当场横了黎阳夫人一眼,转脸对着晋城公主温柔浅笑,再三安抚,连带着对皇后的病都比平常多了好些关怀担忧。 其实帝后为结发夫妻,情分非比寻常。 皇帝还是很在意自己这位妻子的。 这下更让黎阳夫人心中不快,她悲哀地发现,越是靠得近,越是能看清帝后之间的感情。 那是任哪个新欢再得宠,都无法撼动的信任依赖。 黎阳夫人想:要是皇后能一病不起,或者直接病死,那该多好? 有些恶念一生,就如同春日里肆意妄为的杂草,蓬勃蔓延,无拘无束。 金水道人听说了皇后的病,又办了两场法事。 这边法事刚做完,那边皇后就能从榻上起来了,堪称玄妙。 金水道人还献上了延年益寿的法子,让皇帝浅尝一番,结合原先贺夫人留下的药材与方子一起用,皇帝顿觉精神振奋,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二十来岁的状态。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慕淮安并没有立即返京。 而是沿途平定大小州城的敌军叛乱,又收获了好些军功,当然这些军功里有一大半属于闻昊渊。 就这样从边境往北上,一走就是大半年。 慕淮安抵达京郊时,年都快过完了。 正是上元灯会,热闹非凡。 见惯了沿途州县或平静或贫瘠或淳朴的气质,乍一见京城这样富饶繁华,他竟有些不适应。 牵着高头大马,他顶着一脸胡茬往城门走。 没走几步,他转身看着闻昊渊:“你不跟我一起面圣么?你没死的事情瞒不住的。” 闻昊渊:“你记得声笙交代给你的事么?” “当然。” “办好它就行。” “那你呢……” “那些军功你只管拿去,我已将后方安顿好,皇帝不会察觉到异常的,本来你也是赫赫有名的少将军,立下这些功劳也不足为奇。” 闻昊渊竟半点不想要,好像这些军功很烫手似的。 他现在想的,就是快点与妻子团圆,快点回到他们共同的那个小家。 但虞声笙说了,让他暂时不要走远,如今她人就在京城。 闻昊渊也很奇怪,妻子怎么能在京城呢? 在京城,还能这样太平,令人匪夷所思。 夫妻多年,他们早有默契,哪怕虞声笙没有明说,他也猜到大约如今妻子的身份与过往不同,他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能给她拖后腿。 既然虞声笙让慕淮安完成她交代的事,那他要做的,就是委以信任。 慕淮安独自一人进城了。 按照原先书信上所写,他避开了热闹的主城,去了另一处偏僻的小径。 这里是某户人家的后院。 一簇鲜艳如火的梅花探出墙头,开得生动。 一个半大的小子提着灯笼,戴着时新的面具,正等在台阶下。 看不见他的五官模样,只能瞧见他漆黑冰凉的眼睛。 “你是夫人派来的么?”孩子主动上前问。 慕淮安瞬间明白:“你就是要进宫的?” 孩子点点头:“夫人说,一切听你安排。” 慕淮安觉得有点奇怪,虞声笙给他的书信里没多写什么,只让他将一方襁褓,一块宫廷腰牌,连同这个孩子送进宫去,就说这是自己在战时某一州城里发现的。 因这襁褓用的是御贡的缎子制成,外头连高官府邸都未必能瞧见,更因这宫廷腰牌稀罕,让这孩子的身世越发扑朔迷离。 慕淮安都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将人和东西带到就行。 入宫的时机,便是今晚。 今晚热闹,大家都在庆祝上元节,赏月观灯,猜谜烟火,玩得正开心,谁也不会留意到这么一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慕淮安将物件和孩子都带进了宫。 他身份特殊,又是战后凯旋,哪怕来得这么不是时候,皇帝还是喜出望外,在御书房接见了他。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亮了很久。 慕淮安并未出宫,而是直接歇下,等翌日一早,直接洗漱更衣上朝,接受皇帝与百官的褒奖。 这本该是最受瞩目的事情。 但大家都很奇怪,因为皇帝的态度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该有的封赏都有,慕淮安又一次荣归故里,成了朝堂的当红炸子鸡。 中宫殿内,皇后正搂着一个孩子默默流泪。 皇帝就守在她身边,半晌沉默,满脸悲恸。 好一会儿,皇后才稳住了激动的情绪,命宫婢将孩子带下去好好安顿休息。 寝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他真的、真的是……当初良妃妹妹的孩子么?”皇后显然还不信,脸上尽是泪痕。 “襁褓是当年你送给她的,用的是难得一见的雪缎,上头还有良儿亲手绣的纹样,错不了;你……再看看这个。” 皇帝将那方腰牌交给了皇后。 那上面熟悉又陌生的字,惹得皇后再次红了眼眶。 长清宫。 “是良妃妹妹当初的寝宫……”皇后深吸一口气,“臣妾知晓陛下突闻此事必定会情难自已,但事关皇家血脉,不容有失,还请陛下冷静,务必要查清楚了再说。” “朕明白。”皇帝合上眼。 这个孩子暂且安顿在中宫殿。 安排去别的地方皇帝根本不放心。 中宫殿的偏殿便收拾出来,给他起居所用。 皇后还命人送来了少年能穿能用的日常物件,几乎满满堆了一屋子。 这样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黎阳夫人的眼睛。 她立马找上门询问。 皇后轻轻咳嗽两声,笑道:“不过是陛下见我久病不愈,就寻了我娘家的亲眷过来陪伴,他们的吃穿嚼用自然要重新置办,有什么问题吗?” “重新置办……也不至于都是一个少年孩子用的吧?”黎阳夫人眯起眼。 “你现在是在质问本宫么?”皇后抬眼,盈盈眸光中透着不怒自威,“黎阳夫人,容本宫提醒你,我为后,你为妃,尊卑有别,还轮不到你一个妾妃来过问本宫如何行事。” “这……” “就算到了陛下跟前,本宫也是这么说,若黎阳夫人你不服,这会子就去告状吧,本宫等着。” 第479章有人一步登天,有人辗转难眠 自从黎阳夫人入宫以来,皇后一直以礼相待,甚至多是谦让随和,处处都将黎阳夫人尊为自己的姐姐。 宫里宫外,谁人不知晓黎阳夫人是对帝后有救命之恩,所以才能在这个年岁入宫,得封一品皇妃。 也不是没人说过皇后这样太过谦卑,未免有些失了皇后的身份。 但皇后依旧如此。 甚至面对那些朝臣们的质疑,她还笑着解释:“救命之恩怎能忘怀,本宫虽不曾如诸位一般寒窗苦读,但也是自幼启蒙,通晓情理的;夫妻为一体,本宫这样无非是想替陛下多做一些,多补偿黎阳姐姐。” 皇帝听了,大为感动,没少夸妻子懂得分寸,很识大体。 黎阳夫人渐渐地也习惯了皇后的退让。 人都是这样的,一旦形成习惯,就以为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今日再看皇后冰冷的眼睛,端庄无情的笑容,她浑身一个激灵,陡然清醒了不少。 她怎么能忘了,这是皇后…… 但高傲惯了的黎阳夫人一时间也拉不下脸来求饶,只微微垂下眼睑:“娘娘息怒,是臣妾关心则乱,后宫中的事臣妾万不敢掉以轻心,还请娘娘明鉴。” “你也没错。”皇后的情绪收放自如,“先回去歇着吧,中宫殿里有的是掌事宫女办差,不必劳烦姐姐亲力亲为,要是把你给累着了,陛下回头该怪我。” 黎阳夫人扯了扯嘴角退下。 在中宫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让她心情很不好。 这大半年来,她的日子也算顺遂。 桂姐儿出众,替她赢得了陛下很多欢心。 面对这个可爱乖巧的孙女,皇帝还是容易心软的,左右不过一个女孩子,拿她当个金枝玉叶捧着又如何,不过全凭皇帝喜怒。 同样占据了孙辈头衔的辉哥儿就没这么好运了。 黎阳夫人显然不满意孙子只有一个爵位傍身,而且这爵位又不是一等国公,她怎么看怎么不顺心。 旁击侧敲了好一会儿,也没少让辉哥儿在皇帝跟前表现。 可那一天,辉哥儿毫无征兆地当着皇帝的面来了句:“陛下,晚辈还是姓赵的,乐安公赵家之子嗣,多谢陛下偏爱,但晚辈……实在是受不起这么多的封赏,唯恐传出去,对陛下的名声有损。” 这话实在是太打脸了。 别说皇帝,黎阳夫人当场都想给他两巴掌。 皇帝脸黑了一半,很快又缓了过来,一个字没说,便拂袖离去。 自此,辉哥儿想要更进一步,难如登天。 黎阳夫人气到眼眶发红:“你到底想做什么?谁让你跟皇帝说那些话的?!你懂不懂我替你安排张罗的一切?” 辉哥儿镇定无比:“我懂,多谢祖母替孙儿操心,但孙儿不需要。” 黎阳夫人险些厥过去。 被辉哥儿这一气,她倒在床榻上好几天都没能起身。 皇帝也是不舍,过来看望她。 黎阳夫人就趴在皇帝的膝头,哭得肝肠寸断:“想我为了他考虑,盼着他能认祖归宗,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执拗蠢笨……罢了罢了,是我们祖孙俩没这个福气。” “你也别哭了,辉哥儿有自己的主意,既如此,回头留他在京城,大小封个官位便是了,他又有爵位傍身,日子不会差的,当个富贵闲人不好么?”皇帝劝道。 黎阳夫人哭湿了半条帕子,对皇帝的话不置可否。 今日,她又红了眼眶。 却哭不出来。 中宫殿那少年的出现让她心神不安。 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身份不一般,却又无从查起。 一连数日,中宫殿跟铁桶一般,一点能用的消息都传不出来,更要命的是,黎阳夫人发现皇帝正在维护中宫殿。 也就是说,皇帝知晓这个少年的存在,并且……认同对方暂居中宫殿。 这个发现让她心惊不已。 入夜,皇后亲去瞧了那少年的住处。 少年坐在灯下正在用功读书。 见皇后来了,他不慌不忙起身见礼问安。 皇后满意地笑了:“这么晚了还在温书,仔细别看坏了眼睛,明儿趁着天光好再看也不迟。” “宫里用的灯油蜡烛都是最好的,我也是在外头待过了,才明白这些东西的可贵,我不会伤着眼睛的,多谢娘娘关怀。” 皇后目光温柔,看着眼前的少年:“你……宫外的家人都安顿好了么?” “他们已经离京回乡了,以良民的身份回去,还有田产银钱傍身,想必日子不会差的。” “挺好。”皇后轻轻颔首,“你一开始是不乐意再回来的,为何……又改了主意?” 少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皇后又问:“那我如今该怎么称呼你,是叫你小十四,还是苕哥儿,还是……” “夫人说了,我的身份不便变得太多,反而漏洞百出,还是叫苕哥儿好了。” 他抬起眼,乌黑发沉的眸子几乎深不见底。 面色沉稳,不慌不忙,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老派。 “好,都依你。” “娘娘,我明日能去见一见金水道人么?” “金水道人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每日的事情之多是常人不能想的,或许——等他忙完了,你可以去见见。” “多谢娘娘。”他的眼睛这才亮了。 皇后略坐了一会儿,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回寝宫的路上,萍嬷嬷柔声道:“这小哥对娘娘似乎并不是很亲近。” 点到为止的提醒。 皇后如何不明白。 “这样已经很好了。”皇后倒是不以为然,“当初他刚来我宫中时,对我那样戒备敌意,嬷嬷难道都忘了么?慢慢来,这种事情急不得。” “娘娘好定力,老奴就自愧不如了。” “你本该出宫颐养天年了,却被我叫了回来,可委屈你了。” “娘娘这话实在是折煞老奴了,要不是宫规拘着,老奴之前说什么都不会出宫,隔了这么久才能重回娘娘身边侍奉。”萍嬷嬷笑道。 萍嬷嬷说完,声音放低了更多,“娘娘此番思虑周全,可是已经在悄悄安排了?” “不安排怎么能行?”皇后轻轻拨弄着指间的玉石戒指,笑容有些发苦,“夫妻一场,我也不想走到这个地步的,但你瞧瞧,他可有将我与晋城放在要紧的地方?” 说着,她摇头道,“圣心难测,一旦坐在那个位置上,便会冷血无情,尤其是咱们这位圣上。” 萍嬷嬷:“可这孩子……” “他无依无靠,反而能与我同心。”皇后道,“唯有借助我的力量,他才能得偿所愿,情分什么的在这后宫之中最不要紧,唯有利益,永恒不变。” 萍嬷嬷一阵叹息:“就是苦了娘娘了。” “为了我儿晋城,这算什么苦。” 几日下来,皇帝派出去的暗卫已经查到了很多。 那些文书卷宗满满堆了一整个桌案,皇帝一一看完,感慨万千:“良妃啊良妃,你早故……没想到却还给朕留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那是失而复得后的喜悦。 身为皇帝,最愁的无非两件事,一是自己的寿元,二便是担心后继无人。 放眼后宫,子嗣凋零,这些年倒也不是没有孩子出生。 只可惜不是体质孱弱,便都是公主。 皇帝想要的,是一个继承自己血脉,健康强健、用功聪慧的皇子。 苕哥儿的出现恰好将这个缺口圆上了。 第480章广仁轩 广仁轩内,安静得不像话。 这是入宫大半年的金水道人的居所。 即便大白天,这里也很难看到几个人。 来送份例的太监将一应所需物资放下便走,多一句话都不会说。 宫婢丫鬟更是看不到一个。 金水道人古怪,不喜欢别人在近处伺候。 就连茶水都是自己烧的,一个人自由自在,很是悠闲。 皇帝宠信他,这种小事自然顺着他。 今日广仁轩来了个不速之客。 苕哥儿来时,刚好与送份例的太监总管擦肩而过。 这太监总管时常出入中宫殿替皇后办差,自然认得他。 “我的小祖宗,您怎么来这儿了?”太监总管拦住了他,“这儿住着金水道人,你可别乱闯了。” “公公放心,我是得了陛下的应允才来的,我也想来见见这位高人。” 闻言,太监总管松了口气。 苕哥儿要见金水道人用的借口很完美,让皇帝挑不出破绽。 他说,母亲亡故多年,他也想问问这位道人,如今母亲是不是已经轮回,魂灵是不是还无家可归。 就这么简单两句,说的皇帝感慨万千,再没有不允的。 苕哥儿进了广仁轩。 金水道人还在床上睡着。 床幔层层叠叠地落下,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苕哥儿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屏风之外的正厅里。 这里没有宫婢伺候,所以他连一盏茶都没有。 他也不在意,从袖兜里摸出一方被油纸包裹得齐整的饼子来,酥饼香甜,哪怕已经凉透了,吃起来依然很美味。 慢慢吃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总算有了动静。 苕哥儿收起了油纸,衣衫袖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过来。”里面有声音在喊他。 苕哥儿绕过屏风,站在了床榻边。 一只手撩起了床幔,那只手苍老粗犷,露出来的脸却年轻活力,但见她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间的细致生动让人一眼难忘。 苕哥儿一愣,下意识地唤道:“夫人……” 虞声笙笑着:“好久不见,小十四。” “别这样喊我。”苕哥儿眉头紧皱。 他更喜欢苕哥儿这个名字,听起来更有温度,也更像他自己。 小十四…… 太过冰冷,只是皇庭子弟间的一个排序。 非嫡非长的他,才几岁时就饱经磨难,备受利用。 “好的苕哥儿,你终于改主意了啊。”虞声笙笑容不改,“我就知道你会想要进宫的。” 苕哥儿嘴角微动:“你怎么能猜到?我之前已经离开皇宫了,你凭什么笃定我愿意回来?” “因为你是小十四。” 苕哥儿顿时眼神很不友好。 虞声笙摆摆手:“好了,不逗你了,因为我早就给你算过八字,如果你只是小十四,那离开皇宫确实是你的最终结局;但你有奇遇,又成了苕哥儿,面相、八字、命数都有了变化,你最终是要回去的。” “而且,你跟在昀哥儿身边过得很开心吧。” 这句话成功让他紧绷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痕,有一些不着痕迹的温情慢慢流露。 “昀哥儿待我很好,他从没有把我当成什么下人,也没有把我当成个怪物,他只拿我当朋友当兄弟……我从没有过朋友,他和辉哥儿是例外。” 苕哥儿慢慢说着,又忍不住摸出那块没吃完的酥饼慢慢吃着。 虞声笙起身,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壶茶给他满上了一杯。 她看得清楚,这酥饼是瑞王府里贺氏的手艺。 在瑞王府的日子,可以算苕哥儿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快活时光。 瑞王闲散,不理琐事;贺氏温柔,不拘小节。 昀哥儿更是轻松快意的性子。 他可以跟昀哥儿一起读书,一起温习,学得不好,还会被瑞王或是贺氏一块责罚。 每每挨了罚后,贺氏都会给他们做这种酥饼。 看似简单,也就糖油面制成。 但吃着却香甜酥脆,更能让昀哥儿回忆起更多快乐的时光。 原本他是真的不想再回这吃人的皇宫。 辉哥儿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黎阳夫人想把辉哥儿推上去,推到皇帝身边。 皇帝没有适合的皇子继承大统。 那么皇孙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儿时,苕哥儿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还比辉哥儿高一个辈分,是人家叔叔来着。 辉哥儿不愿,也没这个能力。 他拗不过高高在上的祖母,如一株奄奄一息的小树,早就耷拉下所有枝叶。 如果说辉哥儿是黎阳夫人的希望,那么昀哥儿就是皇后娘娘的另一步棋——皇后打算过继昀哥儿到膝下,算作嫡子。 消息悄悄递到瑞王府,瑞王与贺氏就愁大了脑袋。 那几天,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种愁云惨雾中。 昀哥儿自己倒是不在意,照旧进学读书,每日忙功课。 但苕哥儿却能看得出来,他也在焦虑,也在担忧。 天下之势,从来不会因为几个人而改变。 就像他们三人,哪怕出身皇族贵胄,也一样无法逃脱被命运拨弄的困局。 苕哥儿想起了那一日昀哥儿的模样。 已经是大哥哥的昀哥儿身板渐渐强壮起来,他会护着比自己小的弟弟们,对上苕哥儿担忧的眼睛,他笑了。 “别担心,不就是进宫嘛,指不定还是好事呢,回头我真发达出息了,你也有好日子过。” 苕哥儿是见识过宫中尔虞我诈的阴险场面的。 稍不留意,丢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他张了张口:“宫中的日子不好过。” 昀哥儿低下头:“我知道。” 很快,变数就来了。 送到瑞王府的东西里,有几件带了毒。 这些毒都下得极为隐秘,很难让人察觉。 且都没有藏在食物或是酒水里,而是昀哥儿日常天天要用的东西,长久以往地接触,这种毒素便会在不知不觉间侵入人体,等到毒发,一切都晚了。 发现这个的,是苕哥儿。 他告诉了贺氏。 贺氏立马派人严查,果真与苕哥儿说的一样。 多亏了他发现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贺氏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双手都在颤抖:“这还没进宫呢,这些人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昀哥儿还是个孩子!” 苕哥儿心想:孩子?宫里没有孩子,只有棋子。 就算有,那也是先有母亲,才有孩子。 没有母亲庇护的,那不是孩子。 他不免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叶贵妃,算起来是他命苦吧,明明有娘亲,却不曾感受到半点温情。 看着贺氏搂着昀哥儿后怕伤心,苕哥儿心里那个熄灭已久的念头蠢蠢欲动。 “不如……让我去吧。”苕哥儿说。 贺氏和昀哥儿惊得抬眼,一大一小,哭得眼睛都肿了。 “让我去吧,我去找虞夫人,她神通广大,颇有能耐,我想她应该有办法。”苕哥儿又补了一句,“我在宫中长大,跟在皇后娘娘身边生活过,我比昀哥儿更适合。” 贺氏当时就否定了他的提议。 对昀哥儿来说宫里不是人去的地方,难道对苕哥儿就可以吗? 可第二日,皇后身边的萍嬷嬷来了。 这是位离宫有段时日,又被召回重新伺候皇后的老人了。 萍嬷嬷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皇后的意思。 她的目光避开了昀哥儿,落在苕哥儿身上:“这位哥儿瞧着眼生,倒让老奴觉得很是亲和。” 苕哥儿突然就明白了,皇后已经选定了人选。 是他,不是昀哥儿。 回过神来,他手里的酥饼已经吃完了。 第481章道家八神 虞声笙笑而不语,又给他上了一碟子酥饼。 这酥饼的滋味跟他原先细细珍藏的一模一样,俨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苕哥儿惊讶。 “你若是喜欢,往后让瑞王妃多给你送一些便是。” 不过是一些酥饼,贺氏本就喜欢孩子,她心疼苕哥儿一定会送来的。况且,虞声笙也不会让她白送,什么平安符、护身符都会安排上。 苕哥儿瞥了一眼那酥饼,嘴角动了动:“那我们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这大半年我在宫里也不是白吃白喝的,自然要做点实事,你就安心地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我该做的事……”苕哥儿呢喃着,“我只是想保护我的朋友们。” “挺好的。” 他不放心地抬眼:“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确定,我怕……时日拖得久,反生变故。” “最迟中旬末,且等着好消息吧。” 苕哥儿松了口气,他起身告辞,还带走了全部的酥饼。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我听到皇帝跟慕淮安说了,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完婚,现在与他有婚约的人是你,你也要准备起来。” 虞声笙微微挑眉,目送对方的背影离去。 苕哥儿这孩子,少年老成。 明明灵魂也没有多大岁数,却学得谨慎周全,不愧是在宫中长大的,这份沉稳莫名让人有些心疼。 回想起这几个孩子的命运,虞声笙不由得一阵唏嘘。 有的人铆足了劲想逃离,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按住;有的人已经远离风暴中心,又不得已回来;而有的人,没心没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身边早已杀机四伏。 她一声轻叹摇摇头:“时也命也。” 突然,身后落下的床幔又被人撩起,闻昊渊的脸出现了:“人走了?” “嗯,你查得怎么样了?” “如你所料,除了朱雀、九天,还有其他几座宫门,我都查清记下了,你看看。”闻昊渊交给她一张名单。 粗略一眼,虞声笙就明白了。 这是道家八神兽的名字。 可是……这只有八扇门,剩下的第九扇是什么? 她一头雾水。 顺着亲生父亲留下的线索往下查,越查越清晰,同时越让虞声笙觉得奇怪。 洪修当年想做什么,她大概已经明白了。 他怕是早就算到自己命不久矣,一步步算到今日,甚至算到自己亲生女儿的一举一动。 “老头常说我天赋惊人,是个怪胎,你看看我这老爹……但凡当年他能逆天活下来,说不准今日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虞声笙感叹。 “说不准,他是想让你活下来,才有了这些铺垫。”闻昊渊安慰妻子。 “我怎么觉着他是在坑我呢……” “没有吧?”闻昊渊拿不准。 夫妻俩对视一眼,一齐笑了。 洪修留下的宫门,有两扇已经从宫城消失,其中朱雀门镇守边塞州城,九天门尚在清风观,其余的几扇都静静封在宫中不起眼的角落。 虞声笙决定,既然第九扇门不知下落,那就先放着,先解决其他几扇再说。 她掐着清白如玉的指尖算了算:“差不多是时候了,你与慕淮安是不是成事了?” 闻昊渊点点头:“在我入京前几日,刚刚夺回了另一座边城要塞。” “好。”她起身,“我送九天门过去。” 从京城往返庆山,听起来相隔千里之遥。 但对虞声笙来说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经回到了清风观。 这些术法符咒越用越灵光。 见她回来,周丽珠轻哼:“咱们的大观主总算舍得露脸了,可喜可贺。” 周丽珠正忙着画符,说话时笔都没停。 “要认真。”虞声笙提醒,“心神合一,画出来的符咒念力灵力都要更强。” 周丽珠:…… 可以,她一个前辈居然沦落到被一个小孩子教育了。 偏她还找不出话来反驳。 虞声笙回屋一趟,备了些物件,算了个时辰便去了九天门处。 朱雀门已经消失,九天门空对。 这一眼望去,她还觉得这九天门有点孤单。 她上前摸了摸九天门上的鎏金门钉,安慰道:“放心,今天轮你上岗了。” 九天门上颤起一阵如水波的微光,好像在回应。 抬手起势,虞声笙掐了个法诀,四周阵法应声而起,将一人一门笼罩其中。 远处,闻昊渊静静看着。 玉浮也守在一旁。 见到一人一门消失在阵法中,玉浮叹道:“这孩子的力量是越来越强了,你有感应到吧?” 闻昊渊嘴角微紧:“嗯。” “你与她八字相合,是万中挑一的,且又旺她,哎……要是没你,她或许没这么嚣张。”玉浮不想看到小徒弟太过妖孽,因为他深知,这种逆天的存在迟早为天道所不容。 在徒弟与徒弟夫君之间,他从来只选前者。 闻昊渊很好,但对玉浮来说,他真正心疼的,唯有那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虞声笙。 “这样不好么?”闻昊渊紧张起来,“我的存在会给她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么?” “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玉浮笑了,“可能是我年岁大了,又远不及她那样的妖异天资,所以有些杞人忧天罢了;你可是她的心头肉,能与晚姐儿平起平坐的,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这妮子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闻昊渊耳根微红,有些羞涩喜悦。 二人正说着,阵法的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回来的,只有虞声笙一人。 闻昊渊急忙上前。 “成了。”不等他开口问,虞声笙轻松回答,“跟我想的一样,九天门的门桩早就等着了,它也跟朱雀门一样,是用来镇守边塞州城的大门。” “这动静……怕瞒不了皇帝太久。” “我也没想一直瞒着他,这不是用好多事情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么,再说了,慕淮安也不是吃干饭的,他要是没用,当初咱们干嘛救他。” “有理。” 当晚,夫妻俩在清风观用了晚饭。 这大半年来,大家都习惯了虞声笙的神出鬼没。 金猫儿见怪不怪,见虞声笙要吃饭,利落地又添了两个菜;今瑶更是不言不语,转身从热腾腾的笼屉里拿出了早就备好的枣糕,这是虞声笙爱吃的。 这会子天还冷着,尤其到了晚上,依旧寒气四溢。 这枣糕选上等红枣与蜜枣搭配,又添了蜂蜜、红糖等物调味,蒸出来软糯香甜,口感却比一般糕饼要扎实,吃上一块身上能暖和好久。 金猫儿笑道:“你倒是个鬼灵精,怎么猜到夫人今晚会回来吃饭的?难为你这般想着了,我却自愧不如。” “哪有什么聪明的。”今瑶弯唇。 燕儿在一旁揭穿了:“今瑶姐姐每天都会备上观主爱吃的呢,可巧今日就派上用场了。” 今瑶赶紧啐了一声:“赶紧吃你的吧,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燕儿:…… 金猫儿笑容更深了:“对了,石勇回来了,你俩的事情……你同夫人说了么?” “夫人忙得紧,没瞧见大半年下来她都瘦了一圈么,我这点小事算什么,犯不着让夫人操心挂怀的。”今瑶早就打定主意,“不着急,等忙完了再说,横竖也不差这几年。” “那要是石勇等不了这么久呢?”今瓜好奇,也凑了一句。 “等不了那就不等,我与他说清楚,让他另选别的姑娘成婚,我也不拖累他。” 第482章粮丰民安 今瑶大大方方,显然心中早就想好了。 她是很中意石勇。 也回馈了同样的真心。 但她更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也不想这个节骨眼上让大家分神,还要替她筹备婚嫁一事。 几个女眷正说着,外头石勇送了沉甸甸两篮子菜来。 他笑呵呵放下篮子:“你要的都在这儿了。” “放着就好。”今瑶转身,又拿了一块糕塞给石勇,“吃吧。” 石勇笑得越发傻了。 今瓜见状,忍不住问:“石勇大哥,我家今瑶姐姐要是近几年没空与你成婚,你可愿意等?” “当然等啊。”石勇不假思索,“不等她我还能等谁?只要她别嫌弃我就成。” 一屋子女眷都笑了。 今瑶和石勇的脸更红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筹备,花州上下已一改之前的混乱慌张,如今本地居民存粮丰足,不愁吃穿;外来流民也有了安身之所,可保温饱。 人口多了,劳动力也多了,花州各项城建也跟着安排。 冯承因此特地上折子请奏,要在花州多留三年。 他都这个年纪了,升迁的机会看一次少一次,他居然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退让,让州城的上峰官员都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褒奖连连。 冯承一开始也不想的。 他一门心思地将花州当成自己仕途的跳板,谁不想往上呢,水才往低处流呢。 但渐渐地,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出想法变了。 看着花州一点一点变得更好,他竟有些舍不得了。 花州各个主要街道重新铺就砖石,下雨天不再泥泞;重修了那些老破危的民宅,让花州城区焕然一新;护城河也挖得七七八八了,引水来的那天,冯承站在城墙上看得老泪纵横,满心感慨。 流民们也在城外修建起了属于自己的新家。 两边相处和睦,平静又一次降临在花州。 历经两季乃至三季的丰收,如今花州粮仓丰实,百姓安居乐业,冯承觉得此刻就算再来一场战乱,花州也能抗得过去。 这么想着,他就不舍得走了。 他想再等几年,几年就好。 他想亲眼看着自己一手兴建的花州越来越好。 渐渐美好的花州依然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南方,默默地守护着一城百姓。 与此同时,又一次带来捷报的慕淮安跪在皇帝跟前回话,皇帝龙颜大悦,越看他越觉得满意。 “很好,又将一处要塞稳住了,我大安边境安稳多亏了有慕爱卿啊。” “陛下谬赞,这些都是微臣应该做的。” “你与虞家姑娘可有书信往来?” “回陛下,自然是有的。” “噢,这么说来,当初朕给你们赐婚还赐对了,你们俩也算历尽千帆、苦尽甘来啊……她如今在哪里?”皇帝好奇。 慕淮安说了个偏远的州县,又道:“虞娘子她生性洒脱,本就在乡野长大,她更喜欢走山访水,我也不愿拘着她太多,只要有书信报平安即可。” 听到他的回答,皇帝满意极了。 这与暗卫查到的一模一样。 “但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总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这婚约一直放着也不成样子,你们早日完婚,朕才能安心啊。” “多谢陛下关怀,微臣……想等一切平定,局势安稳后再做打算。” “也好,但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更不能叫人家委屈。” “是,谨遵陛下旨意。” 皇帝轻笑:“先前你身边有一神助,助你连拿数次胜局,此人如今何在?” “回陛下,早先的上书奏折中微臣已经提及此人,但这位高人却志不在此,他只说为国为民为君分忧,不愿贪恋权势,留下一纸书信,人就远走高飞了;微臣也很惋惜,命人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 “这样的高人总有自己的脾性,朕还听说了,这人有先前闻昊渊的风采,可有此事?”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确实有,但……微臣与此人共同御敌数次,虽有相似之处,但却不是闻将军。” “你确定?” 慕淮安苦笑:“陛下跟前,微臣哪敢隐瞒,况且要真是他……怕是此刻最不愿他回来的人,应该是微臣。” 皇帝微微一怔,想起什么似的,摇头笑道:“你呀,朕倒是差点忘了这一茬……也对也对。” “闻将军是回不来了,但闻家大哥却还在,微臣听闻他在前线征战勇猛,也让人敬佩。” “闻图么,远不如他弟弟。”皇帝显然对闻家另一子并不是很上心。 闻图虽勇猛,武力过人,但他却少了些谋略,领兵打仗的本事也远不如闻昊渊。 慕淮安听后,便不再多说什么。 回到府中,前线的飞鸽传书刚好送到。 慕淮安看完后,面容轻快:“她还是那么厉害。” “谁?”慕大太太的声音一下子将他拉了回来。 霎时,慕淮安脸上的温柔褪去:“没谁,说的是前线的事情,又有一处边塞州城稳当了,我也安心。” 说着,他动手收拾着各种物件。 制工精细的衣衫袄子,缎面流光的布匹料子,各色精致糕点茶果,还有整整一妆奁的金玉翠珠,流光溢彩,华贵非常。 这些都是女孩子能用到的。 另有一样,是用羊脂白玉和红珊瑚制成的拨浪鼓。 一红一白,鲜艳漂亮,看一眼都让人爱不释手。 即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慕大太太看见这一样,都忍不住咋舌:“这也太稀罕了,谁家拿这样的宝贝做玩具的。” “就是好东西才对。” “晴姐儿还是个小孩子。”慕大太太隐晦地提醒。 “拨浪鼓就是给小孩子玩的。” 这话一出,她不吭声了。 慕淮安又命人备了早就打造好的金锞子,满满装了一整个荷包,另有一笼屉的金银锭子。 看到这些,慕大太太更坐不住了:“如今妙境琴坊生意不错,徐娘子背后也有娘家撑腰,你何必……” “晴姐儿是我的亲生女,我先前待她多有亏欠,这些也是她应得的。” 慕淮安对上母亲的眼睛,强调道:“您放心,我动的都是我自己凭着军功换来的赏赐,没有碰府里祖产,也不会给弟弟造成什么损失。” 慕大太太的小心思被揭穿,当即讪讪:“瞧你说的,晴姐儿是我亲孙女,她的乳名都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取的,我哪能不疼她。” 慕淮安却不再答话,反倒说起了另一件事。 “那青姨娘隔三差五就来,虽说咱们府里没有亏待她,但总是来,对咱们府里的名声并不好;你要真为了弟弟做长远打算,这事儿就得好好办。” “你那老子给她留的东西够多了,还想怎么样?” 这事不能提,一提她就火冒三丈。 “不如让她进来,我明日办完事与母亲一道问问她,好歹把话摆在明面上说清楚了,一切都好办。” 慕大太太犹豫片刻,心思烦乱地点点头:“就依你吧。” 翌日,慕淮安忙完后,带着丰厚的礼物去了一趟妙境琴坊。 徐诗敏刚好结束早晨的忙碌。 “你来了,晴姐儿就在里头的厢房,随我来吧。”徐诗敏早就得了慕淮安的书信,准备妥当。 后头一处僻静敞亮的厢房内,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正在丫鬟们的照顾陪伴下玩耍。 阳光照进窗棱,落下重重光影。 晴姐儿笑得咯咯,梳着可爱又齐整的两把小髻,额头中央还用胭脂点了一点殷红,越发玉雪可爱。 第483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瞧见自己的女儿,慕淮安瞬间看得入神。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瞧见这个孩子了,细想起来,女儿还在襁褓中时,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家中。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心虚内疚。 徐诗敏瞥见了他脸上的歉意,以袖掩口,轻轻挪开视线:“这会子闺女正活泼着,你同她玩一会儿吧,真是万幸,我家晴姐儿不是怕生的性子。”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听到她说“我家晴姐儿”时,慕淮安心头轻轻一窒。 他缓步迈入,坐在桌案旁远远看着女儿。 晴姐儿见来了个不认识的人,下意识地扑向徐诗敏,口里唤着娘亲。 徐诗敏熟练地搂着闺女,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又在她额角处亲了又亲:“晴姐儿乖,还记得你之前常常问我爹爹去哪儿了么,这就是晴姐儿的爹爹。” 晴姐儿好奇地转过脸。 孩子的眼睛明亮圆润,大大的黑白分明间都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娘亲在这里,晴姐儿别怕,去跟爹爹说说话,叫爹爹抱一抱,好不好?” 有了母亲的陪伴,晴姐儿终于大胆起来。 没一会儿,孩子就能被慕淮安抱着坐在腿上,手里拿着那只拨浪鼓,咚咚当当玩得正欢。 见状,徐诗敏悄悄离开,留下了日常伺候晴姐儿的乳母和嬷嬷。 退到房门外,盈袖颇为愤愤不平:“奶奶也太好心了,他当初怎么待奶奶的,如今想过来看咱们姑娘,奶奶居然也答应……” “我是为了晴姐儿。”徐诗敏拢了拢袖口,“他到底是晴姐儿的亲生父亲,何况,慕家又扎根京城多年,他如今又得圣眷在身,我不愿与他有什么纠缠,但有这样一位父亲对晴姐儿来说,有利无害。” 她又望了一眼门中,“瞧,咱们晴姐儿玩得多开心,她高兴就好了。” 盈袖紧绷的脸总算缓和,也带了一抹笑意:“倒也是,奶奶和姑娘高兴就好。” “他带来的东西都理好了么?” “我方才对着礼物单子对了一遍,又重新誊抄了一份,都在这儿了,奶奶请看。” 盈袖递上一张纸。 徐诗敏细细看过,赞道:“你如今真是越发老练能干了,十七八个经年的管事婆子都比你不过,这样很好,都入了库房存起来,往后都是我儿的嫁妆。” 得了夸奖的盈袖抿唇一笑,应声而去。 慕淮安陪着女儿玩了差不多大半日,又与晴姐儿一块用过午饭,晴姐儿困了,让乳母抱去睡午觉。 小小的孩子揉着眼睛,嘴里还在含糊地说着话:“爹爹,我先去睡一会儿。” “爹爹有空再来看你,晴姐儿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慕淮安一阵心酸。 话还没说完,晴姐儿已经靠在乳母的肩头睡着了。 徐诗敏吩咐乳母将孩子抱去后面厢房。 慕淮安的目光始终跟随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时候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徐诗敏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我……改日再来陪她。” “好。” 走到门口,慕淮安又回头:“你不如让晴姐儿跟我回去,你一个女子带着女儿多有不便,对你往后婚嫁不利。” 一听这话,徐诗敏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她不耐地凝视着他:“我许你来看孩子,可不是对你有多少改观,只是全为了我儿,如果你再说这样的话,可不要怪我斩断你们父女的情分!” “徐诗敏……” “你不必再说了,与其担心我们母女,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据我所知,你府上那位青姨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母亲年岁大了,还要照顾一个年幼的孩子,内忧外患可少不了,你将晴姐儿接回去,是你自己亲自领着,还是交给你母亲?” 徐诗敏说得痛快,冷笑道,“交给你母亲的话,还不是丢给丫鬟婆子来照顾?哪里比得上我这儿?你要是心疼银钱,不愿次次来的时候都带礼物,你也可以空手来,我又不会把你撵出去。” “你何必说话这么难听……”慕淮安眉心微紧。 与她夫妻一场,从甜蜜恩爱到恩断义绝,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没有真的了解过这个女人。 徐诗敏聪明伶俐,才情颇高,自然嘴皮子利落。 真要奚落起人来,必定能说得对方恼羞成怒,下不来台。 对慕淮安,她更没有遮掩的必要。 “丑话说在前头,总比日后翻脸要强,与你成婚一次,我学到了不少道理,这就是其中之一。”徐诗敏笑得越发温柔冰冷,“我提醒过你了,回去多看看多查查,别让不起眼的小石头坏了脚下的路。” 慕淮安心头一凛。 还想问个清楚,徐诗敏早已转身离开。 回到将军府,昔日风光的匾额早就撤去。 虽然镇国将军府还是那个府邸,但从前的荣耀早已不在,如今这里只是个富贵人家罢了。 也就慕淮安走运,几次失败又几次起复。 青姨娘学乖了,自从慕淮安回来,她不再跪在正门口,而是选在了另外一处偏门后头。 那偏门正对着一条街。 这里人来人往并不多,但她来跪着求情的时日多了,难免引起周遭的注目。 现在就连街头摆摊子的茶铺都知晓了,有个妇人常常跪在这户府邸的偏门后面,都成了附近的知名景点了。 有热闹谁不爱看? 又是这种事关高门府邸的私宅隐秘。 更让人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一开始慕淮安或是慕大太太还不知晓,后来被管事的发现时,青姨娘已经跪了有五六天了。 得到消息的慕大太太险些没晕过去,忙让人去把青姨娘抓进来,她要狠狠责罚。 谁知青姨娘耳报神颇灵。 这边的管事婆子刚过二角门,她就得到消息,领着一双儿女跑了。 扑了个空的慕大太太捶胸顿足,气得够呛,忙命人守住偏门,坚决不许这种事情再发生。 俗话说得好,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防也防不住呀。 最初几日倒是时时警醒,处处小心,可人家青姨娘反而不来了。 一旦松懈不到半日,就听外头说,那美貌妇人又来跪着了,八成是慕家欠了什么情债云云。 几次三番,慕大太太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一回她下了狠心,派了十二个人过去,分做日夜两班,谁要懈怠,那就革他三个月的银米,另外还要挨板子。 主人家发了狠,底下的奴仆也小心起来。 这一天慕淮安看了女儿回府,刚好慕大太太逮住了神出鬼没的青姨娘。 “你那一双儿女呢?”慕大太太气坏了,脸色阴沉,宛如锅底。 青姨娘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押着,头都抬不起来:“还请太太高抬贵手,许我那两个孩子认祖归宗,我一人在外流浪就算了,可我万般不忍孩子也遭罪……他们毕竟是老爷的亲生骨肉!” 说着,她满眼是泪,一滴滴落下,打湿了她面前的地毯,“我知晓太太容不下我,我也不会再起回来的心思,只是……太太这般苛待庶出子女,等百年后魂归九泉,你可有颜面去见老爷?” 慕大太太手心一紧,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一阵心虚,让她无比安静。 正僵持着,荔枝来回话,说大少爷回来了,正往这边过来。 说话间,门帘子一打,慕淮安身着宝蓝色常服,长腿阔步,就到了慕大太太跟前。 “这人交给我,母亲就不必心烦了。”他说。 第484章原来另有缘故 “你是爷们,怎好叫内宅的事情脏了你的手?”慕大太太心知,自己和小儿子要想有好日子过,必须仰仗大儿子,所以她现在跟长子说话都温煦亲切,格外体贴和蔼。 “都是一家人,既然已经闹到这份上,不处理好了怎么成?万一……又被有心之人拿捏住,到陛下跟前参奏一本,若到时我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岂不是更不妙?” “这……” 慕大太太无话可说了,一声长叹,“既如此,那你就把她领去问问吧,我可跟你事先说明白,这人乖滑得很,嘴上一套背后一套,你父亲当初八成也是被她蒙骗了去,否则怎会与这样低贱不堪的女子有了孩子!” 慕淮安拱手应下。 青姨娘就被带去了另一处院中。 这里是慕淮安的地盘。 不见几个丫鬟,更多的倒是着装齐整的护卫。 瞧着就让人胆寒。 偏偏这青姨娘胆子大,只瞥了一眼,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下头去,看似乖顺胆怯,实则颇有心机。 慕淮安怎会看不清楚。 “青姨娘,坐。”他说。 很快,两个婆子打扮的奴仆过来上茶。 青姨娘道了一声不敢,依旧袅袅婷婷地立在一旁,双手拢袖,不言不语。 “你是我父亲的妾,哪怕身份再上不得台面,看在父亲的面上,我也不会多苛待你,坐吧,要说的话还有很多,你先前跪着就很伤膝盖了,再这么站着半日,莫不是要让我替你请大夫?” 听了这话,青姨娘这才落座。 隔了几张椅子,她坐在了距离慕淮安不远不近的地方。 “论心思深沉,我母亲确实不能与姨娘相比,听说我还没回府之前,姨娘就日日来;如今我回来了,姨娘又换了方式,不如姨娘给句痛快话,你到底想与我说什么?” 慕淮安两眼灼灼,凝视着眼前女子。 青姨娘眼珠子转了转:“还请爷屏退左右,妾身要说的……旁人可听不得。” 果然! 青姨娘这般闹腾,不是为了惹怒慕大太太,而是想要见慕淮安。 凭她的身份,要见慕淮安可不容易。 这府邸任何一扇门都能将她挡住。 就算进门了,慕大太太也有的是法子拿捏她,她根本不可能单独见到慕淮安。 唯有这种方法,看着损了点,但却能达到目的。 慕淮安眯起眼:“这里都是我的心腹,你但讲无妨。” 青姨娘却有些急了:“有些话只能爷你自己听,你自己心里明白,但凡传出去一星半点,我怕是府上的天都要塌了。” 她身子前倾,急促道,“对于老爷的过世,您就没有半点怀疑吗?老爷身子骨硬朗,又没有到七老八十的地步,怎么说没了就没了?” “事关老爷,还请爷……慎重!若你不愿屏退左右,那就当妾身没来过!” 青姨娘咬着牙红着眼,说着就要起身离去。 慕淮安挥挥手。 左右随侍尽数退下。 偌大敞亮的前厅照进几缕光来,照在那青岚琉璃的窗户上,顿时折射出潋滟晴好的光彩。 青姨娘这才又缓缓坐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娓娓道来。 另一头,慕大太太被气得不轻,午饭都没怎么用。 还是荔枝劝了又劝,才哄得慕大太太略用了一碗汤,一点菜,这又合衣歇下。 等午觉睡醒,她问起青姨娘。 丫鬟回话,说青姨娘还在大爷处,不曾离开。 慕大太太心头咯噔一下,有些莫名不安。 吩咐左右给自己梳妆更衣,看着镜子里已不再年轻的容颜,慕大太太挑了一盒蜜合桂花茉莉粉,用鲜花汁子调配开了,一点一点匀在脸上。 正忙着,丫鬟又来回话了。 “太太,方才大爷做主,将原先的禧月阁给了青姨娘,这会子又让人牙子过府,挑了四个丫鬟过去伺候着;妈妈们说有不妥,大爷说不必请示太太了,他拿主意就可以。” “什么?!”慕大太太失手打翻了茉莉粉,震惊地看过去,“大爷人呢?” “大爷出去了,说是晚饭前回来,大爷还说了,这事儿他一手办的,不许太太插手,更不许太太多嘴……” 丫鬟越说声音越小。 面对已经勃然大怒的女主人,她显然吓得不轻,说到最后声音和身子一起颤抖,耷拉着脑袋,跪得越发规整。 慕大太太喘着气:“反了天了,他要反了天啊!” 慕淮安不准她过问,难道她就不问了? 怎么可能! 慕大太太顾不上涂脂抹粉了,赶紧去了一趟禧月阁。 没想到还真进不去。 守着门的是慕淮安的护卫随从。 这些人并不是府里的家奴,根本不听慕大太太的话,只遵从慕淮安一人的命令。 慕大太太羞愤难当,只好又折返。 等到了晚饭时分,慕淮安回来了。 他不仅回来,还带回了青姨娘藏在别苑的那两个孩子,一并也送入了禧月阁。 这下母子三人团聚了…… 慕大太太气到手抖。 厨房早早得了晚饭,却不敢摆饭,妇人婆子一个个屏气凝神地听着里屋的动静,大气不敢出。 “瞧见了没有,就连太太身边的荔枝姑娘都让出来了,不准在近侧伺候呢。” “这是怎么了……怪吓人的。” “不是我这个当奴婢的多嘴,太太先前确实过了些,青姨娘的那两个孩子可是老爷在世时就确认过身份的,确实是主家血脉;如今老爷不在了,他留下的骨肉不得入族谱么?庶出也是一样的子女呀!” “可不是……” 众人频频点头。 看似万寂无声的门内,实则风云涌动。 屋子里没点太多蜡烛,当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这里就越发昏暗。 慕淮安掏出火折子,点亮了左右各四盏的油灯。 当即明亮起来。 火光跳动着,照亮了慕大太太那张宛如枯木的脸。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慕大太太冷冷质问,“你是我儿,还是她的儿子?” “儿子必然是您亲生的,只有您一位母亲。” “那你这样算什么?”慕大太太冷笑。 “兹事体大,儿子不得不谨慎;况且她连人证都有,那天守在爹身边伺候的小厮不放心,又折返了回去,刚巧撞见了一切。” 慕淮安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小事。 大约是他的态度太过平静,却让慕大太太越发紧张心慌。 “哪个小厮?叫什么名字?叫他来与我对质!” “娘。”慕淮安坐在她对面,静静地凝视她,“无风不起浪,这青姨娘必然掌握了证据,况且这事儿太过稀奇,骇人听闻,如果不是真的,凭她的身份地位,她哪儿来的胆子胡说八道?” 这也是他多年积攒得来的经验。 往往越是听着不切实际的,到最后往往都是真的。 他们是母子。 慕大太太了解儿子,同样的,慕淮安也深谙母亲的一举一动。 几乎可以确定,青姨娘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小厮也没撒谎。 当日慕仲元之死,与慕大太太有直接关系。 “我只想要个真相,你告诉我,我依旧是你的儿子,这一点永不会改变。” 慕大太太低垂着头,半晌才缓缓抬眼。 眼泪破开了脂粉,在她脸上留下两道宛如刀疤的痕。 她不断深呼吸着:“我也没办法,我也是被逼的,我得为我的孩子们考虑,你也好,你弟弟也罢,我不得不这样做……” 第485章当年的深情誓言 “你父亲缠绵病榻那么久,早就不能主家理事,当时又是个什么光景……你自己想想!牺牲他一人,保全我阖府上下,我想就算老爷知晓了,他也能体谅。” 慕大太太的话不多。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被自己说服了。 原本悲恸哀伤又颇有些心虚的表情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站在自己角度的理所当然。 慕淮安突然觉得这样的母亲有些陌生。 陌生到可怕。 曾几何时,镇国将军府的老爷夫人是多少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那么多年彼此一心一意,携手共进,从无二心。 哪怕后来慕仲元爆出外头早就养了个青姨娘,他都没觉得这样可以动摇母亲的地位。 慕大太太把持府邸上下,当初徐诗敏还是府里奶奶时,都未曾真正压过这位婆婆,更不要说一个身份上不得台面的姨娘了。 男人嘛,有个三妻四妾也是寻常。 何况是慕仲元这样的身份了…… 从头到尾,慕淮安都是能理解父亲的。 面对慕大太太这般说辞,做儿子的忍不住了,他干脆将心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几乎是要指着慕大太太的脸说她拈酸吃醋,妇德有亏,因妒生恨,还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撕破脸的慕大太太没有预料中的不安心虚。 她抬起下巴,收敛起满心委屈愤慨,反而很坦然:“当初我嫁过来时,你父亲就与我说了,家族门楣,子嗣荣光最重要;他牺牲别人时倒是很正义凛然,怎么轮到他自己却不肯了?还是说你父亲跟你托梦了,在梦里跟你说了这些?” “娘!!”慕淮安急了,“那是我爹!是你的枕边人!” “那又如何?”慕大太太微微转过脸去,“事情已经做了,人都已经死了,我与他丧事风光大办,京城里谁不夸我贤良淑德,能耐本事?你想闹,那就去闹好了……” 她突然看开了。 什么丈夫,什么儿子,都靠不住。 最终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慕仲元是我杀的,我用枕头闷死了他,一来为了保住你的后路,不叫陛下真的问责怪罪,二来是为了泄愤;”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若真替你父亲鸣不平,想让我服罪,京兆尹府的大门在哪儿你也知晓,尽管去敲那鸣冤鼓好了,一切后果我受着便是。” 慕大太太说完这些,重新沉默,再不发一言。 慕淮安满心复杂,愤慨悲痛万千。 千言万语化在心头,折磨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母子的对话戛然而止。 慕大太太等了一会儿,只听到身后房门咚的一声响,慕淮安出去了。 她紧绷的身子这才软了下来。 泪水缓缓滑落。 伸手去抹,怎么都抹不干净。 慕大太太索性不抹了,干脆无声地哭了个痛快。 这样也好,说出来一身轻松。 泪眼朦胧间,她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几十年前龙凤红烛彻夜点燃的那个夜晚。 凤冠霞帔红粉佳人,慕仲元掀起了她的红盖头,她娇羞不已,与他对坐同饮合卺酒,自是甜蜜喜悦,不胜欣喜。 慕仲元信誓旦旦,说他此生只愿与她一人携手,再不会有旁人,他膝下所出之子,都是她所生,他俩就这样心心相印,鹣鲽情深到白首。 多么美好的誓言啊,慕大太太当初真的信了的。 青姨娘的出现,就像是一记酝酿了多年的耳光,带着这些山盟海誓穿越岁月,稳稳地甩在她的脸上。 并没有多响,也没有多疼。 只是让她感受到绵绵不断的羞辱。 她还记得那天青姨娘母子三人进府,慕仲元与自己秉烛夜谈时说的话。 慕大太太伤心不已,抹着泪质问丈夫。 换来的不是慕仲元的羞愧内疚,而是他匪夷所思又理直气壮的一句反问——“你是我的正妻,妾室所出子女都是你膝下的,都该管你喊母亲,我又哪里做错了?” 霎时,恍然大悟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愤慨。 慕大太太张了张嘴,顿觉自己这几十年过得就像个笑话。 那一晚,她终究没有再争执。 因为争执也没有结果。 青姨娘是他的女人,那一双儿女是他的孩子。 是他同青姨娘有了情分,也是他让人家怀了身孕。 用慕仲元自己的话来说:“我已经委屈了青儿这么多年,叫她做个不明不白、见不得光的外室,不就是为着你的感受么?这样还不够?” 听听,明明是他背弃了诺言,最终却将一通埋怨都堆在妻子的身上。 怎么能不恨呢? 所以,当天时地利聚集后,慕大太太才决定下手的。 既然都是为了整个慕家考虑,为了慕家的子嗣考虑,那么她这样做就没问题。 这是她身为家族宗妇应该做的。 她后怕过,曾经也很难过,但却没有后悔。 这一夜慕淮安注定难眠。 这么糟糕又重要的消息让他一时间难以面对母亲。 她是杀死他父亲的凶手,却也是挽救镇国将军府一门的福星。 要是没有慕大太太当机立断送慕仲元归西,凭着一场丧事换来那颗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心的些许怜悯,今天慕家是个什么情形都不好说。 青姨娘住进了禧月阁。 这里布置清雅,格局简约明快,比外头的别苑要好多了。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得偿所愿,她的儿女终于又能仰仗慕家这棵大树了,不必担心前程。 她暗暗下定决心。 这一回,说什么都不能轻易离开了。 只要守着这身份,慕家就不会不管他们母子。 慕仲元是没了,但慕淮安还在呀。 有这么一位能力卓绝的大哥在前头挡着,她的儿女也能更安稳,有道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嘛。 在禧月阁舒舒服服过了几日,每天吃穿不愁,出入自有丫鬟服侍,别提多惬意了。 青姨娘也提出过要给太太请安,赔不是。 但都被婆子拒绝了,说是太太的吩咐,让青姨娘好好安顿,不必来请安。 又一个晴朗的早晨,青姨娘懒洋洋地起身,由丫鬟们伺候着梳洗更衣。 另有婆子已经在堂屋摆了早饭。 一样四色的细粥,还有六样小菜,配了香软可口的酥酪蒸糕,正是热乎新鲜。 隔着屏风帘幔都能闻见这香浓的气息。 青姨娘肚肠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对了,这也是一桩好处。 慕家的吃食也是一绝,更是别苑比不上的。 “正好,他们两个小的最爱吃酥酪蒸糕了,赶紧让他们过来一块用早饭。”青姨娘前几日也尝过,知道这酥酪蒸糕是用庄子上新鲜下来的羊奶做的,甚是可口。 “姨娘,二少爷和大姑娘一早就被宝生家的送去太太屋子里了。” 宝生家的,是外院管事的媳妇。 也是有一权在手的妇人之一。 青姨娘一愣:“这话什么意思?太太不是说了,不需要我去请安的么?” 转念想来,她又嘲弄地笑笑,“原来还是想要这些个花架子的呀,如此直说便是了,不就是晨昏定省么,又哪里难了?” “不是的姨娘,宝生家的说了,太太吩咐的,说这几日二少爷和大姑娘在姨娘处伴着,已叫姨娘享了天伦,但府里规矩不可废,咱们府里嫡庶是一样的,是以二少爷和大姑娘从今儿起就养在太太房里了。” “什么?!” 第486章京城兵变 青姨娘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猛地转脸,正在给她戴金钗的丫鬟都被吓到了,就差一点点,那金钗就要戳进她头皮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青姨娘急了。 不等丫鬟回答,她沉思一想,顿时明白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顾不上用饭,她立马去了慕大太太院中,请求见上一面。 慕大太太也没为难。 丫鬟通传后,门帘子一打,福了福道:“太太请姨娘进去。” 青姨娘忙不迭进了屋,跪在慕大太太跟前。 慕大太太正在用早饭。 比起青姨娘房里的丰盛,慕大太太这边的就显得简单许多,不过四色果子糕饼,配了一小碗姜汁米粥。 “你放心吧,两个孩子在我房中养着,我必不会亏待了他们;横竖都在一个府里,你每日都能见着,也不必太过思念。”慕大太太喝完了粥,慢条斯理地搁下碗筷。 轻飘飘的一席话,堵住了青姨娘所有的表达。 “孩子们大了,哥儿要读书,姐儿也要多学学认字看账女红,总不能日日都留在你身边,反倒废了时光;我来问你,你这哥儿跟在你身边这些年了,可读了什么书么?” 青姨娘满脸羞愧,低头不答。 见状,慕大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笑道:“你还当他们是三四岁的小孩子呢?七岁上下,好的人家都要相看了,如此拿不出手,叫他们以后怎么办?” 青姨娘咬着牙,又拜倒磕头:“太太教训的是,妾身明白了,就让妾身领着两个孩子回去,日后一定多加督促,必不会让太太操心。” “我/操不操心的不重要,只是别给府里丢人现眼就成。” 慕大太太轻叹,“难不成往后你还能领着他俩出门?” 青姨娘这下不说话了。 就没有妾室在外应酬的道理。 正经的体面的有点身份的人家都不会下帖子请一个妾室过府,来往应酬的都是正头娘子。 红白喜事,需要明面应对的,也都是府里的正经太太或是奶奶。 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那事儿是你捅给淮安的。”慕大太太托着茶盏轻轻拂了拂茶面,“不过你尽管安心,两个孩子又不碍着我的路,我犯不着为难他们;他们越好,更能从旁帮助我家淮安,还有骁哥儿,子嗣旺盛才是一门之福。” 慕仲元已经不在了,不可能再奋斗出别的孩子。 这一辈里,唯有慕淮安长大成人,可支撑门户,但他膝下也就一女;要是同辈手足兄弟也能支棱起来,对整个慕家百利而无一害。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慕大太太心里门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青姨娘顿觉大势已去。 她面如死灰,万万没想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失去了自己最在意的两个孩子。 “去吧,青姨娘前些时日也操持过了,好好养着才是。” “是……”青姨娘恹恹道。 出了院门,青姨娘再也忍不住,用帕子捂着脸,边走边哭。 自有丫鬟婆子将这些告知慕大太太。 慕大太太却感慨一句:“可怜见的,自己一直伴在身边的孩子们却要离自己而去,也难怪她会哭。” 荔枝嘴角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太太似乎变了很多。 但这种变化好像还不错。 京城内这段时日好像越过越顺畅了,之前阴云密布、大军压境的危机感似乎已经解除。 有些府邸甚至还悄咪咪地办了宴席,小范围地邀请亲朋好友宴饮一番。 虞府。 郑秋娥也收到了受邀的帖子,拿去给婆母过目。 张氏只瞅了一眼:“备上一份礼送过去就成了,咱们就没必要亲自过去。” 郑秋娥应了,又道:“或许,情形没那么糟糕了……” 她心里还是期盼着安稳平和的。 张氏却有不同的见解:“真要无事,也没见京城防备懈下来啊,城门那块还不是处处有重兵把守?” 一针见血。 郑秋娥心中的侥幸顿时烟消云散。 才隔了两日,风雨便来了。 出事的晚上如之前任何一个黑夜都一样,万寂无声,灯火消弭,京城中的宵禁开始,除了巡逻和打更的,再不许旁人在街上晃悠。 一支隐藏多日的敌军乍起,从城门处杀出一条血路,将大门打开,让外头早就准备好的人马长驱直入。 马蹄阵阵,如风雷灌耳,震得人心咚咚狂响。 郑秋娥被惊醒了,惊魂未定地看着身边早就更衣起身的丈夫,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好像杀进来了。” 虞开嵘屏气凝神,细细听了一会儿,“杀进来了,快,起身收拾东西。” “好!”郑秋娥出奇地冷静下来。 她麻溜地披上外衣,招呼着院中的丫鬟婆子,细软留下三分之一,剩下的一大半连同食水一起送入地窖库房。 那里早就被安顿收拾出来,可以容人暂时安置。 “你忙着,我去爹娘那边瞧瞧。”虞开嵘又吩咐。 郑秋娥忙得顾不上他,只胡乱地点点头,又转身忙开了。 虞府内,每个正院里都有自己的库房。 还配了地窖。 张氏与虞正德两口子早就商议过,真有什么万一,他们不太可能提前跑掉,毕竟一府里两个正经有官职的人,没有皇帝的诏书谁敢随便离京? 既如此,那就另寻出路。 地窖空出来,备了食水等物,刚好够用。 躲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有时候往往能逃过一劫。 虞府婆媳之前整顿内务,重新打点库房,就是为了这个。 等虞开嵘回来时,郑秋娥这边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爹娘怎么样了?” “妥当了,娘拿了这个给咱们。”虞开嵘拿了个药匣子回来,里头装着七七八八好些个药瓶,都是素日里能用得上的。 郑秋娥又仔细瞧过,感慨道:“到底还是娘心细,这些孩子都能用。” 府里的人,包括奴仆都躲进了地窖中。 地窖还开了通气孔,只要食水足够,在里面躲个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正忙活着,突然郑秋娥发现人群中多了一张陌生面孔,她当即冷汗直冒,背后寒凉一片。 这人是谁? 那道士打扮的顷刻间到了她跟前。 “嫂子别怕,是我呀。”来人用袖子一抹脸,原先满脸胡茬、仙风道骨的模样瞬间变回了清丽活泼的虞声笙。 “是你这妮子!你怎么来的?来了也好,赶紧跟嫂子一块躲进地窖,外头不太平!”郑秋娥顾不上其他,拉着虞声笙就要下去。 “嫂子别忙,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们,过来看看。”虞声笙笑了,“我刚从爹娘那边过来,他们都料理得很好,你们先躲进去,我在外头再加个术法,这样便万无一失了,保管那些坏人发现不了你们。” 郑秋娥听出端倪。 自己这小姑子显然都知情。 “那你呢?”她语气急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刀剑无眼,那些人哪里又是好相与的?你别逞强……” “我知道的,我还要去接应其他人,你们好好的,别叫我担心就成。” 虞声笙笑眯眯地拍了拍郑秋娥的肩头:“好嫂子,快去吧,别耽误工夫了。” 等虞府上下都安顿好,偌大的府邸在明面上看起来空无一人,虞声笙才走到府邸的最中央,抬手掐诀,一阵淡蓝银火自她的指尖攒动而出,很快飞遍整个虞府。 第487章立储 这阵法兼具迷幻和障眼法。 用来保全整个府邸,绰绰有余。 虞声笙也是亲自过来看过一回,方能明白张氏和虞正德的能干,府里竟不动声色地空出来这么多的地窖库房,还收拾妥当,可见自从上一次她离开后,张氏真的在筹备这些。 正因准备妥当,万无一失,才能在风雨来袭之时应对得如此周全。 很快,在阵法的保护下,整个虞府仿若陷入了一片沉睡中,好像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被外头的声响惊动。 虞声笙的身形一闪,人又消失在庭院里。 她还要去另外几家看一眼,方能妥当。 到了徐诗敏处时,徐诗敏正抱着女儿躲进密室里,见她来了,对方毫不意外:“你之前提醒的,就是怕会有这一遭吧?”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有备无患才行。”虞声笙耸耸肩。 “难为你记挂着,还特地来看我一眼,我这儿都好,你要是不嫌弃我也给你留个铺盖,好让你有个安身之所。”徐诗敏轻笑着掩饰了眉眼间的慌乱。 外头厮杀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虞声笙察觉到她不安:“他们跟守城的护卫军打起来了。”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敌军。” 能攻入京城的,自然是敌军。 徐诗敏眼神微动:“百姓们要受苦了……” “他们不是为了屠城,只要百姓们不出门,不与他们迎面,就没什么大事。”虞声笙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好像可以安抚人心。 徐诗敏轻轻颔首:“是了,这儿是京城,他们又不想屠城——啊!!” 她反应过来,瞪圆了的眼睛在烛火的笼罩下显得有些微红,“真是兵变?政变?谁要推翻当今圣上么?” 虞声笙将徐诗敏推进了密室,笑道:“赶紧躲起来吧,等外头一切太平了,没有任何声响了,你们再出来;不会太久的,只管安心等着。” 丢下这话,她便走了。 安心?这叫人怎么安心? 盈袖忍不住道:“这将军夫人未免也太心大了,外头都这样了还能如何安心?她怎会在京城,又怎么会……” 徐诗敏立马打断了她的话:“快点吧,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莫要声张,免得节外生枝,反倒给自己添麻烦。” 盈袖明白过来,嘴角抿紧,忙不迭地拿起几样要紧的物件,领着其他人一同躲进了密室中。 京城的主街上火光纷飞,厮杀不断。 慕淮安身穿银甲,领着亲兵冲了出去。 身为尚在京中的武将,护京城,保皇庭,卫天子,是他的职责所在。 京城里也不是毫无准备,这些羽林卫的反应极快,连同京城军防一道反扑,两边在距离皇城不远处的主街上相遇,战事一时间焦灼。 随风而过,一道无人惊觉的影子落在远处的房顶上。 虞声笙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幽幽。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今天亲眼所见,还是觉得那么不实际。 凝视了一会儿,她瞧见了那些人当中的慕淮安,有些嘲弄地翘了翘嘴角。 很快,她身边多了个人影,是闻昊渊。 “你也想去帮忙吗?”她问。 “听你的,你让我帮谁我就帮谁。” “还轮不到咱们呢。”她嘻嘻一笑,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要是闻昊渊至今还有报效朝廷,忠君不二的心思,那她才真要吐血。 这是她一手推波助澜而起的结局,自然要作壁上观,笑到最后。 “走吧,咱们去中宫殿瞧瞧。” “好。” 中宫殿内,皇帝强作镇定,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惊恐却掩饰不住,身为他妻子的皇后娘娘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慕将军已经拦在宫门前了,想必有慕将军神武,这场兵乱定会很快消解的,陛下尽管放心。”皇后说着宽慰的话,依旧温柔。 她殷红的嘴唇带着微笑,双眸冰冷。 皇帝心烦意乱,根本没觉察到皇后的异样。 “慕淮安还不够啊,要是昊渊还在该多好……”皇帝平生第一次后悔了。 这个局面,要是闻昊渊能在左右护驾,他才不会怕! 慕淮安再强,也远不如闻家二郎来得靠谱。 “闻将军已经回不来了,陛下就不要再念他了……况且陛下这些年文治武功,勤政爱民,有的是得用的将领;”皇后缓缓过来,跪在皇帝脚下,“倒是一点,还请陛下早做打算。” 她扬起脸,温情悲切,“虽说情形还在掌控中,但以防万一,以保我大安江山社稷,还请陛下立下诏书,确定东宫人选。” 皇帝惊愕地看着她。 泪水从皇后眼角滑落,她又劝谏道:“陛下!要是平常,臣妾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臣妾身为一国之母,大安的皇后,必须要站出来劝陛下!” “立太子?”皇帝呼吸颤了颤,“你指的是——立谁?” “立谁都可以,只要是陛下的骨肉,是陛下的血脉,就是我大安朝廷未来的皇上!” 皇后深深拜倒,“陛下放心,若城破宫毁,臣妾绝不苟活!臣妾与陛下夫妻多年,历经多少风浪磨难,难道陛下……还信不过臣妾么?” 这话颤颤,字里行间都透着悲凉。 皇帝哑然。 他确实信得过皇后。 这么多年了,皇后一直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 无论他有多宠爱别的妃嫔,皇后的位子始终屹立不倒,不可能有人代替。 想到那些共同经历的种种,皇帝闭了闭眼睛,他也明白,皇后的谏言没错,这种节骨眼上,任谁都不能腆着脸说一定平安。 就算一定能否极泰来,该有的准备还是要有的。 敌军攻势汹汹,他连对方是什么来头都搞不清,万一真是乱臣贼子,要乱了他的血脉江山该怎么办,东宫空悬,无人继位,这才是最要命的。 “皇后所言极是……”他深吸一口气,“辉哥儿与良妃留下的苕哥儿,你更属意于谁?” “立储之事,乃由陛下一人圣心独裁,即便臣妾贵为皇后,也无权对此事置喙;单凭陛下做主,立谁为东宫之主臣妾都接受,臣妾必会以国母之身辅佐,绝无二心。” 皇后的回答滴水不漏。 皇帝这下满意了。 他吩咐何公公拿来文房四宝。 正提笔书写时,黎阳夫人破门而入:“陛下!” 她一眼瞧见皇帝正在写什么,那明黄盘龙的绢布那样鲜明,那是——诏书才有的规格! 又见皇后跪在一旁,似乎求了什么,黎阳夫人急了:“陛下请三思!那苕哥儿虽好,但立储一事事关重大,决不能草率!什么良妃遗留在外的儿子,这些事儿都可能编出来糊弄陛下的!” 说着,她愤愤瞪着皇后,“娘娘未免私心太重,你贵为皇后,怎到了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自己的好处呢?苕哥儿身世不明,不堪为东宫人选!” 皇后徐徐抬起眼眸。 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嘲弄冷笑。 黎阳夫人看得清清楚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背后发凉:“陛下……” 皇帝面色铁青:“放肆!皇后尚且大礼未完还跪着,你区区一妾妃怎敢在她跟前站着?给朕跪下!” 黎阳夫人惊得头皮发麻,忙不迭地跪地求情。 “不堪为东宫人选?那你说谁能胜任?该不会是辉哥儿吧?”皇帝冷冷发问。 “这……辉哥儿是您的嫡亲孙子,一脉相承的骨肉呀!” 第488章危机重重 黎阳夫人虽后怕,但外头战火纷飞,一片喧嚣,刀已悬在头顶之上,她说什么也要替自己争取一回。 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指不定就没有下一次了。 先把辉哥儿推上这个位置再说! 巍巍皇权,赫赫于天下,谁人不被其折服? 她相信,只要辉哥儿尝试到权力的滋味,就一定会与自己一条心! 她深吸一口气:“臣妾知晓陛下难处,但臣妾在陛下跟前只会实话实说,这是臣妾的心里话!立储一事,事关重大,陛下三思。” 在她看来,什么半路上杀出来的苕哥儿根本不足为惧。 良妃的儿子又如何? 良妃如今人死在哪里都不确定,她所出的儿子流落民间这么久,又怎能比得上她一手养出来的辉哥儿。 不过是皇后危机感重了,想要择一皇子养在膝下,好与她抗衡罢了。 皇帝凝视着她,久久无言。 末了,他低头快速写着,下笔之肯定,前所未有。 黎阳夫人心头咚咚狂跳,她多想上前看看清楚,看那诏书上的内容,到底东宫之位花落谁家,她太迫切想知道了。 但她到底忍住了。 这儿是中宫殿,当着皇帝的面,她不敢造次。 诏书写好,交给何公公封存。 皇帝说了,等外头平静了,再以此为据,再让中枢阁正式拟定诏书,昭告天下。 望着那一卷小小的明黄,黎阳夫人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陛下……” 皇帝抬手,她不敢吭声了。 皇后缓缓起身,亲自服侍着皇帝往寝宫深处走去。 外头的战局焦灼,厮杀震天,沉沉的天幕都好像被这血色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皇帝睡是睡不着的,但他需要躺一下。 也不愿再面对黎阳夫人的追问。 有时候躲是很好用的方式。 片刻,皇后出来了,送黎阳夫人回长乾宫。 “陛下口谕,怕黎阳姐姐你路上害怕,本宫陪你一程,得将你平安送到长乾宫才行。”皇后莞尔,“终是姐姐在陛下心中地位不一样,让人羡慕。” 黎阳夫人总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刺眼。 明明还是那样温柔明理,端庄大方。 出了中宫殿,一行人往长乾宫而去,路上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都行色匆匆,还有护卫层层把控,所有人严阵以待。 光是宫门处,就添了三倍不止的侍卫。 黎阳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娘娘可有瞧见陛下写了什么么?” “这种事……没有陛下的准许,谁敢乱看?或许是本宫不及姐姐得陛下圣心眷顾,没这个胆子去看。” “你何必阴阳怪气?”黎阳夫人语气急了,“你听听外头的声响!!” “你也知晓现下的情形啊,本宫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就算东宫已定,那也要平息了这场兵变,未来的太子才能顺利登基呀!况且,你怎么就知晓陛下一定熬不过这次呢?” 皇后不慌不忙,“就算陛下确定了东宫人选,待政变兵乱平息,皇帝依然是掌控天下的那个人,怕还轮不到太子。” 这是实话。 她侧目一笑:“黎阳姐姐,未免操之过急了。” 霎时,黎阳夫人面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她确实——太着急了! 人一着急就会露出破绽。 长乾宫到了。 皇后没有进去,而是让宫女们扶着黎阳夫人进去。 直到宫门关闭,萍嬷嬷才开口:“娘娘,就这样放她回去么?” “她于本宫有恩,恩将仇报的事情我可做不来,何必为了她脏了自己的手呢,因果轮回,怎么着也不该叫我栽在她这里。” 萍嬷嬷赞同:“娘娘睿智。” “晋城那边可稳妥了?” “娘娘放心,当初选府邸的时候,多亏了听了那虞夫人的建议;选的地方既清雅又宽敞,最要紧的,咱们殿下远离这次兵变的街道。” “那就好。”皇后彻底松了口气。 外头厮杀不断,主街上遍地血污,血流成河。 慕淮安冲在前头,一时间无人能挡,他以一人之力牢牢守住前往宫城的路。 他已经认出来了,这些人无一不是当初在边境进犯大安的敌军,而且都是精锐,哪怕是小兵,也是足以成为将领的人物。 正因如此,这一场硬仗才这么煎熬。 这么多人,云集了这么多精锐将领,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了京城的,又是怎么能突然乍起,掀开一场战事的? 慕淮安只觉得古怪。 这种古怪偏偏带着一种熟悉感。 让他莫名想起了虞声笙。 她的身上好像也带着这样的古怪。 明明那么违和,却能由她那双纤纤素手搅弄风云,将一切不可能换成可能。 难不成……是虞声笙主导了这一切? 慕淮安这样想着,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这也太扯了。 整整三天三夜。 这场兵变才平息。 这些敌军像是不要命了,哪怕受伤再重也全然不顾,硬生生将战线推进到了宫城之内,破了两道宫门,才被彻底斩杀消灭。 那战火刀剑厮杀,不绝于耳。 皇帝躲在深宫中,惶惶不可终日。 万幸,皇城总算是守住了,皇帝也安然无恙。 慕淮安满身血污来御前回话。 见他伤势不轻,铠甲上布满了战损的痕迹,皇帝动容不已,倍感欣慰:“好,好呀!没事就好!” 当得知这些人都是敌军精锐,皇帝脸色发沉,怒道:“将这些贼人的尸首悬在城门外示众!” 不仅如此,他还召集了朝臣,要主动出兵,彻底还大安边境一个安宁。 慕淮安已经累极。 皇帝特许他回府休息。 这一睡,他一直到第三天的上午才醒。 心腹传话,说徐娘子送了信来。 慕淮安顾不上洗漱穿衣,接过信快速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他松了口气:“晴姐儿没事,可太好了……” 宫中,金水道人已算出了最佳起兵出征的吉时吉日。 皇帝二话没说,立马下了圣旨。 由四路军队汇集,铁蹄铮铮,誓要踏破来犯之敌的每一寸骨血。 京城终于再次平静下来。 有一件怪事又随即而来。 挂在城门示众的敌军将领的尸体,不出半日就化成了一抷黄土,随风飘散。 这一幕被很多百姓瞧见,议论纷纷。 消息传进了朝堂,皇帝也大为惊奇。 还是金水道人说了,说这些敌军将领是被皇帝的真龙之气压制,他们起兵意图攻陷京城本就出师无名,自然要被天道谴责,尸体都不配留下。 这说法极大地取悦了皇帝,他也信了。 慕淮安却怎么听怎么奇怪。 金水道人? 这人也很像虞声笙的风格。 还有,那些连命都不要的敌军将领真的是人么? 哪有敌军攻进京城,不伤老百姓一根毫毛的? 慕淮安的心很乱。 他本能告诉他,自己成为了这一场风波里的棋子,幕后推手很可能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女子。 可虞声笙现在还在千里之外的花州,她可能出现在这里吗? 慕淮安决定向皇帝讨一份恩典。 他想见金水道人,请这位高人替自己算一算姻缘子嗣。 皇帝笑他,都是能驻守一方的将军了,怎还这般儿女情长。话虽这么说,皇帝还是准了。 广仁轩内,慕淮安见到了金水道人。 一如传闻中的那样,金水道人仙风道骨,颇有风度。 “将军请坐。”他都没有起身,只是很温和地招呼。 第489章真的是她 围炉煮茶,几样果子素斋,于水雾袅袅间品得茶香万千。 不得不说这金水道人不但术法手段了得,且颇得圣心,更是诗酒花茶的妙人。 慕淮安一直在暗暗观察对方。 他太想从对方的一言一行中找出属于虞声笙的痕迹了。 “慕将军此生必会子嗣繁茂,不必担忧。”金水道人收起了卦盘,捋着胡须轻笑。 “那我的婚缘呢?” “世上的事情总不会处处如意,总有缺角,既然能让慕将军子嗣繁茂,你又何必拘泥于婚缘圆满呢?太过贪心,往往会一无所获。” “道长去过花州没有?” “可是南边的州城?” “正是。” “自然去过,贫道游历天下,遍访名山大川,花州附近的庆山我就去过,确实是个好地方。” “庆山上有一清风观,道长知晓么?” “那山上确有道观,但已经荒废很久了,无人打点。” 金水道人话锋一转,“今日慕将军不像是只为了算子嗣姻缘才来的,还有旁的什么未解的心事么?” “未解的心事何其多,总不能每一桩都寄托于道长手中的卦盘,我只是觉得与道长一见如故,似乎很久之前就认识。” “人海茫茫,岁月苍苍,说不准真的在哪里有过半面之缘,只不过当时你我都不曾留意,擦肩而过,也是一种缘分嘛。” “可我不想要擦肩而过,我想要缘定三生,我想要不离不弃。” 金水道人笑得越发神秘,甚至还有些嘲讽:“想得太多并非好事,慕将军眼下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慕淮安盯紧了她,心中的怀疑越发浓郁。 但没有证据。 对方更没有破绽。 僵持片刻,他总算拱手告辞。 等他走远了,虞声笙才轻叹:“这人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闻昊渊从寝殿深处走来:“你安排的事儿我已经办妥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忙,再等些时日。” 刚说完,突然大门再次被人推开,慕淮安怒气冲冲地站在二人跟前。 他看看露出本来面貌的虞声笙,又瞅了两眼闻昊渊,一下子没崩住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容越来越苦涩,难以与人言。 “真的是你,我就说是你……我感觉不会错!”他一步步逼近,“你装成这个样子混进皇宫想做什么?虞声笙,你胆子也太大了,闻将军就这样纵着她?为何不拦着?” 他又愤怒又喜悦,甚至还有些更复杂的情愫在心中涌动。 “我们家她做主。”闻昊渊淡淡道。 “她做主?她做主便是混进皇宫蒙骗圣上?真要出了事,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 闻昊渊平淡到有些不以为然:“自然护得住。” 慕淮安刚想反驳,转念想到了什么,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你……还想弑君?你疯了吧你……” “真要到了这一步,不做也得做,在君上与她之间,我肯定选自己人。”闻昊渊目光平静,“这有什么可犹豫的?” 慕淮安沉默了。 弑君,他从未想过的可怕字眼。 慕家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是天子所赐。 所以他想破了脑袋也只是想如何让这位九五至尊更信赖更依仗自己,他从未有过这样大逆的念头。 要知道,从前闻家也是英勇善战,满门忠烈,忠君报国,绝无二话。 怎么到了闻昊渊这里,好竹出了歹笋了? “好了,都少说两句,尤其是你慕淮安,你要是表现得正常一点,就不会有人察觉,除非你出去乱嚷嚷,揭了我的老底。”真要这样,那他也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我怎会出去乱说,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慕淮安更生气了。 边境前线,他们合作过数次,慕淮安总觉得就算自己比不上闻昊渊,应该也跟其他人在她眼里不一样,这是最起码的默契。 “你是个比较危险的人。”虞声笙下了评判,“你还是快点走吧,替我保密就好,我也会知恩图报的,这次算我欠你一回。” 慕淮安:…… “那闻将军呢,他不走?”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情,我们自己安排。” 慕淮安:…… 更不爽了。 他气得转身就走,突然耳后一阵凉风呼啸而过,破空之音直冲着他的后脑勺而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慕淮安回眸,抬手接住了那丢过来的东西。 竟是一方小小巧巧的木牌,上面雕刻着并不算精美的花纹,但也能瞧出是用心之作了。 “这是……” “给你闺女的,你欠我的,我还给你女儿,这是雷击木制成的护身符,让她素日里戴在身上,可驱邪避灾,保一世太平。” 那雷击木上的符文还是虞声笙亲手雕刻的。 她一共也没做几块。 毕竟雷击木稀罕少见,想要混到手并不容易。 就这份雷击木,还是她在皇帝的私人小库房里发现的,但好像宫里没多少人识货,只当这玩意是什么不知名的木材,拿来做桌椅箱柜明显不够,只好放在角落里堆灰。 这是当今圣上的祖父留下来的,所以即便看不明白,也没人敢随便丢了。 虞声笙发现的时候,欢喜坏了。 难怪人人都愿跟着皇帝呢,皇帝家大业大,什么好东西没有? 于是,她便找了个由头,给自己混了个功劳,又顺势把这块雷击木给骗到手了。 自家的孩子们自然一人一块,必不可少。 剩下来的部分,她给娘家留了两块,又给徐诗敏的孩子留了一块。 刚好,今日交给慕淮安带回,一物两用。 目送他走后,闻昊渊问:“你信得过他?” “还行,他要是多嘴,咱们也有抽身的法子,再说了我也没打算一直瞒着。”虞声笙抬眼,眉眼笑得如月牙一般,“总要让这老皇帝晓得我的厉害,我可不是我爹,那般心慈手软。” “行。”闻昊渊满意了,“晚上我就不过来了,咱们晚姐儿吵着要我给她讲故事才肯睡。” 说起这个,虞声笙难掩嫉妒,“是我生的闺女,怎么就喜欢黏着你呢?” “大概是我讲故事好听?” 虞声笙托着腮:“我看未见得吧,一定是你背着我给闺女偷偷塞糖吃了,一定是这样。” “天地良心,谁这么做谁是小狗!” “金猫儿跟我说的,说那天厨房里刚得的桂花麦芽糖没了,转头就瞧见装着的屉子在瑛娘那儿发现了,瑛娘还试图埋起来,被金猫儿察觉,她才说了是咱们家大闺女让她做的。” 闻昊渊:…… 惊呆了,晚姐儿才多大,居然已经这般鬼灵精怪了? 居然还能去厨房偷糖吃,还能拉着瑛娘帮自己毁屉灭迹! 虞声笙突然笑了:“这样也好,女孩子嘛不必太过懂事规矩,就是要这般机敏灵光才不会吃亏!” “你还说我,分明是你更宠着她。”闻昊渊很委屈。 “没法子,谁让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呢,不宠着怎么办。” 广仁轩内窃窃私语,正是温馨轻快。 虞声笙耳尖微动,眼底波光微凛:“黎阳夫人耐不住了。” “要我去御书房么?皇帝现在还不能出事。”闻昊渊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指尖灵动,掐了个法诀:“不必,她要作死,咱们不用拦着,那道诏书是她的心病,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夜幕已深,整个宫城陷入安眠。 黎阳夫人穿戴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眉眼,步伐匆匆直奔御书房。 第490章诏书 说来也怪,她所到之处但凡有巡视的护卫都好像看不见她,对她视而不见。 黎阳夫人走得很快,裙摆涟漪阵阵。 御书房紧闭的大门在她眼中根本不算阻拦。 还未到跟前,她轻轻一挥手,那扇门就开了。 门口的侍卫无动于衷,里头伺候的太监也好像没察觉到,任由黎阳夫人长驱直入,径直来了皇帝的御案前。 屋子里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原本橘色温暖的光变得有些煞白泛青。 黎阳夫人轻轻摘下兜帽,露出那张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她依然眉眼风情,美貌秀致,只是那皮肤清冷如玉,看起来毫无温度。 正在料理奏折的皇帝突然觉得疲惫无比,打了个哈欠,趴着睡去了。 黎阳夫人蹲下摸索,很快便从暗格中摸到了那一卷诏书。 “果然在这里。”黎阳夫人的语气透着平淡的欣喜。 那一日,当着皇后与她的面,皇帝直接留下了立储的草书,但后来国事繁忙,京城兵变引发一连串的效应,让朝野上下震动不安,皇帝忙得焦头烂额,一时间也顾不上让中枢阁拟定正式的立储诏书。 黎阳夫人心急如焚,等了这些天,她终于熬不住了。 她必须要亲眼看到那封皇帝手书的立储文书才能安心! 展开那卷文书,看清了其中内容,黎阳夫人的手轻轻颤抖着,眼眶瞬间充血,红得吓人。 好一会儿,她才将这些物归原位。 重新戴上兜帽的那一瞬,她回眸看了一眼皇帝,这一眼恨意埋怨,清晰可见。 回到长乾宫,她褪下外衫斗篷,呆呆地坐在临窗的榻上。 宫女们这会子才像是活了过来,赶紧上前伺候。 黎阳夫人摆摆手,表示不需要,让她们先退下。 心思太乱了,多日的怀疑终于尘埃落定,此刻的黎阳夫人只想着如何能扭转结局。 “居然是他……呵,区区一个良妃,人早就死了,居然还留下一个孩子!陛下啊陛下,枉我这些年对您真心真意,绝无二心,您就是这样待我的!” 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出血。 那文书上的字迹略显潦草匆忙,但写得却很清晰。 皇帝要传位给苕哥儿,将这个刚刚寻回的皇室血脉立为东宫太子! 那孩子才多大?! 宫外带回的一个娃,原本黎阳夫人就没把这孩子放在心上,论样貌论学识论眼界论能耐,这个苕哥儿哪点能跟她的孙子比? 就算有皇后撑腰,怕也过不了陛下那一关。 可偏偏……这个结果还是出现了。 黎阳夫人几乎咬碎了牙,恨得不行:“既如此,你无情,就不要怪我无义了……” 中宫殿内。 皇后还在睡着。 突然帘幔轻拂,好像有风送入。 紧接着,一张纸落在她脸上,皇后陡然惊醒。 睁开眼,四周如常。 她捡起那张纸,命宫女掌灯。 纸上写着:黎阳夫人刚从御书房回来,脸色很差。 皇后问:“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丑时二刻。” 皇后蹙眉,很快便想明白了,冷笑连连:“果真是个有手段的。” 这个时辰,没有皇帝的宣召,后宫妾妃不可擅入御书房。 再说了,皇帝目前哪有闲情逸致来后宫呢,前朝的事情就够他忙的了;就算来,他更愿意去看年轻漂亮的嫔妃,弄花解语,唱歌听曲,不比去找黎阳夫人来得轻松。 萍嬷嬷听到动静过来,皇后便与她说了这事儿。 萍嬷嬷道:“这黎阳夫人心思深沉,原先将闻家上下都骗住了,真当她是个温谦和煦的长辈哩!娘娘,咱们要不要提前准备?” 皇后却摇摇头:“不管东宫是谁,我都是未来太后,这一点不会改变,况且这时候,陛下最喜欢清静,谁能静得下来,谁才是赢家。” 她又细细看着那张纸,“啧,下回要跟她说说,这字实在是有点不能见人。” 萍嬷嬷凑过来看了两眼,表示也很难评。 但人家年纪大了,总归会说两句好听的:“术业有专攻,人也各有所长,娘娘何必用寻常闺阁千金的标准去衡量这位呢,她本就不是呀。” 皇后笑了:“嬷嬷说得对,头一回见她时,可没想到这丫头能有这样能耐这样手腕。” “娘娘该高兴才是,这样的人能为娘娘所用,是中宫殿的福气。” “我都不需要她为我所用,只要关键的时候能站在我与晋城一边就可以,目前来看,形势大好。” 皇后心满意足。 哪怕被搅了清梦,也觉得神清气爽,倍感松快。 翌日,苕哥儿发现自己身边护卫的人更多了。 皇后更是陪在他左右,几乎亦步亦趋。 他读书用功,皇后便隔了屏风在外间陪着;他要去御花园散散,皇后连忙吩咐左右备下轿辇、罗伞、华盖,自己也要与他同去。 苕哥儿不是辉哥儿。 他的内芯是小十四。 自幼在宫廷长大,他见过太多阴诡手段。 皇后这般滴水不漏的保护,他一眼就看明白了,所以问都没问一句,听话乖巧地顺从。 只有一日晚间,皇后与他一道用膳时,苕哥儿才说:“其实娘娘不必这样亲力亲为,实在太辛苦了,这东宫储君之位不一定是我的。” “要是等出事了再补救,可就没那么多机会了,亡羊补牢的道理不假,可——本宫手里没那么多羊呀。” 皇后难得说了一句俏皮话,听得苕哥儿都笑了。 “晋城姐姐何时入宫?”苕哥儿又问。 “今日应该会来,我瞧你与晋城聊得还算投契,她如今也有几分做姐姐的样子了。” “晋城姐姐温雅淑慧,明丽文煦,我……很喜欢跟她在一起说话读书,晋城姐姐肚子里墨水可真不少,教了我很多。” 苕哥儿说着,如沐春风,显然真的打心眼里地喜欢晋城公主这个姐姐。 皇后见长女如此爱护弟弟,又如此风采气韵,更是骄傲自豪。 “你一口一个姐姐,倒是唤得亲切,怎……对本宫依旧疏远?晋城是本宫的女儿,你既喊她一声姐姐,那该管我叫什么?” 苕哥儿愣住了。 他错愕片刻,忙低下头窘促不安了一会儿:“母、母后……” “这才对。”皇后又给他碗里添了菜,“快吃吧。” “母后,我进宫前的家人呢?他们……可还好?”这是苕哥儿第一次提起他们。 “都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就是远离京城,不过也算脱了奴籍,成了良民;有田有屋,想必日子也不会差。” 有皇后出手,自然顺理成章。 能成为一国之后,能稳住后宫这么多年,皇后自然不是说说而已的头衔,她是有真本事的。 甚至能躲过皇帝的暗卫,瞒天过海。 苕哥儿放心了。 他虽对那家人没什么感情,但也不想他们因为自己有灭顶之灾,都是寻常的一家子,安稳度日就成。 另一边,长乾宫。 黎阳夫人左等右等,没能等来辉哥儿。 前去接人的小黄门独自回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她跟前:“回娘娘的话,辉少爷他……今日功课忙,说了无暇入宫陪娘娘用膳了。” 黎阳夫人深吸一口气:“行吧。” 她冷冷的脸上不见半点情绪。 一旁的桂姐儿见状,心头猛地一紧。 黎阳夫人转脸过来,莞尔:“过来祖母身边,我的孩子,可怜见的,这几日越发用功了是么,瞧你,都瘦了。” 第491章桂姐儿病了 如今的桂姐儿早就不同那年刚入京时的圆润可爱。 小小的女孩子明显已经长大了。 不管是身量,还是心境,都不可同日而语。 见祖母突然间和颜悦色,桂姐儿下意识地心尖一颤,忙上前请安。 “娘娘……”桂姐儿很有礼数地福了福。 自打入了长乾宫,黎阳夫人不许桂姐儿在人前喊自己祖母了,既然贵为一品皇妃,桂姐儿也要规规矩矩喊一声娘娘,以表尊重。 见自己的孙女出落得秀美标致,黎阳夫人很是高兴。 她拿出了许久不见的和蔼温柔,与桂姐儿有说有笑,还让宫婢们上了桂姐儿爱吃的茶糕果子。 有那么一瞬间,桂姐儿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 “是么,你想见子平夫人和蔡先生了。”黎阳夫人轻轻颔首,“这有何难,他们也是你的启蒙恩师,应该的。” 桂姐儿高兴了,笑容蔓延在嘴角:“多谢祖母。” 下意识地说错了,小姑娘吓了一跳,怯生生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她。 黎阳夫人却不以为意,轻抚着桂姐儿的发髻,将一方细长的匣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两支首饰。 一支是羊脂白玉玫瑰簪子,另一支是赤金红宝石雀喜步摇,一样的华贵精致,入手沉甸甸,煞是漂亮。 即便在宫中,这样的珍品也是难得一见。 不用说,一定是圣上所赐。 “拿着吧,我家桂姐儿也大了,也该学着跟大姑娘一样梳妆打扮了。” 桂姐儿抬眸,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这是……给我的么?” “对呀,这是你皇爷爷的赏赐呢,明儿跟着祖母一道去给皇爷爷请安谢恩,好不好呀?” 桂姐儿满心欢喜,用力地点点头。 真好,之前的祖母好像回来了! 其实她并没有多喜欢这两样首饰,真正让她高兴的,是黎阳夫人转变的态度。 在这冰冷有序的宫廷中,这就像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让小小的桂姐儿心头暖意一片。 当晚,桂姐儿病倒了。 病情来势汹汹,惊动了中宫殿。 得知黎阳夫人越过自己,擅权请了太医院的人入宫给桂姐儿诊治,皇后倒是不以为然。 “关心则乱,那是她的亲孙女,由着她去吧。” “娘娘真是好性子。”萍嬷嬷道。 “不是我好性子,是没必要。”皇后笑着摇摇头,“她是为了救孩子的命,我若因为这些小事出面阻拦,反而会落了个刻薄后宫,苛待孩子的名声。” “是了,县主娘娘也是陛下的亲孙女。” 皇后点点头:“是这个理,我记着宫里有先前滇藏进贡来的人参,你领着人挑了送去长乾宫,能救人一命,也是咱们的福气。” 萍嬷嬷应下,领着两个宫婢出去了。 这一夜,注定了不会很太平。 桂姐儿起病很急,一个时辰前才睡下,那会儿安然无恙;一个时辰后就烧得滚烫,人都迷糊了。 要不是贴身伺候的丫鬟就睡在桂姐儿旁边,怕都发现不了,真要这么烧到天亮,人都会被烧傻了。 皇帝翌日一早便去了长乾宫。 此时,桂姐儿的高热稍微退了一点,也有了些意识。 可怜的女孩儿躺在床上,还在颤颤地说着给皇上请安,祝皇爷爷万岁康泰之类的吉祥话。 皇帝就算再狠的心,这会子也硬不起来了。 好好宽慰了桂姐儿,见小孩子支撑不住又沉沉睡去,他才离开。 离开前,他又吩咐了太医院务必竭尽全力医治。 转脸再瞧送出门来的黎阳夫人,他又有些不忍了。 担忧孙女,几乎彻夜未眠的黎阳夫人此刻脸色泛着疲惫的苍白,可见她的操心担忧。 “别怕,桂丫头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皇帝安抚道。 黎阳夫人无声落泪,擦了擦眼角:“都是我的错,陛下……我突然觉着都是我造的孽!我确实不该进宫,不该有这个福气伺候在陛下身边!可这报应不该落在桂姐儿身上,我已经这个年纪了,为什么不叫我受这罪?” “看看你,又说胡话,什么你的错!”皇帝揉着她的肩头,“你与朕一段真心深情,本就天地可鉴,你又何必将这些都揽在自己身上。” 黎阳夫人摇摇头,拭泪不断:“因这小事惊扰了陛下,是臣妾的错,前朝国事繁忙,若让陛下因此分神劳累,更是臣妾的罪过,恳求陛下回御书房吧!” 她盈盈拜倒,身姿纤弱轻盈,半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回到御书房,皇帝走神片刻:“朕是不是……太狠心了点,黎阳这么多年陪伴,忠心不二,情深意重,朕好像没有真的替她考虑过。” 何公公默契道:“陛下做事自有陛下的道理,您是天下之主,社稷之公,自然最公允;老奴不懂这些,老奴只明白,陛下决定的,必然有陛下的思虑。” “你个老货,还说得挺有道理。” 何公公掩口笑了:“老奴只是实话实说,一切尽在陛下的掌控中。” 皇帝心底那一点点柔软,瞬间抚平了。 连着吃了两回药,桂姐儿终于睡得踏实了。 太医们回去休息,黎阳夫人又留下婢女照顾看护,自己也进了内寝小睡片刻。 哪怕看着再年轻,她的身子骨也不如几十年前了。 熬了两天一夜,已快到极限。 睡下之前,她命人将桂姐儿病了的消息传出宫去。 “也不必刻意,让辉哥儿知晓就行。”她打了个哈欠,歇下衣衫,很快便睡着了。 桂姐儿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整个人像是陷在一片温暖的羊水中浮沉,想要彻底昏睡有些难,但想要完全清醒好像更难。 突然,额前吹过一阵清凉的风,她顿觉舒服多了。 睁开眼,桂姐儿看见自己的床边坐了个人。 她眨眨眼:“婶母……” 虞声笙:“我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桂姐儿还以为是自己一开始烧迷糊了,出现幻觉了,她怎么能在这里见到婶母?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虞声笙将她按回枕头上:“你身子虚得很,得多休息,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不用着急。” 温柔的语气,和煦的笑眼,还有对方身上熟悉的馨香。 桂姐儿瞬间涌出泪来:“婶母,婶母……桂姐儿好想你。” 她哪里能忍得住,紧紧抱住了虞声笙。 女孩纤瘦的身子在虞声笙的怀里颤抖着,欣喜又脆弱。 虞声笙鼻尖一酸,环抱着她,替她轻轻顺着长发:“婶母在呢。” 桂姐儿到底累了,太过虚弱。 加上情绪激动,没一会儿便软软地躺下,眼瞅着人又要睡了。 虞声笙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婶母还会再来么?”桂姐儿拉住了她的手。 “会的,只要桂姐儿好好地吃药。”虞声笙摸出一包/蜜饯。 这是她从清风观带来的。 用的是庆山里的野梅子做的。 新鲜的野梅子酸甜可口,又利肺虚烦渴,很适合配药,来挡一挡那入口的苦涩。 瞧见这蜜饯,桂姐儿笑了:“谢谢婶母。” 虞声笙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等桂姐儿睡着了,虞声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孩子怎么样了?”闻昊渊问。 “看着没什么大碍,姑母可真狠啊,对自己的孩子也下得去手。”她感慨着摇摇头。 “你就这样暴露在桂姐儿面前,万一这孩子说漏嘴了……” 第492章兄妹 闻昊渊皱眉,有些担心。 “如果她是个聪明孩子,自然不会;就算她说漏嘴了,我们也不是被动挨打的,你想想黎阳夫人会信她的话么?” “原来如此。” 闻昊渊恍然大悟。 是了,越是离奇古怪的说法,越是会被人当成是梦话。 尤其桂姐儿现在还病着。 黎阳夫人笃定不会信,还会觉着这是孙女烧糊涂了,说的胡话,胡话自然不能取信。 “桂姐儿还好,倒是有一个人我得去拦住他。”虞声笙说,“你的侄儿,辉哥儿。” “正好,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拦住辉哥儿,我回一趟家。” “大哥有消息了?” “嗯,还要多谢你在皇帝那头探听来的线索,人已经救下了。” 望着丈夫有些青黑的眼下,虞声笙心疼:“找到了就行,你别太操心,瞧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我有分寸的。” 被妻子关怀,闻昊渊很是受用。 对上她温柔如水的目光,他当下觉得再苦再累都不算什么。 “你是打算……将大哥安顿回闻府?”虞声笙反应过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闻昊渊很开心,自己还没说出半个字,她就猜透了他的心思,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心有灵犀。 “你也太大胆了。”她笑了,没有反驳,“这样也好,横竖咱们都在京中,真有什么不对的,带上大哥一起跑就是了。” “说得对。” 虞声笙送闻昊渊离开。 在阵法中,他的身形逐渐消失。 虞声笙有种奇妙的想法,自己未免也太大胆了,外人觉得森严戒备的皇宫,在她这儿,竟成了自由出入的无人之境。 宫外。 “什么?我妹妹病了?已经病了两日了?”辉哥儿急得不行,“为什么没人来跟我说?” “我都让你别着急了,瞧瞧你这脾气。”昀哥儿忙道,“大概是你祖母不愿扰了你用功读书吧,反正我娘从宫里回来就说了,你妹妹的病瞧着凶险,但应该没什么大碍,太医院的院首都在呢,你别担心。” “她是我亲妹妹,我怎能不担心?” 辉哥儿抿紧嘴角。 他很后悔。 为什么那一日祖母让他进宫,他还要拒绝? 要是自己没拒绝,进宫就能与妹妹说说话,说不准桂姐儿也不会病一场。 “不成,我还是要去看看。” “看是自然要去看的,但你别急。”昀哥儿又劝着。 无论他怎么说,辉哥儿都听不进去。 那是他的小妹妹。 是与他一母同胞的手足骨肉。 自打桂姐儿降生,他们兄妹就没真正分开过。 从乾州到京城,从乐安公府到威武将军府,再到后来的皇宫,兄妹俩一直相依为伴。 要不是黎阳夫人成了皇帝宠妃,前后态度大改,他与桂姐儿也不会分开。 他曾经想过,要保护妹妹一辈子。 哪怕日后妹妹嫁了人,他也会成为妹妹的依靠。 带着乱七八糟的杂念,他很快亲自去宫门递了牌子。 没一会儿,小黄门就来回话了。 “黎阳夫人说了,小县主没什么大碍,还请爷不必担忧;您功课要紧,不能让宫里的这些琐事扰了爷的清静。” 小黄门拱手低头,又加上自己的话,“娘娘说的也对,小县主是娘娘的心头肉,自打病了,娘娘连个囫囵整的觉都没睡过;有娘娘悉心照顾,还有陛下福泽隆恩,更有太医院的医术保驾护航,您还担心什么呢?” 任凭辉哥儿怎么说,最终都没能迈进那扇宫门。 想想也是讽刺。 原先是宫里频频传信让他进去,他不屑一顾,视而不见。 如今倒好,他想进宫一次都这么难。 那扇巍峨高耸的大门深深隔断了他与妹妹。 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很久,辉哥儿才离开。 回到住处,他已面色如土,难看得很。 比面色更难的,是他的心事,纷乱无章,如一团乱麻。 突然,窗棱被人敲响。 没等辉哥儿回过神,那人已推窗而入。 虞声笙动作灵活,身形矫捷,几乎没有额外的声响,人就站在辉哥儿跟前了。 这一幕来得太快,他直接怔住。 “婶、婶母……”他呢喃着。 “给你。”虞声笙摸出一封信,“桂姐儿让我交给你的。” 一听是妹妹的信,辉哥儿立马抢过。 “你慢点儿,别给撕了,我又不是不给你。”虞声笙好笑。 展开信,辉哥儿读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 不过须臾,他就松了口气:“多谢婶母照顾妹妹,辉哥儿在这儿谢过了。” “我也没多照顾,谈不上谢,到底也算你们俩的长辈,我能帮就帮一把;来找你,一是为了送信,让你安心,二是阻拦你进宫。” 虞声笙顿了顿,“桂姐儿的病有些蹊跷,我猜大概是你祖母的手笔。” 辉哥儿并没有意外。 脸上先是一片空白,随后带着恍然大悟的伤心,他摇着头苦笑:“是了,我早就该猜到的,祖母那个人最爱掌控,如今瞧我不受控制,她自然要给我点颜色瞧瞧。” “婶母应该知道了,我方才求见她却被拒绝了……” 辉哥儿抿唇,“她是想我求她。” “桂姐儿不会有事的,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一面,不过要等晚上。” “我进不了宫门。” “谁说一定要从宫门才能进宫了。” 辉哥儿忙拱手拜了拜:“那就请婶母替我安排,不见桂姐儿一面,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是难以安心。” 此刻,长乾宫。 已得到小黄门回话的黎阳夫人颇感痛快。 她明白这一对孙子孙女的兄妹之情,桂姐儿病了,辉哥儿不可能不担心。 要不是万般无奈,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孩子大了,不听约束了,她也很糟心。 当听到说辉哥儿愣在宫门外等了许久,还满脸失魂落魄的,黎阳夫人浅笑道:“等他再来,你还要将他拒之门外,等到第三回,再让他进宫来请安。” 小黄门躬身:“是,娘娘。” 眼下,她必须要拉着辉哥儿极力争取。 反正诏书一日未宣告天下,那她就有机会。 在这之前,黎阳夫人得确定孙子与自己一条心。 说实话,她有时候都有些搞不懂辉哥儿,那可是万万人之上的宝座,谁不想要? 那种权揽天下,坐拥江山的感觉,哪个男人能拒绝? 辉哥儿虽还未长成,但黎阳夫人确信,等他以后大了,必定也会为此着迷。 只有她的血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永保她的荣华。 入夜。 露水深深。 黎阳夫人陪在桂姐儿身边许久,直到孩子阖眼睡着,她才翩翩离去。 谁人不说黎阳夫人待孩子是一片慈爱之心,便是孩子的亲生母亲还在,怕也做不到这样。 大约因为黎阳夫人的温柔,让皇帝都对她另眼相看。 这一天皇帝亲自过来瞧过桂姐儿,还陪着黎阳夫人用了午膳。 灯火微动,房中无风。 不一会儿桂姐儿睁开眼,瞧见了床榻边立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她高兴坏了,掀开帘幔:“哥哥!” “呐,我没骗你吧,我把你哥带来了。”虞声笙轻声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先聊,我出去替你们守着。” 辉哥儿感激不尽:“多谢婶母。” 窗外,明月高悬。 虞声笙坐在房顶上,四周凉风四起,笼罩在她看似单薄的身上。 屋内,桂姐儿泪流满面,一句句跟哥哥说着平日不敢说的话。 第493章破釜沉舟 桂姐儿断断续续说着,辉哥儿越听脸色越沉。 虽然早就知晓妹妹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好过,但他总想着那是他们的嫡亲祖母,是将他们从幼年一直扶持培养到今日的长辈,无论如何,黎阳夫人都不会对自己的亲孙女怎么样。 当他看见桂姐儿胳膊上的伤后,终于认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从一开始入京,祖母的目的就不单纯。 “那些个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我已经很努力了,但画这一项总是学不好,每每学不好,祖母就会生气,会罚我……” 桂姐儿小小的身子在颤抖,“哥哥,为何祖母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 她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这些话她都埋在心里。 在这深宫大院中,黎阳夫人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存在。 森严的宫规,严格的等级制度,宫中诸多的娘娘也有高低之分,该如何应对得体又不失了身份,那只有像晋城公主这样自幼在宫中长大,又有得力强大的母亲帮衬,才能从善如流,毫不费力。 可桂姐儿有么? 完全没有! 有几次她失误,惹得那些宫婢都窃窃偷笑,还是路过的琼妃替她解了围。 谁知回了长乾宫,黎阳夫人就发作了。 她狠狠训斥了桂姐儿一番,还让她罚抄女德三十遍,写完后再去黎阳夫人跟前领十下手板子。 桂姐儿哪敢不从。 这些委屈说起来都让人心寒,桂姐儿的眼睛没一会儿就哭肿:“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待在宫里,可以跟哥哥一起出去读书,住书院也要,回闻府也行!总好过在这里!” 辉哥儿面色沉沉。 兄妹俩紧紧抱在一块。 就像他们失去父母的时候,相依为命,互相取暖。 只是那时候以为能替自己撑起一片天的祖母,已经在回忆里渐渐褪色。 过了好一会儿,辉哥儿出来了。 虞声笙轻快地从房顶上跃下:“你妹妹呢,睡着了?” “嗯,多谢婶母相帮,我感激不尽,来日待我出头,一定将今日这份恩情回报。” “你如今也这般文绉绉了,很好,看样子书没少读,而且还读得有点成绩。”虞声笙莞尔,“那这话我可当真了啊,你以后发达了可别不认人就行。” 辉哥儿发窘,忍不住笑了。 这个婶母,还是这么不同寻常。 送辉哥儿离开皇宫的路上,这孩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句:“我想了结了祖母的念想,让她彻底落空。” “你知道她想做什么?” “想当皇后,想当唯一的太后,或是太皇太后,我就是她的希望。”辉哥儿一语道破。 说完,他垂下眼睑,叫人看不清眼底流动的情绪。 虞声笙觉得气氛沉重,抬眼望着皎白的月色:“其实这样也未必不好,权倾天下,万万人之上,或许真的很让人着迷。” 辉哥儿摇摇头:“婶母,你跟皇后娘娘关系应该不错,能让我见她一面吗?” “皇后跟你祖母可是势不两立的,别看现在一切平静,她们总有翻脸的那天。”虞声笙提醒。 “我知道,就是知道,才想要去见。” 他扯住虞声笙的袖子,撩起眼,“求婶母成全。” 有几年没见了,辉哥儿长大了不少,也长高了。 从以前那个稚嫩的孩童长成了青葱少年。 与虞声笙的身高也只差了半个头,勉强能与她平视。 她静静道:“你祖母一定会恨上你的。” “就算我不这样做,婶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祖母成功吧?”辉哥儿苦笑,“我不是小孩子了,以前的事情就算不知道,这会儿也该猜到七七八八了。” “好,我带你去见她,你自己不要后悔就行。”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道理书上有,婶母夸我读书进益,我怎能辜负婶母的期盼?” 中宫殿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萍嬷嬷遣退众人,送了入口温润浓滑的牛乳来,还摆了六色不一样的花样果子,虞声笙只认出其中两样,一样是茉莉糕,另一样是芙蓉卷,都是好吃的。 皇后拿出了招待小孩子用的礼节。 在她跟前,辉哥儿自然是那个小孩子。 只是…… 虞声笙看着自己眼前的牛乳,陷入了一阵沉默——皇后怎么也把她当成小孩子了。 皇后笑道:“光看着不喝的么?这牛乳可新鲜了,我是从分给晋城的那份儿里省出来给你俩的,你俩还嫌上了?” “瞧娘娘说的,我这不是受宠若惊么,一时间忘了。” 虞声笙睁着眼睛说瞎话,托起茶盏尝了一口,“放了红糖么?不对,是鲜花红糖,有一股子馨香。” 萍嬷嬷笑道:“还是夫人的舌头厉害,确实是鲜花红糖。” 见她喝了,辉哥儿也跟着尝了两口。 大约是牛乳滋味真的不错,又温暖甜蜜,辉哥儿一个不留神竟喝了一大半。 见他喜欢,萍嬷嬷又上前替他满上:“小公子,慢些用,睡前用些牛乳睡得可香了,这各色糕饼果子都是配它的,你若不嫌弃,也只管尝尝。” “皇后娘娘宫中的糕点可是一绝,陛下都赞不绝口的。”虞声笙顺水推舟。 辉哥儿又尝了两块,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 见状,皇后轻轻用帕子掩口,挡住了那抹轻笑。 “你们俩这么晚了过来,不会只想来本宫这儿蹭吃蹭喝吧?” “自然不是,辉哥儿有话想跟您说。”虞声笙不等辉哥儿,直接把来意戳破。 辉哥儿差点呛着。 赶紧灌了两口牛乳,平复了猛烈的咳嗽,他忙起身拱手作揖:“娘娘见谅,是晚辈叨扰了。” 犹豫片刻,他索性和盘托出。 越说越觉得像虞声笙这样直言不讳才更好,省得弯弯绕绕的,反倒惹出好些不必要的误会来。 听完辉哥儿的话,皇后垂眸沉思:“你的来意我明白,只是……你是真对这些没兴趣,还是只想先救你妹妹呢?” “娘娘明鉴。”辉哥儿跪下了,“我祖母心魔已成,这是她多年的夙愿,一朝入宫,成为众人之上的宠妃已完成她平生所愿的一半,她当然想更进一步;但我不同,我没有这心魔,也不赞同祖母的做法。” “噢,为何?” 辉哥儿抿紧嘴角:“旁人糊涂就罢了,难道娘娘还不清楚么?您身居后位多年,多少事情看在眼里,应该比晚辈更清楚——” 他抬眼,直视着端坐于上首的中宫之主,“晚辈姓赵,祖父是乾州人士,是乐安公!晚辈的父亲是赵氏一族的长房长子,我与小妹桂姐儿更是上了族谱的嫡出子女!” “就算、就算……”他咬紧牙关,“我真的是当今圣上的骨血,是他的孙儿,那我也不可能摆在明面上抛头露面,这会让圣上清誉受损!” 霸占臣子之妻,还夺了人家乐安公的血脉,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议论? 朝臣们也不会让这样一个身世复杂又难堪的皇族血脉染指那把九五至尊的宝座的! “可你祖母已经是一品皇妃了。”皇后慢悠悠道。 “那也是在我祖父早就过世之后才有的事,起码明面上没有!但如果……我被推到风口浪尖,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辉哥儿深吸一口气,深深拜倒,重重磕头:“娘娘圣明,还请娘娘成全!” 第494章一箭三雕 殿中安静,烛光轻轻晃动着,氤氲开温柔又橘色的暖光。 烛光被笼在琉璃灯盏之内,那光线被折射,照得更远更轻柔。 中宫殿中用的是鲛人纱。 此纱有珍珠纱的美誉。 当光线铺来,这些纱会将它们变得像珍珠一样华贵明润,明亮又不过分晃眼,很是美丽。 鲛人纱在御贡珍品中并不算起眼。 但皇后却很喜欢。 在虞声笙看来,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手段。 一来能彰显她身为皇后的素朴简约,二来又能将中宫殿装扮得华贵端丽,既典雅又不失身份,更能让陛下对她的贤淑慧智而叹服。 这就是当今皇后。 看似温吞,毫无进攻性。 但细想想,她若真的如此,哪能在这个位置上稳居多年? 黎阳夫人自诩与皇帝情分非同一般,可她从没想过,帝王的爱从来不是唯一的。 他可以爱黎阳夫人,可以爱那些妾妃,为什么不可以爱皇后呢? 辉哥儿的话说完,久久没起身。 皇后轻捻着一串佛珠,良久终于开口:“可怜的孩子,黎阳夫人都这个年纪阅历了,居然还比你不过,看得还没有你一个孩子看得明白……” 她长叹,“快起来吧,别跪着了,你年纪小仔细伤着膝盖。” 萍嬷嬷忙上前扶起辉哥儿。 皇后又道:“你说的真是我担忧的,但这些话却不好摆在明面上劝陛下;如今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大安不稳,本宫又不能说得太直接,怕陛下会因此分神,反倒坏了前朝要事。” “娘娘,皇嗣一事本就是大事,陛下的家事就是国事,东宫一日不定,我祖母一日就不安生!” 辉哥儿忍不住了,“我力弱,不能照拂妹妹,却也不忍见她独自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备受折磨!还请娘娘全了我之愿吧!” “你的心意我明白,不过这件事不是立了东宫就能解决的。”皇后浅笑,“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这是书本子上讲过的,你如今却也忘了?” 辉哥儿脸上一红。 一直在吃东西的虞声笙开口道:“皇后娘娘说得有道理,你也太心急了,巴不得今晚上皇后娘娘就去给皇帝进言,然后明儿一早确立东宫的诏书就昭告天下。” 她边说边摊开帕子,将没吃完的糕饼一一包好,“你也不想想,要是激怒了黎阳夫人,她一不做二不休弄死刚成为东宫太子的苕哥儿,恐怕局面会更糟糕吧。” 辉哥儿不吭声了。 他摩挲着衣角,显得很窘促。 确实,虞声笙说的也是另一种可能。 是他太过年轻,想事情简单了。 “这事,我与你婶母再商议商议,你先回去歇着吧。你放心,你妹妹的事情我既然知晓了,必定会护着她。”皇后嫣然道,“照拂后宫女眷,本就是身为皇后应尽的职责。” 送走了辉哥儿,皇后让虞声笙留步。 “你大晚上的搅了本宫的清梦,还连吃带拿的,我不信你只是为了帮一帮那两个孩子,你一定有自己的打算,说吧,你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皇后催促道。 “当今陛下有一同胞阿姊。” “你是说肃宁长公主?” “不,我是说那个十年前离京,进了观中修行的琼华公主。” “啊!”想起这位久违的大姑子,皇后忍不住轻轻惊呼,“是她……” “琼华长公主终身未嫁,为国为民修行祈福,陛下一向对她都很尊敬,这位长公主殿下不日就要回京,她膝下空空,无儿无女,无人陪伴,若是她能与桂姐儿投缘,收了那孩子为义女,桂姐儿的县主身份不是更顺理成章?” “这样一来,就要乱了辈分了……”皇后呢喃着。 “娘娘多虑了,陛下要的就是掩人耳目,越乱越好;横竖对陛下来说,疼宠一个外甥女与宠爱一个孙女有什么本质上的不一样吗?” 虞声笙眯起眼,“你找一个寻常公主收养,我怕压不住黎阳夫人。” 这句话是点睛之笔。 是啊,一般的公主算起来辈分要比黎阳夫人小。 况且黎阳夫人是君父的妾妃,论理也是她们的母妃,哪能指望这些公主去压制对方呢? 只有找一个长公主,而且是身份地位不一样的长公主。 皇后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睛亮了:“琼华一向备受陛下尊敬,又得皇太后的爱怜,如今归来无人相伴,想必收养孩子也是陛下和太后乐见的。” “娘娘慧眼。”虞声笙笑了。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等虞声笙走后,皇后才反应过来:“她是怎么知晓琼华要回京的?” “这位夫人的能耐之奇妙,咱们又不是头一回见识了。”萍嬷嬷笑道,“娘娘又何必惊讶呢,横竖她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 “有理。” “这让琼华长公主收养的法子可真绝了……难为她能想得出来。” “你也瞧清楚了?” “老奴不才,虽愚钝这么多年,但承蒙娘娘不弃,叫老奴跟在身边耳濡目染的,自然也能看出一二来。” 萍嬷嬷笑了,“成了长公主殿下的女儿,黎阳夫人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那桂姐儿与小公子是同胞兄妹,妹妹成了长公主殿下的女儿,难道做兄长的不可以孝敬在长公主殿下膝前么?” “真是这个理,一箭三雕!” 这个晚上皇后睡得格外安生。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此刻,威武将军府。 露娘将府里上下的奴仆又查了一遍,拿着对牌钥匙去找任胭桃说话。 任胭桃从一堆账簿中抬起头来,眼神疲惫:“已经弄完了?” “差不多了。”露娘见她这模样,忙让银杏端了鸡汤来,“你也歇一歇,事情再多也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忙完的,别熬油似的耗着,便是你年轻也遭不住啊,你倒了我怎么办?” 这鸡汤是下午就上炉子炖的。 炭火文烤,直炖得那鸡肉软烂,汤汁鲜美浓郁。 里头还放了木耳、笋子等物调鲜,更显美味。 几口下去,任胭桃顿觉活了过来,听着露娘这话她忍不住发笑:“好呀,你是怕我倒了你一个人偷不成懒了。” “只要你好好的,叫我不偷懒都行,再说了,我几时在你跟前偷过懒呢?” 任胭桃感叹:“二房居然没死,还带回了大爷的消息,你让我怎能不慌不担心?” 提起这个,露娘也是一阵唏嘘,满心忐忑牵挂:“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事情都到这份上了……陛下还不让大爷回来,这是想生生把他拖死在前线。” 任胭桃嘴角微动:“咱们先着手做咱们的,等一切备好了,再想法子……我想清楚了,就算离开京城,咱们一家子团聚,在哪儿不成!” “我听二房的意思,是让咱们稍安勿躁的呀。”露娘有些不解。 任胭桃对做生意这一项欠缺天赋能耐,但揣测人心,洞察那些摆在暗处的线索,她倒是有一手。 她冷笑道:“你不懂那些个天家贵胄私底下的勾当,别说皇宫里了,就是好些的高门府邸里一样臭不可闻,处处争斗,时时陷害,什么栽赃诬陷那更是防不胜防!” “好妹子,原先我不明白,如今才晓得你这样简单的好处!你细想想,咱们府里原先还住过谁?这人如今又去了哪儿?” 露娘脱口而出:“你是说那位黎阳夫人?” 第495章太后病重,长公主回京 任胭桃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露娘安静下来,静静地与她对视。 “你也晓得目前的情形不太平……那些人连京城都能攻入,那厮杀有多可怖,你我都清楚!就算这次这些人没有伤及无辜百姓,可也难保日后……” 任胭桃越想越觉得不安。 如今府里就她们两人当家,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真要遭遇什么危机,一切都不好说。 思来想去,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是想……咱们稍安勿躁一段时日,二弟既然没死,那就一定还会再回来,等他再来时,我会跟他说咱们一家子妇孺留京也不妥,不如——” 露娘接过话茬:“不如去与大爷团聚?可……这京城的一切怎么办?” 威武将军府的爵位就这么不要了么? 闻家没了一个闻昊渊,现在连唯一的长房都保不住么? 露娘有些疑惑。 自从闻图袭爵后,他自知能力天赋远不如弟弟,所以铆足劲地用功努力,处处都不甘于人后。 要是让他知晓她们俩主动放弃,怕是会气得晕过去。 “今时不同往日了,好妹妹。”任胭桃语气急切,“你想想是性命要紧,还是这些个荣华富贵要紧?” 露娘妥协了:“……都听你的!无论去哪儿,咱们一家子能完完整整地在一处,比什么都强。” 得到露娘的支持,任胭桃松了口气,露出欣慰的笑。 京城兵变,引发了一连串的清算与复盘。 很多人掉了脑袋,丢了乌纱,更有更多人抓住机会青云直上。 其中有文官也有武官。 算得上平分秋色。 新一轮官员任职后,朝堂上出现了新风向。 皇帝龙颜大悦,顿觉这一次兵变也并非全然都是坏事。 这不,能借着这次的由头狠狠发落,将那些自己以前忌惮或是不喜的官员一一拔除,再让更得自己心意的人居高位。 前朝的繁忙配上皇帝摧枯拉朽的动作,倒有些欣欣向荣的错觉。 皇帝心情好,来后宫的次数也多了些。 前朝刚稳定,太后又病倒了。 一向清净的慈康宫瞬间人来人往,帝后共同在榻前侍疾,决不懈怠。 以黎阳夫人为首的一众妃嫔们则守在殿外,以备不时之需。 一连守着三日,太后的情况才堪堪稳住。 昏迷间,这位老太太呢喃着自己儿女的名字,当念到最后一个时,她紧闭双眼,眉尖紧蹙:“琼华,琼华……我的孩子!你还这在怨母后么?” 这话,帝后听得清清楚楚。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明白。 琼华长公主当年执意离京,为国为民祈福确实是缘由,但真正的让这位长公主摒弃荣华、心灰意冷的,还是因为当年太后拦婚一事。 当年琼华长公主备受宠爱,是宫中最得势的公主之一。 她与一文臣之子在诗会上相识。 从互相看不顺眼,到后来的彼此都被对方的才华折服,两颗心越来越近。 琼华长公主执意下嫁。 太后拦婚,坚决不从,最终这桩婚事还是没能成…… 那才高八斗的公子另娶了他人,婚后没几年便郁郁而终。 他离世后,琼华长公主便自请离京,去观中修行。 自此一去便是十年有余。 这是太后与琼华母女之间的心结。 从慈康宫出来,皇帝心事重重地与皇后商量:“朕觉着,还是该将母后病重的消息传给琼华阿姊,你认为呢?” “陛下圣命,臣妾也觉得理应如此,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太后始终是长公主殿下的母亲;毕竟,百善孝为先。” “好,你去安排,三日内务必要让琼华抵京。” “是,臣妾遵旨。” 回了中宫殿,皇后更衣歇息。 躺在榻上时,她还觉得奇怪:“这虞娘子真是神了,说要让琼华长公主回京,如今竟能真的让她回来,陛下还帮着把路都铺好了。” 有皇帝的命令,有太后的病重,琼华长公主不可能不回来。 萍嬷嬷笑着给她颈下又铺了一块软枕:“娘娘何必多虑,既然事已至此,咱们顺水推舟便是。” “是了,横竖这是好事。” 另一边的广仁轩,闻昊渊也很惊奇,连连追问。 “其实也没什么,我算过太后的八字,也替她观相,她今年必有病痛之灾,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虞声笙抬眼浅笑,“我才不像黎阳夫人,还要暗地里耍什么把戏,故意把人弄病了。” “这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可做不来。” 闻昊渊明白了:“原来你之前夜里跑出去,是为了偷偷给太后观面相?” “也不止是太后啦。” 闻昊渊:…… 可以,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胆大包天。 他喜欢。 此刻,虞声笙的面前铺着一张舆图。 这是皇城的平面地图。 以细致的工笔画出了每一处的构造,堪称一绝。 她素白的指尖在图上两处点了点,语气平淡:“我今晚就要动手,等琼华长公主回京那一日,这两处宫门我会一并带走。” “一定会惊动黎阳夫人,你有多少把握?” “十之八九。”虞声笙其实很想说一定能成。 但想了想,谦虚是美德。 她应该有这样的美德。 所以她就小小自谦了一回。 “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出面,吓唬黎阳夫人一回。”她弯起眉眼,犹如轻快明丽的月牙,“死而复生,应该能让她心有余悸,无力管这些。” 闻昊渊的大手轻抚在她的头顶,男人叹息:“我感觉我好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就被你往哪里搬。” “你不愿意?” “为夫,甘之如饴。” 太后病重在黎阳夫人看来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太太,生病再正常不过。 至于什么琼华长公主归京,她也没放在心上。 横竖一个长公主,能掀起多大的风浪?黎阳夫人如今的重心还放在孙儿身上,她要借着桂姐儿生病这个机会,彻底拿捏辉哥儿。 当晚,烛火莹莹。 满室清辉比不上夜明珠的皎皎光洁。 黎阳夫人的寝宫四角就悬挂着八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每一颗都价值千金。 她满意地看完辉哥儿递进宫的请罪书,抬手拢了拢鬓角:“这孩子总算学乖了。” 突然,心潮涌动,有股不安漫了上来,瞬间漫过了头顶。 黎阳夫人感觉呼吸不过来,险些摔了几案上的茶盏。 不过须臾,这感觉又消失得干干净净,若不是满头满身的冷汗几乎浸透衣衫,黎阳夫人还以为刚刚这一瞬是自己在做梦。 与此同时,镇在皇宫另一寂静角落里的两扇宫门隐隐颤动。 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掠过,宫门上便多了一道黄纸朱砂批就的符纸。 月至中庭,那两扇宫门赫然凭空消失。 留下的只有空空的一堵墙。 虞声笙思虑了一会儿,抬手掐诀起势,很快又是两扇宫门取代了原先的模样,好像一点儿没变,还跟从前一样。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才对。 黎阳夫人匆匆赶来。 她能感应到宫中隐秘的角落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这种心慌令她坐卧难安,一定要亲眼确认不可。 漆黑的长街宛如一条通往阴司的路。 黎阳夫人步伐急切,一抬眼望见不远处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一时怔住,险些把自己绊了一跤。 “你、你是……” “姑母,好久不见了。”闻昊渊穿着简单的短衫和朴素的外袄,在黑暗中抬起双眼。 那眼睛亮得吓人。 第496章方寸大乱 “昊渊?”黎阳夫人呼吸一沉,“你没死?你怎么进宫来的?是皇帝安排的么?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她心慌意乱,本能地联想到更多。 闻昊渊轻轻笑了:“姑母在谋划什么,我们就在谋划什么。” “皇帝知道你没死吗?”黎阳夫人不敢正面回应他的话。 “姑母觉得皇帝知道那他就知道,姑母若觉得他不知道,那皇帝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少在我跟前阴阳怪气的!”黎阳夫人隐隐觉得事态在失控,偏又寻不到头绪,一阵焦躁。 “姑母好能耐,这一品皇妃当得很快活吧,真让人羡慕,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还能宠冠后宫,让那些年轻鲜嫩的妃嫔连活路都没有。”闻昊渊继续说。 这些话都是虞声笙手把手教他的。 闻昊渊死记硬背来着。 现在得趁着还能记住,一股脑倒给对方才成。 所以他才不在意黎阳夫人刚刚说了什么,只在意自己有没有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 黎阳夫人已经快气疯了。 仅存的理智还算坚固,牢牢地拽着她的冲动。 “昊渊,你我是一家人,我若能飞黄腾达,来日必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别忘了,我也姓闻。”黎阳夫人突然柔声劝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姑母回长乾宫一叙,这些时日姑母也很想你。” “多谢姑母。”闻昊渊依旧没动。 直到天边那颗原本不起眼的星星突然亮了一下,他拱手来了句:“时候不早了,姑母还是赶紧回去歇息吧。” 丢下这话,闻昊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身手了得,就连皇帝身边的暗卫都不是对手。 黎阳夫人哪里能拦得住他? 一个不留神,眼前又恢复平静,空无一人。 她咬牙,原地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转身回宫。 闻昊渊的出现打乱了黎阳夫人的节奏。 让她误以为原先那心血来潮的不安,全都因为闻昊渊的突然出现。 方寸大乱,黎阳夫人不由得猜测——闻昊渊的归来,皇帝到底知不知情? 人都是这样,往往一件看似很严重的事情出现,就会被蒙蔽了双眼,无法认识到有些更大的麻烦。 黎阳夫人如今就是这么个状态。 在这种心神不宁中,她甚至忽略了琼华长公主回京的消息。 仪仗隆重,华盖富丽,随行宫婢奴仆达百余人,皇后亲自出宫相迎,将这位久别京城的长公主迎回宫中。 琼华长公主换下了修行的道袍,素雅端庄。 她很瘦,以至于那宽大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总有种随时能遇风而去的纤盈感。 琼华长公主先去了慈康宫。 足足半日,她才红着眼睛出来。 又是皇后等在宫外,领着琼华长公主去了她之前居住的碧霄宫。 “陛下正忙着前朝的事情,等忙完了便来与你叙旧,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再见你如旧,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皇后泪眼相凝。 “多谢陛下与皇后费心,等我走后,碧霄宫就收拾出来给别的人居住吧,放在这儿也是浪费,反而徒留伤心。”琼华长公主淡淡道。 “母后身子不好,皇姊就不多留些时日么?” “自然是要等母后痊愈,为人子女者,哪能丢下病榻上的父母一人独行的?”琼华长公主轻轻颔首。 “对了,宫中前段时日来了一位金水道人,颇有能耐,我听闻皇姊还为了从前的事情挂怀,不如……找他问一问?或许能有新的转机。” 琼华长公主面色寡淡,从嘴角弯起一抹苦涩:“都这么久了,就不必了吧……” “也好,若皇姊改了主意,随时派人去广仁轩召见,那金水道人必定随叫随到。” “多谢皇后。” 当晚,帝后主动迁就琼华长公主,在她的碧霄宫内摆了一顿简单又丰盛的家宴。 几人吃得温馨,席间好几次连皇帝都红了眼眶,感慨万千。 琼华长公主又听到了金水道人的名字,这一回她没有婉拒,反而说:“既如此,等过些天我见见他便是,我也想知晓这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能让皇帝你这样推崇。” “他确有几分破晓天机的本事,横竖都在宫中,召他前来也不过顺手的事,皇姊不是一直都顺着缘分二字行事的么?如此机缘,难道不正合你的心思?” “也对。”琼华长公主轻轻颔首。 待用罢了晚膳,琼华长公主送帝后离去。 碧霄宫外,黎阳夫人不知在门口等了多久。 见她冻得面色白如冷霜,衣角冰凉,皇帝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这么晚你还等在这里做什么?” “臣妾得知长公主归来,欣喜万分,想来拜见,却来得不巧;见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在里头,臣妾便想着等一等,谁知……等久了。”黎阳夫人温婉地笑了,又对着琼华长公主福了福,“长乾宫黎阳,见过长公主殿下。” 琼华摆摆手:“不必客气,你为皇帝陛下的妾妃,素日为君分忧,替君解怀,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 “朕说过,朕这位皇姊最是温柔和气。”皇帝笑了。 就这样,黎阳夫人顺理成章地将皇帝带去了自己的长乾宫。 皇后目送他们离去,眼神平淡。 琼华长公主来了句:“这就是黎阳夫人,闻家女,我记得她从前被选入宫中,可惜没选上女官,却成了你身边的贴身宫婢;真是沧海桑田,当年那样落魄无名,如今却有了左右圣心的恩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变化也不奇怪。”皇后不以为然。 姑嫂二人各自拜别。 翌日,琼华长公主果然召见了金水道人。 “殿下想找的人,已不在这世上。” 见面第一句,金水道人说得猝不及防。 琼华长公主平静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波澜:“我还没开口,你就已经知道我要找人,确实,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这不是什么秘密。” “外人都道殿下相寻的,是曾经的爱人,可贫道却明白,殿下想找的不过是当年的那份愧疚,您要找的人从来不是那位早逝的公子。” 只听得清脆的一声响。 琼华长公主搁下了茶盏。 像这样的失态本不该出现在一位公主的身上。 她惊讶又警惕地看着金水道人:“你……” “您想找的,是那位公子的原配夫人。” 琼华长公主屏住呼吸,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痛愧疚时隔多年再次占据了她的身心。 她闭了闭眼睛:“果真厉害,难怪陛下这般信赖你,那么仙长……你说她已经过世,是何时何地何原因?” “生老病死,原由难测,贫道只能告诉殿下,当年的事情确实是因,才有了后来的果;但殿下这些年已在竭力补偿,算得上抵过。” “抵过?”她苦笑连连,“哪里能抵得过,那是两条鲜活的命啊!要是没有我,他们本不该过得这样苦。” 金水道人直视着她的眼睛:“命数如此,是缘也是劫。” 琼华长公主沉默半晌:“那就请道长——” “他们已转世为人,虽没有前世的记忆,但灵魂依旧,殿下不想见一见么?” 琼华长公主再也忍不住,腾地一下站起身:“你这话当真?他们、他们如今……在哪儿?” 第497章真正要找的人 琼华长公主昔年的那段往事宫廷上下知道的人不少。 风光尊贵的金枝玉叶与才貌双全的世家公子,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有些故事只能止步于一见倾心。 别过一眼,就该擦肩而过,此生不再有交集。 琼华长公主当年对那个世家公子一见钟情,很快就告知了自己的母亲,也就是当今太后。 太后疼宠女儿,更觉得自家闺女贵为公主,任凭谁家儿郎都该给自家闺女俯首称臣。 他是世家公子又如何? 君臣之别,他们自己应该明白。 那位世家公子自幼有一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二人相伴多年,情深意笃。 哪怕公主再好,也不曾被这世家公子看在眼里。 太后召他入宫,他便当面婉拒了这门亲事,并言明自己早有心爱之人,必定要与对方携手一生,绝不会另娶。 这样强硬的态度自然惹得太后不快。 琼华长公主却被对方的坚定打动,决意放手。 人家是两厢情愿的恩爱,自己又何必横插一脚? 她正准备向母后言明自己的想法时,高高在上的母亲已经利用了手中的权柄,一纸残酷无情的懿旨落到那姑娘的府上,一条白绫,硬生生断送了那姑娘的卿卿性命。 在母后看来,公主看上的人自然要成为驸马。 哪有臣子拒绝君上的道理? 何况为了区区一个女子,就要将公主的颜面、乃至皇家尊严踩在脚底下,这种事母后可不会答应。 这也是琼华长公主第一次鲜明地感觉到皇权的冰冷。 她不明白。 不过是自己一时倾慕,却害得另外一个无辜之人无端丧命。 她还记得自己悄悄去了那姑娘的家中,看着那一对老泪纵横的父母跪在地上谢恩的模样,心里难受至极。 姑娘死了,那公子也恨透了琼华长公主。 没几年,他便在郁郁中撒手人寰。 琼华长公主更是至今未嫁,后又难掩心魔摧残,决意离宫。 她真正想找的,是那个冤死姑娘的魂魄,以求半点心安。 这个秘密,除了她自己和当今太后,无人知晓。 今日却被金水道人一语点破,她自然震惊。 金水道人轻轻捋着胡须:“殿下何必着急呢,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还差这么几天么?” 琼华长公主冷静下来:“也对,希望道长真能了我心愿,这辈子我欠他们的,终究想做点什么。” “殿下这些年在观中潜心修行,一日不落,对世间百姓多有照拂,捐了不少财物粮草,殿下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贵为公主,既享了皇室带来的太平富贵,自然也要爱民如子。”琼华长公主缓缓摇头,“以有生之年来算,这并不算多。” 中宫殿内,皇后正翻着一卷书。 她看了许久,问萍嬷嬷:“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长公主殿下已经与金水道人畅谈快两个时辰了。”萍嬷嬷深谙自家主子的脾性,一下子就明白皇后真正所问。 皇后合上书卷,轻叹:“看样子聊得不错。” 话音刚落,宫婢便进来回话,说琼华长公主已往中宫殿的方向过来了。 片刻后,琼华长公主到了皇后跟前。 “多谢皇后替我引荐,这金水道人确实有点本事。” “咱们是一家人,皇姊何必这样客气,看样子……你心中的郁郁已解了些许。”皇后感慨地念了一声,“既如此,也是这高人的造化了。” “是我的造化才对。”琼华长公主目光微动,“这一趟回宫竟没有白费。”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琼华长公主除了在太后身边侍疾,就是回碧霄宫一个人修行看书,日子过得十分平淡。 缘分两个字就像命运的齿轮,它不知什么时候就催动着缓缓推进。 黎阳夫人晾着辉哥儿好几次,打定主意要给辉哥儿一个教训。 终于,她应允了这一次孙子的求见。 兄妹俩总算见上一面。 桂姐儿好了很多,小脸却瘦了一圈。 辉哥儿很心疼,拉着妹妹的小手问了很多,还说想带妹妹去御花园散散。 “妹妹身子虽然弱,但今日太阳这么好,也该去走走,更能有利于恢复。” 辉哥儿小心翼翼地看着祖母,“不知您可否答应?” 黎阳夫人很满意孙子如今的乖顺。 她用团扇挡住日光,眯起眼笑得格外慈爱:“好,让下人们跟着,你领着桂姐儿去散散就来,我已让小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饭菜,刚好一会儿摆膳。” 辉哥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领着妹妹去了御花园。 不到半个时辰,宫人行色匆忙赶来回话。 “什么?他们俩被琼华长公主带走了?”黎阳夫人只觉得匪夷所思。 琼华长公主是回宫了不假。 但这段时日,这位长公主殿下其实很少与后宫中人走动,是个低调到不行的修行之人。 怎么会…… 黎阳夫人纳闷,赶紧往碧霄宫去。 刚到宫门口,就听里头传来说笑的声音,格外温馨热闹。 仔细一瞧,不但琼华长公主在,就连帝后都同在一旁。 辉哥儿和桂姐儿叽叽喳喳说着话。 童言童语,很是俏皮可爱。 尤其桂姐儿,她得了启蒙,诗词书画都会,小小的孩子生得玉雪玲珑,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 黎阳夫人赶紧上前问安。 皇帝笑眯眯地让她起来,并说:“这两个孩子被你教得很好。” 冷不丁得了夸奖,黎阳夫人意外又惊喜:“陛下谬赞了,他们还小,没有在殿前失仪就已经很不错了,多谢陛下、娘娘还有长公主殿下慈爱宽容。” “确实教得很好,比我见过的一般皇族孩子都要好。”琼华长公主看他们的眼神格外温柔,“我很喜欢他们,皇兄,听说他们俩已无父无母。” “是的,也是两个可怜孩子。”皇帝一阵动容感慨。 “既如此,不如让我收养了他们吧,做他们的养母,为他们遮风避雨,护全他们一生。”琼华长公主顺势说道,“黎阳夫人身为宫妃,以侍奉陛下为己任,孩子们都大了,你也分不出神来太照顾他们。” “你放心,我瞧他们俩亲近,必定会好好照顾的。” 黎阳夫人听傻了。 她甚至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到这上面来的。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让兄妹去御花园玩,怎么玩到这里反而多了个身份尊贵的养母了? 琼华长公主为养母,那她和孩子们的辈分又该怎么算? “不、不麻烦了……”黎阳夫人忙道,“他们俩到底还是孩子,看着乖巧,其实也很调皮的,别让殿下操心才是……再说了,殿下日后也是要回去修行的,带着两个孩子未免不便。” “噢,这件事啊。”琼华长公主莞尔,“我放心不下母后,已经答应了她老人家,往后便留在京中;我的长公主府里可以设道场修行,那也是一样的。” 黎阳夫人怔在当场。 皇后抿唇轻笑:“这样也好,我瞧着这两个孩子也觉得没个大人照拂不放心,黎阳姐姐虽能干,但到底操持多了些,有你这位长公主护着,看谁还敢欺负了他们。” “陛下!不可啊,这万万不可!!”黎阳夫人急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朕觉得这样真的不错,你若思念他们,日后让琼华经常带着孩子入宫就是了。” 第498章收养 皇帝笑着打断了黎阳夫人的话。 幽幽目光转来,深不见底。 茫茫深渊中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暗芒。 黎阳夫人心头一凛,陡然明白了什么,但她还是不死心,勉强扯了扯嘴角:“陛下,长公主贵为陛下的姊妹,是万金之躯,臣妾的一双孙子孙女还隔了辈分,这样……总归不太好吧。” 琼华长公主道:“这有什么不好的?难不成……你觉着本宫还不够格给乐安公遗下的孙子孙女做养母么?” 冷冷的一句反问,逼得黎阳夫人汗都下来了。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黎阳姐姐不必说了,这是陛下的一片心意。”皇后淡淡笑道,“辈分什么的其实都好说,这是君上的恩赐,黎阳姐姐还不快点谢恩?” 不等黎阳夫人有所动作,辉哥儿就先领着妹妹跪下磕头:“晚辈谢陛下隆恩,晚辈见过母亲!” 这一声母亲,喊得琼华长公主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红着眼眶, 亲自将两个孩子扶起:“快别多礼了,往后你我三人就是一家子,我一定好好护着你们。” 一想到这两个孩子是她心心念念之人的转世,琼华长公主的一颗心都要碎了。 半生牵挂,终于找到了寄托。 别说黎阳夫人抵死不愿,就是她拿命来搏,琼华长公主多半也不会让。 皇帝龙颜大悦:“好好好,朕会择吉日明旨昭告天下,皇姊也算是有后了。” “如此美事,确实值得庆贺。”皇后笑得越发温柔。 黎阳夫人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最终垂下眼睑,差点咬碎了银牙。 一番和睦长叹后,众人离开。 黎阳夫人跟随皇后进了中宫殿。 她迫不及待质问:“是你主导了这一切?是你让陛下动了这个念头,是不是?!你明知道辉哥儿是陛下的亲孙子,如今让长公主收养他们是什么意思?这岂不是乱了辈分?” 更要紧的不是乱了辈分,而是乱了名分。 辉哥儿自此成为长公主的养子,明面上风光无限,但实则永远与那把龙椅失之交臂,再无可能。 这才是让黎阳夫人痛心疾首的关键。 皇后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黎阳姐姐真是看得起本宫,本宫何德何能可以说服陛下做这样的决定?若真有这通天的手段,何必等到琼华殿下入京,京中又不是没有其他的长公主。” “你指不定打着什么主意!”黎阳夫人快疯了。 她已经顾不上礼数尊卑。 “黎阳姐姐,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么?”皇后轻轻一哂,“陛下就算知晓那两个孩子的身世,也不会公开承认的,这可是天大的丑闻,君夺臣妻,这话传出去好听么?” “当然了,君臣有别,只要陛下想要的,夺一个臣妻算什么?可惜了陛下并不觉得姐姐能与自己的名声相比,所以才觉着琼华殿下的收养来得这么恰如其分。” 皇后打断了黎阳夫人要说话的冲动,“你自诩陛下宠爱,却没想过也有今日么?” “你——”黎阳夫人惊得合不拢嘴。 真相被挑明,所有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以解释了。 原来真正想要掩盖一切的,不是皇后,而是陛下本人。 “还有,我也提醒姐姐一句,在这后宫中我为皇后,你为妾妃,我为主你为辅,尊卑有别四个字还望姐姐日后牢记心中;毕竟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共经风雨,我也不忍瞧着姐姐被圣心嫌弃,落了个潦倒的结局。” 皇后冷冷凝视着黎阳夫人,眼中的警告终于不加掩饰,扑面而来。 最后,黎阳夫人失魂落魄离了中宫殿。 宫婢传话,说琼华长公主命人来收拾县主和小公子的东西,黎阳夫人听了都无动于衷。 琼华长公主闻言轻叹:“罢了,等回了长公主府再重新置办吧。” 辉哥儿领着桂姐儿径直出了宫。 都没回长乾宫探望一眼。 他生怕节外生枝,半刻都不愿停留。 当正式进了长公主府后,他才松了口气。 几日安顿下来,二人已经在长公主府定居,各自有了宅院。 琼华长公主也搬回了自己的府邸,日常与两个孩子伴在一处。 越跟辉哥儿桂姐儿相处,她就欣喜惊讶。 辉哥儿读书用功上进,学识丰厚;桂姐儿知书达礼,进退有度,更是出众。 谁不喜欢聪明懂事的孩子呢? 琼华长公主也一样。 几天下来,她就对这两个孩子视如己出。 感受到久违的母爱,桂姐儿的身子也渐渐康复,小脸上重现光彩。 四下无人时,她也会拉着哥哥表示担心:“咱们要不要去看看祖母?” “等你大了再说。”辉哥儿实在是经不起第二次了。 比起妹妹,他更成熟,看得也更全面。 哪怕心中再觉着愧对祖母,这一刻他也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那把人人都想要的龙椅他唯恐避之不及。 谁想去谁去,反正别找他。 事情尘埃落定后,琼华长公主特地去广仁轩谢过金水道人。 皇帝得知后,无不感慨:“当初给朕引荐金水道人的,还是黎阳。” 琼华长公主却道:“陛下是君上,这是黎阳夫人应该做的。” 皇帝本就没多少愧对。 被皇姊这么一开解,那点内疚很快就荡然无存。 让辉哥儿兄妹俩成为长公主的孩子,那他给的赏赐晋封就有了正当理由,也免了流言蜚语。 没过多久,中宫殿传来好消息,良妃当日流落在外的小皇子找了回来,如今由皇后抚养。 皇帝高兴不已,很快昭告天下,将这个小皇子册为东宫之主。 这么一来,储君之位已定,天下心安。 黎阳夫人因此病倒。 她缠绵病榻许久,久久不能痊愈。 这一番打击太大了,她根本不能释怀。 皇帝倒也来看过她几次,见黎阳夫人始终冷脸病容,他也懒得总是来碰钉子,渐渐地也就冷落了长乾宫,只吩咐给黎阳夫人的份例一如既往,不可怠慢。 宫里人一个个都生了水晶心肝,心里跟明镜似的。 风那往哪儿吹,他们就往哪儿倒。 黎阳夫人歪在榻上,双眼木木地望着窗外。 良久,她觉着口渴,便使唤宫婢。 连着喊了好几声,宫殿上下一片安静,连个回应都没有。 黎阳夫人刚要发火,突然眼前多了一双素手,那双手捧着茶盏到她跟前。 往上瞧,她撞上了虞声笙那双清亮的眼睛。 “是你……” 自从那天夜里瞧见了闻昊渊,黎阳夫人已经锻炼出极为强大的内心,再看见虞声笙都不觉得奇怪了。 对视片刻,她明白了:“原来那金水道人竟是你……” “姑母聪慧。”虞声笙笑了,“我要走了,特来与姑母告别。” “你坏了我的大事,还要来炫耀么?”黎阳夫人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一回是你赢了,但以后的时日还长着,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其实我很佩服姑母。” 虞声笙见她不接茶盏,从容不迫地放下,莞尔道,“姑母好像永远不会放弃似的,无论遇到什么,都不曾真正泄气过;但凡有些年轻人能有姑母一半的心气,也不至于被挫折磨难打倒了。” “你少来讥讽!” “我是认真的。” 虞声笙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姑母,听我一句劝吧,往后照拂好自己,别将自己陷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权势固然好,但天下动荡,眼下不是夺权的好时机。” 第499章黄雀在后 “你在教我做事?”黎阳夫人都快气炸了。 “非也,我只是实话实说。” 虞声笙耸耸肩,“其实,你要是想要更多,完全可以与辉哥儿和盘托出,再好好谋划,你不该利用自己的孙女、利用他们的兄妹之情去逼迫他妥协。” 这件事,要没有辉哥儿的配合。 哪怕虞声笙铺垫设计得再巧妙,也于事无补。 说到底,辉哥儿愿意的。 不但愿意,甚至还主动跟着虞声笙的剧本往下走,毫不犹豫。 黎阳夫人咬牙切齿:“你以为你就能落得好么?闻昊渊没死,这是欺君之罪!!你等着,你身上还有婚约,我会让陛下即刻召你回京完婚!你一家女如何许配两家人?” 谁料,虞声笙并不意外,笑眯眯道:“好呀,我等着。” “你、你……”黎阳夫人更生气了。 眼前这女人好像从不知什么是害怕。 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是这么云淡风轻的模样。 殿外,闻昊渊正等着。 只听得里头摔碎了茶盏的声音,紧接着黎阳夫人一声暴怒地吼道:“给我滚!!” 虞声笙出来了。 “没伤着吧?”他忙问。 “没事,她哪里能伤到我。”虞声笙摸摸鼻尖,“就是我把她气得不轻。” “离家这么久,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该办的事情都办好了,闻昊渊表示想回清风观休息休息。 虞声笙仰脸轻笑:“好呀。” 当晚,金水道人留下一纸书信,与陛下告别,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问遍了宫中侍卫太监,都说没瞧见金水道人是怎么离开的。 皇帝啧啧称奇,只道这是奇人奇事,索性将广仁轩给金水道人留着,等这位高人再次回来。 对此知晓一切的黎阳夫人更生气了,气得先是一天一夜吃不下饭,随后顶着一股怒气,她求见了陛下。 皇帝本来以为她会为了之前的事情纠缠不休,正疲于应对,没想到黎阳夫人跪在跟前哭诉,说自己做了个噩梦,梦到虞府一家对自己不利,自己会命丧虞府之手。 “只是梦而已,你又何必当真?”皇帝劝道。 黎阳夫人泪水涟涟,捂着心口,满脸心有余悸:“那感觉太真实了……臣妾不敢不信!还求陛下,多疼臣妾一次吧!” “可他们是虞声笙的娘家人,你也晓得的……没办法动啊!” 总不能因为一个梦,就把人家抓起来都杀了吧? 而且虞府众人留着还有用,皇帝也不愿做这么冲动的决定。 “虞声笙都离京这么久了,咱们将虞府捏在手里看到现在,又没有别的动静……殊不知,这是对方的奸计呢?”黎阳夫人擦着泪水,“不如,贬了他们父子二人,叫他们贬官去最远最苦的地方!” “这……”皇帝犹豫了。 虞府众人捏在手里,他才觉得能控制住那个不受控的女人。 黎阳夫人哪里不晓得他的心思,忙又补了句:“不然就贬了她兄长一家,将那老两口留京好了!否则,臣妾终日不安,唯恐没多少寿数陪在陛下身边了……” 见她哭得伤心,又说得决绝。 皇帝终于还是妥协了。 虞声笙是出嫁女,兄嫂的重要程度应该比不上养父养母,留下虞正德和张氏,将虞开嵘贬出京中,既能安抚黎阳夫人,又能保全自己的安排,两相不误。 得到圣意的虞府先是慌乱了一会儿,很快就镇定下来。 最先安下心来的,是虞开嵘。 他觉着被贬出京也是条出路,总比窝在京城,前途未明要强得多。 紧接着看开的是老父亲虞正德。 他说福祸相依,这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张氏哭红了眼睛。 人前维护丈夫的说法,还好好安抚了儿媳,人后她就将丈夫骂了一通。 “什么不一定全是坏事?你知不知道嵘哥儿被贬去哪儿了?那可是最南边呀!花州那是什么地方?又热又穷,距离京城这么远,一路跋山涉水的,多苦啊!!” 张氏越说越伤心。 “圣意如此,难不成你还想他们两口子抗旨?” 虞正德无奈。 张氏捂着脸:“这老天爷不长眼,咱们家这样老实顺从,怎么就没见皇帝半分宽容呢?” 虞正德轻揉着妻子的肩头以示安慰。 长房那头,郑秋娥已经打点起来。 其实她也很震惊,更不安。 但这些年身为长媳,她早就练了出来。 风浪再大,她也能稳住,有条不紊地张罗着大小事情。 郑秋娥明白,一直抹泪伤心改变不了什么,还是要做些实事更好。 还好,上一次兵变中,阖府上下无人受损,钱财也都在,家底丰厚,有人可用,郑秋娥才觉得松了口气。 当问及有没有人愿意跟随他们两口子南下时,很多奴仆竟都点头。 郑秋娥奇了,把他们都叫进屋询问。 戴贵家的先磕了个头,说:“要不是有大奶奶先前安顿全府,连我们这些下人都安排得好好,咱们说不准都没这个命活着了,不就是跟着大爷大奶奶南下么,我们两口子还没老到那份上,身子骨还算康健,只要大奶奶不嫌弃,我们愿意跟着同行。” “我们也愿意……” 见他们异口同声,郑秋娥难掩感慨。 后来,她跟丈夫也说了,下人也是人,只要真心相待,就能换来同样的回馈。 虞开嵘道:“难为他们有这份心,你也不能全依了,挑些能干年轻的跟着就好。” “嗯,这份忠心咱们可要记着,日后生老病死、婚嫁丧娶,一概都有说法。” 最终,郑秋娥挑好了同行的人选。 这一次南下,他们夫妻俩一块去,考虑到路途遥远,路上缺医少药,就将孩子留在了祖父母的身边。 离开那一天,虞开嵘夫妇拜别父母,几辆马车摇摇晃晃南行。 张氏又一次哭湿了帕子。 远处南地,花州庆山。 虞声笙正在起卦。 她看了一眼卦盘,笑了:“兄长嫂子已经启程,吉时吉日,不错不错。” “要是黎阳夫人晓得你算准了她会拿虞家人出气,估计魂都要气飞了。”闻昊渊环抱双臂,好笑地看着她。 “到底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她是个什么想法,我自然能猜到。” 虞声笙收起卦盘,伸了个懒腰:“准备准备,咱们要迎接家里人了。” “在这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关注一下咱们闺女的功课?” “你教的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闻昊渊就头大。 他从没觉得教一个小娃娃会这样难。 晚姐儿还小的时候,还算听话顺从,让干嘛就干嘛;可渐渐地,尤其这半年,小家伙长得飞快,不但个子拔高了,心智也越来越沉稳,竟然会举一反三,学着跟爹娘对着干了。 就比如,她越发觉着自己不喜欢笔墨,更爱舞刀弄剑。 于是她竟趁着爹娘不在时,给师爷爷玉浮洗脑,劝说他不要给自己加那么多功课,也不要看管得太过严厉。 玉浮哪里是晚姐儿的对手。 晚姐儿聪明可爱,是他的心头肉。 被心头肉哄上两句,玉浮就缴械投降了,决定替小孙女遮掩一二——不就是读书认字嘛,晚姐儿又不去考功名,要那么认真干什么? 所以,当闻昊渊抽出手来管闺女时,晚姐儿功课落下一大堆,与此形成鲜明反差的,是闺女的拳脚功夫——她竟通过偷学,能打一整套的拳法了。 可惊呆了她老爹。 第500章双喜临门 晚姐儿身量虽小,底盘却很稳当,可见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闻昊渊满脸发黑地去找石勇他们,才问了两句,石勇就全招了。 “将军,大姑娘非要跟咱们学,咱们哪能不依呢?”石勇也很无奈,这可是自家主子的心头肉,他哪敢拒绝得太狠。 最重要的一点,石勇也看出了晚姐儿是习武的好材料,一时惜才,竟倾囊相授。 “那是我的闺女。”闻昊渊强调。 石勇不理解,满脸茫然。 闻昊渊:“你要教,以后你自己生一个慢慢教,别来跟我抢。” 石勇:…… 闻昊渊回屋抱起女儿:“晚姐儿跟爹爹说句实话,是不是真的不想读书认字?” 晚姐儿歪着脑袋,皱着眉尖想了想:“还是要读书的,娘亲说了读书可以明理,但我更想练武,可不可以两个都学?” “当然,我家晚姐儿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闻昊渊开心了,“往后爹爹教你。” 虞声笙在一旁看着有趣:“你早就想教了吧。” “知我者,爱妻也。” 她负责生,他负责带,负责教。 这样很公平。 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去做。 比如筹备今瑶与石勇的婚事,还有金猫儿与宋大夫的好事也该办一办了。 一想到清风观里要连续办两场婚事,虞声笙就觉得累并快乐着。 金猫儿羞涩又大方:“一切都听夫人安排。” 今瑶也道:“我没旁的想法,夫人拿主意就是。” “那可不成,这是你们自己的终身,哪能都我拿主意呢?你俩可不许当个甩手掌柜!”虞声笙表示自己花钱就可以了,还要跟着操心实在是吃不消这份苦。 最后,金猫儿与今瑶商议,她们俩要在同一天同一吉时,将人生大事办妥,讨一个双喜临门的好兆头。 二人其实早就在为婚嫁做准备。 日常忙完,便坐在一处绣嫁妆。 是以到今日操办起来,反而没有那么多的琐事需要操心。 石勇与宋大夫商议妥当,又在花州城里各自置办了一套两进的宅院,当做日后定居之所。 金猫儿一开始觉得太麻烦,今瑶也认为住在清风观就很好,横竖她们自己也有住处。 一直看热闹的今瓜却说:“这怎么能一样?他们是男人,自然要置办住处的,清风观再好,那也是夫人的地盘!都娶媳妇了,还要靠旁人,这男人不嫁也罢!” 一针见血。 虞声笙都忍不住要为今瓜鼓掌。 说得真是太好了。 吉日已到,观中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喜气洋洋。 香客们来了都啧啧称奇。 谁瞧见过清修之地还办两姓之好的大喜事的,今日也算长见识了。 有人好奇,去问虞声笙。 虞声笙笑道:“男女成婚本就是天伦之合,顺应天道,这样的喜事乃上上大吉,我们清风观也想蹭一蹭这喜气。” 众人听后觉得有道理。 那一天清风观人满为患。 进山的路上沿途洒了不少喜钱、糖果,吹吹打打一直延绵了好远好远。 两座喜轿从山门正前方抬出。 此时,正是红霞满天,鸟雀归巢,画面平安祥和。 虞声笙目送喜轿一行人远去,松了口气。 闻昊渊上前替她揉着肩头:“心里不舍得了?” “哪有。”虞声笙脱口而出,很快又笑着摇摇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确实有那么一点点。” 尤其对今瑶,她真有些不舍。 哪怕明知道等新婚燕尔后,今瑶金猫儿还会回来,她都觉得有些舍不得。 “瞧着她们从姑娘到嫁做人妇,这种滋味很难言说的,她们待我这样好,我也要送她们一份安稳幸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你呢,你在我身边开不开心?”她扬起脸,狡黠地眨眨眼睛,一如当年与他初见的模样。 “要是不开心我早跑了。”闻昊渊不假思索。 “你敢跑,天涯海角我都给你追回来。” 另一边的新婚宅院内,一样喜气满满。 前厅办了几桌酒席,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一直吃到了夜色降临,客人们才鱼贯离去。 金猫儿打开了随身的箱笼,换下喜服,伸手摸了摸箱笼深处,突然摸到了几块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下意识地拿出来一瞧,惊呆了! 那是几块黄澄澄的金条。 每一块都很小巧。 加起来也不过十两。 可真是黄金呀!十两黄金! 哪怕她与丈夫后面二十年啥都不干,守着这十两黄金也足够度日了。 金猫儿立马明白,这是虞声笙悄悄给自己的那份压箱底。 不用说,今瑶那儿一定也有。 金猫儿用帕子细细包好,重新放入了箱笼最深处,她心中满是底气,那是对未来生活的笃定与信心。 婚后三日,金猫儿与今瑶便一道回了清风观。 虞声笙很惊讶:“你们不多歇几天么?” 她记得自己提前说过的,刚成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让小夫妻好好过一过二人世界,其余的人都不许打扰,也让这两对新婚夫妻不必急着回来。 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们都太辛苦了,正需要好好放个假。 谁知就三天,他们就回来了。 今瑶笑道:“夫人好心,我们却闲不住,在家里歇了几日骨头都懒了呢,我总也操心今朝今瓜今巧还有燕儿,不来看看怎么安心呢?” “我们还要你操心?”今瓜哼了一声,眼睛却在笑。 今巧拆台:“得了吧,你们听她嘴硬呢,金猫儿姐姐与今瑶姐姐出嫁那晚,她哭得枕头都湿了,第二天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我作证,我也瞧见了。”今朝笑道。 “你们两个小蹄子!!”今瓜羞恼。 院中一片欢笑。 如今清风观香火鼎盛,不缺开源入账。 虞声笙手上也积攒了不少银钱。 这些钱被她拿出来一大半,继续修缮清风观上下。 她决定了,要将清风观打造成全国首屈一指的香火圣地。 所以有些钱就不能省。 剩下的一小半她换成金条,一并存着。 虽说目前安稳了些许,但天下之势未定,一切都要筹备着。 这一日,她坐在院中沉思,望着不远处闻昊渊教女儿习武,这画面恬静美好。 瑛娘的一根枝丫伸了过来,顺着她的手臂盘旋而上,靠在她的耳边,紧接着一片叶子冒了出来,似乎在对她轻轻耳语。 虞声笙轻轻颔首:“是么,他们快到了啊。” 距离花州百余里处,虞开嵘他们的马车正在赶路。 自打他们离京,已过了一个半月有余。 两口子总觉得自己在做梦。 按照他们的计划,这一趟贬官南下少说也要走上三个月,没想到只用了一半的时间,花州就快到了。 按照马车的脚程,顶多还有两三天就能抵达。 这还是照顾了郑秋娥身子娇弱,不可疾行。 真要骑马赶路,一天足矣。 虞开嵘纳闷:“难不成通往南边的官道重新改建过?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快?” “别想了,横竖咱们平安到了就成。”郑秋娥倒是看得开。 这一趟虞开嵘调任,是来做花州任同知的,官拜六品。 是冯承实打实的手下。 听闻京城来了调任,冯承早早就做了安排。 两日后,虞开嵘的马车抵达花州城门。 放眼望去,虞开嵘惊得合不拢嘴。 他一会儿看看舆图,一会儿张望四周:“这、这里原来不是花州城郊了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第501章大哥大嫂来啦 不但有人,而且还规划得很好。 已经有了像样的城区街道。 老百姓们虽穿得比不上京城那样光鲜体面,但也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 甚至有些区域明显是被人管理过,专门设为市集的。 百姓们在这里交易买卖,一片欣欣向荣。 周围的房屋一看就是新建的,不算宽敞,但足以遮风避雨,睡个好觉。 虞开嵘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先将妻子等其他人安顿在客栈中,自己手执文书官印,前去府衙报道。 冯承见到了虞开嵘,连忙出门相迎。 “虞大人,年轻有为啊,我可把你给等到啦!”冯承满脸堆笑。 要知道这可是花州头一次有京城来的官。 哪怕是贬官而来,对冯承来说也意义非凡。 到底是京城出来的,一定比自己更有远见,更有能耐。 虞开嵘忙不迭地拱手作揖:“下官见过冯大人,冯大人过誉了。” “你一个人来的?”冯承诧异。 “内子与其他人还在客栈。” “知道你要来,我已经命人将官邸收拾出来了,上上下下五间敞亮的厢房,外加庭院小厨房,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与我说。” “多谢大人!”虞开嵘喜出望外。 他一路上也很忐忑。 生怕南方这一片穷山恶水,这里的父母官也不好应付。 他甚至做好了让妻子他们一直住在客栈的打算。 没想到峰回路转,这冯承居然这样多礼周到。 “欸,你我同地为官,都是要为了花州着想的,我年长你些许,又在花州待的时日更久,照拂你是应该的!再说了,清风观的观主早就言明,她说你是咱们花州的福星呐!” 冯承越说越开心,忙不迭地拉着虞开嵘畅言无阻。 虞开嵘一头雾水——清风观观主?这是谁啊……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只要能聊得来,哪怕一盏清茶也能令人欲罢不能。 冯承与虞开嵘聊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就觉得虞声笙这话不假,到底是京城来的,确实有自己的见地。 别看虞开嵘年轻,却言之有物,很有内在。 冯承更高兴了。 他就想有个得力的下属帮忙,虞开嵘的到来简直就像瞌睡遇上了枕头,来得刚好。 见时候不早了,冯承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虞贤弟千里迢迢赶来,一路车马劳顿,一定累坏了,我还拉着你聊到现在,是我的疏忽。” “岂敢……” 冯承叫了几个人来,跟随虞开嵘先去客栈接人,然后再领着他们去官邸安顿。 郑秋娥见丈夫满脸喜色,便知一切比预料中的还要顺利,也忍不住心生欢喜。 到了官邸后院,瞧见那五间上好的厢房,郑秋娥都忍不住频频点头:“谁说花州穷山恶水了,我瞧着就很不错。” 五间上好厢房,最大的一间给他们夫妻居住。 剩下的三间,足够奴仆们分的了。 最后一间刚好用来摆放他们的行囊箱笼。 另外还有一个小庭院,里头种满了花花草草。 冯承还特地命人移栽了大樟树过来,说是可以驱虫避蚊,天热时还有一大片绿荫可供人乘凉。 夫妻二人虽疲惫,但开心。 一面领着奴仆张罗打点,一面让厨房里的妈妈们先生火做饭。 等这边房屋收拾得差不多了,那边晚饭也得了,两相不误。 坐在阴凉的庭院里用饭,郑秋娥只觉得身心畅快自由,一路上的疲惫都卸掉了好多。 因南方温暖,雨水充沛。 晚上他们还各自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躺在柔软的夏簟上,郑秋娥泛起了迷糊,她呢喃着:“这儿好像也不错。” 虞开嵘忍不住跟妻子说起今日与冯承相谈甚欢的事,滔滔不绝了一会儿,他转眼却看见她已经睡熟了脸,忍不住轻笑。 抬手给郑秋娥盖上了轻薄的毯子,手里的蒲扇又对着她轻轻摇了摇。 到了花州,就要写信回京报平安。 虞开嵘生怕父母担忧,安顿好的第二日便写了书信寄回。 郑秋娥忙着新一轮细致的打点。 夫妻二人各有各的操持。 虞开嵘很快上手料理花州事宜,辅助冯承将这些政务落实到位。 他年轻谦虚,与冯承相处得甚是默契。 虞开嵘提出了要兴办书院的计划。 冯承感叹:“书院有,可是好的先生却没多少,咱们这儿太偏了,比不得府城,更比不得京城。” “那那些流民中,没有读书识字的么?” 虞开嵘已经了解了花州情况,也知道城外那些百姓的来历。 这话把冯承给问住了。 是啊,流民中就没有读书人么? 原先留下他们时,是为了借用他们的劳动力。 他们也为了换口饭吃,能活下去。 在那个当口说什么读书认字,其实也没多大的作用。 但如今不一样了,局势稳了不少,花州也在兴建中。 “你说得对,该差人去问问。”冯承一拍脑袋。 虞开嵘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刚好他也缺机会到花州的民间走访一番,彻底了解这里。 郑秋娥忙碌时,冷不丁瞧见奴仆们送来的平安符。 她奇了。 这平安符跟小姑子虞声笙送给她的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她问。 戴贵家的回道:“是那位冯大人差人送来的,他说了,本地庆山上有一处道观甚是灵验,这平安符就出自那道观观主之手呢。” 郑秋娥心念微动:“咱们初来乍到的,确实也该去拜一拜。” “我也这样想,就是这几日咱们忙得停不下来,哪有空闲。”戴贵家的抱起一大堆衣衫一一分好,放入箱笼。 这些都是暂时用不到的。 见虞开嵘每日忙得饭都顾不上吃,郑秋娥又命厨房备了一日三餐送过去,连冯承都有份。 冯承笑着打趣:“我就说你来了好吧,你看看,我忙到现在居然还有饭吃了。” 虞开嵘已经知晓冯承目前是孤家寡人。 他曾娶妻两次,每一次都换了个鳏居的结局。 自觉命硬,他索性也懒得再论婚嫁,一心扑在花州上,反倒乐得自在。 虞开嵘笑道:“大人若不嫌弃,日后可与我们一道用饭,人多一块吃还热闹些。”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转眼,虞开嵘来花州也半个月了。 日常生活渐渐走上正轨,郑秋娥终于抽出空来,要去庆山上的清风观一趟。 冯承得知她的计划,赞道:“你确实应该去一趟,这位观主善心仁厚,因为她花州避开了多次风险,真乃奇人呀。” 虞开嵘惋惜:“可惜,我今日不得空,不然就陪着内子一块去了。” “你要在花州住上好久呢,日后有的是机会。” 郑秋娥莞尔:“冯大人这话说得对,今日我先去,等你得闲了咱们再一块。” 郑秋娥命人备了些素斋带上,乘着马车赶去了庆山脚下。 这里车马来往,络绎不绝,确实比想象中更有人烟。 上山的路也修得稳当,沿途都有绿荫环绕,一点都不觉得热。 终于,她到了山门处。 交了香火钱,又进正殿跪拜祈福。 突然,从旁边来了位道士,对她见礼道:“这位夫人,我家观主有请。” 郑秋娥心中纳闷,跟着绕去了后院。 但见一片绿凉翠荫,小道石桥,别有一番风雅。 远处,一个年幼的女孩正在扎马步。 桥上立着一位身穿道袍的纤盈身影。 郑秋娥正觉得眼熟。 此时,那人转过脸来,笑语盈盈:“嫂子。” 第502章久违的家宴 郑秋娥半晌回不过神,直盯着虞声笙的双眸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发出恍然大悟的一声“啊”。 紧接着,她提起裙摆往前几步:“四妹妹?是你么?你、你怎么在这里呀?” 他乡遇故知已经是人生幸事。 更不要说在这里遇见自家人。 这一路山高水远,好像也没那么煎熬了。 郑秋娥都快哭了,拿着帕子不住地擦着眼角:“四妹妹,爹娘都很想你,我却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你……你哥哥要是晓得的,定然会更高兴。” 虞声笙一边安抚着她一边看座让茶。 又听郑秋娥懊恼,说自己一无所知,今日登门连一件礼物都没带,让晚辈看笑话了。 “嫂子能平安抵达,已经是一份大礼了,我看谁敢笑话,我们清风观出去的孩子最是明理懂事,断不会因为这些而给长辈脸色瞧的。” 虞声笙抿唇笑道,“真要有,可要仔细我手里的板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秋娥终于被逗得破涕为笑。 她先去抱了抱晚姐儿,又跟着虞声笙参观起了清风观的后院。 见这里布置得清新雅致,甚有田园风光的怡然自得,她也忍不住心生向往:“这样松快自在,要是让公爹瞧见了他一准不想走了。” “他们迟早也要来的,京城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听了这话,郑秋娥心念微动。 转脸去看虞声笙,对方已经轻松自然地将话题岔开,与她说起了这一路而来的颠簸辛苦。 “说来也怪,你要说辛苦嘛必然是比不得府里时自在的,常常要被拘在马车里,很是难受闷气;不过这一趟倒是比我们预料得要快很多,本来我与你哥哥算好了的,怎么着也得两个多月才能到,没承想……” 郑秋娥庆幸道,“这才一个多月便到了,可见这一路顺风顺水,再顺畅不过。” “这是好事,人往对的地方去的时候,遇山山退,逢水水让。” 郑秋娥细细一想,觉着小姑子这话再对不过,笑着点点头。 一想到在花州还有自家人在,她悬着的一颗心放松多了。 又听说这清风观就是虞声笙自己的置业,她更是眼前一亮:“还是四妹妹能干。” 姑嫂二人说了很多话。 虞声笙又留郑秋娥在观中用了饭。 吃着新鲜的山珍野味,郑秋娥只觉得口齿留香,胃口大开。 又看看金猫儿、今瑶等人走来过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欢悦的笑容,她顿觉生活有望,紧接着心头也泛起对以后的期盼来。 离开时,虞声笙一直将郑秋娥送到了山脚。 亲眼看她上了马车,虞声笙才挥手告别。 帘笼被郑秋娥掀开,她迫不及待道:“顶多两日,我便与你哥哥一道再来看你,许久不见,他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好。” 事实证明,郑秋娥还是算错了。 根本用不到两天,当晚她跟丈夫说起自己见到了虞声笙,虞开嵘下意识地以为妻子在跟自己开玩笑。 这儿是什么地方? 远在南边的花州,几乎已经抵达大安的最边缘。 要不是有天然的重峦叠嶂作为防护,这里必然也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结果郑秋娥却跟自己说见到了四妹妹。 虞开嵘手里的笔顿了顿:“是跟四妹妹很像的人么?” “什么呀。”郑秋娥正在铺凉簟,闻言笑道,“就是四妹妹,都是一家人,难道我连是不是四妹妹都认不出来么?那也太过了。” 虞开嵘抬眼,难以置信:“她在庆山上?庆山的道观里?” “是。” “快,快领我去瞧瞧。” 他忙揽袖搁笔,起身就要出门。 郑秋娥哭笑不得:“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了,咱们去一趟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等你到了人家都睡熟了,难不成要四妹妹从床上起来招呼咱们俩?这也太不像话了。” 她好说歹说才劝着丈夫消停,还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明儿一早咱们就去,去烧柱香,去瞧瞧四妹妹。” 翌日一早,虞开嵘便匆匆跟冯承告了假,急急忙忙去了清风观。 当见到虞声笙的那一瞬间,他竟开怀大笑。 再瞅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闻昊渊,虞开嵘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自此,虞家这一辈两对夫妻聚头。 厨房里,金猫儿卷起袖口,忙得热火朝天。 “真没想到,还能见着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这缘法玄妙果真不可言,从京城到庆山多远呐。”今瑶叽叽喳喳,满心感慨。 好像这一瞬,她们都回到了虞府,回到了四姑娘还没出嫁的日子。 可一抬眼,又见金猫儿梳着妇人的发髻,鬓角上一根素雅漂亮的银玉簪子别致动人,今瑶又回过神来——是了,早就不是在京城那会儿了,如今时隔多年,她们都嫁人了。 一念起,一念落,更添耿耿情怀。 堂屋里,四人两两相对,薄酒几杯,酒菜几碟,吃得就是个团聚情浓。 虞开嵘感慨万千:“我早有感觉,总觉得闻将军不会就此没落,没想到还真如我所料了,你真的没死。” “四妹妹苦尽甘来,我也高兴。”郑秋娥多吃了两杯,桃花满面,眼神里尽是身为长嫂的慈爱温柔。 “他要真的死了,难道我就不好好过了么?家里还有孩子呢,怎么着我也要将晚姐儿养大成人吧。”虞声笙半开玩笑。 “我要真没了,你必须好好过下去,照顾晚姐儿是其次,你首先自己要过得好;手头有钱,一个人也成;实在孤单,那就寻个人品厚重的,切记一点,这地契银票不得假手于人。” 闻昊渊一张口就唠唠叨叨个没完。 虞声笙听笑了:“瞧这人说的,好像他真的没了似的。” “不过,四妹妹你身上可有与慕淮安的赐婚,这是皇帝御赐明旨的,你……” 郑秋娥又担忧起来。 “不妨事。”虞声笙却不在意。 “他毕竟是皇帝,一言九鼎,谁人敢不从?不从便是抗旨。”虞开嵘也正色提醒,“妹夫既然没事,你们一定要早做打算。” 虞声笙突然问起了另一件事:“上次京城兵变后,局势如何?兄长你虽然久不在朝局,但身在京城那个大漩涡,你一定看到的比别人更多。” 虞开嵘沉默了。 他摩挲着杯口,一饮而尽:“看似欣欣向荣,实则内里亏空,溃不成军;也就外人觉着好,我与爹都不看好,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可陛下所用之人都没什么实干才能,反倒是很能哄上峰开心,能讨得陛下龙颜大悦。” “试问,这样的人……又有几分能用?” 虞开嵘说起这个,便郁郁寡欢。 没几个有抱负理想的读书人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他也想大展拳脚,能一展自己的才华,为国为君为民献出一份力。 可如今……虞开嵘提不起劲儿。 被贬官南下,他都觉得未必是件坏事。 京城尚且如此,还不如远走高飞。 郑秋娥担忧地看着丈夫,柔柔道:“我虽为妇道人家,但也能看出一二,兵变之后,郭大学士致仕,告老还乡,连带着郭家一众都离京了。” “可是郭文惜的娘家?”虞声笙问。 郑秋娥轻轻颔首:“她也跟着一道走了,她夫家原先还不愿,也是郭大人说了,若是不愿,宁可叫孙女和离,反正他郭家一脉不留京。” 第503章几家欢喜几家愁 “郭大人好魄力。”虞声笙赞叹。 “郭大人乃文臣中的砥柱,自然风骨无二。”闻昊渊赞叹。 “正是,有了郭大人发话,文惜小姐才能顺利领着自己一家跟着祖父一行离京。”郑秋娥感叹,“她走之前还来府里寻过我,问我知不知晓你的去处,她好像有话要跟你说。” 郭文惜是虞声笙在京中为数不多的好友。 好友临行前来告别,也让她有些唏嘘不已。 “我让她留下书信来,可文惜小姐迟疑了半晌,还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那就是说,她想跟我说的,不能留在书信里,这样太不安全了。”虞声笙一语道破。 “我后来与你大哥说过,与你的想法一致。” “边境安定,大安国内却不安宁;京城看似祥和,实则暗潮汹涌,指不定哪一日就绷不住了。”虞开嵘轻叹,“如今我们两口子倒是远离了风波中心,可二老和孩子……” “大哥倒是不必太着急,一时半会还撑得住,爹娘、还有侄儿一定会平安的,到时候阖家团聚,又是一段佳话。” 虞声笙清亮的眼睛透着笃定。 说来也怪,原本不安的心在对上她这双眸子时,竟出奇地安定了不少。 这场小小的家宴一直吃到午后方才散场。 虞声笙又把兄嫂安置在空厢房内,好好歇了个午觉。 趁着霞光微启,她与闻昊渊亲自送他们离开。 回去的路上,郑秋娥理了理发髻,浅笑道:“今日再见四妹妹,我竟没那么心慌了,多了一房人也算多一个依靠助力,说不准在花州,咱们也能过得很好。” “你说的是,花州这几年发展得挺快,你看看街道巷口,看看百姓们的状态就晓得;人口多了这么多,居然还没乱,新建的房屋市集也规整漂亮,官府还制定了规矩章法,这样很好。” 虞开嵘越说越起劲,“冯大人是个好官,我愿意跟着这样的上峰建设花州。” “好,你喜欢就好,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照顾着你的起居饮食。” “谁说你帮不了我,有你这样一位贤妻在旁,我才有这样的奔头在外忙碌,若就我一人……怕也提不起这样的劲头。” “你呀!” 关于清风观一事,虞开嵘也没有瞒着冯承。 这也是兄妹俩商议过的。 “什么?那位观主竟是你的妹妹?” “正是,她早些年就很有慧根,人虽年轻,但看事物比一般人都要通透,我也没想到她竟有这般缘法,更没想到我们兄妹还能在这里团聚。” 虞开嵘对着冯承作揖,深深拜倒:“说起来还要多谢大人您对小妹的照拂,感激不尽。” “哪里话,既然是贤弟的小妹,自然也算是一家人!说起来还是观主大人对我照拂更多!难怪我一见你就觉得亲近,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故事。” 冯承也连连称奇,对待虞开嵘更亲切和蔼。 现在花州的建设推进到了商业区。 有些老旧的街区需要推倒重建,一来人口多了,贸易往来也多,原先的街道狭窄逼仄,根本容不下;二来,冯承已经与周边的府城州县说好了,几个州城可以更多来往贸易,加深沟通。 怎么想还是重建扩大更合算。 问题就出在,有些老一辈的花州百姓不愿挪窝。 更有些老字号的招牌说自己在这里扎根了几十年,一旦动了,就会伤及根本,也说什么都不愿走。 官民的意志背道而驰,可把冯承愁得觉都睡不好。 “亏我还在府城大人跟前夸下海口,说什么不出两年便能妥当,如今瞧着再给一年的时间也未必能办妥呀!” 冯承叹息——想要做点实事真的不容易,当父母官可真是太难了。 虞开嵘表示同意:“您所言所想皆有理,可老百姓有时候也有自己的顾虑……不如给我些时日,我去走访询问;比起大人您,我是个生面孔,或许能问到更多。” “也对,那就烦劳贤弟了。” 冯承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其实提议重建这一块地方的人还是清风观的观主大人,也就是你的妹妹。” “是四妹妹?”虞开嵘惊讶了。 片刻,他又笑着摇头,“如果是她我倒不觉得奇怪了,她自幼看着乖顺,实则肚子里的鬼点子一个接一个。” “这可不是鬼点子呢,这要是建成了,对咱们花州可大有帮助。” 当晚。 郑秋娥替丈夫宽衣。 “你接了这么个差事,从明儿起可要受累了。”她温软道,“我亲自煮了解渴降暑的金银花茶,给你灌上一壶,出门了就带上喝;这方子还是四妹妹给的,我尝过了,滋味不错,清亮甜蜜,你一定喜欢。” “你辛苦了。” 虞开嵘兴致勃勃。 能一展抱负,让所学所能得以致用,这令他比什么都开心。 果然,一早起来虞开嵘便出门了。 定远酒楼的生意一直都是这一片街巷里最好的。 早起卖早茶,各色糕点果子,应有尽有;中午卖熏烧卤味,尤其烧鸡,格外受欢迎;到了晚间,自有忙碌了一整日的客人前来吃酒放松,二楼三楼的雅间就是为了这些客人们准备的。 可以说,文娘子自打一睁眼就要忙到月上柳梢头。 虞开嵘根本没机会跟她搭话。 将晚,生意渐渐回落,也快是打烊收工的光景了。 文娘子正盘着今天的账。 小厮来报,说商行的几家老板都来了,有事要跟文娘子商议。 文娘子有些不耐烦地抬眼:“又来?” “可不是,上回来了,他们谈得差点吵起来,险些没把屋顶给掀翻了,这回几个人又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呢,说是要老板您下去主持,有话要说。” 小厮挠了挠头。 文娘子啪的一声合上账本:“有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官府想要重建这一片的事儿,这是好事,这几个老家伙不愿变通,拉着我想干嘛?” “老板,您不下去,他们几个不走啊。” 小厮暗暗叫苦,“雅间的客人是都回去了,但底下正堂还有人呢。” 文娘子无奈:“成吧,你去把他们几个请到后头来。” 后面另开一处厢房。 大门冲着南边敞开,清风送入,好不惬意。 只是来的几个人脸色不算好。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在尽力维持和气了,根本不像小厮说的那样,真的摒弃前嫌。 上次吵过留下的伤痕还在彼此心上。 “几位,有什么话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吧,时候不早了,忙了一日诸位不累么?” “要说累,谁有文老板累呀。”袁老板假惺惺地笑了,“也就你的定远酒楼生意最好了,咱们几家可比不上。” “可不是,文老板虽为女子,却是咱们几个的表率,这酒楼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我们望尘莫及,啊,哈哈哈哈。” 另一个姓孙的老板也跟着一唱一和。 文娘子太明白他们的把戏了。 她冷冷笑道:“你们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们晓得我的脾气的,惹恼了我,你们都别想好好做生意!” 几人瞬间沉默了。 厢房里一片安静。 这会儿风吹过都显得有些尴尬。 终于,袁老板叹息一声开口道:“还不是因为官府想要推倒重建的事儿么,我家那两栋楼可是我曾爷爷那一辈留下来的,怎么能……毁在我手里呢?你家的定远酒楼也是祖产,难道就这么说拆就拆了?” 第504章民不与官斗 “地皮还在,拆就拆了,横竖也不打紧。官老爷不是说了么,这部分的损失会赔给咱们,到时候重修重建都有说法,只要不白拿了去,一切都好讲。” 文娘子是个爽快人,立马将自己的态度摆在明处。 定远酒楼的生意红火。 要不是官府推行的重建,她也不会挪窝。 文娘子却始终记得老爹留下的一句话:民不与官斗。 何况是商户,她还是难得一见的女掌家。 有时候避其锋芒,反而能为自己博得喘息的机会。 重建花州商业区的消息刚走漏点风声,文娘子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她立马去了一趟清风观,请虞声笙起卦算了一算。 谁知虞声笙却笑着告诉她,这个重建扩大的计划是她给冯大人提议的,并且这一卦必定是上上签。 当着文娘子的面,她直接起势掐诀。 卦盘缓缓转动,果真应了个上上大吉。 文娘子又自己用不同卜算的方法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是大吉。 这下她松了口气,口中呢喃着,满脸缓和:“既然是仙长给的提议,那想必是极好的,我就不用担心了。” 虞声笙笑道:“其实旁人看不穿倒也不奇怪,但文娘子你却不一样,你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咱们的冯大人颇有壮志,这些时日花州发展得如何,百姓们也有目共睹,文娘子也是花州本地人,难道不想自己的故土越来越好么?” 有道是当局者迷。 等文娘子回去后细细一想,恍然大悟。 经过流民战乱后,花州的人口比之前多了不少。 想要让这么多百姓能吃得饱饭,能安居乐业,就一定要有赚钱的门路。 冯承先是扩大了城郊的耕地,自己亲自经办一连串的手续,又开始着手扩建花州的商业区,其实就是想让花州的老百姓自己富起来。 当晚,文娘子就想通了。 要是冯承当时也在,也听到了文娘子的心声,必定会将其引为知己。 文娘子自己想明白了,但有些老古董却没那么开明了。 他们依然守旧。 比如现在眼前这些来找文娘子的老板,就是这样。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根基在这儿,生意本就不错,又何必这样费事?冯大人想有政务,好好忙农耕不就成了,干嘛折腾我们这些生意人?” “是啊,你们看到大人提出来的事了没?他要将街道扩建至五丈!有必要吗?”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就惹得众人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听到最后,文娘子都觉得头疼。 她揉了揉眉心:“这话你们与我说有什么用?” “文老板,越是这个时候咱们就越要团结起来,咱们拧成一股绳,坚决不同意推倒重建,想必冯大人见我们这样坚持,也不会太过强硬。” “就是嘛,以咱们为中心扩建就好了,何必推倒重建呢?” “对对,孙老板这话很对。” “你们愿意那你们就去做,我是觉着费事儿,不爱掺和。”文娘子直接摆明了自己的态度,“我开门做生意,不想与官老爷闹得那么僵,就算这一次冯大人妥协了,日后难保不对咱们有坏印象,真有个什么麻烦求他网开一面,反倒更难。” 她边说边摇摇头,“兴许因为我是女人,不愿折腾,也折腾不起吧,你们还是另找旁人。” 她拒绝得太过直接,袁老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今天这一趟的发起人就是他。 本以为定远酒楼会跟他们站在一起,没想到文娘子拒绝得这样干脆。 他沉下脸来:“好好,文老板是个有大志向的,这么早就搭上了官府的船,是我们几个不识好歹了。” 众人不欢而散。 文娘子瞥了一眼,唇边冷冷,低下头继续打着算盘。 翌日,定远酒楼刚开门,门口就来了个意外访客。 文娘子看清是虞声笙,喜出望外:“仙长来了,快快里面请坐。” “不必忙,我来买点糕饼,再打壶水。”虞声笙婉拒了文娘子想邀自己去雅间的好意,笑得温柔,“我今日来是要办要紧事的,没功夫坐太久。” 文娘子立马动身,抄起几张油纸,飞快地从蒸笼里取出各样糕饼点心包好,又给虞声笙的竹筒里灌满了清水。 虞声笙要给钱,文娘子连连摆手:“仙长要是执意给钱,那就是要断了与我相识一场的缘分了,就是要这样常来常往的才好,太过生分了叫人心里头不痛快。” “既如此,我就收下了,多谢文娘子美意。” 虞声笙也不是忸怩的人。 落落大方地拱手见礼,又和文娘子说了两句话,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今日虞声笙来这儿,是为了实地测量,顺便画出商业区的图纸。 她原本没这个本事的。 在清风观里待久了,看多了老父亲留下的杂书,竟也能自学成才。 加上之前在皇宫里以金水道人的身份看了不少皇家藏书,其中就有这一部分的内容。 虞声笙明白,扩建重修也与风水阵法息息相关。 她想要扎根在花州,就要将这一片打造成属于自己的滴水不漏的城池。 光有护城河还不够,还要有术法防护。 这商业区的布局,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整整一天,虞声笙都在这一片转悠,手里拿着纸笔,时不时画着些旁人看不懂的鬼画符。 吃完了糕饼,喝完了水,画完了纸张,也用干了墨,她看看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打道回府。 刚到城郊,迎面就见闻昊渊来接她。 她快步几下奔过去:“我不是说了会晚点的吗,你干嘛还来跑一趟?” 嘴里说着不用,心中却很开心。 意外之喜总是让人雀跃。 闻昊渊接过她背上的小包挎在自己肩头,转手牵住了她:“观中的事情都忙完了,我放心不下你一个人,过来接你不是应该的么。” “今天观中怎么样?” “都还行,一切正常,就是有个花州紧邻的州城来了个富户寻你合八字,你不在,人家说了明儿再来。” “这人家没走?” “留宿花州城内了。”闻昊渊明白她的意思,笑笑说,“他家的千金也一同来了,说是难得出门一趟不愿留在山中清苦寂寞,还是城里热闹些。” 虞声笙懂了:“也好。” 闻昊渊交给她一张纸条:“我已经问清了他们落脚的客栈,你今天事情没忙完,大约明日还要再进城的,不如顺便去看看这家。” “可以啊,你现在也学会举一反三了,果真长进不小。”她接过,暗暗记下客栈的名字,对丈夫又是好一通夸奖。 直夸得闻昊渊很不好意思,挠着头皮傻笑。 二人远远回了清风观。 洪度正趴在山门口打瞌睡。 见虞声笙回来了,它伸了个懒腰跳下石阶,在她的腿旁蹭来蹭去,呼噜个没完。 闻昊渊才说了,今天洪度狠狠表现了一番。 给那个富家千金哄得很高兴。 “是嘛,你终于也长大了,不再是观里白吃白喝的废物了。”虞声笙摸了摸大猫的脑袋。 “喵喵!!” 谁是白吃白喝的废物? 它明明很有用的。 虞声笙的夸奖向来会落实到实处。 晚上洪度的晚饭里就多了两条肥美的烧鱼。 “定远酒楼的糕饼是好吃,但吃一天也有点噎人。”虞声笙感慨。 金猫儿道:“我就说给您带些旁的,您偏不听。” 第505章又得缘法 “好好好,往后听咱们金猫儿姑娘的。”虞声笙立马举手投降。 金猫儿故意板着脸,可抿紧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与今瑶特地晚了半个时辰才下山。 得了酥油饼,松瓤奶油卷糕,鸡油栗粉糖糕,还有另外三样荤点心,是用腊肉做的。 这三样是今瑶的手艺。 做好了,又包好了,挂在通风的屋檐下一晚上,明儿虞声笙带着就能出门。 弄完这些,金猫儿和今瑶才在各自丈夫的陪伴下离开清风观,回自己家里去了。 吃罢了饭,虞声笙去看洪娘子。 纯哥儿如今刚刚断奶,正养得奶胖。 虞声笙见了格外喜欢,抱着就不想撒手。 可惜纯哥儿太重了,又喜欢动来动去,一刻不得停闲,她抱一会儿就折腾得满头是汗,赶紧又给还给了姑母。 洪娘子笑了:“你呀,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抱这么一会儿就吃不消了?” “那不一样,我家晚姐儿可乖巧了,不像他这样。” 虞声笙擦了一把汗,都有些喘气。 “你可拉倒吧,分明是侄女婿抱得多,你根本没抱过几回。”洪娘子立马拆台。 被揭穿了的虞声笙理直气壮:“生孩子的苦我受了,他一个大男人抱抱孩子怎么了,合该他受累呀,父亲是这么好当的么?他要是不多带带娃,我就要考虑换一个人了。” “你呀,仔细叫人家听见,伤了侄女婿的心。” 洪娘子边说边抬手替侄女理了理衣角,“你去了一趟京城,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不愧是姑侄俩,虞声笙还没开口,对方已经将她的来意猜得七七八八。 洪娘子被清风观的风水养着,人已经完全恢复了。 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有了儿子相伴,她的状态甚至远胜从前。 见她开口问了,虞声笙也不瞒着,将京城发生的大小事情都说了一遍,当听说苕哥儿被立为太子,洪娘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中颇有庆幸。 她根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卷入权力斗争中。 问到黎阳夫人时,洪娘子突然说话了:“原先我浑浑噩噩的,也没个记忆,不知道天明天暗,多亏了你救我,我才能有今日……不过最近我渐渐想起来了,对我下手的人就是这个黎阳夫人,我原先见过她。” “什么时候?” “很多年以前了,那会儿你爹娘都还在,你都没出生呢。” 洪娘子回忆起过去,面上带着温柔的笑,“这个黎阳夫人原先只是皇帝身边的一个贴身宫女。” “她不是皇后身边的人么?”虞声笙纠正姑母。 洪娘子摇摇头:“那会儿我虽还小,但也有十来岁了,记得很清楚,她自己说的,她原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宫女,后来才去了皇后身边伺候。” “而且,她备受皇帝的信任,还跟着你爹学了几天道术;你爹说她颇有天赋,但心性太窄,就连黎阳这个封号,都是她求了你爹帮忙起的。” “还有这种事?”虞声笙惊讶了,“那个时候她就想过自己的封号了?” “自然不是,她是嫌自己原先的名字不好,求你爹给一个更好的。” 洪娘子叹息,“一开始也不是黎阳这两个字,而是泽阳二字,她又嫌不够大气,自己换成了黎阳,又求你爹爹给合算了吉凶。” “黎阳……”虞声笙呢喃着,“黎,黎民百姓;阳,德泽万物,这确实很大气了。” “现在想想,原来那会儿她就存了不一样的心思,是个狠人。”洪娘子感慨万千。 见侄女不说话,她又忍不住安慰:“咱们离得远远的,不与她打交道就是了,你爹也说过,这人心性狠厉,不好打交道,还是远些才好。” “我不是害怕。”虞声笙莞尔,“我是想既然迟早要对上,不如越早越好。” 她抬手蹭了蹭纯哥儿的脸颊,“原来她也学了些道术呀,我说呢,怎么有时候觉得处处古怪,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不过是些旁门左道。” “是了,旁门左道。” 姑侄二人相视一笑。 第二天一早,虞声笙带上金猫儿和今瑶沉甸甸的关爱又一次出门了。 她今天起得更早。 还带了轻体符,用上缩地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已经到了商业区里面,继续昨天未完成的工作。 远处楼上,已经有好几双眼睛盯紧了她。 虞声笙早就察觉到了,但她不以为然,继续测算起卦,在纸上留下记录。 快到正午,她又去了一趟定远酒楼,点了两素一荤,吃了满满一碗粟米饭,转身去了那家客栈。 早在一个多时辰前,虞声笙就让一个跑腿的帮忙,去给那户人家送了个信,说自己晌午饭后到。 这会儿刚刚好。 刚到客栈后院,报了来人姓名,不一会儿便从二楼下来一个红衣俊俏的丫鬟。 她说自己叫南月,是她家奶奶的陪嫁。 “我家奶奶有请观主上楼一叙。”南月笑道。 “有礼了,多谢姑娘领路。” 南月掩住眼底的惊讶,提着裙摆将虞声笙带去了二楼某一厢房内。 厢房的桌子旁坐着两位年轻女子。 一个做妇人装扮,应该就是南月口中称呼的奶奶了;另一个依然梳着姑娘的小髻编发,两缕青丝卷成了灵蛇髻,又在脑后垂了一片青丝,既清雅别致,又灵动俏皮。 打虞声笙一进门,这姑娘就盯着她看。 “你就是清风观的观主?”姑娘没忍住,张口就问,“我还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没承想却这般年轻。” 那奶奶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转脸笑着给虞声笙赔不是:“对不住,我家妹子一向受宠惯了的,叫观主看笑话了。” “哪里话,府上千金活泼灵慧,言语又直爽,说话不拐弯抹角的,这样很好。” 见自己得了夸奖,那姑娘笑得娇羞,轻轻撞了一下那奶奶:“嫂子,这观主人还不错。” 这下虞声笙都有点想笑了。 又聊了几句,虞声笙知晓眼前二人的关系。 她们是姑嫂。 大奶奶娘家姓王,嫁来高家刚满三年。 小姑子就是今日的主角,要来合八字的关键人物之一,大名高书宁。 正如高小姐表现出来的一样,她在家里备受宠爱,无人能比得过她。 这位高小姐虽被父母兄长宠溺,却没养成骄纵的性子,就是天真单纯了些,倒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瞧她依偎在嫂子身边那样依赖的模样,虞声笙就明白,这位王大奶奶也很疼爱这个小姑子。 “早就听闻清风观的美名,今日前来是为了求观主一件事……我听说,有能耐的高人不但可以合八字,还能改了不合八字里的劫难,叫一双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知观主可否帮一帮我家小妹?” 说着,王大奶奶一个眼神,身边的南月就奉上了沉甸甸的一屉。 掀开蒙在上头的帕子,下面赫然是码得齐整的、一枚枚银锭子。 这一眼,银光闪耀,满满诚意。 虞声笙也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惊讶也就一瞬,便很快镇定下来。 “并非是改劫难,而是避开避难,也不是所有的劫难不合都能避开的,具体还要看当事人的八字。” 她实话实说。 高书宁拍着手笑起来:“嫂子,听见没有!!果真可以呢!” “好了好了,我听见了,你稳重些个,赶紧过来坐好。” 第506章拆八字 王大奶奶拿这个小姑子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呵斥两句都显得宠溺满满。 高书宁吐了吐舌尖,乖巧地退回嫂子身旁坐好,投向虞声笙的眼神却越发兴奋好奇。 “人家观主说了,也要看你们彼此的八字的,哪有一定能成的事儿呢。”王大奶奶笑眯眯地看向虞声笙,“观主是这个意思吧?” “大奶奶明鉴。” 虞声笙轻轻颔首,“先要看过府上千金与那位儿郎的八字再说,至于这些……”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屉银钱上,“都是以后的事情了,随后再议也不晚。” “不凑巧了,今儿我这妹妹的八字倒是有,就是缺了另一位,不如先烦请观主等上几日,待我回去禀明婆母,随后再来清风观拜访。” “好说,一切都随大奶奶的方便。” 见她这样好说话,王大奶奶也开心了,笑容更甚。 偏她身边的高小姐却不依,晃悠着嫂子的胳膊撒娇道:“好嫂子,我晓得景郎的八字的,我可以给她。” “胡闹!这事儿要禀明爹娘才成,再者,你就算与章家儿郎如何情投意合,也不能越过人家父母擅自做主,我高家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王大奶奶略微沉下脸来。 高书宁只好作罢,没有再嚷嚷了。 又小坐了一会儿,虞声笙起身告辞。 离别前,她又送了姑嫂二人几张平安符。 趁着天光还亮着,王大奶奶吩咐启程回府。 回到高家,王大奶奶先去见了婆母,说了今日之事。 “这么说来,这位观主瞧着很年轻么……”高家太太砸了两下嘴,似乎有些不满。 在她的印象里,山中的方外高人应该是仙风道骨,鹤发白须的形象。 怎么着也不该是个年轻秀美的女子。 “母亲要是觉着不妥,儿媳就另觅人选。”王大奶奶心细如发,很快察觉到太太那微妙的情绪变化。 “这是她给你的平安符?” “是。” 高家太太理了理,突然眯起眼,“嗯?她给了你平安符后可有说什么?” “她说家里大小主子人手一份。” 高家太太冷笑:“那就不对了,咱们两房算起来正经主子也不过八个,这有九张平安符,这清风观的观主故弄玄虚,怕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话音刚落,外头小厮急急忙忙来传话。 “太太,二房奶奶刚刚生了个小少爷。” “啊?”高家太太意外,“昨个儿大夫还来把过脉,不是说还有两个多月才会生的么?” “今早二房奶奶不小心跌了一下,碰到了肚子,原本觉着没什么不舒服的,谁料一个午觉歇过来就发动了,二房那头的稳婆大夫都没到呢,小少爷就呱呱坠地了。” 那小厮伶牙俐齿,嘴皮子利索,“恭喜太太,贺喜太太,咱们府上又迎添丁之喜。” 高家太太再看看手里那几张平安符,一时愣神。 多了一个小少爷,这九张平安符不就刚好能派上用场了么? 这是……巧合么? 高家太太心头一凛,忙拉住大儿媳的手腕:“你再去一趟清风观,务必将这件事给我办妥了。” 大奶奶明白婆母的意思,忙正色应下。 隔了一日,王大奶奶又备了厚礼,亲自去了一趟清风观。 虞声笙恰巧又不在。 但这一回她显然耐心很好,还在观中借了一间厢房宿下,说要等虞声笙回来。 从正午等到了傍晚,虞声笙才姗姗来迟。 “贵客登门,我没能远迎,是我失礼了。”虞声笙笑着上前作揖见礼。 “哪里话,是我来得突然,观主您日常繁忙,哪能回/回都候着?我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王大奶奶掩口轻笑,“庆山风景好,又有温泉,正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前一回赶得匆忙,我反倒没这个福气好好受用一番,今儿倒是托观主的福,能长长见识了。” “您是大户人家的主母奶奶,庆山不过山野之地,清风观也不过是仰仗花州乡亲父老的支持,才勉强有了立足之地,您这话实在是太抬举了。” 一番客套,王大奶奶给了南月一个眼神。 南月立马领着其他奴仆退下。 屋中就只剩下她与虞声笙二人。 她从袖口摸出两张八字来按在桌上,静静地推了过去:“这是我家妹子的,另一张便是那章家儿郎的。” “看样子,贵府并非只要合八字这么简单,究竟诉求什么,大奶奶不妨直说。” “观主果真快人快语,是个利落人,我喜欢。”王大奶奶顿了顿,“我家小妹自小备受宠溺,骄纵得不成样子,偏我婆母公爹舍不得,更是捧在手里疼着;她如今也大了,去年及笄,婚事却迟迟没定,她看上的人家……原先倒也与我家相配。” “只是……”王大奶奶嗤笑两声,“时过境迁,有些造化弄人,叫人唏嘘罢了。” 虞声笙听明白了。 老戏码了,不新鲜。 无非是高家看不上这个章家儿郎。 但又碍于颜面,以及照顾女儿的感受,才没有拒绝得太过粗暴果断。 高书宁的脾气摆在这儿,大家都明白用强的不行,得缓缓着来。 是以,这一次谈正事了,反而没有高书宁跟着,只有王大奶奶出面。 虞声笙轻轻颔首:“那你们不如一开始说八字不合不就行了?” “我家小妹看着骄纵,却不是无脑蠢笨之人,这样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倒说了一通大道理,让家里长辈哑口无言。” 王大奶奶无奈地摇摇头,鬓角垂下的一缕翠色流苏轻轻晃动着,连带着那几颗明亮圆润的珍珠也跟着颤颤,带出一派富贵风流。 “府上千金还读过书,真是厉害。” “自幼启蒙,又正经入了女学的。” 虞声笙拿起那两张八字,看了两眼便熟记于心。 展开掌心,卦盘瞬间从袖兜滑至,一个掐诀的功夫快如闪电,卦象飞转,看得王大奶奶惊诧连连。 不一会儿,虞声笙就有了结果:“八字相合,乃大吉。” 王大奶奶一阵失望:“果然。” “你们确定要拆了这桩姻缘么?” “没法子……这是我公婆的意思。” “强拆姻缘,可是伤阴德的,你们想清楚了?” 王大奶奶抿唇,犹豫半晌,回想起婆母在内宅时说一不二的风格,又想起婆母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性子,她点点头:“想清楚了。” 高书宁的婚事还另有重用。 府城高官的儿子正缺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高书宁满腹诗书,正当妙龄,又生得娇媚灵动,再适合不过。 高家祖上出过做官的,颇有底蕴。 如今又历经两代经商,攒下了丰厚的家底。 他们自然想更进一步。 至于女儿……他们是很喜欢也很心疼的,但不意味着他们会纵着高书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尤其是婚事这一项。 能联起手来编织一个谎言骗骗她,已经很温柔了。 虞声笙久久无言。 王大奶奶等得有些烦心时,突然那卦盘又亮了,阵阵微光一闪而过。 紧接着,那两张八字上的笔画墨迹竟动了起来,一番游动后恢复平静,依然是那个八字,但明显字迹不一样了。 王大奶奶瞧得真切,又震惊又好奇。 虞声笙将八字交还:“机会只有一次,但如果上天注定,你家妹妹与这章家儿郎的姻缘是断不掉的,强行拆散,只会祸及自身。” 第507章高家 外头下了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约莫半个时辰,雨势越来越大,在山涧处激起一片雾蒙蒙的微澜,连下山的路都渐渐看不清了。 这样的天气,进山的人自然会少很多。 闻昊渊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人来,便吩咐其他人将山门关上。 清风观内,无数枝丫绿叶在游走攀腾。 那是瑛娘。 她最喜欢下雨的天气了。 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尽情施展根系、枝干与叶芽,充分地吸收着天降的甘霖。 一开始,道观中的其他人还会被吓着。 但后来他们就不怕了。 观主能耐非凡,养了各种灵性的生物,除了大猫还有大榕树,反而成为清风观中的一道奇景。 闻昊渊一路过来,瑛娘的枝叶就挡在他头顶上,让他身上一丝雨滴都没沾上。 见闻昊渊进了里屋,瑛娘才收回了枝丫。 玉浮刚好歪在榻上看杂书,冷不丁从窗口看到了这一幕,小老头不服气地翻了个身:“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好过,亏我天天给你浇水陪你说话。” 窗下,瑛娘吃吃笑了两声:“那怎么能一样呢,他是仙长的夫婿。” “我还是她师父呢!” 瑛娘没回应。 玉浮等了半天,还是一片安安静静,索性起身去厨房里摸了两碟子干果点心打嘴消遣,吃着满口香脆,反而将这点不开心抛之脑后。 屋内,夫妻正在说话。 “这么说来,那户人家是笃定了要换?” “是呀。”虞声笙感叹。 见妻子面色有异,闻昊渊又问:“你好像对这户人家特别上心,除了人家出手大方外,就没有别的原因?” “我是那种整天就知道钱的人么?”她翻了个白眼。 闻昊渊不为所动,眨了两下眼睛。 好吧,他们都夫妻数年了,她是个什么品性,这男人清楚得很。 要说虞声笙不爱财,天塌下来都没人信。 她清了清嗓子:“高家是隔壁州县的富户,生意做得很大,但有一点你没想到,就连花州都有三分之一是他们家的买卖。” “这么多?”闻昊渊惊了。 “冯大人想要重振花州的买卖,重建商业,那高家这一关必过不可;目前消息传开,也就那么几家花州为首的富户很紧张,一直在抗议,反倒是高家为首的这些外来州县的老板却很稳当。” 虞声笙唇边讥诮,“你没觉得有点稳当过头了?” “确实。”闻昊渊轻轻颔首,“消息横竖是真的,要么支持,要么反对,要么跟官府提建议,将这些事情完善,更有利于自己;像这样一声不吭的,反倒奇怪。” “冯大人暂时顾不到这些,既然高家找上门,我自然要多问一两句。” 虞声笙展开棋盘,把玩着棋子,“过来陪我下一局,可别留手,我看看我能撑到几时。” “好。” 闻昊渊是个粗人,什么琴书诗画那是一窍不通。 唯有围棋一项,却是难寻敌手。 她落下一枚黑子,淡淡道:“高家想联姻的对象是府城的高门大户。” “你是想说,他们想借着这股力量左右花州重建商业?” “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不得不多想。” 虞声笙点点头,“这一片地方必须重建,必须按照我的想法建,我不会亏待了这些人,但他们要是太过贪心了,我也只能下狠手。” 闻昊渊:“那高家闺女的心上人呢?” “章家儿郎么?八字倒是清贵,很有前程,只是扑朔迷离,变数太多,我也不好随便批,或许等他的婚事定了,这事儿才能有眉目。” “走一步看一步。” “啊!!你怎么又吃了我一子?” “那……还给你?” “我是那种会悔棋的人么?闻昊渊,你看不起谁呢?!” “没有没有,嘿嘿嘿。” 却说回了府的王大奶奶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身边还有两个帮忙撑伞的婆子。 一路回来,满身水汽,但也就鞋子裙角湿了一点点。 这样大的雨,都能全身而回,可见她身边伺候的人有多尽心。 先回自己房中更衣梳洗,正坐下吃了一口甜茶,丫鬟的声音透过门帘子传了进来:“奶奶,太太屋里摆饭了,让您过去呢。” 王大奶奶咽下一口,斯斯文文道:“知道了。” 嘴上应着,动作却没有半分着急。 她拢了拢袖口,又吃了两卷子菱粉糕,看了看那花样油炸的小面果,王大奶奶歇了心思,吩咐道:“收起来吧,等我回来再拿出来吃。” “是。” 王大奶奶漱了漱口,起身往婆母那屋去了。 到了婆母跟前,她接过嬷嬷手里的活计,自然而然地盛汤布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可见是素日里常常做的。 高家太太满意地看了两眼儿媳:“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娘您就放心吧,那观主给了解救之法。” “真是大善人了,咱们家也不能亏待了那章家儿郎,既让他没了个新媳妇,咱们就赔他一个好了,横竖都是成婚的大好事,他年纪轻轻的,哪能瞧不上美娇娘呢?” 高家太太满脸堆笑,“你瞧你屋里的南月如何?身量模样都是拔尖的出挑。” 王大奶奶手上正端着一碗清蒸虾丸鸡汤,最是浓鲜。 听了这话,她手腕一下没晃,轻轻放下后才笑道:“难为娘替我那丫头想着,她真是上辈子积福,能有这般造化,只是……差了一步,去年年底她娘老子求到我这儿,我已给了身契,让她回去跟表哥定亲了,再有一年半载的,我就该放她出府完婚去了。” 说着,王大奶奶感叹,“哎,或许就是棋差一着,她没有做人家府里奶奶的命,只能当个乡野村妇,罢了罢了,枉费娘替她张罗。” “你身边丫鬟都是有福的。”高家太太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你可有旁的人选?” “章家儿郎毕竟是读书人家的子弟,咱们既然要做了这好事,自不能叫人家挑出错来。” 王大奶奶凑在婆母耳边轻声道,“不如给他一个略有头脸身份的姑娘,叫他不敢也不能推至门外,更能叫咱家书宁彻底死了这条心。” 高家太太的手指轻轻在食案上敲了敲。 半晌,她眯起眼睛:“这话有理。” 约莫半个时辰,太太屋里才收拾了残局。 王大奶奶这才能得空回房。 她是府里的奶奶,也有自己的小厨房。 见桌上摆着新鲜热腾的四菜一汤,还有两色果子,王大奶奶疲惫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南月屏退众人,独自留下服侍。 先用了一口火腿鲜笋汤,王大奶奶吃着米饭,才觉着一天的乏累散去了不少。 “奶奶,太太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南月忐忑。 “莫慌,府里是她说了算,但她想要摆弄你,也没那么简单。”王大奶奶冷笑。 南月松了口气:“有奶奶护着,我就安心了。” 她是王大奶奶的陪嫁,更是与王大奶奶一块长大的,年岁上略比主子大了两龄,更显稳重能干,是王大奶奶的心腹,没有之一。 柔柔烛光下,照得南月那张脸越发标致秀气,颇有几分姿色。 论理,王家当年送嫁是不会挑这样颜色好的丫鬟陪在姑娘身边的。 若是有,那也是为了以后给女婿做妾用的。 可南月跟随王大奶奶入府后数年,从未近过男主人的身,王大奶奶倒是抬举了另外两个人,开脸给丈夫做了姨娘。 第508章积怨 打从一开始,这主仆二人就没想过要分开。 南月不想给男主人当妾,王大奶奶也不愿委屈了跟随自己多年、忠心耿耿的丫鬟。 “哼,她想试探拿捏我,没那么容易……”王大奶奶嗤笑两声。 “方才您在太太跟前那样说,可是心中有人选了?”南月问。 “你还不傻,没白跟在我身边这些年。”王大奶奶弯起眉眼,“你忘了那后院住着谁了?” “啊!!”南月恍然大悟,“您是说……那位表小姐!!” 这位表小姐名为粉香。 生得秀丽如兰,气质如水,总带着一股柔柔的调调,看人都要先把眼睛朝下,再慢慢地抬上来,看着清透又乖顺,实则勾人得很。 王大奶奶见过几次,每一次都嗤之以鼻。 这就不是一个正经人家养出来的规矩小姐。 哪有男人能扛得住这样的秋波送情,高家少爷自然也扛不住。 何况这还是身世凄惨的姨表妹,更是惹人心疼。 王大奶奶已经发现过几回这二人偷偷幽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瞧见。 头一次发现时,她快气炸了。 想到自己先前那样照顾这位粉香小姐,处处周到,这女人居然还背着她,勾搭她的丈夫! 粉香小姐想取代王大奶奶,高家少爷也愿意与心上人一双两好、整日为伴,可惜了王大奶奶并不是软柿子。 她抛出一番说辞,让太太都哑口无言。 “表小姐来咱们府上暂居,本就是咱们的客人,她又是娇滴滴的女儿身,更是娇客中的娇客;可怜我那姨父姨母过世得太早,留表妹一人孤苦伶仃,我既为她的嫂子,自然处处要为她打点考虑;” “粉香表妹你放心,这府里就是你的家,你的姨母也是你的母亲,你且在府里安安心心、舒舒坦坦地做几年姑娘,等差不多了,再请娘给你择一门好亲事,叫表妹你风风光光出嫁,做人家正头娘子,岂不体面?” “嫂子会替你筹备嫁妆,还会给你一份厚厚的添妆!” 这话是当着高家太太的面说的。 尤其说到正头娘子这几个字时,粉香小姐和高家太太脸色微变。 只不过彼此的变化南辕北辙,显然不一样。 粉香小姐生得漂亮,天生就是一块以色事人的好材料。 她当然不甘心只做一个妾。 即便表哥再喜欢她,她也不愿从矜贵的表小姐沦为半个奴婢的姨娘。 这其中差距有多大,她心知肚明。 那一天把话说开后,粉香小姐就自觉地疏远了表哥。 王大奶奶看着那几天失魂落魄的丈夫,背过身去冷笑连连。 现在章家儿郎的婚事摆在眼前,正是打发了这位表小姐的绝好时机。 王大奶奶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 正吃着饭,外头又传话说宁姑娘来了。 不等王大奶奶传进来,高书宁自己快步而入。 仗着家里人疼爱,高书宁向来如此。 “好嫂子,你今天去了清风观,回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句呢,叫我好等。” 高书宁坐在王大奶奶身边,“那观主怎么说呢,我与他的事儿……” 说着,她脸上浮起两片红晕,显然羞涩又期待。 “瞧你,真是女大不中留了,要是让母亲瞧见你这样又要说你了。” “所以我才不敢去娘的屋里呀,原先我就让丫鬟来过,知道你在娘屋子里伺候晚饭呢,我就晚点再过来。” 高书宁挽着她的胳膊,“好嫂子,快与我说了吧,别卖关子了。” 王大奶奶轻轻戳了一下她的眉心:“你呀!真是拿你半点法子都没有,观主说了,你与那章家儿郎的八字不是很合,但她有法子,让你耐心多等一段时日。” “当真?”高书宁喜出望外,眼睛都在放光。 “嫂子几时骗过你?” “我的好嫂子,我最喜欢你了!”高书宁忙不迭地从袖口里摸出一团被手帕包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是谢礼,嫂子别跟我客气,只管收下!” 帕子散开,露出里面一对小巧玲珑的玉瓷佛像。 那是送子观音。 瞧见这个,王大奶奶嘴角抿紧,眼神瞬间冰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脸皮。 高书宁哪里还能顾得上察觉这些。 她本就不需要看人脸色生活,自然也养不成这样的本事。 又围在王大奶奶耳边叽叽喳喳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像只燕子似的飞了出去。 屋内万寂无声,安静得可怕。 南月心疼又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 “姑娘……”她终于没忍住,换了称呼。 就是这一声,让王大奶奶如梦初醒。 王大奶奶咬着牙冷笑:“我就说是她拿的,婆母和夫君偏不信,偏说是我栽赃诬陷!” 这一对玉瓷佛像原是她嫁妆里的。 从她曾外祖母手里传到她这儿,堪称传家宝。 王大奶奶出嫁时,娘亲就将这一样也算进了她的嫁妆中。 带着珍贵又美好的愿景,她嫁进了高家。 结果新婚不出三月,这一对送子观音像就不见了。 王大奶奶当时都要疯了,恨不得将整个府邸翻过来找。 她身边的奴仆丫鬟都说看见宁姑娘来过,后来这观音像就没了。 可高书宁坚持说自己没去过,是嫂子身边的奴仆陷害攀扯。 因此,为女儿出气的高家太太二话没说,将儿媳身边的陪嫁一一料理。 得亏王大奶奶反应快,跪下求情,承认是自己弄错了,才保住了剩下一小半的人。 后来她小心翼翼,几番讨好,尽心伺候,才换来了在府里站稳脚跟。 又是数年的栽培,她身边终于又有了一部分可用之人。 如今再看见这一对送子观音像,王大奶奶心思有多复杂,可想而知。 她死死盯着半天,唇瓣几乎咬破。 半晌,她才恨恨道:“拿我的东西来谢我,真是好样的!南月,把它收起来锁好,这一次不准出任何纰漏!” “是……” 原本还有些软乎的心,因为这对佛像变得彻底冷硬。 “女子成婚,哪有处处都能如愿的。”王大奶奶轻笑,“咱们家的宁姑娘也该明白明白,什么叫三从四德,什么叫女德女训。” 引得粉香小姐与章家儿郎相遇并不是什么难事。 王大奶奶将一切都做在明处。 不过是一次游湖,一次意外,让那章家儿郎从水中救起了娇弱可怜的表小姐,这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消息传回,高家太太惊愕不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再看看一旁浑身湿漉漉,被裹在一件男子外衫之下的外甥女,高家太太深吸一口气:“到底怎么回事?!” 粉香小姐脸上的脂粉都被泡花了,越发显得小脸楚楚动人,那柔弱几乎要碎开了一般。 “姨母,是我不对……你尽管骂我吧!”粉香小姐哭得喘不过气来。 “你不对?”高书宁气急败坏,可爱明媚的脸蛋也蒙上了阴霾与恨意,“你自然不对!处处勾搭,勾搭我哥还不够,现在连外人都惦记上了!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情郎?” 高书宁觉得自己肺都要气炸了。 王大奶奶忙道:“书宁,娘在这儿呢,你慎言!” “嫂子我为什么要慎言?我说的都是真的!”高书宁痛哭流涕,“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安分的好东西,亏我心善,今儿带她出门玩,结果、结果……” 她愤怒又伤心,憋得脸涨红。 猛地跪下,她膝行几步到高家太太身边,“娘,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第509章小姐,表小姐 高书宁向来受宠,是高家太太的心头肉。 可粉香小姐也是颇得高家太太的疼爱,她更是高家太太已故妹妹的唯一女儿。 手心手背都是肉,高家太太犯了难。 这边劝劝,那头哄哄。 可惜没什么鸟用。 这回的事情不是争什么首饰头钗,也不是抢啥胭脂水粉,她们俩闹的是同一个男人。 高书宁义正严词,非要母亲狠狠罚过表妹,给自己一个交代;粉香小姐以退为进,抽抽搭搭,表示自己愿意一脖子吊死,以证清白。 顿时,屋子里闹得鸡犬不宁,房顶都要被掀掉了。 高家太太只觉得头大如斗。 “都住口!!”她忍无可忍,大声呵斥,“都是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怎学那无赖村妇这般纠缠不休?来人,把小姐和表小姐都送回房中,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她们踏出房门一步!” 高书宁震惊,猛地抬眼的瞬间,泪珠儿簌簌滚落:“娘!!” 母亲居然不帮着自己。 就算没有替表妹说话,那也让她这位备受宠爱的高家嫡出小姐难以接受。 倒是粉香小姐盈盈拜倒:“是我不孝,给姨母添乱了……我这就回去。” 说罢,她乖乖起身,任由婆子领路离了正堂。 高书宁急了:“你给我回来!把身上的衫子给我脱下来!” 那衣服是章家儿郎的。 “让你闭嘴,你没听见吗?”高家太太怒极,“你什么时候能学学粉香的明眼懂事?你这个样子还想说亲事?趁早歇了这心思吧,别嫁去了婆家不出三天叫人休回来,那才是丢人现眼!” 高书宁被这么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顿时愣在当场回不过神来。 打出娘胎,她还是头一次被母亲这样教训。 一时间面子挂不住,她脸色一阵青白,抬手狠狠推翻了母亲旁边的茶案,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娘,当心!!”王大奶奶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护着婆母,滚烫的茶水泼到她的手腕手背上,立马烫出了一连串的红。 “你这孩子!”高家太太这下真被女儿气着了。 王大奶奶疼得直喘气,脸都白了。 “你怎么就挡在我前头了,你瞧瞧这烫的……栗妈妈,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大夫来呀!” “儿媳哪能顾得上那么多,这不是怕娘您受伤么,我年轻,皮糙肉厚的,这么一点子伤处不算什么的。”王大奶奶勉强扯了扯嘴角。 高家太太一阵感动。 看儿媳的眼神都比寻常多了好些温柔和气。 这回是打心眼里的满意了。 “浑说什么,正是你年轻,才更要当心!要是烫到了脸上可怎么好?我年岁大了,就算烫伤了也不打紧的,你年纪轻轻的,正是颜色好的时候呢……瞧瞧这烫的,啧!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娘,这又不是儿媳能说了算的,瞅见婆母受难,儿媳自己都没想清楚人就扑过去挡着了……”王大奶奶垂下眼睑。 高家太太更是唏嘘不已,与儿媳说话添了不少亲厚。 等大夫来后,给王大奶奶瞧过了伤势,又给涂了烫伤的药膏,婆媳二人嘀嘀咕咕地说着话,管事媳妇回话说,大少爷来了。 门帘子一打,一身量挺拔的男人款步而入。 他穿着藏青的衣袍,倒是显得文质彬彬,满身书卷气。 这便是王大奶奶的夫婿,高子玉。 “子玉,你来得正好,想必咱们家里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你觉着这件事该怎么办?”高家太太问儿子。 高子玉脸色不是很好看。 任哪个男人得知自己的红颜知己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大约都不会心情很好。 “既如此,不如就委屈了表妹,让儿子纳她为妾,由母亲出面,她也是个贵妾,横竖都是家里亲眷,我们夫妇也不会亏待了她,纳为姨娘后,她的吃穿用度还跟从前一样便是。” 高子玉张口就来。 王大奶奶心中讥讽,垂眸不语。 高家太太显然对儿子这个建议不是很满意。 她微微蹙眉:“原先咱们就没想过让你妹妹与那章家结亲,今儿这事闹的……越发不能成了,真要因此坏了她们姊妹间的情分,反倒更不好;可……粉香那孩子毕竟是我的亲外甥女,我也不想委屈了她。” “娘,我与茵晓必定将表妹视为亲妹,即便为姨娘也不会亏待了她……”高子玉听出了母亲的弦外之音,忙解释。 高家太太这回却没听儿子的。 她看向儿媳:“这归根结底是你房里的事情,你想怎么办?” 王大奶奶一阵犹豫。 高子玉蹙眉:“你该不会拈酸吃醋吧?” 这话一出,王大奶奶立马眼眶微红,唇畔苦涩:“夫君这是什么话,我何曾吃醋了?娘,要不这事儿就您与夫君定夺吧,我实在是不便开口。” “荒唐,你是长房宗妇,是我高家明媒正娶的长媳,他房里真要添人,怎么也得过你这关,你不点头,我看谁敢往你屋子里抬人!反了天了!” 高家太太瞪了儿子一眼,“你媳妇今日受了大委屈,你当着我的面还敢欺辱她!当我死了不成?” “母亲言重了,儿子哪敢。”高子玉忙不迭地跪下。 “娘,子玉在外奔波一整天了,别叫他跪着了……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 王大奶奶说着,有些羞涩,“他这样,我也心疼不是。” “你呀你呀,就是太惯着你男人了,罢了,既是你夫人开了口,我这个老婆子也不好拦着,子玉你起来吧,坐着说话。” 高家太太很欢喜。 高子玉更觉得奇怪。 原先母亲是对王氏印象不错,但也没有这样亲热的。 待他坐定,王大奶奶幽幽道:“其实夫君纳妾,我也是很乐意的,只是有两点儿媳觉着不妥——” “哪里不妥?”高子玉又满是不快地盯着妻子。 但碍于母亲在旁给王大奶奶撑腰,他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第一,表妹是咱们家里的贵客,哪怕咱们背地里把这件事办得再怎么好看,外头看来也是咱们委屈了表妹,到时候恐怕说什么的都有,人家一个堂堂正正的正房小姐寄居咱们家,结果咱们却让人做了妾………” 王大奶奶这话一针见血。 “二来嘛,就是今日之事;我相信那章景士是救人心切,对表妹绝无另外的想法,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到底是与表妹有了肌肤之亲,若这个当口咱们再将表妹纳为妾,岂不是更坐实了心虚?” “真要因此坏了表妹的清誉,我只怕闲话传得更难听,到时候若因此影响夫君的前程,那才糟糕。” 王大奶奶娓娓道来,语速不快,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听到最后,高子玉面无血色。 显然,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不过是将心爱的表妹纳为贵妾,怎么还能扯出这些麻烦来?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妻子说的很对。 高家太太止不住地点头:“没错,是这个理!” “还有一桩……”王大奶奶迟疑片刻,“娘您别忘了,小妹还在气头上呢。” 她点到为止。 高家太太瞬间明白了儿媳的意思。 眼下,高书宁已经将粉香小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真要将粉香收在府里当个姨娘,怕不出三月,一条性命就能栽在女儿手里。 她可想着让女儿高嫁去府城,做那高官家的少奶奶呢,怎能让高书宁双手染血? 第510章温柔攻势 原本如乱麻一般的思绪立马清晰了。 高家太太闭了闭眼睛,有了决断:“粉香不能留在府里做姨娘。” “母亲……”高子玉失望至极。 “缘分自有天定,既然章家儿郎与粉香有这么一段交集,那咱们也该顺水推舟,有成人之美才对。” “茵晓。”高家太太看向儿媳。 “娘只管吩咐。” “你代表咱们府上去章家走一趟,让他们选个吉日过来提亲吧。” “母亲!!”高子玉急了。 高家太太瞪着儿子,口中的话却对着儿媳继续说,“就说,我家表姑娘多谢他救命之恩,愿以身相报,若成婚这便是一段佳话,若不成……那我家表姑娘因他失了清誉,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入夜。 高书宁依旧哭泣不止。 她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恨得不行。 拿着剪子毁掉了闺房中几乎所有能被剪断的东西,什么被褥、床帐、罗缎……就连那针线篓子里的绣线都没能幸免。 她还在等母亲来哄。 然后告诉她,府里已经决定将粉香撵出门,好给她出气。 一直等到了深夜,来的却不是母亲,而是嫂子。 “嫂子!!”高书宁痛哭流涕,“娘是不是不疼我了?我就晓得,自打那崔粉香来了,我这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什么府里的嫡出姑娘,唯一的女孩儿,全让了她去吧!” “娘刚刚歇下,为了你的事情她操劳到半夜才得以喘息,你也该替娘亲多考虑。” 王大奶奶的语重心长才起了个开头就被高书宁狠狠打断。 高书宁根本听不下去:“我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还要替旁人考虑?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娘怎么是旁人了?” “她护着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那她就不是我娘亲了!!” “书宁!你这说的什么话?”王大奶奶沉下脸,“娘那么疼爱你,这阖府上下谁人不知?你怎能这样说话,仔细伤了娘的心。” “我的心才叫被伤透了!为何不处死那个贱人?她吃我家的喝我家的,从头到脚哪一处不是我高家出钱?如今可倒好,养出了个白眼狼,她连我的心上人都要抢!” 高书宁捂着心口,“娘还不护着我!这高家干脆都改姓崔好了!” 王大奶奶忙捂着她的嘴,满脸严肃:“我瞧你真是昏了头了,为了个儿郎这样没轻没重,连长辈都敢议论!要是被爹知晓了,我怕你三天都出不了家祠的门!” 高书宁这才冷静下来。 回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她心虚地抿了抿嘴角。 “这事儿娘会去办,我来只是为了看看你,怕你太过伤心,到时候伤着自己的身子;还有——” 王大奶奶轻轻抚上小姑子的手背,“你是高家的姑娘,那章家儿郎再好,也不是你的夫婿!这事儿是他惹出来的,作甚惹得你这般伤心难受?若你还明白这道理,就给我拿出大家小姐该有的派头来!” “就算不明白,为着你往后的日子,为了咱们高家的门楣名声,你装也要给我装得像个样子!别丢了父母的脸面!” 高书宁怔怔不语,泪水盈眶。 这些话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王大奶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抬手替小姑子擦了擦泪水,她又温言软语地哄着,好一会儿才哄得高书宁平静下来,还在王大奶奶的温柔攻势中吃了两盏茶和一碟子牡丹酥卷。 闹腾了半宿的高家总算安静了下来。 高家太太躺在床榻上,有些难以入眠。 栗妈妈进来回话。 原来栗妈妈方才就候在高书宁的闺房之外,将姑嫂二人的对话尽收耳底,这会子一个字不差都复述给主子听。 高家太太听完后,长舒一口气:“她果真是个好的,这样耐心规劝,连我都不服,只盼着书宁能有她嫂子一半懂事,能将这些话听进去。” “太太也别操心了,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安置。” “如何能不操心?儿女都是债啊!早知她这个性子,我当初就不该这样宠着……宠得无法无天!哼,哪有闺女自己张罗婚事的,那章家儿郎她瞧着喜欢,我却看不上!” 高家太太越说越气,翻了个身,“罢了罢了,先这么办吧,这几日给我将姑娘那院看管好了,也别让大奶奶插手,我怕她面慈心软管不住。” “是,太太。” 清风观。 虞声笙与闻昊渊的厢房中一片安静。 临窗摆着一张榻,上头搁置着一方圆几,虞声笙的卦盘就随意摊放在上。 原本静寂的卦盘突然亮起微光。 紧接着几个卦象不受控制地游走。 狂躁片刻后,这些卦象又安静了下来。 翌日早起,虞声笙一眼就看出了卦盘的不对。 她没好气地拍了拍卦盘:“没我发话你们乱动什么?” 卦盘轻轻微颤,很快又动了两下。 这次显现的是一个八字。 “章家那儿郎的八字么……”虞声笙眯起眼,“居然一夜过来已经有了这样大的转变,那位王大奶奶果真是个奇人。” 她抬手拨弄了两下,将卦盘恢复原样。 “别闹,这些事咱们暂时管不着,你们都安分点。” 卦盘这下安稳了。 吃过了早饭,虞声笙领着闻昊渊一同下山。 她说今天要借一借他的威慑。 “狐假虎威?”闻昊渊想到了一个成语。 “好像也没毛病。” “没错,你就是那个诱人的狐狸精。” 虞声笙:??? 这男人平时都在看什么书,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你要是在闺女跟前这么说,当心我撕了你。”她清冷的目光透着警告。 闻昊渊笑了:“这话只能在你跟前说,你想什么呢,旁人想听还没有呢。” 虞声笙:…… 真是谢谢你了。 这几天下来,她已经将原先的花州商业区摸得七七八八,又将打算扩建的地方查了可彻彻底底。 商业区外围的百姓还算通情达理。 他们接受了官府的补偿,答应让出自己的房屋乃至一整条街区的地段,好让商业区继续扩建。 真正难搞的,就是那几个扎根在花州老商户。 文娘子已经悄悄跟她透过话,说那些老顽固冥顽不灵得很,坚决不让。 虞声笙决定今天亲自来跟他们谈谈心。 她还提前请冯大人发话,把这些人都聚集到茶楼的雅间中,她请客。 掏银子的时候,虞声笙的心都在滴血。 上好的碧螺春,上好的茶饼果子,为了显得格调非同一般,她甚至还请了人特地焚香,隔了一半轻纱屏风的后头,还有歌喉珠圆玉润的歌姬手持琵琶献艺。 虞声笙感叹:自己在京城都没有过这样的排场,真是便宜这几个老家伙了。 有冯大人出面,他们不敢不来。 人是来了,但态度和礼貌没有跟上。 他们鱼贯而入,眼睛根本不看虞声笙,哪怕她主动上前招呼,热情赔笑,这些人还是眼高于顶,还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很不把她放在眼里。 花了钱还是这样的待遇,虞声笙很不开心。 虞道长不开心,自然这几个人也不能开心。 袁老板刚坐下端起茶盏,就听虞声笙吩咐:“把这些茶水点心都给我撤走,歌姬也别弹琵琶了,这几个人不配听。” “欸,你什么意思?”袁老板一阵光火。 “对于没礼貌的人,就该用没礼貌的态度,就是这个意思。” 几人气坏了,抬脚就走。 谁知那看似轻飘飘的木质大门却怎么都推不开。 第511章招招见血 袁冲志本就是个粗人。 当场就急得火大,抬脚冲着那大门咣咣就是几下。 那力道是半点没收,撞得四周墙壁都嗡嗡作响。 可那扇门瞧着弱不禁风的木质结构,却依然纹丝不动,别说打开了,就连一条缝隙都没漏。 袁冲志转脸瞪着坐在榻上、浅笑嫣然的女子:“你使的什么鬼把戏?还不赶紧把门打开?” “诸位急什么呢,我话还没说,你们当然走不了。” 虞声笙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我要是你们就坐下来谈一谈,横竖今日都来了,不把话说开岂不是浪费彼此功夫?” “你是那清风观的丫头吧?我知道你!你是有点本事,哄得那冯大人处处听你的,但你却不懂做生意,商业上的门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一旁打圆场的孙伯急忙开口。 说是打圆场,但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虞声笙又不是傻瓜,自然听得明明白白。 她也不生气,浅浅呷了一口茶道:“我要说的跟做生意又没关系,只是想请你们先腾出个地方来——”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小娘皮也舞到我跟前!老子出门闯荡时,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花州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那是我祖上留下来的楼,我不同意拆,谁来说话也没用!就是冯大人来了,我拼上这条命也要跟他争一争!” 袁冲志怒吼,“我袁家的买卖在花州扎根这么多年了,你一个外来的,想怎样就怎样,未免也太托大了吧!” 他为首发怒,身后的那些人自然也忍不住。 一时间,各种指责谩骂都冲着虞声笙扑面而来,瞬间充斥着整个屋子。 另一边的屏风后头突然站起一个人影。 格外高大威武。 他绕了过来,狭长锐利的眼睛凝视全场。 皮肤黝黑,浑身气势凌人,像是一座山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只是环视四周,便能压得这些人喘不过气来。 原本吵闹的声响消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安静。 虞声笙很满意。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闻昊渊身上那种杀伐果断是踏遍了尸山血海才有的气势,寻常人哪能比拟? 他往前这么一站,光是身量就胜过他们每一个。 袁冲志盯着闻昊渊那粗壮结实的胳膊看了两眼,最终声音低了不少:“这、这又是谁?不是说了,请我们来谈事的么……你怎么还带着护卫?”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夫婿。”虞声笙笑眯眯道。 闻昊渊将佩戴在腰间的大刀解下,随意地搁在茶几上,听到妻子的介绍,他冲着这些人十分潦草地点点头:“诸位好,咱们坐着说话吧。” 没等袁冲志发话,身后那些人突然自发地乖乖坐下。 孙伯犹豫片刻,立马也跟着坐了过去。 袁冲志急了:“你怎么也……” “你出得去吗?你要是能出得去我就跟你一块,出不去就坐下来,这事儿压不住的,迟早都是要谈的。” 孙伯的话让袁冲志哑口无言。 争强好胜,好事斗狠是没用的。 孙伯跟袁冲志想的还不一样,他并非不想拆,而是想借机能要到更好的补偿。 毕竟官府这么好说话的机会可不多见。 孙伯本身能力一般,家业传到他手里没几年就败得差不多了。 他正愁着如何跟家里长辈交代,可巧官府要重修花州商业区,他刚好可以趁机喘口气。 所以从初衷来说,孙伯与袁冲志就不一样。 袁冲志是实打实的不想拆。 因为家里生意正好,又是扎根花州多年的老店了,他觉着拆了就会坏了风水,更毁了祖业。 当闻昊渊一出来,那威压满满的压迫感在头顶盘旋时,孙伯立马缴械投降。 人家有备而来,他们都是两手空空的生意人,拿什么跟人家闹嘛。 态度有过就行了,总归要落实到这件事的推进上来的。 孙伯一走,袁冲志就是孤身一人了。 他脸皮涨得红紫,还是咬着牙不肯低头,倔强地站在门口。 虞声笙开口道:“重建商业区并不是要逼得诸位丢了身家买卖,更不会坏了大家的生意。” “原先大家伙做生意的地方太小了,街道狭窄不说,也容不下太多的人,长远来看,这问题迟早是要解决的;与其到时候大家自己出钱出力来得费劲又不讨好,为何不交给官府来办?” 她思路清晰,三两言语就将自己的来意说得清楚明白。 官府有专门的工匠,也能调动劳动力。 可要比他们自己来强多了。 虞声笙展开图纸,将画好的重建后的商业区给他们看:“你们放心,诸位都是花州的老生意人了,这些年为老百姓也做了不少,既然说要补偿,官府自然不会敷衍了事,这中心区域最好最大的铺面你们都可以挑选。” 她还拿出了相应的补偿方案,桩桩件件事无巨细都滴水不漏。 这些人瞧着心动了。 有人开口问第一句,接下来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虞声笙笑眯眯地一一解答,全无慌乱。 说到最后,这些人大部分都动摇了。 是啊,归根结底,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对花州对百姓对他们这些生意人都好,要是能将花州打造成南边首屈一指的州县,那他们的日子也会水涨船高,比之前更好。 谁不想往高处走呢? 他们纷纷去看还在执拗的袁冲志。 这些人当中袁冲志是领头的。 袁冲志下颌紧绷,脸上尽是失望与愤怒:“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反正是不同意拆的,说一千道一万!那是我袁家留下的祖业,谁也不能拆!!” “要想拆,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虞声笙眯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半晌。 “你确定?”她突然问。 “确定!” “只要不坏了你家祖业,也就是你现在所拥有的铺面小楼,你就不反对其他人拆?”虞声笙问。 “旁人的生意关我什么事?” 袁冲志赌气说。 刚刚没一个人站在他这边,着实让他光火又憋屈,他不明白,为啥一开始大家说得好好的,那样义愤填膺,团结一致,怎么这么快就分崩离析了? 他从领头的,成为被抛弃的。 “好,袁老板是个有气节的,我很佩服。” 虞声笙从袖兜里摸出另一卷递了过去,“袁老板请过目,要是上面写的内容你都满意且认可,那麻烦袁老板按个手印,我一定保全你家祖业,绝不叫它少了一片瓦一块砖。” 袁冲志愣愣接过。 他没想到这女人还有另一重准备。 展开宣纸,他快速看了一遍,越看越心动:“这是真的?你们可以重建,但不坏了我家祖业?” “当然可以。” 虞声笙弯唇浅笑,“就是麻烦了点,但众口难调嘛,想要做成这件事总归要有点牺牲的。” “好!我答应!” 袁冲志高兴了,觉得自己坚持还是有效果的。 这不抗争成功了嘛! 孙伯眼睛勾勾的,伸长了脖子,也想看看那纸上写了啥。 可惜,啥也没瞧见。 他又有点后悔了,或许刚刚不该那么快的表态…… 袁冲志很快签字按手印。 虞声笙重新收好那卷宣纸,笑眯眯地说:“今日辛苦大家跑一趟了,诸位可以回去了,楼下有我给大家准备的小礼物,还请笑纳。” 她轻轻抬手,门刷的一下打开。 这一幕震得这几人目瞪口呆,越发不敢造次。 第512章绝食也没用 虞声笙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真是个好人,还给他们备了茶叶和果子。” “要是实在舍不得,我去跟他们要回来。”闻昊渊就是宠着她,听听说的这话,哪里还像个从前说一不二颇有底线的大将军。 “别了吧,这样也太难看了。” 她捂着心口,转过脸,“不看就好了,这笔钱回头都算在冯承头上。” “这主意不错。” 闻昊渊话锋一转,“你觉着他们会妥协么?” “大势所趋,不同意也得同意,冯大人之所以还想争取他们的意见,是想将这件事办得周全漂亮,但要想成事,有时候不拘小节也可以,未必要面面俱到。” “这话没错,那袁冲志……你真打算替他圆了这事儿?” “当然,君子一言九鼎,我向来说到做到。” “好好好,我家夫人就是万中无一的如玉君子。”他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蛋。 却说高家。 高书宁赌气绝食,把自己关在房中一关就是三四天。 急得底下那些丫鬟婆子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可这位高大小姐就是不肯吃饭。 整日病恹恹地歪在榻上流泪。 王大奶奶过来瞧过好几回,也陪着一块落泪,哭湿了几条帕子后,她也惹得高书宁对她格外亲昵依赖。 高书宁流着泪:“嫂子别陪我了,叫我一人去了吧,横竖这世上也没真正疼我爱我的人,便是母亲……也变成了那崔姑娘的娘了。” 王大奶奶怎么说怎么劝,她都听不进去。 在高书宁看来,母亲没有依着自己的意思处死崔粉香,或是将表小姐撵出府门,那就是不爱自己。 一想到那日章景士从水里将表妹抱起来的画面,高书宁都觉得自己快疯了。 王大奶奶没法子,只好去跟婆母回话。 这一次顾全大局的高家太太也一反常态的没有纵着,只冷冷道:“她要哭就哭吧,哭瞎了眼睛我养着她一辈子都行。” 王大奶奶又说小姑子已经几天不吃不喝了。 高家太太给出的处理方法更是简单粗暴。 “不吃不喝?那就掰开她的嘴给我灌下去,一日灌两碗米粥,保管饿不死。” 王大奶奶都惊呆了。 这还是那个素日里疼宠闺女,将女儿捧到天上去的婆婆吗? 高家太太揉了揉眉心:“你别心软,除非你想看着她把自己活活饿死。” 饿死是肯定不行的。 王大奶奶很清楚。 高书宁要是真饿死了,内宅上下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 带着婆母的发话,她又去了小姑子的房中,这回丫鬟婆子们都有了底气,太太都这么说了,她们也不怕对小姐用强了。 高书宁的贴身丫鬟满眼含泪,让粗使婆子架住主子的两条胳膊,她上前强行给高书宁灌了半碗米粥。 一边灌她一边劝着:“姑娘,千不该万不该的,您不该拿自己的身子玩笑,等您有了力气怎么罚奴婢都成,姑娘张嘴啊,把这些都吃完。” 到底是饿坏了。 没有食物在嘴边,尚且能坚持坚持。 一尝到香浓温甜的米粥,高书宁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任性,一口一口竟然全吃完了。 王大奶奶看在眼里,也松了口气。 一婆子悄悄过来:“大奶奶。” 王大奶奶忙走到屋外廊下:“什么事?” “门房来报,章家来人了。” 王大奶奶眉心微挑,又回头看了一眼高书宁的屋子:“我知道了,你多安排些人把这儿围好了,决不能让大姑娘知晓一丝半点的风声。” “奶奶放心,就算奶奶不吩咐,太太那边也是要严防死守的。” 王大奶奶满意地点点头。 她先回自己院中更衣,再去正堂。 到的时候,章家主母已经枯坐了快半个时辰了。 “家中事忙,叫夫人久候了,是晚辈的不是,给您奉茶赔罪,还请您宽宥。” 章家主母姓谷。 谷夫人勉强笑着接过了茶水:“你婆母呢?” “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娘已经好几天不能阖眼了,她又上了年岁,哪里能撑得住,这会子刚吃了药睡下。” 王大奶奶半真半假地说着,还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两下。 谷夫人讪讪:“原来是病了……” “上回我登门说了这亲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我年轻,到底莽撞不懂事,若有哪里说得不对的,还请夫人别见怪,我有话就直说了……” 王大奶奶深吸一口气,“我家婆母最是心善仁厚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里外都难做!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也愿学一学那诗书传家的气派,自然要以名声清誉为重。” “……我家表姑娘最是明理懂事的一个人,因为这事儿已经快活不下去了,若贵府真有心解决这麻烦,不如可怜可怜她,那才是救人一命的大造化。” 谷夫人听着,心中暗暗吃惊。 从前不是没见过这高家的少奶奶,但王氏在外向来温吞少言,对她也没什么太多印象,没承想今日一开口,话却说得这样周全,叫人挑不出错来。 想起儿子的坚持,谷夫人无奈道:“理是这个理,可……我家儿郎与你家妹子才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呀,这是天意,难不成要拆了他们的姻缘么?” “若上天真有心成全,又怎会有游湖救人这一段呢?” 王大奶奶脱口而出。 谷夫人张了张口,一阵语塞。 “不如这样好了……出了这样的事,我家妹子也不便出面,干脆让你家儿郎与我那表妹见上一面,或许他就会改了念头;若真的没缘分,瞧不上……那也是我表妹命苦。” 王大奶奶轻轻擦了擦眼角。 人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谷夫人无论如何都找不出理由反对。 横竖只是见一面,应该也不打紧。 又不是私底下相会,而是在高家花园里,又有丫鬟奴仆伺候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想到这儿,谷夫人只好点点头:“也好。” 送走了谷夫人,王大奶奶到婆母跟前汇报战果。 高家太太很满意:“你做的不错,就是要这样,粉香那孩子讨人喜欢,他见了一定会答应的。” 王大奶奶:“还是娘出的主意好,儿媳愚笨,就算想破了脑袋怕也想不出这样两全的法子。” “我也是没办法。” 高家太太叹息,“要是真可以,我索性就让宁儿如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宁儿要嫁去府城呢,有件事你没听过,花州兴建商区,有的是人削尖了脑袋要往里面挤,我高家在花州没什么根基,自然要往更高的地方寻靠山。” “联姻成婚,便是最好的机会。”王大奶奶补上一句。 高家太太轻轻颔首:“是的。” 安排章景士和崔粉香见面并不难。 饱读诗书的章家儿郎也是孝字当头,不会太忤逆母亲的意思,很快便点头答应了。 两日后,就在高家花园子里,两个年轻人各自带了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就在假山后头的亭子里会面。 王大奶奶没有去看。 一早起来,她就承受了丈夫的一通脾气。 得知事情无法回转,高子玉嫉妒又愤怒,不能朝着母亲发难,便只能对妻子撒火。 趁着章景士来之前,他气呼呼地躲出门去了。 南月愤愤不平:“大爷未免也太过了,这事儿跟您有什么关系?太太做主,人家章家也愿意,真要对大姑娘情深意切的,大可非她不娶。” 第513章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王大奶奶对着镜子慢慢理着妆容,闻言冷笑道:“你看过话本子吧?” 南月不解地看过去。 王大奶奶又道:“就连话本子里的故事写的都是痴情女配多情郎,可见世间多少痴女被一个情字困住,你又见过几个为情割舍的男子?” 她的眸光微微流转,“我若是章景士,我也不会放弃所有,就为了娶一个女人。” “他们不是心意相投的么?”南月惊讶。 “喜欢是喜欢,但有太多事挡在男女之情的前头了,若世人个个如此,都痴迷情爱一脑袋发热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那这天下不是乱套了?” “什么夫妻母子,兄弟手足都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那些个情情爱爱的,想来实在是无趣。”王大奶奶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她也有过青春少艾,懵懂春情的时候。 也曾对表哥心动,做过一双两好、相伴到老的美梦。 但很快,她就清醒了。 世间的路这样难走,她区区一个女人又哪有这样的精力与能耐。 情爱这东西,割舍就割舍了。 大不了,往后的日子过得心硬一点。 只要别让自己苦太多就成。 尤其看透了高子玉其人,王大奶奶更是笃定,作为长房长媳,她既然把控不住丈夫的心,那就只能从旁另想法子,反正不能叫自己委屈受累。 后花园那场会面维持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久。 一个是楚楚动人、诗貌俱佳、才情斐然的苦命小姐,另一个是心怀柔肠、一腔热血的少年公子。 男人嘛,都是视觉动物。 章景士也不例外。 没与这位粉香小姐碰面之前,什么话都能说,什么毒誓都能发,当着自己老娘的面信誓旦旦,说心里只有高书宁一人。 到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当他第一眼瞧见崔粉香时,小半颗心都被瞬间迷住了。 高家小姐与高家表小姐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高书宁活泼明艳,率真开朗,确实让章景士觉得眼前一亮,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但崔粉香温柔入骨,柔婉娇丽,香吸微喘间带着点点泪光,自有一股惹人怜爱的风情。 章景士何曾见识过这样的,顿时手足无措,涨红了脸愣在当场,再不提见一面就走人这话了。 这场会面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谷夫人都觉得奇怪,派人去叫跟在儿子身边的小厮来问话,大家才知晓原来章景士正与粉香小姐说着话,说得一时投入,竟忘了时间。 直到天色将晚,崔粉香才羞答答地福了福,告辞离去。 章景士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的背影看,只觉得她走的每一步都婀娜多姿,令人心跳不稳。 回府的路上,谷夫人忍不住问儿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是说好了,今日就去应付一面,你看看你都拖了这么久……” 章景士低头不语。 谷夫人装了一天的好性子了。 见儿子几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模样,她越发烦躁:“为了你这事,我前前后后来高家几回了,次次都要看人家的脸色,你但凡有点心的,只管给我个准话,这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 “娘……”章景士忙道,“是儿子不孝,您容我多思虑几日。” “还思虑?还有什么可思虑的?”谷夫人没好气道,“你的心要是没动摇,压根不需要思虑!” 知儿莫若母。 这话真是直切要害。 章景士嘴角绷紧,连话都不敢答。 回到家中,迎面而来的章老爷负手不语,瞧着脸色很不好的样子,半晌他冷冰冰发问:“门房说你们去了大半日了,高家就那么好,你隔三差五都要登门做客么?” “下回不许去了!” 没等妻儿说话,章老爷又道,“人家闺女已经说给了府城孟老爷家的公子,人家家里有在府城做官的,咱们家哪里能比得上,趁早歇了这个心思,别闹大了回头自己丢脸。” “啊?”谷夫人惊呆了,“这话当真?” “我几时诓骗过你?”章老爷叹了一声,“自然是真的,今日在外应酬,桌上有来自府城的同僚,又是人家孟老爷的亲戚,他无意间提起了,说两家已经在磨亲事了,估计都快过到六礼了。” 章景士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就算没到过六礼的份上,那也是大差不差,板上钉钉的。”章老爷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儿子,“天下女子那么多,你就不要这么死心眼了。” 谷夫人快速冷静下来。 她明白丈夫这人好面子。 原本他们夫妻也很看好儿子与高家千金情意相投,这桩亲事本就是他们高攀,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如今高书宁有了另外的夫婿人选,他们自然不愿上赶着,丢人丢面。 谷夫人笑道:“真有这样可巧的事情?那咱们家与孟老爷府上也是打着弯的亲戚了。” “这话怎么说?” “老爷还记得前几日景儿救下的那个女子么,那孩子竟是高家的表小姐,暂居在高家呢!高家太太与我说了,既然咱们两家这样有缘,不如顺应天意安排,给他们俩牵个红线,你觉得如何?” “高家的表小姐?”章老爷捋着胡须,细细一想,顿觉大喜,“这样好呀,果真是亲戚了!” “可不是么,亲家都是座上宾,咱们与高家成了亲家,孟老爷家的儿子又娶了高家千金,这不就是咱们的亲戚了么。”谷夫人顺着丈夫的心意往下说,上前扶着章老爷的胳膊,将人让到一旁的椅子上。 她趁机回头,给了儿子一眼。 章景士立马了然。 强忍住内心的五味杂陈,他拱手道:“父亲明鉴,娘说的是,今日我们母子去高家拜访,为的就是让儿子与那崔小姐见上一面。” “那姑娘人品如何?” “哎哟老爷,我亲自去相看过的,你就放心吧!出身清白,人也本分,生得貌美娇柔,更是个好生养的身段,而且那崔家原先也是诗书传家的,教养出来的女儿虽不说能口吐莲花,腹藏风华,但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你不信的话只管问问景儿。” 章景士实话实说:“崔小姐熟读女则女训,还会理家看账,很是不错。” “这样好,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儿。” “而且那崔小姐虽没了父母,但颇得高家太太的疼宠,到底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如何能不心爱呢!”谷夫人拍着掌心笑道,“高家太太已经给我透露过,说他家表小姐如正经小姐是一样的,嫁妆必不会少。” 峰回路转,章老爷心头愁云散去。 他连连笑道:“如此这样就更好啦!那就不要拖,择了吉日就上门提亲吧。” “我正要跟老爷说这事儿呢,咱们家可不能落了话柄给人家,从提亲开始就得办得体面,还请老爷去求了那同知大人出面保媒,岂不美哉?” “还是你灵慧,这提议不错!” 夫妻二人越说越投机。 全然没留意到身后的儿子失魂落魄。 等谷夫人一回头,刚好瞧见儿子离开的背影,她忙冲着伺候的小厮一抬下巴,那小厮了然,轻手轻脚跟着去了。 男女成婚这事儿,要磨也能磨,讲究的人家拖个一年半载的也不稀奇;要快更能快,放在章家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敲定了提亲保媒的各项事宜。 谷夫人料理庶务是一把好手。 尤其是看透了这桩婚事的关键,办起来更为雷厉风行。 第514章一箭数雕 隔了两日,她见儿子闷闷不乐,谷夫人就不乐意了。 “你装成这样给谁看呢?你敢说你见到那崔姑娘没有一眼心动?” 那暗藏的心事被母亲一下子戳破,章景士有些恼羞成怒:“我没有!” “那好,那你现在就去高家跪求,说你非他家姑娘不娶,哪怕舍弃了父母家族,也不要前程,就是要娶那一房婆娘!你只要敢去,天塌下来了,我替你顶着!” “那、那……崔姑娘呢?她给我做妾么?” 谷夫人啐了一声:“做你的春秋大梦,高家要愿意让表姑娘做妾,送去谁府里不比送给你强?你也见过那姑娘的颜色,端的是秀美清雅,很有几分姿容,这样年轻貌美,送去府城高官家里难道不行么?” “这……”章景士哑口无言。 只觉得母亲这话说得过于刺耳,但偏偏无法反驳。 “别得陇望蜀的,小心最后什么都捞不着!” 章景士涨得满脸通红。 “而且我也跟你说句明白话,高家心大着呢,你就算跪求,人家都未必肯答应!他们府上就那么一个嫡出姑娘,自然是要嫁去更好的府里,哪能浪费在你身上,你可醒醒瞌睡吧!” 章景士咬着牙,脸上的潮红一点一点褪去,眼底终于又恢复了清明。 他躬身请安:“儿子不孝,让爹娘替我挂心了,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愿听爹娘安排。” “这才对嘛!”谷夫人开心了。 做通了儿子的思想工作,顿觉肩上的麻烦轻了一半。 娶谁不是娶呢,像他们家这样以前风光过,但现在家道中落的,娶妻更是困难。 因为见识过,所以眼光高,更不愿将就一般小门小户。 可现实是残酷的,人家门第不错的姑娘也瞧不上他们,就算姑娘一时脑热,人家爹娘也不会答应。 谷夫人是个通透又痛快的人。 既然这条路注定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大丈夫何患无妻。 此刻,高家。 崔粉香正在给王大奶奶请安。 “多谢嫂子为我筹谋,替我着想,这一点小心意,还请嫂子收下。”崔粉香说话如清泉婉转,很是动听。 她或许不是最美貌最明艳的,但这股子温柔入骨的调调别说男人了,就连女人听了都忍不住骨头法发酥。 王大奶奶笑道:“表妹客气了,何必这样多礼,你是咱们家的客人,为你操持这些也是应该的。” “我今日来,是有些实话不得不说。” 崔粉香缓缓落座,抬眼道,“嫂子知道的,我乃孤女,纵得姨母照拂宠爱,归根结底我姓崔,不姓高,终究不是这府里的姑娘,所以我不得不替自己打算。” “原先是我对不住嫂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也跟嫂子说句心里话,对大哥哥我并未有多少情分,我只是想在这府里站稳脚跟,只是当时的人选恰巧是大哥哥罢了。” 王大奶奶惊异地看着她:“你是说……你对我夫君并无情分?” 崔粉香没有迟疑,肯定地点点头。 她的动作很轻。 稍不留神都注意不到。 “我寄人篱下,生存尚且要看人脸色,无父无母无兄长为我撑腰,我哪有这个闲情逸致说什么情爱,岂不可笑?” 崔粉香声音冰冷了许多,“我知晓自己身份尴尬,也不愿婚后再过仰人鼻息的日子,所以……我绝不为妾!” 她抬眼,直直地看着王大奶奶,这坦诚简单粗暴。 “但这事儿终究是我对不起嫂子,我只顾着自身,全然没考虑到嫂子的处境,是我不对。” 她将一只妆奁推了过去。 “这是——”王大奶奶看不懂了。 “嫂子打开瞧瞧。” 妆奁开了,里头是一副蓝宝石点翠头面,极其华丽富贵,看得王大奶奶一阵错愕。 “嫂子嫁妆里头也有一套差不多的,我是想来一招张冠李戴,将这一套取代嫂子那一套,借着嫂子的手,拿这一副头面给我添妆。” 崔粉香莞尔,“我已对不住嫂子太多,怎好意思再拿你的东西,可嫂子又是个最体面周全的人,表妹出嫁,你定是要出东西的,不如……拿我这一份,既不让嫂子亏空,又能得了脸面,在我姨母跟前也能交得了差。” 王大奶奶腹诽:还能保全了自己的嫁妆。 堪称一箭数雕。 王大奶奶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些不一样了:“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一心向上攀高枝的人,要是我那小姑子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 “老天爷是公平的,既让我没了爹娘照拂,总不能再叫我生得蠢笨,那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么?”崔粉香盈盈一笑,“若嫂子应了,就收下这个。” 她又将妆奁往王大奶奶手边推了推。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岂有不应之理。” “多谢嫂子。” 崔粉香也没打算留下来与她互诉衷肠,事情办完就起身告辞。 望着那只打开的妆奁,王大奶奶忍不住抬手细细摸着上面冰凉的质感。 南月唏嘘:“没想到这位表小姐还是个难得的明快人。” “可不是,咱们这位大爷可配不上人家。” 很快,崔粉香与章景士的婚事就敲定了。 双方长辈都想快点了结,所以流程周到又迅速,等高书宁知晓时,章家都来下过小定了。 王大奶奶当着众人的面开了嫁妆箱笼,从里面起出一套宝石头面,可把大家看傻了。 高家太太看儿媳的眼神更赞赏柔和:“我的儿,怎能叫你如此破费?” “瞧娘说的,粉香妹妹如同咱们家的亲妹子,亲妹出嫁我这个做嫂子的如何能空手?” 王大奶奶笑道,“回头等宁妹妹出嫁了,我也一样要这般添妆,咱们同辈手足,理应一团和气,我这当嫂子的更该做个表率。” 高家太太欢喜不已,拉着儿媳的手不放。 等给崔粉香添妆后,高家太太开了库房选了好些古董珍玩送到儿媳房中,以作嘉奖。 高书宁得知这一切,气得一佛升天。 她找王大奶奶的麻烦,得亏南月有先见之明,提前将那些宝贝从多宝阁上拿下来,锁进了箱笼中,不然高书宁冲进来,抬手就将多宝阁整个推倒,这些宝贝不坏也要残了。 “你这是做什么?”王大奶奶忙呵斥,“还有没有一个大家小姐的样子了?” “你们合起伙来耍弄我!为何章家来给那小贱人提亲?我的情郎这下真变成她的了?” 高书宁满脸泪痕,悲愤交加。 “你不该来问我,这婚事我说了可不算。” “你是嫂子,你应该站在我这边的,你还给那小蹄子添妆!!你分明是知晓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 “你应该为了我去跟母亲说,去跟母亲抗争的呀,你让大哥哥纳了那小贱人不就什么事都没了?我不管,章景士是我的心上人,他不可以娶别人!” 高书宁快疯了。 跟家人赌气到今日,没得到一个妥协,却得到了章景士和崔粉香的好消息。 她哭闹着就要来抓嫂子的脸。 因为那套宝石头面是她早就看中了的。 自从那对送子观音佛像丢了后,王大奶奶就严加看管,她没机会再伸手,不然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如今那套宝石头面入了崔粉香的嫁妆,她怎能忍? 南月眼疾手快,一下子挡在了主子跟前,紧紧控住了高书宁的手:“姑娘请自重,我们奶奶是你的嫂子,怎可动手?” 第515章花开两边 “你给我起开!”高书宁想推开南月。 可娇滴滴的大小姐哪里能比得上常年做活的丫鬟,南月护主心切,根本也不给她机会。 高书宁推了两下发现没动静,抬手就甩了南月两个巴掌。 瞬间,丫鬟的脸都肿了,脸颊上的指痕清晰可见。 见状,王大奶奶心头火气直往上窜。 偏她能稳得住,用帕子不断抹着泪,她悲切道:“好妹子,你别伤了自个儿的手,这件事……实在是你与那章家儿郎没有缘分,嫂子也尽力了呀。” 闻言,高书宁更火大,张牙舞爪地边哭边闹。 这里的动静终于引来了高家太太。 满屋子狼藉,哭喊不止的女儿,害怕躲避的儿媳,还有被打得脸上多了几道血痕的丫鬟,第一眼看到这一幕,高家太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子里。 “在你嫂子这里闹什么闹?”她瞪眼呵斥。 栗妈妈赶紧上前,领着几个婆子将高书宁拦了下来。 “娘,你不可以这样对我的……”见到母亲,高小姐泪如雨下,哭着就跪倒在地。 “这事儿已经定下了,是我与你父亲做的主,轮不到你置喙!章家儿郎待你也并非有多情比金坚,人家家里如今正欢欢喜喜要迎新娘子了,你也给我支棱起来,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娘!!” “要是你那心上人坚持非你不娶,他们想要你表妹我还不答应呢,说到底……章家儿郎辜负了你一片心,你找你嫂子闹什么?” 高书宁眼神都在颤抖:“可那副头面,娘你说了的,往后我出嫁就让嫂子给我的!” 高家太太脸上的皮肉重重一抽。 她是知道女儿莽撞无知,却没想到这样浅薄愚蠢还张扬,这种母女间的私房话是可以拿到当事人跟前说的吗? 算计儿媳嫁妆是很好听的名声吗? 蠢货! 高家太太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强行稳住心绪道:“我看你是思念成疾,人都疯魔了,我几时与你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你嫂子的嫁妆,哪有夫家插手媳妇嫁妆的事儿,我家还没落魄到那种程度,你说话嘴上带个把门的,别出去了尽闹笑话。” 王大奶奶垂眸,心间冷笑。 姜还是老的辣呀。 跟太太比起来,高书宁就像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丑。 一番敲打后,高书宁彻底偃旗息鼓了。 她哭哭啼啼地被送回了房中。 高家太太特地把自己身边的妈妈拨了两个过去伺候着。 这两个妈妈都是经年的老手了。 论经验、能力、眼力都是一等一的好,放在高书宁身边既稳妥又盯着周全。 等人送走,高家太太又好生安慰了儿媳一番。 说到情动之处,她也难免红了眼眶,落下几滴泪来。 “娘待儿媳如何,儿媳心里明白,怎会因为妹妹这点子气头上的胡话就介意;咱们都是一家子,哪有解不开的误会的,我给粉香表妹添妆也只想让爹娘面子上有光。” “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都懂。” “等宁妹妹出嫁了,我再添一份更厚的不就成了?” 这下高家太太笑得更真心温柔了,眼神里满满都是慈爱的柔光:“你呀,就是太实诚了,快别给她太好的,她那个性子如何消受得起?” 婆媳二人相视一笑,似乎冰释前嫌。 送走了所有客人,王大奶奶终于能松口气了。 奴仆们手脚伶俐,很快将屋子收拾妥当。 王大奶奶取了温和散瘀的药膏来,亲自替南月上药。 细细一看这伤处,王大奶奶越发生气:“这宁姑娘也太狠了,得亏她今日没顾得上戴那宝石戒指,不然你这脸八成就毁了,她使了这么大的劲儿,有这个力气怎么不去章家闹!” “奶奶别气了,不打紧的,也就疼个几天,很快就会好的。”南月忙劝着。 “你还年轻着呢,这皮肤决不能伤了留疤!不然我怎么跟你老子娘交代?” 上好了药,王大奶奶又吹了吹,“等着瞧,这笔账我也要算在她头上,一笔笔都收回来。” 南月心下感动不已,转念一想,又道:“既然表姑娘的婚事定了,那……宁姑娘与章家公子的缘分也就断了,奶奶觉着咱们要不要再去一趟清风观?” 王大奶奶瞬间了然。 她轻轻颔首:“还是你想得周全,是要去看看。” 没几日,粉香表妹出嫁了。 婚事虽仓促,但办得却很隆重。 章家给了体面,大摆酒席,聘礼连同嫁妆一起抬着入了大门,那顶花轿红红火火,哪怕凑不齐十里红妆,那也是城中难得一见的盛大场景了。 人人都在赞叹,说高家仁义宽厚,让表小姐从自家出家,还给了这么多嫁妆,果真大善人。 章家那边,见新娘子家底丰厚,也笑开了花。 章景士早就没了一开始的别扭不快,与新娘子一块拜天地拜高堂,便入了洞房。 掀开盖头,瞧见灯下的妻子美艳灵俏,心下更是满意。 等众人闹过一场散去,粉香主动倒了两杯酒,笑盈盈地送到他手边:“夫君,咱们合衾酒还没喝呢。” 她柳眉弯弯,乌发如云,浅笑嫣然的模样几乎把他看愣了。 他顺势接过,二人交杯同饮。 这一夜自然过得妙不可言。 比起高书宁的泼辣任性,崔粉香的甜蜜就是让男人深陷其中的温柔乡,难以自拔。 回门宴那天,他们小夫妻恩爱非常,羡煞一众人。 高家太太彻底松了口气。 绝了女儿的念头,这下他们夫妻可以安安心心给高书宁磨婚事了。 “怎不见宁姐姐?”崔粉香问。 “你宁姐姐身子不爽,不愿出门。”高家太太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 王大奶奶送了瓜果糕饼来,成功转移了话题。 热热闹闹的回门宴结束后,回去的路上,崔粉香叹息道:“我还以为今日能见着宁姐姐。” “你非得见她作甚?”章景士有些不快,甚至怀疑妻子别有用心。 “我晓得夫君与宁姐姐的一份情,是我……坏了你俩的姻缘,若有缘分,我愿为小,尊宁姐姐为正房奶奶,只盼着能让夫君得偿所愿。” 这样情真意切,深情款款的告白,还把自己放在了最低的尘埃里,如何不惹得男人怜爱心疼。 话还没说完,章景士就搂住了她的肩头:“快别胡说了,她早就许了人家,也瞧不上我的;咱们既已成婚,那就好好过着,这样的话再不许提。” 崔粉香破涕而笑,嘤咛一声投入他的怀中。 小鸟依人在怀,便是高书宁有多少神通广大也不及这一刻的暖香旖旎。 大喜之事告一段落,王大奶奶告知婆母,得到允许,便在这月十五出门,直奔清风观。 每逢初一十五都是大日子。 清风观内香火正盛,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虞声笙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帮人算卦,替人看相拆字,几乎片刻不得闲。 玉浮劝她休息会儿。 她却说:“难得每个月狠狠赚钱的时候,怎能错过?” 想起她哪怕远在皇城都会赶回来的架势,那样风风火火,玉浮干脆闭嘴不说了。 清风观算卦灵验,平安符更是有效,这两样已经成为观中的主要收入。 初一十五两天下来,就能进账不少。 所以虞声笙累并快乐着。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晌,金猫儿又来提醒了一回,说人家王大奶奶在后头厢房等了小半日了。 虞声笙正在净手,不慌不忙道:“我这不就来了嘛。” 第516章骑驴看唱本 后头厢房幽静雅致。 隔窗而望,还能瞧见郁郁葱葱的院子。 景致虽不算多好,但绝对野蛮生长,很有蓬勃的生命力。 王大奶奶耐心好,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虞声笙来时,王大奶奶正跟身边的丫鬟比划着,说什么这院子地方大,要是能请园丁工匠来布置修缮一番,定然更出彩。 “我这儿是清修之地,其实用不着那么好看,四周本就不缺树林子。”虞声笙跨门而入,顺着王大奶奶的话打趣了两句。 王大奶奶起身福了福:“见过观主。” “大奶奶有礼了,还未恭喜府上,又要迎来喜事了。”虞声笙嫣然道。 “喜从何来?”王大奶奶奇了。 “难道府上千金没有与府城高门议亲的打算么?” 这话一出,王大奶奶心头猛地一跳。 看出她面上的狐疑戒备,虞声笙摆手笑道:“我先前又算了一遍你给我的那两个八字,发现二人已经断了婚缘,且贵府小姐也有了新归宿;咱们花州地处南端,你那边的州县也是差不多的地域;” “距离最近的富贵人家莫过于府城的官员,以高小姐那样受宠的程度,想必你的公婆也不愿把她远嫁吧。” “我思来想去,也就府城高门最合适了。” “原来是这样。”王大奶奶松了口气,“观主果真高人,确实,那位章家儿郎已与我家表姑娘成婚,也是一桩天赐良缘。” “喜事临门,又是双喜,府上真是福泽绵长,让人羡慕。” “今日我来问观主,就是想知晓……” 王大奶奶顿了顿,“原先你给批的八字,这会子是不是已然平定了?不会有什么旁的岔子吧?” “缘分天注定,既然已经拜天地成婚,哪有什么旁的岔子。” 闻言,王大奶奶笑得更开心了。 她奉上了比之前更多的金银。 虞声笙也很会做生意,立马转赠了一些平安符给王大奶奶,顺带还给了好多庆山的特产。 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大奶奶见这山珍野味也觉得新鲜,忙又谢过。 将王大奶奶一路送到了山门外,虞声笙才起手见礼,又一直目送着这行人,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观主礼数倒还挺周到。”南月感慨。 “清风观原先无人问津,这才几年呀,已经成了庆山这一带最负盛名的道观了,人家观主没点真本事能行么。”王大奶奶理了理衣衫。 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她只觉得心头松快,步伐也轻盈不少。 南月又说:“就是要银子太狠了……比别家都贵。” “嘘,这叫一分钱一分货。” 回了高家,王大奶奶让跟随的奴仆都散了,她也要回屋安置歇息。 一十三四岁的小厮戴着头巾,其貌不扬,匆匆出了王大奶奶的院子,直奔高书宁的闺房。 “你是说……我嫂子去了清风观?”高书宁呢喃着。 那小厮倒是很伶牙俐齿,将王大奶奶与虞声笙的对话一个字不漏都学给了高书宁。 “姑娘,大奶奶与那观主别的没说了,就说了这些。”小厮低着头,躬身回话。 高书宁挥挥手:“办得好,竹露,给他抓一把钱,再赏一碟子金丝蜜枣。” 竹露将半吊大钱和金丝蜜枣一股脑倒进了那小厮的衣兜里,喜得那小厮眉开眼笑,连连谢恩。 等人走远了,高书宁才一点一点呼吸急促起来:“果然!我就说其中有诈!那一日观主明明说了我与景郎有缘分,也可以合了我俩的八字,这才多久,他竟娶了他人为妇!!” “好个大嫂子,好个清风观的观主,摆弄旁人的姻缘亲事这样好玩么,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俩一丘之貉能混到哪一处!这事儿我不会这么算了的!” 高书宁发狠地咬着下唇,眼底迸发出凶光。 原本还以为女儿会在婚事上僵持一段时日,没承想王大奶奶刚去过清风观才一天,高书宁就去找了母亲,说自己想通了,愿意另结姻缘。 那一日,高家太太欣慰非常。 拉着女儿就往怀里搂着,一口一个心肝肉地叫着。 高书宁还没怎么样,她自己就先感动得落泪了。 母女二人哭成一团。 后来赶到的王大奶奶闹不清楚情况,只好小心翼翼地劝着。 “茵晓,你妹妹愿意了。”高家太太抹着泪,“这就对了,除了那章家儿郎外头多少一表人才的公子呢,有的你挑!!” 王大奶奶也笑了:“宁妹妹能想明白真是再好不过,咱们家的大小姐自然是要嫁去最好的人家,这才不算委屈了宁妹妹。” 高书宁羞涩垂眸:“原先我不懂事,叫嫂子伤心了,是我不对。” 说着,她盈盈起身,对着王大奶奶福了福,“还望嫂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与我置气才是。” “好妹子说的什么话,嫂子几时与你置气了?都是嫂子不好,没能护得住你才是。” 王大奶奶不断拭泪。 见她们姑嫂重新和好,高家太太拍着手:“这就好了,不能跟小孩子家似的整日闹脾气,都大了呢。” 高书宁破涕为笑。 见着其乐融融的一幕,本该觉着温馨轻快,不知为何王大奶奶却总有些心头惴惴。 只要高书宁松口了,高家父母自然卯足了劲儿给女儿张罗婚事。 高家不缺银钱,家底丰足非同一般。 高书宁又正当妙龄。 放出消息要择婿后,也确实引来了不少媒婆,几乎要将高家的门槛踏破了。 一番走动,暗中筹谋后,最让高家满意的那条鱼还是上钩了。 府城孟家,他家的公子哥也来提亲了。 高家太太特意在花厅隔了一扇屏风,让女儿就躲在屏风后头,等那孟公子来时,叫她也看上一眼,看看能不能中意。 孟公子身量挺拔,玉树临风,气度样貌都不错,比那章景士有过之无不及。 且他温谦有礼,礼数周全,谈吐也斯文有涵养,才说了一会儿就让高家两位长辈满意不已。 等孟公子走后,高家太太特地叫来女儿询问。 见女儿羞答答的模样,她就明白了一半。 “全凭爹娘为女儿做主。”高书宁盈盈拜倒。 隔了几日,高书宁与另一个男子的八字送到了清风观,这一回还是由虞声笙替他们合。 不一样的是,高书宁居然自己也来了。 她跟在母亲身边,头戴兜帽,轻纱笼面,看不清表情神态,身着浅碧的衣裙,纤纤腰间却系着鹅黄色的丝带,左右环佩垂下,更显得婀娜曼妙。 “这一回,还请观主好好帮我合。”高书宁俏生生笑道,声音从她的兜帽里面传来,似乎别有用意。 虞声笙看都不看她:“每一次我都有好好合,高小姐尽管放心。” 高书宁暗暗捏紧了掌心。 趁着高家太太去前头供奉香火,高书宁故意落在最后,她转身掀开兜帽,冷冷逼视着虞声笙:“清风观观主真是好大的能耐,不光会合八字,还会拆了人家的姻缘。” 虞声笙诧异抬眼。 对方眼底的恨意越发滔天。 “我记住你了,等我嫁去孟家,这笔账咱们再慢慢算。”她勾起嘴角,“你坏了我姻缘,怎么着也得要你这条命来赔。” 不等虞声笙开口,高书宁哼了一声,拔腿就走。 “这是……威胁我?”虞声笙惊呆了。 一旁偷听的瑛娘伸出一根枝丫来猛地点了点:“仙长没说错,就是在威胁你呢。” 第517章大有来头 虞声笙差点没笑出声。 闻昊渊从一旁闪出:“我瞧这姑娘不像是玩笑。” “想报复回来,也要有这个能耐本事呀。”虞声笙淡淡道,“事情还没办就开始放狠话,多半这事儿成不了。” “也对。”闻昊渊想明白过来,“她的姻缘当真因咱们才散了?” “自然不是。”她很喜欢丈夫的用词,顿时眉眼弯弯,“我早就跟她们姑嫂说明白,他们俩确实有缘分,但卜算起卦所求的,并非一定能发生,若人力刻意避讳,一心拆散,缘分又没有纠缠过深的话,自然会散。” 她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况且,那位章家儿郎并没有多坚定,本就桃花缘繁乱,他们之间的红线断了并不奇怪;这位高小姐自身也积了不少恶缘在身,不过是报应罢了。” “她要嫁去的人家可是府城孟家?”闻昊渊眉心微紧。 “是,你是怕这户人家会阻拦我?” 闻昊渊点点头又摇摇头:“阻拦我倒是不怕,我相信你一定有法子应对,但……这户人家与先皇关系匪浅,当年勤王有功,是手握丹书铁券的人家之一;” “从他们父辈年幼起,便迁居到南境,一直到今,已经成为一方大户。” 虞声笙这下真有点惊讶了:“这么厉害的来头?这孟家为何不留京呢?” 不必等男人回答,她自己就明白了:“也是,功高震主,难免会被天子忌惮在心,远离京城远离朝堂,才是保命之举;这孟家的当家的,倒是有几分睿智。” “正是,他们不愿与旁人说起,这么多年下来,就连府城中知晓他们家底细的人都不多。”闻昊渊平淡道,“我还是上一回援助前线路过府城时察觉到他们捐出的粮草资源不太对,留心查了查,这才知道的。” “难为你有心。”虞声笙无比崇拜地看着丈夫,眼睛里亮晶晶,盛满了星星,“若是换了旁人定不会有这样的细致。” 闻昊渊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装着瞪了她一眼,下一刻自己却绷不住笑了。 “孟家来头这么大呀,那是要当点心了。” 虞声笙耸耸肩,“不过来头再大的人家也不会跟眼前的利益对着干。” “没错,这是人之常情。” 天天下山东奔西走,虞声笙付出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总算在立秋这一天看到了希望。 老城区的一众商户都答应了暂时搬迁,先从里头核心的位置开始拆,分成三期,一步步完成全部的拆建工作。 冯承还捋着胡须眉头紧锁:“这些人家的生计该如何解决呢?拆是拆了,还要重建……咱们还得拿出个法子来,不然时日久了是要闹事的。” 不能让老百姓没饭吃,这等于动摇了花州的根本。 “不需要这么麻烦。”虞声笙早就想好了,“一边拆一边建,拆建两不误,能最快建成,让这些商户自己也出出力嘛,毕竟是自己日后谋生的行当,要是全都交给官府,他们自己也未必放心。” “这……闻所未闻,能成么?” “冯大人不如看看我底下的第二张纸上写了什么。”她笑盈盈地提醒。 冯承这才意识到手里这些是一叠,而非一张。 展开到第二张上细细看去,他面色微变。 一开始看得慢,看到后面越来越快,手里的纸张翻得哗啦作响。 “妙啊,果真妙不可言!还有这样的法子!”冯承喜出望外。 “这是我和我兄长一同完善的。” “我就知道虞贤弟是个能做实事的明快人,果真厉害,你们不愧是兄妹!花州有你们,才是花州之福啊!” 冯承激动得有些声音打颤。 其实拆建同速之法,是洪修记录在他那本杂谈中的。 虞声笙也是将那些书翻了不知多少遍,才明白老爹其实有一颗造福万民的心,从修建城市商区到百姓住宅,他都有自己的想法。 这个办法,是虞声笙在他提出的基础上又补充了一些,再由虞开嵘进一步完善。 等送到冯承手里时,已经几乎完美无缺。 方案在手,官府的专项拨款到位,冯承选了个黄道吉日正式宣布开工。 为期一年半的花州商业区扩建就此开始。 只是当时的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花州兴盛的开始,是它成为南境主城迈出的第一步。 开工半个月,孙伯日日早起,忙得脚不沾地。 他媳妇蒸了米糕,还滚烫着,他就迫不及待拿起来啃。 “你这饿鬼,也不怕烫得你魂出窍!”孙伯媳妇骂道,“凉一会儿再吃能死啊?” “凉不了一点,媳妇做的就是香,我忍不住。” 孙伯媳妇还准备继续骂两句,一听这话,笑容立马有了力量,扯着嘴角上扬,压不住的欢喜:“那也仔细着点,烫坏了还要给你寻药膏子去,得不偿失。” 孙伯就着凉茶塞下两块米糕。 他媳妇已经拿了两片干净的荷叶来,将剩下的米糕包好给他随身带着。 孙伯一出门就是一整天。 在外打酒用饭开销太大,他们两口子更愿意精打细算。 “我说,老袁真不打算动他那祖业?”孙伯媳妇又问了句,“我瞧着里头拆得热火朝天的呀,就他家不拆么?” “鬼知道他呀,不管他,你是不晓得咱家新店铺地方有多大,等建好了我领你去瞧,你保管喜欢。” “那可太好了,几年前咱们就想另盘地方了,这会儿刚好凑一块,一同都办了。” “就是这个理,我走了啊。” 孙伯招招手,快步出门。 半道上,他遇见了袁冲志。 “袁老板,早啊,你也去那边瞧进度呢?”孙伯拱手招呼,满脸热乎。 谁知热脸贴上了冷屁股,袁冲志拿鼻孔瞪着他,一言不发地从他旁边掠过。 孙伯转头骂了一句:“得意给谁看呢!老腐朽!” 袁冲志气得转身要跟他理论,孙伯已一溜烟地跑远了,抓都抓不住。 今日拆的是定远酒楼。 文娘子早早安排好了店里人手,该撤的东西也都撤光了,就等冯大人的施工队一声令下。 动土施工不是小事,讲究一个天时地利。 虞声笙点香起势,掐指一算,便道:“可以了。” 很快,定远酒楼的原纸上响起轰隆声,紧接着烟尘四散。 文娘子远远瞧着,心情复杂。 这是陪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祖业了,真要动了,看着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老板,您这么不舍得,干嘛一开始还那么轻易就松口了?”身边帮衬的账房管事纳闷地问。 “不舍归不舍,该拆要拆,该建要建。”文娘子深吸一口气,“仙长说了,保下定远酒楼的主楼招牌,另外再多给我一半的面积,换成是你,你答不答应?” 账房管事惊喜道:“还有这等好事?” “对啊,不然我怎会答应?”文娘子想起日后的风光,忍不住心情雀跃,“咱们酒楼本就老了,想要扩建不容易,开分店又风险大,不如这样来的两全其美。” “还是掌柜的您慧眼。” 文娘子眯起眼笑了:“夏末秋初开工,顶多两个月便能开张了,到时候又是一番新景象!我还没老呢!干得动!” “那……袁老板不知道这事儿么?” “他?”文娘子耸耸肩,“他姿态那么高,还想着人家去求他呢,不知道也正常,人家不是保住了祖业么,也是得偿所愿。” 第518章明月夜,老楼奇遇 文娘子眉峰轻快一挑:“还有一桩好处,怕他也不知晓。” “什么好处?” “像咱们定远酒楼这样的,最先答应拆的商户,可以优先选新铺面的地段;这不,我与那仙长有点交情,便让我选了个最好的。”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呀!” 账房管事都忍不住喜笑颜开。 “那是自然!”文娘子说着,又想起另一件——那虞仙长说了保全袁冲志的祖业老店,却不知要如何在这重修后的街道上保全呢? 很快,重建的商业区就出了一件奇事。 头一天白日里,袁冲志的老店还在原处,过了一个晚上,等他再来时发现老店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地桩都没落下。 工匠们忙得热火朝天,谁都没空去回答火急火燎的袁冲志。 在施工场地上横冲直撞,急得他差点灵魂出窍,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袁冲志猛地转身,看见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你、你把我家祖业弄哪儿去了?你毁了它是不是??我早就知道不该相信你的,你、你……背信弃义,你还我老店!!”袁冲志下意识地认为,是虞声笙趁着夜晚,命人强拆了他的店。 要不然怎么会消失得这么干净,连块熟悉的砖石都瞧不见! 他悲愤交加,泪已湿眼眶。 “袁老板何必这么着急忙慌的,既然要重修,自然连街道布局都要重新修缮的,你那老店我不会动你的,但事关整个街区,我自然要先把你的老店挪一挪,等这边修好了,再把它给请回来。” 虞声笙不慌不忙,莞尔道。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怎么连起来反而听得人愈发糊涂。 袁冲志张了张口:“你说什么?” “反正你的老店不会有人动的,顶多五天,等这里的师傅们忙完了,我再把它搬回来;保证原样奉还,一点不差。” 说着,虞声笙冲着正在忙碌的工匠喊道,“诸位辛苦啦,那边备了凉茶和果子,你们累了再去吃一口,这儿的活计大概还要几天才能收工?” 为首的工匠师傅擦了一把汗,头都不抬:“再怎么着急也要有个四五日吧,这些都是细功夫,瞧着粗,可是急不来一点的。” “听见了吧?”虞声笙转脸对袁冲志说,“我没有骗你吧,你先安心回去,五日后再来看就是了。” 袁冲志看着她那张年轻清丽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事已至此,好像大闹一场也无济于事。 旁边还有冯大人身边的差役们在看管,他根本闹腾不起来。 思来想去,他带着一肚子闷气回家了。 真要他安心在家里待上五日,他可做不到。 所以他是早也去,晚也去,虞声笙隔三差五都能瞧见他的身影。 用闻昊渊的话来说就是——“这人比工匠班子都积极,不如问问他会不会这些本事,怎么着也能添个帮手。” 虞声笙被这话逗笑了,肚皮都笑得发疼。 “我的好夫君,人家那是心系老店呢,哪有这个闲情逸致给咱们帮忙,别再三心二意的,给我弄坏了什么,那才麻烦。” “这话有理。”闻昊渊放弃了。 拆建从核心区域开始,一点一点向外扩散。 这几天,虞声笙几乎吃睡都在这儿。 文娘子自告奋勇担当起了照顾她餐食的任务。 她拍着胸口跟闻昊渊保证:“你就放心吧,仙长交给我,保管她一日三餐饭吃得好吃得饱,我的手艺绝对没话说。” 闻昊渊同意了。 他每天山上山下地跑跑不算什么。 他是男人,本就该承担一个家最苦最累的活,不然叫什么男人。 他们家现在是媳妇挑大梁,那他就更要为她安顿好大后方。 他一面看管着清风观,一面照顾晚姐儿,一面还要每日下山见见妻子,是以一天十二时辰都显得很紧张,完全不够用。 他们两口子忙得很,另一边的袁冲志也一样很忙。 一连几日过去,他都没瞧见老店半点影子。 随着五日之期越来越近,他这心也越发着急。 终于,到了第五日的前夜。 袁冲志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原先他是睡在床上的,但他上了床就光顾着翻身叹气,就像在烙一块怎么都熟不了的饼,惹得他媳妇直接把人轰下了床。 袁冲志媳妇吼道:“老娘忙了一天了,想睡个好觉都不能,你给我去外头躺尸去!” 就这样,袁冲志灰溜溜地睡到了凉榻上。 左思右想,他最终忍不了,潦草地披上一件外衫,悄悄出门去了。 明儿就是五日之期的约定之日,他不相信那个清风观的观主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凭空将老店变出来。 这里的白天热闹忙碌,人人挥汗如雨; 到了晚上,却因暂时无人居住显得格外安静。 时间仿佛都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袁冲志看见自家老店原先的位置上依旧空空,一阵情难自已,悲从中来。 果然!那个女人就是个骗子! 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 他家的老店肯定已经毁了! 别说保全整个祖业旧楼,就连一片完整的瓦都找不到。 泪水涌了出来,这个已经年逾不惑的男人用袖口不断擦拭着,心中已然打定主意——等天一亮,他就要去府衙击鼓鸣冤,状告清风观观主!! 就算拼着一条老命不要,他也要讨个说法! 不然他哪有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祖辈父辈。 正伤心着,突然远处街道的尽头传来了古怪声响,沙沙不断,像是什么人拖着笨重的腿脚在走,声音越来越近了,袁冲志听得分明,这是朝着他的方向来的。 透过模糊的泪光,他依稀瞧见好像是一栋楼在往前挪。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赶紧揉了揉,又擦干了泪水,瞪圆瞳仁看向那边,他真的看见一栋楼正慢慢往这边走。 它太大了,挪动起来并不算灵活,甚至有点笨重。 大概是走累了,走到一半它居然停住了,四周的灰尘一下子掀起,好似一个人狠狠喘了一口气。 “哎呀,就快到啦,你努努力嘛,很快就要到新家啦。”一个清灵如铃的声音哄着。 回应她的,是又一阵灰尘掀起。 袁冲志居然听明白了,这是这栋楼不开心了。 紧接着那声音笑道:“我有什么办法,你家子孙不答应,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你也不要怪他,他一片赤诚孝心,倒也真切,就是迂腐了些,苦了你了。” 终于,那栋楼又挪动了。 速度比刚刚还要慢。 但总归是继续往前了。 一直走到了袁冲志的眼前,他才看清走在前头领路的人就是虞声笙。 但见她提着一盏灯笼,脚边跟着一只大猫,正在给身后的楼领路。 瞧见袁冲志,虞声笙弯起眼睛:“是你啊,你瞧瞧,这是不是你家祖业旧楼?我说什么来着,一定完璧归赵。” 袁冲志哪里顾得上回应她。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往上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月色下,那在街道上缓行的,不是他家祖业老楼又是什么? 他慢慢张大了嘴巴:“这、这……” “你让一下,快到吉时了,让它赶紧回到原位是正经。”虞声笙催促道。 袁冲志像是提线木偶,闻言木木地退到一边。 那楼就从他身边一点一点挪过去。 大概是想表达不满,一扇窗户在袁冲志的脑袋上方突然打开,掉下一堆灰尘,直接浇了个满身。 第519章生气对身体不好 虞声笙无奈:“脾气不要这么大嘛,生气对身体不好。” 袁冲志:…… 那楼慢慢悠悠总算回到了它原先待着的地方,它还左右调整了一下方位,随着轻轻一声震动,它彻底安静了。 紧接着,虞声笙手中掐诀,符咒带着灵动化作几道荧光在空中飞快盘旋。 “去!”她一声娇呵。 那几道荧光瞬间飞向了那老楼,深深注入了地基中。 老楼周身轻震了片刻,落下好些灰尘,这会儿是彻底不动了。 虞声笙拍拍手:“成了。” 袁冲志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见她转身就走,他忙追了上去:“仙长、仙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这楼……” “你不是看见了吗?这是你家祖业留下的铺面呀,原先工匠师傅们要重修这里的街道还有铺面的阶梯,所以我只能请你家旧楼先让一让,等修好了再回来,这不已经回来了吗?” 虞声笙说得理所当然。 袁冲志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是不是他太挂念老店,所以在睡梦中见到这么稀奇古怪的一幕。 “这……是应该的吗?”他苦着脸。 “当然了,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虞声笙摆摆手,“你可以进去瞧瞧,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太晚了,我得回去休息了,有什么话咱明儿再说。” 她丢下这话转身就走。 袁冲志哪里拦得住。 一条僻静宽敞的街道上只剩他一人。 他独自面对这间本该无比熟悉的老店,竟从心底升起了一股陌生感。 门上的锁依旧。 是他那一日自己亲手锁上的。 赶紧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钥匙,袁冲志抖着手打开了大门。 里头的桌椅摔得乱七八糟,但一样没少。 他一一扶起来放好,四周检查了一遍,果真一如从前。 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袁冲志呢喃着:“我该不会在做梦吧?” 不知在老店里转悠了多久,最后他撑不住倦意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一早,他被外头的嘈杂声说话声吵醒。 勉强睁开眼,细细听了会儿,他猛然惊觉自己居然是在老店里。 门外,已经有好奇的工匠们围过来看了。 一夜之间,这间消失的老店又回来了,他们都觉得新鲜。 “别看啦!快过来吃饭!”文娘子中气十足地招呼。 远处,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那是临时支棱起来的早点棚子。 由文娘子为首的几家店主一同出力,官府出钱出粮,专门为工匠师傅们准备早饭。 那米粥熬得浓稠,白花花的粳米里还加了些杂粮,吃着更浓香更饱腹。 还有各色米果点心,都是新鲜出炉的,热乎又美味,工匠师傅们一边吃一边夸。 别的不说,重建花州商业区对他们而言真是好事一桩。 起码大半年不用操心收入,官府已经提前付了一半的工钱;一日三餐都有落实保障,吃得还挺不错,有粥有饭,有荤有素。 充满烟火气的早晨给了袁冲志十足的冲击。 看着那一张张脸上的满足和动力,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那么冥顽不灵,那么执拗。 文娘子大老远就瞧见他了。 说实话,一早过来看见那突然回来的老店,她也吃了一惊。 转念她就佩服起虞声笙了。 仙长就是仙长,这般能耐,别说整个庆山了,就是放眼大安上下,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她给所有工匠师傅都盛满了碗,搁下粥勺,麻利地往围裙上擦了擦双手,走到袁冲志跟前:“袁老板这么早呢?一起过去吃点?” 袁冲志恍然大悟,连连摆手:“不、不了,我要回家,我先回家。” 他慌得很,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走出去几步远,忙又回来重新锁上大门。 瞧他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文娘子忍俊不禁。 回家后的袁冲志用冷水洗了好几回脸,终于确认昨夜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的老店回来了! 悬着几日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人一旦放松,积攒多时的疲惫就会一拥而上,他原本只想小憩一会儿,谁知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他是被惊醒的。 这么长的一觉里,他做了个梦。 梦到了已故的爷爷和亲爹,他们冲着他摇头叹息。 袁冲志怎么追问,他们都不开口。 渐渐地,烟香袅袅,将生死隔开,袁冲志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脸。 “爹、爹!!祖父!祖父!” 他在梦中喊着,睁开眼时满头大汗。 他媳妇正一脸担忧地坐在床边看着他,见他醒了,媳妇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了,睡了这么久,前个儿晚上彻夜未回,你到底干嘛去了?该不会是去了哪个狐狸精的床上吧?” 她边说边狠狠掐了丈夫几下。 袁冲志都感觉不到疼。 袁家老店回来的事儿也被当成了一个传奇,口口相传,很快就传开了。 孙伯也过来瞧过一回,啧啧称奇。 大家都对清风观观主越发佩服,越发尊敬。 孙伯看了一会儿,拉着文娘子念叨:“你说,是不是我感觉错了,我怎么觉着袁家老店好像有点格格不入呀?你看看四周,你再看看老店……” 文娘子白了他一眼:“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街道宽了,咱们的店铺都扩了不少,门脸招牌都比从前气派,袁家老店啥也没变,自然瞧着不合。” 商业区的街道比之前宽了几倍不止。 如今可同时有三辆马车并排通行,还能在两边留出摊贩们的位置,可想有多宽敞了。 袁家老店左右都是新修的铺面。 新崭崭,又宽敞又大气。 对比下来,自然将袁家老店衬得灰蒙蒙不起眼,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风光。 “哎,老袁要是瞧见了,八成要后悔。”孙伯笑了。 不用瞧见了,其实那天晚上亲眼目睹那般奇遇后,袁冲志就后悔了。 后来又梦见了满脸失望的祖父和父亲,他更是意识到自己原先做了个很错误的决定。 等他亲眼瞧见自家老店被衬得灰头土脸,这种内疚悔意更是上了一个巅峰,怎么都下不来了。 袁冲志虽执拗,但有一桩好处。 他认清是自己错,便会坦诚地认。 没过几日,他备了厚礼直奔清风观。 闻昊渊没收他的礼,给的理由也很正大光明:“我媳妇没发话,我不能收。” 这话竟让袁冲志听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认同。 他嘴角一抿,连连点头:“我晓得的,我家里也是婆娘说了算。” 闻昊渊:…… 礼不收,人不走。 袁冲志耐心好得很,反正商业区还在重建,生意一时半会也做不了,他索性把全部的精力都投放到如何缓解与清风观观主的关系上来。 等虞声笙回来时,袁冲志跟前的茶都换过两壶了。 今瑶蹙眉瞧着,忍不住跟金猫儿打趣:“这袁老板该不会是上咱们这儿打秋风来的吧,咱们夫人那样忙,今儿都不一定回观里的,他在这里等什么?” “谁知道呢,晚点山门关了,他不走也得走。” 很快,事情的走向就凸显了袁冲志的聪明。 虞声笙居然回来了。 袁冲志喜出望外,忙起身拜了拜:“见过仙长。” 他脸上的笑容格外热情。 虞声笙诧异:“袁老板今日怎么得闲,居然来我这清风观了?” “袁老板都来一天了。”闻昊渊在一旁凉凉开口。 第520章新点子 虞声笙瞧见袁冲志满脸赔笑,顿时就明白了。 她笑笑:“现在街区重建进度已过半,该定的早就定好了,便是我开口,怕是人家冯大人也不会答应。” “我晓得,我晓得的。”袁冲志连连点头,“我虽有些悔意,但也明白这种事……勉强不来,我有眼无珠,错过了机会,也怨不得旁人。” “难得袁老板这样通情达理看得明白。”虞声笙与他让座。 她喜欢跟明快人打交道。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今日又是送礼又是赔笑的,她也算开门做生意的人,怎能冷脸相待。 袁冲志拱手道:“我晓得我家老店的事是再不能更改了,就想着能不能从别的途径挽回一些;仙长您神通了得,颇通术法,是我们这些凡人所不能及的。” “哪里,我也只是寻常人。” “仙长何必自谦呢,若都是寻常人,我却没有移房动瓦的本事。” 袁冲志想了想,又道,“我想着,咱们花州商业区建成后,确实宽敞漂亮,必然能吸引很多人,但……却缺了一样,要是能有个传说故事,那更是锦上添花。” “老百姓们最喜欢这种奇谭了,口口相传,反倒更能引得人流连忘返。” 虞声笙眉心微动:“袁老板的意思是……要让你家老店承担起这个故事的核心?” “正是,我派人去传播这个故事;正好我家老店没变,与四周格格不入,很不一样,效果定然不错。”袁冲志显然已经想好了。 一开口,他便侃侃而谈。 虞声笙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听着听着,她和闻昊渊忍不住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惊讶。 不愧是做了半辈子生意的人了,居然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很多州城都有属于自己的传奇故事。 这是当地先民们流传下来的历史。 历史是人创造的。 同样的,在花州即将翻天覆地的前夕,他们一样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 虞声笙立马领会到袁冲志这个办法的好处。 没等她开口,袁冲志立马又说:“这既能挽回我家老店的人气,更能为咱们商业区添一份力;当然,这里头最要紧的便是仙长的功劳,我可不敢贸然领功,我想的是……不如在我店里设一个清风观的功德堂,东西我来准备,人嘛,就烦请仙长操劳,从你们观中选出来。” “袁老板果真思虑周全。” 虞声笙尤为佩服。 果然,能在花州立足多年的商户,哪一个没有自己的本事。 袁冲志看似守旧古板,却能在关键时刻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挽救。 不但给自家老店一个全新的机会,更与清风观强强联合。 不用多想虞声笙都能猜到日后开店时的热闹场景,老百姓也爱这种志怪奇谈的故事,必少不了人气。 “还有,店里因清风观带来的进账,分个三成给仙长,仙长觉着如何?” 这是最后一张牌了。 也是袁冲志的诚意。 三成,十足不少。 换成从前,袁冲志一定心疼坏了。 生怕自己反悔似的,他说得很快,恨不得立时三刻就得到虞声笙的回应。 “三成……要不了那么多,给个两成就行了。” 虞声笙嫣然道,“你铺面本就不大,还要分出一块地方来给我的清风观,要的太多岂不显得我太刻薄无情了。” “多谢仙长体谅。”袁冲志几乎喜极而泣。 二人商议好了细节。 闻昊渊已经在一旁起草了文书。 待他们俩说得差不多了,一直默默无言的他将文书递给妻子:“你看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虞声笙赞赏又喜悦:“还是你手脚快。” 袁冲志惊讶极了。 还以为这五大三粗的男人是个莽汉,没想到却粗中有细,这样细致的环节都想到了,办事周到又效率。 难怪了,能让仙长看中并与之成婚,这人必定有过人之处。 袁冲志一看文书内容,越发对闻昊渊不敢小觑,这文书写得详细,滴水不漏,比起那官府师爷的水平都不差。 要知道,在外头请人写一份这样的文书少说也要两吊大钱呢。 “好好,那就这么定了。”袁冲志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天的等待奔波都有了意义。 瞧着他离去时欢快的背影,虞声笙都有些好笑。 “我本来对这个袁老板印象一般般来着,现在看来,他也有可取之处,是我狭隘了。”她坦坦荡荡承认。 “那是因为你之前没有了解过他,现在有了更深层的接触,自然会改观。”闻昊渊立马替她开解。 “你呀,在你眼里我就没有不好的吗?” 她托着腮,冲着丈夫眨眨眼睛。 “没有。” “人家说夫妻过到最后都是相看两厌的。” “那是人家,不是咱们。” 闻昊渊上前捏住了她的鼻尖,“是不是又在看什么话本子了?少看那些书,没的教坏了你。” 夫妻俩正说着话,屋子里的气氛越发甜蜜轻快。 正浓郁时,晚姐儿推门进来了。 “爹爹,快来跟我一起打拳。” 闻昊渊脸瞬间绿了。 虞声笙不明所以:“闺女喊你去呢,你赶紧的呀,趁着晚饭还没得呢,陪闺女玩一会儿。” “爹爹,陪我玩,陪我打拳。”晚姐儿扯着闻昊渊的衣角,抬起亮晶晶的大眼睛,满眼期待。 虞声笙本就宠孩子。 晚姐儿一撒娇,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要不是她不会打拳,不然哪里用得上闻昊渊,她自己就上了。 闻昊渊摆摆手:“还是我来吧……” 很快,虞声笙就明白闻昊渊的无奈从何而来了。 晚姐儿现在文武皆修。 识字读书由周丽珠负责,打拳练武则是石勇为首的一众护卫指点,闻昊渊会隔三差五地提点一二。 别看晚姐儿人小,可架势却很认真。 一招一式皆有来历,打得虎虎生风,让人忍不住叫好。 虞声笙眯起眼,看出了女儿身上的不对。 当她一拳打断了瑛娘的一根枝干时,虞声笙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先叫出了曲桑。 曲桑当着她的面,直接承认了:“是我帮着小晚一块出力的。” 没等虞声笙问第二句,曲桑又把玉浮和周丽珠给卖了,“他们俩除了教小晚认字读书,还教了她五行术法,现在小晚学得最好的是符箓。” 虞声笙:…… 这就是奔波个人事业的代价吧。 忽视对女儿的教育,反而让晚姐儿在几方的栽培下学得五花八门。 瞧她出拳的力道,虞声笙毫不夸张地想:这打死一头牛都绰绰有余。 “下回有危险你才能帮着她,平时练习,你不准出手。”她十分严肃地提醒曲桑。 曲桑柔柔应下,叹息道:“谁让小晚太可爱了,她那般求我,我哪里能把持得住……” “为了她好,你更要忍得住,不然没轻没重的,以后养成出手重的习惯,反而是害了她。” 见虞声笙满脸正色,曲桑终于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却说袁冲志行色匆匆,赶到家时,已灯火初上。 媳妇做好了晚饭,就等他了。 袁冲志与媳妇共育有四个孩子,老大老二都已成家,住了出去,现在在身边的,是老三老四。 一家四口围坐着桌子用饭。 媳妇见他满面红光,一扫之前的郁郁,笑道:“有什么好事了么?” 袁冲志今日悬心之事已定,便打开了话匣子。 媳妇听完后也啧啧称奇:“果真这样,那可太好了。” 第521章人生处处都是坑 “可不是,树挪死,人挪活;我虽错过了最先的机遇,但万幸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袁冲志捧着碗,大口喝粥,“等修好了,让三丫头四丫头跟我一起去店里帮忙。” “也好,她们也大了,总要去见见世面的。” 媳妇很赞成。 上面两个大的,都是儿子。 如今他们成家立业,也过得有滋有味。 她现在全部心思都扑在两个女儿身上,就想着她们俩能多些本事能耐,再寻两桩靠谱妥当、离家不远的亲事,那就最好了。 听丈夫说要带两个闺女去店里,她再没有不愿的。 用罢了饭,袁冲志早早洗漱歇下。 丈夫一早就出门,忙到至晚方归,媳妇也很心疼。 替他收拾了被褥夏簟,让他躺好,又放下了薄薄的床帐,这才举着烛火去了外头堂屋。 碗筷桌椅已有婆子收拾妥当。 她要领着两个闺女学习看账算账。 瞧着两个女儿一个十二一个十四,都依稀有了长大的模样,她满心欢喜,将两把算盘交给她们,正色道:“今儿就要开始学了,学得不好,我可是要打手板子的。” 两个女儿齐刷刷点头。 夜深了,袁家还在忙碌着。 远在另一边的府城里,孟家与高家的婚事敲定了。 挑来选去的,选了个商户之女,其实孟家在世的祖辈多少有些不高兴。 高家再如何风光富贵,那也是商。 比不得他们是士族出身。 这中间差了好几层呢。 “没法子,就先这样吧……”坐在上首的老太太手持佛珠不断拨弄着,似乎已经认命,“还好嫁过来的是嫡女,高家那样阔绰,想必也不会叫女儿的嫁妆太薄了些。” “母亲放心,儿子已让内子去问过了,足足一百抬嫁妆呢,没有一抬是虚抬的。” 孟老爷忙拱手回话,“不仅如此,高家小姐还有铺面和银钱傍身,定能解了咱们家的燃眉之急。” 老太太叹息:“要不是你肆意妄为,不听劝告,咱们家哪里能走到这一步,亏得你也舍得,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填这个窟窿!” 孟老爷臊得抬不起头来,连连赔罪。 原来,孟家原先家底也不薄的。 毕竟祖宗留下的基业摆在那儿,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远不如曾经风光,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 外头瞧着还是那个孟家,其实内里早就满是窟窿,上个月甚至连奴仆们的月例银子都发不出来。 都因这孟老爷想要一步登天,眼馋人家泼天的富贵,巴巴地就拿着祖产学人投资做生意,没想到钱没赚着,反而将老本都折了进去。 他知道祸闯大了,也没敢藏着掖着,直接跟母亲实话实说。 那个晚上,孟家母子几乎彻夜未眠。 突然的窟窿让他们怎么补? 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呀,阖府上下每天一睁眼就要开销,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一个铜板都少不了。 为此,孟家太太没少埋怨丈夫。 她前前后后也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不少贴补,可还是杯水车薪,难以维持。 高家的婚事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下子解了这难题。 只是……孟家要面子,这种不堪的事情哪能拿出来说? 因填窟窿迫在眉睫,与高家的婚事敲定后,很快便定了吉日。 就在十日之后,孟家正式迎娶高书宁。 高家太太欢喜过后,有些惴惴:“会不会太快了些?” 旁人家议亲,慢一点的、细致一点的,筹备个一年半载都不奇怪。 只有平头百姓没那么多讲究,才会将婚事流程简化,图一个便宜省钱。 但孟家或是高家都不在其列。 是以,高家太太有些不明白,为何要这么赶? 高老爷却有自己的理解:“人家孟家在府城多少人家盯着呢,这桩亲事原也落不到咱们头上,也是咱家宁儿出众!不办快一点,岂不是要让府城那些人以为孟家有意拖延么?” 高家太太顿时打消疑虑:“说的也是。” 高书宁婚嫁在即,王大奶奶照旧与她添妆。 按照原先粉香表妹的添妆,王大奶奶决定再额外添上一些,这就够厚的了。 哪怕是嫁去更好的上州,这也足矣。 她觉得可以,高家太太也觉得不错,儿媳真是有心了,可偏偏当事人却觉得不满意。 王大奶奶给的添妆依旧是一套头面,外加两套流云锦缎的料子裁剪成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有。 高书宁先让人将衣裳退了回去。 没等王大奶奶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又让人将头面送到了大奶奶的手里。 竹露福了福,低头道:“我们姑娘说了,不敢叫奶奶破费,奶奶原先给表姑娘的添妆就很好了,我们姑娘是大奶奶的亲姑子,本就该懂事知礼,哪能叫奶奶接二连三地拿嫁妆出来。” 王大奶奶差点气笑了。 这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不就是埋怨她给粉香的添妆太重,亦或是高书宁早就看中了给出去的那套头面,这会子借机发作呢。 现在出嫁的姑娘是家中最大,只要不是天大的事情,府里上下都要顺着。 王大奶奶也不可能拿这点小事去跟婆母告状。 她还没那么蠢。 这可不是表姑娘,这是人家太太的嫡亲闺女。 晚上,高子玉回来了。 王大奶奶替丈夫更衣。 高子玉问起了给妹子添妆的事情。 王大奶奶笑道:“要不然说咱们家的姑娘就是外头的千金小姐都比不上的呢,宁妹妹素日里瞧着任性了些,可这般大事当前,她还是知书达理,进退得宜呢,宁妹妹心疼咱们,不愿要我的添妆,我正想着该如何周全了。” “既不能辜负了宁妹妹一片心意,又不能真什么都不给,怎么说咱们也是做哥哥嫂子的,这点子情分礼数还是要顾周全了。” 高子玉满意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依你来看,该怎么才能让宁妹妹满意呢?” “宁妹妹高风亮节,最是清高体面,她既不爱这些,不如……咱们就多备着些家中常吃的面点果子,我再多派几个得用的婆子丫鬟,再添上一笔厚厚的银钱,你觉着如何?” 这份添妆,听起来不怎样,但却实打实都是好处。 在高子玉看来,赤金头面虽漂亮华贵,但实际上平日里穿戴的次数有限,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封箱藏柜,难见天日。 不如送这些,又实惠又体贴。 见丈夫满意地点头,王奶奶趁热打铁:“我这法子虽好,但却没把握让娘满意,正好明儿你在家,你不如……去跟娘说说吧。” 高子玉应了。 毕竟给妹妹添妆,也是兄长的分内之事。 大部分的实事都让妻子做了,他露个脸表个态还是可以的。 翌日,高子玉去给母亲请安时,便提起这事儿。 高家太太蹙眉不语。 高子玉说完后,又道:“这是妹妹派人来亲口说的,不如娘找妹妹来问问。” “这事儿先摆着,回头我与你媳妇再定,倒是府城那边来消息了么?孟家可有打点你的仕途?” 高家太太更关心这件事。 “有了,前儿还收到府城的信呢,就是孟家寄来的,他们托关系走动,给儿子弄了个六品,不过要捐官,又是一笔银钱开销。” “有门路,花钱算什么。”高家太太满意了,“这事儿比你妹妹出嫁要紧,你去办,办成了来与我说。” 顿了顿,她又吩咐身边的妈妈,把女儿叫来见自己。 第522章 高家小姐的要求 高书宁对母亲依旧心中有气。 得了妈妈的传话,她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去母亲跟前。 刚巧,高家太太正忙着庶务,也没察觉到女儿来晚了,见高书宁袅袅婷婷地过来,她只抬眼瞥了一下,口中还在跟管事媳妇交代着话。 “成了,这些个纱料布匹拿去给底下人做一身衣裳就成,你们记好了,既做了这一季的,那下一季就要免了。” 管事媳妇应下。 高书宁等了一会儿,见母亲还没忙到自己,顿觉不快。 小脸一沉,面笼寒霜,像是有人欠了她钱似的。 自己生的闺女,自己最清楚。 高家太太看一眼就明白女儿的心思。 她摆摆手让下人们先退下,这才打开了话匣子:“你哥哥嫂子给你添妆一事,你怎么想的?”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嫂子不是一向温柔体贴,得娘夸赞万千的么?怎今儿又拿这事来嚼舌根?她又不是头一回添妆了,原先怎么给表姑娘添妆的,就怎么给我添呗。” 高书宁双手拢袖,冷冷嘲弄,“那么伶俐个人,这点子事还不会办了?枉费娘你疼她一场,想来也是个无用的。” “我还在这儿呢,你怎么说话的?她是你嫂子!”高家太太沉下脸。 高书宁被噎得不轻,顿时红了眼眶:“你们就知道帮着她欺负我!连娘也是!!” 见女儿这般,高家太太又是一阵不忍。 到底是从小就被他们夫妻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又在婚事上一波三折,让自个儿外甥女夺了她的心上人,高家太太多少有些心愧内疚。 于是高家太太缓和了语气。 “你都是快出门子的人了,何苦来的,与你兄嫂别苗头闹不快,等我与你父亲年迈了,这个家还是要靠你兄嫂撑起来的,你是出嫁女,若与你兄嫂关系不睦,往后在婆家有个什么不顺的,谁来替你撑腰?” 高家太太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高书宁不吭声了,低头抹泪。 “好孩子,章家那事儿是让你受委屈了,但平心而论,以宁儿你的才貌资质,配府城最好的儿郎都够,那章家儿郎给你提鞋都不配!” 她抚着女儿的手背,“如今得了孟家的婚事,你瞧瞧外头多少人羡慕你!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我与你爹爹都盼着你能嫁得好些。” “要知晓,低头娶媳,抬头嫁女,女儿出嫁本就是要奔着高处去的!你可明白?” 高书宁嘴角动了动,面色似有放晴:“那……你让嫂子把那套头面给我拿回来!” “什么头面?” 高家太太一头雾水。 “就是给那个狐狸精添妆的头面,那是我看上的,凭什么给她?她抢了我的心上人就算了,总不能什么好东西都要吧?” 高书宁倔强地冷哼,“除了这副头面,旁的添妆我一概不要!” “你——” 饶是聪敏睿智、见多识广的高家太太也被女儿这一下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来她不是不想要添妆。 也不是不想出嫁。 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要那副宝石点翠的头面。 高书宁福了福,冷冰冰地抛下一句:“自从表妹来了咱们家,您处处优待,处处宠着,女儿认命了!但就添妆一事,我没的好说的,要么不给,要么就得顺着女儿的心意来!”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晚,王大奶奶正在灯下做针线。 高子玉捐了个虚衔官职,虽说平日里没什么差事,但新官上任也要跟同僚上峰打好关系,是以这几日他都很忙。 王大奶奶也习惯了。 丈夫得了官位在身,外出都有人打趣地称她一声官家奶奶了。 南月来传话,说栗妈妈来了。 “快请进来。” 栗妈妈到了王大奶奶跟前,简明扼要地说了几句话,说到最后,王大奶奶微微挑眉:“原是为了这件事……” “是呀,太太也很头疼,哪有给出去的添妆再要回来的道理,咱们府上虽不是什么名门,但这点子礼数还是明白的,更丢不起这个人。” 栗妈妈也很无奈。 “那太太的意思是……” “太太是让奶奶拿主意,不管奶奶做什么决定,太太都支持,绝不会让姑娘给奶奶添堵的。” 王大奶奶缓缓颔首:“我明白了,多谢妈妈跑一趟,这外头天黑,园子里连个灯都没有,南月,快去将那盏琉璃灯拿出来,你送妈妈回去。” “奶奶真是细心,也难怪太太对奶奶这般看重爱护。” “哪里话,这都是应该的。” 等南月回来,见自家主子还在镜前发着呆。 发髻散开,一头青丝如瀑垂在身后。 南月上前拿起篦子轻轻王大奶奶梳着头发:“奶奶别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王大奶奶回过神来,浅笑道,“这是意料中事,他们决议不下的麻烦就交给我,无论我怎么做,总归得罪她的是我,不是他们任何一人。” 她指尖在妆台上轻轻敲了敲,“明儿咱们回去一趟,我去问问娘亲的意思。” 翌日,王大奶奶回了一趟娘家。 她的娘家就在花州。 她就是花州本地人。 见女儿回来,王太太高兴极了,忙让小厨房重新准备了女儿爱吃的果子糕饼。 “你尝尝这个,今儿刚得的。”王太太笑眯眯地将一壶浆酪从子母瓶里取出。 这浆酪冰得刚刚好,更能凸显浓郁清甜。 王大奶奶还没尝到口,光是闻着就眼前一亮:“娘亲怎么知晓我要回来的,竟有这般未卜先知的能耐,这浆酪就是要新鲜打出来冰好的才好吃呢!” “哪里是我能耐,是你嫂子呢。”王太太乐呵呵道。 王大奶奶的嫂子云氏就在一旁,闻言温温一笑:“说来也巧,昨个儿我去了一趟清风观求签,那观主说了今日咱们家里要有贵人回来;今早庄子上下来的羊乳子好得很,我便让人做了妹子爱吃的浆酪。” 听到清风观这几个字,王大奶奶心头微跳。 好像有什么事都瞒不过那位高人的眼睛。 哪怕相隔这么远,那清风观观主依然能洞察一切。 云氏与王大奶奶关系很好。 云氏是凭着父辈们旧时的婚约嫁进王家的。 当时她家早已家道中落。 她也很担心嫁进来后会被公婆不喜,被妯娌姑子刁难。 结果是王大奶奶处处替她解了围,让云氏成功融入了王家,渐渐扎根。 有这么一着情分,姑嫂二人自然格外亲昵。 王大奶奶见眼前都是自家人,便也不藏着掖着了,索性将夫家头疼的添妆一事说了出来。 话刚说完,王太太就满脸不悦:“不是我说,你公婆未免也太宠溺闺女了,这般性子,到了婆家谁来顺着哄着?” 云氏更是感同身受。 她嫁妆薄,与丈夫又没分家另过,手头并不宽裕。 当年小姑子出嫁时,她咬咬牙拿出了一半嫁妆给王大奶奶添妆,为了小姑子体面风光,她甚至将这些都换成了新铸的银锭子。 一来是因为他们做兄嫂的,应该的;二来,她只想报答小姑子当初的体贴照顾。 结果被婆母知晓了,王太太冷着脸将这些银锭子又送回了云氏的箱笼中。 王大奶奶当时也表示不要兄嫂这般破费。 王大奶奶说了,他们是一家人,只盼着她日后在婆家若是受了委屈,兄嫂能帮她撑腰。 是以,她们姑嫂远比旁人家的更为亲近。 王大奶奶无奈笑道:“人家说的亲事可是府城孟家呢,我婆母自然要捧着。” “孟家?”云氏惊讶,“可是那手握丹书铁券的孟家?” 第523章孰轻孰重 “嫂子知道?”王大奶奶很快反应过来,“瞧我这记性,嫂子娘家原先就是府城的,知道也不奇怪。” 云氏莞尔:“孟家早就大不如前了,我听说他家亏空了不少,明面上瞧着依旧风光气派,实则内里拆东墙补西墙,日子难得很。” “怎么会?那可是府城高门呀!”王大奶奶惊讶了。 “哪有一直顺遂的高门呢?”云氏一语道破,“孟家这些年都没出什么得力有用的后辈,祖上家业再厚,也经不住这么多年的消耗吧?” 她顿了顿,又道,“我听说,是因为有人故意做局,骗得他家老爷几乎拿出了全部身家,结果亏得血本无归。” “还有这事儿?”王太太惊讶连连。 “孟家自诩名门,扎根南境,处处都瞧不上旁人;时日一长,记恨眼红的人多了去了,有这么个草包,自然有人要做文章。”云氏道。 她看向小姑子,“高家姑娘确定说的是孟家这门亲么?” “府城有几个孟家能让我公婆那般满意?除了他们家,怕也没旁人了。” 云氏倒抽一口凉气:“那你这小姑子嫁过去八成嫁妆都保不住的,羊入虎口都说不准。” 一时间,王大奶奶一阵犹豫不决,左右为难。 瞧出了女儿的困惑焦虑,王太太忙将话题岔开,重新说到给高书宁的添妆上来。 “给头面也好,按照你说的那法子折中也不错,但要达到最好的效果,我觉着还是依了你小姑子的意思来。” 母亲的话让王大奶奶有些听不懂了。 “依着她的性子来?难不成……真要去跟那表姑娘将头面要回么?那本就是人家的呀!” 王大奶奶得了面子,里子也不亏空,换成是谁都开不了这口吧。 “傻孩子,谁让你去跟她要了?”王太太笑道,“听你之前所言,这表姑娘也是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请她帮你演这一出戏,这回换她得面子,你得实惠,岂不更好?” 王太太盯着女儿的眼睛,“首饰头面不过是身外物,瞧着富贵好看罢了,你如今是高家妇,高家多少生意藏在暗处,你刚好趁此机会彻底博得你婆母的信任,也能插手高家的买卖。” “若你嫂子说的是真的,那孟家看上高家的理由只有一个——” 王大奶奶脱口而出:“他们想让高家帮着填窟窿。” “对!我的儿,要是这时候你还傻乎乎地被排除在外,对高家的进项祖业一无所知,那你岂不是白白费劲一场?一副头面重要,还是拿住高家财产的机会重要,你可想得明白?” 瞬间,王大奶奶瞪圆了眼睛,恍然大悟。 从娘家出来,王大奶奶特地去了一趟正在兴建的商业区,见到了忙碌不止的虞声笙。 打过几次交道,她已经很明白如何能让这位高深莫测的观主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 她找到了文娘子,出手就捐赠了一百多两银子。 说自己是花州人,如今瞧着花州这般好了,也该出一份力,这点银钱就给添些砖瓦,以尽一份心意。 虞声笙很快得到了消息。 她约王大奶奶在另一处茶楼里碰面。 “仙长是算到我今日要回娘家么?”王大奶奶抿唇轻笑,“果真神通。” “对。”虞声笙也不装样。 “仙长兜了这么大一圈,是想做什么?” “你今天也看见了,花州商业区的核心地段快要建完了,接下来就是要往外扩,但这就涉及到那些外地商户,其中有一大半都是你婆家那个州城的老板,我怕他们……会有什么动作。” “怕?”王大奶奶精准地捕捉到这个字,“能让仙长怕,我估摸着应该不止是猜测吧?” “大奶奶果真聪明慧眼,确实,我担心他们临时反水,趁机狮子口大开,届时已经动工的无法停下,为了避免更多损失,官府大概率会妥协。” 虞声笙挑眉,“当然了,这只是最坏的局面,或许不会到这个程度,但我不得不提前做准备。” “这些商户里……是不是有很多都是我婆家的产业?” “对。” 王大奶奶了然。 原来从一开始这位清风观观主就为了这个而来。 哪怕是她们先找上门,也是对方借力打力,达到自己所需。 这样一份事无巨细的认真,这样算无遗策的能耐,怎能不让人惊心。 王大奶奶垂眸沉思:“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仙长所需,我或许能助力一二;那么我想要的,不知仙长能否点拨帮衬?” 虞声笙起卦。 卦盘上几枚铜钱飞快旋转游走,几乎只剩残影。 残影间,依稀能瞧见微弱的红光。 王大奶奶看得几乎不敢挪开视线。 下一息,虞声笙轻轻一拍桌案,那铜钱齐刷刷地定住,啪的一声径直躺下。 “大奶奶定然能——得偿所愿。” 高家。 高书宁在房中绣嫁妆。 说是备嫁,其实这些东西早就是丫鬟们弄好的,她只要装装样子在上面绣几针就成。 竹露回来了。 “怎样?她那头还没动静么?”高书宁忙问。 “大奶奶还没回府呢。”竹露顾不上喝口茶,勉强稳住气息道。 “都出去一天了,还没回来,也不知是怎样给人家做媳妇的,爹娘居然都不管一管!”高书宁愤愤不平。 她面上装得清高不在意,实则很是关切。 她太想要那副头面了。 不仅仅是想夺回心头好,更想替自己出口气。 高书宁打定主意:要是嫂子不愿出面,那她就绝不上花轿! 任性小姐骄纵起来,确实能让所有人焦头烂额。 这个节骨眼上,又不能将她捆起来打一顿,更不能直接退了这婚事。 高家老两口头如斗大,只要一碰面,夫妻俩就互相埋怨,都怪对方素日里太过宠溺女儿,将孩子惯得这么个脾性。 直到下午晌,王大奶奶才姗姗归来。 她一回府就去了婆母房中。 高家太太刚从女儿处回来,正愁得头疼。 高书宁坚决不让,甚至说出了士可杀不可辱这样的话,差点没把老母亲给气笑了。 ——你算哪门子的士? 高家太太腹诽不止。 “我今儿回了娘家一趟,我娘说,不过是一件首饰一副头面,再贵重难道还能重过家里人么?有道是家和万事兴,咱们更该明白孰轻孰重。” 王大奶奶替婆母捶着小腿,柔声道,“我觉着也是,横竖咱们疼了宁妹妹一场,往后嫁了人,她也没法子这般被人宠着了,既然您不便出面,就让我走一遭吧。” 高家太太讶异地看着她:“你不怕丢人?” “我与表姑娘也有几分情分在呢,况且……您娘家出来的姑娘必定差不了,我想表妹应当能理解的,我再多给些银钱以作补偿,想必她不会不依,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见王大奶奶愿意低头,高家太太一阵感动:“好孩子,委屈你了……” 王大奶奶越发顺从小意:“能让宁妹妹顺顺利利出嫁,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当晚回了自己院中,高子玉已在等着了。 “没想到你愿意……”高子玉一阵感慨,“是宁儿太任性了些,只是跟表妹开口,不但委屈你,还让表妹也受了气。” 王大奶奶浑然不觉似的,说:“放心吧,保管不让表妹吃亏的,到底与咱们情分一场,都是应该的。” 高子玉感动不已,上前揽着她的肩头:“还是你最好,从前是我……冷落了你。” 第524章万般皆是命 王大奶奶顺势倒向了他怀中,口里越发温柔懂事:“夫君哪里话,你这段时日忙外头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我作为妻子不能与你分忧,你不怪我就好了。” 高子玉闻言,更是满心感动。 男人的感动时效很短。 尤其像高子玉这样的男人,家里财帛丰厚,又无人与他争抢,如今又得了个官职傍身,自然更乐得逍遥自在。 是以,高子玉会流连在外也是情理中事。 王大奶奶一开始就看透了丈夫的脾性,从未想过要在男女一事上过分拘着。 用她从娘家母亲那里学来的一句话说:“好男人不用管,坏男人管不住。” 人嘛,精力总是有限的。 若总是围着男人转,那女人可要累死了。 王大奶奶不想过分累着自己,所以很聪明地抓住了高子玉这份内疚感动,拿出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体贴明媚,倒也哄得丈夫心动了好些时日。 在她的屋里,一宿就是个五六个晚上。 高书宁还等着看嫂子吃瘪。 结果那一厢夫妻恩爱,蜜里调油。 便是刚刚新婚那会儿都没有这样好的时候。 可把高书宁气坏了。 等到她出嫁前两日,王大奶奶做东,办了一个品茶会,邀来了粉香表妹。 她刻意没有叫高书宁。 全府上下瞒得跟铁桶一般。 直到粉香表妹离开,高书宁才知晓,气得她又跑去母亲跟前狠狠告状。 高家太太被这个女儿闹得头疼欲裂,坐在那把梨花椅上扶额叹息。 “你还想怎么着?闹够了没有?”高家太太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嫂子越发眼里没个人了,我如今还在府里呢,她就这般糟蹋埋汰我!!设宴请客,连我都不知会一声,这心里打的是什么盘算,娘您细想想!!” 高书宁现在是一点委屈都不能受。 全家上下都要顺着她的心意来。 正吵着,王大奶奶来了。 听到这话,又瞧见婆母被气得脸色发白,她忙上前扶着高家太太,替对方顺了顺后背,抬眼就冲着小姑子不客气道:“妹妹未免也太任性了些,娘是长辈,你怎能把她气成这样?” “好好,就你会做人,就你会装模作样,这些年了算我头一回认清了你!”高书宁指着嫂子道,“我来问你,今儿你可是备了茶果款待客人?” “对,我是设了品茶会。” “既都是女眷会客,我又是家里的小姐,你为何不告诉我?” “因为我邀的是粉香表妹!今儿就是要借着品茶会的由头,替宁妹妹你向人家讨回那套添妆的头面!” 王大奶奶脱口而出,半点面子都不给,“我顾念着这事儿会伤了你的颜面,总是要暗地里悄悄办才好,横竖就是自家女眷吃茶品果子,一场聚了也就散了,这事儿办得水过无痕,岂不更美?” 她边说边微微喘气,显然也是生气,“要是宁妹妹你早点来与我说你不要这脸面,那我无论如何都会去请你过来的!” 她的语气又快又急。 一番话说完,她立马低头抹泪。 高书宁愣在了当场。 一旁的南月立马上前,捧着一只打开的匣子,里头静静躺着的,正是那珠光璀璨、精致绝伦的宝石头面。 这一样送到高家太太跟前,高家太太捂着心头冷笑连连:“瞧见没有,不论是我还是你兄嫂都对得起你了,你不是要这个么,就拿去好了!!” 高书宁张了张口。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超出预期。 更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一时间,她涨红了脸。 她受宠惯了的。 这会儿根本拉不下脸来说软话。 她吸了吸鼻子,转脸到一旁:“我才不要。” “你不要?你不要之前吵着闹着演戏给谁看?”高家太太彻底火了,“你婚事你要是不想要,那我就另择他人!你父亲旁支家也不是没有知书达理、温柔可亲的女孩子,细算起来她们也是高家血脉,由她们出嫁也是一样的!” “娘!!”高书宁惊呆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直拿婚事拿捏家里人。 结果今日被母亲反手一将。 “你给个痛快话,这婚事到底成不成,这头面你到底要不要?” 高家太太眼中闪动着狠厉决绝,可见不是儿戏。 她也受够了。 与其一直被女儿牵着鼻子走,不如一了百了来得痛快。 高书宁眨巴着泪眼,委屈得不行,浑身颤抖。 她下意识地去看嫂子。 以往都是王大奶奶护在她身前的。 可今日…… 王大奶奶只顾着自己低头抹泪,压根不理会小姑子。 孤立无援。 高书宁咬着牙,到底还是点头了:“母亲教训得是,是女儿……错了。” 她让竹露收下了这套头面,捂着脸哭哭啼啼地回了自己房中。 高家太太这才觉着耳根清净不少。 “别哭了,委屈你了,这事儿你办得很好,是宁儿那丫头不懂事。”她忙去安抚儿媳。 王大奶奶擦了擦眼角:“娘说的哪里话,我只是……一时伤心,想着我一心为了宁妹妹,她却不明白;表妹再亲,难道还能亲得过自家妹子么?从前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我都是紧着宁妹妹来的,可她……却半点不记得了。” 王大奶奶原先做得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便是最严苛的士大夫家族,也会对这样贤良淑惠的长媳十分满意。 “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我只是替宁妹妹担心,等嫁去了夫家,无人照看帮衬,她若还是这个性子,我怕她……要吃亏的!” 高家太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重重叹道:“都是命,真要如此,那也是她不得不过的坎。” 时光匆匆如流水,转眼就到了高书宁出嫁的那天。 十里红妆,吹吹打打,惊动了半个城。 一顶花轿,流光溢彩,鲜红的锦缎上绣着百年好合、花开并蒂,俨然好兆头。 高书宁就在全城羡慕的目光里上了花轿,一路往府城而去。 高家大摆三日流水席。 可谓给足了体面。 王大奶奶作为高家未来接手的当家主母,这一回在宴饮上大放光彩。 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处处细致,举手投足间又尽显大家妇人该有的气派端庄。 谁见了都要夸上几句。 高家太太就被这样的夸奖淹没了。 心情有些五味杂陈。 今儿是女儿大婚之日,没多少人夸高书宁的,反而夸得更多的是她儿媳妇。 行吧,儿媳妇也是自家人,夸儿媳妇等于夸她这个婆母。 三日流水席办下来,很快就到了高书宁回门这天。 高家又脚不沾地地筹备起来,迎接刚刚嫁出门的姑奶奶,以及风姿玉润的孟姑爷。 高书宁夫妻俩先拜了父母。 但见新婚夫妻娇羞甜蜜的模样,坐在上首的两位高堂对视一眼,默契地松了口气。 小两口又来给兄嫂请安。 高子玉吃了茶,王大奶奶依着礼数让南月送了一屉礼物,满满装了一整个茶案。 高家太太见状笑道:“你别把自己的嫁妆掏空了,怎又给这般多?” “娘,瞧您说的,哪里就掏空了,不过是些小首饰小玩意罢了,讨个吉祥顺意的彩头,也叫我沾沾宁妹妹的喜气。” 王大奶奶正说着,突然一阵恶心泛上来。 她没忍住,忙用帕子掩口,还是干呕了几下。 “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高家太太关心。 高子玉也忙搁下茶盏,起身去扶着妻子。 南月忙替自家奶奶顺着后背,笑道:“我们奶奶八成是有喜了。” 第525章温水煮青蛙 高家老两口齐刷刷一愣,瞬间四只眼睛一起放光。 “这是真的?”高老爷迫不及待追问。 王大奶奶勉强压住了恶心,面色微微发白:“爹,我不敢乱说,还是请府医过来把个脉吧。” 高家太太忙道:“快点请大夫来!” 一屋子人忙活起来。 本该是今日主角的高书宁反而被冷落在一旁。 眼睁睁瞧着这一切,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的滋味。 很快,府医就给了结论:“恭喜老爷夫人,恭喜大爷,大奶奶确实有喜,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哎呀,哎呀!!”高家太太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这可真是咱们家的大喜事呀。” 高子玉更是满面红光,兴奋喜悦:“你怎么不早点与我说?” “我这也是……拿不准呢,本来就想着等宁妹妹回门省亲后,再请大夫来看看的,也就这一两日的功夫,谁料我身子这样不济,反倒给你们添麻烦了。”王大奶奶语气很是温和谦顺。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天大的事情也比不上你这头。”高子玉高兴坏了,“我先扶你回去休息。” 王大奶奶眸光流转,视线落在高书宁身上:“今儿是宁妹妹回门的喜日子,我这做嫂子的哪能缺席。” “事情也要分个轻重缓急,你妹妹不会与你计较的。”高家太太忙道。 高书宁哑口无言。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呢,却已经被人下了决断。 原本焦躁不快的情绪越发浓烈。 她情不自禁冷冷道:“嫂子如今真是了不得了,连我回门这样大的日子都要占了,什么轻重缓急,横竖她肚子里的还没生出来,怎么这会子就要人处处礼让?真要生出来了,岂不是让全家人都围着这孩子转?” “我……我没有。”王大奶奶一阵茫然。 “你说什么呢!”高老爷沉下脸,“你嫂子又哪儿得罪你了,说话跟刀子似的扎人心,这会子嫁了人还不知收敛!” “我也不晓得宁妹妹为何要这般针对茵晓,旁的不说,就说素日里茵晓疼她宠她,远胜我这个做哥哥的,打心眼里把她当自己亲妹子一般,你方才这样的话是该对嫂子说的吗?” 高子玉也难得站出来,当众维护妻子一回。 王大奶奶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扯了扯丈夫的袖口:“少说两句吧……今儿大喜的日子,别叫宁妹妹下不来台。” 顿了顿,她又提醒道,“姑爷还在呢。” 高子玉这才歇了口气:“也罢。” 高书宁瞪圆了眼睛,手都在抖。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大喜的回门日子却要被嫂子搅和了,明明她才是今日的主角,却要被旁人夺了风头。 甚至……她连一句抱怨都不能说。 从前在娘家时可不是这样的。 果真是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高书宁刚想一走了之,就像她从前一直做的那样。 可孟文观却给了她一个眼神。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又用力握住了她的腕骨,让她动弹不得。 没法子,高书宁只能忍下这口气。 回门宴顺利举行。 到一半的时候,王大奶奶就借口身子不爽,回去休息去了。 高书宁愈发不快。 宴饮结束时,她脸色沉得如锅底一般。 高家老两口将姑娘姑爷送出门,便回去瞧儿媳妇了,那忙得叫一个快,恨不得翼下生风,长出翅膀来才好。 马车里。 高书宁终于忍不住,对着丈夫大倒苦水。 嘀嘀咕咕,叽叽歪歪,阴阳怪气,将兄嫂连同父母都说了一遍,几乎没一句好话。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信了。 真认为自己在娘家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无人疼爱照拂。 孟文观没有开口。 “你怎么不说话?”高书宁低头拭泪,半晌没得到丈夫的回应,立马质问。 “我只是心疼你,你是长房幺女,又出落得这般气派,怎岳父岳母不疼惜你。”孟文观一说话,就把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可不是……自打嫂子进门,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高书宁很满意丈夫的支持,“那你方才不怎么不当着我爹娘的面为我说句话?” “小傻瓜,你也不想想,那是你嫂子,今日又刚诊出了怀有身孕;就算咱们再占理,吵起来也会被人说闲话,我更不愿因此让他们误会你,让你与岳父岳母心生嫌隙。” 孟文观语气极其温柔。 他将妻子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安抚:“忍一时风平浪静,咱们何必跟个孕妇计较,这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横竖你嫁来了府城,你嫂子如何与你比?” 高书宁高兴了。 这也是她说动自己,答应亲事的原因之一。 孟文观生得出众,颇有才情。 在外表素质上就远胜州县里的一众儿郎。 更不要说他还是府城名门孟家的嫡子。 “你说得对,我兄长哪能跟你比。”她得意起来,“今儿就算饶过了他们,不与他们计较!瞧我嫂子那张扬骄纵的样子,不就怀个孩子,谁不会似的!” 孟文观眯起眼,眼底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暗芒:“娘子说得是。” 回到孟家,他又陪着高书宁说了一会儿话。 还揽镜与她画眉添妆。 小夫妻之间的新婚情调灌满了甜蜜。 高书宁此刻再没不快的,只觉得自己嫁了个如意郎君。 什么章家儿郎,给孟文观提鞋都不配。 稍晚些时候,孟文观要去给爹娘请安。 但他很体贴,说:“你今日辛苦了,请安就让我一人去吧,我会跟爹娘说的,你只管好好歇着等我回来。” 高书宁正愁这个呢。 一听这话,她笑得眉眼弯起:“这怎么好……我是才嫁过来没几天的新妇呀。” “咱们家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的规矩。”孟文观笑道,“便是爹娘计较,有我护着你,怕什么?” 高书宁嫣然一笑:“我让小厨房备下你爱吃的,你早些回来。” 等孟文观离开,她才让竹露替自己卸妆梳洗。 更衣过后,歪在柔软的白竹夏簟上,她吃着冰凉可口的软酪果子,心下满意。 “姑爷待您可真不错。”竹露在一旁给她细细揉着肩,专挑主子爱听的说。 “我原还觉着这桩婚事不满我的意,现在瞧来,也不尽是如此,起码为人夫这一项,孟文观还是不错的。”高书宁心下愉悦。 “那也是咱们姑娘好,姑爷才能这般疼呢。” “你这丫头,今儿嘴上抹了蜜呀!别忘了去小厨房帮我盯着,吃食汤水一样都不准错。” “是,姑娘。” 却说另一头,孟文观去母亲房中请安,略坐了一会儿,一家三口便又去了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听完了孙子的话,原本微闭的眼睁开了,因苍老而耷拉的眼皮遮不住那眼底的精光嘲弄:“果真如此,这高小姐真是个没用的草包,就晓得耍横撒气使蛮劲儿。” “是,祖母,孙儿已经看得清了,有八九分的把握。”孟文观很笃定。 “可惜喽,高家那么多聪明人,却有这样一个蠢蛋姑娘……也好,你待她温柔些体贴些,咱们图人家的呢,总要给人家些甜头才是。” 老太太又转头叮嘱了儿子儿媳。 孟家太太忙福了福:“婆母放心,我晓得轻重。” 至此,高书宁又过上了如出嫁之前的日子。 或者说,比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还要惬意,还要自在。 公婆和气宽厚,不要她晨昏定省的请安,也不给她立规矩。 第526章真是叫人惯坏了 丈夫更是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人前人后,她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新主子。 用不了多久,就连孟府的狗都知道,身为新嫁娘的长房奶奶是个可人疼的宝贝,从上至下都将高书宁视为掌上明珠。 高书宁的日子顺风顺水,好不滋润。 有些人得了好处,依旧会省视自身,唯恐微处有了纰漏,叫人拿住了把柄;而有些人却只会觉着,这是他命中注定,上天赐予的福报,是以越来越张扬过分。 很显然,高书宁就是后者。 后来有一回,高家太太特地来看望女儿。 也被赌气的女儿关在花厅许久,连口热茶都没吃上,还是亲家母看不过去,赶紧抽身过来,好茶好点心地上了一桌子,又说了一天井的好话。 对此,高书宁只轻哼两声。 婆母无奈,笑笑道:“你们母女俩还有什么隔夜仇么?本就是骨肉至亲呢!宁儿,快些给你母亲敬茶,她来一趟不容易。” “娘,我母亲身子好得很,况且她也不是为了我才来府城的,八成是为了长见识扩眼界才来的!” 高书宁甩了甩手里的帕子,“亦或是,为了我娘家的好哥哥。” 高家太太脸色微变。 “别不承认,我已经听文观说了,高子玉走的捐官这条路就是我婆家暗中托了人!” 高书宁翻了个白眼。 明明全家有求于自己,上次回门时,他们还待自己是那样的态度,她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 高家太太努力压下怒火,耐着性子跟女儿解释。 才说了两句,高书宁立马起身,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不想听。 她潦草地福了福,借口说自己身子不爽,转身一打门帘子走人了。 那门帘子不轻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高家太太嘴角抿紧,面色铁青。 “这孩子……真是叫人惯坏了。”孟太太有些尴尬,努力打着圆场。 这一场相会注定了不欢而散。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高家太太不可能在她夫家闹腾起来,再给高书宁冠上一个不孝的帽子。 这口气忍到回家。 在高老爷随口的一句关心里,彻底爆发了。 高家太太红着眼睛,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 外头的婆子丫鬟们不明所以,听到这些动静还以为主子打起来了,一个个不敢作声,手下的活计越发谨慎小心,生怕一个犯错就被主子盯上迁怒。 南月的身影从廊下匆匆掠过。 她回了王大奶奶身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是么……”王大奶奶手里的针线停了停,“他们俩是为了宁妹妹在吵,想来今日婆母一定被气得不轻。” “应该是。”南月赞同道,“东苑的妈妈们吓得跟什么似的,太太动的肝火不小,老爷一直在劝着呢。” 王大奶奶玩味似的低头浅笑。 “奶奶,咱们要不要去劝劝?” “人家母女俩的事情,怎么都轮不到我一个外人开口,要劝也是大爷去,我去做什么?太太今日憋了一天了,回来也只在自己房中发作,我这会子要真过去了,岂不明摆着告诉太太,说她房里有我的眼线么?” 王大奶奶轻轻一哂:“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宁妹妹那脾气也不是一天宠出来的。” 南月恍然大悟:“还是奶奶思虑周到,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你呀!”王大奶奶抬眼笑道,“帮我看看这虎头绣得怎么样?” “奶奶好手艺,绣得真好。” “你就别胡夸了,我自个儿的女红自己还不晓得嘛,给你看就是让你帮我改的。” 南月羞涩地接过,寥寥数针下去,也没见怎么改动绣线的走向,那虎头就比方才更活灵活现,可爱生动。 “真好看!做个小帽子刚刚好。” 正如虞声笙所料。 花州商业区的核心区域重建已进入尾声。 继续往外扩展时,遇到了第一重阻力。 这些店铺不愿搬迁,也不愿配合,每天宁愿生意不做,也要让小厮活计与工匠师傅们对峙,寸步不让。 冯承甚至还亲自去过。 无论亲和劝说,还是拿出官威压人,一样没用。 花州商业区重建就这么漂亮地卡住了。 “这可怎么好?一拖就是七八日,每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咱们花州本地商户也要备受影响,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冯承负手在堂中走来走去,显得十分焦躁。 “大人可有派人去问过?”虞开嵘问。 “问了,怎么没问,都说他们是外地州县的商户,不归咱们花州管,他们也不是店铺老板,没资格替老板做这个决定。” “荒唐!这是在混淆概念!店铺开在哪里,就该守哪里的规矩,这跟老板是哪里人有什么关系?”虞开嵘都觉得这理由匪夷所思,太过牵强。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们不依不饶,拿了人命来闹腾,咱们也不能视而不见!”冯承越发着急了,“我瞧着这些人就是不安好心,瞧着咱们花州好心里就不痛快,拼了命地拖后腿。” “不如这样,我还是亲自去这些店铺老板家里一趟,当面谈一谈。” “贤弟真愿意奔波?”冯承喜出望外。 “咱们州城里多少事情,哪一处离得了大人您,既然您抽不开身,我跑一趟也不算什么。” 虞开嵘拱手道,“既如此,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当晚,郑秋娥就替丈夫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 去的地方不远,时日也不多,东西带的也很有限。 这些年跟随丈夫四处赴任奔波,郑秋娥早就练出来了,瞧那行囊收得简约齐全,也用不了两刻钟的功夫。 想了想,郑秋娥还是给丈夫的行囊中塞了一份平安符,叠得小小巧巧的一张黄色符纸,里头还包了一枚铜钱。 这是虞声笙给自家人的特制平安符。 见状,虞开嵘笑道:“我顶多去个三四日就能回了,算上路上的时日,撑死了十日必回,你不必这般担心。” “到底是出远门,我担心怎么了?让你带着就带着,哪儿这么多话。”郑秋娥故意板起脸。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翌日一早,虞开嵘趁着朦朦晨光出门了。 刚到城门口,就见不远处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虞开嵘撩起帘栊眯着眼看了半晌,终于确定对方的身份,赶紧跳下车来:“四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你去那边,别的地方都可以不管,先去高家,见一见他家的大爷。” 虞声笙开门见山,“我给你的平安符带了么?” “你嫂子给我备着了。” 虞声笙很满意。 关键时刻,还是嫂子靠得住呀。 “你找那大爷说话,虽然找他没什么用,但该说的还要说,最后你要找机会或是编个由头,将你那份平安符送给他。” 虞声笙顿了顿,“这件事真正的关键人物是他家长房大奶奶。” 虞开嵘对上妹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思片刻:“我明白了。” “快去快回,这事儿要的就是个快,而不是拖。” “好。” 兄妹俩挥别,虞声笙目送兄长的马车出了城。 回了清风观,她决定给自己放几天假,好好歇一歇。 今瑶惊讶:“这会子都忙完了吗?商业区都建好了?” “早呢。”虞声笙躺在瑛娘新编的秋千床上轻轻晃悠着,眼睛微阖,“办事有急有缓,既然暂时无法推进,那就先休息休息,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第527章知己知彼 虞开嵘乃两榜进士出身,京城书香门第之后,成家立业便外任历练,数年下来瞧着年纪轻轻,却颇为老成,很有当年父亲虞正德的模样。 官员异地拜访,须有文书,还要去当地官衙过了明面才成。 一枚方方正正的官印盖在他的文书上,他又与当值的官员闲聊一会儿。 那小官见他虽年轻面生,但谈吐斯文,颇有章法,又生得明朗清俊,不由得心生好感,与他也多说了两句。 当得知他是来找高家说话时,那小官笑了:“高家在咱们南边十三州内都是能排的上号的富户呀,非同一般呢。” 这话点到为止。 虞开嵘听明白了,忙拱手作揖谢道:“多谢同僚兄提点。” 高家为商,也是民,自然不会当面跟虞开嵘这么一个当官的过不去。 得了门房通传,很快虞开嵘就见到了高家老爷。 聊了几句下来,虞开嵘心里清楚,这高老爷像是一条滑不丢手的泥鳅,根本让人无从下手。 他既不完全拒绝,不把话说死,也不直截了当地给个答复,就是这么弯弯绕绕、含含糊糊、还不清不楚的。 也就是虞开嵘与文官打了几年交道,练出了耐心,不然早就翻脸掀桌子了。 耐心地听完高老爷的话,他笑道:“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本官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不甚了解,今日登门也不过是想先来与贵府讨个明白罢了,旁的说法咱们容后再议。” 高老爷微微一怔。 虞开嵘从袖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文书来,细细展开:“高员外不如先看看这个,这些可是贵府在花州所置的所有铺面和产业?” 听到这话,高老爷心头紧了紧,忙接过。 纸上笔墨清晰,黑白分明。 一样样铺面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仅如此。 还有各个铺面的管事,也都名列其中。 一眼往下去,高家在花州的置业竟十有八九都在这儿了。 望着那苍劲有力的颜体,高老爷有些笑不出来了,额头上冷汗缓缓沁出。 “不知虞小官人这是……什么意思?”高老爷勉强笑了笑。 “我今日是为了花州商业区重建而来,想必员外郎也知晓,贵府的铺面一开始答应了重建,如今拆到他们门口了,又一个个的拒不配合。” 虞开嵘轻叹,“为了此事,我们冯大人愁得几天几夜没合眼了,是以下官才跑了这一趟。” “竟有此事?我一点都不知情!” 高老爷惊讶连连,“冯大人提议要重建商业区,我可是当即就赞成的!怎会抵抗?也是我疏忽了,最近家中琐事繁多,花州又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竟出了这样的纰漏。” “这么说来,员外郎是完全不知情喽?” “自然不知情,我虽承蒙祖上基业,又得几分运道,才积攒下了这些家产,但也没想过跟官府对着干呀。” 高老爷捋着胡须,“虞小官人尽管放心,既然今日我知晓了,我必然给花州给冯大人一个交代!还请虞小官人暂留几日,宽限我几日待我查清楚了,才好说话。” 说着,他就叫来了管事,要给虞开嵘安排到高家在外的别苑里安身。 虞开嵘拒绝了:“我已在客栈下榻,银钱都已经付过了,就不叨扰员外郎了;再说,我也是头一回来南境,也想看看除了花州以外的景致。” “既如此,那我就不强留了;只一句话,但凡虞小官人有需要,只管来与我说。” “有员外郎这句话,我恭敬不如从命。” 高老爷一直将虞开嵘送到了正门口,才躬身作揖告别。 一转身,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步伐匆匆赶去了内宅,他将方才种种与妻子说了。 “动作可真快呀,这才几日的功夫,花州竟还派了官员来了……不过是个同知,六品官罢了,又不是咱们这儿的官老爷,你干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把自己吓出一头汗。”高家太太诧异。 “你是不知晓,那虞小官人瞧着年轻面生,一出手就是咱们在花州的全部铺面产业的明细,其中有两三家是咱们藏着掖着的,竟也被他们查得清清楚楚。” 高老爷想起这个,又是忍不住的冷汗,“你说,咱们要不要报给文大人知晓?” 文大人,文富,当地州城的父母官。 高家就是他的一手扶持下壮大的。 也就二十年不到的功夫,高家成了南境十三州数一数二的富户。 当真人如其名,叫人不可小觑。 这些年,高家也没少给文大人上贡。 什么银钱珠宝,古董珍玩,要什么有什么…… 当然了,那位文大人却不是什么礼都收的。 说白了,高家是仰仗这位文大人才有今日的富贵气派,自然处处以对方为尊。 “文大人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这事儿又是他交代给咱们办的,你这会子事情办砸了,还叫人家花州的同知大人追上门来查,到了文大人跟前你张得开这嘴说话么?” 高家太太翻了个白眼,从鼻息里重重一叹,“当然,说还是要说的,只是晚个几日,咱们先做些准备再说。” “是是,都听夫人的。” 虞开嵘离了高家,就一路逛着回客栈。 全然不顾身后还有好几双眼睛盯着。 一路走走停停,看看买买,倒真像是来闲逛度假的,好不轻松惬意。 最后,他进了客栈。 头顶高悬的招牌上写着:锦同客栈。 身后的那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撤走了。 高老爷原本以为虞开嵘来了一次,怎么着也要等个三四日后再登门。 没承想,第二天天刚亮,外头门房就来传话了,说昨日来的那位虞小官人又来了。 这会子高老爷正在妾室房中用早饭。 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顾不上喝粥,着急忙慌地去找高家太太商量。 显然,高家太太也刚从婆子处得到这个消息。 她正坐在榻上,跟前摆着一只高脚的红木云雕小几,上头是还冒着热气的早点,用了一色碧水青的瓷器盛着,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可见富贵难得。 高家太太挑剔。 一顿早饭都是要用上十七八样的菜色。 但又忌惮规制,不敢逾越,她便让人用小碟子每样凑一点,勉强瞧着规矩。 其实光是这一餐吃下来,就要花费七八两银子。 王大奶奶在左右伺候着,又是递帕子,又是盛汤布菜的,安静又伶俐。 “瞧你忙的,茵晓,还不快些让你爹坐下,也一块用些汤饭什么的。”高家太太吩咐。 王大奶奶立马应了。 “你还吃得下去?那虞小官人又来了!!” “就算天塌了,该吃的饭也要吃呀,没有饿着肚子叫人忙活的道理。” 高家太太说完,慈爱地看着儿媳,“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怀了身孕往后就在自己房中好好歇着,我与你爹知晓你孝心一片,不会挑你的不是了,你瞧瞧你,这一大早地又来我跟前伺候着。” “我这会儿身子还成呢,就让儿媳多在婆母跟前尽孝几日吧,等后面月份大了,身子笨重,那才是心有余力不足呢。” “好好,我与你爹有话要说,你先回去吧。” 高家太太又吩咐婆子,“这桌上的鸭子肉粥,还有豆腐皮包子拿了,给大奶奶一道带回去吃。” 王大奶奶见状,便不再强求,福了福转身离去。 见她走远,高家太太才压低声线说:“你昨个儿什么都没给,人家不来才怪。” 第528章人生处处是惊喜 “当真?”高老爷眼珠子转了转,“我这不是怕打草惊蛇么,人家初来乍到的,我就巴巴地给人家口袋里塞银子,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心虚理亏不是。” “对了,他住的是咱们的锦同客栈呢。” 高家太太抬手重重戳了丈夫额头一下:“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事情是这么办的么,谁叫你给他塞银子了,人家住在咱们的客栈,这事儿要怎么办,还用得着我教你?” 高老爷想了想,一拍大腿:“有道理,我是一时叫猪油蒙了心,居然糊涂了。” “今儿我去会会这位虞小官人,你去忙你的。” 高老爷忙不迭地应了。 他们家,明面上看是他当家,实则是高家太太说了算。 如今妻子愿意出面周旋,免了他好多麻烦,不消一会,高老爷已经喜笑颜开,再无慌张。 虞开嵘在花厅略等了等。 没等到高老爷,来的是高家太太。 “虞大人好,昨日我不家,还想着错过了这一睹青年才俊风采的好机会,却不想今日虞大人又登门了,真是我之幸。” 高家太太语气绵软客气,轻轻巧巧地打开了话匣子。 花厅里气氛轻快。 清风入户,吹起阵阵熏香弥漫。 这熏香带着清雅微甜的果香,不同于闺阁女眷们常用的,反而更显得大方从容。 王大奶奶的正堂里摆着一台双层铜壶刻漏,水流规律地轻轻落下,细听来涓涓潺潺,颇有意境。 此刻,王大奶奶盯着它出神,两眼渐渐散开了聚焦。 正发着愣,南月回来了。 “奶奶,花厅那头散了,客人走了。” “都打听到什么了?” “那位花州来的虞小官人似乎为了重建商业区的事情跟太太说呢,太太倒也没拒绝,只说已经在查了,让那位大人稍安勿躁,说是顶多三五日,一定给个说法。” 王大奶奶冷冷嗤笑:“其实婆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便是当初太太瞒着奶奶的事儿么?”南月反应过来。 “当然,我是嫁过来的,又不是从他们肚皮里爬出来的亲生儿子,人家防着我才是应该的。”王大奶奶倒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高家这么大的家业,总归要到长房的手里。” “可……还有二房三房呢。” “他们又不是太太亲生的,哪里比得上?” 这一点王大奶奶从未介意。 不用她提防,她的婆母自然会算得清清楚楚。 明面上一视同仁,私底下手心手背区别还是很大的——高子玉作为长房嫡出,又有了官身,家业不给他都说不过去。 王大奶奶铺垫了这么久,演了这么久,还有了身孕加持,她觉着自己掌权的日子已经渐渐近了…… 主仆二人絮絮叨叨地聊着,突然南月灵光一闪:“这虞小官人也姓虞,倒是跟那位仙长同姓呢,真是巧。” 王大奶奶不以为意地笑笑:“天下人那么多,同姓有什么奇怪的,你还不如去小厨房看看,我要的羊乳蒸糕做好了没。” “我这就去,奶奶稍等。” 王大奶奶轻抚着小腹,面上带着温柔的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前几日,高子玉已经同她说了,说母亲有意将家中一些产业铺面交到她手里。 她喜出望外,表面上稳住了:“交给我?这能成么,我年轻不懂事,脸皮又薄……万一压不住底下那些人,不能服众,岂不给爹娘丢人?” 高子玉笑道:“总有头一遭的,娘说了你有这本事,跟在娘身边慢慢学起来,还怕底下的那些个奴仆?尽管拿出你大奶奶的气派来,保管他们乖得很。” 王大奶奶低眉顺眼,羞涩道:“爹娘爱重,我自然不会辜负他们一番信任,也不会叫你丢了面子。” 高子玉如今看妻子是越看越顺眼。 也不觉得她这样温柔腼腆的气质很无趣了。 王大奶奶只觉得夫妻恩爱,后继有人,如今又能盼着掌权,日子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意外来得很突然。 不突然也不叫意外了。 那盏羊乳蒸糕才吃了一半,太太身边的妈妈就过来传话,说太太要见她。 婆媳一碰面,高家太太开门见山:“好孩子,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与你客套了,你是个能干的,嫁过来几年我与你公爹都看在眼里;如今你也越发稳重了,我想着趁你月份还没大,先将家里些账目铺面交与你手,你先学着看起来。” “等明年孩子呱呱坠地,你们这一房要花销的地方多了去呢,乳母、丫鬟、婆子都要先买一批,哪儿哪儿都要花银子,这些账目交给你,收益进项也都算你们那一房的。” 高家太太笑得眯起眼,拍了拍那账簿的封面,“我可没跟外人讲,你也悄悄着些。” “多谢娘!”王大奶奶只觉得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一声感谢都带了几分哽咽。 “快些起来吧,你我娘儿俩的,还这般客气做什么?等我与你公爹百年之后,这些还不是都要交给你们两口子的。” 闻言,王大奶奶越发高兴,一张脸铺满了桃花粉,更显得气色出众。 带着账簿回了自己房中,她顾不上那半盏已经冷掉的羊乳蒸糕,忙让丫鬟多点了几盏烛火,对着灯光她迫不及待地看起来。 才翻看了几页,她面色凝重,不敢置信似的将账目又从头看起,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更迅速。 手里捏着的页角一滑,正本合上。 她木愣愣地摇着头:“怎么会是……花州的铺面?” 另一边,府城孟家。 过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的高书宁,也迎来了自己人生的一道坎。 这天早起,孟文观替她细细描眉簪花。 舞文弄墨、执笔挥洒的手拿起胭脂来,也一样熟练至极。 他的审美极高。 就连高书宁伺候惯了梳妆的丫鬟都比不上。 “娘子脸长肤白,梳这种端庄的发髻只会显得更老气,不如梳这灵蛇髻,再在鬓角簪一朵杏黄色的花儿,更添颜色。” 孟文观说着,亲手替妻子选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簪花在青丝乌发间,顿时明艳娇丽。 高书宁惊喜万分地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左顾右盼,满意得不得了。 全然没察觉到丈夫眼眸发沉,已经挥手让其余的丫鬟婆子都退了下去。 孟文观蹲了下来,几乎是仰视着看她。 他环抱着高书宁的腰间,轻声道:“娘子看在为夫这样体贴解意的份上,帮为夫一个忙吧。” 高书宁正是心神荡漾,意乱情迷的时候,他说什么她都答应。 被赶出去的竹露不安地在院中踱着步子。 半晌,孟文观才从屋中出来。 谁也没管,他理了理领口,直奔库房。 竹露忙进去一瞧,却见自家姑娘软绵绵地歪在榻上,鬓发都塌了一半,衣衫乱作一团。 稍进去一些,就能闻见那甜腻的气息。 竹露忍不住耳根发烫。 “姑娘!这青天白日的,姑爷怎么……” “嚷嚷什么。”高书宁瞪了她一眼,“这叫夫妻情浓,跟你个小丫头说了你也不懂,还不快些送热水来,我梳洗更衣。” 竹露只好应下。 刚伺候着主子更衣结束,外头来了陪房的婆子回话,说姑爷已经从高书宁的嫁妆里拿走了一部分银票,还有一些银锭子。 竹露大吃一惊:“姑爷怎能动姑娘的嫁妆?!姑娘,您还是赶紧跟老爷太太说一声,您才嫁过来几天呀他们就敢这般作践您!” “大惊小怪,那是我答应给他的。” 第529章追夜 高书宁不满意竹露的大呼小叫,眉眼间带了几分不悦:“怎么,那些嫁妆不是我的?我要动用,还要经过你们的意思?” 几个丫鬟婆子连忙低头称不敢。 见奴仆们都顺从下来,高书宁抬手拢了拢鬓角的发夹,笑道:“我与他是夫妻,既是夫妻,本该一体,如今他有难处求我,我怎能视而不见?若执意守财,反而坏了夫妻情分。” “是……”竹露觉得这理由也站得住脚。 可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自家姑娘嫁过来才几天呀,这姑爷就能哄得高书宁心甘情愿拿嫁妆出来贴补。 往后时日还长,万一要是隔三差五经常如此,就算高书宁有再多丰厚的嫁妆,怕也不够填这个窟窿。 但瞧瞧自家姑娘春风得意的笑脸,竹露还是将这话咽了下去。 跟在高书宁身边的,不光有自己,还有高家太太安排来的妈妈。 这些妈妈们眼光毒辣,颇有手段。 本就是高家送给高书宁傍身伺候的。 竹露相信,就算自己不说,这些妈妈们一定也会将消息传回高家。 到时候若太太出面,事情应该不会到不可收拾地步。 高书宁这一给,就给出去了二百七十四两银子。 对于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长大的高姑娘来说,这点银钱,也就摆两场宴饮的开销,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很快,她就品味出了出手大方的好处。 孟文观感念她的好,越发温柔体贴,各种甜言蜜语地哄着,差点将高书宁捧上了天。 这般情深缱绻,是天底下女子都羡慕的佳话。 高书宁也暗暗羡慕自己——命怎么这么好,居然得了这样一个知冷知热,能哄得人心花怒放的夫婿。 没过几日,孟文观拿到了妻子摆放嫁妆的库房钥匙。 却说另一头,虞开嵘还没离开。 他似乎对全新州城的风貌民俗很感兴趣。 也不天天往高家跑了。 每日带着纸笔在街头游走,或看或画或记录,还跟路边摊的小贩有说有笑,跟那些无知天真的孩童逗趣。 跟在他身后盯梢的小厮将情形传了回去,高家太太都啧啧称奇:“这京城来的官到底有些不一样,这般闲散的么?” “是不是不好再拖了?”高老爷有些不安。 “有什么不好再拖的,横竖拖的是花州的时日,又不是文大人的功夫,咱们自然要替文大人咬死了这一口。” 没法子,高家太太已经觉察出文富的意思。 上头想利用这次机会,从花州那儿狠狠咬一口肥肉下来,好充实了自己的小金库。 高家那些铺面置业,文富至少要抽三分利。 这些钱总不能从高家自己的口袋里出吧…… 高家太太不舍得,高老爷也不答应。 那就只能从花州身上打打主意了。 是以,这一日虞开嵘再次登门时,高家老夫妻都借故不在,压根没见;最后出来待客的,是王大奶奶。 夜幕低垂,黄昏已尽。 高家太太叫来了儿媳。 王大奶奶早就等着了,一见婆母传她,她立马将今日白天里发生的点点滴滴都说给婆母听了。 “什么?你是说……要拆了咱家的铺面?”高家太太倒抽一口凉气,“是那姓虞的亲口说的?” “不止呢。”王大奶奶满脸焦急,忙又双手捧着几张纸送到婆母跟前,“娘您请看,这是那虞大人留下的,他说既然咱们家不愿松口,也迟迟调查不出什么结果,那就只能按照花州的规矩来办,拖延时日,拒不配合官府的,一应铺面就会被强拆。” “这是花州给出的相应补偿,儿媳瞧过了,不过是意思意思。” 高家太太冷笑:“一间铺面就给五两银子的补偿,这不是在说笑?!” 王大奶奶拿帕子挡了挡口,神情晦涩:“虞大人丢下就走了,儿媳怎么留都没能留住……娘,咱们该怎么办?” 高家太太眼前一亮,忙让人去锦同客栈。 小厮很快来回话,说那虞大人至今未归,衣衫行囊都在,就是随身携带的文书印鉴一样没有。 “坏了!”高家太太明白过来,“人已经走了!” 她顾不上儿媳,忙起身去找丈夫商议。 慌乱间,她的言语里漏出了几句关于文大人的话,王大奶奶装作没听懂,眼眸微闪,很快藏住了。 高子玉领着几个小厮策马追赶。 终于在通往花州的路上拦住了虞开嵘。 虞开嵘的马车速度不快,慢慢悠悠,好像刻意等着对方来找似的。 高子玉自报家门,气喘吁吁地翻身下马,请虞开嵘回去另行商议。 虞开嵘指了指头顶皎皎清辉的月光:“不早了,回去就不必了,今日我已将话带到,有什么事你们可以来花州找我,只要我不忙,一定与令尊令堂详谈。” 夜色清冷,赶路的人本就稀疏。 即便官道上也不见几个人影。 高子玉想起爹娘的交代,让他务必请这位虞大人回高家,决不能让他就这样回花州。 他拱手笑道:“我爹娘事忙,怠慢了大人,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所以哪怕夜色浓郁也让我务必追上,将大人请回去。” “虞大人,这不仅仅是我爹娘的一番好意,还有文大人的意思。” “文大人?”虞开嵘满脸迷茫。 “就是我们州城的父母官,文富文大人。”高子玉很是骄傲地一抬下巴。 对方官高两级,哪怕虞开嵘再怎么执意,怕也不会轻易与文大人为难。 “这……”虞开嵘迟疑了。 再看看四周,前后左右都是高子玉带来的人,将马车围得死死的。 这些小厮骑着马,举着火把。 火光跳动,照在他们的脸上,看着凶神恶煞。 “虞大人,跟我们回去吧。”高子玉催促着。 话音刚落,就有人上前一脚踹翻了车夫,直接扯过缰绳,强行就要调转车头。 奇怪的事发生了。 任凭如何控制抽打马匹,那后头的车厢就是纹丝不动,别说换个方向了,那圆圆的车轴连一丝半毫的挪动都没有。 高子玉奇了。 坐在车里的虞开嵘也是一头雾水。 正双方僵持的时候,突然头顶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你们也太没礼貌了,人家车夫拿钱办事负责赶车,碍着你们什么事了,上来就抬脚踹人,这就是高家养出来的大公子么?啧啧……” 高子玉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声音发出来的地方。 马车车顶上,虞声笙正盘腿坐着。 如银纱一般的月光照在她灰蓝色的道袍上,似水般静静流淌。 “四妹妹!!”虞开嵘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嫂子挂念你,你出门好多天了都没个消息回来,她托我来寻你。” 虞声笙蹙眉,“不是我说你,大哥,你公务再忙,也该隔两日就给嫂子去一封信报平安,两边州县的距离又没多远,真就给你忙成这样?” “我有写信回去啊!”虞开嵘脱口而出。 兄妹二人对视片刻,顿时彼此心知肚明。 “看样子,是有人怕你写信回花州告知消息,所以干脆连你的家书都给截胡了。” 虞声笙半托腮,目光落在高子玉身上:“是你家干的,还是那位文大人的手笔?” 这女人的眼睛幽深如井。 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高子玉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什么家书,什么文大人的手笔,我一概不知情。” 第530章兄长说,肉包子打狗这比喻不对 “啊……原来不知情啊。” 虞声笙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秀气的弯眉轻轻挑起。 本该是恍然大悟的模样。 可被她这么一放大,反而有种挑衅藏在这片漫不经心的清冷里。 高子玉看得明明白白,也深刻体会,越发不能忍:“你这女人,怪模怪样什么打扮,休要来阻拦!!这是我家的事情,与你无关!” “巧了,这也是我家的事情,这是我亲大哥,你说我要不要管?” 虞声笙不慌不忙站起身,“既然高大公子这般有诚意,不辞劳苦,非要相送,那咱们也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虞开嵘有妹妹在,格外底气足:“这是当然,四妹妹说得对极。” “对于热情的客人,我们自然要拿出该有的礼数,这里已经是花州地界,这么晚了也不该让大公子来回奔波劳累,不如大公子与我们一道进城吧。” 虞声笙咧开嘴,笑得好客热情。 “也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那就不必了……” 高子玉就算再糊涂,也明白来者不善。 他即刻翻身上马,都顾不上那些小厮,一扬鞭子就将所有尘土卷在身后,跑得飞快。 “哎呀,跑了呀。”虞声笙感慨,“跑得真快,真是一匹好马。” 高子玉朝着来时的路狂奔。 他自信这马匹的脚程和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到高家。 那女人太古怪了,从头到脚都透着不同常人的怪异,尤其那双眼睛,看一眼都能让人止不住的胆寒。 这样的女人……居然是那虞大人的妹妹? 难以想象。 高子玉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杂念,勒紧缰绳,沿着官道继续往前。 终于,城门出现在不远处。 他松了口气。 太好了! 终于回来了! 一头冲进城门内,足足冲出去一条街,高子玉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城门好像瞧着有点陌生。 四周的街道也好像头一回见。 高子玉呵住了马匹,左右张望了一番,人彻底傻了——这是……哪儿? “欢迎高大公子。” 虞声笙不知何时出现在街道尽头。 她拍着手,“高大公子果真速度快,跟我们差不多时候进城的,你看看,大户人家的少爷就是不一样,不会给我们添麻烦,自己就来了。” 虞开嵘负手立在她身边。 那一脸镇定,好像已经对阴阳怪气的妹妹习以为常。 “欢迎。”他也跟着冒出两个字。 顿了顿,他又强调了一遍,“欢迎来到花州。” 高大公子被整崩溃了:“什么?这里是花州?我明明……”明明是朝着回家的方向去的呀,怎么都不可能到花州呀! 虞声笙腕骨灵动,轻轻于半空画了个法诀。 高子玉胯下的马就不受控制地跑了起来,马背上的人吓了一跳,紧紧抱住马脖子:“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啊!!” 他去的方向,正是花州官衙府邸。 “我送他一程,免得他不知道在哪儿跑错了。”虞声笙挥挥手,“我真是个好人。” 她扬起脸望着兄长,“高家想扣下你,却被咱们白捡了一个儿子,这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虞开嵘微微皱眉:“四妹妹,你这比喻不对,肉包子打狗,谁是肉包子谁是狗?” 虞声笙:…… “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明白就好,赶紧回去吧,嫂子一直在担心呢。” “好。”虞开嵘也不跟她客气,“等我休整好了,你领着昊渊来我这儿吃饭,咱们一家人也该时常聚聚,你也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另一头,高家。 苦等了一个晚上,直到破晓晨光穿透云层,整个城池都醒来,他们也没盼到高子玉回家。 那些小厮倒是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受惊不小,回话也是乱七八糟,鸡同鸭讲。 奇怪又动不了的马车,突然跑走又在眼前消失的大少爷。 这些人根本不明白其中的玄妙,只说是撞鬼了。 而且是女鬼。 那突然出现在马车车顶上的道袍女子,就是女鬼。 高家太太听得脸色发沉:“荒唐!这世上怎会有鬼?你们一个个的,办事不力,弄丢了大少爷还整出这些胡话来搪塞主子,我瞧你们是皮痒欠打了!” “来人!取板子来!把他们给我狠狠打一顿,一人先领上十板子,我倒要看看谁还敢不说实话!” “太太饶命啊!” “太太明鉴,小的们不敢撒谎,更不敢哄骗主子啊!” “那、那女子喊那位虞大人一声哥哥呢!” “对对,她还穿着道袍,看着就不像是寻常女子。” “八成就是女鬼!” 一旁听着的王大奶奶心头发紧。 虞大人的妹妹,穿着道袍,颇有神通…… 难不成真的被南月给说中了,清风观的虞观主其实真的是虞大人的妹妹。 丈夫丢了,下落不明。 又牵扯进了这一桩怪事中,她心慌在所难免。 闭了闭眼睛,她强行按捺住不安,擦了擦泪道:“娘,这些人都是跟在子玉身边伺候惯了的人了,断不会胡编乱造的,咱们不能自乱阵脚,打伤了他们,咱们还要另外挑人来用,不如叫他们将功折罪,等事情办完了,您再一一发落也不晚。” 王大奶奶这话救了这些人一命。 他们纷纷跪地磕头,又是求饶不止。 冷静下来的高家太太深吸一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子玉丢了,咱们该往哪儿找,难不成去报官么?” “如果下人们说的都是真的,那夫君失踪八成跟那位虞大人有关,虞大人离开赶回花州,会不会……夫君也在花州?” 高家太太听了儿媳的猜测,越发觉得这个听起来最不可能的可能,恰恰很可能发生。 一屋子人正发愁。 门外,婆子送了书信来,说是刚刚送到门房的。 两封书信,一封上写的是:贵府公子开朗热情,我已相邀他留宿花州散心几日,特报平安,望贵府二老勿要牵挂。 没有落款。 另一封上只有三个字:娘,救我!! 分明是高子玉的笔迹。 高家太太头皮重重一抽:“还真是在花州,真是在花州,他们好大的胆子,如此无法无天!!” 不知为何,王大奶奶却松了口气。 丈夫被带去了花州,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她总觉得那清风观的虞观主虽古怪,但却是性情中人。 眼下,王大奶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此时就能体现出有孕在身的好处了。 王大奶奶只要脸色苍白,神情憔悴,身子再颤了颤,南月立马配合着上前扶住,口中慌乱关切不断,这一幕被高家公婆瞧见,立马就让她先回去休息。 “可我担心夫君……” “我的儿,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这事儿有我与你公爹呢,你就别操心了。” 最终在婆母的催促下,王大奶奶完美退场。 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王大奶奶吃了两口姜汤,人顿时有了气力:“查得如何了?” 南月道:“正如大奶奶所料,大爷在外头起码有三个相好的,其中两个还得了大爷安置的宅院,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舒坦。” “哼,果然!我就说嘛,他怎会突然改变……原来是想藏得更深!”王大奶奶咬紧后牙,“这母子俩,一个想推我出去顶包花州的麻烦,一个拿我当个正房摆设,真以为我是泥捏的么!” 第531章福祸双依 这几日,王大奶奶过得忽上忽下,一忽儿喜事盈门,一忽儿又坠入深谷。 也让她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好事儿没那么容易发生在自己身上,有些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总会捆绑在一起,要人咬着牙收下。 婆母一片好心,给了铺面账目交由她手,明面上是能给长房增加一笔进项,可问题是……这是花州的生意呀! 因重建花州商业区,这些铺面目前都在停业状态。 要整理的,也都是些陈年旧账。 就算王大奶奶理得再仔细再清晰,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一个铜板的好处都没有。 再者,花州那头明显是个大坑。 人家花州的官员都找上门来,希望高家配合,高家再富,那也比不过人家正经官职在身的老爷。 所谓依靠,不过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文大人。 王大奶奶嫁进高家数年,尚未得到公婆的完全信任,跟这位文大人更是素未谋面。 她是个一点即通的妙人。 诸多线索扑面而来,她又想起那一日与那虞小官人的谈话,原本还在动摇的心瞬间坚定了。 “好,你不仁我不义,也别怪我心狠。” 王大奶奶低下头轻抚着肚皮。 女人嘛,终究要多为自己考虑,日子才能过得好。 高家丢了大少爷,家里乱了起来。 素日里泰山崩于眼前都不带变脸的高家太太,这会子也坐不住了,惨白着脸不断想法子,两口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二房三房的儿媳瞧见了,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大房要是没了,接下来接管家里的不就咱们两房了么?” 说话的,是二房奶奶。 她前段时日刚刚早产得了一子。 搁谁家喜获麟儿都要欢喜上天,但可惜,她嫁的男人不是高家太太亲生的,而是妾室所出。 虽说嫡庶之别也没那么重要,但在人家太太眼里,不是自个儿的骨肉,差别还是很大的。 什么洗三宴,满月宴,高家办也办了,就是没办到二房奶奶的心坎上。 以高家的财力和名望来看,对这个刚刚出生的长孙待遇未免有些欠了。 二爷自己拎得清,不争不抢。 但二房奶奶却不乐意了。 一样都是养在嫡母房中的,一样都是高家骨肉,凭啥厚此薄彼? 她没胆子舞到婆母跟前闹腾,背地里没少嘀咕。 尤其王大奶奶有孕后,二房奶奶就坐不住了。 阖府上下都在担忧高子玉的失踪,唯有她差点笑出声,觉得这是自家难得的机会。 她甚至还拉拢了弟妹。 三房奶奶明显没这么大的胆子。 闻言,吓得左顾右盼,抬手轻轻在二房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忙低声道:“二嫂子小声点,这是在内宅呢,叫人听见了告知婆母,连我都要受累。” “你怕了?”二房奶奶轻笑,有些嘲弄。 “这不是怕不怕的事儿,大哥失踪,家里正着急,你这会子幸灾乐祸,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顿了顿,她又提醒,“婆母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素日里瞧着慈眉善目,菩萨一般的人儿,真要发作起来,端的是狠得下心,也下得去手的!你忘了先前你屋子里的那个姨娘了么……” 提起这个,二房奶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颤。 那会儿,二爷贪恋妾室美色,忽略了妻子的感受,一冷落就是七八个月。 可把那个小妾宠上了天。 大约男人真能给几分底气胆量,纵得那小妾居然敢不敬二奶奶。 那一日,二奶奶没忍住,到婆母跟前哭了一场。 天还没黑,这如花似玉的姨娘就被打成了血葫芦,从后门丢上了驴车,直接发配去了庄子上。 缺医少药的乡野田间,又伤得这样重,怕是要不了两天就没命了。 果然,一夜过来,庄子上管事来报,说那姨娘没了。 坐在上首的高家太太翻着账本,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芝麻大点的事儿也拿来脏了我的耳朵,庄子上没死过人么?你们越发没个规矩了,连这种事都要我来替你们拿主意,养你们何用?” 后来,听说那姨娘家里人也来哭过闹过。 高家太太就拿了十两银子,将这事儿轻轻揭过。 一条人命,十两银子。 也不知是人命太轻,还是银子太重。 念及此,二房奶奶好像冷静了一些:“我们又不是那入不了眼的小星,你我都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婆母不会那样的。” “二嫂子能耐聪慧,弟妹我却是个蠢笨的,怕是难堪大用,就不凑这份热闹了。” 三房看得明白,晓得这二嫂子一颗心蠢蠢欲动,立马摆明态度,坚决不掺和。 见怎么说,对方都不为所动,二房奶奶也有些焦急火大:“好好,你是个属乌龟王八的,我也不指望你了,回头分了家你别来闹就成。” 妯娌二人不欢而散。 或者说,只有二房奶奶脸色铁青,心情差到极点。 人家三奶奶还是很有礼数,面带微笑地见礼话别,才领着丫鬟离去。 回到自己房中,三奶奶就跟丈夫说起这事儿。 高子善闻言点点头:“你做得不错,不管是长房还是二房,咱们都少管。” “我也是这么想的,别最后好处没捞到,反倒惹了一身腥。” “大哥失踪,这会子家里更乱,你若得空不如去陪陪大嫂子,替她宽宽心,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你说的是。” 到底住在一块,同一个屋檐下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总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很快,高家太太就在大儿媳处见到了小儿媳。 见三房温雅怯懦,还在安抚长嫂,高家太太看她的眼神都和煦了几分。 弟妹就是要这样温厚知进退的才好。 “难为你多陪着你嫂子说话解闷。”她夸了两句,“是个好孩子。” 三奶奶垂眸屈膝:“母亲谬赞了,都是一家子,我与嫂子亲厚,又得大哥照拂我们两口子,大哥如今下落不明,我们也很着急担心,只恨自己没能耐没本事……只能来安慰一下大嫂子,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枉费这些年母亲与嫂子对我们的关怀。” 高家太太深深叹了一口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挥挥手,三奶奶很识趣地退下。 房中只剩下她与长房媳妇。 王大奶奶的眼睛是肿的,鼻尖通红,显然狠狠哭过一场。 “不行就报官吧,早些将大爷救出来才好。”王大奶奶哽咽不止。 “不成。”高家太太想都没想,立马拒绝。 真要报官,事情就闹大了。 一旦闹大,必定会让那位文大人心生不满。 关键时刻高家太太第一顾虑的,竟不是儿子,而是整个高家的利益。 这让王大奶奶也暗暗吃了一惊。 “对方能让子玉写书信,还能送到咱们手里,那说明子玉目前无恙,真要拿他怎么样,还用得着做这些?” 高家太太解释道,“咱们不能自乱阵脚。” “那……大爷如今是被哪里的歹人掳走的?” “还能有谁,八成就是那虞小官人,为的就是花州重建的商业区。” 是她派儿子领人追上去的。 也是她让儿子将虞小官人强行带回。 如今她儿子人没了,花州那边却没有任何噩耗传来,细细一想就能明了——高子玉就在虞开嵘手里。 “好孩子。”高家太太拉着儿媳的手,柔声问,“你嫁进来这些年,我与子玉待你如何?” 第532章这颗心不是一天凉掉的 王大奶奶停止了抽泣,点头道:“自打媳妇嫁过来,娘与夫君都是真心对待,绝无二话,别说我了,就是我娘家嫂子见了都羡慕,说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一回能嫁进这样的人家。” “也是你这人才优秀,品貌俱佳,才能与子玉配成一对,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高家太太闻言,眉眼更是喜悦。 她的手火热。 紧紧握住儿媳的。 下一句话却好似一盆凉水,迎面浇下。 “这一回家里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是一个难关,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愿让你出面,只是眼下里里外外的,也就只有你最让我放心——” “我的儿呀,我与你父亲已经商议妥当,在文大人那儿,就说花州铺面这些年都是你在管账,这一回是因你怀了身孕,身心俱疲,无法照应,才出了纰漏,这样花州那边也好有个说法。” 果然! 王大奶奶的心一点一点凉了。 渐渐地,冰冷如霜,冻得人从骨子里一阵战栗。 哪怕早就猜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当真的从婆母口中听到时,她还是难以接受。 她哪里是嫁进来做媳妇的,分明就是一口很好用的锅,哪里需要顶罪了,就把她挡在谁前面。 “你如今怀着身孕,又是女人,那些大人就算再生气发火,也不会多苛责的,真要有什么不妥了,外头还有我与你爹爹呢,一定会保全你们母子平安。” 高家太太的话越说越温柔。 温柔中又带着一抹微不可察的急切。 王大奶奶明白,婆母迟迟没得到自己应允顺从,有些着急了。 她垂下眼睑:“……这外头是什么意思?是要我去官府自首么?” “少不得要吃点苦头的。” 高家太太抬手捋了捋儿媳的额前的碎发,“就算入了监牢,也顶多不过十天半月,你尽管安心。” 王大奶奶:……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若只有我一人,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去的,可如今……” “难道你想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么?” 高家太太脸色一沉,刚刚的温煦和蔼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还是你想眼睁睁看着高家倒了?文大人要是计较起来,咱们哪能有个好果子吃?推你出去,是最适合也是伤害最小的法子了!” “子玉在,我们在,高家在,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顿了顿,高家太太又缓和了语气,“真要有个什么闪失,孩子还可以再要,打这一次起,你便是咱们家未来的主母,那什么二房三房,谁能越得过你去?” 王大奶奶嘴角抿紧,迟迟不语。 就在高家太太的耐心即将告罄时,王大奶奶忽儿抬眼:“母亲说的是,那就依母亲所言。” “不枉我素日夸你,你确实是个好的。” 高家太太喜得眉飞色舞,“你的好我都记在心上,好孩子,我替子玉谢谢你,替整个高家谢谢你。” 她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脚不沾地地飞奔出去,像是一直迫不及待宣告好消息的蝴蝶。 只听得门帘子一响,她人已在廊下之外了。 南月流着泪走到自家姑娘的身边:“奶奶,您为何不拒绝?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让奶奶您怀着身孕去替高家顶罪,这算什么?难道高家上下,就没一个能抗事的?难道这些高家男丁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软蛋不成?!” 她气愤又伤心,急切地担忧之下,说出口的话也越发凌厉直白。 “呵……我上回就觉着奇怪,怎那么轻易就把账簿给我了,原来从那时候起就铺垫着呢。” 王大奶奶拨弄着指尖,“如今我也插手管了那些铺面,再想脱身把自己摘干净就不容易了。” “奶奶大可以说出去,把这层纸捅破!” “捅破了然后呢?”王大奶奶气息有些不稳,“我还是高家妇,还是要回到这个地方来,到时候闹得水火不容,日子难过的还不是我自己!” 南月傻了眼:“……那、那就没一点法子了么?” “既然他们要我出来顶罪,承认花州铺面是我在暗中捣鬼,那我就要利益最大化,不然怎能对得起自己受的这些苦?” 王大奶奶撩起眉眼,凝望着远方。 她突然想起那年婚书上的白纸黑字大红印鉴。 过了官府明面的喜庆,上头的名字写着:王茵晓。 是了,她不是什么王大奶奶,她有自己的名字。 高家太太是个乖觉明智之人。 有些事,不用王茵晓开口,她就明白要怎么去做。 比如,窗户纸捅破的第二日,王茵晓就没去婆母房中伺候。 等高家太太去看望她时,却见儿媳趴在榻上,眼睛红肿如两颗桃核。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儿媳不愿去,嘴上一套说说,骗得他们开心。 等王茵晓一开口,听到她说的却是儿子在外养的几个外室的事情,高家太太忍不住太阳穴重重一抽。 “还请太太宽宥原谅,我家奶奶昨个儿已经做好了决定,还将账簿又理了一遍,到时候到了文大人跟前也好说话,可不想……昨夜来了个丫鬟讨要什么月例银子,说她家奶奶这个月二十两的月银没到,问我们奶奶拿。” “我们奶奶细细一问,才知晓这所谓的奶奶……竟是大爷养在外头的女人,我们奶奶一时气愤委屈,这才病倒了。” 南月伶俐,上前跪下,抹着泪说完了。 “你少说两句,住口!”王茵晓忙呵斥。 “奶奶!便是太太要治罪于奴婢,奴婢也认了,您心里的苦奴婢必须要讲给太太听!太太宅心仁厚,哪里晓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奴婢便是一死,也要替您在太太跟前讨个公道!” 南月说着,便咚咚磕头。 高家太太面如死灰。 儿子在外头养女人,她这个做娘怎么可能不知情? 单凭高子玉那点进项,哪里能支撑那么多的花销?有很多银钱都是从母亲那里走的私账,公中账簿上干干净净。 没承想,这个当口让儿媳知晓了外室的事情…… “那个混账小子!居然敢这般伤你的心!我来办这事儿,一定给你撑腰。” “算了母亲……我这一去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在您与公公跟前尽孝,既然子玉另有所爱,不如领回来瞧着,若是个温厚贤惠之人,我去了也能安心。” 王茵晓垂泪,“只求母亲,待我去了,告知我娘家父母,我若有个万一……求他们将我接回去,我生时愿意成全,死了也不想给你们添堵。” “你这孩子……” 高家太太听得心头突突狂跳。 “这什么话,什么死啊活啊的,你一定能平安归来,那什么见不得光的小星外室,哪能跟你比!我这就狠狠发落了,给你出气!” 高家太太的手段可想而知。 不出半日,高子玉养在外头的两房外室就被撵走了。 一应宅院收回,奴仆遣散。 就连她们身上穿着的绫罗绸缎都没能幸免,一股脑都扒了下来。 其余的一干财帛金银、珠钗首饰,也一件没留。 这两个女人只着了里衣就被轰出大门。 另外一个得到风声的女人跑得快,吓得立马躲出城外,再不敢说一个字与高家少爷相好之类的话。 有高家太太出手,名正言顺。 王茵晓得知战果,眉眼深深,越发温柔小意:“多谢母亲替我撑腰,我怕……不好跟子玉交代。” “人是我撵的,让他有话来与我说便是,家里的板子可不是糊弄人的摆设。” 王茵晓感激地笑了笑:“那明儿……我就去文大人处主动请罪。” 第533章实践出真知 高家太太松了口气,又安抚了儿媳好些话,这才回了自己房中。 高老爷已经在等着了。 见妻子回来,他忙不迭迎上前:“怎么说?子玉媳妇答应了么?” “哼,瞧她温软和善的模样,我还真以为是个宽宏大度的呢,没想到一样的拈酸吃醋,打量着这点子小把戏我瞧不出来似的。”高家太太冷哼。 “什么把戏?”高老爷听得一头雾水。 高家太太干脆跟丈夫将这些事都说了一遍,然后道,“什么赶来要月钱的小丫鬟,分明是她早就知晓这外室的存在,借着我的手除之而后快!我有求于她,这事儿又是子玉理亏,自然要办得让她顺心。” 语毕,高家太太还是有些不快。 哪怕心知肚明,但被晚辈这般利用,借力打力,还是让她心生不满。 “这个王家闺女,竟没有想象中那般无能……也好,这样到了文大人跟前才像个样子。” 她保养得当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阴森。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残忍、心狠、利益至上。 或许她也曾有一颗懵懂天真的少女心,但多年的内宅生活早就将她打磨得圆滑隐忍,善于伪装。 另一边,花州。 冯承已经安顿好了高子玉。 让他就住在官邸后面的一处僻静厢房中。 美其名曰:学习探访。 也不知能学些什么,也不知能访到哪里,反正理由就是这么个理由。 冯承看高子玉横竖不顺眼。 要知道那些拒不配合的商户都是高家的产业,高子玉现在在冯承眼中,就是那颗最大的钉子。 现在钉子自己送上门,还要好好招待,冯承内心的憋屈可想而知。 一样憋屈的,还有钉子自己。 高子玉得知眼前这位官老爷的身份后,就变得格外乖觉,不吵不闹。 甚至还主动作揖见礼,拿出了自己的虚职头衔,也算在正经官员跟前混了个脸熟。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高子玉倒是很识时务。 冯承问了几个比较重要的问题。 高子玉一问三不知。 “你家在花州的铺面生意不做了?” “不知道。” “这边的买卖是由谁主理打点呢?” “不知道。” “下一步,这边的铺面生意是不是打算改行?” “……我也不知道。” 冯承:…… 他理了理领口,起身拂袖而去。 找到虞开嵘,冯承忍不住抱怨:“你带了个什么废物回来,问什么都不知道,难道白白养着么?” 他心疼自己的俸禄,还有那白花花的米粮。 “他是高家唯一的嫡出。”虞开嵘提醒。 “那也有庶出儿子,只要庶子一样出息能干,嫡庶有何分别?”冯承自己就是庶出。 读书开蒙那会儿,嫡母就一视同仁。 谁上进谁用功谁读得好,谁就能得到更多。 虞开嵘笑而不语,半晌才神秘莫测地来了句:“高家实际掌权人并非高老爷,而是他的正房太太。” 这话一出,冯承讶异片刻。 随后,他捋着胡须:“这……原来是这样。” 对于男人而言,嫡出也好,庶出也罢,都是自己的骨肉。 对一般的正房嫡母来说,自己亲生的当然更好,但庶出子女基本都是要交给嫡母来照顾抚养,差别有,但并不大。 但高家太太这个情况就很特殊了。 同为掌权者,谁不希望将所有利益向自己的子女倾斜,何况高家太太有这个本事。 虞开嵘想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那么高子玉就很重要了。 冯承无奈。 养着就养着吧,希望这件事能尽快解决。 虞开嵘说:“我那四妹妹算了一卦,让大人稍安勿躁,用不了两个月,一定能解决。” “还要两个月?”冯承嘴角发苦。 工期延长到哪儿都不是好事。 何况那么多家店铺停工歇业,多少百姓要吃饭,多少人家要银粮支撑……这些贴补都要从花州官府这里出。 工期延长越久,他们损失越大。 冯承还以为顶多半个月就能解决的,结果现在还要两个月…… “冯大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事儿不是简简单单的拿乔,我去了一趟邻边州县才知晓,这其中官官相护、官商勾结的情形很严重。” “咱们要想花州商业区发展起来,这些便是日后繁荣的基石,若基石不稳,即便商业区建好了,怕效果也远不如意。” 虞开嵘拱手道,“大人应该也不想单单只做花州的买卖吧?” “自然不是。” 花州借着先前几次灾难,又借着流民之力扭转乾坤,将坏事变成了好事,如今城池面积扩大了不说,人口也添了好些。 往外延伸的道路四通/八达,给日后的生意来往奠定了基础。 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到最好。 这也是虞声笙一开始给的规划。 听了虞开嵘的话,冯承焦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说的也是,既然要办,那就办得最好。” 横竖就添一双筷子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子玉其实也不想在花州待着。 谁不想回家呀。 这事儿怪就怪在这里。 花州官邸的大门开着,没人看守他,他想跑就跑。 可每每跑出花州城门,走了一段路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花州城外。 好像除了这条路,他没有别的目的地。 多次出逃,又多次失败。 除了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累得不行外,好像没有其他的效果。 倒是身体比之前强壮了一些。 虞声笙知道后,嗤笑道:“能不强壮吗,这天天城里城外的跑,就是一条狗都练出来了。” 闻昊渊也跟着笑:“你在骂人家是狗。” “我没有,你别乱说。” 夫妻俩说笑一番,男人提起了正事。 “京城有消息来了。” “什么情况?” “黎阳夫人有孕了。” “啊?”虞声笙差点惊掉了下巴。 夫妻对视,片刻后闻昊渊来了句:“咱们这位堂姑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真是狠人,这一点我还挺佩服她的。” “是啊,但凡这力气心思能花在别处,说不准又有一番新造化。” 虞声笙转念一想,“人各有志,我也不能说她这样就是不对,只是……若她来与我为难,我也只能遇神杀神,与佛杀佛了。” 各为其利,他们注定了与黎阳夫人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有孕就有孕了吧,要是能平安降生,也是福气。 虞声笙今天晚上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要去跟那位传说中的文富见一面。 虞开嵘明察暗访了一番,闻昊渊也没闲着,从各处秘密查到了关于这位文大人的卷宗,足足一大摞。 内容很多,但也很出奇一致。 都在说这位文大人在任上颇有政绩,爱民如子,深得人心。 但从高家处查到的,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文大人。 虞声笙向来奉行实践出真知。 既然两边查到的结果不一样,那她干脆就亲自去瞧一瞧。 闻昊渊问她:“你打算怎么瞧?” “直接去人家家里看看呀,一个人再怎么装模作样,在自家的时候总会漏出蛛丝马迹的,根本藏不住。” 文大人的宅院就在邻边州县的城东。 是一处三进院落。 地方大,格局好,前院还设了花台假山,很是不错。 这儿也是文大人家的祖产。 当年文富金榜题名,就被点派去各处为官。 天南地北走了很多地方,直到而立之年才回到故土,又勤勤恳恳地干了将近十年。 到如今,他已是不惑的年纪。 第534章文富啊文富 三进院落说起来不小,真正放在文富这样一个五品官身上,其实也不算大了。 虞声笙漏夜前来。 堂而皇之地从偏门进。 说来也怪,那大门看着是关闭的,她到了跟前便轻飘飘地开了一条缝,她的身形就像是一片纸,毫不违和地飘了进去,在这院落中逛了起来。 闻昊渊在外面接应。 这种事做多了,让他有种奇怪的幽默感,常常想笑。 过去征战沙场,为国献身的血腥日子已经过去很远很远了,闻昊渊很清楚,要是再来一次战乱,自己多半还是会选奔赴前线。 但此时此刻,他只想为那个女人留在街角的昏暗中守着。 哪怕看着漫天繁星都有种奇妙的幸福感。 没一会儿,虞声笙就回来了。 “明天再来。”她说。 闻昊渊对妻子的决定向来不会有什么异议,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就这样一连来了四五日。 耐心极好的闻昊渊不问一个字,反倒是虞声笙自己有点坐不住了。 “当真这般清廉不成?”她嘀咕着。 “或许就是这么清廉也说不定。”闻昊渊猜测。 “不成,明日最后一次……你与我一块去。”虞声笙下定决心,“论做官你比我有经验,你跟着一块去瞧瞧,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纰漏。” “好。” 闻昊渊温柔地笑笑。 第六天的晚上,夜深人静睡梦安好。 夫妻二人悄无声息地再次进入文家宅院。 虞声笙已经来过很多次,对这里了如指掌。 她从兜里摸出一只折纸的小鸟交给闻昊渊:“你跟着它,它会给你领路,看一圈咱们就汇合。” 说罢,她用朱砂给纸鸟点了两只眼睛。 纸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很快夫妻俩分道而行。 闻昊渊也没有什么其他发现。 文家宅院的布置典雅清幽,既符合他这位知州该有的身份,又透着清贫余乐的松快。 最值钱的,也不过是挂在书房里的那两幅前朝留下的字画。 大约这是文富的心爱之物。 被他细细裱框,收在了最里面。 闻昊渊检查过表示,这字画是经常拿出来保养的,可见其用心。 小半个时辰后,夫妻俩汇合。 闻昊渊一无所获,虞声笙手里拿着一张纸。 “贴在他卧房门上的。”她表情很奇怪,有点尴尬又有点兴奋。 纸上写着:小友到访多次,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来后院听风亭一叙——文学昌。 “学昌是他的字。”虞声笙补了一句。 “我看到了。”闻昊渊点点头。 他在检查其他地方时,有在某一翻开的书卷上看见注释留笔,上面落款就是学昌。 “去吗?”他看向妻子。 “干嘛不去,人家早就等着了,咱们已经很没礼貌了,再装聋作哑就更没礼貌。” 她边说边从身上摸了摸。 “你找什么呢?” “去见主人哪能空手,这多不像话,啊找到了!”虞声笙从袖兜深处摸出了一只小巧的葫芦。 她又拿着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符咒。 瞧她一气呵成,显得十分简单仓促。 闻昊渊不由得心里打鼓:“这样能行么?” “这是保家宅平安,仕途通畅的符,旁人我还不给了,这不是我理亏在先,又被人发现了么,总要表达一下为我的歉意。” 虞声笙弯起眉眼,“葫芦,又是福禄的谐音,好兆头呢。” 说罢,她用一根红线扎紧了葫芦,就这么提在手上。 后院,听风亭。 刚才来这儿时,还一片漆黑。 此刻亭子四周已亮起了几盏灯火。 虽不算明亮,但足以照见脚下的石子小路。 虞声笙拾阶而上,终于见到了坐在亭子里的文富。 他一身素服青衫,头上挽了个松松垮垮的小髻,有一些碎发都落下,显得很是不拘小节。 再看看他身边的摆设。 一盆篝火上烤着几串肉,已经旧的斑驳脱落的茶案上摆着一壶酒还有几只酒杯,另外一边的小盆中放着几色南境常见的水果,应该都是洗好的。 不得不说,这晚上烤肉吃酒还是很惬意的。 文富的日子过得不错嘛,很有情调。 “请坐。”文富笑眯眯道,“我这儿没什么规矩,我这人也不爱什么讲究,你们随意。” “多谢大人。”闻昊渊拱手,“内子向来行事天真无状,却并无坏心,也无害人之心,还望大人不要与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欸,此话差矣,她可不仅仅是小女子。”文富看向被闻昊渊藏在身后的女子,“若没一番能耐,又岂能在花州有一番事业?坐,都坐啊,你们要是拘礼都站着,那我也只能跟着一块站了。” 虞声笙笑了:“我就说嘛,文大人不像是那种迂腐之人,今晚没有高低、没有官职,大家秉烛畅谈,才算尽兴。” 她性子最洒脱。 拉着丈夫坐在了文富的斜对面。 一坐下,她就一眨不眨地看着文富:“文大人应该早就知道我偷偷来过了吧。” “确实,也没那么早,你来的第三次我才察觉……惭愧。” “这是赔礼,非请自来是我的失礼,对不住。”虞声笙将红线葫芦放在桌上,大大方方道,“我欠大人一次,往后大人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违背良心,只管告诉我,我会尽力。” “这么说来还是我占了便宜,能得到清风观观主的青睐,旁人怕不是要羡慕死哟。” 文富大声笑,“你也来了几次了,可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么?” 虞声笙摇头:“大人宅院低调,从无半点奢华靡费之处,实在是看不出半点贪赃枉法、官商勾结该有的富贵奢侈。” “依你所见,贪官就一定处处奢靡么?” “不然贪来的钱要做什么?黄白之物也就人在世的时候用得上,死后是半点带不走的。” “有理。”文富轻轻颔首,“那说不准我还有其他的宅院,你不如再查得仔细些,指不定这里只是我一个骗人的幌子。” “我已经查得很明白,大人的亲眷、好友、哪怕相交甚笃的同僚我都查得一清二楚,并无财物来往,更无其他宅院。” 闻昊渊接过话茬,“况且,大人每天出门回府都在这儿,除非大人有分身之术,否则……” 他点到为止。 文富频频点头,幅度比刚刚更大了。 “不错不错,果真后生可畏啊!你们二人果真眼明心亮,夫妻心有灵犀,如此默契,当真叫人艳羡。” “那大人可否为我解惑,为何你庇护高家,纵容高家这些年恣意壮大?官商勾结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大人既不图财不为权势,总有自己的目的吧?”虞声笙一针见血。 文富张了张口,望向天边的月牙。 半晌,他叹了一口浊气:“当然是想借着高家的手将这儿发展得更好。” “大人不是州城的父母官,手握权柄,为何还要借力?” “你们是从京城来的,不了解这些也很正常,我来问你,你要是没有这一身能掐会算、料事如神的本事,初来乍到花州后,你可否能这么快的发展壮大?我恐怕……就连现在的清风观,你都未必能保得住。” 文富拿起一串烤肉大口大口吃着,“我就更不必说了,没一介文官,不能提刀上阵杀敌,也不能在官场上圆滑保身,只能……被送到这南境十三州来,我又不想荒废余生,便只好剑走偏锋、另辟蹊径。” “你们来瞧瞧,这是我一手发展起来的团州。” 他招呼着,脸上尽是骄傲。 第535章用别家的钱,建自家的州 从听风亭的西边望去,居高临下。 竟能将小半个团州都尽收眼底。 哪怕已是深夜,团州各个主要街道都上着灯火,远远望去,一盏一盏,点亮了半个人间的温暖。 打更的声音顺着街道传出去很远很远。 时不时还有官衙的差役在巡视。 团州的夜晚静谧又安逸。 哪怕没见过白天的热闹喧嚣,光是看着晚上的安宁也明白,团州确实被文富治理得很好。 百姓们安居乐业,比起花州只强不差。 “高家确实过分,这条毒蛇是被我一手养大的,但他现在还有用,团州上下哪一处不要使银子,我现在离不了高家。” 文富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也明白二位的来意,那位冯大人确实胆大过人,敢这般大刀阔斧地改造创建……这样吧,我可以让高家松口,让你们的商业区重建继续,但我要分一杯羹。” 虞声笙挑眉:“您不是清廉的好官么?” “我可从没说过自己好。” “好吧,您想怎么分?” “高家的铺面算团州的,我要一分利的抽成,相应的你们花州重建商业区的开销花费,团州的铺面我们自给自足,不要你们额外出银子,如何?” 这诚意相当足了。 但,他语速太快了,好像早就打好了腹稿。 就等着虞声笙他们登门呢。 她眨眨眼睛:“我还要回去禀告冯大人,让他定夺。” “好好,应该的,我可以等。” “文大人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她狐疑起来。 “清风观的大名如今已经传开了,年轻女子又入了道门,还有这般神通,文某又不是蠢蛋,猜也能猜到呀。” 虞声笙:…… 总觉得不太对,但又找不出理由反驳。 这种从头到尾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她颇为不爽。 闻昊渊递给她一串烤肉。 她瞪起眼睛——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还有闲情逸致吃东西? “很好吃,尝尝看,文大人手艺不错,尤其是上面的调料,风味特别。” “你很识货。”文富眼睛一亮,立马又递了两串烤肉过去,“这可是我的独家配方。” 虞声笙:…… 既来之则安之,吃就吃吧。 尝了一口,她面色放晴:“确实不错。” 这一场看似各怀鬼胎的会面却因滋味不错的烤肉,反而有了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辞别时,文富一直将他们送到街角。 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两道身影就这么消失在视野内。 文富哎哟了一声,兴奋道:“果真奇妙!” 回去的路上,虞声笙问:“你觉得这文大人怎么样?” “应该不是什么十足的坏人,但私心很重,胆子也很大。” 闻昊渊给了两点精准总结。 敢利用富商的能耐来壮大团州整体,光是这个想法就足够惊世骇俗了,这就是走贪官的路,让贪官无路可走么? “他应该还有秘密没说,他是怎么知道我去的那是第三次的?”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每个人都有秘密。” “倒也是。”她想了一会儿,得不出答案,索性放开了,“只要不阻碍咱们,秘密不秘密的我也不想知晓。” “既然咱们越过高家,直接见了文大人,那接下来……” “老虎养大了,也是会伤了主人的,文大人手里的缰绳未必就能拴得住现在的高家,他的提议虽好,后续执行不一定稳妥。” 虞声笙勾起嘴角,“明儿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找我大哥,再去见冯大人;我呢……辛苦一趟,再去找那位王大奶奶。” “好。” 却说文富,喝完了水酒,吃光了烤肉果蔬,美滋滋地睡觉去了。 睡梦中,那道依稀的身影越来越近。 云鬓香腮,雪肤花貌,是他心底那个人还活着时的模样。 文郎,文郎…… 她轻轻唤着。 他扑上前想紧紧抱住,可她的声音宛如一团云雾,根本捉摸不住。 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文富愣神好一会儿,才用巾子擦了擦额头脖颈,然后苦笑着自言自语:“……喝酒都睡不安生么?” 文富出身南境,却不是团州本地人。 当年他在这里求学,发奋用功,一心要奔赴更远的上州,乃至繁华的京城。 正值青春的他也确实颇有才华,一举中第,成了小有名气的天选之子。 后来也如他所愿,一路青云直上。 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壮年之时,割舍下一切,又回到团州。 旁人只知道,文大人那位早逝的结发妻子是团州人士。 早起的厨房忙得不行。 炊烟袅袅,水雾翻腾。 早饭还在锅里热着,另一边茶水房的小丫鬟们就在大丫鬟的带领下忙得脚不沾地。 “你们动作都快着些!” “奶奶房里要用的热水备上,那边炉子的要送去厨房,一样都别弄差了。” 一大丫鬟将茶水果子备好,摆在圆案上,捧着去了王茵晓的房中。 门口守着的婆子掀起门帘,自有门内的丫鬟接过,又送到了南月手中。 南月将这些摆在了早饭的桌上。 今儿的早饭做得清甜爽口。 绿豆煮得开花,配上清脆甜爽的马蹄,便是早起的第一口。 还有另四色的糕饼果子,分别是蜂蜜粉果、雪酥甜角、糯米糕并凤花饼。 正要开饭,王茵晓刚捧起碗,外头又来人了。 是婆母房中的妈妈送早点来了。 却是两样咸口开胃的小菜,一样金丝虾饺,另一样是炸得金黄的鱼丸。 “这是太太让老奴送来的,太太惦记着奶奶的身子呢,又怕奶奶早起胃口不好,说是这两样最是开胃,只管请奶奶尝一尝。” 王茵晓不慌不忙尝了一口粥,半晌才道:“替我多谢母亲一番好意了,我今儿晨起身子不爽,不能在母亲身边伺候了,是我不孝;待我好些了,一定如常一般去给母亲请安。” “奶奶哪里话,阖府上下谁不知奶奶待太太一片孝心,太太也是心知肚明的呢。” “那就好。” 王茵晓让这妈妈退下。 南月给了半吊大钱,喜得那妈妈眉开眼笑。 一顿早饭用完,王茵晓吃得很是满足,只是高家太太送来的那两样,她的筷子碰都没碰。 吃罢了饭,她便吩咐门房套马备车。 很快,高家太太得到消息。 “是么,大奶奶已经出门了。”她捻着指腹,轻轻颔首,面露满意,“到底是长房宗妇,就是比另外两个知进退,晓得好歹。” “太太,大奶奶当真去寻那文大人了?” “她昨个儿不是收到了娘家的回信么,亲家母都劝她了,她能不去?”高家太太信心满满,“只要她出面,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她哪里知晓,王茵晓的马车在半道上就出了事故,车轱辘卡在了路上的石缝中。 请人来修的空档,王茵晓便去了街边的茶楼小坐。 刚登上三楼,却见临窗的一张桌边坐着一个老熟人。 虞声笙转脸莞尔:“大奶奶好,过来坐吧,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咱们闲话两句。” 王大奶奶眼尖,一下子瞅见她对面还摆着一只空茶碗。 走过去坐下,王大奶奶笑道:“不知仙长在这儿等我,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大奶奶要去找文大人,我这里有几句话要交给大奶奶。”虞声笙笑眯眯地替她斟茶。 王大奶奶刚捧起茶碗的手轻轻一颤。 第536章请罪 王茵晓满是警惕地盯紧了眼前女子。 不安,慌乱,一瞬的羞恼都藏在她的眼中。 虞声笙笑了:“大奶奶不必惊讶,我只想问大奶奶一句,就让你这般给婆家背锅顶罪,你当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王茵晓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词,笑得一阵心酸委屈,“谁摊上这种事还能心甘情愿的?仙长莫不是在说笑。” “高家除了你,也没有旁人了,更何况你如今有身孕在身,你若出来顶了这罪名,看在你孕妇的身份,律法也不能将你怎么着,必定会从轻发落。” “你也觉着我有罪?”王茵晓咬着牙,这口茶迟迟无法入口。 “妨碍官府行事,当众违逆,还坐地起价,讨价还价的,这还算没罪么?” 虞声笙淡淡道,“花州重建商业区这事儿是层层上报,抵达天听,得了御笔朱批才开始动工的;你说你当这个马前卒,带头闹事,官府只会拿你当个反面典型,狠狠惩治,还会容你逍遥法外不成?” “也只有这样,你怀着身孕这件事才能发挥其最大的作用,起码会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王茵晓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半晌,她才摇着头苦笑:“看样子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只是去找文大人请罪,便能了却这桩麻烦。” “真要这么简单,你婆母何必让你出面?自己去文大人跟前负荆,不是更有诚意?” “我不能坐牢。”王茵晓轻轻咬着后牙,“既然仙长在这里拦着要见我,必定有事与我说,我只一点,我不能坐牢!” 果真是个聪明人。 虞声笙微微挑眉,眼底流露出欣赏。 “大奶奶就这么舍不得这个孩子?据我所知,你与你的夫君情分一般,他在外头还有不止一个女人。你——为什么不和离呢?” “这跟夫妻情分没什么关系,我需要这个孩子让我在高家站稳脚跟,诚然和离痛快,但我却不甘心!做人做事总不能凭着一腔快活,冲动了事吧?” 王茵晓唇边泛着冷意,“就算和离了再嫁了,又如何?谁能保证我能嫁得更好?我已在高家铺垫这么久,让我现在就放手,凭什么?” 她顿了顿,轻叹冷笑,“况且我现在也不可能脱身,这个当口要和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一个背信弃义、不顾夫妻情分的骂名就够我背一辈子了,还说什么另嫁良人?” 王茵晓果真看得明白。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就是了解前因后果,看清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也了然自身的处境,才有了这样的决定。 虞声笙摸出一张符递给她:“随身带着,保你身体无恙。” “仙长……” 紧接着,她又拿出另一只葫芦。 一样红线缠绕,符文繁复。 “拿着,就作环佩戴在身上。” “这是?”王茵晓越发不明白。 “等车修好了,你便去见那文大人,见了人家一不必扯谎,二不要隐瞒,知道什么说什么,保管你有一个称心如意的结果。” 虞声笙的眸子清亮漆黑。 像一片深不见底又清澈无匹的潭水。 触之冰凉,有一股旋涡之力将人情不自禁地吸入她的瞳孔中。 王茵晓收下了这两样。 葫芦刚到掌心,外头南月来传话,说小厮已经修好了马车,可以重新出发了。 “我知道了,这就来。” 王茵晓起身福了福:“多谢仙长指点。” 转身衣袂轻拂,步伐伶俐,匆匆下楼去了。 一晃,天色就渐渐暗了下去。 黄昏低垂,红霞浓烈,缠绕在天边久久不散。 高家太太有些坐不住了。 她已差人几回去门口张望,始终没瞧见儿媳回来的踪影。 “难道事情办砸了?不应该呀……” 她暗自嘀咕着。 另一边,前去花州打探的管事也回来了,带回了高子玉的消息。 得知儿子确实在花州,并且还住在官衙,高家太太的心先是一松,随后又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看守他没有?”她追问。 “大爷自由出入,身边还有两个丫鬟伺候着,并没瞧见有人看守。” “那他怎么不回来?”高家太太奇了。 花州官邸有什么好住的? 说着好听,是官府的客人。 其实里头各种设施都比不上自家。 高子玉是猪油蒙了心么,怎么还在花州官邸流连忘返起来了? “小的也奇怪,大爷说他暂时离不开花州,还求太太想想法子,最好去找高人出个主意,好解了他的难处。” 高家太太心头咯噔一下。 看样子不是儿子不想回来,而是有力量拦着,不让他回来。 也罢,横竖眼下高子玉无恙,人也安稳,在花州也过得自由舒坦,她可以暂时不管,先将文大人这头料理妥当。 又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才听门房来传话,说大奶奶回来了。 高家太太顾不上礼数,忙起身往儿媳的院中来。 王茵晓刚卸下首饰,洗净脂粉。 一张白净的小脸透着疲惫。 出门一天,她整个人好像都瘦了一圈。 高家太太口中不断唤着我的儿,对着儿媳又是一阵天花乱坠的心疼。 不等婆母开口问,王茵晓就道:“不负母亲所托,今儿儿媳……已经到文大人跟前请罪了。” “如何?”高家太太紧张起来。 “文大人一开始不愿见我,是儿媳……一直跪在他偏门处半日才见到的;文大人很生气,儿媳不断求情,说是我自己年轻不懂事,误会了公婆的意思,才闹了这么个笑话。” “是我……示意花州铺面抵抗重建的,也是我暗示人家要更多利益,总而言之,我将所有的麻烦都推到自己身上了,我还带了账簿去的。” 见儿媳依旧莽撞,行事不稳,高家太太有种心安理得的舒坦,莫名松了口气。 “傻孩子,这本就是委屈了你。文大人怎么说?” “文大人狠狠训斥了我……也没说什么责罚,只让我带着账簿滚回去。” 王茵晓说着,泪珠又滚落,可见是真伤心。 高家太太蹙眉半晌:“这是好事,你明儿再去,再去请罪!我的儿,此番是高家对不住你,你的一片心我都记着呢,往后一定加倍补偿。” “瞧母亲说的,这本就是咱们家自己的事情,我难道不是高家的媳妇么?”王茵晓低头羞涩。 又是一番婆媳和睦的温馨互动。 高家太太耳提面命了好些话,王茵晓都一一点头,照盘全收。 当瞧见王茵晓跪得发青的膝盖,高家太太有了几分动容,甚至还亲自替儿媳上了药。 送走婆母,王茵晓略用了些粥饭,这才更衣洗漱歇下。 南月走到榻边,放下床幔。 “姑娘真是豁出去了……”她想起今日种种,都觉得心疼不已。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偏要这孩子这富贵,自然要多吃点苦头。”王茵晓翻了个身,轻叹,“慢慢来吧。” “那文大人……当真可信么?” “不知道,但仙长可信。” “姑娘就这么信任那清风观的观主?” “那样的能耐本事,要拿住你我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何必这般费事?她为花州,我为自己,各有所图又殊途同归,怎可不信?” 王茵晓咬着下唇,“趁着我还年轻,趁着肚子里的孩子还小,为自己搏一回,值了。” 翌日一早,高家太太刚起身就听妈妈们来回话,说大奶奶天不亮就出门了,直奔文大人处。 高家太太又惊又喜:“倒是个乖觉懂事的。” 第537章多好的儿媳 高家太太喜欢主动做事的聪明人。 这人不能太笨,得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弦外之音。 这人还不能太懒,得明白她的腹中谋划,最好抢先半步将事情办得利索漂亮。 显然,王茵晓就是这样一个人。 高家太太甚至有点感慨,如果王茵晓不是自己的儿媳妇,而是自己的闺女,那该多好。 她会将这个闺女留在身边,再招个上门女婿。 到时候母女俩同心协力,一定能攒下更多家业,让高家越发壮大。 说到自己的女儿……高家太太刚刚明媚的心情就有点乌云密布了。 高书宁已经很久没给娘家寄信了。 好像出嫁前在娘家的种种亲昵都是一场梦。 她嫁出高家的那一刻,梦就醒了。 高家太太其实很心疼也很喜欢这个女儿,但留在娘亲身边做姑娘和嫁出门当媳妇是两回事。 她再怎么疼宠高书宁,有些道理也必须教给女儿。 可惜,高书宁并不领情。 这不前几天送去府城的礼物,又被女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负责送东西的管事跪在底下战战兢兢,回话都回得磕磕绊绊,生怕自己被主子迁怒。 退回礼物,是莫大的羞辱。 若是两家走动,这便是撕破脸、再不来往的意思。 高家太太冷眼望着那几盒物件,半晌终于开口了:“既然她不需要,那就一并送去大奶奶房中吧,横竖都是好东西,浪费了也可惜。” “是,太太……” “往后府城再来消息,除了关于咱们家里或是与大爷有关的,其余的都往后排,我什么时候得空了什么时候心情好了,你们再来传话。” “小的明白。” 高家太太扶额揉了揉。 她忙得很。 能抽出几分精力替女儿打点礼物,已经很不容易了。 既然对方不领情,那她也没必要一直热脸贴上去。 那是她出嫁的女儿,不是她的债主老爷。 却说另一边,退回了娘家礼物的高书宁也有点不快——她没想到自己一时任性不想要那些礼物,那管事小厮们竟然真的带着礼物又走了。 她一时拉不下脸,心情更糟糕了。 在自己房中狠狠发了一通脾气,还打骂了几个丫鬟,最后晚饭都不愿吃,她一人歪在榻上生闷气。 “爷还没回来?”她冷冷发问。 竹露忙回:“大爷已经回府了,一回来就去了太太房中,想是去请安了……” “请什么安要这么久?这都多早晚了,还不回来!”高书宁气哼哼。 竹露低头,没敢吭声。 另一边,孟家太太的房内。 孟文观正陪着父母用晚饭,一家子其乐融融,有说有笑。 “你也别太冷落了你媳妇。”孟老爷提醒。 “还要怎么哄着,已经快上天了。”孟家太太略有不快,“谁家媳妇嫁进门不伺候婆母,不站规矩的,我待她已够厚的了吧?还要让咱们儿子给她当孙子不成?” “你话也别说得太难听。”孟老爷微微皱眉。 “娘别生气,咱们也是有所图,今日待她好,咱们才能问心无愧,拿些财帛为己用也心安理得。”孟文观自有一套歪理。 这套歪理很得父母的认可。 双亲点点头,孟家太太道:“说得也是,就是委屈我儿了。” “不委屈。” “那……到手的银钱有多少了?”孟老爷自己闯的祸,自己最清楚,这会子也是他最关切。 “已经变卖了好些珍玩古董,明日到手约莫一千七百两。” 听到这个,孟老爷顿时两眼放光,悬在心头多日的大石头彻底落地了。 他念着佛号,满脸放晴:“真是太好了。” 前前后后,孟文观已经从妻子的嫁妆中掏出了三千余两的银钱,不但能给父亲填窟窿,还能平了公中的账目,更能充盈账房。 这下一家子都高兴了。 孟家太太频频给儿子添菜。 正吃着,外头又来人催,说是大奶奶差人来问大爷何时回去。 孟家太太放下筷子,冷笑道:“真是稀罕了,破天荒头一遭,我还是头一回见儿媳来婆婆房中催人的,自己不来请安尽孝就算了,还不让自己的夫君尽孝。” 这话说得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三口听得清楚。 她擦了擦嘴角,扬声道:“回去告诉你们奶奶,待用完饭就回,你们奶奶有什么想吃的也跟我说一声,今晚上做了荔枝梨汤,她素来爱甜的,你们拿回去给你们奶奶尝尝。” 孟文观擦了擦嘴角起身:“娘,我一并送去吧。” “也行。” 目送儿子离去,孟家太太轻叹:“要不是为着你的事儿,我才不会让儿子娶这样的婆娘,白白害了他半辈子。” “高家富得流油,这样的媳妇也没什么不好。”孟老爷笑呵呵。 “你懂个屁!”孟家太太瞪眼,“再有下次,不必告知老太太,我先饶不了你!必定给你扒了皮,我再去列祖列宗跟前请罪!” 孟老爷吓得脖子一缩,哪敢再多说一个字。 高书宁总算等到了丈夫。 大概是怨丈夫来晚了,她满脸冰霜,浑身不快。 孟文观左哄右捧,又是作揖又是捏肩,她还是没给个好脸。 “好人,你就给句话吧,要为夫如何你才愿笑一笑?” “你给我跪下。”高书宁轻哼。 孟文观眼底闪过一抹浓郁的厌恶:“这……不太好吧?” “你跪不跪?你要是不跪,往后就别进我这儿的大门!” 竹露在一旁瞧着,心中发急:“奶奶,大爷已经来了,何况大爷还是去太太那儿请安的……” “住口,你到底是谁的丫鬟?”高书宁呵斥,“轮得到你心疼大爷么?没规矩的东西,自己去外头领罚!就跪在阶下,没有我的话不准起来!” 竹露张了张口,忍住了憋屈,悄悄退出屋子。 屋内,烛光重影,绰绰而动。 屋外,她跪在冰凉的台阶下。 有妈妈瞧着心疼,给她拿了个软垫垫在膝盖下。 “你也别跟姑娘计较,姑娘就是这么个脾气,等她气消了,待你还是头一份的好。”妈妈只能挑拣着好听的话来说。 竹露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她是高书宁的陪嫁,更是与姑娘一块长大的大丫鬟,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位千金小姐。 那翠皎纱糊着的窗面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竹露看见那高大挺拔的男子到底还是矮了大半截下去,给高书宁跪下了。 房中再次传来清脆娇俏的笑声。 高书宁这下痛快了。 只见那身影将高书宁打横抱起,紧接着烛火熄灭,屋中隐约传来羞涩之声。 卧榻之上春色缭绕,满室温馨。 而房门外,竹露依然跪着。 月至中庭,已是后半夜了,万寂无声。 房中的折腾也早就停歇,二人应该已经睡下了。 竹露悄悄起身,揉了揉发胀发疼的膝盖,快步往另一处的库房走去。 这儿是高书宁摆放嫁妆的地方。 库房钥匙竹露也有一份。 她打开库房大门,进去点了点,心里已经有了数。 天亮时分,孟文观也来了。 他打开库房门,熟练地从那些箱笼中挑选出值钱的物件,这些事他已经做得得心应手,随便挑上几样,便能估摸得七七八八。 今日他有备而来,就想着拿取几百两左右的物件变卖。 又打开一只箱笼时,冷不丁从旁闪出一个人影,吓得孟文观差点心跳停摆。 看清来人是竹露,他脸色僵了僵:“原来是竹露姑娘。” “你动奶奶的嫁妆做什么?”竹露发问。 “你们奶奶想要些东西去做摆设,我来替她挑选一二。” “奶奶的嫁妆少了不少东西,大爷是缺钱么?” 第538章污蔑 被一个下人直面质问,即便孟文观的脸皮再厚,这会子也有些面子上挂不住,他唇边轻笑微冷:“竹露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库房钥匙可是你家奶奶应允给我的,随我拿取。” “怎么?你如今也要做你家奶奶的主了?” 竹露没有被吓到,反顺着话问:“我家奶奶给予大爷库房钥匙,那是信任大爷,可大爷去外头问问,天底下哪有夫家拿取媳妇嫁妆这事儿的?只有那内里亏空,不管不顾脸面的人家才会打媳妇嫁妆的主意。” 竹露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不是不信大爷,只是近日来奶奶嫁妆好像短少了好些,我不得不上点心。” “好姑娘……”孟文观忙赔笑。 竹露却往后退了两步:“库房重地,自有我们做奴婢的看管,大爷若有什么不放心的,只管来与我们说便是,还请大爷放下手里的物什,别与我们做下人的为难。” 瞬间,他面色难看至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孟文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续厚着脸皮拿着这些东西离去。 他放下那些物件,一个抬眼的功夫,又恢复如常:“大奶奶身边有你这样忠心的丫鬟是她的福气。” 说罢,孟文观理了理袖口,轻笑离去。 面上没有半点被人撞破抓包的窘迫,甚至连羞恼都没有。 竹露把那些东西放回原处,又细细点了点,最终心事沉沉地去里屋向主子回话。 一夜春风得意的高书宁正对镜梳妆。 见她双颊堆雪,两腮桃花,不必上太多的胭脂便已容光照人,更添颜色。 “你去哪儿了?早起都不见你人影。” 高书宁从镜中看向身后的贴身丫鬟,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娇嗔——显然,她已经忘了昨日一时气愤就罚竹露跪在外头的事情。 竹露心中无奈,走上前接过小丫鬟手里的梳子和发钗,轻轻替主子将一缕青丝盘了上去。 浸过桂花头油的乌发顺滑如云,经她一双巧手细细盘绕,不一会儿便成了一个漂亮精致的春蚕髻。 再用珠花流苏固定,斜斜地垂下两缕来,于耳边轻轻摇晃,更显灵俏风流。 高书宁瞧着喜欢,赞不绝口:“还得是你。” 竹露回眸看看四周,吩咐其他人先退下。 “你有话要说?”高书宁觉察出了什么。 “姑娘,我是您的陪嫁,咱俩一块长大的情分,您信不信我?”竹露缓缓跪了下去,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膝头,扬起脸凝视着主子。 “自然是信的。” “既如此,姑娘听我一句劝,往后这摆放嫁妆的库房钥匙断不可再给姑爷了!” 竹露没有隐瞒的意思,将今日自己在库房撞见孟文观的事儿一五一十都说了。 “不仅如此,我盘点了一下姑娘的嫁妆,比起咱们刚进府那会儿已经短少了好些,估摸着两三千两还是有的。” “姑娘的娘家固然富裕,可也架不住这般消耗吧。这是姑娘体己的私房资产,怎能由一个姑爷随意拿取?” 竹露深吸一口气,“我是真心替姑娘担忧,替您着急……绝不可再这般下去了!” 高书宁也吃了一惊。 钥匙是她给的,她自然晓得丈夫多少会伸手拿。 但她没想到这才多少时日,竟已短少了几千两之多。 不怪竹露担忧,这话她听了都上火。 她忙将丫鬟搀了起来:“好丫头,快别跪着了。” 话刚落,高书宁又恍然大悟、满脸愧疚,“昨个儿是我一时气急了,脑袋犯糊涂,竟叫你跪在外头,你膝盖痛不痛的?你这个傻姑娘,你我多少年的情分了,你还信我在气头上的话,让你跪你就跪的么?” 她边说边要弯下身来查看竹露的伤势。 竹露终于宽慰了些许:“姑娘别忙了,我没事儿的,我哪有那么笨,哪能真跪一夜呢……” “我就晓得,你这丫头最鬼灵精了,小时候我被娘罚的时候,都是你背地里出鬼点子帮我。” 二人相视一笑。 大约是想起了童年时光,高书宁的脸上也生出了几分温柔。 “姑娘,不论往后您是怨我还是怪我,但今日我所言都是肺腑之言,还望姑娘听进去!您的嫁妆只有您能使,旁人——便是您的姑爷,也无权拿取!” “如今可不是在高家了,而是在您的夫家。” “在夫家,没有嫁妆傍身撑腰的媳妇谁能给个好脸色?” 高书宁重重一怔,恍惚间想起了出嫁时母亲对自己说的话。 这段时日的逍遥惬意到底没有冲掉所有理智。 她咬着牙:“我晓得了。” 竹露欣慰不已。 一晚上没怎么睡,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只要能换回姑娘清醒,她也觉得值得了。 高书宁见她眼下青黑,面有倦色,忙让竹露先回去休息。 竹露回了自己厢房。 这边是丫鬟们住的屋子。 分作内外两间。 里头用几扇隔开的单间,便是竹露一人所有。 这也是大丫鬟才有的待遇。 一小丫头给送来了活血化瘀的药酒,说是奶奶让她送来给竹露的。 “姐姐,奶奶待您可真好。”小丫头羡慕不已。 连同药酒一块送来的,还有好几样精致的奶油制成的果子糕饼,都是素日里吃不着的。 高书宁记得竹露爱吃,便都给她了。 那果子香味浓郁,炸得金黄酥脆,光是看着闻着就叫人口水直流,馋得人食指大动。 竹露心头温情阵阵:“那自然,我与姑娘是打小一块长大的情分,只要咱们姑娘好,我做什么都是乐意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却是差点把自己送进阴司地狱的匕首。 一夜未眠,人一旦放松下来便会睡得很沉。 竹露也是一样。 这一觉昏天暗地睡了个痛快。 正迷迷糊糊、将醒未醒时,忽儿听见外头嘈杂一片,脚步繁乱。 只听得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竹露惊醒。 她睁开朦胧的睡眼,只瞧见一左一右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立在跟前。 “竹露姑娘,奶奶和大爷要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婆子阴森森笑道。 竹露是从床上被拽下来的。 一路扭送到了主子的正屋。 身后的婆子一脚将她踹在地,顺势压得她跪下,动弹不得。 “姑娘!!”竹露吃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还好意思喊姑娘?你真是被奶奶宠得要上天了,主子跟前还这般无礼失态!” “你是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让我们几个老的费点力?” 两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人越发听不懂。 竹露挣扎着抬起脸,瞧见了坐在桌旁正依偎在孟文观怀中抽泣的高书宁。 “奶奶!”竹露忙喊,“不知我做错了什么,要奶奶这般伤心,还请奶奶明示!” “明示?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做出这种脏事来,还好意思张口?” “你勾引大爷不成,还到奶奶跟前告状,天晓得你安的是什么心!” 竹露脑子嗡的一下。 勾引……大爷? 她瞳孔一紧,瞬间明白了什么:“我没有做过,我清清白白的,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竹露姑娘,那日在库房我已拒绝了你,你说没有便是没有吧,快给你家姑娘赔个不是,你瞧你惹她哭到现在了。”孟文观好生心疼,搂着高书宁轻轻拍着。 竹露急了:“你拒绝我什么?不曾有过的事情要拒绝什么?!姑娘,您别听这些人胡诌……” “够了!”高书宁猛地甩过来一样东西,“那你说说这是什么,为何会在大爷的衣裳里头?” 第539章小衣 一团物什展开,轻轻飘飘,竟是一件女子的小衣,透着淡淡的碧绿,边角绞着细密的针脚,绣的正是并蒂莲花的图样。 一见这个,竹露脸上血色全无。 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那些躲在门口的视线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敢说这不是你的?”高书宁伤心绝望,声音越发冰冷,“我前些日子还见你做过这个,一模一样,你说啊,为何不开口了?” 竹露转过脸,闭了闭眼睛:“奴婢确实绣过一样料子一样纹样的小衣,却不是这一件。” “你还狡辩!” “敢问姑娘!若连您都知晓这是我的,还亲眼见我做过这针线,我何必拿这东西塞进大爷的衣裳里?” 竹露忙道,“大爷每日换洗的衣裳自有专门的婆子打点,我是姑娘身边的人,这事儿又轮不到我插手,难道我是蠢材不成,勾搭大爷反倒用这般愚不可及的法子。” “巴巴地塞一件小衣进去,大爷碰不着不说,还要被婆子当场拿住,这样蠢笨的勾搭,怕是三岁小孩也不会做的吧。” 一口气说完,她的心慌成一团。 主子还是起疑了的。 若非高书宁怀疑,她不会被带到正房,更不会要她跪着回话。 这一切不过是孟文观的报复。 他要先下手为强。 除去竹露,很多事情就简单顺畅得多。 “姑娘,你我打小一块长大——”她咬着下唇,膝行几步往前,迫切地想要替自己争辩。 谁料这句话刚开了个头,高书宁勃然大怒:“你总拿一块长大的情分说事儿,从前在娘家就这样,如今我嫁出门了,成了人家的媳妇了,你还这样说话——竹露,你要是不甘心做个丫头,我这就打发了你去!省得你整日拿乔,眼里还没个人了!” “姑娘……” “来人,给我把她拖去柴房!通知庄子上,明儿让她老子娘来接她家去!我这儿庙小,容不下这么一尊大佛!” “姑娘!!您不可听大爷的挑唆!我待姑娘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是大爷怕我说破了他动你嫁妆的事儿,才栽赃给奴婢的!奴婢要是甘愿为妾,当初为何不顺了太太的意思……” 竹露在几个婆子的控制下拼命挣扎,几乎喊破喉咙。 双拳难敌四手。 她还是被拖了出去。 高书宁心头惴惴难安,面上一片迷茫迟疑。 好像竹露的话也对…… 当初自己还在娘家做姑娘时,母亲曾欣赏竹露心细如发、能干伶俐,还很明理知进退,便动了让竹露给高子玉做通房的念头。 有这样一个拎得清的通房,待日后大奶奶过门,也能当个安分守己的姨娘。 当日高家太太是想让竹露给自己当眼线的。 可惜竹露却拒了。 说自己没那么大的福气,也舍不得自幼相伴的姑娘,甘愿一辈子不嫁人,也要陪着高书宁。 “想什么呢?”孟文观上前,单手轻抚着妻子的后腰,他用的力道恰到好处,轻柔有力。 才堪堪几下,便惹得高书宁心神飞荡,两片红晕拂面。 “我是不是……待竹露太严苛了些?”她怀疑起来。 “依我说呀,你就是太心软了,对身边这些个丫鬟婆子太好了,再如何贴心,她们也只是下人是奴仆,哪能比得过你我夫妻?” 孟文观甜言蜜语说起来,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难道你真认为你与那小丫头的情分能比得过你我之间的感情?” “当然不是。” “那不就结了,我是你的枕边人,是要与你过一辈子的,咱们恩恩爱爱的不好么?你若真舍不得,这回给人家一个教训,让她在庄子上清醒个一年半载的,再把人召回来放在身边伺候着不就成了?” 孟文观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我是不愿你身边多一个对我另有心事的人,你若留她,那我便走好了。” “别!你胡说什么,她再重要哪能与你比?” 高书宁急了,忙伸手去捂着他的嘴,一脸正色,“你说得对,这丫头被你察觉到了小心思,这才跟我先告状,这心思本就不对,是该给她些惩罚才对。” “好夫人,你这就对了。” 孟文观眉眼弯弯,“这会子心慈手软的,往后娘要把一大家子交到你手里,你要如何约束如何管家?还是从这会子开始练起来。” “你说得对。” 高书宁又软软地依偎在丈夫怀中,强行按下了心底的那股不安。 是啊,先给竹露一点教训。 等大半年后,自己再把她接回来。 清早闹腾了一番,孟文观又陪着高书宁在院中散了好久,直到她神色疲倦才回屋。 安顿好妻子,孟文观忙转头往母亲的房中去。 守门的丫鬟见是他来了,也不通传,只熟练地一打帘子,笑眯眯地轻声道:“太太等大爷多时了。” 里屋,孟家太太正点着一支水烟。 心烦意乱的时候抽上一会儿,总觉得好些。 见儿子来了,她用烟杆敲了敲桌案的另一边:“坐吧,都消停了?” “嗯。” “怎么办的?” “那丫头被遣送出府了,她的意思是撵去庄子上。” “就这样?” 孟家太太不满地蹙眉:“勾搭男主子的狐媚子不直接乱棍打死么?” “她对这丫头……还是有很深的感情,一时间下不去手,我也不愿太着急了些,反倒露了马脚叫她生疑。那叫竹露的丫头确实有几分能耐,差点说动了她……” 孟文观一想起方才发生的种种,顿觉一脑袋冷汗,“多亏了娘您出手,将她那些嫁妆补齐了,她见一样没少,还多了两副头面,便再没有不信我的。” “哼,说一千道一万,这根子还是在她的嫁妆上。那丫头不是说你伸手拿么,那咱们就把这账面做齐全了,高书宁那个蠢货也就看个表面,只要嫁妆没少,那丫头说什么都是在胡诌。” 孟家太太冷哼,眉眼间尽是得意,“这时候你再给她安一个罪名,高书宁不会不信的。” “母亲明鉴,聪慧眼力远胜儿子。” “就是心太软了,倒是叫我意外……也罢,心不软,也不会叫你钻了空子,也不会这般好拿捏好哄骗。” 孟家太太深吸一口气,“人已经送去了么?” “送去了,这会子八成已在路上。” “你找几个人,手脚干净利索点,把这丫头绑了,扒光了衣服丢草垛子上。” “啊?”孟文观一时没听明白。 “啊什么啊?你真打算让那丫头平安无事地离开啊?你媳妇一定是把她送去自己的庄子上,那边咱们可插不上手,我的儿!等到以后,真叫这丫头又回来了,你这出戏才不好唱。” 孟家太太说着,又用烟杆重重往台子上一扣。 嘭的一声,孟文观清醒了不少。 “要么拿了她的命,要么毁了她的清白,至少你得占一样,否则日后失了先机,处处受制于人。” “你可明白?” 对上母亲那双警告的眼睛,孟文观一个激灵,忙拱手道:“是,多谢母亲提点。” 孟家后门。 驴车牛车日日不断。 这是庄子上赶来回话的管事们的忙碌。 竹露被捆住上半身,直接丢进了其中一辆车里。 大约是高书宁还有些不忍,到底没让她坐着驴车或是牛车去庄子上,反倒给她备了一辆马车。 竹露心灰意冷,泪流不止。 谁能想到,短短一夜间,情形天翻地覆。 第540章离心 昨个儿她还沾沾自喜,觉着与自家姑娘最是情重,彼此依赖,互相信任。 便是姑爷,暂时也没法子将她们俩离心。 谁知才一夜,也就短短一夜…… 竹露闭上眼,泪如雨下。 她的嘴被一团破布塞得严严实实,连哭都无法大声。 外头有人一把掀起帘子,却是另一个婆子。 见竹露哭得这般惨,眼睛鼻子通红一片,她本是想来说两句风凉话的,看到这模样,也不知是动了哪一路的恻隐之心,话到嘴边又给咽了下去。 她抬手用帕子遮了遮嘴角:“一会儿便送你去庄子上了。” 顿了顿,她又道,“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府里姓孟,不姓高。” 竹露瞳孔紧缩。 “呜呜呜……”让她见小姐,她要见小姐! 这一回她绝不乱说话了。 那婆子懒得再理她,放下帘子又锁好了车门,只听得她与车夫说了两句话,车身猛地一顿,一路往城郊的庄子上进发。 竹露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到了庄子上自己哪有好日子过? 别说好日子了,就连想吃饱穿暖怕也成了奢望。 她自己就是在大户人家里做下人的,太明白奴仆间拜高踩低的做派了。 像她这样顶着勾搭男主人污名的丫鬟被送去庄子上,基本也就被作践到死这一条路。 竹露靠着木质的车壁,两眼渐渐无神。 出了城郊,车走走停停,一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昏暗才停住了。 竹露被一双大手从车里拖下。 “呜呜!!” 紧接着,她的眼睛被蒙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更多的手,在她的身上肮脏地游走。 竹露羞愤至极,差点吐出来。 她已经猜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太狠了,太绝了……枉她这么多年待姑娘一片赤诚,忠心不二,最后却要落到被人玷污这样的下场。 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她已经听见身上衣衫被暴力扯破的声响,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整个人倒在了湿软蓬松的草地上,无法反抗,也无法动弹。 让她死了吧…… 只听得天边一道惊雷乍起。 轰隆! 吓得这些人齐刷刷停下了手。 “妈呀,这天气怎么还会响雷?” “这一声吓死我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惊雷轰隆而起,这一回声音更响更近。 隔着蒙着眼睛的布料,竹露都能感觉到刚刚那一下乍起的白光有多刺眼。 瞬间,雷鸣过后,四周重回安静。 暮色渐渐回过神来,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爬向天边。 竹露喘着气,浑身紧绷。 好一会儿,她觉得有些不对了——刚刚意图侵犯自己的那些人呢?怎么……没动静了? 又等了片刻,她赶紧挣扎着起身,先扯掉了蒙在脸上的破布。 眼前的一幕惊得她尖叫连连。 她的周围倒着七八个男人。 一个个都面如焦土、浑身发黑地倒在地上,早已气绝身亡。 这是被……刚刚的天雷给劈死了? 竹露使出浑身解数,咬断了控制自己手脚的绳子,哪怕磨得嘴唇、牙龈破了一片,满口腥甜,她都半点没察觉似的。 远处,走过来一个身影。 纤细挺拔,衣袂如仙,飘逸潇洒。 竹露愣住了。 愣神间,对方已经到了跟前。 “站得起来么?”虞声笙问。 见竹露只发呆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虞声笙又问了句:“腿脚没受伤吧,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竹露吓了一跳:“可、可以……” 虞声笙上前,指尖不知藏了什么东西,刷刷两下便解开了竹露身上剩下的束缚。 竹露浑身一松,挣扎着站起身。 刚起来,她才察觉到两只脚踝疼得钻心,根本站都站不稳。 强撑了不过一息的功夫,她就小脸惨白,重新又跌坐在地上。 “对、对不住……仙长,我好像站不起来。” 竹露觉得自己很没用,短短一句话被哭腔冲得支离破碎,好不伤心。 虞声笙背对着她蹲下:“来,我背你。” 没等到回应,虞声笙回头催促道,“上来呀,还要我请你吗?” “我、我还是自己走……” “你这脚就算能走到也废得差不多了,别啰嗦,赶紧上来我背你,我赶时间呢。” 竹露赶紧顺从地趴在了她的背上。 虞声笙将她背了起来。 通往远处的路好像很模糊,但远比不上现在竹露的心,一片茫然,不知去向。 虞声笙肩头微沉。 是身上这个女孩子趴在那儿,哭得压抑又无声。 渐渐地,肩膀那一块的衣衫都被打湿了。 虞声笙装作没发现,走得越发轻快。 竹露稀里糊涂,只知道自己哭了一场,又迷迷糊糊地沉浸在无助的伤心中,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到了清风观。 “这儿可是庆山的清风观?”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从团州到花州,坐马车也要一天的功夫,怎么这会子自己就能抵达清风观了…… 是她在做梦吧。 金猫儿笑道:“这儿就是清风观,姑娘,趁热吃一口吧,瞧你脸色这样差,手上都没个力气,定然一整天没吃没喝了。” 何止一整天,竹露自打前一天晚上就滴水未进,连颗米都没吃到嘴。 金猫儿端来的是一大海碗晾得刚刚好的菜粥。 既解渴又能填饱肚子。 竹露饿坏了,一口气就喝了一大碗。 等碗底见空,她才不好意思地抬眼:“对不起,我这……太饿了。” “够吃么?我再帮你盛一碗来。” 金猫儿笑着拿走了粥碗。 今瑶又拿了两碟子素斋点心来:“这是最近咱们道观里的新花样,那些个香客们可喜欢了,就是没什么荤腥,吃着爽口,你尝尝看可还合你胃口?” 竹露忙摆手:“不、不了,我这又吃又喝的,多不成样子。” “我家夫人交代了,你务必吃饱了,待会儿她还有话问你呢。” 说罢,今瑶不由分说将点心塞给竹露。 金猫儿也拿着第二碗菜粥来了,让她就着米粥慢慢吃。 正吃着,门外蹦蹦跳跳进来另一个姑娘。 “好姐姐,还有今儿早上吃的豆沙糯米团子不?我就想这一口啦。”燕儿挽着今瑶撒娇。 “知道你喜欢,早上我就让人给你留了一份,估摸着你八成要忙完了,刚才从井水里起出来的呢,还凉着呢。” “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欸,先别忙着吃,先给那位姐姐瞧瞧伤,弄好了再吃。” “好咧。”燕儿立马走到竹露身边,放下药箱,抬手就给她检查。 竹露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几个年轻女子通身的气派瞧着不像是一般丫鬟,可也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她们这般打趣说笑,很是和气温馨。 这样的气氛,无论在高家还是在孟家,竹露都没见过。 燕儿很快查到了她的伤处:“有点扭到了,这位姑娘忍着点疼,我给你正一下位置,这样上药了日后不影响你走路。” “多谢这位妹妹……啊!!” 一阵尖锐的疼痛还没过去,燕儿已经麻利地拿出药膏抹上,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这边上药那边绑上固定好。 不过须臾的功夫,竹露脚上的伤已经处理完毕。 “不错,已经有你师父的真传了。”虞声笙倚靠着门框,笑着点评。 “哪有,我还早着呢。”燕儿被夸了,脸蛋羞得红红的。 今瑶将那豆沙糯米团子给她,转头又跟虞声笙道,“夫人今年比往常要热,城里卖冰的老板说了,明儿再起一窖的冰,问咱们要不要。” 第541章清醒 “要,那一窖的冰咱们要三分之二,若无旁人收的,清风观拿下全部也不成问题,总不能叫人家老板亏空。” 南境地界卖冰是门好生意。 很多老板都指望着漫长又炎热的夏季好好赚上一笔。 那冰窖再没有开封之前都是封存的。 一旦打开,冰块必须很快出手,否则两三日便会化成水,也跟着砸了一笔成本在手里。 是以,这些出冰的老板在开启冰窖之前都会提前通知州城里的那些富户,最好约定一个时间,大家伙都付了定金,准备就绪,再一同开启冰窖。 虞声笙原先在京城也见过这样的冰窖,却没有像花州这边封得这般严实的。 头一回瞧见卖冰,围得人满为患,她还啧啧称奇。 等买了两次,虞声笙就明白了。 不得不佩服劳动人民的智慧——这可是炎热潮湿的南境啊,居然能用法子将冰块保存得这样好。 闻昊渊回来了。 身上沾了不少泥浆。 虞声笙上前倒了一杯茶给他。 应该是忙坏了,他一饮而尽,道了一声痛快,擦了擦嘴角:“后面的地窖都已经修好了。” “新的?”她眼前一亮。 “新的,我跟人家曹老板学的,交了不少学费呢。”闻昊渊很骄傲。 “那可太好了,刚好用来装新购置的冰块。”她拍着手,“我还以为赶不上这一趟呢,不愧是你,学得这样快,我们晚姐儿应该就是随了爹,不然怎能出落得这般冰雪聪明。” 虞声笙一高兴,各种甜言蜜语就跟春日里的槐花似的,此起彼伏,滔滔不绝。 偏闻昊渊就喜欢听。 才听了没两句,他就忍俊不禁:“我有这么好吗?” “当然,没有这么好我怎会讨你做夫婿?” “也对。”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随意说话。 四周的人见怪不怪,早已习惯。 竹露却看呆了,缓缓张大了嘴——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相处的夫妻。 这、这仙长居然成婚了。 不但成婚,瞧着在自己丈夫跟前多少有些太过口无遮拦。 刚刚她说什么? 讨男人做夫婿? 天呐…… 虞声笙笑着转脸过来,脸上出现一瞬的空白:“噢,我差点忘了,今晚你就先歇在我这儿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金猫儿,你带竹露姑娘去空置的厢房。” “知道啦,早就收拾好了。” 金猫儿抿嘴一笑,“竹露姑娘,我来背你。” “不不不,已经太麻烦了,怎好委屈这位姐姐,我伤好些了,叫我自己走吧。”竹露忙拒绝,说着就要下地。 “你的伤才料理了,别叫人家燕儿妹妹白忙活一场,没听她刚刚叮嘱你的么,这三天都不能走动,得好好养着!” 燕儿笑道:“就是,别自己不听话,回头成了个跛子,倒坏了我的招牌!” 一听这话,竹露羞涩又尴尬,一时僵住了,不知该如何应对。 今瓜来了。 她弄了个竹编的抬椅来。 虞声笙赞不绝口:“这法子好,让四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抬着她回厢房,金猫儿你们几个陪着一块去,路上也好说说话,竹露姑娘今日受惊不小,你们都是女孩儿说话也方便。” 金猫儿和今瑶一齐应了。 这下竹露不再拒绝了。 她坐在榻上对着虞声笙见礼:“多谢仙长,实在是……麻烦了。” 道观里的厢房不算宽敞。 当然比不上孟家专门给她备的紫霄橱。 地方也小。 但却收拾得干净齐整,还能从里头把门锁好。 看到这儿,竹露松了口气。 现在的她就像是惊弓之鸟。 稍有一点声响,都能令她背后发寒,头皮发麻,惶惶不可终日。 今瑶细心,看出了她的异样,便道:“姑娘,你看这样好不好,要么门不锁,你从里头栓上;要么门从外头锁了,我把钥匙从窗外丢给你,明儿一早来找你时,你再将钥匙丢出来给我,这样我才能开了门。” 竹露没有细想,立马选择了第二个。 还是锁上吧。 锁上安心。 钥匙在自己这儿放着,看着都让人觉得踏实。 收拾一番后,几个女眷们离去,门从外面锁好,只听得清脆一声响,钥匙从窗户缝里挤了进来。 今瑶的声音响在外头:“竹露姑娘,钥匙收好了。” 竹露一伸手就能拿到。 “好了,多谢。” 所有人离开,竹露守着一盏烛火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眠。 这一整天过的,可谓跌宕起伏。 她抱着轻软的被褥,先是小声抽泣,随后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此刻,孟家。 高书宁冷脸看着眼前这些人,心头一把火烧得过旺。 “什么叫人没了?我不是吩咐你们好好把人送去庄子上的么?怎么会人没了?” 高书宁只觉得匪夷所思。 竹露这么大一个活人,在眼皮子底下说没就没了,岂不可笑? 要不是今日庄子上的管事来交账,高书宁随口问了句竹露有没有安顿好,那管事一头雾水,说庄子上今天没人来,这才引起了高书宁的警觉。 马车是自己安排的,人也是自己准备的。 竹露是她娘家的陪嫁,是她身边唯一的大丫鬟。 就算犯了错,高书宁也不愿让她太受委屈。 所以才安排了马车送她去。 想的是,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再一样把她接回来,到时候也可以说是高书宁安排竹露去庄子上检查庶务,面子上也能说得过去。 谁知这才第一天,竹露人就没了。 高书宁立马叫来负责这件事的管事媳妇。 这一问,就问出了端倪。 那管事媳妇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高书宁见她心虚至此,顿时火冒三丈,让身边的妈妈狠狠赏了几巴掌,这管事媳妇晓得厉害,哭着跪下,一五一十都说了。 当听到说是自己的丈夫从中安排,要让竹露没了这条小命,亦或是失了清白,高书宁身形晃了晃,几乎不敢相信。 “这不可能……”她否定。 “奶奶!!要是没有大爷的吩咐,奴婢们怎么敢……”管事媳妇一针见血地挑明。 正僵持的时候,孟文观来了。 他还不晓得事情已经败露,依然笑语盈盈。 “你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可是这些个不中用的下人伺候不当?哪儿不舒服了?” 见丈夫待自己这样温柔用心,体贴入微,高书宁心软了片刻。 她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何想要了竹露的命?” 高书宁不会拐弯抹角。 也不会隐忍暗查。 在她看来,既然已经抓住了线索,直截了当地去问就行了。 孟文观嘴角的弧度凝固几分。 夫妻对视的瞬间,他的眼底已经蒙上了一层谁也看不清的薄雾。 “夫人这话说的……我却听不懂了。”他装傻。 “竹露没了,你为何半道安排人去害她?一个姑娘家,十八九岁的年纪,能使出多大的风浪?你、你……” 高书宁轻轻喘着气,“她是有错,可她罪不至死!你怎能……暗中派人要去毁了她!!” 她尖叫着质问。 孟文观见事情败露,神色裂开,那不耐焦躁差点倾泻而出。 一个负手转身,他在房中轻踱了几步,再转脸时已掩饰妥当。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俩!” “你心软面和,总是纵着这些丫鬟,才让她们生出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家和万事兴的道理,还要我来跟你说么?” “不就一个丫鬟,丢了就丢了,我再赔你一个更伶俐妥帖的不就成了?!” 高书宁张了张口:“可现在竹露下落不明,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 第542章确实不怎么聪明 “她身契都捏在你手里,还怕她翻天不成?” 孟文观轻快一笑,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 不知为何,高书宁觉得这笑容很刺眼很厌恶。 明明她之前最喜欢他这般清俊朗逸的脸,如今却觉得心生腻歪,说不出的恶心。 她下意识地垂眸,也不吭声。 见妻子没有顺着自己的话点头,孟文观只好压住不耐,又上前好一番柔声劝说。 他腹有诗书,什么辞藻清丽的歌赋都是手到擒来,专挑着高书宁喜欢的来说。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哄得高书宁破涕为笑。 “快别哭了,这样好看的眼睛为了个丫鬟哭肿了我是要心疼的,你总不想瞧着为夫吃一个丫鬟的醋吧?” “浑说什么。” 高书宁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我就是方才……一时着急,毕竟竹露陪了我很多年。” “我晓得,我明白,这事儿也怪为夫处理得不够好,我早该与你商议的,是我一时着急,做得莽撞了。你放心,我这就着人去找,一定能找到的。” 孟文观搂她入怀,越发温柔。 高书宁轻轻颔首:“好。” 夫妻二人温存了好一会儿,孟文观才借口说去前头书房看书,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刚走,高书宁满脸的柔情蜜意瞬间冷却。 她屏退众人,熄灭烛火。 两刻钟后,一妇人又折返回来。 “姑娘。” “曾妈妈。”高书宁掀起床幔。 床头一角挂着一盏羊角灯,柔和微弱的灯光落在那轻纱上,光影重叠,宛若流光。 “你是太太给我的人,也是眼下我在这府里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了。”高书宁咬了咬下唇,“你……去安排人手,务必要找到竹露。” “姑娘!”曾妈妈抬眼,一阵讶异。 “你们都觉着我真被姑爷给迷住了,这颗心都不是自己的了……”高书宁自嘲地笑笑,“确实,最初我真以为他是那样好,今日若他动的是旁人,或许我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了……” “可那是竹露呀,我从未想过要她的命,或是逼她去死!” 她深吸一口气,“他还不知晓,我早就将竹露的身契毁了,她根本不是签了死契的奴仆。” 曾妈妈明白过来。 再看自家这位小姐,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与欣慰。 “我虽蠢笨任性,但也知晓……一个正人君子是做不出毁了人家姑娘清白这样腌臜的事的!” 高书宁咬着下唇,恨恨道,“还请曾妈妈再替我多费一点心,找几个靠得住的,再将我那嫁妆里的箱笼钥匙换了。” “是,姑娘尽管放心,保证天亮之前全都办妥当。” 曾妈妈悄无声息地退下。 高书宁放下床幔,又躺了回去。 这一夜没有孟文观相伴,她反而觉得清静不少。 阖眼回想之前的种种,她恨不得起身给自己两巴掌——真是越过越回头了,一时沉迷情爱,连自己身处何地都给忘了,简直该打! 主仆二人,各处一方。 却一同无心安眠,几乎辗转反侧到天亮。 庆山里的气温要比城里凉快许多。 天才蒙蒙亮,山涧薄雾缭绕,鸟鸣虫声不断,比那晨光更催人醒眠。 竹露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这样的声音反而更令人安心。 在破晓时分,她终于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又被另一个声音吵醒。 不远处的院子里,有孩子在读书。 应该是女孩子。 那声线清脆明亮,读的是千字文。 竹露朦胧间,仿佛回到了自家姑娘还未出嫁时的光景,那时候高书宁才刚十岁左右,也是一样每日要学习认字看账,其中三字经和千字文都是必读的启蒙书籍。 跟在高书宁身边,竹露也学了不少。 啊……过去真是很美好啊。 “竹露姑娘,你醒了么?”窗外,是今瑶在说话。 竹露立马清醒了:“我醒了。” 说着她将钥匙又从窗户缝隙里递了出去。 外头接过。 不一会儿,门开了,今瑶送了热水热巾子来。 她身后还跟着今朝。 今朝拿的是早饭。 今天虞声笙说了,想吃凉面。 这是今瑶的拿手戏,便一早过来揉面下厨,这凉面鲜辣酸爽,是南边很难吃到的口味。 “这是什么?”竹露惊讶。 “凉面,我们夫人今天想吃,所以大家都吃,都跟着夫人的口味来。” 今瑶回头道,“快来先洗漱了再吃,你正用药呢,你那份面我便没有放辣子。” “好。” 竹露在二人的搀扶下,洗漱更衣,又去了一回净房。 尝过那口凉面,她眼前一亮。 这凉面明显用鸡汤吊底,鲜美清爽。 “这滋味好,我家姑娘一定欢喜,今瑶姐姐这凉面要怎么做呀?你能不能教教我?” 刚说完,竹露就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嘴角讪讪,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你家姑娘喜欢,难道你就不喜欢了?” “我自然喜欢的。” “既如此,学会了先做给自己吃不就好了。”今瑶温温一笑,“你先把伤养好。” 见她不着痕迹地化解了自己的尴尬,竹露心生感激。 只是一想到自己往后不知去向,她又心头一阵迷茫。 燕儿的医术颇得贺夫人的真传。 说是三天能好,其实两天下来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燕儿对自己的本事很满意。 又一次给竹露上药后,她道:“成了,明日便能下地走动了,你这几日很好很听话,往后也要这般。” 见她年纪不大,说话却很老成,竹露忍不住嘴角弯起:“多谢燕儿大夫。” 燕儿红了脸颊,欢喜地跑了。 “你是第一个这么喊她的,这丫头估计要傻乐一整天。”虞声笙托着腮,带着笑意道。 竹露这才发现她的存在,忙不迭地起身福了福:“见过仙长。” “你才刚好,我这里也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的,你坐着咱们说说话。” 竹露依言,乖乖坐下。 她只坐了一点点位置,哪怕神色再故作无恙,也能看出肢体的紧绷。 “别紧张,在你家姑娘接你回去之前,你可以暂居我这儿。”虞声笙第一句话就宽了竹露的心。 可竹露下一瞬又苦笑起来:“仙长说笑了,我家姑娘怎会接我回去……” 她遭遇的种种,都是高书宁默许的。 她能顾念旧情,勉强说服自己不去恨对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高书宁虽然跋扈,但据我所知,她对你对身边这些陪伴她长大的人还是很好的。她不是早早就放了你的身契,还每个月额外贴补你一两银子的。” “你家姑娘待你怎么样,没人比你更清楚,你细想想,你家姑娘若真想拿捏你,叫你听话,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使这样卑劣见不得光的手段。” 一番话,说得竹露呆住了。 昨日情景犹在眼前。 竹露确实没空细想这些。 被虞声笙这样一点拨,她后知后觉地有些明白过来。 是啊,自家姑娘那个性子。 说好听是单纯直白,有话就说。 说难听就是被宠坏了,嚣张跋扈,直来直去。 这样一个人……都敢当面给自己老母脸色看,教训一个奴仆一个丫鬟,还用得着这样大费周章么? “你心里明白的。”虞声笙观察着竹露的神色,恰到好处地开口,“你家姑娘没这个脑子筹备这些。” 竹露轻轻一噎。 半晌,她无奈笑着抬眼:“还请仙长口下留情,我家姑娘……确实不怎么聪明,但也没有仙长说得这样笨,她不过是一直被宠惯了,哪怕到了夫家,也想着被人偏爱,一时蒙了眼睛。” “好,你护着她,咱们就不说她的坏话,来说点正事吧。” 第543章 各自肚肠 当着虞声笙的面,竹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在孟家的所见所闻都和盘托出。 说到情动伤感之时,她不免红了眼眶,略带抽泣道:“我晓得姑娘惹了很多人的厌烦,包括老爷太太,还有大爷和大奶奶,可她待我不错,我不能……眼睁睁瞧着她往火坑里跳,还不拉她一把的。” “所以,你明知道挑破这层纸会有麻烦,但为了你家姑娘你还是这么做了。”虞声笙总结。 “是……” 竹露轻轻颔首,“我哪里晓得,那孟家大爷竟是个手段卑劣至极的人!竟、竟用这样的法子要让我闭嘴!老天有眼,叫那几个坏到骨髓里的被雷劈死了,就是那罪魁祸首如今还好端端的……” 虞声笙闻言,轻轻一哂。 她没有说破。 其实那道雷是她的手笔。 而被劈死的几个人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作恶多端,劣迹斑斑。 她是算到了这几人的运道,才果断下手。 细想也不觉得奇怪,只有这样素日里欺男霸女、拿旁人的命当玩笑的人,才能对孟文观的安排照单全收。 那可一条人命,一个花朵般年纪的姑娘。 说毁就毁,全然没有半点悲悯心。 竹露一番话说完了,早已哭湿了帕子。 自觉失了分寸,她忙起身福了福:“对不住,仙长,叫您笑话了,我一时情难自已。” “这是人之常情,姑娘不必介怀,只是高家如今成了我的绊脚石,你送给我这么大一个把柄我还要谢你,就是怕连累了你,叫你往后无法跟自己的东家交代。” 虞声笙淡淡道。 竹露疑惑不解地看向她:“把柄?” “高家不愿配合花州重建商业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这……略有耳闻,我只是跟在姑娘身边伺候的丫鬟,这些事儿老爷太太不会叫我知晓的。” “高家有多少产业,这个你知道吗?” 原本虞声笙并没有报什么希望,毕竟竹露的身份摆在这儿,人家不知道也很正常。 可竹露却给了她一个惊喜。 一张嘴,这姑娘就说了个七七八八,听得虞声笙眼睛越来越亮,一阵雀跃。 一口气说完,竹露尴尬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反正高家家大业大是明摆着的,或许除了这些还有些旁的,也很正常。” “你怎么晓得这么多?”虞声笙奇了。 “姑娘未出阁之前,太太有教她看府里的账,可姑娘总也不耐烦,太太在时还能应付一二,做出些认真算账的模样;太太那么忙,哪能时时刻刻都跟姑娘左右,是以等太太去忙的时候,姑娘就撂挑子不干了,由我顶上。” 原来如此。 能接触到高家账簿,也难怪竹露会了解到这么多。 到底是个有心的伶俐丫头。 虞声笙感慨:“我明白你家姑娘为何这样依赖你了,你确实是个好的。” 竹露脸蛋微红,口中道不敢。 “我救了你一命,你心中也向着你家姑娘,若我让你在救命之恩和你家姑娘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听到这话,竹露着实惊了。 但对上虞声笙那双清明如月的眸子,她张了张口:“只要仙长不让我去害人,不让我去害了我们姑娘,自然是先报恩要紧。” 虞声笙:…… 还真是个实诚的人,什么话都摆在明面上。 “放心吧,我对害你家姑娘没什么兴趣,只想让你帮着演一出戏,就看你家姑娘对你有几分情谊了。” 竹露闻言苦笑:“我家姑娘待我是很好,只是……怕要让仙长失望了。” “有些事,你不试一试怎么知晓?” 另一边,孟家和高书宁的人两头各自行事,却也查到了些线索。 可谁都没能找到竹露的下落。 那几个派去办事的,落了个被雷劈死的下场,也让孟文观心有余悸。 “好好的人怎么就被雷劈死了?”他当着母亲的面,终于撑不住伪装,“娘,您说该不会真有什么阴司报应吧?” 孟家太太横了一眼。 还未开口,上头坐着的老太太说话了:“我已让人查探过,你安排去的这几个人素日里就不做好事,上回还逼得好人家的姑娘卖入青楼,如此逼良为娼的恶人,被老天劈死也实属正常,与你与咱们孟家有何干系?” “孙儿也知道他们这几人不是什么好人……只是那会子实在是寻不到妥帖、愿意办这事儿的人了。” 孟文观心虚,忙低头作揖。 老太太双眸直视前方,没看他们母子俩。 “这事儿也怪不得你,你年纪轻轻,哪里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倒是你母亲——” 孟家太太心头一紧,忙道:“娘说的是,是我莽撞了,急着想灭口,想把这件事彻底捂住,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那丫头是孙媳的陪嫁,你动她不要紧,要紧的是孙媳身边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没了,多少风声便会立刻传出去,第一个就会叫你的好亲家知晓。” 老太太冷哼,“你怕是还不知道,前几日,孙媳身边的一位妈妈离府回了高家,直到隔日上午才回来。” “啊……”母子齐刷刷一惊。 “人家给的理由也很充分,说那犯事的姑娘虽被撵去了庄子上,但好歹要跟高家主母说一声,毕竟是从高家出去的下人,关乎高家的脸面。这不——” 老太太抬起拐杖朝着旁边指了指,“人家送来的赔礼,礼物都被门房收了,你们俩还被蒙在鼓里呢。” 话音刚落,孟家太太面色如霜。 她赶忙起身:“母亲教训的是,这事儿是儿媳疏忽了。” “那几个人被劈死了倒也是好事,一了百了,再无人证能指认文哥儿。至于竹露那丫头嘛……在那样的天雷下,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姑娘能有多少活命的机会,八成也一道被劈成灰了。” “会是这样么?”孟文观暗暗窃喜。 “我已找了高人算过,说这丫头确实不在人世了。” “还是娘周到老练,跟您比起来媳妇要长进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孟家太太松了口气。 “事情是出在你儿子身上,所以你关心则乱,本也没什么,母子连心,应该如此,就是文哥儿的性子还要磨一磨。”老太太蹙眉,眼底迸发出一阵狠厉,“要么不要动手,既要动手,务必要做得干净。” “决不能像这次这般,处处漏洞百出!” “是,孙儿记下了。” 待孟文观离去,孟家太太才小声问:“娘方才说的是真的么?真有高人算过了?” 不怪她心不安。 已经过去了几日了,派出去找的奴仆足有二十多人,四周的庄子都翻过,一无所获。 老太太轻轻颔首:“就是我一直信的那位方丈,那日他刚好经过咱们家门前,这是缘分到了,我便请他进来小坐,没等我问起,那方丈就说咱们府上不太平,怕是惹了什么麻烦的小鬼。” “真是奇了,当真高人。”孟家太太忙追问,“可有解法?” “已做了法事,也诵经祈福了,一个奴婢而已,这般超度足够了。” “娘说得对。” 孟家太太这下安心了。 受害者与实施暴力的罪人一块没了,天底下还有这样好的事儿么,这下她儿子安全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回屋去,到菩萨跟前多烧几炷香。 眼下她还不能这样做。 老太太给她交代了任务,要将这个噩耗告知儿媳高书宁。 到了儿媳门外,孟家太太从袖兜里摸出一只鼻烟壶,深深吸了一口,顿时眼眶就红了。 “宁儿。”她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第544章 像个绑匪一样 孟家太太声情并茂,几乎声泪俱下,很是悲伤感慨,将竹露没了的消息告诉儿媳,对面的高书宁还没怎么样,她自己就先哭得泪珠儿不断。 低头不断拭泪,孟家太太心里也烦得不行——刚刚那一口吸过头了,哪晓得效果这么好呢! 高书宁木然地盯着她:“您说什么?竹露没了?” “是,他们一行人在去庄子上的路上遭遇了雷击,都没了呀……” “为何没有竹露的尸体?” “姑娘家本就身娇体纤的,大男人都被劈得不成人形,何况她?八成是早就劈成灰了……天可怜见的,这孩子真是被连累了。” 孟家太太一边擦着泪痕一边说,“老太太知晓这事儿也急得不行,托了高人卜算了一卦,竹露这丫头确实已不在人世,你别太伤心了,啊。” 高书宁只觉得心头空空荡荡。 好像被人挖去了一块。 疼倒是不疼的,就是空得很,凉风呼呼地往里面灌。 “竹露不会没了的……”她摇着头,“不会的,她那么好,那些人才是坏蛋,老天爷难道没长眼么?” 说着说着,人便激动起来。 孟家太太用帕子略当着口鼻,遮掩住了一瞬即逝的厌恶:“好孩子,我晓得你心善心软,一时间听到这事儿确实撑不住,快别难过了,为了个卑贱的丫头伤身不值当的。” 只听得屋子里好一番折腾。 哄人这事儿不是孟家太太的长项。 说了几句,她便撑不住了。 孟文观在外观察多时,见状忙进屋给母亲解围,见儿子来了,孟家太太立马抽身走人。 谁爱哄谁哄,反正她不哄。 即便是哄惯了的孟文观,一时间也接不住情绪激动的高书宁。 “都怪你,怪你!!竹露才不会勾搭你,是我猪油蒙了心,竟还信了你,才让她白白送掉了一条命……竹露与我自小一起伴着长大,她才不是那样的人。” “是是,是我不好,是我误会了竹露姑娘。” 孟文观忙顺着她的话说。 可所有的甜言蜜语在此刻都变得苍白。 高书宁听不进去。 她扯着丈夫的衣袖,要他把竹露还给自己。 忍无可忍的孟文观一把甩开她的手,冷冷道:“你怪天怪地,不如怪你自己,是你下令把她送出去的。” “难道不是你暗中又派了人手?”高书宁泪眼婆娑。 “哼,你说派了就派了?那些只是我派去保护她的家丁!谁知道这样命数不济,竟死在了天雷下!” 高书宁被丈夫前后不一致的说辞惊呆了。 “你原先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原先是看你伤心过度,为夫不忍心看你责怪自己,便编了个谎哄你,好与你一道分担,谁知你还上瘾了,为了个丫鬟这样不管不顾,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半点高门奶奶的模样!” 孟文观一口气将这些日子憋闷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冷眼相望,眼底再也没有昔日的柔情蜜意。 好像眼前的女人是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高书宁头皮发麻,耳边嗡嗡。 她好像看清了一些枕边人的模样,又好像看清得太晚了…… 这一晚,孟文观拂袖而去,没有与她同床共枕。 他甚至丢下狠话。 说要是高书宁一直这个样子,那他就一直睡书房,让她一个主子好好祭奠怀念一个下人吧! 这话还是让小厮传的。 高书宁坐在桌旁,听得只觉得浑身冰凉。 棋差一着,似乎晚了一步。 竹露,竹露…… 她的好竹露,当真回不来了么? 没等她伤心好,曾妈妈又赶紧来报,说姑爷开了库房,将一些珍玩古董都拿走了。 高书宁深吸一口气:“先随他去。” “姑娘!!” “派人跟着他,他去了哪家当铺,见过什么人,这些物什又当了多少银钱,一样一样给我查清楚了,再来报我。” “是。” 这一回撕破脸,孟文观也没有之前那般善于伪装了。 有些时候甚至是光明正大,直截了当。 他算准了高书宁对自己情根深种,对他的深情根本无法自拔。 才一天的功夫,她已经派人来请了不下四五次。 次次都带了精致的吃食茶点。 孟文观一样没收。 去了一回当铺,又到手了七八百两银子。 这些钱被父子俩二一添作五,一股脑分了。 其实连孟老太太都不知晓,这段时日从高书宁嫁妆里掏出的银钱足以填补窟窿,孟府的捉襟见肘其实早就缓解了不少。 但孟老爷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的 家里来了个财神爷,来钱这般容易。 他花钱更如流水,丝毫不心疼。 茶楼梨园,勾栏瓦舍,哪一处不是他的温柔乡、销金窟。 更别提那赌坊了,他更是其中的常客。 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看似清俊正直、一派磊落的读书人孟文观,也有样学样,不说学了个十成十,也有十之八九。 当看到这些事实摆在眼前时,哪怕高书宁再有心理准备,一时间也接受不了。 又气又羞,愤慨异常,剧烈的怒火让她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说话时舌头都捋不直。 “姑娘先别气,没的气坏了身子,再不能让姑爷这般花销了,姑娘的嫁妆是您的体己,夫家无权过问,更无权差遣使用,您守好了剩下的才是正经。”曾妈妈提醒道。 “我要去问他。”高书宁咬牙切齿,“我现在就要他滚来我跟前说清楚!” “说清楚又能怎样?这些败光了的银钱,难不成姑爷还能还回来么?” “竹露没有骗我,他一直在我跟前演戏!” 曾妈妈不吭声了。 原来自家姑娘介意的是这个。 “你们不去,那我自己过去问他,我倒想听听他一个读书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花样来!什么香的臭的,都叫他一人说了!我的竹露,我可怜的竹露……” 高书宁气得泪流满面。 一时间,曾妈妈都没能拉得住她。 身边伺候着的几个丫鬟婆子赶紧上前。 众人七手八脚,哄着抱着,才勉强让高书宁退回了卧房中。 正乱成一锅粥时,一个模样普通、身形灵巧的小丫头跑了进来。 “奶奶,外头来了个人送信,说是给您的。” 高书宁眨眨眼睛,泪水朦胧间看到了那封书信,还有信上压着的一枚流苏璎珞。 她忙抢着接过,细细看了看。 是竹露的! 她不会看错! 太过急切,她展开信纸的时候还差点撕破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想要竹露活着回去,明日来清风观一叙。 高书宁深吸一口气:“太好了,她还活着,还活着……” 此刻,清风观。 闻昊渊问起了妻子刚刚送出去的书信的内容。 虞声笙据实相告。 听完后,男人陷入了一片沉默。 半晌,他无奈地笑道:“咱们能不能……不要像个坏蛋呀?你这写的完全就是绑匪口吻嘛。” 虞声笙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如水:“这怎么了,我还嫌不够凶狠呢,我就想吓吓高书宁。” “万一人家被你吓得不敢来了呢?” “那就不来呗,不来有不来的法子。”她眉眼弯弯,“不过我算过了,高书宁与这个竹露姑娘颇有缘分,她一定会来的。” 说曹操,曹操到。 高书宁根本等不到明天。 收到信的当下,立马就让人套车备马。 孟文观追了出来:“你要去哪儿?两口子拌嘴吵架是常有的事,你怎么还离家出走?” 见丈夫误会了,高书宁也没解释。 隔着马车帘栊,她冷哼道:“我要回娘家,你若有点诚心,现在就给我立誓保证,我或许会改了主意。” 第545章人,要自己争气 “立誓?立什么誓?” “自然是你再 不动我嫁妆的誓言!你要我细数你这段时日一共拿走了多少不成?” 高书宁一阵恼火,再没顾着夫妻情分,脱口而出。 孟文观也是要脸的。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被妻子直言不讳,霎时他的脸涨红,一片滚烫。 “你这什么话?要走便走,都已是嫁了人的女人了,还这般任性,张口便是胡话。” 他负手离去,背影一如既往的玉立挺拔。 光是看外表,真无法想象这是个内里虚伪狡诈,狡猾城府之人。 高书宁也懒得与他计较。 背影往里,马车向外,夫妻二人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你媳妇这就回娘家了?”老太太蹙眉不解,“你不是已经同她说清楚了么,她怎么还这么大的脾气?” 孟文观自然不会跟祖母说实话,愤愤不平道:“谁知晓她,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嫁过来之前就任性不懂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太太道了声可怜,看向孙子的目光越发爱怜疼惜:“为了你老子,委屈你了,叫你讨了这么一房姨婆,等以后啊……哎,若我还在,定再替你好好相看相看。” “祖母,瞧您说的,您这般康健,定能长命百岁的,孙儿还没叫您抱上曾孙呢,您一定好好的。” 这话哄得老太太心花怒放,眉开眼笑,顿觉日子也有了盼头。 她哪里晓得,这文质彬彬、相貌不凡的孙子,骨子里跟她那个儿子一模一样。 却说高书宁到了清风观,反倒出奇地镇定下来。 在前头烧香祈福,又捐了不少香火钱。 一整套的流程下来,她才缓缓问:“你家观主呢?烦请她出来见面说话,我是高家小姐,有要事寻她。” 前头的道人抬眼,奇怪地瞥了一眼,让她先等等,转身往后头传话去了。 不一会儿,那道人又折返:“我们观主请您去后头。” 高书宁松了口气,屏退众人,只带了曾妈妈。 绕过两道拱门,又上了几段台阶,她终于瞧见坐在庭院石凳上逗猫的女子。 还是初见时那其貌不扬的打扮。 高书宁实在是不理解,这清风观观主年轻秀美,也生得白净,为何不好好打扮,偏要来这道观,还整日满身灰蓝的衣衫,半点不见鲜艳。 虞声笙撩起眼眸,起身待客道:“高小姐,好久不见。” 她顿了顿,“或许我该称您一声大奶奶。” 这称呼把高书宁噎得不轻。 “就按照从前那样称呼。” “好。” 二人见礼坐下,两盏清茶送上。 头顶绿荫凉爽,四周清风拂面,还有这已出了三四遍色的茶汤微苦回甘,光是呷了一口,便觉得浑身的疲倦焦躁扫清了一半。 高书宁开门见山:“我是收到你的书信才来的,竹露在哪儿?” “高小姐何必这么急呢,竹露姑娘自然在我这儿,只是暂时不能叫你们见面。” “为何?” “我还不知晓高小姐来这儿的目的,也不好轻易让她来见你,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的命是我救下的,总不能救了人脱火坑,又巴巴地把人推回去吧,这样多不好。” 虞声笙笑眯眯道,“我这儿的茶不错,你可以多吃几盏,出了这门外头买都买不到。” “我不是来跟你说茶的事情的!不要胡搅蛮缠了!快让我见竹露!” “高小姐,孟家亏空的事你知道多少?” “什么亏空?” 高书宁下意识地反问,下一瞬她脸色苍白,眼睛瞪直了,显然已经明白过来。 “看样子不需要我多说了,你已经明白。” 虞声笙淡笑道,“你的嫁妆估计赔进去不少,心心念念嫁了个好郎君,却不想是这般不堪,我都替姑娘你惋惜。” 高书宁张了张口,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我听竹露说了,她早已不是奴籍,你已退了身契,叫她还了良民的身份。” “孟文观怎么处置一个下人,或打或卖哪怕是弄死了,只要身契还捏在主家的手里,到了官府跟前这些事儿都好运作。” 虞声笙弯唇凝视着高书宁,“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孟家来历不小,颇有根基,岂是一个奴婢能够撼动的。但若这人不是奴籍,而是良民,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高书宁明白过来,忍不住道:“他毕竟是我丈夫,那是我的婆家……” “好吧,那就得看看高小姐有多少嫁妆能跟着一块填进去了,想来也是,高家财大气粗,家底丰厚非同一般,或许可以力挽狂澜,将孟家这窟窿填得干净。” 这话里嘲讽的意味十足。 高书宁如何听不出。 她面色一阵青白:“那你要我如何……我到底嫁了孟家的。” “还请高小姐回去吧,竹露已不是奴籍,既能脱了虎口狼窝,我必替她安排一个妥帖的去处,您就不必担心了。” 虞声笙说着,起身送客。 “你、你……站住!!我不信竹露不见我!” 高书宁追了上去。 她长衣襦裙,哪里追得上虞声笙的步伐。 不过一个转弯的功夫,眼前只剩一片绿翠浓荫,不见任何人影。 “竹露,竹露!!你听见没有?我让你出来见我!让我见见你是否安好!”高书宁急得眼泪都快掉了。 这十几年来,她与竹露几乎形影不离。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会与竹露分开。 “姑娘……您回去吧!”一个声音不知从哪儿传来,正是竹露的。 “竹露!!” “你我主仆缘分已尽,还是……不要见了,多谢姑娘担忧我,还来找我,我已满足了;姑娘既成了孟家妇,还是早点回去,别为了我的事儿与姑爷闹不痛快,反倒不好。” 竹露声音怯怯,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定,“只盼着姑娘能平安顺遂,日子和美,也不枉我伺候了姑娘一场。” 话音刚落,风声吹拂着大榕树的枝丫绿叶,沙沙作响。 任凭高书宁如何呼唤,竹露再也没有说半句话。 最终,高书宁走了。 屋内,早已哭湿了半条帕子的竹露还在哽咽。 “好啦,别哭了,叫人家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虞声笙一阵无语。 “好观主,好仙长……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求你帮帮我家姑娘,也给她一条活路吧!” 竹露哭着去扯她的袖口。 虞声笙无奈:“活路是自己给自己的,若她自己不愿走另一条路,便是我替她开山劈道,甚至将砖石都铺好,她自己不肯迈开腿,求谁都没用呀。” 竹露一愣,咬着下唇,垂下了眼睑。 与此同时,另一边。 正忙着与冯承抗衡的高家也在胶着中。 “这冯大人还真耐得住……一晃这么多时日过去了,这些人停工停业的,居然也不闹腾!” 高家太太暗暗心惊。 本以为能拿乔占据上风,捏住花州的命脉,这样冯承就不得不答应他们的要求。 谁知过了最开始的焦急后,冯承干脆来了个神龙见尾不见首,面都不露了。 停业,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花州在损失,难道高家没有损失吗? 都是一样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采购冰块的买卖。 高家早早预定了好多家商户的冰块,扒着手指算算也快到了起窖收冰的时候,偏这会子花州商业区还未建成,就算收了冰,高家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妥当存放的地方。 冰又比不得其他货物,能摆能放的。 这东西走的就是个快字。 不然一整个冰窖的冰全都砸手里。 细算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正头疼着,曾妈妈来了。 第546章手段了得 “你怎么这个样子?”高家太太一见她,唬了一跳。 曾妈妈着灰布粗衣,完全瞧不出素日里的风光,倒像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 她忙上前福了福,“我的好太太,就先别说这个了,咱们姑娘摊上事了。” 她细细将事情说了一遍。 一面说一面看见高家太太的脸上一点一点被乌云笼罩,面沉如水。 曾妈妈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说话办事惯会抓大放小,寥寥数语就已经将孟府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一口气说完,她才消停,擦了把汗道:“那孟府确实警惕,要不是老奴换了衣裳,又老老实实几日,他们怕还不会放人。” “他们是只看着你了,还是连书宁一块看管起来的?”高家太太发问。 “反正我与姑娘二人不可同时出门。” 主仆俩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数了。 高家太太抿紧嘴角:“这倒也不稀奇。” “太太……” “咱们家虽富,但到底落了个商贾之名,被多少人嫌弃不喜;听你这么说,我反倒松了口气,只要人有所图,那就好办。” “可姑娘的嫁妆被拿了好多,孟家的窟窿恐怕非同一般。”曾妈妈依旧忧心忡忡。 “哼,那是必然,要不是有这样天大的求人之处,又何必巴巴地来娶我家姑娘。”高家太太冷哼道,“不过你担忧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家底再厚,也没有一直给亲家当钱袋子的道理。” 她眼波微转,“你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与我说句实在话,那孟家女婿待书宁如何?” 曾妈妈这回没有半点迟疑。 将这段时日自己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她不是高书宁。 在内宅生活久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高书宁自觉的甜蜜,在她看来就是慢性毒药。 有些话,她不能跟自家姑娘说,但却可以告知高家太太。 “……当真是手段了得,面甜心苦,端的是慈悲模样,私底下却是雷霆金刚一般的手段,咱们家的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还不是被耍得团团转!” “别的不说,就那两个养在外头的女子,明暗黑白,遮遮掩掩的,原先还不敢拿到长辈跟前,这会子倒好了,咱们姑娘让婆母出面料理,反倒让这事儿过了长辈的眼!” 曾妈妈越说越生气。 高家太太挑眉:“亲家母糊涂啊,居然还纵着自家儿子这般胡来。” “可不是!谁家正经儿郎新婚不久就养外室的!老奴出门前刚得到的消息,那外室八成有了,肚皮都起来了。” 这大概也是孟家太太心软松口的原因。 到底是儿子的骨肉,怎能眼瞅着流落在外。 高家太太冷笑:“这样好的把柄,不用当真可惜了啊……” “太太的意思……”曾妈妈有些拿不准了。 “书宁那孩子叫我惯坏了,去了婆家这段时日也没长进,一个竹露没了就没了,又不是没有旁的好使唤的丫鬟,做什么这样割舍不下。奴婢这东西,只要忠心即可,没必要与其心贴着心。” 听了这话,曾妈妈脸上讪讪,嘴角划过微不可察的苦涩。 高家太太浑然不觉,继续道:“你去给孟家递个话。” “就说——孟家公子的赊账可一笔勾销,我这儿还需孟家去文老爷跟前说上两句话,有些事得抓紧着点办。” 说完,高家太太拿着金钗一角细细挑着盒里的胭脂,笑容平淡,“我想让文老爷出面,借一借花州官邸的地窖一用。” 曾妈妈明白了,忙弓着腰应下,退了出去。 等高书宁红着眼睛回到孟家,家里已经翻天了。 婆子早就候在二角门外,将高书宁堵了个正着:“奶奶,老太太、老爷太太要见您。” “知道了,我去更衣,完了便过去。” “还请大奶奶现在就去。”婆子低着头,态度谦卑,语气坚定。 高书宁气着了:“究竟什么事要这样急,容我换件衣服都不成?” “奶奶何必为难我们这些个奴婢,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高书宁憋着一股怒气去了后头厅堂。 打了门帘子进去,瞧见孟家几个正经主子都在。 老太太坐在上首。 左手边是孟老爷,右边立着孟家太太。 孟老爷的身边站着孟文观。 高书宁一露面,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漆黑、冰冷、探究……扑面而来,她忍不住背后发寒,小腿发软。 行到跟前见礼,身子还没站直,孟家太太就冷笑:“可别多礼了,我怕我受不起呢。” “母亲说哪里话,见诸位长辈,儿媳礼数不可废。” “你有个能耐的老母,话都传回来了,你老母愿意替我们孟家出钱平事,也要我们出力相帮。” 想到刚刚曾妈妈来传话的样子,孟家太太就一阵羞愤。 说什么高家出钱多少,取决于孟家把事情办得如何。 说白了,高家要看孟家的能耐来出钱。 这样待价而沽,被人挑挑拣拣的滋味可不好受。 孟家从未将高家放在眼里,如今却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心中如何能甘? “这是什么意思?”高书宁一头雾水。 “你还装什么?你今日出门回娘家,不就为了这事儿么?”孟文观忍不住了,“既撕破了脸,那干脆就把话说在明处,娟娘我是肯定要带回府里的,她已怀了我的骨肉!是要正经抬为姨娘,纳为妾室的!你别想着拿娘家来压我!” 高书宁错愕万分。 她根本没回娘家,自然也不知事态的转变如此之快。 “娟娘?”她眨眨眼睛。 “没错,你不是早就知道我那几个外室么?还让娘出面遣走了她们,如今我就只留一个也不成么,你这女人好重的心计!!心知肚明这么久,还藏着掖着回去告状!”孟文观恼羞成怒。 “妇人拈酸吃醋,如此善妒,乃七出之一,便是我现在一纸休书与你,也说得过去!” “你!!”高书宁瞬间明白了一切,脑瓜仁嗡嗡地疼。 “好了,少说两句,你媳妇也是关心你,哪个妇人能容得下新婚不久男人就纳妾的?”老太太说话了,依旧那么温厚和煦,“书宁,你也别跟他计较,谁家猫儿不偷腥的,他就算不错了,心里有你也疼你。” 高书宁身子晃了晃:“这也算不错了……” “你母亲的话我也听到了,我们孟家确实如今不太好,但孟高两家一脉相连,既是姻亲,又怎能弃之不顾?你娘家要用我们孟家的权势人脉,那我们孟家借一借你娘家的财力也无可厚非。” 老太太轻笑着,用拐杖不轻不重地捶了捶地面。 坚硬的一角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全无半点声响。 “这是互利的,你说是吧,文观媳妇?” 高书宁嘴角微颤。 看看丈夫,又看看眼前的一切。 有种被自家人出卖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自己被蒙在鼓里,命运就已被远在另一座州城里的母亲掌控左右,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恍惚间,她又想起今日在清风观的种种。 那观主送她离开前丢下一句——“女孩子终究还要靠自己的,出嫁后娘家不是家,婆家也不是,若你自己不争气,苦日子还有的是。” 当时高书宁只觉得气愤。 如今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些话就像一记耳光,无声又响亮地落在脸上,火辣辣的。 高书宁垂下眼,半晌没回应。 孟老爷耐不住性子:“长辈们跟你说话,你就这么个态度?傻愣着不吭声,是想作甚?” 孟文观皱眉,刚要开口训斥。 高书宁突然柔声道:“既然长辈们都已决定,我一妇道人家也没什么话好说,我本就见识短……一切任凭长辈们做主。” 第547章要来就来,她不想拦,也拦不住 从厅堂离开。 孟文观从后面追了上来:“娟娘明日就进门,到时候要给你磕头敬茶,你可不许刁难她。” 高书宁没有回头,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没停顿一下。 “跟你说话呢!你没长耳朵吗?” 高书宁猛地停下,回头啐了一口。 “你——” “我为正房她为妾,刁不刁难的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儿?有本事大爷就把人放在身边护着一辈子,但凡你有疏漏,就别怪我下手狠!” “你这女人!好生心狠!” “我心不心狠,大爷尽可试试看!弄死了她,大爷只管去击鼓鸣冤,送我入大牢!大不了我一命抵一命!就是不知道走到一步,我娘家还愿不愿替你出银子摆平麻烦了,大爷自己掂量掂量。” 孟文观怔住了。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妻子远去。 他还没见过这样狠烈的高书宁。 鱼死网破,毫不退让。 全无刚刚半点的柔顺乖巧。 他悄悄跟在后头,躲到了廊下窗外小心翼翼地偷听,希望能听到妻子一星半点的情绪崩塌。 可惜,高书宁回房后就是一片平静。 就连傍晚时分上灯的火烛都格外静谧,无风无动,一如既往的安稳。 孟文观离去了。 房中,高书宁对着镜子散开发髻。 青丝如瀑落下,从她的颈后绕到肩膀,又顺着年轻曼妙的曲线自然滑落。 她细细篦着头发,半晌无言。 翌日起,高书宁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晨昏定省,一日不落。 早晨还会伺候老太太和太太左右,忙着服侍用饭。 高书宁很会扬长避短。 知晓自己不擅长这些,便将贴身的活计交给伺候惯了的丫鬟婆子,自己立在一旁说些轻快诙谐的话来哄着长辈多吃些。 一开始孟家太太很不习惯,直拿眼角去瞥她。 倒是老太太见她这般转变,很是开心,连连夸赞。 说她已经渐渐有孟家主母的姿态了,等过个七八年,他们这一房开枝散叶后,或许就能让高书宁独当一面了。 婆母都这么说了,孟家太太也只能端正态度,对这个儿媳笑得亲切。 只是这笑容多少有点力不从心,很有点皮笑肉不笑。 孟老爷豁出去了,拿着祖上的面子去找了文富一回,也不知怎么跟人家说的,竟能说动文富写了一封亲笔信给冯承。 请冯承能施以援手,帮一帮团州的高家铺面,开了官邸的冰窖或是地窖供他们使用。 这封信先到了冯承手里。 看得冯承五味杂陈,又拿给虞开嵘,他来了句:“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还不如弄点实在的,咱们的工期因他们一拖再拖,现在居然还能腆着脸来求帮忙,这文大人也是脸皮厚。” 虞开嵘哭笑不得:“或许真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冯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以阴沉的脸色表达了此刻心中的不屑与不满。 官场上,有些面子不得不给。 有些场面不得不过。 就算冯承明知道文富大概率没安好心,但人家都写了书信来,态度言辞还这般恳切,明面上冯承无论如何都要给个面子。 只是这面子怎么给,该什么时候给,可把冯承愁坏了。 虞开嵘表示,自己可以去问问四妹妹。 冯承巴不得他这么说。 一听这话,冯承立马催促着虞开嵘去办。 “当个事去办,要紧得很!” “是,大人放心。” 于是,书信又到了虞声笙的手中。 虞开嵘没亲自过去清风观,他还要忙公务,便让郑秋娥跑一趟。 郑秋娥来花州有段时日了,已渐渐习惯。 这里没有京城那般森严的规矩,处处都自由很多。 郑秋娥日日都能出门,与那些官吏家眷走动说笑,她生得秀美,人也亲和,谈吐文雅,又没有太多文绉绉的书卷气,反倒让那些女眷心生喜欢。 这段时日下来,郑秋娥不断扩大了交友圈,还把自己晒黑了一些,眼睛更亮了一些,人都精神了许多。 “嫂子气色不错。”虞声笙奉上一杯茶到她跟前,笑道,“看样子已适应了花州的水土。” “我本以为这儿太潮湿,不习惯呢,如今瞧着也还好,那水果糕饼什么的果真一绝,前些时候我捎了一些送回京里,让咱们家里人也跟着尝尝鲜。” “嫂子果然贴心。” “这个你瞧了么?”郑秋娥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上,“你哥哥千叮万嘱了,要你务必给我个准话带回去,你今儿要是不说,你嫂子连家门都迈不进。” “那敢情好,我正愁没由头留嫂子在我这儿小住几日呢,莫不是嫂子猜到了我心里的想法。” “真要小住有什么难的,给你哥哥送个口信我,我就厚脸皮赖着不走就是了。” 姑嫂二人相视一笑。 虞声笙才道:“烦劳嫂子回去告诉哥哥,就说这事儿可行。” “这么顺当?”郑秋娥奇了。 “不顺当也要让他变得顺当了。”虞声笙轻轻吹拂着茶汤,“若拒了,反倒让人家觉着咱们花州小心眼了。” “也是。”郑秋娥点点头,“你哥哥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郑秋娥回去后没几日,花州官邸的冰窖便开了大门。 高家商铺定下的冰块整窖抬入。 高家太太喜得眉开眼笑,又备了好些厚礼,先送去给文大人,再送去花州。 冯承没收,高家的人便站着不走。 最后还是虞开嵘出面,说这些东西本就取之于民,不如用之于民。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来了一回现场售卖,将那些个贵重物件都卖给了富户,得到的银钱采买了粮草布匹,分给了因商业区重建而停工停业的商户们。 这些商户们又将这些分给了做工的小厮或是丫头婆子,让他们拿回去贴补家用。 有了米面粮柴,老百姓们的日子也能多安稳些个时日。 此时,闻昊渊带回了京中的消息。 “皇帝要南巡。”虞声笙呢喃着。 “月底便出京,一路往南下,过了南境十三州再折返。”闻昊渊顿了顿,“从开国皇帝起,每一任圣上都会南巡,但像陛下此番这样……路程这样远的,还是第一次。” 虞声笙笑了:“那是自然,天佑我朝,历经几代明主,我朝的疆域也比开国那会儿大了好些了。” “他们要来南巡,我有点……担心。” 闻昊渊深吸一口气。 当着妻子的面,他从不会遮掩。 虞声笙握住了他的手:“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咱们也不是软柿子,任其欺负的。” 她眯起眼,“皇帝南巡也是好事,京城无主,有很多事情咱们可以办起来了。” 闻昊渊眼睛一亮,反手紧紧握住她的:“说的是。” 此刻,远在另一方的皇城里,有人的心蠢蠢欲动。 黎阳夫人坚持要伴在圣驾左右。 皇后无奈,只能告知圣上:“臣妾劝了无用,还是陛下去哄哄黎阳姐姐吧,她都这个年岁的人了,又怀着孕,一路南巡要吃多少苦,岂是她一个有孕的妇人能吃得消的?” 皇帝赞成她的话,也跟着劝说。 黎阳夫人擦了擦眼角:“陛下不在我身边,我总是会心慌,吃不下睡不稳的,身子反倒不好。”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皇后,“娘娘是怕臣妾夺了您的风头么?臣妾只是想陪在陛下近侧罢了……” 皇后叹气:“瞧姐姐说的,我怎会这样想,晋城都那么大了,我哪里还会拈酸吃醋?就凭着我与姐姐多年情分,也不会……罢了!” “陛下,既然黎阳姐姐坚持,那就多带几个太医,多备些珍材良药吧。” 第548章出行 从御书房离开,皇后回了中宫殿。 刚进宫门,晋城公主便迎上前:“给母后请安,母后可算回来了,叫女儿好等。” “你隔三差五地往宫中跑,也不怕惹了你驸马不快活。”皇后笑道。 “他敢!孝字天大!何况母后乃国母,关心孝顺母亲也是在替父皇分忧,替天下分担,晋城虽为女儿身,但也想叫母后开心。” 晋城寥寥数语,便哄得皇后展开了眉间。 见状,晋城公主对四周伺候的宫婢摆摆手,她们鱼贯退下。 “方才瞧母后神色不佳,可是有旁的烦心事?该不会……是为了那黎阳夫人吧?” “黎阳夫人与你父皇请旨,她想随行,一道出京南巡。” “她疯了?”晋城公主惊呼,“她不是已经怀了身孕了,怎能扛得住车马劳顿?莫不是在作妖?” “她怎么想的我不想探究,只一点,既然她同行,我便不能跟着去了。” “那……就让黎阳夫人一个伴驾么?这也太便宜她了。”晋城公主不快地抿紧嘴角。 “傻孩子。”皇后托着茶盏,浅浅呷了一口,“不是什么事儿都要巴巴地冲在前头才是好的,你想想,你母后我若跟着同行,黎阳夫人身为宫妃,便是我推卸不掉的责任。” 晋城公主瞬间了然:“母后说的是,还是不去的好。” 黎阳夫人都这个年纪了。 老蚌含珠,本就稀罕。 太医院的院首都说过,黎阳夫人这一胎须得小心再小心,切勿马虎。 一路南巡,会遇到什么风浪艰险,谁也说不好。 带着个孕妇同行,皇后觉得自己还没那么大的本事,也对皇帝没那么深的情分,要鞍前马后地照顾,殚精竭虑。 “可要用什么理由说服你父皇呢?” 这才是皇后真正担忧的。 晋城公主狡黠一笑:“这事儿交给儿臣来办,一定让母后得偿所愿。” 皇帝南巡是朝中大事。 一应部门都积极筹备,各种响应。 朝堂内外也是议论不断,朝臣们忙着出谋划策,制定路线方案,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皇帝过目首肯。 这一天当晚,宣德宫闹腾了起来。 柳昭仪病了。 高热不退,人都烧糊涂了。 太医们忙活了一整个晚上才将她小命稳住。 可病因是为何而起,谁也猜不透。 没等太医们松口气,天光大亮时,又有人来报,这回病倒是各处宫所的宫婢或是侍从。 一个接一个,足有十多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 “宫中怎会发了时疫?”皇帝大为不解。 “人吃五谷杂粮,生病也是有的,况且宫墙再高,也拦不住外头的脏东西随风吹进来。”皇后宽慰道,“陛下放心,黎阳姐姐那儿我已打点妥当,定能保她无恙。” “你为后,才能让朕安心。”皇帝感慨。 皇后徐徐跪下:“臣妾还有一件事恳求陛下,时疫一事可大可小,说不准今日过了便能稳住,可也说不准还会越发严重。” “既然陛下已有了南巡的计划,不如……趁早出发,领着黎阳姐姐去宫外避一避。” “那宫中无主,无人主持,朕恐怕局面会越发稳不住。” 皇后抬眼莞尔:“陛下方才不是说了,我为后,方能让您安心;既得陛下如此厚爱夸赞,臣妾怎能不为您分忧?陛下且去南巡,宫中的事情交给我便是。” “你竟愿意这么委屈自己?”皇帝大为感动。 “巍巍皇城,不也是咱们自己的家么?男主外女主内,都是臣妾分内之事,说什么委屈。” 皇帝忙上前将皇后扶起,轻轻搂在怀中,好一番温存。 事态果真没有转好的迹象。 又隔了两日,宫中患病的人更多了。 皇帝南巡的日程终于提前。 出发之前,皇后亲自举荐了两位貌美性温的妃嫔伴驾。 皇帝也很给面子。 一个册为曹美人,另一个晋为梁婕妤。 也一并纳入了出行南巡的名单内。 得知消息的黎阳夫人狠狠摔了一套茶具。 消息传到中宫殿,皇后眉峰微挑:“黎阳夫人心情不好,摔摔打打点东西算得了什么?天底下的好东西都是陛下的,黎阳夫人又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不过一点子茶具器皿,由她去吧。” 皇帝南巡的队伍整装待发,于一晴朗的清晨离京。 因宫中闹时疫的缘故,皇后都没法亲自相送。 皇帝离开,宫门关闭,皇后一人独掌大权。 离京后,一路畅通无阻。 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皇帝的马车内时不时传来嬉笑声,那是曹美人和梁婕妤正在伴驾。 皇后细心挑选的这二人,一个歌喉珠圆玉润,一曲朝天歌绕梁三日,仍余音在耳;另一个身段娉婷婀娜,舞姿灵动,一绝天下。 起歌弄舞,好不快活。 黎阳夫人远远听着,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她轻抚着肚皮,忍无可忍,让宫婢去跟陛下回禀,说自己身子不爽。 皇帝正在兴头上,少不得有些不快。 命太医宫女多照顾着,他也没说过去看一眼。 黎阳夫人左等右等没等到人,面笼寒霜,气得肚皮一阵阵发紧。 等到了落脚的府邸,黎阳夫人又命人去请皇帝。 这一次倒是来人了,来的却不是皇帝,而是曹美人。 曹美人一副好嗓子,说起话来也娇滴滴的。 “陛下累了,特让嫔妾来看望夫人,陛下还说了,若夫人当真身子不爽,便让人送夫人回京,横竖这里距离皇城也不算远,好过让夫人拖着不适陪同南巡。” 曹美人以袖掩口,轻轻一笑。 她唇上口脂鲜艳,宛若流霞。 黎阳夫人认出来了,这是御贡的珍品胭脂,唤作玉凝香。 原先黎阳夫人也很喜欢,但顾及着自己年纪摆在这里,这玉凝香太过艳丽,用着多少有些不合。 皇帝当时为了哄她开心,便说玉凝香就锁在宫中库房,谁也不配使。 没想到这么快她就在另一个新人的唇上瞧见了这一抹鲜润明艳。 黎阳夫人忍了忍,冷笑道:“多谢美人妹妹传话,有孕在身的人难免多思多虑,倒也没什么不适。” “那可太好了,陛下定然安心,这一路陛下也很累呢,夫人您是宫中老人了,应该要比嫔妾更懂如何伺候陛下。” “你什么意思?”黎阳夫人怒了。 这话里有话,暗藏嘲讽。 曹美人惊讶:“嫔妾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遵从皇后娘娘的吩咐,好好侍奉陛下罢了。” 皇后,又是皇后! 这人都不在眼前,还这么阴魂不散。 黎阳夫人好不容易稳住了情绪,没跟曹美人计较。 她很清楚,这件事的关键在皇帝身上。 与新晋得宠的宫妃,其实没多少联系。 出行七八日,京城传了消息过来,皇帝看后龙颜大悦,赞不绝口:“宫中时疫已经稳住了,不愧是皇后!” 梁婕妤依偎在他身边:“皇后娘娘心系陛下,又仁厚善慧,自然能稳得住宫中时疫,嫔妾只是心疼娘娘,恨不能替娘娘分忧。” “你们俩倒是很敬重皇后。”皇帝眼眸深深。 “这是自然,娘娘照拂后宫,嫔妾还未得圣眷时,便是得娘娘垂怜,不然早就病死了……”曹美人抹了抹眼角,“嫔妾这条命早就是陛下、是娘娘的了。” 此刻,皇宫中。 皇后刚刚翻阅完厚厚一叠文书。 皇帝南巡,京中又无太子监国。 身为中宫国母,她自然而然接过权柄,开始慢慢着手处理一些政务。 正忙着,晋城公主来了。 “恭喜母后,贺喜母后。”她笑眯眯地福了福,喜色在眉眼间荡漾。 第549章一出好戏 皇后撩起眼,笑得无奈又宠溺:“你个鬼灵精,终于可逮到机会来邀功了。” “父皇的御驾快到岷州了吧。”晋城公主嘻嘻一笑,见礼后便歪在母亲身边撒娇,声音压低又道,“难道母后不开心么?” “你呀!”皇后不轻不重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笑容里却没有半点责备,“还是你鬼点子多,什么时候在太医院留了人的,都不让母后知晓,那两剂药果真有效,吃下去还真像是时疫,其他太医竟无人察觉。” “您别瞧着李太医年轻,其实医术高超,不在那些个老家伙之下,不过是承蒙父辈福荫进了太医院,却叫那些人容不下,处处排挤;上回又被陷害,被父皇怪罪,险些丢了一条小命。” 晋城公主一阵唏嘘,“原先他来过儿臣府上请平安脉,不过改了药方子上的两味药,就给吃好了,再无不妥的。” “儿臣见他是个人才,便动了恻隐之心,在父皇跟前替他求情,才保下了他。” “这么说来,这李太医还是个知恩图报的。”皇后满意极了。 “他也想在太医院挣出个前程来,得公主青眼有加,那些个老家伙也不敢太过了。” 原来,宫中压根没什么时疫。 一切都是晋城公主示意李太医演的一出戏。 柳昭仪是皇后的人,自然也很乐意配合。 柳昭仪那么一病,确实也让皇帝忧心不已,勾起了好些过往的相思不舍,柳昭仪也因此得了不少赏赐。 这一招,逼得皇帝提前离宫南巡,更让皇后得了机会。 皇后递给女儿一本折子:“你看看,这是从南境花州发来的。” 晋城公主又惊又喜,忙接过细细一瞧,惊讶道:“花州知州是哪一位,竟能有这般远见,重修商业区么……这便是在京城也鲜少有官员能有这般魄力。” “花州知州,冯承。”皇后道,“是个踏实做事的官员,从前倒也没有这样出彩过。” 她顿了顿,“虞府的大公子不是也到了花州么,我猜……这事儿八成与他也有关系。” 晋城公主眼前一亮:“那是不是跟虞姐姐也有关?” 皇后沉思良久,轻轻摇头。 鬓角边的步摇微微晃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不好说,这是送到你父皇案上的,瞧上面的日子也有了些时候,你父皇迟迟未动。” “为何?” “南境偏远,远比不上上州繁荣,就算再怎么建设商业区,也很难有预期的效果,与其投入那么多,不如将这些银钱人力花在更值得的地方。” 皇后唇边闪过一抹讥讽,“你父皇八成就是这么想的。” “而且这上面显然不是第一道折子了,你父皇应该给了御笔亲批,准了花州的动工,这第二道折子,是冯大人在向朝廷要钱,所以你父皇选择了无视。” 晋城公主惊呆了。 她忙又看了看折子上的内容。 一阵惊叹后,她摇头感慨:“真是弯弯绕绕,好不麻烦。” “官场就是如此,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对的,耳朵听见的也不一定真实,你还小,往后就会渐渐明白的。” 皇后重又看了看折子,陷入沉思。 “母后是觉着……可以给银子?”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都是我朝疆土我朝官员,怎能有厚此薄彼的道理?况且,那是南境……是我朝最南的边境,若它强大,还愁敌国侵犯连年不止么?” “可……怕是咱们没法子越过父皇,直接从国库中调取银钱。” 晋城公主有些担忧。 “这钱既然不能从国库里出,那就另想法子好了。”皇后倒是不急,温温一笑,“你父皇此番南巡,没有个一年半载的回不来,有的是时间。” 她抬手理了理女儿的发髻,“倒是你,与驸马成婚也有数年了,要不要出去玩一玩,看看名山大川。” 晋城公主领悟到了什么:“还是母后懂我。” 公主府。 驸马蔡贤刚刚忙完公务回来。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 见妻子的马车徐徐靠近,蔡贤干脆驻足等待,将妻子搀扶下地,二人有说有笑一同归家。 “看你面色上佳,想是这一趟进宫收获不少。”蔡贤笑道,“待会儿晚饭你能多用些了。” “你真是的,当我饭桶不成?整日就晓得吃吃喝喝。”晋城公主哭笑不得,却也明白这是丈夫对自己的关爱。 蔡贤这人,瞧着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与他过起日子来才晓得,这人骨子里装着老古板,如同不惑之年那样沉稳。 尤其心细,很会疼人。 晋城公主婚后的生活相当滋润惬意。 “别的先不说,只一桩好事儿与你说了,怕是你睡里梦里都要笑开花了呢。”她凑在丈夫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 “娘子这话当真?”蔡贤又惊又喜。 “我几时哄骗过你?” “那可太好了!”蔡贤兴奋地一跃而起,不断在房中来回走动,“我自幼立誓要走遍我国山川大陆,用一笔丹青记下所有壮美,可惜却一直不得志,若这次真能与你结伴而行,当真人生之幸!” 晋城公主托着腮,看着他欢喜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瞧我说什么来着,你定然高兴。” “只是……你舍得割下这些富贵荣华么?外头可不比京内。”他转念一想,又担心起来。 他的妻子不是寻常人。 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当朝公主。 他是愿意吃苦的,但不愿妻子跟着自己风吹日晒。 晋城公主握住了他的手:“夫妻本就该一心,同心同德,京城的风光再好我也看了这么多年了,我也想出去看看;况且,咱们这一遭出行,可不止是为了玩去的。” 蔡贤一阵感动,将她揽入怀中:“我何德何能,能得妻如此……” 这件事还只是秘密。 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一人。 又过了些时日,京中传出消息,晋城公主要与丈夫蔡贤一道出京游玩。 又说皇后为此悬心不已,前前后后劝说了公主好几次,都无功而返。 晋城公主临行前去了一趟威武将军府。 “你们愿意同我一块去么?”晋城公主开门见山,“有一整个车队,还有皇家护卫随行,走的是官道,安全无虞。” 任胭桃一阵惊讶:“我、我们吗?” “这一行会直达南境,说不准……能见到你们想见的人。”晋城公主没有直接挑明,说得很含糊。 任胭桃的心瞬间怦怦狂跳。 是失踪已久的闻图么? 还是……那个被她与露娘视为内宅柱石一般的二房夫人? 她不敢问得太清楚。 垂下眼,她犹豫半天,想起这偌大的府邸,年幼的孩子,还有好不容易大权在握的安稳,任胭桃很快有了决断。 “多谢殿下惦记着,只是我这府里大大小小多少庶务,哪一日能离得了人呢?我们可以一走了之,可他们呢?” 任胭桃福了福笑道,“殿下的关切臣妇都记在心里,这一回……我们就不同行了。” 晋城公主有些失望:“当真不去了?路上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也有随行太医,还不止一位,多少奇珍的药材我都会让人带上的。” 她还想劝一劝。 “你……不是也在做离开京城的打算么?” 这话让任胭桃一下子惊慌失措:“公主殿下!” 晋城公主也不愿为难人。 见对方不愿点头,她委婉地笑笑:“罢了,不去也行,你这一家老小都有,确实……要动身也难得紧。” “多谢殿下体谅。” 第550章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人 送走了晋城公主,任胭桃像是经历了一场劫难。 背后都被汗湿了,凉津津的。 露娘赶了过来,忙让丫鬟送了热水热巾子来,她亲自拧干了给她擦了擦额头。 任胭桃缓过一口气来,与露娘一五一十都说了。 她苦笑一声:“我也不知这样的决定到底对不对……原本咱们是做好了打算要走的,可事到临头我又不安,留在京中,好歹还有这样一个府邸在,可供你我还有孩子们遮风避雨。” 露娘轻轻颔首:“要离家都难,都不容易,你不过是选了眼下对咱们都好的,要是只身一人……也就没那么多顾及了。” 任胭桃擦了擦眼角,无言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威武将军府拒绝了晋城公主的邀请,相反,另一个人却主动请缨,想要一同游山玩水。 “你认真的?”晋城公主很意外。 徐诗敏收好琴盒:“自然,臣女怎会跟殿下开这样的玩笑,自然是认真的。” “那……晴姐儿呢?” “她是我女儿,自然母女同心,我去哪儿她去哪儿。” “慕将军知道你的决定么?” “这件事不需要得到他的首肯,我一人决定就行。” 徐诗敏又莞尔,“不过还得请殿下替我隐瞒,别让他那么快知道。” 晋城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顿时笑得狡黠:“我自然不会多口舌,只是……我怕不能瞒得太久。” “姑娘家生下来就有不少的束缚,条条框框的规矩,这辈子能出去看一眼的机会又有多少?更不要说那些成了婚的,又有几人能有像公主这般福气。”徐诗敏笑中带着些许苦涩。 “我为人母,自然要替我的女儿多打算点,正好这琴坊也该停一段时日,我想出去多看看,寻点灵感,谱点曲子。” “这样的雅事当真绝妙!”晋城公主欢喜起来,“你放心,只要你不多说话,我一定把这事儿瞒得跟铁桶似的。” 徐诗敏很快打点起来。 她连娘家人都没透露一个字。 直到出发前一天,她才领着晴姐儿回了一趟徐府,跟外祖父外祖母告别。 “你真是胡闹!!”徐大太太吃惊不小。 这个女儿已经够出格的了。 看似乖巧归顺,其实一路走来做出的事情足以让人惊掉下巴。 这会子她居然来告诉自己,她要带着孩子出京游玩。 每个字都能听懂,串在一起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琴坊的生意不好么?缺银钱使了?你不必着急,只管问你爹要,要多少给多少。”徐大太太立马表态。 “娘,不是钱的事儿,是我自己想出去走走。” “那你还非要带着孩子?” “晴姐儿离不了我,您知道的。” “那、那也不成!!”徐大太太眼泪都出来了,“你妹妹我已经指望不上,这会子她也不晓得去了何处,我统共就你们两个闺女,走了一个,还要走一个,你、你这是剜我的心呐!” 徐大太太当初给两个闺女择婿,从未考虑过京城之外的人家。 为的就是不让女儿远嫁,能一辈子看护着她的孩子们。 谁知命运这东西,半点不由人。 她说着说着,鼻尖一酸,直接落泪。 徐诗敏也心头酸涩,上前抱着母亲:“女儿不孝。”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晴姐儿在一旁仰脸看着,不明白母亲和外祖母为何一起哭了。 她上前拉着母亲的衣角,又扯了扯外祖母:“别哭了吧,哭多了明天眼睛要肿,擦胭脂都不好看呢,外祖母,晴姐儿给您念首诗吧。” 见到这样玉雪可爱的外孙女,徐大太太更是一时情难自已,半跪下来将孩子搂入怀中。 哭了一场,还是没能拗得过女儿的心意。 徐大太太哭哭啼啼,放了狠话,转头又差遣婆子管事去给徐诗敏备车马行装。 徐大人宽慰妻子:“孩子长大了,总要飞远的,诗敏能有这样的勇气胆识,我反而觉得才是我们的闺女。” “你想想你以前,桃花马上扬鞭,能一路从京城追到城外,多飒爽英姿,怎么这会子反而想不明白了。” 徐大太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后又无奈苦笑:“我算是理解当初我爹娘的感受了,真是天道好轮回,该我的一点都错不了。” 终于临行当日,徐诗敏和晴姐儿欢欢喜喜坐上了马车,她们身后是徐家安排的另外三辆车马。 分别带了护卫、丫鬟、小厮、还有府医,单独一辆车上都是吃穿嚼用的物资。 徐大太太不放心,要女儿都带上。 只要徐诗敏拒绝,她立马嚷嚷着什么要是不带,那就不准离京,否则她吊死在妙境琴坊的门口。 徐诗敏只好应下了。 出了城门外,风景渐渐不一样。 四周开阔,天清云淡。 晴姐儿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好似一只小鸟儿,不断在徐诗敏耳边叽叽喳喳。 徐诗敏也不嫌烦,对女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母女二人说说笑笑,时光温馨,转瞬即逝。 半路上停歇时,晋城公主过来了。 二人才说了一会儿话,远处烟尘滚滚,有人策马飞驰而来。 “是慕将军。”晋城公主眯起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我可没有透露过半个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徐诗敏却不意外:“城门的城防是他在管。” “原来如此。” 晋城公主没有离开的意思。 反正她脸皮厚地位高,她就不信慕淮安会开口撵人。 这么好看的热闹错过了多可惜啊。 慕淮安风尘仆仆追来,翻身下马便快步欺身到徐诗敏眼前:“你离京作甚?带着孩子为何不来知会我一声?” 他火气不小,张口就是质问的语气。 没等徐诗敏说话,晴姐儿跳出来护着娘亲:“你不准这样跟我娘说话。” 二人之间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一时间气氛凝固。 晋城公主扑哧一声笑了,冲着晴姐儿招招手:“小孩过来,我这儿有你爱吃的玉糖糕,你上回吃过就念念不忘的。” 晴姐儿听到自己爱吃的,一阵心动。 可她又担心母亲。 竟能抗住这份诱惑,半步不挪。 晋城公主又说:“你爹你娘有话要说呢,你放心,有我在你爹不敢拿你娘怎么样的,我可是公主,他没那个胆子。” 徐诗敏揉了揉女儿可爱的发髻:“去吧,去殿下身边,娘没事。” 晴姐儿这才慢慢挪到晋城公主身侧。 手里被塞了一块甜滋滋的米糕,耳边是晋城公主略带兴奋的声音:“快看,边吃边看。” 清风拂面,吹起几缕不听话的青丝肆意浮动。 徐诗敏随意将其拢在耳后:“我想离京便离京了,有必要先告知你么?” “我是晴姐儿的父亲!难道我没资格知道?” “哦,那你现在知道了。” 慕淮安一阵气结,差点说不出话。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现在的徐诗敏很像暴露真面目的虞声笙。 就是个刺头。 “你要去哪儿我管不着,但晴姐儿还小,她不能跟着你胡闹,路上有个什么万一,你承受得起么?” 慕淮安恼怒地揉了揉眉心,尽量温和,“乖,现在打道回府,你要想什么特产,我差人去帮你买,快马加鞭,三日内必送到你手里。” “晴姐儿也会跟我一起去,你少乌鸦嘴咒我的孩子。”徐诗敏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厌恶地瞪着他,“我去哪儿她去哪儿,我已经准备好了,用不着慕将军跳出来指点江山。”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母亲已经有意将晴姐儿许配给镇南王的孙子,哼!晴姐儿才多大,就要成为你们将军府的工具了。” 第551章白感动了 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徐诗敏便满脸戾气,恨不得将眼前的男人拆骨扒皮。 “怎么可能……我没听说这件事。”慕淮安傻了。 “你母亲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耐得住性子也使得出手段,这种儿女亲家的事儿一开始不与你说又有什么打紧的,等一切磨得差不多了,再跟你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清楚,你还能不答应?” 徐诗敏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慕淮安就是这么个人。 情义二字,他心里未必没有。 只是当情义对上利益,孰轻孰重,就很难讲了。 徐诗敏与他做过夫妻,太清楚慕淮安这人的秉性了,镇南王府门第高,地位尊贵,非同寻常,能借着姻亲与这样的人家有了联系,他何乐不为? 到时候他肯定会说,把晴姐儿许配给这样的高门大户也不算委屈了。 “镇南王府也算一方诸侯,忠君不二,他们家的孙子想来也是良配,我母亲应该只是不想让晴姐儿错过了这般好的姻缘……” 呵呵,果然! 徐诗敏冷笑着打断:“晴姐儿才多大,这就谈婚论嫁了?镇南王的孙子今年贵庚多少,你可晓得?一无所知,也敢开口说这种话?慕淮安,晴姐儿是我的心头肉,有我在就算是你,也别想摆弄她的终身!” “你与你母亲是一路人,我本也没指望,我家晴姐儿没享过镇国将军府的风光,来日也不会将贵府视为长辈双亲,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吧!” 这番话刺到了慕淮安的心里。 极为讽刺。 “你这是什么话?”他怒了。 “大实话!我劝你也别想着能跟人家虞四姑娘再续前缘了,你——配不上她。” 徐诗敏唇畔噙着寒意。 慕淮安一阵暴怒,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今天你不走也要走,跟我回京!” 徐诗敏挣扎不断。 二人纠缠不休。 晋城公主见状不对,忙丢下糕饼:“慕将军,你说话就说话,对一个弱女子动什么手?你是打量着我瞎么?在本宫的跟前,你也敢这般放肆,欺辱女子,当真胆大包天!” 慕淮安冷静下来,忙松开手,低头作揖:“还请殿下恕罪,我……一时情急,竟也顾不得许多,若因家务事扰了公主殿下的兴致,那才是微臣的罪过,还请公主做个见证,许我将她们母女带回去。” “人家徐娘子已经与你和离了吧?” 晋城公主笑了笑,“既已和离,那就算不得你的家务事。” 这话把慕淮安噎得不轻。 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开口:“就算和离了,晴姐儿总归是我的骨肉,我不能眼睁睁瞧着她领着孩子胡闹。” “徐娘子是受我之邀,与我一道同行的,没想到在慕将军的眼里这是胡闹?” “微臣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以为哪儿都是你镇国将军府的后院呢!在本宫跟前都这样耍横,要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不是要欺负死她们母女,我可不依。” 晋城公主拍拍手,“徐娘子是定要与我同行的,晴姐儿也是我的座上宾,要是慕将军觉着本宫不对,大可上折子,让父皇治我的罪!但今日——她们母女得跟我走。” 慕淮安:…… 皇帝出京南巡。 他上哪儿递折子去? 皇帝一路南下,处理的国事都是最要紧最急迫的,像这种家长里短的告状,中枢阁根本不会送到陛下手里,在宫中就被按下了。 而眼下……处理这些的人,正是晋城公主的亲生母亲,当今皇后。 要他给国母写折子,告她的女儿么? 慕淮安还没那么蠢。 见他不吭声了,晋城公主又缓和地笑道:“慕将军关心则乱,这份心情我能理解,但你看如今风和日暖,景色宜人,正适合远行出游,你又没怎么陪伴过晴姐儿,怎这会子突然关切起来了?放心,我把人带走的,一定把她们平安带回。” 徐诗敏福了福:“多谢殿下照拂,我们母女有照顾好自己的能力。” “也是,你母亲的安排细致周到,不输给我母后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二人相视一笑。 徐诗敏也趁着这个功夫,不着痕迹地走到女儿身边。 有晋城公主护着,慕淮安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强行留人。 稍作休息,车队重新整顿进发。 蔡贤在马车里作画,丹青笔墨不断。 晋城公主看了一会儿,不想打扰他,便去与徐诗敏同乘,与身边的丫鬟嬷嬷凑了一桌,几人一边摸牌一边说笑,马车的帘栊收起,外头的风景尽收眼底,好不惬意。 徐诗敏打了一手好牌九。 晋城公主连着输了两把,自愧不如。 “还是跟你玩得趣,跟其他人玩他们都只会故意让着我,好生没劲儿。” “殿下是性情中人,我自然要奉陪到底,出来玩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尽兴。” “说得对!”晋城公主瞥了一眼窗外。 但见车队旁多了一队人守护,俨然是慕淮安的安排。 她抿唇,狡黠道:“慕将军如今也沉稳细致了许多,你就没想过与他再续前缘?他这会子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呢。” “他已有赐婚在身,我哪敢起这个念头。” 瞧徐诗敏说得云淡风轻,眉宇间平淡如水,晋城公主便知这话是人家故意圆场的。 “可惜了,他配不上你,更配不上我虞姐姐。” “说的是呢,虞声笙真倒霉,上辈子也不知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跟他有两回婚约。” 徐诗敏笑着摇摇头,“我要是她呀,怕是整宿整宿都睡不着,顶着这样一桩赐婚,给谁能安眠?” 清风观,大榕树下。 虞声笙狠狠打了好几个喷嚏。 “肯定有人背后说我坏话。”她笃定。 身边枝丫根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瑛娘很严肃地回话:“仙长,我方才巡视了一遍,整个观中乃至庆山,无人说仙长的坏话。” 虞声笙:…… “要不,我再把根系扎得更深一点,一直探入花州城内。”瑛娘自觉是自己做得不够,提出了一个更胆大的建议。 “你现在已经能做到这地步了?”虞声笙惊讶。 瑛娘挑起一根枝丫在半空中摆了摆,有些骄傲得意:“得仙长开蒙照拂,清风观内灵气不断,香火正盛,我也受了不少功德,以前办不到的,现在应该已经可以了。” 她羞涩地顿了顿,“我原先就想这么做了,但没有得到仙长的首肯,我也不敢擅自决定,便想着沉淀一段时日,等能耐本事更大了再说。” “那你试试。” 虞声笙半托腮,“看看能不能笼罩整个花州。” 瑛娘应了一声。 很快大地深处轻轻碰撞震动,那是瑛娘的根系在疯狂滋生,不断向四周发散。 普通人察觉不到。 却瞒不过玉浮。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抱着馒头粥饭急吼吼地跑来,要拽着小徒儿逃命。 虞声笙很感动。 “关键时刻你还是记着你徒弟我的。” “废话,我所有的银钱都在你这里,你要是没了,我钱上哪儿要去?” 虞声笙:…… 白感动了。 一样有感觉的,还有闻昊渊。 他紧跟其后也过来了。 见瑛娘的主根系就陪在虞声笙身边,那每一片叶子似乎又浓翠了几分,边缘处迎着日头,划过一道道轻快的流光,整个主干流光溢彩。 闻昊渊猜到了七八分。 他什么也没问,静静陪在妻子身边看着。 一炷香后,一切恢复平静。 大榕树的大小未变,但枝干越发强劲健壮,更坚不可摧。 闻昊渊摘下两片叶子,以内劲抛出。 两片叶子稳稳扎入石砖中,拔出来时,叶片分毫未损。 第552章作茧自缚 “我滴个乖乖。”玉浮见状,惊叹不已:“这哪里还是叶子……” “果真厉害。”闻昊渊高兴了。 守护清风观的力量越强,他越开心。 得了夸奖的瑛娘兴奋地抖了抖自己的枝叶,向虞声笙邀功:“仙长,我现在可以探查整个花州的情况了,您放心,我一定把说您坏话的人找出来。” 虞声笙:…… 闻昊渊:“谁说你坏话?” 男人声线低沉,沙沙中沁着一抹寒意。 “没有没有。”乌龙闹大了,虞声笙忙解释,“我就想看看瑛娘这段时日的进步,没人说我坏话。” 闻昊渊:“真的?不许瞒我。” “没有瞒你。” 玉浮插嘴:“徒儿女婿,你这就不明白了,我这个徒弟的性子摆在这儿,谁敢说她坏话,她定会狠狠报复回去的。” 闻昊渊点点头:“报复的时候叫上我一起,我力气比她大,打人更疼。” 玉浮:…… 这是重点吗? 几人正插科打诨地说笑,突然瑛娘咦了一声:“仙长,好像有点不对劲。” 此时,高家太太正品着香茗。 底下的管事悄悄上前回话。 高家太太翘起嘴角:“做得好,咱们就等着这件事闹大吧。” 翌日,高家太太备了厚礼,前去感谢冯大人。 她家借用官邸地窖存放冰块,多少要有所表示。 冯承没有要她的礼物,连面都没见,只说自己公务繁忙,让她自便。 冯承到底不是软柿子,又让人传了句话,问高家太太何时才能松口,让商业区重建继续。 高家太太也没想到对方能直接问到明面上来。 她尴尬地笑笑:“这不是还得听上头发话么,我们也只是生意人,谁能擅自做主呢。” 冯承心知肚明,这只是推辞。 翻了好几个白眼,到底记下了虞声笙的叮嘱,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忙活着。 高家太太领着几个收冰的商户直接去了官邸地窖。 没一会儿,小吏匆匆来报:“大人,地窖那边出事了,高家刚刚开了地窖,里头的冰块全没了。” 冯承吃了一惊。 “什么叫全没了?” “冰全化了,一样没剩,地上还残留些水,属下已初步探查,官邸地窖后头不知被何人开了个小洞。” 冯承听明白了。 正因为有这么个小洞,外头的热气侵入,原本封闭的地窖瞬间不能保温,存在里头的冰块肯定融化。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人动了手脚,以至于高家太太来取冰时,地窖里已然空无一物。 在花州,在南境,冰块都是稀罕物件。 也就高家这样根深叶茂的大户才能做得起冰块生意。 现在整整一个地窖的冰块全没了,这份损失要算在谁头上? 关键时刻,冯承居然稳住了。 他快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将这封信送去清风观。” 信还没写完,又一小吏来传话,说清风观的虞仙长已到门外。 冯承欢喜不已:“快请进来。” 二人碰面,不用冯承多说话,虞声笙就道:“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去后头地窖看看,高家太太那边你来稳住。” 冯承连连作揖:“有劳。” 却说高家太太得知地窖里的冰全化了后,当场晕了过去。 人这会儿正在后头厢房里休息。 灌下凉茶,又掐了人中,忙活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转醒。 高家太太刚清醒,便泪满眼眶:“整整一个地窖的冰啊!!我可怎么跟人家交代!” 细算起来,损失已达百余两。 她痛心疾首:“我家铺面只是碍于困境,无法配合重建,没想到冯大人竟这样给我们使绊子……” 一下子闹起来,整个官邸都乱哄哄的。 高家太太有备而来。 加上那几个没有拿到冰块的老板也吵吵嚷嚷,一时间场面混乱。 那些官差却不是吃素的。 高家再富,也是民。 他们呵斥:“闹什么,要借官府地窖的人是你,我们可没说要替你保管。” “听听这是人话么?”高家太太越发哭得不能自已,“官府这样欺压百姓,还有天理么?” “这些冰块本就我高家亏本卖出的,为了给花州的百姓能用上便宜的冰,我也想着铺面停工,耽搁了不少时日,对花州百姓多有亏欠,便想着弥补一二!却不想……一番好意,竟被人这般糟蹋!” 她抹了抹泪水,“好好好,既然你们不给个说法,我只能去击鼓鸣冤!” 说罢,她冲了出去,先重重敲响了鸣冤鼓,后又直接跪在官衙门外,嘶声力竭地诉苦。 动静之大,自然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里三层外三层,很快聚满了人。 冯承还没露面,继续稳坐案前。 高家太太声泪俱下,一时间竟也收获了不少被蒙在鼓里的百姓们的同情。 “一斤冰块只卖十二文,这高家真是好心呀。” “天气这么热,南街的冰块价格都翻了几倍了,高家竟这样为咱们平民考虑。” “可惜喽,官府不作为,好好的冰块全都化成水了……” “奇怪,冯大人为何连面都不露?” “是不是心虚不敢了?” 众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高家太太心中窃喜,效果已经达到预期,她要的就是逼冯承出面,再借着冰块一事扯到高家铺面上来。 她想拿到更多让利与好处。 陷害是陷害了,但……无利不起早,她也是没办法。 黑心买卖做久了,高家太太的心早就坚硬如石。 屋内,冯承终于得到了虞声笙的报信,他理了理衣衫袖口,起身往外走去。 在官府门口,他俯视着跪地哭诉的高家太太:“方才,是你击鼓鸣冤的么?” “正是民妇。” 高家太太声泪俱下,将冰块化水一事说了一遍,“大人可以不管不问,但总要给民妇一个说法,不然这么多人叫民妇如何交代?这、这……就是在逼着民妇去死。” 冯承到嘴边的一句嘲讽被硬生生咽下。 要稳住要稳住,仙长交代了的,要拿出父母官的容人之量。 深吸几口气,他和颜悦色道:“本官刚刚忙于政务,一时顾不上,还请你见谅,你说的冰块融化一事,我却没听说。” “大人!确有其事,方才开了地窖民妇亲自进去瞧了,冰块全化了!也不知是何人动了手脚,要害我家至此,还请大人为民妇主持公道。” 高家太太抽气道,“要说什么赔偿的,民妇也不敢,当初多亏了大人同意帮忙,要怪就怪我们自己命数不济,我只想要个明白。” 以退为进,如此卑微。 看戏的各位百姓都忍不住更同情她了。 冯承没有拒绝:“天可怜见的,那咱们就去地窖那儿瞧一瞧,本官倒要看看是谁搞的鬼。” 高家太太眼珠子一转,表示一人说话不够,为证清白,希望冯承能在这些围观百姓中选几个人同行,也好当个见证。 冯承爽快应下。 很快,官差便选了三男三女一块跟着。 多了六双眼睛,高家太太反而更胸有成竹。 一路走着她一路说着,说的都是自己发现地窖里的冰块化成水的震惊,顺便还将打洞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到了地窖跟前,高家太太亲自打开大门。 顺着台阶下去,眼前的一切让她都忘了眨眼。 “这、这……”她一阵瞠目结舌。 地窖里寒气四溢,冷得令人发抖。 一堆堆摆放齐整的冰块被切成方形,一层层地叠上去,安静地伫立在地窖中。 这赫然就是她原先放进来的冰,一样没少,一样没动。 冯承纳闷了:“太太,你说……冰块化了,那眼前的这些又是什么?” 第553章美好的误会 高家太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揉了又揉,那些冰块依旧安静地摆放在原处。 冰晶坚硬,寒气凛然,这可不是造假的。 她慌了。 “怎么会这样……”高家太太慌了神,“明明那洞……” 她下意识地去看角落里打出来的孔洞。 可那里的墙角一片齐整,连一块碎瓦都没有。 哪里有个洞? 冯承脸色阴沉:“简直胡闹!如此折腾,消遣本官,你当我花州官府是你高家的后园子,随你来去闹事都无人问责的么?来人!” 官差一拥而上。 “把这无端闹事的妇人给我关进地牢!” “大人!!冯大人!!”高家太太慌了神,“事有蹊跷啊,我刚刚真的都看见了,一整个地窖的冰块都化成水了的呀,我真没有撒谎胡闹!” “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问问他们,问问这些要替你做见证的百姓,你没有撒谎胡闹,那就是说本官冤枉无辜,陷害良民喽?”冯承负手,语气越发冰冷。 “这位夫人,你也太过了些……” “就是,当咱们花州父母官那么闲呢,什么大事小事都要过问。” “胆子也忒大了,居然还敢去敲鸣冤鼓。” “这不是高家主母么,我认得她,她家在咱们花州开了不少铺面,生意做得老大了。” “这么有钱还想着拿捏官老爷?” 百姓们震惊了,面面相觑,难发一言。 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最年长的妇人站出来,福了福道:“冯大人,我等都是花州平民,今日来替官府老爷做见证,我们看得真真的,这地窖的冰块一点儿没错,都在呢,完全是这夫人无理取闹。” 冯承叹息:“多谢!本官一向重视百姓,既承了高家太太所托,转借官邸地窖来给她放置冰块,自然会严加看管……不想,我一片赤诚帮人之心,反倒被人利用!” 高家太太六神无主:“不是的,真不是的!” “罢了,本官也不是苛责之人,在你被打入地牢之前,许你将这一地窖的冰块都卖掉,这桩买卖完结,也算本官对得起你的托付了。” 如此仁至义尽,令在场所有人心生赞叹。 谁不说冯承宽仁,恩威并施。 鸣冤鼓岂能随便敲响,高家太太这样胡闹,本就该付出代价。 那几个收冰的下家也看清了形势,忙不迭地拿出原先与高家签订的一纸合约,付清了银钱,便将自己的那份冰块取走。 几人忙的快,几乎不消一刻,就将整个地窖搬空了。 “你、你们不是也看见了么,为什么不替我说句话?”高家太太一阵绝望。 “夫人呀,我们瞧见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回冰块到手了,咱们都没有损失,你非要咱们睁着眼睛说瞎话,这良心上也过不去。”一个老板忍不住劝道。 另有一人也帮腔:“是呀,甭管这事儿有多稀奇,横竖冰块没有损毁,这就是最好的了。” 高家太太:…… 是这个道理,但好像哪里不太对。 他们都欢天喜地,得偿所愿,就她一人要被押入地牢。 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不对。 人证物证俱在,高家太太诬告花州父母官,肆意击响鸣冤鼓,冯承将她拿下,打入地牢,是一点不冤。 百姓们还纷纷叫好。 “团州的富户来咱们花州闹事,活该。” “咱们花州商业区停工,就是因为他们高家的铺面不配合,推三阻四的,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真是银钱多了,把自己的良心都给糊住了。” 高家太太关入地牢。 消息也传回了团州高家。 一并带回去的,除了这个好消息,还有一堆出手冰块得来的银两。 望着那些钱,高老爷一阵无语。 这下可好,一门三个主子,一下子就折进去两人。 高子玉还算好了,起码没有入监为囚。 高家太太却是实打实的给自己挣了个罪名,也算吃上了名正言顺的牢饭。 高老爷本就懦弱无能。 家里的生意全靠着妻子支撑打点。 如今没了主心骨,他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 他立马备上厚礼去找文富。 在文家门口等了多时,才得以入门拜见。 一见到文富,高老爷忙跪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 “卖冰的钱人家花州一分没扣,都给你送回来了,你还在这儿哭什么呢?”文富惊讶。 “可、可我那婆娘被关了呀,也不知花州老爷会定她什么罪,会不会受刑挨罚?” 一想到这个,高老爷心乱如麻。 他忙又咚咚磕头,口中哀求不断。 文富挥挥手,旁边的小厮将高老爷搀了起来。 “别这样,你也算是体面人,怎么遇到一点事情就乱了手脚?若是你夫人真犯了罪行,人家官老爷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来找我也没用。” 瞧着文富一副温和却又不想管的态度,高老爷一阵暗恨——暗地里,他们早就与文大人是一条船上的人,怎么明面上对方还是划分得这样清楚,半点不愿脏了自己的手。 “文大人,这些年我们高家也替您赚了不少,鞍前马后的……您可不能坐视不管。” “话可别这样说,什么叫替我赚了不少,那些银钱不都被你们拿去壮大自己了么?你瞧瞧我这里,一草一木、一啄一饮,哪里有半点奢华浪费。” “是是是,是我愚钝,说错话了,还请大人见谅……只是我心疼内子,她可没怎么吃过苦。”高老爷连忙又改口。 “这样吧,我替你修书一封,你送去花州,看看人家冯大人怎么说。”文富提笔就写,好像早有准备,“不过到底会不会有好结果,本官可不敢保证。” “多谢文大人。” 书信一写出来,就被送去了花州。 此刻,高子玉从花州逛了一圈回来,见官邸四周还有不少人在议论纷纷,忍不住上前听了一会儿。 半晌他面色突变,匆匆忙忙提着下摆赶了回去,嚷嚷着要见冯大人。 “大人!”高子玉见到冯承就给跪下了。 “你要是为的是令堂的事情,劝你免开尊口,令堂大闹官府,还胡乱击响鸣冤鼓,如此藐视官府,罪加一等!”冯承立马堵住了高子玉接下来的话。 高子玉一张脸憋得通红。 好在他没那么蠢,见状不对,忙调整了腹稿,又说自己能否见母亲一面,也可劝上一劝。 冯承叹息:“好吧,难为你一片孝心,等会儿空出半个时辰,你去地牢一趟吧。” 高子玉欢喜不已,忙作揖谢过。 很快,高家母子便在地牢中相见了。 乍一见到母亲,高子玉百感交集。 被困在花州许久了,还是头一回见到自家人,他强忍哽咽:“娘,你为了儿子辛苦了……儿子在花州挺好的,你何必为了救我这般不管不顾。” 高家太太的话瞬间堵在了嗓子眼。 她眨眨眼睛。 原来儿子误会了。 高子玉还以为母亲闹了这么一场,是为了接自己回家。 结果人家压根没想这么多。 高家太太满心满眼都是手头的生意,更大的利益……儿子嘛固然也很重要,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够格跟家里的生意相提并论。 但实话不能说,说了伤感情。 她立马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这么多天我都见不到你归家,只能出此下策……” 算了,将错就错吧。 这怎么能不算一个体面的理由呢? 黑心生意人和关心儿子的可怜母亲,用脚趾头想也该明白选哪个。 高子玉越发感动了:“娘,您先安心在这儿待几天,儿子一定救你出去!” 第554章父子碰头 “傻孩子,你一个人能起多大的作用?赶紧给家里去封信,让你爹想法子,具体怎么做娘教给你。”高家太太迫不及待地叮嘱着。 能在地牢里见到高子玉,高家太太欣喜万分。 天无绝人之路。 原先还想着儿子被困花州,多少算块绊脚石。 没承想,今天却派上用场了。 高子玉细细听完母亲的交代,有些迟疑:“这样能行么?” “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高家太太咬牙切齿,“一定一定,切勿有误。” 高子玉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高子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回去就要写信。 信还没寄出去,高老爷就到了。 一天之内,高子玉见到了久违的父母。 那激动之心可想而知。 父子二人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高老爷亲自来送信,见过冯承后,便委婉地提出想要跟妻子见一面。 冯承摇头拒绝了,说高子玉已经去过地牢,总不能让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地牢里团聚吧,那把花州官府的地牢当成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 高老爷立马改口,说干脆见一见儿子吧。 这下冯承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他捋着胡须,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想了又想摆摆手:“你请自便。” 高老爷便在官邸后门见到了回来的儿子。 二人碰面,叙不了多少旧话,高子玉话锋一转就说起了母亲。 他将母亲的叮嘱一五一十跟父亲说了。 高老爷听后摇摇头:“要是早个一日半日的,或许就能依着你娘的意思去办了,但我已去求了文大人,书信刚送到冯大人处,咱们还是稍安勿躁,等官家老爷发话吧。” 说着,他一声长叹,“你娘做这些事儿都没跟我商量一句,这下好了,落了个诬告朝廷命官,扰乱官府办事的罪过。” 高子玉原本心慌得很。 如今身边多了个能拿主意的长辈,这人又是自己的父亲,他便觉得有了依靠。 高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轻轻颔首:“爹说的也是,咱们还是稍安勿躁。” “说起来,那冰块的生意咱们也该去奔走一二,这一次你娘办的还是第一批,后头还有呢,定金银子都付了,可不能因为这事儿叫生意黄了。” 高老爷又道,“横竖这几日还没个结果,咱们爷儿俩就把生意上的事情忙一忙,等你娘回来了,也可轻省些。” “全听爹做主便是。” 父子俩顿时忙了起来。 冯承原本还担心他们俩会给自己添堵。 见这二人转头就去忙冰块生意,冯承先松了口气,随后又是一阵不快。 “哼,就晓得忙自家的买卖,全然不顾耽误了旁人的工期!!” 想起虞声笙之前离去时的提醒,他拂袖负手,自言自语地劝自己,“罢了罢了,先忙别的吧。” 高家父子那头很快去拜访了几个跟他们家订购冰块的商户。 他们虽对高家太太之前的行为颇有微词。 但买卖在眼前,一时间又找不到代替高家的供冰商贩,是以板着脸数落了几句后,他们倒也没有拒绝接下来的合作。 冰块这生意,卖的就是个快字。 时间就是一切。 高老爷欢喜不已,连连作揖,口中还说着“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训斥内子”这样的话。 听得高子玉忍不住频频侧目——这还是自己那个惧内懦弱的父亲么? 高家什么时候轮到他老爹去训斥娘了? 几个商户跑完了,只剩下最后一个。 父子俩看着账簿上的名字,一起陷入了沉默。 这人是清风观的观主,虞声笙。 高子玉来花州的时日比父亲长得多,他道:“花州百姓对这个清风观很是推崇,尤其对这观主,更是信赖,说是敬重爱戴都不为过。” “一个道观,有这般能耐?”高老爷狐疑。 “冯大人也与她很有交情,官府里也有她的亲眷在为官……”高子玉微微皱眉,“这人比不得前面那几个商户好说话,咱们还是谨慎些的好。” 父子俩商量一番。 高老爷忍住肉痛,又让自己的荷包狠狠出了一回血,跑了两三条街,置办了好些体面的礼物。 足足提着四五包东西,父子二人去了清风观。 这已经是高老爷抵达花州的第二天。 日头晴好,山中幽静,一派郁郁葱葱。 路上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抵达山门后,见里头烧香祈福还愿之人更多,高老爷在心底暗暗称奇。 原本他可没多看重清风观。 花州比不得团州富贵,花州附近的庆山自然也是穷山僻壤之地,山上的道观更是两三年前才兴起的,更是不足一提。 结果亲眼所见,他方知自己浅薄。 别的不说,就说这一条打通山上山下的阶梯,就足以证明清风观的实力。 换成团州,哪里的山上能瞧见这样齐整漂亮的道路。 刚建立通报了姓名,前来接待的道人恍然大悟:“原来是团州来的高家父子,我家观主已经交代了,您二位随我来,请去后面厢房稍等片刻。” 高老爷有些心慌:“你家观主知晓我要来?” “观主说了,这几日会有客人到访,团州方向来的父子二人,还姓高,那多半错不了。” 道人笑呵呵地说完,就走在前头领路。 父子俩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 此刻心头打鼓,可也顾不上什么了,先见到人再说吧。 厢房内布置得简约典雅,没有一丝一毫富贵的痕迹,但墙上的笔墨书法,架子上摆着空谷幽兰,无不体现这里主人的绝佳审美。 才吃了两口茶,但见一年轻女子从门外转了进来。 一见她的模样,高子玉险些打翻了手里的茶盏:“你、你你……是你!!” 他不会忘记。 自己追那位虞大人出了团州城,半道上遇到的那个奇怪女子。 就是因为她,他才受制于人。 那样玄妙的本事,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神迹。 联想到自己一直无法离开花州地界,他又啊了一声:“是不是你作的妖,让我不能回家的?” 虞声笙双手拢在袖兜里,轻轻莞尔:“花州风景很好,民风淳朴,热情又周到,既然高公子这么喜欢,我就索性多留了你几日。” “如何,在花州住的还好吧?” 最后一句关切落在了高子玉最怕的点上。 他是个花架子,没什么真本事,但这点警觉还是有的。 眼前这女子瞧着素雅平静,很有世外高人的淡定,他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还、还好,但我更像回家,不知仙长能不能高抬贵手,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要不是老父亲还在身边,高子玉都快给虞声笙跪下了。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要哭了呢,叫旁人瞧见了影响多不好,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虞声笙进了屋,随意坐在二人对面。 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尝尝看,这是今年庆山上的新品,去年我瞧着北边一块地荒着也是浪费了,便让人从旁的地方移栽了茶树来,种着不错,全都活了,这是今年的新茶。” 虞声笙很开心地推销着清风观出品的又一好东西。 “要是你们吃着觉得不错,等会儿买点带回团州。”她已经有了接下来的安排,“其实也不贵的,这新芽分三个档次,以你们的身份自然是要喝最好的,一两十金。” 高老爷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可是患了热伤风?刚好,我这儿也有医馆,两位大夫医术高超,很得花州百姓的信赖,我让他俩给你把把脉?”虞声笙关切。 “不了不了,我们还说点正事吧。” 第555章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高老爷讪讪笑着,“今儿我们父子是为了冰块置办一事来的,承蒙贵方抬爱,问咱们高家订购了好些,这不才交了第一批么,我是想问问接下来的部分应该都要的吧,没有什么变数才对吧?” 虞声笙弯唇一笑:“只要贵府太太不出什么幺蛾子,这买卖自然是稳的。” “这说……幺蛾子是不是有点过了,一切都是误会,我内子也是一时关心,看花了眼,平白闹了一场,反倒把自己给连累了。” 高老爷忙补上,“其实她性子急切,人品却不坏的,说到底也是怕诸位买家吃亏受损,毕竟冰块一事……坏了便真是坏了,一星半点都弥补不回的。” “看样子您还不知晓。” 虞声笙慢慢悠悠开口,“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贵府太太自导自演,贼喊捉贼闹的,冯大人可没半点冤枉她的。” “什么?” “原先冰块确实已经化成水了,一点不剩,是我用了术法才将这些恢复原样;存放冰块的官邸地窖被人在墙角开了个洞,外头热气涌入,坏了地窖里的寒气,冰块肯定是保不住的,而开这个洞的人,正是贵府太太找来的。” “怎会有这样的事?不可能呀,这是我家的冰块,这冰还没出手,尾款都没收回,她这样做对咱们家可是损失呀!”高老爷根本不信。 “可存放冰块的地方是花州官邸呢,真要闹起来,不是又能以此为把柄,好让冯大人退让了嘛。” 虞声笙笑容更浓了,“贵府太太想要的,是花州商业区的更大让利,这一地窖的冰块虽贵重,但跟这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这挖洞的人在我手里,高老爷今日之行也在我预料之内,你考虑一下,是我把人直接交给冯大人,彻底给贵府太太治一个罪名,还是你们让一步,别再为难花州的父母官了。” 高老爷怔在当场。 半晌无言。 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虞声笙就起身去忙了。 她事情多得很,没空在这里陪着干坐。 父子俩下了山,一路上都默默无言,各自心思。 再过一个转弯便是径直出山的小道了,小道连接着官道,大路平坦。 “咦,那是什么?”高子玉眼尖,一下子看到路边放着的几样东西。 凑近了一看,父子俩齐刷刷变了脸色。 那是刚刚他们送去给虞声笙的礼物。 一样不少,安安静静地堆放在一起。 显然,他们的送礼人家不稀罕。 高子玉想起了什么,慌张道:“爹,咱们还是不要跟这个女人对着干,她邪门得很,儿子离不了花州地界多半也是她的手笔!!” “此话当真?” “我还能骗您不成?” 高子玉声音打颤,将那一天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倒给了父亲。 听完儿子的话,高老爷脸色更差了。 提起大包小包,他做了回主:“走,先回去再说。” 高子玉无法离开花州。 高老爷又见不到妻子,无法与高家太太商议。 停留了两日后,高老爷决定先回去。 一辆马车停在了二人落脚的客栈门外。 王茵晓从马车上下来。 “你怎么来了?”高子玉又惊又喜。 哪怕对妻子没那么多浓情蜜意,但这么久没见了,妻子又怀了身孕,自然小别胜新婚。 “你与公爹都不在家,母亲也不知何时归来,我这心里不安,便给写了书信回娘家……这才知道了些事情。”王茵晓说得很隐晦。 高老爷:“你来得正好,你是花州本地人,以你所见这事儿要怎么办才更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将母亲救出来,这事儿拖得越久越不好,咱们做买卖的,最忌讳名声受损,要是让旁人知晓母亲犯事入狱,岂不更糟?谁愿意跟得罪了官府的人家来往呢?” 王茵晓这话一针见血。 “我远在团州都能知晓了个七七八八,等再过段时日就不知传成什么样了。” 高老爷闭上了眼,面如死灰。 “可……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母亲出来?”他心茫然一片。 “冯大人要什么,咱们就给他什么。” “那要给多少银子?”高子玉追问。 王茵晓强忍住骂他的冲动,眼睛看向一边:“真要为了银钱,怕也不用这般费事,我只担心恐怕人家冯大人早就视咱们为眼中钉了,你们不妨想想婆母为何折腾这一次,还不是为了那——” 她点到为止,没有说破。 父子俩都明白了。 高家太太是想更进一步,一口咬下更多的肉。 不但能让高家赚足了油水,在文富那儿,他们更能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事已败露,想要挽回自然得退一大步。 这一步要退到哪儿,在场的三人心知肚明。 “可、可是……这事儿拿主意的一直是你们母亲,我怎么能拍板做这个主?”高老爷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 高子玉急了:“我就一辈子被困在花州么?我也想回去啊,我花钱捐的官职还在团州,一直这样不露脸也不成啊。” 高老爷就是不说话,满脸犹豫。 “爹!!这是咱们高家的生意,娘再能干,她也只是嫁进来的妇人,您身为高家子孙,早就能独当一面,何必畏首畏尾?” “您还是不是男人了!!” 事情还没解决,眼瞅着这父子俩自己都快吵起来了。 高子玉并不会察觉到自己的父亲多年来在妻子的高压下,早就学会了退让。 他本就贪图享乐,不爱承担的性子。 有人挡在前头,还能赚回大把银钱供他差使,这样的美事给谁不愿。 哪怕为了儿子,他不敢得罪妻子。 高老爷憋得脸蛋发紫,又气又羞。 正要发作的当口,王茵晓站了出来:“子玉,你少说两句,爹是长辈,你怎能这样伤他的心?爹不过是爱惜婆母,不愿叫她失望罢了。” “那我呢?我怎么办?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管我了?” “怎么会呢……”王茵晓又少不得去安抚丈夫。 她咬了咬下唇,“既如此,不妨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吧,我去跟冯大人说,所有的事情都让我来办,横竖花州铺面的账簿本就在我手里,顺理成章的事儿,大不了婆母回来了生气怪罪,就叫她恨我一人。” “我如今怀了身孕,想来看在未出世的孙儿的面上,婆母也不会太为难我。” 王茵晓苦笑两声,“就是恳求夫君,别到时候一时耳根发软,听了婆母的话要把我休弃回娘家。” “怎么会!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日后是要同寝同穴的!我离了谁也不会离了你。”高子玉信誓旦旦。 高老爷立马也表态:“除了你,我也不认其他儿媳。” 再来一个,也没有王茵晓这样懂事乖巧,还会替自己背锅。 王茵晓轻笑:“那就好了,我娘家在花州还算有几分人脉,等会儿我就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 父子俩见到了希望,看王茵晓就像是看到了菩萨显灵。 高子玉原先就嫌妻子不够美艳妖娆。 如今一反常态,觉着她挺着微显的肚皮都是那样可亲可爱。 王茵晓出了客栈回了娘家。 “这么说来,你已经想好了。” “是,女儿总要为自己为孩子争一回。”王茵晓轻抚着小腹,面上流露出一抹坚定。 “既然要办,那就要来得快准狠。”王太太道,“你别心慈手软,再生出什么麻烦来。” “女儿明白。” “哼,你婆母怕怎么都想不到,交给你的烂账要你顶在前头,却要被你反将一军,收走全部。”王太太也觉得一阵痛快,“明儿让你嫂子去安排人牙子,你嫂子眼明心亮,很是稳妥。” 第556章要怪就怪他 王茵晓眼前一亮,爽利应下:“嫂子出手,我自然没有不放心的。” 地牢里的日子没有那么好过。 黑天暗地,不辨晨昏。 高家太太刚进来的两天内,还好言好语地哄着牢头差役,希望对方能替自己往上头传话,要多少银钱打点都可以。 那差役只冷哼两声,让她老实呆着,随后便将其晾在一旁。 凭良心说,冯承并没有想要故意刁难高家太太。 但地牢就是地牢,是犯错有罪之人的容身所,怎么可能还给她吃香的喝辣的,每天两餐,餐餐都是稀饭配干巴巴的杂粮饼子。 说是稀饭,那饭米粒儿在米汤里滚动,清晰可见。 说是杂粮饼子,其实坚硬厚实,很难咀嚼。 一开始高家太太嫌弃这些吃食,根本碰都不碰。 饿了两天后,她就老实了。 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在地牢里吧。 她一面心里咒骂一面拿起稀饭饼子。 那饼子在口中咀嚼了半天,几乎将她的唾沫都吸干了,才勉强能咽下,咽下的那一瞬又拉嗓子,要不是稀饭米汤够多,高家太太根本吃不下。 这样的日子高家太太过了足足七八日。 熬得浑身发臭,头发里都有虱子在爬,她苦不堪言。 这一天,地牢的大门开了。 差役领着一人过来。 但见那人清雅文静,抬手便塞给那差役一枚银锭子,口中温温柔柔:“有劳了。” 一听这声音,高家太太浑身一个激灵。 她立马翻身起来:“子玉家的,子玉家的!是我儿媳呀!娘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王茵晓快步上前:“母亲,我来接你回去了。” 乍一见儿媳在跟前,恍如隔世。 高家太太喜极而泣:“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还晓得来接我……” 王茵晓仿若没察觉到婆母身上又脏又臭。 她依然像之前那样妥帖周到。 见儿媳挺着肚子来接自己,高家太太心中感动可想而知。 若说从前待儿媳温蔼亲近那都是装的,那么现在的亲昵无比就是她发自内心的依赖。 马车就在等在门外。 高家太太上了车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脏有多臭:“横竖已经出来了,找个客栈,让我弄些温水梳洗更衣吧,这个样子怎么能成。” “母亲。”王茵晓面色发沉,满是警惕,“公爹拿了文大人的书信,又求了那冯大人多少时日,使了多少银钱,才让母亲能从地牢里放出来,多在花州待一会儿都不安心,还请母亲多忍耐一会儿,等咱们回了府再细细打点。” 儿媳的话有道理。 高家太太也着实怕了地牢。 她咬着牙点点头:“那就回去再说!哼,我一定会查出谁在老娘背后搞鬼!” 那一地窖失而复得的冰块始终是她的心病。 一路上,王茵晓都伺候得当,可把婆母感动坏了。 婆媳二人一说话,高家太太才知晓,原来自己被关了整整十三天,根本不是什么七八日,是将近半个月的光景。 她何曾吃过这样大的亏,受过这般憋屈的羞辱。 想着想着,她又满眼是泪,悲愤不已。 王茵晓少不得又劝说一二。 回了府,高家太太一头扎进净房中。 好在王茵晓早就安排下人准备了充足的热水热巾子,还有干净的衣裳,从里到外,齐整的一套。 高家太太足足洗了有一个多时辰,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洗刷干净。 从净房出来时,她的皮肉都泛着淡淡的红光。 洗累了的高家太太坐在榻上,捧着一盏白瓷碗,碗里却是化开一半的奶皮子山楂冰碗。 又酸又甜,浓郁清凉。 半盏下肚,高家太太才觉得人活了过来。 “怎不见你爹?”高家太太纳闷。 话音刚落,高子玉从门外匆匆赶来:“娘!” 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高家太太连忙放下白瓷碗,喜出望外:“你能回来了?几时回的?” “回来了有两三日了。” 高子玉兴奋极了。 还是回家最好呀。 “否极泰来,谁说不是呢……虽然我们娘儿俩都一块吃了亏,好在一同回来了。”高家太太眉眼间生出几分狠厉,“这笔账我们后头慢慢算!茵晓,你赶紧把账簿拿来,我要从长计议。” 显然,她已经恨上了冯承。 民不与官斗。 可她是高家主母,不是一般的民。 她后面还有文大人撑腰。 她的女儿是府城孟家的大奶奶。 她就不信了,这一次还找不回个说法么! 耳边清清静静,无人问津。 高家太太惊了,侧目看去。 儿媳王茵晓就端立在一旁,低眉顺眼,唇畔的弧度似笑非笑,好像全然没听见她刚刚的吩咐。 “我同你说话呢,让你把账簿拿来!” “什么账簿?”王茵晓装傻。 “还能是什么账簿,自然是先前我交给你的,花州那些铺面的账簿。” 高家太太一下子拔高声音,“怎么,你想霸着不给?这个家里怕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快些拿来!” 她下意识地认为是儿媳掌权,不愿罢手。 王茵晓用帕子轻掩了一下口鼻,依旧没说话。 高家太太快发飙时,高子玉站了出来:“娘,你也别怪她了,那些个账簿拿不回来,现在都送去花州了。” “送去花州?为何要送去花州?” 高家太太纳闷了,心中有点异样又不安的情绪在发酵。 “为了让我能回来,能让您从地牢里出来,咱们自然让了一步,现在花州铺面已经全拆了,听从冯大人的安排开始重建。” “什么?!” 这一惊非同小可,高家太太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半边身子都凉透了。 “谁准的,谁准的,我没发话你们俩好大的胆子啊!!”高家太太嘶声力竭起来。 她指着儿媳,“好你个王氏,我还以为你当真贤良温驯,没承想也是个狐狸心思的东西!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啊?” 王茵晓抬起眼:“算计?此话怎讲?” “要不是你算计,怎么可能闹成这样?你现在去,去花州给我把账簿拿回来,我们还没让那姓冯的低头,怎能服软?我要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整个高家!!” 她怒吼着。 “拿是拿不回来了,账簿拿过去对账,我也换了一波铺面里的人,等重建好了再说吧。”王茵晓摊手,一脸无奈,“母亲瞧着身子还虚弱着,不宜过分激动,子玉还不快些劝劝她。” “用不着你假好心!” “瞧母亲这般愤怒,想是咱们做错了。”王茵晓深吸一口气,可怜又委屈地看向丈夫,“或许在母亲心中,便是舍弃了你,也不该放弃那些铺面的。” 高子玉一下子明白过来。 用妥协换他们母子俩自由清白,这买卖在他看来再划算不过。 反正那些铺面日后重建起来,生意买卖照做,一点不会影响,既如此,为何不能退一步? 难不成,在母亲心中,他还比不得那些铺面? 高子玉脸色很难看:“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能回来了,这事儿是我和爹爹敲定的,你要怪就怪我们好了,别拿着她撒气!” 王茵晓扶着后腰,身子晃了晃。 南月赶紧上前搀着,求情道:“太太别气坏了身子,还求太太看在我们奶奶还怀着身孕的份上,别与她计较了吧,我们奶奶也是一心盼着您和姑爷回来……” 高子玉心疼了。 他代替了南月的位置,搂着妻子在怀:“大约是她不愿我回来吧,不必理她,我们回屋。” 见儿子搂着儿媳走了,高家太太更是暴跳如雷,气得砸碎了所有能碰到的物件。 屋子里顿时狼藉一片。 第557章床头吵床尾和 回屋后不久,王茵晓就说肚子疼。 高子玉忙又叫来了府医。 府医细细一诊脉便说:“大奶奶这是近日操劳过度,导致胎气不稳,这段时日须得静养才行。” 听了府医的话,高子玉想起先前妻子四处奔走的辛苦,那原先毫不在乎的心也生出了好些愧疚。 “听见大夫的话了么,这安胎药日日都要吃,我亲自服侍你吃。”高子玉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哄着妻子。 王茵晓莞尔:“哪儿就那么娇弱了。” 待她吃完一盏药,高子玉又拿了好些蜜饯给她甜甜嘴。 这些蜜饯都是府医瞧过的,说可以略吃一些的。 见他这般细心,王茵晓笑容加深了,只是这笑意依旧未达眼底。 “我与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她将蜜饯放在一旁,正色道。 “你说,我听着呢。” “我晓得你先前怨我打发了你外头的那几个人,也晓得你怨我,可我心里的苦你又知道多少?你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得了个虚职在身,趁着年轻好好经营历练一番,指不定就能更进一步。” 王茵晓柔声道,“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叫外人拿住了把柄?外室一事,对咱们这样的殷实人家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情,但……真要被官府学府老爷们晓得了,便是有损名声的大事。” “我不愿瞧你踩这个坑,便由我出面做这个恶人吧!” 她说着,低头抽泣了两声。 高子玉听得面红耳赤,一阵愧疚,几乎羞得抬不起脸来。 “谁家爷们没有个三妻四妾的,但夫君你若想更进一步,就更该保全自身。” 王茵晓泪中带笑,“我几时说过不让你纳妾了的?” 说罢,她看了一眼南月。 南月很快退下。 不一会儿,另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掀起门帘进来了。 她端着一方圆案,梳着规整的发髻,瞧着不起眼的打扮却难掩清丽姿色。 “见过奶奶,大爷。” “这是家道中落的绮云姑娘,她爹原是秀才,可惜老天爷捉弄,偏叫她被奸人所害,流落风尘;亏她刚烈,保全了清白,同为女子我见不得这样的事,便擅自做主替她赎了身。” 王茵晓淡淡道。 高子玉渐渐明白过来:“娘子,你这是……” “绮云姑娘身份尴尬,若放她出去,也很难谋生,我想着她品貌俱佳,又会认字读书,能在那种地方保全自己,可见风骨,且让她现在咱们家里做我的贴身丫鬟,回头我再出面给她开脸,正正经经抬为姨娘,你觉得怎么样?” 绮云略通文墨,一举一动都藏着温婉。 模样清丽秀致,又是高子玉最喜欢的那款。 他根本不可能拒绝。 “你有心了……原先是我对你不住。”高子玉感动不已,说着便要跪下。 王茵晓歪在榻上根本拦不住。 眼睁睁瞧着他给自己跪了拜了拜,又起身各种作揖。 “你这样我哪里受得起。”王茵晓掩口轻笑。 “夫妻本一体,我说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往后咱们好好过,我绝不负你。” 又说了一会子话,王茵晓说自己乏了,想歇歇,高子玉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绮云靠在王茵晓身边,轻轻替她捏着腿。 “给你这样的安排,你觉得可行么?”她轻轻阖眼,问道。 绮云道:“多谢奶奶替我筹谋,能这样就很好了。” 绮云经历了大风大浪,年纪轻轻,心早已沧桑。 她原本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日,被老鸨扒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抽打,是王茵晓的马车经过,她瞧着不忍,出手制止,这才有了这桩缘分。 绮云人品高洁,却跌落风尘。 即便给她赎身,她也很难嫁得不错的郎君。 原本,王茵晓只想给她些安身立命的银子,让她自寻出路,哪怕找个忠厚能干的庄里汉子也成,这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可绮云却哭着跪在她跟前,说自己吃了老鸨给的药,早已失了生育的能力。 一个年轻貌美又身份尴尬的女子,还不能替夫家生儿育女,哪怕给她再多的银钱也无济于事。 王茵晓当日就骂了一句——“这该死的世道。” 沉默半晌,王茵晓才提出让她跟自己回去,日后给高子玉为妾的话。 “我也跟你实话实说,我敬你人品毅力,怜你貌美,又庆幸你无法生养,给我夫婿为妾我也安心,你若觉得不妥,觉得我这安排辱没了你,拒了也无妨。” 绮云没有犹豫,立马磕头:“我愿意。” 哪怕给高子玉做妾,她也只忠于大奶奶一人。 吃过那些苦,如今的绮云只想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但丫鬟也好,做妾室姨娘也罢,总好过在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里卖笑。 心善直白,又颇有手段的大奶奶无疑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能靠得住的人了。 翌日一早,高子玉主动让妻子留在房中休息,自己去给爹娘请安。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高家太太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 见儿媳连面都不露,她越发不爽:“王氏为何不来?我才刚回来一天,她连给婆母请安的规矩都忘了?” “茵晓肚子都那么大了,谁家婆母如你这般刻薄,还非要挺着大肚子的儿媳来伺候的?传出去了叫旁人怎么看?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高子玉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怎么跟娘说话的?反了天了!”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去外头问问别家,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有几个这般待儿媳的!” 高子玉现在想起妻子的一言一行,都觉得春风入怀,暖得都快化开了。 再联想到母亲只想着铺面生意,全然不顾自己和父亲,还有整个高家,他看母亲越发不顺眼不满意。 “你不是想要人伺候着么,儿子来伺候你,往后都由我来晨昏定省,伺候你用饭用汤。” 高家太太:…… 见儿子铁了心的站在儿媳那边,高家太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老爷轻咳几声:“子玉说的也没错,儿媳这段时日奔走劳累,确实辛苦,她有孕在身,肚子越来越大,咱们做长辈的也该怜惜疼爱。” “你也要有个当婆婆的样子……” 话还没说完,高家太太吃人一般的目光就瞪了过来。 高老爷脖子缩了缩,低头吃饭,不吭声了。 父子俩连成一条战线。 且不说这条战线稳不稳固,但起码它已鲜明地摆在了高家太太的对面。 没错,是对面。 吃罢了早饭,高家太太只能先将儿媳这事儿放在一旁,问起父子俩花州的事情。 得知花州铺面真的全拆了后,冷静了半个晚上的她再也撑不住,扬手给了高老爷一巴掌。 “你敢打我?我是你丈夫,你敢打我!!” “没我的话谁让你们松口的?” “文大人都松口了,你有什么不答应的?”高老爷觉得匪夷所思。 “文大人松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个井底之蛙,素日里不问生意,关键时刻就知道拖后腿,你知不知道你白白将多少利益推到门外了?你个蠢货!” 她骂得难听,高老爷恼羞成怒。 “就算我弄丢了什么利益,那也跟你无关,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家姓高!!我说了算!” 高家太太如五雷轰顶,怔在当场。 紧接着,又是一场几乎足以掀翻屋顶的争执吵闹。 高子玉见状不妙,早就躲开。 动静传到王茵晓这屋,她刚用完了清淡可口的早饭,听了丫鬟的传话,笑了笑:“公爹婆母多年夫妻了,床头吵床尾和,不打紧的。” 第558章府城,屏州 花州商业区重建又敲锣打鼓地开始了。 冯承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这一回又多召集了两个工匠班子,与原先的那一批工匠一块动工,效率翻了几倍。 虞声笙每日都过来。 拿着图纸,这里逛逛,那里看看,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柄上缠着鲜艳的红线,还有几枚铜钱束在上头,瞧着怪模怪样的。 工匠们都见怪不怪了。 只要这位仙长在,他们施工劳作反而没有觉得很热,也是奇事一桩。 虞声笙将轻体符当成平安符发给每一个工匠。 又在施工的街巷处用桃木剑刻下了几道旁人看不懂的符咒。 风过符咒,瞬间变大又变得更清凉。 凉风吹送,又避开了正午烈日,自然不觉得有多炎热疲乏。 原本计划还有一个月才能完工的,被硬生生缩短了十天。 冯承几次来看,都捋着胡须,心花怒放,越看越喜欢。 每次见到虞声笙,他都差点顾不得这官身,想给她好好磕一个。 大约是他眼里的光芒太过炽热,虞声笙在他开口之前就打住了他的话,冯承只好讪讪笑着,将话题转开。 “朝廷拨款的第二波官银到了。”冯承松了口气。 近来好消息连连不绝,他做梦都能笑醒。 “官银?”虞声笙惊讶,“用于花州商业区重建的官银么?” “这是自然,圣上英明,我南境十三州虽偏远困苦,但朝廷也没有忘了咱们。” 冯承满是感慨欣慰。 他没有留意到身边女子的神色略微一变。 又说了两句,虞声笙告辞离开,她还要去另一边监工。 才走了两步,闻昊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与她并肩前行。 “不对劲,你原先卜卦算出的,这次的商业街重建不会有朝廷的任何手笔,官银又是哪里来的?” 闻昊渊把她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冯大人方才说起过,这一批官银共计五万两,如今悉数都入了官邸库房,他领着人亲自点过,分毫不差。”她说着,眉心轻轻蹙起。 论理,这是朝廷首肯才能动工的项目。 属于利民发展的重要工程。 但冯大人得到御笔亲批后,并未很及时地拿到朝廷的相应款项,为此他还火急火燎了好一阵子。 后来还是虞声笙暗中出手,凑齐了这部分的银钱,又装作官银的样子,充作第一波朝廷拨款。 她不在意名声。 反正这些银钱也都是深埋在山野深谷里的无主之物,她收集了来建设,也是为了广大花州老百姓。 虞声笙还在计划着如何再凑一笔银钱送来,没想到第二波官银居然到了…… 真是让她惊掉了下巴。 夫妻二人暂住在金猫儿她们购置的院落里。 关上门,虞声笙立马起了一卦。 卦象上微光泛起,一如既往。 只是东南方向的卦象有些许偏移。 正落在了代表紫气的凤位。 虞声笙眉峰微挑:“好像有人暗中帮了咱们一回。” “不是朝廷所出的银子。”闻昊渊也看明白了,“但这人身份也非同一般。” 夫妻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是皇后娘娘。” 却说另一边,晋城公主的车队一路南下。 与皇帝边行边巡查不一样,他们游山玩水,只挑选那些独特的州县停留。 在京城待久了的几人都被这山川河岳的壮美惊呆了,蔡贤的笔就没停过,他给自己准备的三只竹匣都装满了,每到一个州县,他都要采买纸笔颜料。 晋城公主笑他,都快钻进画里去了。 蔡贤也不争辩,反而笑得腼腆,将一册自己画成装订好的册子递给她。 晋城公主翻了两页,惊喜道:“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嗯。”蔡贤笑着点点头,“给你的。” 晋城公主顿时满眼温热,抱着册子就不愿放手:“你几时画了这些,我竟都不知晓。” “闲暇之余不过多留了几笔,时日多了,加起来也就成了,你喜欢就好。” 说着,他便又低头忙碌了。 晋城公主献宝似的拿去给徐诗敏看。 略翻了翻,那一页页的画面详细记载了每一个特别州县的特产糕饼,以及做法,蔡贤还配了图画,活灵活现,甚是精妙。 再往后翻翻,过了吃食这一篇,便是胭脂首饰。 一样的细致记录,一样配图作画。 这简直就是一本图文并茂的杂记。 徐诗敏读得津津有味:“不如借我看几日。” “不行,这是我夫君画给我的,顶多给你瞧上两眼,摸上一会儿。” 晋城公主很坚决地拒绝了。 “好呀殿下,我算是明白了,您今儿是特地炫耀来的,也罢!当真是叫人艳羡!”徐诗敏掩口轻笑,又将册子还了回去。 “说起来你和离也不少时日了,就没想过再嫁?”晋城公主问。 这些时日路上相伴,互相照应,有说有笑的,晋城公主早就觉察出徐诗敏的为人,也乐意与她深交。 徐诗敏轻轻摇头:“都嫁过一次了,婚配这种事其实没什么好新鲜的,体会过一回,为何还要来第二回?怪没意思的。” 晋城公主也不强求,只笑道:“要是虞姐姐在就好了,她有的是本事,让她替你算上一卦,便知你往后有没有个终身依托。” 虞声笙么…… 徐诗敏想起这人,心念微动。 说起来虞声笙也在南边。 与她飞鸽传书不止一次,徐诗敏自然也能觉察到对方的下落。 但虞声笙不说,她也没问。 即便晋城公主与虞声笙交好,徐诗敏也没打算多嘴。 只是心底羡慕。 羡慕那个女人果敢利落,天高海阔,任其逍遥。 这一天,她们抵达屏州。 这是南境十三州的第一州。 也是府城。 选了城里最大的客栈下榻,几人收拾妥当,打算小住几日,略作休整。 他们一行人多车多行囊箱笼也多。 蔡贤办事主张一个宽裕,直接将二楼三楼两层全都包了下来。 喜得客栈老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忙让小厮先送了免费的茶点。 这样一个大主顾可不是常常都能遇见的。 蔡贤与客栈老板还有小二闲聊几句,打听到了屏州的美食特产,一一记下。 客栈老板只当他们一行是富贵人家出游,笑道:“屏州有三处非去不可,一是醉香楼,二是漱玉坊,三便是翠吟班了。” 醉香楼的荔枝酒,玉容糕备受欢迎; 漱玉坊的本地名茶卖到脱销,那里头还有一位琵琶娘子,弹得一手好曲; 翠吟班更是府城里首屈一指的梨园戏班。 听客栈老板说,最近翠吟班排了新的曲目,多少达官贵人、富贵人家都一票难求。 “竟有这样有趣的?也不知南境府城爱听的戏跟京城有什么不一样。”晋城公主立马来了兴致,“今日咱们先歇着,明儿出去逛去。” “好,都听你的。”蔡贤宠溺笑道。 晋城公主又去约了徐诗敏。 徐诗敏道:“晴姐儿还小,怕是去不了戏园子。” “无妨,你们俩多休息两日,我先去了戏园子,再来跟你们一块去听曲品茶,再吃些个糕饼果子。” “好。” 徐诗敏应下。 这安排正中她下怀。 第三日,休整妥当缓过劲儿来的徐诗敏便领着女儿去街上逛逛。 这里的小吃没有京城精致,但味儿却是一绝,各色各样什么都有,可把晴姐儿高兴坏了。 大半日下来,她就把自己吃得小肚瓜圆圆。 徐诗敏赶紧板起脸:“可不许再吃了。” 她点着女儿的鼻尖。 晴姐儿也晓得撑着了,点点头:“我晓得了,娘亲。” 徐诗敏领着女儿去了一家医馆,要买些适合孩子吃的清凉消食的凉茶。 一个转身的功夫,身后的孩子就不见了踪影。 第559章问清楚了再打 一阵惶惶从心底窜起,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 徐诗敏瞪大眼睛,冲到街上左顾右盼,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瞧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浑身血液一下子凝固。 她甚至差点哭出来。 喉间被一股力量死死抵着,她忙找来丫鬟小厮沿着街道两边向外寻找,自己则翻身上马,直奔官府报案。 “什么,丢了孩子?出来玩耍没了孩子多的是,丢一个本官就要管一次,那本官还管得过来么?”屏州州府戚琅瞪了一眼差役,“还不把那无知妇人撵出去!还是外地来的,真是无理取闹。” 他停了片刻,又叫住了那差役,“说话要软和些,安排两个人陪她一块去找,找不找得到的,也算咱们尽力了。” 烦归烦,但这种事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弃之不理。 戚琅就快升迁了。 离了这贫困的屏州,外头是更广阔的天地。 南境十三州的首府之城又如何? 比得了贵气的京城,还是比得了富庶的江南? 谁要来待着谁待着,反正他是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戚琅展开手里的文书手卷,那上头空着的地方正等他写上推荐官员的名单。 “写谁好呢?”戚琅眯起眼,“河州的那个脾气太硬,尚州的那个……又太爱溜须拍马;欸,花州的冯承这几年挺冒尖的,还有团州的文富,嗯,选谁好呢。” 他犹豫不决。 正踌躇着,突然一群人乱糟糟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差役慌得摔了个狗啃泥。 “闹什么?当本官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戚琅怒呵。 人群中,一丽装妇人气势汹汹:“你就是屏州的父母官?” “正是。” “很好,我是晋城公主,现在本宫命令你,封了屏州的城门,所有进出必严格查验,我要找一个三岁的女娃娃,要是找不到,哼哼,我瞧你这父母官差不多也当到头了。” 晋城公主说着,丢给他一块腰牌。 瞧那腰牌上雕刻着飞凤游龙,戚琅惊得心头咚咚不断。 已顾不上多问,细细检查了腰牌的真伪后,他忙让差役去封了城门。 “不知公主殿下驾到,有失远迎……实在是本官的失误,还望殿下莫要放在心上。”戚琅赔笑,背后冷汗直冒。 “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带着你的人帮我搜,哪怕将整个屏州都翻一遍,我也要尽快找到孩子。” 晋城公主面笼寒霜。 方才她与蔡贤相伴同游,恰巧遇上了心急如焚的徐诗敏,见晴姐儿不在她身边,晋城公主心头咯噔一下。 得知孩子真丢了,又听说屏州父母官敷衍了事,晋城公主如何不怒,二话不说替徐诗敏冲进了官府。 徐诗敏哪怕是高门世家的千金,这身份也远不如公主好用。 晋城公主又是皇后嫡出,备受宠爱。 哪怕京城的京兆尹府她也能照闯不误。 很快,整个官衙里的差役都出动了,大街小巷地寻找,用不了多久,大半个屏州的人都晓得丢了孩子。 晋城公主劝徐诗敏先回客栈歇一会儿,等着消息。 徐诗敏摇摇头,低头擦了擦眼角:“我哪里能待得住,我自己的孩子若是连我自己都不费心,还能指望谁,都是我不好……” 谁能想到一回头的功夫,晴姐儿连影都不剩了。 这一路走来太过顺利,荒郊野外都不曾出事的,没想到进了城,放松警惕,反倒给了当头一棒。 晋城公主知道劝不动,又道,“我们一块找,你放心,城门一封,来往出入者严查,一定能找到的。” “嗯……”徐诗敏抹着泪,用力点点头。 此时,她原先买凉茶的那医馆关上了大门。 一张今日停业的牌子挂了出来。 一小厮步伐匆匆,又关闭了看诊的中门,一路绕去了后院。 这里才是医馆主人的住处。 “外头怎么样了?”一中年男子托着茶盏呷了一口。 “老爷,城门封了,都在严查,甚至连出城安葬的棺材都要打开查验。” “这么严?”他皱眉,“不应该啊,是来了什么人么?” “说是那丢了孩子的妇人命好,遇上了微服出游的公主殿下,这公主打抱不平,直接找上了戚大人。” “公主殿下?哪个公主?” “好像是什么京城来的公主。” “废话,蠢材!任凭哪个公主不都是京城来的么?”范维则没好气地骂道。 刚骂完他又反应过来,“说的是晋城公主吧。” “对对,就是晋城公主。” 范维则脸色微沉。 “罢了,你先告知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等这公主走了再说。” “老爷,可那妇人不依不饶的……万一,又闹得那公主出面,非要戚大人挨家挨户地搜查可怎么好?”小厮还是有点担心。 “挨家挨户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范维则冷笑,“你当老爷我素日里给戚大人的孝敬都是玩闹么?我们这儿是医馆,素日里就颇有名声!戚大人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的。” 小厮一拍脑袋:“还是老爷您有法子!” “你个猪脑子。”范维则笑了,“还不快滚出去做事!” “那……今日拍晕了的那孩子怎么办?” “吃喝不愁地供着就行,要是哭闹了,就灌点汤药下去让她好好睡一觉,这孩子生得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遵命,老爷。” 整整一天,徐诗敏都跟着到处寻找。 街头巷尾到处留下过她的脚步。 可惜,一无所获。 她的晴姐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找不到半点痕迹。 夜深了,她已精疲力尽。 堪堪两步,险些一头栽倒。 盈袖忙扶住她,着急道:“姑娘可要保全自个儿的身子,小小姐还没找到之前,您不能先倒了呀。” 徐诗敏微微喘着气:“快,快去把那平安符给我拿来。” 盈袖立马明白。 她立马翻出了那张摆放妥当、叠得四四方方的符纸。 这是虞声笙给徐诗敏的。 跟道观里寻常卖的不一样。 徐诗敏记得,虞声笙说过,如果真遇到什么棘手的难事,可以将这个烧了,无论多远,虞声笙都会感应到。 女儿丢了,徐诗敏心急如焚,压根等不到天亮。 接过那方符纸,她径直用烛火点燃了一角,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她绝望的脸,漆黑疲惫的眼底却闪动着零星的希望。 “虞声笙,你答应过我的……我的晴姐儿没了,求你帮帮我。” 此刻,庆山清风观。 虞声笙正睡得香甜,被闻昊渊摇醒了。 “怎么了?”她迷糊着眼睛。 这段时日她天天监工,好不容易得了一晚上的空闲可以好好休息。 闻昊渊沉着脸,欲言又止:“你去看看你闺女干了什么好事……” 一听事情关乎晚姐儿,虞声笙一个激灵全醒了。 夫妻二人来到隔壁厢房。 即便虞声笙见多识广,遇到过各种稀奇的事情,也被眼前这一幕惊掉了下巴。 只见厢房的床榻上一字排开睡着几个孩子。 清一色都是女孩儿。 年纪不大。 大的顶多七八岁,小的两三岁。 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看向站在一边冲着自己嘻嘻笑的女儿:“你现在胆子大了啊,连人家的孩子都敢偷回来!!我养得起么?” 说着,掌心一展,桃木剑应声而动,被红绳系着的铜钱互相碰撞着,发出欢快而清脆的声响。 见状,曲桑、瑛娘瞬间挡在晚姐儿前面。 闻昊渊更是站在最前面,像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晚姐儿欣喜:“爹爹救我。” 闻昊渊却道:“问清楚了再打也不迟。” 晚姐儿:…… 第560章屏州相会 小小的身子立马挤到了虞声笙跟前,晚姐儿挺着小胸脯,一脸正义凛然:“娘亲,你要怪就怪我吧,不要伤着曲桑姐姐和瑛娘姐姐,她们俩都是被我威胁着帮忙的。” “说,这几个孩子哪儿来的?” “我和曲桑姐姐出去玩,刚好偷听到有坏人要卖小孩,我就求了曲桑姐姐把她们都救了出来,一路过来,晚儿的手都磨破啦,好疼的呢。” 晚姐儿冲着母亲展开掌心。 小小的白嫩手掌上真有擦伤过的血痕。 虞声笙心疼坏了。 比她更心疼的,是闻昊渊。 他立马放弃了原先的立场,赶紧检查了女儿的伤势,冷冷问:“谁伤的?” “没人伤,是晚儿想要帮忙,但晚儿太小了力量弱,自己摔的。” 晚姐儿说着,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这模样,任谁也不忍心再责问。 曲桑也自责内疚:“小姐人虽小,但心善,既遇见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恶事,怎能视而不见?说到底是我太无能了……运几个孩子都不能成。” 原来是为了救人。 不是出去疯玩疯跑就行。 虞声笙取了药膏来替女儿擦了伤处,又问:“你在哪里发现的这些孩子?坏人又是谁?” “是一个医馆呢!”晚姐儿见母亲不生气了,又活泼起来,眼睛亮亮的,“叫悬壶医馆,开在屏州。” 话音刚落,小人儿意识到不妙,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捂着自己的嘴巴。 虞声笙眯起眼:“屏州?” “这么晚了,你居然敢跑出去那么远?看我不狠狠教训你。” 闻昊渊:…… 本来想拦的老爹也表示心好累,闺女太跳脱了,根本不服管,还是打一顿或许能好些。 最后晚姐儿屁股上还是挨了桃木剑几下,火辣辣的疼。 打也打了,哭也哭了,该坐下来说正事了。 晚姐儿挨了老母亲的爱的教育,依然最粘虞声笙。她坐在虞声笙怀里,带着奶声奶气的哭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到女儿每天晚上都拉着曲桑,利用白天从玉浮那里偷学来的术法,日行百里,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虞声笙又想拿起桃木剑…… 冷静冷静,她劝自己。 还好,这丫头胆子大,天赋高,却不是莽撞之徒。 还知道拉着曲桑,还知道沿途播撒瑛娘的种子,让瑛娘的根系可以脱离庆山往更远处生长,方便照应和保护她们。 虞声笙听完只觉得头皮一抽一抽的。 夜色不早了,听完了所有故事,该睡觉就得睡觉了。 晚姐儿搂着母亲的脖子,还有些心虚:“我没做错吧?” “救人没做错,但你不该晚上偷溜出去玩。” “那白天呢?” “白天也不行,你太小了。” 虞声笙叹了一声,明白是自己最近太忙了,无暇陪伴孩子才导致晚姐儿觉得孤单,才有了晚上偷跑出去的事儿。 她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亲:“以后娘亲陪你玩,一旬至少要陪咱们晚姐儿玩两回,好不好?” “好!一玩就玩一整天。” “好,一整天,一言为定。”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 没过一会儿,晚姐儿睡着了。 虞声笙轻手轻脚地退出房,转身又迎面遇上了飘来的曲桑。 自知做错了事,曲桑也不打算为自己辩驳,低着头请罪。 “算了,你也拗不过她,她这性子十足像极了她爹,但是以后你不可替她瞒着,再有下次,你不会像今日这样好过。” 曲桑忙道:“不会有下次的。” 料理妥当了一切,虞声笙和闻昊渊去看那几个孩子。 她们还在睡。 燕儿已经替她们诊脉:“她们都吃了过量的安神汤药,所以才会睡得这么死。” 虞声笙眉心越发沉重。 屏州不是府城么,南境十三州的首府之地,在那里居然还有贩卖女童这样肮脏的恶行。 细细数了数,一共有六个女孩被晚姐儿带了回来。 现在这几个孩子都被安顿妥当,正盖着薄毯睡得香甜。 “咦?”虞声笙的目光碰到其中一个孩子时停了下来,“那不是……徐诗敏的女儿么?” 闻昊渊也惊住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个两三岁的女娃娃蜷缩成一团,露出的那张脸生得秀气漂亮,眉心还有一颗用胭脂点上的红点,又鲜明又好看。 “错不了,是徐诗敏的女儿。” 虞声笙凑近了再仔细瞧了瞧,“孩子虽然长大了,但她的五官没变,我见过的,绝对错不了。” “徐诗敏来南境了?”闻昊渊吃惊,“竟比皇帝的御驾还要快一步。” “皇帝一路走走停停,又要巡视检查,又要游山玩水,可慢着呢。” 虞声笙说完,抿唇沉思。 突然,桃木剑上的一枚铜钱发出更亮的古铜色光芒,紧接着一阵鲜红的光一闪而过。 伸手去碰,铜钱滚烫。 虞声笙明白了:“是徐诗敏。” 她烧了自己给的平安符。 这是求救的信号。 “她就在屏州。” 这一夜,徐诗敏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身体极度疲倦,自责内疚像是毒蛇不断吞噬着她的毅力。 闭上眼,就能浮现出女儿那可怜的小脸。 她的孩子在哪儿呢…… 有没有受罪,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还活着…… 一想到最后那个问题,徐诗敏就克制不住地心慌害怕。 破晓晨曦的光被挡在了窗外,屋内渐渐柔和明亮起来。 她睡不着了。 赶紧起身,潦草地洗漱更衣,糊弄地扒了两口粥饭,徐诗敏就要继续出门寻找。 晋城公主瞧她脸色泛着青白,便劝她:“外头都是我们的人,还有官府差役,让他们去找,你这个样子要是再倒下来,等晴姐儿找到了我怎么还她一个康健的娘亲。” “我实在是待不下去,让我去找,心里还好过些。” “那你饭也不好好吃,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找孩子?” 晋城公主正劝着,盈袖匆匆过来。 她满脸放光,刻意压低声音:“殿下,姑娘,姑娘您瞧瞧谁来了。” 她错开身子,身后的人顺势上前。 见到对方的模样,徐诗敏啊了一声,泪如雨下:“我还道你诓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眼前一身灰布素袍的女子正是虞声笙。 虞声笙连女子的发髻都没梳,就随意在头顶上扎了个道士丸子,素面朝天。 “你烧了平安符,我怎可能不来。”虞声笙顿了顿,“咱们回屋说话,这里人多不方便。” 徐诗敏眼底急切。 虞声笙又说:“我知道晚姐儿的下落,别急。” 这话如同定心丸,瞬间安抚了徐诗敏焦躁不安的心。 客房内,门窗关拢,只剩虞声笙、徐诗敏还有晋城公主两口子,共计四人。 “晴姐儿现在没事,她人在我那儿,我过来之前她刚睡醒,现下应该已经用过早饭了。” 说着,虞声笙拿出一方帕子,还有一串珠花交给徐诗敏。 才看了两眼,徐诗敏又泣不成声,抱着不放:“是晴姐儿的,是昨日晴姐儿穿戴的。” “我怀疑,晴姐儿是被屏州当地一个惯犯团体给拐走的,他们专门做拐卖孩童的生意。” 虞声笙顿了顿,“尤其是女童。” 晋城公主惊讶:“当真?屏州可是南境十三州的首府呀,这里居然也有这样穷凶极恶之人?” 蔡贤却见怪不怪:“哪里都有坏人,何况南境远离京城,很多人便会更目无法纪,肆意嚣张。” “你昨天有去过悬壶医馆么?”虞声笙问徐诗敏。 “有!昨日我领着晴姐儿去买凉茶,就是在他家门外孩子没了的——啊!难不成!” 第561章各自肚肠 徐诗敏想起来了。 当时就是那医馆掌柜的特别热情,又给她介绍了其他几样凉茶,她一时没看顾到,才让晴姐儿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没了。 当时她身边还带着其他丫鬟小厮。 后来她细细问过,丫鬟小厮们也几乎是同时被一件小事转移了注意力。 微不可察的小事,也不过挪开两三息的功夫,再来看时,孩子就没了。 这也太快了。 徐诗敏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真是他们?他们也太胆大了!府城内青天白日的,就敢这般动手!!” “他们一定是做惯了的。”虞声笙道,“我想顺藤摸瓜,把这人还有背后的势力都查清楚,最好连根拔起。” 晋城公主连连点头:“说的是,今日拐走的是咱们的晴姐儿,来日还不知有多少无辜的孩子被卷入,更不要说过去还有多少人被拐走……” 想到这儿,晋城公主就一阵愤愤不平,“我瞧那府城知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他的地界出了这样的事,若说他没有牵扯其中,谁信呢。” 虞声笙赞同晋城公主的说法。 徐诗敏擦了擦眼角:“只要晴姐儿没事,我都行,你想怎么做?” “要么直接端了这医馆,难免会打草惊蛇,抓不住背后的人;要么只能……以身入局。” “可……我们上哪儿找一个小女孩呀,这也太危险了。” 一时间讨论陷入僵局。 虞声笙安静片刻,笑道:“还是交给我来想法子吧,你们帮我忙,我帮你们找回晴姐儿,再立功一件,互相帮助。” “要我帮你什么忙?”晋城公主好奇。 “殿下此番南下,应该不只是为了游山玩水吧。” 想起母后的嘱托,晋城公主嘴角微扬:“竟什么都瞒不过你,不愧是虞姐姐。” “既然想给皇后娘娘拥立民心,那就要从实事做起,殿下的身份刚好可以帮我去巡视花州重建的商业区,也能震慑一二。” “好说。” 晋城公主一口应下。 “还有,多谢皇后娘娘慷慨解囊,缓了好些压力,这些银钱都是皇后娘娘自己出的吧。” 虞声笙又作揖拜了拜,“感激不尽。” “母后与我一同商议妥当的,不算什么大事。”晋城公主自豪极了。 这笔银钱对那些簪缨世家、皇亲贵胄来说,根本九牛一毛。 但对花州而言,却是甘霖。 三人又坐下,细细商议一番。 很快虞声笙悄然离去。 徐诗敏依旧红着眼睛四处找孩子,晋城公主也越发愤怒,压得戚琅几乎抬不起头来。 戚琅也急了。 第二天下衙后,他便让人去找悬壶医馆的东家晏继东来问话。 “你怎么搞得?事情闹成这样,满城风雨!!那孩子是不是被你拐去了?”戚琅压低声音质问。 晏继东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孩子是被他拐走的。 可谁能想到,一觉醒来孩子就没了。 就算现在让他把孩子还回去,他一时半会也没辙。 前夜丢了一屋子的货,他着急上火了一天一夜,这会儿又被戚琅叫来官邸问话,他的心情有多焦虑,可想而知。 “大人,我的好大人,我怎敢在您跟前扯谎呢,这事儿实在是稀奇古怪……那孩子是我拐走的,但前个儿夜里一屋子货都没了,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孩子。” “没了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草民四处都找过了,全无下落。” “怎会这样?”戚琅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草民也觉得稀奇,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您想想,一个京城公主无缘无故跑来咱们这地界作甚?该不会是……故意设计了圈套,就等着咱们钻的吧?” 晏继东附在他耳边细细说着。 一字一句都说到了戚琅的心坎上。 啪的一声,他合拢茶盖:“没错,你说的也有道理。” “横竖现在一屋子货都没了,不如……咱们干脆就装作不知情,谁还能把这一盆子脏水泼咱们身上,谁有这个证据证明是咱们做的呢?”晏继东又轻声蛊惑着。 “晋城公主不可能一直待在屏州,她们丢了孩子,咱们帮忙找孩子便是。” 戚琅眼珠子转了转,心略微安定:“说的也是,但……你那一屋子货是怎么没的,总归是个心腹大患,有人藏在暗处要对咱们不利;况且,没了这屋子的货,咱们怎么跟上头交代?” “等公主一行人走了,货还不是到处都有,大人您就别操心了,一切交给草民便是。” 二人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晏继东才悄悄从官邸的后门走了。 期间无人察觉。 戚琅摸出一只小小的鼻烟壶在手中把玩。 这鼻烟壶小巧玲珑。 用的却是高山碧玉制成,上头的山水云雾皆是浑然天成,一丝一毫人工雕琢的痕迹都没有,可见珍贵。 这是他得到的赏赐。 也是他近日的心头宠。 那些女孩子就是送给上头那位大人的,他觉得满意,才给了这宝贝。 戚琅接下来的升迁也要仰仗这位大人的提携。 是以,半点马虎不得。 接下来几日,屏州城内寻找失踪孩子的动静越来越大。 甚至有老百姓主动去官府告状,说自家的闺女也丢了好些时日了。 戚琅一一收了这些人的诉求,摆出正义凛然的模样,说一定会彻查到底。 可哪怕将屏州城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一个失踪的女童。 孟府。 孟文观匆匆回来。 无视掉挡在不远处的婆子,他脚下的步子换了个方向径直朝着另一边走去。 他宁愿绕得远一些,也不愿与高书宁见面。 那婆子便是高书宁身边伺候的。 候在那里,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他先去大奶奶房中。 孟文观才不愿让高书宁得逞。 自从上一回夫妻俩翻脸后,孟文观已经好多天没去妻子房中了。 高书宁倒也没闹腾。 只是每天都让婆子等在这儿,等不到也无所谓,她也不让人追着来问。 晚饭是在母亲房中用的,孟文观与孟家太太对坐说话,说起了近日城中的奇闻。 “晋城公主么……这可来头不小,我听说她备受圣上与皇后的宠爱,要是你能跟她有了交情,那可再好不过了。” 孟家太太也明白自己这话是在痴人说梦。 孟文观再出众,也没有结识公主的门路。 说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娘胡说了。” “您还真不是胡说,我打听到了,这一次丢了孩子的妇人恰恰是公主殿下的好友,我已托人走动,这几日都在帮忙寻人的队伍中,今儿我还亲眼瞧见公主殿下了。” 孟文观兴奋道。 “当真?我儿真是出息。”孟家太太喜出望外,忙又给他碗里添了好些菜,“多吃些。” “公主殿下人品容貌如何?”她又好奇。 “远远地瞧着不真切,确与常人不同,那身上的衣衫瞧着轻飘飘的,如华云一般。” “人家是公主,自然不一样。” 孟文观其实很想说另一件事。 他打听到此番丢了孩子的妇人也是京中高门之女,姓徐。 生得盈盈秀丽,出类拔萃。 能孤身带着女儿一同出游,多半家中没了男人。 他悄悄派人去问了那女子身边的小,得到的结果正如他所料。 孟文观心道:我攀不上金枝玉叶,那么金枝玉叶旁边的小花小草应该可问题不大。 又是一日的寻找落下帷幕。 徐诗敏演了一天,累得不行。 盈袖送了温温的茶汤来。 “方才外头吵什么?”徐诗敏问。 “长顺那小子越发没个谱了,有人来打听您,他居然说咱们府上没有男主人,男主人死了这样的话,被我逮住训了一通。” 第562章老天开眼 知晓女儿平安,徐诗敏悬着的一颗心早已落地,眼下虽演得疲惫慌乱,内里却沉稳如磐石。 听盈袖这么一说,她笑道:“长顺倒是个乖觉的,这话我爱听。” “您也太惯着他们了。”盈袖自然也是知晓内情的,接过徐诗敏手里的茶盏,压低声音询问,“咱们还要演几日?” “再有个五六日吧。” 徐诗敏心算着,一阵暗恨,“这些心狠阴毒的人,做什么谋生不好,非得打孩子们的主意,真该天打五雷轰。” “死不足惜!便是死了一百次,挫骨扬灰都不解恨!”盈袖接过话茬,“我小的时候跟随我老子娘去庄子上住过一段时日,就瞧见过家中孩子被拐的,那爹娘祖辈哪有一个能活得下去的。” 她说着摇摇头,“眼睛都哭瞎了还要找,天下这么大,去哪儿找起?我爹那会儿就说,宁愿子女得了重病不治,叫阎王收走了,这是命;都好过一辈子后悔自责,不知自家骨肉流落何地,便是死了,到了阴曹地府,这颗心都无法安定。” 徐诗敏咬着牙:“谁说不是。” 好险! 这一次要不是虞声笙的女儿,她怕也要与晴姐儿失之交臂,此生再难相见。 一想到这儿,徐诗敏就后怕不止。 越发将这个人贩子恨到骨子里。 “没听虞娘子说么,丢的全是女孩儿,指不定他们背地里还有旁的勾当!盈袖,取纸笔来,我要写封信回京城。” 盈袖立马了然:“您是想告知慕将军?” “晴姐儿是他的骨肉,这也是他应尽的责任,我自然不会独自一人担着。” 很快文房四宝齐备,徐诗敏快速写下薄薄一纸,寥寥数笔,走的更是游龙惊凤一般的草书。 信很快送了出去。 徐诗敏这才安稳睡下。 有人安眠,有人却无法高枕无忧。 悬壶医馆有两位掌管,范维则和晏继东。 他们各司其职,倒也配合默契,相安无事。 但晏继东背着范维则去了一趟州府老爷跟前献殷勤,半个字都没透露给范维则,就大大惹火了对方。 哪怕晚上不睡觉,范维则都要来讨个说法。 “我的好兄长,这话怎么说的,我坑谁也不可能坑了你啊,这医馆咱们俩共同办的,离了你我又如何能支撑?”晏继东忙不迭地说好话。 “你说得好听,既如此你为何一个人偷偷去?哪怕回来了都没漏一个字?要不是我不放心过来你这儿瞧一眼,怕也难觉察你这份心思!”范维则真是气坏了。 “丢了货这事儿非同小可,加上城里找孩子找得那般急切,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想着总不能叫兄长你出面,少一个人同行总归安稳点。” 晏继东说得口干舌燥,唾沫几乎干了,才勉强说得范维则稍稍消气。 “你想啊兄长,明面上你才是悬壶医馆的大夫,我不过是个后头跑堂拿药的,真要出事也要出在我身上,我得先把你摘干净呀。” 范维则轻哼:“那你说说,戚大人如何指派你了?” “稍安勿躁。”晏继东忙不迭道,“咱们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横竖货不在咱们这儿了,我已安排人将那些屋子收拾妥当,保管叫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他又贴在范维则耳边嘀咕了几句。 范维则终于脸色放晴:“大人真这么说?” “那还有假?别说大人了,连我都指着兄长这妙手回春的手艺配一副清心丸来解我的难处呢。” 没人不爱听好话,范维则也一样。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自然哄得他心头宽慰,脸也板不起来了。 “你呀你呀,下回再有什么可不许瞒我了,这医馆是咱们俩的,有事怎能不共担?” “是是,兄长教训的是。” 好一番费劲,总算送走了范维则。 晏继东一直将人送到了门外。 作揖躬身许久,等范维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晏继东才缓缓抬眼,转身的瞬间,一股不屑到底还是没能藏住从眼角溢出。 “哼,什么东西。”他掸了掸袖口。 悬壶医馆是他们二人同为东家,一同忠于府城知州戚琅,自然也是忠于那位藏在更高处的主子。 但范维则仗着自己精通医术,悬壶医馆要靠他支撑门面,从来不把晏继东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若无自己悬壶医馆也不复存在,那么自己就该比晏继东更得重用。 这一次晏继东越过他,单独去见了戚琅,怎能让他心里平衡。 素日里的轻视让范维则没有真正将晏继东当成对手,而是当做自己的一个小弟。 话又说回来,谁愿意一直屈居他人之下的? 晏继东当然不愿。 这小小的屏州城内,一时间风浪欲起,山雨欲来。 准备给上头的货没了,就算事出有因,范维则也觉得遗憾。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城里新一轮的寻找又开始了。 这一回,城门处查验更为严格,来往者哪怕一头骡子都要反复检查。 范维则出了城门,往附近的山上去。 他带了个小童,一个竹篓,里头还放了一把采药的锄头。 悬壶医馆在屏州颇有名声。 有不少人认得他。 “范大夫早啊,这又是去山上采药了?” “清晨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我原先配的药茶还缺一味最好的药,这不得去碰碰运气。”范维则笑得儒雅轻快。 “多亏了悬壶医馆,多亏有范大夫呀,那药茶我是一日也缺不了。” 一时间,赞美之言此起彼伏,几乎将他淹没。 范维则依旧宠辱不惊,与百姓们告辞,领着小童远行。 山里要比城中凉爽很多。 尤其清晨。 晨光还带着懵懂的温柔,穿透层层叠叠的碧绿洒落在地,一片斑驳。 范维则投入地采药,一忙就是大半日。 等到日上三竿,他才觉得喉咙干,惊觉已近正午。 喝了一壶水,又吃了点干粮,他坐在树下小憩,让小童去附近打些清冽甘甜的泉水来。 略坐片刻,小童奔走回来:“先生,河岸边上有个小孩!” 范维则忙起身去看。 只见河边果真趴着一个小孩,青衣布衫,朴素至极,清溪涓涓打湿了她的半边身子,露出半张白净的脸。 是个女孩! 约莫八九岁的年纪。 范维则的心怦怦狂跳——这不是缺什么来什么嘛! 他忙将竹篓交给小童,自己将这个女孩背在身上,带了回去。 临近傍晚时,女孩醒了。 范维则带了粥饭小菜去,女孩大约是饿狠了,狼吞虎咽的。 待她吃饱了,眼前的粥饭小菜已一扫而空。 范维则足足带了一个成年人的分量的,本以为还有的剩的,没想到居然差点不够吃。 强忍嘴角抽搐,他越发笑得亲和,对女孩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从哪儿来,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之类的。 但女孩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叫生生,其余的一概不记得了。 女孩身上还有些擦伤,应该是从高处摔下造成的。 范维则猜测,多半是城里谁家的孩子被安排去山里摘野菜,然后出了意外,摔坏了脑子,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欣喜若狂,面上却硬生生忍住:“既然不记得了,那就先在我这儿住下,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悬壶医馆的东家,你可以叫一声范大夫。” 生生抬眼,乖巧地唤了声:“范大夫。” 丢了一批货,但又让他白捡了一个。 虽然数量不够,但起码不用空手跟上头交代了。 范维则很满意。 他吩咐下去,好好待这个丫头,吃穿紧着她来。 他打算,等外头找孩子的动静消停了,他就立马将这个女孩送出去。 第563章另有盘算 生怕晏继东抢功,范维则决定将女孩藏在自己专门掌管的药材库房里。 就用稻草铺了个床铺,让女孩睡在上头。 平日里,让女孩做小童打扮,他又特意给女孩脸上涂黑,瞧着不起眼,很能糊弄人。 晏继东也不会在意店里突然多一个帮忙的小童,走来过往几次竟无半点察觉。 只一回随口问了句这小童哪儿来的。 范维则正用小秤称着几味药,闻言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是原先跟在我身边的那小童家的远房表亲,家里遭了灾,求到我这儿讨口饭吃。” “可惜了,是个男娃。”晏继东摇摇头。 范维则没作声。 外头寻找孩子的声音渐渐平息。 晋城公主也不可能长久地停留在屏州,安抚丢了孩子的徐家贵妇,又留下不少人手,她便带着人手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据说到了城门时,那徐家贵妇突然清醒了,怎么都不肯离开。 晋城公主拗不过一颗慈母之心,只好让她独自一人留下。 找来戚琅托付,又给徐诗敏留了好些人手,当着晋城公主的面,戚琅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徐娘子乃屏州贵客,在屏州地界出了这样的事,下官也没法向殿下交代,且让徐娘子留下,下官必定好好照看。” 晋城公主冷着脸道:“徐娘子是我闺中好友,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本宫饶不了你,便是太书令徐大人那儿你也交代不过去!” 一听这徐娘子来头不小,戚琅忙又作揖,态度恭敬,好一番信誓旦旦。 甚至还将官邸的一处院落打扫收拾出来,让徐诗敏一行人都住过去。 见到他安排得如此妥当,晋城公主才勉强松了口气,与徐诗敏告辞,二人在城郊分开。 徐诗敏折返回屏州城。 半路上却遇到一骑马而来的郎君。 少年郎君生得唇红齿白,玉面翩翩,好个模样。 策马随风到了跟前,衣袂飘飘,玉冠在顶,几乎能把女子的半颗心都给迷住了。 孟文观今日特地打扮过一番。 他太明白女人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了。 玉树临风,肆意潇洒,又不缺书卷气,这样的男子最能撩动一颗寂寞多时的心。 可惜了,他虽然很了解女子,却不了解徐诗敏。 徐诗敏是从京城来的,见过不知多少俊俏儿郎,况且她还是和离过的,太明白这些男人面具下藏着的心思。 见孟文观在自己跟前飒爽下马,眼角含风,唇畔含情,她已明白了八九分。 徐诗敏也没当面揭穿,始终保持着疏离客气。 孟文观拱手见礼:“徐娘子好,在下姓孟,是戚大人派我来安顿徐娘子的,娘子跟我来就行。” “小孟郎君有礼了,多有叨扰,实在是不好意思,那就麻烦您了。”徐诗敏福了福。 “娘子贵重,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孟文观见徐诗敏低头还礼那温顺谦和的模样,顿觉眼前一亮。 这妇人装扮的女子依旧面若芙蓉,秀美娇丽,举手投足间彰显大家闺秀的典雅从容。 在屏州,他还未见过真正的世家嫡女风范。 如今见到徐诗敏,他忍不住心动了,不由得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唯有这样的女子才可与我为配。 只是……她嫁过人了,已非完璧,有些惋惜。 徐诗敏哪里知道他还有这个想法。 要是知道了,必定骂得他狗血淋头。 孟文观将徐诗敏送去了官邸院落安顿,这里早有下人在收拾洒扫,打点得倒也齐整。 徐诗敏谢过。 不必主子开口,她身边的盈袖直接拿了钱出来打赏。 得了赏钱的奴仆们兴高采烈,越发干活起劲。 约莫半个时辰后,这儿便已妥当。 徐诗敏莞尔:“多谢小孟郎君帮忙,今日不早了,我就不留你用茶了,盈袖,替我送送小孟郎君。” “是。” 说完,她便绕过屏风进了里屋。 盈袖送了孟文观离开,还送了一份礼物,说是自家娘子的心意。 那是一匣子上好的茶叶。 放在京城也不算什么稀罕的宝贝。 但这里是南境。 北方的上等茶叶已属难得。 孟文观如获至宝,欢欢喜喜地走了。 盈袖回来道:“娘子,我猜前些时日来打听您消息的人多半与这孟官人有关。” “何以见得?” “方才我送他出门,他收了礼物与我说了句,‘听说你家娘子孀居,此番又遭遇丧女之痛,定然备受打击,若有需要只管来寻我’。” 盈袖学得像模像样,说到这儿啐了一声,“寻他奶奶个腿。” 徐诗敏被逗笑了,捧着茶盏,两个肩头抖个不行。 “往后他来你别让他进门就是了。”徐诗敏道,“我瞧他也不像什么正派的好人,瞧那双眼睛春情涌动的,打量着勾搭谁呢。”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盈袖一针见血。 “不过,此人与戚琅走得近,丢孩子的事儿保不准能从他这里入手。” 今晚,虞声笙会按照约定带晴姐儿来见徐诗敏。 是以,这些琐事被提起两句后,又都被徐诗敏暂且搁下。 晚饭过后,待一众人都安置。 徐诗敏房中只上着几盏烛火,她手边的桌案上备了好些女儿素日里爱吃的果子糕饼,还有几套干净的衣服。 正焦灼不安地等待时,外头月满中庭。 原本空无一人的庭院里,一朵乌云轻轻掠过天空,等再徐徐移开时,随着清辉如纱洒下,门口处多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虞声笙牵着晴姐儿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 皎皎月色下,是徐诗敏那张激动又欢喜的脸。 她一把抱起女儿,又拽住虞声笙的手,将二人一道拉进房中,低声催促:“进来说。” 晴姐儿也紧紧抱着母亲,口中声声唤着娘亲。 霎时,徐诗敏泪流满面。 这些时日的担忧惊恐全都化成潮湿的欢喜。 虞声笙心道:这应该就是有惊无险,失而复得吧。 让她们母女好好亲昵了一会儿,徐诗敏也从女儿口中得知了那一日的具体情形。 原来,徐诗敏刚进医馆,跟在后面的晴姐儿就被掉在地上的一颗琉璃珠子吸引。 才走过去两步,就被人捂住口鼻闷晕了。 再醒来时,她就在一个柴房里。 “有人给我们吃饭,我不敢吃,前头有姐姐不愿吃,他们就打。”晴姐儿怯怯地说。 这些事,虞声笙从没问过。 她知道她必定会带晴姐儿来见徐诗敏。 到时候母女必会提起这一段,自己又何必让孩子回忆两遍。 听到这里,徐诗敏气得眼眶发红:“这些个该死的!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哄晴姐儿吃了些果子,又换上娘亲准备的衣裳,徐诗敏安抚女儿在自己身边睡下。 孩子到底小,熬了这么久,小小的身子早就撑不住,没一会儿便挽着娘亲的手呼呼大睡。 徐诗敏目光柔软,转向虞声笙时满是感激:“这一次多亏了有你,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你先看看这个。” 虞声笙递给她一本卷宗。 翻开一看,徐诗敏惊讶:“这是屏州州志!” “是,而且是关于历年刑案的州志记载,我只拿取了过往十年的这部分。” 再细看看,徐诗敏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丢失女孩在屏州每年都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 她抬眼对上虞声笙的眸子。 二人对视片刻,异口同声:“这不是寻常的失踪。” 虞声笙赞叹道:“我就知道你一眼就能看出。” “每年都有丢,要说咱们这位知州大人毫不知情,鬼信呢。” “你如今住在官邸,近水楼台。” 虞声笙的话还没说完,徐诗敏迫切道:…… 第564章属于她的地盘 “这是自然,这一次他们敢欺到我头上,敢动我的晴姐儿,这事儿就没那么容易过去!” 徐诗敏显然气坏了。 就说与慕淮安和离那会儿,她都没生气成这样。 这般憋屈伤害化成一口气,叫人无论如何都咽不下。 “好,你素来聪慧,我没什么好提点你的,万事小心。” 虞声笙又留下一纸平安符,“这个补上。” 徐诗敏笑着收下。 她又跟虞声笙说了自己写信给慕淮安的事。 “也好。”虞声笙轻轻颔首,“他是晴姐儿的父亲,理应知情,况且在南境地界尤其是在首府屏州,有一个镇国将军出面,很多事要便宜得多。” “我还担心你怪我做错了。”徐诗敏松了口气。 “这是你的决定,于情于理都没错,我哪有怪你的道理。” 二人相视一笑。 这一晚,晴姐儿在母亲怀中睡得香甜。 睡意朦胧间,徐诗敏突然开口:“既两个孩子有这般缘分,不如叫晴姐儿认你家晚姐儿做个姊妹吧。” 虞声笙还没表态,徐诗敏又道,“救命之恩,便是嫡亲的姐姐也该感恩一辈子的,日后我给晴姐儿备下的嫁妆,必有晚姐儿的一半。” “你——别拒绝。” 虞声笙张了张口,无声地弯起嘴角:“好,两个小丫头有这样的缘分,倒也好,就是难为你要多劳累多开源了。” “晚姐儿救了晴姐儿,这份恩情我给什么都是应该的。” 瞧着母女二人睡熟了。 虞声笙悄悄离开。 门外,闻昊渊正在院中等着。 自从与她结为夫妻,好像这样奇奇怪怪的事情就没少过,他也习惯了。 “睡下了?” “嗯。” 虞声笙笑着贴在丈夫耳边低语了几句。 闻昊渊听后微微挑眉:“那她还算有心了。” “当初谁能想到还有这般缘分呢,真是奇妙。”她摇摇头。 “不说这个,说些我想听的正经事。” “什么事比这个还正经?”虞声笙奇了。 对上男人略显薄怒的眼睛,她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该打该打!” 她挽着他粗壮的手臂,“我已经成功混入悬壶医馆,无人察觉我的身份,一切顺利。” “你管那叫成功,哪里顺利了?你这是以身涉险,我不过离开了两日,你就能折腾出这样大的动静。”闻昊渊一阵头疼。 他抽空去外头探了探皇帝的行程。 回家时发现媳妇不在了。 女儿奶声奶气地告诉他,娘亲变成了姐姐,去救更多的姐姐了。 然后闻昊渊就在悬壶医馆看见了一个八九岁的小童。 那脸庞稚嫩,眼睛却很熟悉。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冲着他眨了眨。 闻昊渊当时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不是虞声笙又是谁?! 她居然能改头换面,把自己变成一个小孩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混进了最危险的地方。 事已至此,他自然不可能当众揭穿。 忍到现在终于耐不住,拿住妻子开始语重心长、苦口婆心。 虞声笙就傻笑,哄人的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他耳朵里灌。 “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少糊弄我。”闻昊渊板起脸正色道。 “我也是认真的。” 她扬起脸,眼底潋滟如波,越发清澈。 “这是个好机会,若能拿下屏州,很多事情就很好办了,咱们俩商量过,只一个花州怕不够,我想要南境十三州都联合起来。” “我想要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属于咱们的堡垒。” 闻昊渊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并非要造反,也并非要推翻当今圣上。 而是他们厌倦了京城的尔虞我诈,互相利用,更厌恶在这种一次次的猜忌中消磨时光精力,令自己的大好才能无法施展。 他们替朝廷守住南境。 同样的,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能拿他们、拿虞声笙怎么样。 “我想要好好活着,但手里没筹码,这事儿就不算数。”她梗着纤细如玉的脖颈,一字一句道,“我想保护你,保护晚姐儿,保护所有人,我不想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话还没说完,她被紧紧圈入怀中。 闻昊渊呼吸发紧。 她的耳边是他拙劣隐藏偏又藏不住的心跳声。 “是我……没用。”他语气艰涩。 虞声笙抱紧了他,将自己埋入他的怀中:“傻瓜,是我招惹了你,就该对你负责的。” 月色下,夫妻二人紧紧相拥。 好一会儿闻昊渊才缓缓松开:“皇帝的御驾已达广寿县,距离南境还有段距离,暗中派过来的除了皇帝的人还有黎阳夫人的暗卫。” 他顿了顿,“我已一一解决。” “你瞧,你还说你没用,这样大的本事问谁找去?谁能跟我夫君比?”她扬起脸,说得格外欢快。 心头一暖的闻昊渊用拇指摩挲着她的脸蛋,笑了:“你啊,就会哄我,还有件事……我大哥也在随驾护卫中。” 说起这个,他眼神微沉。 “为何?他不是被派去前线了么?啊……”虞声笙醍醐灌顶,陡然明白。 是啊,战火暂时熄灭,边境重回安定。 闻图就算再忙也该回京复命了。 迟迟没有消息,如今却发现人跟在随驾的护卫里,这本身就很反常。 “这是皇帝的安排。”闻昊渊笃定。 “真是好样的,咱们准备着,人家那头也没闲着,把大哥捏在手里正是最好用的一张牌。” “这样也好。”他恢复平静,“起码知晓他平安无事。” 虞声笙亲了亲他的下巴:“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慢慢来。” 他再一次搂紧了她。 每一个清晨对城里的百姓来说都格外忙碌。 早点铺子、茶楼、酒肆、医馆……乃至街边的小摊小贩都忙得脚不沾地。 范维则早早命人开门挂了牌子出去。 正张罗着,管事从后头一路小跑过来,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范维则脸色突变,忙往关那女孩的柴房走去。 打开锁推开门,里头居然空无一人。 “人呢?!我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说丢就丢了?!”范维则怒不可遏。 正发着火,一旁的草垛子有了动静,抖动了几下,女孩从里头钻了出来。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乱七八糟,脸上全是稻草留下的褶子。 “你、你怎么睡到那里头去了?”范维则这心啊,忽上忽下的,他赶紧从袖兜里摸出一只药瓶往嘴里倒了两粒。 “有蚊子叮我,睡不着。”女孩抓着胳膊,“我只能钻进去睡了。” 范维则:…… “收拾好了出来!”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远远地还能听见范维则教训管事的声音——“下回查清楚了再来说话,一惊一乍的,我都被你吓出一身汗。” 女孩静静看着,不慌不忙摘掉身上的稻草。 事实证明时间能冲淡一切。 哪怕闹得沸沸扬扬的女童失踪事件,一段时日下来遍寻无果,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倒也有人小声议论,说屏州丢女童也不是头一回了,生出了不少怪力乱神的骇人传闻。 戚琅松了口气。 他不止一次看望徐诗敏,安抚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也跟着假模假样地洒了几滴同情泪。 见徐诗敏日复一日地消瘦,憔悴悲伤,他也送了好些补品药材来,可也无济于事。 这一天,孟文观正在书房忙碌。 来了个陌生小厮传话。 他细细听了,满脸一喜,立马又进了书房,命人备了几样凉糕,还有一匹前几日新得的簇新纱料。 这匹纱料刚巧送去高书宁处。 半道上叫人截了,她一阵不快。 “是大爷命人拿走的?”高书宁蹙眉。 第565章大献殷勤 “是……”回话的丫鬟不敢抬眼。 高书宁紧了紧掌心,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好端端地,大爷怎又看上了那皎青纱?”她呢喃着,想到了什么,随即唇畔一片讥讽,“我当是为什么,八成是老毛病又犯了。” 撵不走的妾室通房,跟苍蝇似的在身边围绕。 自从上回两口子因娟娘进门一事闹翻了脸,高书宁釜底抽薪,直接一碗红花给那娟娘灌了下去,孩子没了,人也进不了孟府的大门。 饶是孟家长辈也被高书宁这般果决狠辣惊呆了。 高书宁当时就冷笑:“大不了你去报官,什么刑罚我受了,只要我出了孟府的大门我的这些嫁妆财帛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留下!” 她倒也不是只晓得蛮横。 威胁过后,便是一颗甜枣。 几百两银子送入公中,刚好补上了老太太要吃的养生血燕和百年老参。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何况那娟娘确实娇娇娆娆,勾得孟文观非要了自己不可,也是娟娘提出先去激怒高书宁,好让她一个正房奶奶露了错处,被拿住了短板。 只是娟娘 没想到对方这么狠。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几乎要了她的小命。 权衡利弊,现在的孟府长房算是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现在,这种平衡好像也有点摇摇欲坠。 高书宁派人跟上去。 “别跟得太紧,仔细叫人察觉了,大爷身边有个叫喜旺的长随,跟着他就成了。” “是。” 安排好一切,高书宁起身去给婆母请安。 说实话,孟家太太现在看见这个儿媳就有点心里发怵。 明知她不是诚心诚意的孝顺,还要装出一副慈眉善目的长辈姿态来,当真是累。 高书宁说起了皎青纱的事情。 “本想着拿来给母亲做一床蚊帐来着,上回瞧见您屋子里的那套都褪了色了,没想到却被大爷拿去了,那纱料既不能做衣裳又不能做针线的,拿来糊窗做帐才得用,也不知大爷拿着去作甚。” 孟家太太也被蒙在鼓里。 儿媳的话外之音她听得清清楚楚,可她一脑袋浆糊。 只好赔着笑。 “许是外头同窗旧识问他借的吧,对了,我那儿还有几匹锦绣织花的缎子,就是颜色太鲜了些,我哪里穿得惯,给你倒是正正好,你年轻容貌好,拿回去裁剪几套衣裳才得宜。”孟家太太轻笑着。 “多谢母亲关怀,那儿媳就不客气了,烦劳母亲再将今日的账簿拿来给我。”高书宁顺坡下驴,继续提出自己的要求。 孟家太太抽了抽嘴角。 心中不愿,但还是冲着身边的妈妈微微点头。 不一会儿,账簿交到了高书宁的手中。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高书宁也没有久待,一盏茶还热乎着,她便起身告辞了。 等她走远,孟家太太才没好气地叹了声:“是我一开始看走了眼,谁能想到这女人这般厉害。” “太太别气,好在大奶奶看账的同时也愿意拿出银钱来填补亏空,对咱们也是好处多多。”一旁的妈妈赶紧劝着。 理是这么个理,但孟家太太还是觉得心里难受,很不是滋味。 高书宁办事没有水过无痕的圆滑与周到。 恰恰相反,她喜欢大刀阔斧,大开大合。 查到什么都摆在明面上,昨日让孟老爷下不来台,说那账面上的几百两银子都被他拿去置办字画,用来消遣;今日便叫孟家太太面上无光,查出又是一笔银钱支出,原是被太太拿去贴补了娘家。 老太太还在呢,看到儿子儿媳也都这般不争气,自然脸色更差了,指着儿子骂上梁不正下梁歪。 高书宁此时再笑眯眯地表示这些亏空她会一一补上。 被当众扇了两巴掌的夫妻俩还得对儿媳感恩戴德。 想到这些孟家太太就觉得头疼。 她扶额:“这日子……往后可怎么过哟。” 日子怎么过素来不是孟文观考虑的事儿。 他系出名门,一向自负。 娶高书宁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 发现一个真正的世家贵女,他上赶着献殷勤都来不及,那匹皎青纱就是要送去给徐诗敏的。 一并送去的还有几样现得新鲜凉糕,都是外头买不到的口味。 偏门外等了半晌,才见一个丫鬟过来领路,说自家娘子愿意见他。 孟文观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理了理衣袖,又正了正冠帽,迫不及待地迈入门中。 徐诗敏将待客之地设在了凉亭中。 这里四面环风,处处景致,放眼望去一片翠浓欲滴。 一壶好茶,旁边配的就是孟文观送来的凉糕。 “公子请坐。”徐诗敏见礼。 “见过徐娘子。” 二人面对面坐下,徐诗敏倒了一杯茶送上,又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寥寥数语,已得见她满腹诗文,言辞间皆有章法,孟文观见了更是喜欢不已,恨不得当场就表露心迹。 徐诗敏说着,又红了眼眶:“孩子丢了,我哪有闲情逸致吃什么东西,难为小孟郎君一片心意了,下回别再送了,送给我也是浪费。” “孩子一事我听戚大人说起过,现在已往城郊方向去搜寻,你放心,官府从未放弃过寻找。” “可戚大人不愿我去找他……我只能困在这官邸中,不见天日。”她说着,伤心拭泪,“我听说小孟郎君与戚大人私交甚好,不知您可否替我去问一问?” 孟文观刚想拒绝。 可一抬眼,见她风姿楚楚,怜怜心碎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好,徐娘子既然看重于我,我自然会鼎力相助,若能救回孩子也是我的功德一件。” 徐诗敏泪中带笑,感激不尽。 那依赖倾慕的眼神让孟文观很是受用。 送走了他,盈袖打了盆热水来,徐诗敏梳洗过,又对着镜子重新上妆,拿茉莉脂粉将脸色擦得更白一些,看起来憔悴失神。 “那姓孟的能成事么?”盈袖怀疑。 “我打听过了,那孟家来头不小,与戚琅确实私交甚密,若非如此,那日来拦咱们的也不会是这个小子了。”徐诗敏有八九分的把握,“他既起了这个心思,我不利用起来,怎对得起虞娘子交给我的任务?” “就是委屈娘子了。” “哪里委屈,都是为了我儿。”徐诗敏淡淡道,“说来也好笑,古往今来多少儿郎竟都吃这一套。” 说罢,她嘲弄地轻轻一哂。 这一天,一直到天黑孟文观才回来。 前所未有的忙碌。 翌日天不亮,他又匆匆离去,一连几日都是如此,连早饭都没空陪长辈用。 老太太问起来,他就说近日在帮戚大人办差,忙得紧。 老太太心疼孙子,一听这话,忙又让孟文观仔细着些。 孟文观刚出门上马,孟家太太就追了上来:“你这些时日都在奔走什么?家都不顾了么?” “娘,我方才不是说了……” “少拿糊弄你祖母那套话来搪塞我,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晓得?你这几日都在外头忙什么,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叫你拿去了,到底外头有什么人?我可提醒你,如今家里中馈已叫你媳妇掌管了一半,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糊涂。” 孟家太太就差没把话说白了。 孟文观噎了一下,压低声:“娘既然知晓,多少也帮我遮掩一二。” “你真又有了相好的了?”孟家太太瞬间火气就上来了。 “要是相好的就好了,我送去的礼物人家一样不收,就收些吃食茶水,这算什么,人家是京城里的贵女,太书令徐大人你可听说过,那是人家的亲爹,京城里的正经大官!” 第566章回娘家求个援助 他说着,贴在母亲耳边絮絮几句。 孟家太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她一把扯住儿子的袖口:“此话当真?” “还能骗您不成,那徐娘子是跟着晋城公主的车队一块来的,若非丢了女儿,她也不会离开晋城公主,独自留下;那日城门送公主殿下,殿下对徐娘子多有照拂不舍,儿子都看在眼里。” 孟文观越说越笃定,“娘您细想,若是一般人物,怎会惹得公主殿下这样重视?” 孟家太太越听越觉得有理。 连连颔首,眼底放光,她甚至从心底涌上一股惋惜可恨:“早知有这般缘分能结识,我又何必替你张罗这门亲,平白连累了我儿。” 要是没有高书宁,此刻孟文观就是孑然一身。 以他的年岁才貌要去吸引一个独自拉扯女儿的寡妇,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是寡妇这名头不好听……”多少有些克夫。 “这些细微末节的东西就不必在意了,大丈夫行事,何必拘泥于这些。”孟文观浑然不往心里去。 “也是。” 孟家太太转念也来了精神。 要真能攀上京城贵女这艘大船,或许能借着岳丈的东风让他们孟家重回京城。 南境首府再好,哪能比得过那繁华富裕的都城呢。 母子二人嘀嘀咕咕议论着,全然没察觉到廊下有个丫鬟的身影一闪而过。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这里发生的种种全都进了高书宁的耳朵。 这些时日高书宁对丈夫已经死心,但当听到这一切的瞬间,她还是难以克制地气红了眼睛。 “好好好,霸占我嫁妆不成,便冷落我;如今又看上了高门的女子,还想过河拆桥,门都没有!” 她咬着牙,轻轻搁下茶盏。 孟家太太还沉浸在儿子给她编织的美梦中。 过了晌午,门房来报,说大奶奶让人备车马,要回娘家一趟。 孟家太太冷哼:“越发没个规矩了,谁家媳妇回娘家不来请示公婆的。” 话还没说完,高书宁从门外进来,刚好将这句尽收耳底。 “母亲何必这么着急呢,我这不是来了么。”高书宁皮笑肉不笑道,“我盘了一下账面,发现还短缺不少银钱,正想着今日回娘家走动,也能解了咱们府上的燃眉之急。” 顿了顿,她眼波流转又把话抛了回去,“总不能真让我大张旗鼓地变卖嫁妆吧。” 孟家太太被噎得不轻,赶紧吃茶缓解尴尬。 “我不过是担心你,府里的马车叫观儿拿去府衙帮忙去了,你要回娘家,路上车马总要最好的,我是怕你受了委屈。” 孟家太太缓过神来,话还是说得很好听的。 高书宁道:“多谢母亲费心想着,这些事我都安排好了,只一件……儿媳此番回去是求银子去的,我想过了,就这么大大咧咧的开口总归不好,不如说个要投钱做买卖的由头,让我爹娘出资,还名正言顺些,母亲觉着呢?” “你瞧着办就行了,府里的账都交给你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孟家太太笑眯眯。 高书宁心中骂了句:一堆的烂账,谁稀罕呐。 马车徐徐,停在了高家门外。 门房见自家大小姐回来了,忙不迭地报给王茵晓。 许久不回娘家,高书宁根本不知晓如今是嫂子当家。 当王茵晓的人领着她先去了花厅,再许她去见母亲时,高书宁才隐约觉察出有些不对劲。 母女相见,便是有再多的隔阂埋怨,这一刻也荡然无存。 高家太太拉着女儿的手,不过抬眼间便哭成了泪人。 “女儿不孝,原先诸多不懂事……叫娘伤心了。”高书宁真心实意地说。 自己管家,方知料理一大家子有多不易。 更明白当初父母的良苦用心。 高家太太摇着头:“你不知道这些时日你娘我是怎么过来的……” 好不容易来了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高家太太根本不放,声泪俱下地诉苦。 原来,在高老爷和高子玉的支持和默许下,王茵晓已渐渐执掌整个高家,不光是花州的铺面,还有其他的生意田产,她都开始深入了解并插手。 王茵晓年轻聪明,脑子灵光。 哪怕如今怀着身孕,也半点不影响她料理这些。 高家太太本就失去了丈夫儿子的信任,加上原先管家时的雷霆手段让不少管事奴仆怀恨在心,换了个大方得体更好说话的大奶奶来,他们求之不得。 一府主母就这样被架空了。 高书宁听着,暗暗惊讶。 早就猜到嫂子不是一般人,却没想到对方手段这样厉害,才多早晚的功夫,竟能做到这地步。 高书宁没有愤怒,只有钦佩和羡慕。 要是自己也有嫂子这份能耐,也不必走这么多弯路,吃这么多苦头。 高家太太哭诉完了,见女儿没有预料之中勃然大怒,更没有急冲冲要替自己鸣不平的意思,她有些慌了:“书宁,你娘我在这个家里真是……要过不下去了。” “嫂子不是那样的人。”高书宁道,“娘先别自己吓自己,任凭如何,她是儿媳你是婆母,哪有儿媳爬到婆母头上的,等我先去见了嫂子,再与她说说。” 高家太太眨巴着泪眼,有些难以置信。 居然这么稳得住,还是她那个娇宠到嚣张跋扈的女儿么。 从母亲房中出来,高书宁静静走在花园子的石径小道上。 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 从幼年记事起一直到长大成人。 她都在这儿恣意玩耍。 如今再回来,自己的心境早已大不相同,身边也没了竹露,原本以为都让着自己的每个人,也露出了他们的獠牙。 远处,一弯洞门之下,南月正冲着她福了福。 高书宁回过神来,缓步向前。 “大奶奶刚午睡醒来,请姑奶奶过去叙旧。”南月低眉顺眼道。 “嫂子如今越发能耐了,多时不见,她已把控了家中里里外外,当真——叫人佩服。”高书宁在前头走着,南月低头跟在后面。 “不过是老爷太太还有大爷信赖,我们奶奶才不愿辜负了他们所托。” “嫂子嫁进门几年了,怎这会子突然得了信赖?” “这……主人家的心思,奴婢一个下人怎能随意探知?”南月淡淡道,“方才姑奶奶在太太跟前一道说话用饭,怎么太太没跟姑奶奶说么?” 高书宁张了张口,哑然。 不愧是跟在王茵晓身边多年的陪嫁大丫鬟,说话滴水不漏。 很快,王茵晓的院落就近在眼前。 一颗心怦怦狂跳,高书宁屏住呼吸,顺着丫鬟们打起的门帘子进去。 “姑奶奶来了。” 屏风后面,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王茵晓轻柔道:“宁妹妹来了,快,进来坐。” 茶是苦丁卢,配了几色糕饼。 其中就有高书宁最爱吃的杏仁酥。 姑嫂二人双双见礼,各自坐下。 高书宁的目光从嫂子微微隆起的腹部瞥过:“还未恭喜嫂子,终于掌家。” “嫁做人妇,这是迟早的事。”王茵晓莞尔,眉色间确实没有骄傲得意,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无论高书宁说什么,她都轻飘飘地挡回去。 几番回合下来,高书宁什么信息都没探到。 想起今日自己的来意,她顿觉口中发苦,她也没想到娘家如今早已变了天日。 “嫂子,你一定很恨我吧。”她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这话怎么说的?你是出嫁女,我是入门妇,既无利益纠葛,也没什么恩怨,我何必恨你。”王茵晓唇畔的弧度带了几分霜意。 高书宁苦笑,索性将自己原先做过的事儿桩桩件件说了一遍。 第567章打开天窗说亮话 一开始王茵晓还面带微笑,仿佛对方说的都跟自己无关。 渐渐地,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与冷意。 全都凝结在王茵晓的眼底,一丝一毫都没溢出。 对上嫂子的双眸,高书宁无奈道:“都这样了,嫂子还不愿说实话么?”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话一点不假,宁妹妹如今也是个明白人了,既然知晓你我结怨已久,现在还来客套做什么?” 王茵晓敛住不悦,问道。 “自然是有事相求,我好歹也是高家长房嫡女,我爹娘俱在,兄嫂年轻有为,如今在婆家遇到事儿了,娘家还能不帮?”高书宁干脆说明来意,“孟家的窟窿不小,我已填进去了不少,但我也没蠢笨至此,孟家还有一千多亩良田,这些我都要拿到手。” 还有长辈们分得的祖产,细算下来每年出息也有三四千两,其余的好东西就更不用说了。 要真使银子去买,多少银钱也不够差遣的。 不过是孟家过惯了好日子,不愿拿这些去变卖罢了。 窟窿不小,家底也确实够厚。 要不然孟家也撑不到高书宁嫁过来。 这也是高书宁看过账簿,了解孟家内情后,还愿意继续往里面搭银子的重要原因。 手头的银子是死的,但良田祖产却是活的,是每年都能给自己充实小金库的活宝贝。 高书宁势在必得。 一番话说完,她定定地看着王茵晓:“嫂子,你我的旧怨可否先暂时搁下,到底一家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若能在府城站稳脚跟,来日对你对大哥对往后都是有好处的。” 王茵晓像是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小姑子了。 愣了片刻,她笑道:“我不认口头上的好处,既然你要明明白白地谈,那我也给你个态度,我确实不喜你已久,但姑嫂的名分摆在这儿,我到底是你嫂子,如今你回娘家有事相求,我也不能视而不见——这样吧,你从孟家拿到的,要分我一半。” “不成!” 高书宁差点跳起来。 “不成的话,那嫂子我有些忙就帮不上了,你也别怪嫂子。” 王茵晓温温一笑。 她承认,要走一半多少有点连本带利算总账的意思。 不开这个口,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当面冲突的滋味竟没有想象中可怕,反而兴奋得让人浑身战栗,她期待高书宁会给自己怎样的回答。 良久,高书宁才渐渐垂下眼眸:“嫂子是恨上了我……” “那倒没有。” 怎会没有呢? 以前高书宁做姑娘时,全然无法体会到一个新嫁娘初到婆家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只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前前后后给王茵晓添了不知多少委屈和悲愤。 可轮到自己时,高书宁才明白当初有多过分。 要不然说风流轮流转呢,她也没想到,嫂子能这么快掌家,能把母亲压得没有话语权。 望着王茵晓淡漠的眉眼,想起过往姑嫂二人亲近的场景,高书宁起身盈盈拜倒。 “你这是做什么,南月,还不快点把姑奶奶搀起来。” 王茵晓忙吩咐。 高书宁不着痕迹地避开南月的手,抬眼道:“嫂子,是不是我答应给你一半,这次你就会全心全意地帮我,绝不会给我使绊子。” 王茵晓张了张口,沉思片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说得出,便做得到。” “好,原先种种是我对不住嫂子,妹妹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我也不求嫂子往后真心待我,只求咱们维系住一家子的颜面利益,别叫外人钻了空子!” 高书宁咬咬牙,“若嫂子还信不过我,我可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王茵晓主动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既是一家子,写这些做什么。” 又是半盏清茶下肚,高书宁终于开始了这一次回娘家的主要目的。 南月见她们说得投入,便悄悄退出屋子,关上门。 足足半个时辰后,高书宁才红着眼睛出来。 南月得主子之命送高书宁出府。 上了马车,高书宁又撩起帘栊回看了娘家大门一眼,这一眼满腹心事,酸涩又开明。 “去清风观。”她吩咐道。 从团州到清风观可不近。 这会子天色都不早了,再去清风观怕是赶不及回去。 但高书宁却不以为意:“我难得回娘家一趟,便是小住一两日又算得什么大事?” 话音刚落,身边的奴仆们都低头称是。 傍晚时分,高书宁抵达了清风观的山门口。 来过一回的她轻车熟路,直接表明自己有事相求,前来留宿,还奉上了十足的银钱。 哪有把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的道理,虞声笙得了道人的传话,很快就愉悦地答应了。 后院本就有供香客们小住的厢房,空出一间来收拾妥当,迎接客人。 正是晚饭时分,道观中的客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厨房内雾气缭绕,炊烟顺着烟囱袅袅飘向天空,金猫儿几人忙得脚不沾地。 很快,饭菜都得了。 今瑶拿着两只食笼,飞快地装满:“我先去给夫人送去了。” “你先去,今瓜今巧,你们俩过来把这些先给那些孩子们送去。”金猫儿吩咐道。 今瓜今巧应了一声,依言过来。 大家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不一会儿,今瓜就回来了:“哪儿用得着咱们送呀,那几个孩子都是聪明孩子,跟着帮忙不说,还把各个厢房的水缸都满上了。” “这样灵光?”金猫儿笑问。 “不灵光怎对得起咱们家大姑娘的救命之恩。”今瓜窃笑,“姐姐等会儿得空了去瞧瞧,咱们大姑娘正跟她们一块用饭呢,一边吃一边说故事,听得那几个孩子一愣一愣的,活像个孩子王。” 后院,虞声笙正与闻昊渊一块坐着用饭。 跟前一张支棱起来的小方桌,上面摆着几样清炒菜蔬,还有两道野味。 夫妻二人就着月色烛火,边吃边聊。 远处,晚姐儿正领着她救回来的一群女孩子,她们吃着饭说着话,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晴姐儿就靠在晚姐儿身边,活脱脱一个小跟班。 虞声笙余光一瞥,看到另一边的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喝完了半碗粥,那人还站着不动。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来都来了,躲在暗处做什么?” 那人犹豫片刻,终于从暗处走了出来。 “原来是高小姐。” “见过仙长,不知……竹露还好么,我过来给她带点东西。”高书宁说明来意。 “竹露不在这儿,在西边的院子里。” “我方才没见到她。” 或者说,高书宁没敢当面去见她。 上一次的拒绝,已让她心有余悸,真的很怕再次被竹露拒之门外。 虞声笙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烦劳高小姐稍等片刻,等我吃完饭,我领你去。” “不忙,仙长用饭要紧。” 高书宁满脸喜色。 还以为会被拒绝,只要虞声笙答应,今天八成能见着竹露。 不一会儿,虞声笙便领着高书宁到了一间厢房外头。 “现在竹露正教那些女孩子们做针线,她针线活做得很好,上回还给我纳了鞋底,又舒服又耐穿。”虞声笙对竹露夸奖毫不吝啬。 “竹露确实能干。”高书宁仿佛自己也被夸了,面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虞声笙上前敲门:“竹露姑娘。” 门内很快响起了脚步声,下一息,门开了。 竹露的脸上满是笑容,当目光触到虞声笙身后的人时,那笑容瞬间凝固在了唇畔。 “姑娘……”她呢喃着,“你怎么又来了?” “咱们能进屋说话么?” 第568章三个女人,一台好戏 厢房中亮着烛火。 二人的影子倒映在窗纸上,隐隐约约。 虞声笙没有进去,送高书宁进门后她就回去了。 见她这么快回来,闻昊渊还有点惊讶:“我以为你会陪着说会话。” “人家相伴多年的主仆二人要叙旧,我跟着凑什么热闹,我又不喜欢这种人多扎堆。” “三个人就叫扎堆了?” “反正不熟。” 虞声笙拿起纸笔画符。 这是她晚上最喜欢做的事儿了。 夜间清静,屏气凝神间得出的符咒也最有灵效,当她落下最后一笔,笔墨未干,符咒上亮起淡淡的金光。 虞声笙很满意,笑着放好,又开始了下一张。 “冯大人今日传话来说,商业区建得差不多了。”闻昊渊道。 “无人掣肘阻碍,自然快得很,咱们这位冯大人也怕了,生怕再冒出个高家来当个绊脚石,能有多快就让人忙多快。”虞声笙浅笑,“也好,这样效率高,还能弥补之前落下的时日。” “冯大人与你想的一样。”闻昊渊也跟着笑了,凑过来看妻子画符,“最快下个月初,这些停工停业的商铺都能重新张罗起来,买卖也能继续了。” “那我可有眼福了,到时候还请闻将军与我一道共赏。” 二人相视一笑。 “三生有幸。” 此时,后头厢房。 高书宁又带了好些物件给竹露。 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应有尽有。 上次她让小厮捎了料子来,竹露没收,这回她亲自过来,索性将料子裁成了衣裳,一并带来。 “原先是我没考虑周到,你在这儿就一人,做针线裁剪哪里忙得过来,便是给你好料子,你也使不上,这不,这新衣裳我让人按照你的身量做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高书宁殷切热情,两眼放光。 竹露百感交集:“我怎好总是拿姑娘的东西,这些太贵重了,我用不上的,多谢姑娘一番好心,我都明白的,只是这些我真收不了,姑娘还是拿回去吧。” “你是……还在怪我?” “不不,姑娘可别乱想,不过是我如今也用不上这些,平日里帮忙做活,忙都忙不过来了,这些个好料子往身上一穿,做事都生怕磕着碰着,反倒不好。”竹露温柔笑道。 “这观主居然让你做事?”高书宁有些生气。 竹露是她的丫鬟。 也就她能配使唤竹露做事。 “我在这儿吃住都没花钱,再不做些事情弥补怎行呢?观主宅心仁厚救了我,又收留我,我再腆着脸继续白吃白住的,岂非让观主以为姑娘不曾将我教好,反倒丢了姑娘的脸。” 竹露太了解高书宁了。 对方一个眼神的变化,她就看得明白。 是以赶紧开口解除了误会。 其实高书宁本性不坏,就是爱争爱抢,什么都要是头一份的。 这样的主子不好伺候。 但只要与她把一切都摊开了说清楚,反倒能让她理解体谅。 高书宁轻轻颔首:“你这么说也对……我给你留些银子吧。” “千万别,使不得!” 竹露轻叹,“姑娘如今自己掌家管账,凡事大大小小哪里不要银钱差遣的,何况……” 她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出口。 高书宁心头一颤:“我晓得你还是放不下我的,原先是我不好,叫你平白受了许多委屈,你好好的,等我料理好了府里的一切就来接你。” 不等竹露开口,她双手重重握住她的,“信我一回,你好好的。” 竹露被高书宁眼底的执着打动了,喉间发紧,一阵感慨。 这一夜,高书宁彻夜未归。 翌日一早,她与竹露一道用了观中的素斋,才不慌不忙打点行装回了府城屏州。 竹露送她一直送到了山门外。 “其实我家姑娘人不坏的……”竹露呢喃着。 她的身边,虞声笙不知何时来的:“本性不坏的人有时候也会伤着旁人,旁人何错之有?” 竹露张了张口,苦笑道:“仙长此言有理。” “等一切风平浪静,你打算跟她回去么?”虞声笙有点好奇竹露的选择。 竹露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 她淡淡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竹露是个勤快的姑娘。 等身上好全了,她便主动接过了照顾那些女孩子的任务,打点收拾,安排整顿,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金猫儿在一旁看了许久,与今瑶赞道:“这姑娘蕙质兰心,很是能干,要是换成咱们府里怕是今瓜今巧她们都要被比下去了。” “确实能干麻利,学东西也快。”今瑶同意她的说法。 这话被经过的今瓜今巧听到了,两人齐刷刷地涌起一阵不安。 原本道观中的生活清闲又自在。 没人打压教训,也没人拿捏为难。 她们又是跟在虞声笙身边时间最久的丫鬟,如今得了自由身,更是在观中如鱼得水。 现在突然来了个更能干更利落,还很勤快虚心的竹露,她们突然很有危机感。 危机感这东西说不出口,也不能拿出来给人看。 表现出来的就是今瓜今巧她们今天格外积极,厨房里那些个细微末节的小事,她们都做完了,且收拾得清爽利索。 还有好些地方是金猫儿和今瑶都不曾察觉的,也被她们挑出来一一完善。 金猫儿奇了,笑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两个丫头怎这般勤快了。” “何止勤快,连竹篓子都洗刷晾晒好了,我都自愧不如。”今瑶跟着笑了。 今瓜今巧羞涩地对视一眼,也不吱声,一转身又去忙活了。 却说高书宁那边,终于踩着冉冉升起的日头回了府。 得知儿媳一夜未归,孟家太太憋了一肚子气,得门房通传,她立马呵斥:“让她赶紧过来见我!” 高书宁不慌不忙更衣梳妆,收拾了好一会儿才姗姗来迟。 “你如今真是好大的脸面了,招呼不打就敢一夜未归!这是谁教给你的规矩?”孟家太太冷冷质问。 高书宁惊讶:“我以为回娘家小住一晚是府里默认的规矩,怎么,居然不是么?那为何原先母亲回娘家时,也都要小住一两个晚上呢?儿媳不过是学着婆母,若是不能学,婆母还是得早些告知我的。” 孟家太太被噎得不上不下,一时间说不出半个字。 “我还特地去问了老太太,老太太也是这样说的,原来母亲与老太太想的不一样,这也该早点与我说才是……” 高书宁垂眸浅笑,另有所指。 孟家太太张了张口:“你、你……我原先回娘家是有要紧事。” “儿媳也是一样,这段时日府里花销开支,哪一处不要银钱?若不是把这事当成要紧事来办,儿媳也没必要跑这一趟,还让娘家人看笑话。” 说着,高书宁就红了眼睛,时不时拿帕子轻轻拭泪。 这一招,她其实是跟嫂子王茵晓学的。 当初看到时,她没少在心里鄙夷嫂子装模作样,如今自己学来了,方知这法子确实好。 以退为进,把人家要说的都说了,叫对方无路可走。 孟家太太哑口无言。 “既然母亲问起了,那儿媳就斗胆再说一件事,这段时日大爷实在是太不像样子了,一而再再而三地从公中支取银钱,又从库房里拿了好些贵重物品,也不知他背地里在做什么。” 高书宁蹙眉道,“就连我给母亲预留的二三十两吃燕窝的银子也叫他拿去了……” 孟家太太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儿子一心向外,她乐见其成,反正她对高书宁这个儿媳妇也不是很满意。 但儿子要拿原本属于自己的利益去讨好另一个女人,她就老大不痛快。 “真是越发不像样子!” 第569章好事一茬接一茬 “就这笔银子都是儿媳日常省下来的,府医说婆母您每每到这个月份便身子不爽,咳嗽难止,我便想着燕窝清润滋养,最是对症的,谁承想……” 高书宁轻叹,“就是要委屈婆母些时日了,等咱们手头宽裕了,再拿银钱来吃燕窝好了。” 孟家太太还以为她会说这些银钱回头补上。 结果却是这么一句没根没据的话。 等手头宽裕?那要等到何年何月? 高书宁絮絮叨叨说着,事无巨细,从衣食住行到采买置办,一样一样的银钱差遣都说清楚了。 听得孟家太太脸色越来越沉。 她没想到儿子竟这般胡闹,这才多少时日,竟叫他挥霍出去这么多! 京城的高门贵女固然很有吸引力,可也不能这般荒唐。 别到时候八字还没一撇,家里就搬空了。 “我也是纳闷了,夫君开销这么大,外头到底有什么门道引得他这样大手大脚?”高书宁幽幽看去,“再不是又有了什么旁的心思,又要偷纳外室了吧。” “怎么会呢。”孟家太太忙替儿子遮掩。 “最好不会,您也知晓我这个脾气,要是再有一次,母亲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娟娘那事不都顺着你了么,还能有什么,男人在外奔走忙碌,总要打点的,多花些银钱也在情理之中。” 闻言,高书宁既不否认也没赞同。 她起身福了福:“既如此,您要是没有旁的指点,那儿媳先去忙了。” 眼睁睁看着儿媳离开的背影,孟家太太捂着心口,险些被气了个仰倒。 直等到高书宁走远了,她才敢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有了婆母保证,高书宁也懒得去问孟文观的去向。 只守好自己的嫁妆和公中开销,其余的,她一概不问。 孟文观要银子使了,她就让管事将原本给孟家太太的那一份给他拿去。 很快,府里就出现了怪现象。 孟家太太要吃的燕窝没了,爱品的茶叶没了,就连一应吃穿嚼用都跟着大幅度缩水。 再瞧瞧丈夫或是老太太那屋,却没有半点异常,一切照旧。 老太太甚至还夸这个孙媳妇,说她瞧着泼辣任性,其实掌家很有一手,孟文观耳根子软,容易被骗上当,身边就要有这样厉害的媳妇,方能支棱起门户。 孟家太太有苦难言。 终于有天晨起请安,一家子都在老太太处用饭时,孟家太太忍不住了,阴阳怪气了一番。 “今儿我算是有福了,能在母亲处用这么一碗虾仁鸡皮粥,吃得我这胸口都暖烘烘的,舒服极了。”她笑道。 “这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你想吃还不是随时都有的。”老太太也跟着笑了。 孟家太太欲言又止。 身边的丫鬟抢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们太太已经好些时日都吃些清水白粥,就连早点糕饼果子也只有一两样,饿得太太还未到正午就头发昏。” “怎会如此?”老太太看向高书宁。 现在是孙媳妇管家,这种事肯定要问她。 孟家太太拿着帕子轻轻掩口:“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应当是宁丫头疏忽了,到底年轻,头一回管家难免有疏漏。” “胡说,谁管家都不能叫婆母长辈饿肚子的吧,我们孟家又不是揭不开锅了。”老太太板起脸。 高书宁腹诽:要是没我嫁进来,你们早就揭不开锅了。 “书宁,到底怎么回事?”老太太质问。 “上回我已经同母亲说了呀,想来母亲人贵事忙给忘了。”高书宁不慌不忙搁下碗筷,“夫君日日在外奔走,每天都要银子使,他从公中支取,将婆母的份例都拿去了。” 孟家太太惊得合不拢嘴:“你……” “我也劝着不该这样,可夫君哪里听我的。”高书宁摇摇头,无奈叹息,“我与母亲说了,母亲知晓后也没当回事,我还以为这是母亲容许的,便想着先照应好老太太与父亲这边,总不能都叫夫君拿去了吧。” 说着,她又抛出一个重磅炸药,险些给这两位长辈炸上天,“对了,昨个儿夫君又支取了一百八十两,那些是用来招待宗族耆老的银子,不是说祖产要出息,老家会派人过来的么,儿媳早早备下了,谁知夫君打着母亲的旗号,我也不敢不给……” “啊?竟有这样荒唐的事!!”老太太急得饭都吃不下了,“观儿人呢,让他速来见我!” 很快下人传话,说大少爷一早就出门了,这会子不在府里。 老太太忙又找来管事询问,发现都与高书宁说的一一对上。 “你呀,你糊涂啊!!”老太太指着儿媳骂道,“观儿都多大了,你还这般纵着他!回头老家来人,见我们连这点排场都拿不出来,笑话岂不是要传得更远?” 孟家太太哪敢说实话,耷拉着脑袋起身,老老实实听训。 当着儿媳的面被骂,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 孟家太太恨透了高书宁,也恨毒了老太太。 却说另一头,对此一无所知的孟文观还在戚琅跟前行走打点。 他本来应徐诗敏的请求,主动帮忙,嘘寒问暖。 前前后后给送了不少东西,吃穿嚼用,无一不精,生怕怠慢了这位京城贵女。 徐诗敏也没照单全收,只挑拣一些个别的留下,其余的都退了回去。 孟文观因为替徐诗敏奔走打点,倒是在戚琅跟前露了不少脸,银子使到位了,神佛都要多给点笑脸,何况是屏州的父母官。 “你家世摆在这儿,又有文采功名在身,就是时运不济,叫你埋没至此,放心吧,我这儿腾出一个缺来,刚好叫你顶上。” 戚琅让他顶上的,正是自己身边的主簿一职。 戚琅主动推荐,又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自然上头不会为难什么,只等着正式卷宗文书下达,孟文观便可走马上任。 孟文观欣喜不已。 带着好消息,他没有先回府,而是绕去了徐诗敏所在的官邸小院。 “如此说来要恭喜小孟郎君了。”徐诗敏柔声道。 “哪有,多亏了你从旁指点,我才能有今日。”孟文观现在看她,如同看菩萨一般虔诚向往。 徐诗敏到底出身官宦世家,多少耳濡目染。 远不是孟文观能比的。 孟文观家世也不错,但到底远离权力中心太久,身边也无人开蒙,他一直混沌不清。 遇到徐诗敏,他才明白原先自己就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转,毫无章法。 “那是小孟郎君自己能干,换成旁人,便是点拨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徐诗敏抿唇一笑,“这么说来,戚大人很信任你,已经让你帮忙入手处理些杂事了。” “是。”孟文观殷勤道,“你放心,你想要的我必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我只想问个明白,哪怕孩子回不来了……便是死心,也该让我晓得在哪儿死的。”她说着,垂泪不止。 引得孟文观又是一阵心疼。 “还有我呢,你别哭。”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揽她的肩头。 盈袖恰到好处地过来,送了安神定心的药丸来给主子服下。 徐诗敏直接倒在盈袖的身上:“小孟郎君先回去吧,别在我这儿耽搁太久,你的前程要紧。” 孟文观有些惋惜,就差一点点,就可以美人在怀…… 他的小厮突然在廊下轻声急呼:“少爷,少爷!!府里来人了,让您赶紧回去呢!” 孟文观依依不舍地目光凝在徐诗敏身上,半晌才离开:“那我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看你。” 第570章彻底翻脸 刚迈出门,却听身后徐诗敏幽幽道:“这些时日多谢小孟郎君照顾,但你我身份有别,像今日这般来往实在是于礼不合,往后……别再来了,你来我也不会开门。” “盈袖,送客。” 孟文观急了,刚要回头解释,盈袖一头闯了出来,顺手将房门锁紧。 “孟官人,请吧。”她笑得冷淡。 身边的小厮也是满脸着急,口中不断催促。 孟文观一阵急切羞恼,只好一甩袖子跟着小厮先回府。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才出门多久,就惹得你们过来寻我!”他翻身上马,语气不善。 “小的也不知情,听太太跟前的管事说,好像、好像……” “有屁就放!” “好像是大奶奶在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太太就火了,关键是,老太太也晓得了。” 孟文观心情越发浮躁,满腔怒火。 他一阵风似的冲回府里。 先去了高书宁的院子,屋子里空空荡荡,也就几个洒扫的下人在,不见主子的身影。 没法子,没找到泻火发怒的人,他只好先去见祖母。 刚到老太太门外,就听里头一阵阵训斥,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 再细细一听,老太太在训儿子儿媳。 见状不妙的孟文观刚想转头,谁料守门的嬷嬷看见了他,直接打起门帘子通传道:“老太太,大少爷回来了。” 自知躲不过的孟文观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屋子里头,孟老爷耷拉着脑袋立在一旁。 孟家太太正跪在婆母跟前听训。 老太太的侧后方站着两眼微红的高书宁。 “你也跪下,与你母亲跪在一处!!”老太太瞧见孟文观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是最疼这个长孙的。 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都不为过。 她不明白,自己处处优待的孙子怎么就这般糊涂? 哪能拿着家里的东西去贴补外人? 孟文观勉强扯了扯嘴角:“祖母,母亲是做错了什么,您也别气坏了自己,凡事都是孙儿不好,您让孙儿跪下孙儿就跪下。” “就该你跪!”老太太听了这卖乖讨巧的话,好似火上浇油,越发不得了,“我来问你,你为何拿府里的那些银钱去贴外头的人?你昏了头了么?” “老祖宗事情不是像她说的那样的,她就是拈酸吃醋,眼里越发容不得人了,见风就是雨的!”孟文观狠狠瞪着高书宁。 这个她指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被点到名的高书宁也不反驳,只低头沉默不语。 “你还敢瞪你媳妇?这事要不是她今日与我说,我还被蒙在鼓里!账上多少银钱被你支走,你真当你岳家有金山银山呐?”老太太怒气冲天,“再过段时日,老家的人就要送祖产出息的份例来,你预备怎么过这一关,嗯?” 孟文观茫然抬眼,有些不明所以。 孟老爷道:“这一次还会有宗族耆老一块来……大约是他们也听到了些风声,非得要来看看咱们府上的情形。” 孟文观瞬间面白如纸。 见父子俩的模样,老太太冷哼:“现在知道怕了,我费了多大劲才让明面上的账能平一些,好歹能糊弄过这一回,这下可好,你们一个两个都是短视气喘的东西!好日子才几天,尾巴又翘上天了!” 她骂得难听,前所未有的难听。 孟家太太脸蛋涨得发紫,几乎咬破下唇,她双手死死扣着衣角,憋着一口气。 “你们当我死了不成!什么乱七八糟的腌臜都往府里拉,你们不嫌脏臭我还嫌呐!” 老太太越骂越起劲,将眼前这一家三口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也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瞧着玉面郎君一般俊俏模样的孙子,她又是惋惜又是恨铁不成钢。 好一顿臭骂后,老太太也给出了最后决断。 孟文观身边的丫鬟整个换了一遍,把原先做洒扫的粗使丫鬟都调来,她们一个个身强体壮、模样平凡,无法入孟文观的眼。 那些原本已与孟文观有了情分的女子,也由老太太做主出面,给了安身立命的银钱和一封切结书,了却所有关系。 得知还要给这些人钱,孟家太太老大不乐意。 老太太冷笑:“你别慌,就拿他屋子里那些莺莺燕燕花销的银子堵这个窟窿。” 老太太指着自己儿子。 这个他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孟老爷慌了神。 他没想到这一番连带清算还把自己栽了进去。 老太太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谁说都没用,孟老爷也只能瞧着那几个红颜知己离自己而去,一阵离愁伤心。 孟家太太悲喜交加,对婆母的雷霆手段又爱又恨。 不消两个时辰,孟府里两位正经男主子的房里就被清算干净了。 老太太对高书宁加以安慰,甚至还拿出几样珍宝首饰哄她开心。 孟家太太见了,眼睛更红了。 她认得,这些都是老太太嫁妆里的宝贝。 高书宁也很投桃报李,抹着泪说自己手头还有三千两,可以拿来,足够应付那些宗族耆老了。 老太太拉着高书宁的手:“好孩子,是文观对不住你,有我在,绝不会叫他再欺负了你。” 一场闹剧,在后半夜渐渐停歇。 孟文观被逼着留宿妻子房中。 高书宁对镜卸妆,身边丫鬟们鱼贯而入,或捧水递帕子送茶盏,不消人吩咐,各司其事,井然有序。 见状,孟文观讥讽道:“你身边这么多丫鬟伺候着,每个月要花多少银钱,你也好意思去祖母跟前告状。” “这些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丫鬟,一应月例银子都从我的私账走,不由公中拿钱。”高书宁从镜子深处冷冷凝视着丈夫,“就算祖母知晓,她也管不着我花娘家的钱吧?” “你……” “你就不一样了,你现在乱使的每一个铜板,都是孟家自己的砖石,你也不怕把家产挖空了,回头把自己给埋了。” “这不是有你么,谁让我娶了个好媳妇,你别的没有,银钱嫁妆有的是。”孟文观终于不再遮掩,露出了最不堪的那一面。 “你不是打算换人了么,怎么,你新物色的人选娘家也有这么多钱?”高书宁面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怒气,反倒莞尔嫣然,“恐怕未必,就算如我娘家一样有钱,那多半身份地位要比我强上许多,否则你也不会死乞白赖地像条狗似的围着人家打转。” “高书宁,你嘴巴放干净点!” 高书宁猛地转过上半身,操起手边一只妆奁朝着他狠狠砸去。 孟文观躲得及时。 妆奁从他耳边擦过,砸翻了屏风。 哗啦一阵巨响,满地狼藉。 珠翠珍宝散了一地,丫鬟们一个个屏气凝神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我还跟你明白说了,这个府里,就我最干净!”高书宁微微喘着气,“有能耐你休了我,看人家要不要你!” 孟文观哪敢休妻。 他气急败坏地想跑。 门却被外头守着的嬷嬷拦住了。 嬷嬷说了,老太太放话了,今晚大少爷除了大奶奶的屋子,旁的地方一概不许去。 孟文观:…… 要他去亲近那个母老虎? 门都没有。 高书宁也懒得讨好他,见他走了,便直接让人把门关了,让孟文观就待在院子里守了一夜。 “晚间夜凉,再冻出毛病来……”一丫鬟怕给自家主子添麻烦,有些不安。 “屏州再冷,又不是苦寒的西北,他一个壮年小子能冻出什么毛病来,且让他候着,你要心疼把他领你屋里去,反正我不要。” 丫鬟哪敢,忙讪讪笑着,不再提这话。 第571章三戏孟文观 官邸别苑,深夜。 慕淮安满脸胡茬,两眼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一刻钟前他刚到。 收到前妻的信,得知晴姐儿丢了,他心急如焚,日夜兼程地赶来南境。 本以为偌大的屏州里想要找一个人有点难。 谁知他刚进城门,就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小童来给他领路,那小童也不说话,只提着灯笼在前面走。 进了官邸厢房的小院大门后,小童福了福,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了。 也就是慕淮安见多识广,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遇到过,不然早就被吓得背后生寒。 “孩子已经平安无事,多亏了虞娘子出手。”徐诗敏点亮了烛火,又奉上了热茶,“你且吃一盏去去乏吧。” “虞娘子?” 徐诗敏撩起眼轻笑:“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被戳穿心事的慕淮安没有半点尴尬:“她素来神通,能遇上她是我的福气。” 徐诗敏心底冷哼,没回应他的话,反倒说起另一件事。 “你要我帮这种忙?”慕淮安惊讶。 “不是帮我的,而是帮虞娘子,我与你是晴姐儿的父母,她的女儿救了晴姐儿,如今更是她在照顾晴姐儿,于情于理咱们都得出一份力。” 徐诗敏到底与他做过几年夫妻,对此人甚是了解。 见慕淮安迟疑,她立马掩口冷笑:“放心,只是演戏,你现在满身官司,到处麻烦,还与人家虞娘子又有了婚约在身,这种不长眼的事情做一回就行了,不能到了这个岁数还犯蠢,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慕淮安:…… 总觉得徐诗敏话里有话,好像暗指什么。 “我能见见晴姐儿么?” “等事情了结,我离开屏州的时候你随我一道去,便能见到孩子了。” “好。” 徐诗敏又问:“你擅自离京,可打点好后头的事了?” “圣上如今不在京城,我自有理由打发那些人,不会给晴姐儿惹麻烦的。”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夜深了,我也不便留你,你赶紧去吧,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慕淮安走到门口顿住脚步:“你如今和虞声笙关系很好?” 莫名的,徐诗敏竟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些许酸意。 她弯起眉眼:“我与虞娘子一向和睦,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要是没这些个臭男人,她说不准能与虞声笙做手帕交。 当初是自己眼瞎,执着于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反倒赔上了好些青春与时光。 翌日,高书宁照旧去老太太跟前伺候。 孟家太太也在。 她那房里如今的寒酸,早起一顿像样的早饭都置办不起来,她又不愿吃苦,只好借着给婆母请安的机会留在老太太房中用饭。 老太太爱精细,又颇有品味。 一顿早饭吃得温软鲜美,腹中暖饱。 那鱼片粥鲜白如奶,浓郁可口,吃上一口让人恨不得连舌尖都给吞下去。 鲜咸的细粥便要用轻软的糕点果子来配。 这一样高书宁也办得不错。 四色六样果子各不相同,都是用应季的水果鲜芽为底,再配上米浆熬制,最终上了蒸笼脱模出来,摆在青瓷粉釉的碟子里,好看又好吃,可把老太太给吃美了。 孟家太太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儿媳。 她还是对高书宁喜欢不起来。 但没办法,全家上下如今都指着她出钱呢。 谁出银子谁说话算话。 她再不快活也得暂时忍下。 老太太给高书宁做主撑腰,又将一系列的账簿钥匙交给她,当着一干管事的面,给了高书宁十足的风光。 回到房中的孟家太太再也忍不住,面色阴沉得吓人。 “当初我嫁进来的时候,这个老虔婆也没像今日这般护着我,这银子是她娘,金子是她爹!财神爷进了门,她怎能不捧着哄着!亏得还是个长辈,哪里有长辈的样子!” “哎哟,我的好太太呀,您就轻声些个吧!”身边的妈妈听得心惊肉跳,忙不迭地过来拦着。 “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如今在府里越发无人把我放在眼里!”孟家太太抹着泪,说得伤心。 “这不是暂时的么,还指望大奶奶出钱呢,明儿宗族耆老他们就到了,这会子把人得罪狠了,老太太就会让太太您顶上,您愿意掏这个腰包?” “自然不愿!” 孟家太太又不傻。 嫁妆是自己的傍身,她已嫁做孟家妇,自然一饮一啄都该由婆家出钱,吃穿嚼用还要她从自己的嫁妆里出,那她还嫁什么男人? 她又不是高书宁。 想到这儿,她快速抹干了泪痕,恨恨道:“且让她得意几天,打量着我不知晓老太太的盘算么,哼,那么多账呢,烂在一起的多的是,到时候人家耆老长辈要查,看我这儿媳妇拿什么给人家看!” “太太明鉴,咱们就坐着等好戏,不就成了。” 孟府的好戏还没上演,心痒难耐的孟文观却主动拉开了另一出好戏的帷幕。 老太太言明,不准他再从公中支取银钱。 高书宁与他翻脸,嫁妆自然也不会让他碰。 手头紧,囊中羞涩,让他根本没脸去找徐诗敏。 但他留了人守在徐诗敏的小院外。 小厮来报他,说昨个儿半夜有男人从徐诗敏的房中出来,足足待了有小半个时辰。 一听这消息,孟文观哪里坐得住。 肥肉还没到手,就已经有旁人惦记了。 他顾不上许多,忙不迭地赶去徐诗敏处,却不想刚好与那个男人撞了个正着。 见到他来,徐诗敏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躲在他身后,对着慕淮安道:“这就是我心悦之人,你见到了总该死心了吧。” 这话一出,孟文观险些被欢喜冲晕了过去。 哪怕慕淮安身形高大,气势迫人,他也硬着头皮护着徐诗敏:“这位兄台,强迫人家一个弱女子实在是有辱斯文,我瞧你也是高门出身,总该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吧。” 身后,徐诗敏殷殷切切的哭声差点让他的心都碎了。 这样一个弱女子如此依赖仰仗自己,他还能把人推远么? 她说自己是她的心悦之人呐…… 想想都激动得心底发烫。 慕淮安负手,冷硬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张了张口:“你真瞧上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总比你强,你满身煞气,我避之不及。”徐诗敏回答果断。 “行,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慕淮安按照约定好的戏码往下演,转身出了屋。 走到院中,听见身后传来女子的哭声,还有那个男人的温柔安慰,他越听越不是滋味。 猛地回头,有股冲动让他想立马进去砍了这小子。 黄昏时分,清风观。 虞声笙忙碌了一日归来。 刚好几封飞鸽传书送到,来自徐诗敏。 拆开才看了两句,她笑出声。 “什么事这么有趣?”闻昊渊好奇。 “你看看。” 他接过一瞧,也忍不住嘴角上扬:“这主意是谁给她出的,该不会是你吧?” “怎么可能,是人家徐娘子聪慧机敏,睿智过人。”虞声笙赞不绝口,“谁说只有男人才能利用别人,女人就得乖乖做个贤良妇?依我看,这样的徐娘子才更可爱!” “你呀,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慕淮安来了,你就不怕多生事端?” “怕就有用了么?”虞声笙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来的还不止一个慕淮安呢。” “也是。” 暮色四起,夜星寒明。 孟文观浑然不觉现在有多晚,哼着小曲回了府。 孟家太太冷脸等在二道角门的后头,见儿子拐了进来,她质问道:“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 第572章孟家对账 “母亲,我……自然是有要紧事要去办。”孟文观作揖见礼。 孟家太太冷哼:“家里都快闹成一锅粥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往外跑。” “如今我也是戚大人身边的主簿,虽不是什么要职,但每日都得料理公务,这是戚大人赏识,我还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成?” 孟文观就算再孝顺,这会儿面对亲娘的无理取闹都有点嫌烦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 都是成家立业的大人了。 母亲怎能还像管小孩似的管着自己? 大约是看出儿子不快,孟家太太缓和了语气:“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想啊……府里事情也多,我这不是交代了你要好好盯紧你媳妇的么。” “放心,我安排了人过去的,是娘给的管事婆子,为人老练,很是周到。” “这样便好……” 孟家太太又叮嘱道,“府里多少祖产田庄铺面可不能都交到你媳妇手里,你们俩又不是一条心……” 话还没说完,孟文观就打断她:“就算交到她手里又如何?那些都是孟家的东西,她一个嫁进来的媳妇还能强占了不成?她管家,我问她拿银子,她敢不给么?也就是现在祖母管得严,祖母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过几时?” 饶是孟家太太都被儿子这么直白残酷的话惊到了。 孟文观长腿一迈,从母亲身边经过:“有我在呢,娘还不放心么,任她个小蹄子任性发作好了,忙的这一切还不是在我孟家门内。” 回到高书宁的院中,他照旧睡在偏房。 他身边一直跟着的长随贵儿悄悄来到高书宁的房门外。 轻敲了敲门。 很快一丫鬟开门,瞧见是他:“进来吧,奶奶等着你回话呢。” 贵儿忙点头哈腰。 进了门,跪在屏风外头。 屋内点着几盏灯,柔柔灯光落下,穿透了那大一片刺绣而成的屏风,隐隐约约透出后头坐着的女人身形。 高书宁微微抬手。 丫鬟立马奉上了热茶和果子,一直送到贵儿手边。 “奶奶赏你的,吃了回话吧。” 贵儿感激不尽,忙不迭地又是磕头几下,这才接过来吃了。 几样暖物下肚,贵儿的舌头都捋直了不少,将今日种种都倒给了高书宁。 “京城贵女,两男相争,这戏码可比戏文里唱得还要有趣。”她缓缓颔首,“呵呵……” “奶奶可要去寻那娘子?” “我去寻她做什么,她是京城贵女,又得戚大人照拂住在官邸厢房,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为难她作甚?” 高书宁冷笑连连,“行了,你做得好,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不会告发你偷取物件盗卖的事儿,往后手脚干净些,别再被抓住了,别的主子可没有我这样好说话。” 贵儿顿时冷汗津津:“多谢大奶奶恩德。” 等人退下,丫鬟掌灯来道:“奶奶,时候不早了,先歇下吧。” “歇不了呢。”高书宁翻着手边的账簿,“这几天都忙得紧,等忙完了再歇吧,你去沏杯浓浓的茶来。” 丫鬟心疼:“再怎么忙,您也该当心自个儿的身子才是。” “我心里有数。” 丫鬟忍不住又问:“奶奶方才为何……不去问那外头的娘子?她勾搭咱们姑爷,不是什么好人呢。” 高书宁嗤笑:“也就是我,小门小户的商户女,见识浅学问少,能被孟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住,人家是京城高门嫡女,什么样的名门世家没见过,能被他迷住心窍?” “况且你没听说么,她的孩子就是在屏州丢的,她无法割舍才要留下来继续寻个水落石出的,这种情形下,任凭哪个有心的母亲都不会做出与旁人苟且这样的事。” “她还能跟在公主殿下身边,想必有过人之处。” 高书宁顿了顿,“你细想想,孟文观这人除了一副皮囊,哪里值得人家为他流连忘返,还勾搭?切——不是我瞧不上他,八成是他自己上赶着给人家当牛做马。” 不得不说,她这回猜得很准。 “男人既然犯了色心,哪怕婆娘再厉害也拦不住,我也犯不着拦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既然夫妻情分已经淡漠到这地步,那她就只能放弃人,去寻更稳妥的靠山。 孟文观不值得托付终身。 孟家也不是长久的栖身之所。 但……那些祖产田庄铺子却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她前前后后垫进去那么多银钱,怎么可能不求回报? 接下来的几天,高书宁忙得脚不沾地,频频去婆母或是老太太处请安汇报。 期间倒是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庄子上来人说今年账面上的银钱短少了七百两。 这些银钱都是要送给叔伯子侄们的份例银子。 大家族就是这样,祖产出息滋养子孙后代,得了能耐的长房拿的最多,同样的也要在逢年过节或是查账统收的时候,将一部分银子拿出来作为份例,分给同宗的亲戚。 外人管这叫打秋风。 但大家族内部来看,这不过是一荣俱荣的表现。 这银钱是孟家太太支取,花销到别处去了,眼下哪有银子补上。 心知不妙的孟家太太赶紧叮嘱儿媳,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到了高书宁处。 她打算装个一问三不知。 为表清白,她干脆连同对牌钥匙都给了儿媳。 并当着众管事的面,她歪在榻上,一副病恹恹的模样道:“如今府里是大奶奶管事了,你们跟大奶奶说便是,咳咳。” 高书宁可太了解婆母的算计了。 她唇畔划过一抹冷意,也不拒绝也不闹腾,顺势接了下来。 那几百两的亏空也是她出手补上的。 孟家太太得知这事儿摆平了,还松了口气,颇为得意:“这儿媳别的不行,就是钱多,人还傻。” 终于,孟家一干宗族耆老抵达屏州。 为表重视,孟老爷亲自迎出城门。 府内,孟家太太早就张罗起来,明面上忙得奔走热切,其实事情早就被高书宁做完了,她不过是来做做样子。 这一次来的,还有跟老太太同辈的叔伯妯娌。 一番温情感动的叙旧后,这些长辈住下了。 为首的太伯父年纪虽大,但人很精神,当即表态说:“明日便开了祠堂,大家一块把这事儿办了,先祭祖再理账,两厢便宜。” 老太太连连点头:“好,就依着你的意思来。” 太伯父叫来孟文观,越看越满意:“你如今出息了,也成家了,往后好好的,要给咱们孟家门楣添光才是。” 孟文观无一不从。 他们又对着高书宁夸了夸。 高书宁温柔笑着,也不吭声。 这样内敛温婉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这些长辈们。 谁不喜欢乖顺听话的媳妇呢。 一夜好眠,翌日一早,吉时已到。 一家子沐浴焚香着正服,按照长幼齿序到了祠堂,一年之中孟家最要紧的活动就此开始。 祭祖流程繁琐,半天下来就累得孟文观面色发白。 倒是高书宁居然半声不响,依旧规矩。 这些落在长辈们眼里,又默默地得了个夸赞。 用罢了午饭,略休整歇息一会儿,便开始对账分钱了。 丫鬟们托着圆案,那上头摆着一堆堆的账簿。 丫鬟走后便是小厮。 又是一箩筐一箩筐抬上来的银钱。 足足堆满了大半个厅堂。 每每瞧见这一幕,孟家太太都心热如火。 但转念想起自己那些账上的亏空,她又有些不安。 所有物什齐备,老太太出面与太伯父一道开始对账整理。 一页页账簿翻过去,时而议论,时而提问。 孟家太太忍不住狂灌水。 只盼着这一场对账能快些个过去。 第573章色字头上一把刀 当对到孟家太太最关心的那部分账时,她止不住地心虚,期间甚至起身去后院更了一回衣。 再回来时,一屋子人依旧忙碌。 刚刚让她忌惮不安的账簿已然放在一边。 “这……”孟家太太开口想问,一时间又语塞。 “母亲身子好些了么?想是屋子里憋闷了,是儿媳疏忽,方才已让人取了冰块来,这会子凉爽多了吧。”高书宁起身,柔声笑着。 她又指着那堆账簿,“这是刚刚理好的,太伯父说咱们府上账目清爽,可见这些年都是母亲辛勤料理打点的功劳。” 短短一句话便解了孟家太太的心头事。 “还是你麻利,不过这么一会子的功夫就理好了,我也没什么,不过是早起忙得紧了,有些头晕口渴,方才回屋吃了两粒宁心丸就好多了。” 孟家太太慈爱地看着她,又对其他长辈道:“我这儿媳妇最是体贴温柔了,能得她入门,是文观之幸。” 被夸的高书宁微微羞涩,垂眸道:“都是我应该做的,母亲当着这么多长辈夸我,反倒让儿媳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太伯父频频点头:“我刚就说你是个好的,懂事乖巧,还会识字认账,挺不错;虽门第低了些,到底商户出身,但有你这般品质能耐也算能弥补了。” 高书宁唇边的弧度未改,垂下的眼睑挡住了一抹寒意。 祭祖也就花费了半日,理账却整整持续了两天两夜。 这太伯父大约也听到了些许传闻,坚持要让人将这些账簿整个誊抄一遍,他好带回老家存放。 说是也算彼此有个底。 来日要是孟府的账没了,老家还有一份存底。 孟老爷对此没有异议,倒是孟家太太狠狠瞪了丈夫好几眼,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又死死掐了他胳膊两下。 孟老爷疼得脸色都变了,依然不发一言。 老太太原本也觉得誊抄账簿不太好,他们这一房最出息能耐,是整个家族仰仗的荣光,怎能本末倒置,让其他旁支宗亲的兄弟来监督。 转念一想,想到这父子俩的荒唐行径,老太太立马又改了主意。 “还是你稳妥,就这么办吧。”她顺坡下驴,答应了。 太伯父也很欣慰:“你别怪我多事就好,这些都是咱们家的根基,待文观真正能独当一面,能支撑门楣了,这些东西我一样不留,都归还给你们。” 一场对账结束,阖府上下都累瘫了。 多少账簿重新归拢,又有多少赏钱利息发放。 这几日孟府里热闹得就像过年一样。 悬在孟家太太心上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盘账结束,有惊无险。 她原以为会出纰漏的那些窟窿都被高书宁填上了,账面上不但没有亏空,还有盈余。 那些妯娌无一不夸她理家有方,是个能耐的。 喜得孟家太太嘴角都压不下去,口里说着谦虚,面上洋洋得意。 这还是头一回她被在老家这些宗族耆老跟前长脸。 连带着看高书宁都觉得顺眼许多。 所有事宜尘埃落定,大家计划着明日起领着长辈们去游山玩水,访青问柳。 高书宁笑道:“还有些琐事未能办完,我一晚辈就不跟着凑热闹了,我会吩咐下人们细心安排,保管让诸位叔伯长辈们玩得尽兴。” “你这儿媳是个好的。”太伯父又夸了句,“进退得宜,很是不错。” “您谬赞了,书宁还年轻呢,还需要历练呢。”孟家太太抿唇道。 “都是你这个婆母调教有方。” “哪里话。” 一连忙碌的好些天,等到将众人送出门游玩,高书宁才松了口气。 被关在府里好些时日的孟文观也憋不住了。 他急着要去看徐诗敏的近况。 谁料刚出门就被婆子拦住了。 婆子恭敬又冷淡:“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放肆,府里谁是主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仆管我出门的事儿了?”孟文观骂道。 “大奶奶说了,长辈们还未离开,决不许姑爷做出丢人现眼的事儿来,没有老太太的吩咐,姑爷不准出门。” 说罢,婆子身后又站出好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来。 孟文观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混账!这是我孟府,别说你了就连高书宁都没资格做主的!给我让开!” “有什么话还请姑爷去跟大奶奶说,我们都是奴仆,只听从主子的吩咐,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姑爷贵重,别与我们这些个下人计较,若有想问的想骂的,不如去跟大奶奶计较。”这婆子瞧着容貌平凡,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哑口无言。 “你、你们等着!” 孟文观一甩袖子就去找高书宁了。 整个院中转了两圈也没寻到她的身影。 贵儿一会儿说大奶奶在后院料理长辈们房中的琐事,一会儿又来报,说庄子上来了人,大奶奶急着去忙那头的庶务。 阴差阳错,孟文观愣是没瞧见妻子一眼。 愤怒之下他索性领着贵儿回了外书房。 屏退其他人,他从外书房后面的窗户翻出。 贵儿满脸不安:“少爷,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要是让老太太他们晓得了……” “废话什么?还不赶紧出来!爷只是出门一趟,这又犯了什么的大罪?” 一想起那婆子方才的嘴脸,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高书宁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越过他跟戚大人告假,说是家中长辈难得来,须长子嫡孙在跟前侍奉,方显孝道。 一个孝字压下来,戚大人也不会说什么。 横竖孟文观只是个主簿,又不是要紧的职位,告假便告假吧。 贵儿哪敢真的违逆少爷的命令。 主仆二人从窗户翻出,又绕去了日常没什么人走动的园子,从这里的一处矮墙翻出府外。 重获自由的孟文观喜出望外,急匆匆地直奔官邸厢房。 多日前他与徐娘子互诉衷肠的一幕幕还犹在眼前,他按捺了这些时日,早就归心似箭。 孟文观刚出府。 守门的婆子便传话进了内宅。 一同被送进去的,还有一片方巾,那是小厮头上包着的,不知被什么扯破了,留下了一点。 高书宁一眼便认出了方巾的主人。 那青蓝灰布,正是贵儿的。 她笑道:“这小子也算有心了,能用这法子留下痕迹。” “大奶奶,咱们……” “吩咐厨房,好好备晚饭,既然他自己不要脸,那我只能成全他了。” 高书宁轻轻咬着牙,眸光中露出一片冰冷。 黄昏时分,红霞满天。 几辆马车徐徐折返,车上全是孟家的长辈。 这一趟游玩又累又尽兴。 太伯父老当益壮,甚至还与众人一道爬了山。 “听闻庆山清风观很是灵验,可惜离得有点远,今日无缘拜访了。”他惋惜。 “这有何难,您老多在这儿住上些时日,等等咱们再去便是了。”孟家太太笑道。 “就怕叨扰了你们。” “哪里话,您是长辈,您日日留在咱们府里才最好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孟老爷也跟着捧场。 众人都笑了,气氛很好。 用晚饭的时候,老太太觉察出不对了:“观儿人呢?怎么一直没见着?” 高书宁正忙着张罗琐事。 听到这话,她有些窘促担忧:“是我不好,我差人去问问。” 派去的下人没一会儿便满脸惊恐地回来,递上一封信:“这、这是刚刚送到门房的!” 信上潦草写了几个字:爹娘,救我! 赫然是孟文观的笔迹。 一屋子人都被惊住了。 老太太差点顾不上自己的拐杖:“这到底怎么回事,信是谁送来的?” 第574章夜宅 门房压根没看到人,就说一人骑着马从府门外掠过,这封信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原本门房还没当回事。 走近了一看,见那信上落下点点滴滴的血渍,顿感不对,这才忙不迭地回报给主子。 一屋子人对着那封信,全都陷入了沉默。 孟家太太最先沉不住气,两只手不受控制地舞了起来:“赶紧想想法子呀,这肯定是观儿写来的,他一定遇到事儿了!老太太老爷,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理!” 老太太细瞧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叫来了管事等人盘问。 得知今日孟文观曾想出府,但被高书宁拦下了,老太太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未到底,却听另一奴仆回话道:“老太太,一直跟在大爷身边的贵儿今儿也不见踪影。” 原来,孟文观一应吃穿用度都紧着精细的来,很是挑剔。 他只要在府里,必定茶水果子不断,还是挑好的来,寻常的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通常来拿取茶点的,也是贵儿。 但今天一整日,茶水房的奴仆并未见到贵儿一次。 很显然,孟文观不在府里。 一屋子人这下又紧张起来,老太太的面色都有些难看。 “快,把大奶奶叫来。” 另一边,戚琅备好了一切。 范维则将那名叫生生的女孩带了来,一道带来的还有另外两个年幼的孩子。 戚琅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下,面色复杂:“哪里来的女娃娃?这个当口你别铤而走险,免得给我添麻烦。” “大人放心,这是咱们做惯了的,我哪能不晓得轻重。”范维则忙赔笑地作揖,“这是生生这孩子从山上捡来的。” 说话间,他满意地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女娃娃。 养了这些时日,这女娃越发显得干净清秀。 假以时日,必定是个美人胚子。 范维则一阵惋惜。 要是能留着养上三四年,说不准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她还有这本事呢?” “捡的时候我就在边上,都是被丢进山里的女娃娃,又瘦又小还带着病,多半是家里养不起也不愿花钱治病,才把她们丢进深山自生自灭的。” 范维则这话倒是有理。 谁家不喜欢儿子,一个闺女只是赔钱货。 若能平平安安长大,也算给家里添个劳动力,待及笄后,还能换回一笔彩礼。 可要是个病号……寻常人家谁供得起。 丢掉也在情理之中了。 戚琅很快接受了这个残酷又荒唐的说法。 他捋着胡须:“也罢,遇到我们也算给这些孩子一个造化了。” “正是,我还给她们治好了病,自然对得起她们了。”范维则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今晚,三个孩子就要被送走。 戚琅松了口气,太久没往那位大人物府上送货,他也有些不安。 “还是你能干。”他夸赞道,“继东到底年轻了些,办事还不够牢靠。” “大人。” 名叫生生的女孩说话了,“我们都会很乖的,请给我们一口饭吃,有个柴房睡觉就成,我会做很多活。” “闭嘴,大人跟前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范维则呵斥。 生生往前两步,扯住戚琅的衣袖:“大人,求求你了……” 戚琅甩开她的手:“人呢,要认命,这辈子你们遇到范大夫遇到我,算是有福了,其余的废话也不必说。” 他不耐地抬起手。 范维则顿时明白,立马拉着生生,拽着另外两个女孩出了门。 隐隐月光下,一辆马车早就等着。 三个女孩被塞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香气,没一会儿这几个女孩都没了声响。 范维则掀开门帘检查。 见她们都昏睡,倒得乱七八糟,便满意地点点头,他笑道:“睡吧。” 马车疾驰离去。 另一条街上,孟家派出去的人也在四处寻找。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生怕惊动了旁人。 小厮家丁沿着自家少爷素日常去的街道找着,生怕漏下一星半点。 一无所获后,最终的怀疑目标落在了官邸私宅的小院里。 这儿是那位徐娘子的住处。 也是孟文观前段时日天天必来的地方。 孟家众人商量一番,老太太拿主意,让孟老爷两口子备上厚礼,先去征得 戚大人的同意。 怎么着他们都不能硬闯官邸厢房。 哪怕心中再急,明面上也得顾周全了。 如今家中族老长辈俱在,老太太生怕惊动了他们,反而更糟糕。 “我们老爷这会儿不见客,诸位还是请回吧。”戚府的门房直接婉拒了孟家的厚礼。 “我们要紧事,你应该认得我们府上的呀,我们与戚大人也算颇有交情。”孟老爷忙赔笑。 门房依旧拒绝:“我们老爷发话了,这会子时辰不早了,概不见客;除非,您有我们老爷上峰的文书,公事公办,小的倒是可以替你通传一声。” 孟老爷跟吃了苦瓜似的,脸都皱成一片。 他哪有这样的文书…… 载着三个女孩的马车很快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宅院门前。 这里的云墙矮矮的。 边缘砌了乌色的砖瓦,衬得底下的白墙越发鲜明。 几簇竹子探出墙头,郁郁葱葱。 将原本朦胧的月色又隔开了几分疏远。 从外头看,这儿就是一户家底还算殷实的人家,没什么稀奇的。 那扇乌沉沉的大门打开,一婆子冷着脸上下扫了眼戚琅与范维则。 “来迟了。”婆子冷冷道。 戚琅忙赔罪:“路上耽搁了片刻。” “随我来吧,大人已经在等着了。” 婆子往里面走了几步,又回头:“货留下,你留下,你——出去吧。” 被点到的范维则很是不甘心,想替自己争取一下:“这三个孩子是我找来的。” “出去。” 婆子面上的笑容阴恻恻,“你要是想留下来,别怪我家主人回头为难你。” 范维则被这个笑容吓到了。 背后乍起一阵寒意,冷汗都下来了。 他顿住脚步,退了出去。 戚琅跟在婆子身后,三个女娃娃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丁扛在肩上。 这三个家丁膀粗腰圆,也不说话。 戚琅瞅一眼都觉得瘆得慌。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这里,但这一回莫名有些不安。 那婆子停在了住宅门外。 提灯敲门,她格外恭顺:“主人,货到了。” 半晌,里面才传来闷闷的声音,听起来非男非女,浑厚中带着尖锐:“戚琅来了么?” “大人,下官在。”戚琅忙上前回话。 “上次丢的货可有下落了?” “回大人,下官无能,至今没能查到……这事儿确实蹊跷,莫名其妙丢了,连个后续都没有。” 那可是好多个活人。 “你确实无能。”门里的声音变得暴躁,“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戚琅吓得膝盖一软,跪地拜倒:“大人责骂的是,是下官办事不力,求大人降罪。” “罢了,眼下换人也不易,皇帝离南境越来越近的,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想节外生枝。” “多谢大人宽宥。” “好在这一次你没有让我太失望,货虽然少了点,但还有三个,算你逃过一回。” 戚琅额头上满是冷汗,又好一阵作揖求饶。 门又开了。 从里面递出来一张纸。 婆子把这张纸送到戚琅手中。 “这是你想要的,拿去吧” 戚琅一见上头的朱砂印鉴,清晰鲜红,立马满脸放光,双手接过连连磕头,感恩不断。 他快活地忘乎所以,根本不在意被带走的三个女娃娃。 离了宅院,回到马车上。 他再次展开那张纸——那份推荐提拔的文书,献宝似的拿给范维则看。 “这是……”范维则惊呆了。 “有了这个,我便能更进一步。” 第575章深入 戚琅说着,心头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小心翼翼、像是对待珍宝一般,他将这文书叠起贴身放好。 “范大夫,这回算你立了一功,待我升迁高位,必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听了这话,范维则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便旁击侧敲地绕了几句弯子。 戚琅是什么人,那是常年在官场混迹的老油条了。 什么脸色没瞧过,什么弦外音听不出。 见范维则这般扭捏,心中了然大半,他轻哼:“你与继东原是一块的,怎……还生分了呢?” “也不是生分了,医馆有医馆的规矩,他一个商人待在悬壶医馆也是浪费了呀,好在他聪明能干,胜我百倍!叫他困在医馆,我也于心不忍……” 范维则顿了顿,“我还打算接下来办一办义诊,造福百姓,就说是承蒙大人的关照,您觉着如何?” 戚琅乐了。 这提议正中下怀。 他装模作样地叹息:“既然你有这份心,我也不好拦着你,义诊是为民谋福祉,你既有这能耐,我自然要支持你。” “多谢大人。” 范维则目的达成,也笑成了一朵花。 可怜的晏继东压根不知晓,自己被蒙在鼓里,却被夺了悬壶医馆的掌控。 还是那座深不见底的宅院。 三个女娃娃被锁进一间房中。 房子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古朴灰蒙的门。 房中床铺、桌椅、橱柜一应俱全,三张干净的床铺并列摆放,却不是寻常见到的款式。 这床铺自上而下用紫檀木包裹,即便没有熏香,四周也弥漫着淡淡的芬芳。 紫檀木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 迎着微弱的烛火,泛着点点柔滑的光彩。 生生上前,吹灭了蜡烛。 “你干嘛呀,这下什么都看不到了。”另一女孩不满道,“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这屋子闷得很,点着蜡烛用不了多久咱们就会觉得发闷。” 名叫生生的女孩就是虞声笙幻化的。 用一张幻形符,外加障眼法,便可瞒天过海。 跟她一起来的另外两个女娃娃,一个是周丽珠,另一个则是瑛娘。 周丽珠术法算剑走偏锋,有自己的门路,变一个女娃娃不费工夫。 瑛娘的本体是大榕树,本就能随意幻化。 在清风观修行,积德行善,承祖师爷相前的香火灵气,瑛娘比之前更有进益,现在只要将种子带在身边,便能长期离开清风观自由行动。 虞声笙本来不想带她们俩的。 人多事情多,麻烦也会多。 但闻昊渊坚持,他说如果她身边没人,那他就要用自己的法子解决这件事。 虞声笙来暗的,这家伙就来更黑的。 最后,还是她妥协了。 周丽珠颇有能耐,瑛娘也很厉害。 带着她们俩说不定有奇效。 虞声笙说完掐了个决,原本封得死死的门框竟透出些许光亮,外头如水的清辉竟从缝隙里流入房中,没过一会儿,屋子里便亮了不少。 “这借光的术法是谁教给你的?”周丽珠兴奋地微微挑眉。 “我小时候晚上去山里偷菜,路上黑看不清楚,便想了这法子。” “偷菜?”周丽珠没听懂。 “对,山里的小动物都会储存不少的食物,我饿肚子的时候就会去问它们借一点。” 虞声笙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周丽珠:…… 瑛娘:…… “仙长,这床上的雕花纹路好像有点不一样。”瑛娘的注意力被那漂亮的床榻吸引了。 “看归看,别睡在上去就行。”虞声笙答,“那上面的纹路可以吸取你的阳气,睡一晚上人就迷糊了。” 周丽珠立马躲得远远的,口中骂道:“挨千刀的王八蛋,居然弄出这些东西来害人,真该下地狱狠狠死一死。” 环顾四周,虞声笙细细检查了一遍。 确定有问题的就是这些床。 她将桌椅拼在一起:“将就着睡一会儿吧。” “你还睡得着?” “时辰没到呢,不睡觉干嘛?” 瑛娘默默笑着,已经挨着虞声笙旁边款款坐下,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招呼道,“周娘子,快来。” 周丽珠坐了过去。 三人算是半躺着靠着墙,勉强算是个舒服的姿势。 虞声笙阖眼小憩。 周丽珠却睡不着:“这地方邪门得很,我刚进来就觉得阴气不小。” “我也觉着,浑身不舒服,尤其这间屋子。”瑛娘摩挲了两下胳膊。 “死了不少人,啧,怨气冲天,处理不好咱们都要跟着倒霉。” 周丽珠说这话,眼睛盯着虞声笙,希望她能说句话。 虞声笙没说话。 她轻轻打了两声鼾。 周丽珠:…… 瑛娘压低声线:“仙长睡着了,咱们也睡吧。”然后就退出了二人私聊小队,跟着也阖眼休息。 周丽珠很无语。 想当年,她跟着师兄走南闯北,见了不知多少奇人异事,像这种大战前夜,他们都彻夜难眠。 身为那个人的女儿,虞声笙却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放松,有点过于潇洒了。 没过一会儿,周丽珠也睡了。 时间悄悄爬过了子时。 不知哪儿来的黑雾蒙住了月色,也笼罩了这座不起眼的宅院。 周丽珠是被冻醒的。 太冷了,阴气森森。 这样的气温在温暖甚至有些炎热的南境,显然不正常。 睁开眼,她发现虞声笙早就醒了,正对着满地月色擦拭着手里的一把法剑,虞声笙脚边的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香炉,里头的香还燃着。 月光从地面如沙一般缓缓往上飘,笼罩着那把法剑。 原本古朴木质的法剑吸收了月光,渐渐显得透明。 周丽珠也看呆了:“你是在干嘛?” “请太阴娘娘的威慑,给我的法剑再上一层术法,你看是不是很厉害。” 虞声笙手腕如游龙,法剑在她手中舞得虎虎生风。 剑锋过后,银光追随,灵气大盛。 周丽珠瞧着又惊又喜——她没想到虞声笙的能耐这么大,居然还能这样借太阴星君的力量。 很快,周丽珠就笑不出来了。 虞声笙有多厉害她是知道的,连对方都这么严阵以待,看样子今晚有场恶战。 “你有几分把握?”她开始替自己谋算逃跑路线了,万一虞声笙顶不住,她怎么也得替自己考虑。 “十分。” “别自大。” “就是十分。”虞声笙满不在乎,“这种邪性的东西,砍就完了。” 脚步声就是在这时突然响起的。 很突兀。 很快门开了。 立在门口的婆子举着灯,检查着屋内的三个女娃娃,虞声笙立马贴脸上去,险些把人家吓得摔倒。 “你、你你怎么没睡在床上?”婆子惊愕。 “睡了啊,睡不着,这床太舒服了。”虞声笙睁眼说瞎话,“来之前范大夫就跟我们说了,我们是来伺候贵人的,要过好日子的,现在我们能去见主子了吗?”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婆子冷笑。 “那当然,我真的很着急,每个月月例银子是二两没错吧,我一定会好好伺候主子的。” “好。” 婆子稳住心神,理了理衣裳,“那你们就跟我来吧,主人要见你们。” 虞声笙走在前面。 周丽珠和瑛娘紧紧跟在后头。 绕过一整个长廊,从湖心地道穿过,再见天日时,眼前是另一处典雅清幽的小楼。 房门开了。 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正请君入瓮。 虞声笙眉头都没皱一下,迈进门中。 刚走几步,她察觉到身后的周丽珠和瑛娘都不见了。 看吧,她早就猜到,这里邪门得很,有时候不是人越多越好。 一片黑暗中,远处出现一个红点。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 那红点已到了眼前。 是个身穿嫁衣的女子,面上敷粉,眼线拉得很长,几乎没入鬓角。 “孩子,我的孩子……” 第576章红衣新娘 红衣新娘搂住了虞声笙。 那双从袖兜里伸出的手也奇长。 又长又细。 真正让人觉得可怕的,是她没有手腕,更没有小臂,整个袖兜里就只剩下一双手。 宛如枯藤一般,紧紧将虞声笙揽入怀中。 那尖锐的指甲上染着豆蔻,鲜艳似血。 “孩子,想不想娘亲?”红衣新娘流着血泪,贴住了虞声笙的脸颊。 冰冷的呼吸如寒霜,瞬间在四周凝结。 “我不是你的孩子。”虞声笙按住了她的脸,将其推远了一些,“你太冒昧了,我们初次见面你就又搂又抱的,于礼不合。” 红衣新娘一愣。 只剩下黑洞的两只眼睛里竟流露出几分诧异。 紧接着,虞声笙挣脱了她的怀抱。 原本可怖的手指是缠绕在虞声笙身上的。 但她用法剑荡了几下,红衣新娘的手指就像枯木一样碎开几段。 “说吧,供奉你的人在哪里?”虞声笙问。 红衣新娘怒了。 她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角色。 平生头一回踢到铁板,让她恼羞成怒。 顿时,阴风阵阵,红衣新娘变得巨大无比,那张开的嘴能一口将虞声笙吞入腹中。 “去死——” 虞声笙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张符贴在了红衣新娘的脑门上。 灵气环绕,将无数阴秽荡涤干净。 红衣新娘立马动不了了。 “快说,我赶时间,谁供奉你的?” 红衣新娘依旧不回答。 喜服之下,那双手越来越长,几乎充斥着整个屋子。 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形成包围圈。 虞声笙就被困在其中。 红衣新娘笑了,满口没有牙齿:“我的孩子就应该跟我在一起,让我吃了你吧。” 虞声笙:…… 说话讲不通,那只能动手了。 她念了一句法咒,那法剑顿时红光大盛,剑身木质,内里流动着月华,剑锋逐渐变长。 红衣新娘见势不好要跑,但已经太晚。 虞声笙刷刷几下,给她的长手指砍了个精光。 “啊!!!”红衣新娘爆发出尖利的惨叫。 “真难听。” 虞声笙一面嫌弃,一面砍得更凶了。 不消一会儿,红衣新娘就被砍得只剩下一个脑袋和躯干。 方才嚣张的模样也不复存在。 她缩在角落,战战兢兢:“女侠饶命,仙长饶命,大师饶命……” “回答我的问题,我已经问了两遍了。” “我也不知道是谁,反正是个很俊俏的郎君。” 都这个时候了,红衣新娘居然还有心思脸红,可见是个相当吸引女娘的男子了。 连女鬼都不放过。 “你虽命苦,前世也是可怜人,却甘心被人利用,残害无辜,我是治不了你,但自有收你的地方。” 虞声笙缓缓用剑锋在地上画了符咒。 最后一笔落下。 符咒从地面飘起,光芒大盛,化作一条路。 红衣新娘急了。 那条路上冒出无数只大手,将她按在了原地。 路逐渐消失,红衣新娘也随着那些大手,彻底消弭在眼前。 屋子里重回平静。 虞声笙看见了瑛娘和周丽珠。 瑛娘正用自己的枝丫藤蔓跟那些鬼手指作斗争,还隐隐占据上风。 周丽珠更是连衣角都没脏一点。 见虞声笙平安无事地出来,她笑道:“看样子是你把本体砍了,果真厉害。” 屋子中央设了一神龛祭台。 上面供奉着一尊神像,还用红盖头盖着。 周丽珠上前直接掀开。 那神像五官秀美,颇有神性,古怪的是神像的眼睛,一左一右偏移,看着格外渗人。 “见过拜错神的,没见过拜这么邪的。”周丽珠摇头。 “不是这人将邪神请回来拜的,是他自己养了一尊邪神。”虞声笙一语道破。 “自己养的?”瑛娘讶异,“这要是弄不好……殃及的可不止自家!” “人的贪欲无止境,自己养个邪神掌控,能得到更多好处呢。”周丽珠冷哼,“倒是个有野心的,可惜被你家仙长砍得七零八落。” 这东西留不得。 虞声笙一开始就没打算留那个红衣新娘。 在送对方进阴司地府前,她确实留了个心眼。 张开掌心,一根红线鲜艳欲滴,流光在线体上游动,如水一般从她的手掌滑落,隐没四周,朝着远处延伸。 这红线,在给虞声笙指引方向。 跟着红线出了屋子,外头又是一轮红月。 她在前头走得飞快,周丽珠和瑛娘紧跟其后。 很快,她们又到了一扇门前。 虞声笙抬脚踹开。 里头的人正在焚香烧纸,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 “你们是什么人?!” 虞声笙三人早就恢复了原来模样,不再是女娃娃的样子。 “那红衣新娘是你供奉的吧,你用女童的性命喂给她,要把她养成属于你的邪神,你用她的力量办了不少坏事吧。” 她上前踹翻了那人。 那人显然没想到这姑娘瞧着年轻纤弱,力气却不小,脾气更大,说动手就动手,连个招呼都不打。 在地上滚了两圈,头上蒙着的布也掉了,露出一张俊俏的脸来,果然是个如玉模样。 周丽珠瞧着欢喜:“你下手轻点,这郎君生的真不错,你别往他脸上打,打别的地方。” 虞声笙听劝。 瑛娘帮忙。 那人倒是积累了不少邪性的术法,一招接一招。 瑛娘的藤蔓深入地面,很快牵绊住了对方的动作,虞声笙一脚上去,给那人的脸都踹肿了。 “哎呀,不是说别打脸的吗?” “世上好看的男人那么多,又不止他一个,我就不信你没瞧过更好的?”虞声笙道,“不来帮忙就少说两句。” “刚刚没我帮忙,你以为你能那么快搞定那个女鬼的本体吗?老娘可是实实在在帮你的!”周丽珠骂骂咧咧。 又看了一眼那俊俏郎君红肿不堪的脸,颇为嫌弃地挪开视线。 “好,记你一功,等回去了给你送好吃的。” “谁要你的好吃的。” 话虽这么说,周丽珠却软乎了语气,眼角眉梢透着喜悦。 瑛娘是个谨慎的。 哪怕对方已没了反抗的能力,她还是用藤蔓将对方捆了个结结实实。 要不是虞声笙提醒两句,她差点把人家勒死。 不好意思地松开两根,瑛娘怯怯道:“现在可以了吗,仙长。” 那人刚被勒得翻白眼,这会儿终于能喘口气了。 虞声笙轻轻颔首:“可以了。” 忙碌了大半夜,她也累了。 随意坐下,见桌上还有一壶好茶,确定了干净后,她就给自己倒了两杯,还很熟络地招呼瑛娘和周丽珠。 “这茶不错,晾得刚刚好,吃两杯润润吧。” 那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我的地盘,你怎可如此放肆!!” “你人我都打了,何况吃你几杯茶?”虞声笙觉得好笑。 更放肆的事情都做了,这人怎么分不清轻重呢。 “你什么人?官职在戚琅之上么?这些年屏州丢失的女孩子是不是都是你的安排?” 虞声笙淡淡问,“我劝你实话实说,别累我费劲,好处多着呢。” “哼,你算什么东西,低贱平民——唔!!” 话还没说完,瑛娘立马又收紧了枝条。 那人再次面色发青,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快要被勒死的时候,瑛娘才松开控制。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脸色都变了。 “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最好实话实说,我耐心不是很多,你要是继续负隅顽抗,我就只能把刚才的红衣新娘再召回来,让你们俩面对面聊一聊。” 一听这话,那人眉峰猛地一跳。 “你也是够狠的。”虞声笙淡漠冷笑,“能把与自己情意相投的未婚妻炼成邪神。” “你懂什么!我只是想与岁娘双宿双飞!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与我永不分离!” 第577章罪恶缠身 “生前不能,死后反而可以,既如此你为何不一道死了?” 虞声笙一针见血指出对方话里的虚伪。 “一块下黄泉,一块投胎重新做人,说不准还能赚到下辈子的姻缘,阴司地府也不是不讲道理人情的地方,可你偏偏不愿,还拿什么深情做辩解。” 她最讨厌这种伪善的男人了。 瞧着光鲜漂亮,一表人才。 私底下也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怎么知道……”那人愣住了。 虞声笙眯起眼,细细看了看对方的模样:“怪道有这样的胆子,原来是皇亲国戚,你与当今圣上是什么关系?” “当今陛下是我皇兄!” 这人狞笑起来,“你惹了我,还以为有好日子过么,劝你识相点放了我,本王说不定还能网开一面,不与你计较。” 虞声笙沉思片刻,立马了然。 皇帝同辈的手足其实都死得差不多了。 当年夺嫡,死了一批与老皇帝差不多年纪的;后来又有几个本就体弱多病的,没熬到而立之年就去见阎王了。 细算起来,能熬到今日,还在南境有自己封地的亲王,唯有韩王。 这韩王本是宫女所出。 运气好,被贵妃收养,才在一众兄弟姊妹间出了头。 加上他年幼,懂事时,凶险的夺嫡之战已尘埃落定,皇帝为彰显手足情分,也不显得自己太过凶残狠厉,便给年幼的韩王封了亲王,又亲赐南境边上的鄯州给他做封地。 在虞声笙看来,韩王简直走了大运。 完美避开了所有祸事,还能尽享尊荣富贵。 为何不能好好过日子,非要用这些邪术残害他人性命呢? “韩王么?”周丽珠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转头抛给虞声笙一样东西,“你看看,我方才找到的。” 这是一枚钱币。 正是当朝所流通使用的通宝。 上面还铸有当今圣上的年号。 虞声笙细细看了看,还没等她看出端倪,周丽珠就笑道:“刚刚困住我们的红衣新娘守着一个巨大的地下库房,里头成箱都是这个,而且都新崭崭的。” “你的封地鄯州没有铸币权,你居然敢私自铸币?”虞声笙瞬间明白了周丽珠的意思。 韩王冷笑:“大胆!你攀咬当今亲王,罪可当诛,你说我私自铸币,可有证据?” “你的地库应该还在,这些钱币都没动,我把这些送去圣上跟前,找专人一验不就知道真假了?” 虞声笙顿了顿,“你一个亲王,藏了这么多通宝本身就很可疑,我家存钱都不用这些了,金锭银铤银票难道不比这个方便么?” 韩王面如土色。 “刚好,皇帝南巡,大约再过些时日就会抵达南境,到时候把你交给他。”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这位大师先别急着决定,你只要放了我,别说鄯州,就连南境十三州都可与你方便!我们完全能联手,这般多的富贵你何必拒之门外?”韩王急了,语气带着刻意的热乎。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虞声笙撩起眉眼,“我虽不是君子,但不想用这些沾染了无辜女孩性命鲜血的钱。” “你猜……为何那红衣新娘只问你要孩子,而且是要女孩?” 韩王一愣:“我怎么知道?” 虞声笙:“她是你的未婚妻,早早与你情定终身,对你忠心不二,她死之前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是个女儿。” 韩王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惊愕弥漫全身。 “所以她才想要孩子,想要女儿,你是害了她们母女的凶手,为了一己私欲要了她们的命,还拘了她的魂魄炼成邪神,连带着害了更多的女孩子。” 虞声笙淡淡道,“我不罚你,是你自有天罚。” 这种伤天害理的人,寻常惩罚根本不足洗刷他的罪孽。 周丽珠不敢置信:“那红衣新娘是他的未婚妻?” “嗯,生前也是可怜人,死在了洞房花烛夜。” 一句话成功让周丽珠气红了眼睛。 她恨恨地瞪着韩王,恨不得将对方身上开三刀六个洞。 周丽珠感同身受了。 心有所属,她至今未婚,大概率一辈子都形单影只,孤独终老。 可以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身披嫁衣,嫁给自己最爱的人。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怀揣着对未来的希望,对爱人的信赖,义无反顾地投入一段婚姻,为的是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情分。 被最爱最信任的人杀死,该有多冤枉? 还有更残忍的,虞声笙看周丽珠反应太大,索性就没说。 那个叫岁娘的可怜女子应该还是韩王的救命恩人,韩王的面相上显示他曾有凶灾在身。 也就是说,岁娘救了他。 才有了二人的姻缘。 可韩王又反悔了。 但救命之恩当前,他不想明面上做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便在背地里使了阴招。 虞声笙扫了一眼韩王身边。 一个七窍流血的女鬼正陪在他左右。 作为邪神的红衣新娘被拖入地狱,剥离层层因果,她作为受害人之一,地府放她回来了却这段渊源,也在情理之中。 岁娘对着虞声笙盈盈拜倒:“多谢仙长搭救,救我出苦海……” “你虽被利用、被蒙蔽神志才做下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但你沾了因果,总归是要还的。”虞声笙道。 周丽珠和瑛娘都能看见女鬼。 但韩王看不见。 他见虞声笙对着空荡荡的地方说话,头皮都快炸开了。 “你说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没人回答他。 岁娘流出血泪:“应该的,若不是我太过痴迷这段情分,也不会有这些事。” “这样吧,你可以缓一缓,等到真龙天子抵达南境,或许借着他的龙气,可替你分担一二。” 虞声笙到底心软。 想救岁娘,也想让那些冤死的女孩得以超生。 韩王毕竟出身皇族,寻常冤魂拿他没有办法。 但他要是死在当今圣上的手里,对岁娘对那些冤魂更有帮助。 虞声笙掏出一张符抛出去,法剑剑锋一出,符箓定在半空,她就这样悬空画了一道符咒。 符咒隐隐发出灵光,取代了原先的符。 随后化成一道光,没入岁娘的怀中。 顿时,原先有些飘忽不定的魂体变得更清澈稳定,戾气尽消。 周丽珠见到这一幕,惊喜地瞳仁发紧。 “多谢仙长指点。”岁娘恢复了生前的容貌,是个清秀端丽的女子。 她又拜了拜。 韩王都快疯了。 无论他怎么嘶吼质问,这三个人就是不跟他说话,特别是为首的这女人,光对着一片空气唠唠叨叨,更吓人。 虞声笙视线转向韩王:“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就走。 瑛娘奇了:“不拿了他报官么?” “还不到时候。” 虞声笙到底在京城生活过数年的人,也进宫应对过这些冠冕堂皇的场合。 她太懂那些皇亲国戚想要保一个亲王有多容易。 真要层层报上去,最后韩王也未必会死。 这对那些冤死的女孩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那他要是跑了呢?”瑛娘担忧。 “岁娘不是在么,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消了她的戾气?有她在,韩王跑不掉。” 虞声笙淡笑,“再说了,我也有其他准备。” 她去了后院。 一大片深深的土地,漆黑安静。 这下面埋着那些女孩的尸骨。 虞声笙盘腿坐下,开始念安魂咒,无数符咒化形,围绕在她身边,柔白清灵的光芒从她身上弥漫,逐渐化作星尘月光,洒满了这一片土地。 半个时辰后,虞声笙才结束。 “先回去吧。” 不远处的街角,闻昊渊等到了妻子。 第578章扎心的话,要让正确的人来说 见三人脸色都不太好,闻昊渊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啥,一切顺利。”虞声笙开口解了他的担忧,“就是事情真相让人有点接受不了。” 她又回头安慰二人,“没事的,天下之大什么事情都有,以后遇到多了你们就习惯了。” 自幼在深山老林里独自修行的瑛娘被吓到了:“还有更离谱的事儿?” “自然有,人要是狠起来,能吓死你。”周丽珠最先缓过来。 “你别吓她。” 周丽珠轻哼:“给我的话,早就给那什么韩王大卸八块了,还要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这桩孽不该交到旁人手里。” 见虞声笙意有所指,周丽珠不吭声了。 对方的术法造诣远在自己之上,在清风观久了,周丽珠早就对虞声笙心服口服。 几人回了清风观。 虞声笙简单沐浴洗漱了一番,便和丈夫一块睡下。 睡前,她呢喃了几句。 听到韩王那些离谱又残忍的行径,闻昊渊也是愤怒不已:“他养一个邪神作甚?就不怕殃及自身?” “人的贪欲无止境,这邪神要是能养成能做的事情可多了,不然你以为他能私自铸币,还不被人察觉么,必然有那岁娘的帮忙。” “这是死罪。” “他是皇帝的同胞兄弟。”虞声笙提醒。 闻昊渊冷笑:“那要是曝出来,也没人敢替他求情。” “是啊,所以我就想等那个时机,那个让他无法翻身的机会。” 夫妻俩嘀嘀咕咕说着话。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徐娘子帮忙,她拿到了戚琅与韩王来往的证据,不然也没这么快寻到。” “你也找不到么?”闻昊渊奇了。 自家媳妇的能耐他还是了解的。 虞声笙都找不到,必定有蹊跷。 “敢养能养邪神,这韩王背后必定有人教他。”虞声笙打了个哈欠,“这人也是满身的罪孽,必不得善终。” 闻昊渊轻轻颔首:“明日你好好休息吧,观中的事情交给我,石勇他们也挺能干,商业区那边有他们盯着,不必操心。” 虞声笙掐着手指算了算:“也好。” 二人相拥而眠。 距离天亮也没多久了。 虞声笙今夜耗了不少精力,天光大亮时,她还呼呼睡得正香。 闻昊渊轻轻起身,放下床幔。 轻柔的纱隔开了渐渐明晰的日光,也隔开了吵耳不断的蚊虫,能让她睡得更安稳。 不远处的院中,晚姐儿正领着晴姐儿读书认字。 小小的孩子一本正经,俨然有了老师父的威严。 “读了书,练好字,咱们再去打拳。”晚姐儿奶声奶气道,“晴妹妹你身子骨太弱啦,咱们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你这样可不行。” 晴姐儿拼命点头:“好,听你的。” 两个小娃娃的对话逗笑了闻昊渊。 听到笑声的晚姐儿见是老爹,跺跺脚撒娇道:“爹爹怎么可以偷听?还笑话我们!” “没有笑话,爹爹只是觉着咱们晚姐儿长大了,越发沉稳了。”闻昊渊上前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早饭用了么?” “用啦!姨姨们做了好多好吃的!” 姨姨们指的就是金猫儿今瑶她们。 要说最惯孩子,不是闻昊渊,也不是玉浮,而是这些姨姨们。 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晚姐儿做吃的。 还给她做衣服做鞋袜。 每每下山回来,都会带上些零嘴玩具,回/回都不空手。 后来又多了个晴姐儿,以及其他女娃娃,她们就更热切了,连带着竹露都加入其中。 姨姨们心灵手巧,还教那些大一点的女孩子们做些针线。 金猫儿说的好——“咱们姑娘家的学这些,不为了照顾谁伺候谁,只为了能有一技之长,这些针线刺绣做得好,还能拿去绣庄卖了换银钱。” 今瑶也说:“可不是,自己赚的银钱自己收着,岂不快活。” 正是这几句话极大地鼓舞了女孩子们。 甚至有些想要跟燕儿学医的。 燕儿当即就涨红了脸:“我才多大,还没正式出师呢,哪能教别人,别误人子弟才是。” 今巧教女孩子们梳头,闻言便道:“也不用上来就能替人诊脉看病,略会辨识草药什么的,也够用啦。” 是以,这些女孩子现在每天都有自己的事儿做。 帮衬完道观里的活计后,学认字的,学针线的,学做果子面点的,还有学辨识药材的……各自忙碌。 晚姐儿和爹爹说了一会儿话,便领着晴姐儿去打拳了。 一个道人过来,说山门口来了个不太好惹的,也不进门也不说话,就堵在门外,说要见他们观主。 虞声笙还在睡觉。 闻昊渊不愿打扰她,便一人去了门口。 门外,慕淮安转脸看过来,二人视线交汇,空气都凝重了。 闻昊渊迎上前:“你怎么来了?” “你们还真在这儿。”慕淮安语气酸酸的,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道观大门。 不难看出,这道观规模不小。 虽然外头瞧着颇有年代,但修葺得齐整完善,一看就有人精心维护。 通往道观的山路上香客不断。 清风观俨然成了花州乃至附近州县香火最旺的地方。 哪怕隔壁的佛寺都比不上。 慕淮安早就猜到这里会不一般。 虞声笙那人瞧着不声不响、不动声色的,但只要她想办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 可当他亲眼看见,心底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脱离了繁华的京城,她还能过得这般有声有色,甚至要比之前更好了。 她和闻昊渊两口子躲在这儿,过着宛如世外桃源的清闲日子,怎能不让人羡慕嫉妒。 “你们就没想过东窗事发,陛下怪罪的后果么?” 面对慕淮安的问题,闻昊渊反应平淡:“你要去告发?” “你不像是那种不考虑后果的人。”慕淮安说,“她天真莽撞,难道你也跟着一起?这是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陛下快抵达南境了,你们当真不在意?就算你不在意,也该为她和孩子想一想。” 慕淮安急了,“你要是护不住她,不如让位给我。” “你?”闻昊渊笑了,“你不行,你没这本事。” 被情敌当面否定,慕淮安瞬间涨红了脸:“我就算从前比不过你,不代表如今也一样!别忘了,我与她有陛下所赐的婚约!” “先来后到,你这婚约想要履行,也得等我死了再说。” 慕淮安:…… 这人是怎能将这样无理的话,说得这么振振有词。 “要进来吗?”闻昊渊率先打破沉默,“要进来的话先去前面拜过,别忘了给香火钱。” 慕淮安:…… “我想见她一面。” “没空。” “她让徐诗敏做那么危险的事,我有话问她。” 这才是慕淮安这次来的主要目的。 “你要替徐娘子出头?” “她一个弱女子……” 闻昊渊飞快打断他:“丢的是你们俩共同的孩子,要不是我们,你的女儿早就没命了,徐娘子为她女儿出力,是她心甘情愿的,声笙会保她平安无事,却不能阻止人家为了女儿的一片心。” “慕淮安,在你看来徐娘子不是一位好母亲吗?” 慕淮安怔住。 闻昊渊嘲弄道:“原先我还有点不理解徐娘子为何非要与你和离,如今瞧你这样,我算明白了。黏黏糊糊拎不清,总是做跟自己身份不合的事情,还觉着理所当然。” “你什么意思?”他差点压不住火气。 “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吧,今日别来我们道观烧香了,免得气着祖师爷。” 闻昊渊丢下这话就走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等等!我想见晴姐儿,我要见我女儿你总不能拦着吧。” 第579章你自己心里清楚 “确实不好拦着。”虞声笙起来了,坐在大榕树的阴凉下,“所以你就让他来了?” “嗯,这会儿正让金猫儿两口子陪着呢,我瞧晴姐儿的样,对他这个爹不是很亲近。”闻昊渊想起方才慕淮安见到女儿时的场景,有些唏嘘。 晴姐儿已经大了。 被徐诗敏教养得很懂事。 虽还年幼,但她已能辨明是非道理。 在慕淮安跟前行了礼,随后就躲到金猫儿身后去了,这孩子宁愿与金猫儿手拉手,也不愿和自己的亲生父亲亲近。 见此情形,金猫儿也不好撇下这孩子。 她拿出毽子来和晴姐儿一起玩。 宋大夫也略通一些,三人很快玩作一团。 慕淮安倒是很想加入,金猫儿他们也很积极配合,无奈人家晴姐儿还是没给过一个好脸色。 只要父亲上前,女娃娃就严肃着一张小脸躲开。 几次三番下来,毽子都踢不好。 慕淮安很受伤。 闻昊渊以己度人,更难受了:“要是我家晚姐儿这样对我,我都不想活了……” “哈哈!”虞声笙笑开了花。 晚姐儿听到这话,立马抱住老父亲的腿:“爹爹别难过,我不会不理爹爹的,爹爹这么能干,又让娘亲这么满意,我爹爹最好啦。” 男人弯身抱起孩子,亲了又亲:“还是我家晚姐儿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金猫儿大汗淋漓地领着晴姐儿回来了。 “他人呢?”虞声笙问。 “走了,说是先回屏州去了,徐娘子在那儿呢,他说还有些事情需要善后。”金猫儿想了想道,“我瞧着他说话的意思……应该是还要在这儿待上一段时日。” “他哪能现在就走。”闻昊渊理所当然,“贸然离京,不论大小总要立功一件,这样到了陛下跟前才说得过去。” “让他去吧,有他在,徐诗敏那边我也能放点心,慕淮安再无能,护住一个女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晚姐儿瞧小姊妹来了,欢欢喜喜地上前牵着晴姐儿。 两个小娃娃坐在瑛娘的藤蔓上玩耍说话。 细嫩的声音带着童真无邪。 “你为何不与自己的爹爹一块玩呀?”晚姐儿听小姊妹说刚刚玩得不开心,满脸疑惑。 “我不喜欢爹爹。”晴姐儿拿着树枝在地上写着之前学到的三字经,“之前爹爹带我回将军府,祖母教我规矩来着,祖母很凶,还说、还说……要是学不会,我便嫁不出去。” 这话听得虞声笙等人满脸黑线。 晚姐儿惊讶:“嫁不出去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人要。”晴姐儿嘟起小嘴。 “胡说!你这么可爱聪明,你娘肯定喜欢你,肯定要你,怎么能说没人要?你没告诉你娘,让她狠狠教训一下他们吗?”晚姐儿义愤填膺。 “没有。”晴姐儿摇摇头,“我娘很辛苦的,我不想让她操心这事儿。” 说罢,她又歪着脸,“横竖我不与爹爹亲近,不再去那将军府就是了。” 这是小小孩童想出来的办法。 虽有点笨,但却十足有效。 不知内情的慕淮安是唯一受害者。 虞声笙觉得他并不冤枉。 方才那话确实是慕大太太说得出来的。 正说着话,道人来通传,说山门外来了人求见观主,应该是有要紧事。 虞声笙在外面的厅堂见了客人。 来人是夫妻俩。 二十来岁的年纪。 看穿着,应该是殷实人家。 丈夫叫杨建章,妻子姓汪,不愿透露姓名。 才坐下两口子便打开了话匣子。 杨建章也是个生意人。 在花州重建的商业区里也有一块铺面,买卖做得不大不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妻子汪氏和他一样,都是本地人士。 两口子青梅竹马,婚后和谐。 成婚至今已有五年之久,但汪氏一直没有好消息,从未怀孕。 哪怕婆家再好,丈夫再体贴,汪氏也坐不住了。 七出之条,就有无所出。 “我晓得,凭着我们夫妻的情分,他不会真的弃我不顾,可我也想替我们家延续香火,我自己也想得一儿半女承欢膝下……”汪氏说着,眼泪都出来了。 可见为了求子,这两口子没少折腾。 虞声笙问了二人的生辰八字,略微一算。 她看向杨建章:“问题出在你身上。” 杨建章顿时不满意了:“大师说话可要凭良心,这是什么话?我们都瞧过大夫了,大夫都说一切康健。” “跟身体没关系,跟你之前做的孽有关系。” 虞声笙淡淡道,“你确定要我在这里说出来吗?我是无所谓,就怕说出来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就完了。” 汪氏惊愕,诧异地看向丈夫。 “你、你……浑说什么!”杨建章涨红了脸,气呼呼地起身,“外人都道你这清风观灵验,我今日见了才知是胡说!什么灵验,就知道给别人身上泼脏水!走,我们回去!” 汪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走到门外。 汪氏没法子,只好福了福,歉意地笑笑,紧跟着丈夫的脚步。 一路上都能听见杨建章骂骂咧咧的声音。 今瑶捧了茶点进来,刚好听见。 “什么人呀这是!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找事么?”她蹙眉,声音嚷得比杨建章还响,就是故意要让他听见的。 “小丫头气性还不小。”虞声笙笑了。 “谁还是小丫头啦。”今瑶娇嗔莞尔,“夫人赶紧尝尝,这是我和金猫儿姐姐想出来的新吃法。” 在观中休息了一日,第二天虞声笙又下山了。 花州商业区建得越发像模像样。 以青砖铺就的街道哪怕下雨都能干干净净,两边的铺面都做成齐整的模样,只有招牌不同,有些老店保留了原先的样式,瞧着更显底蕴古朴。 尤其定远酒楼。 文娘子站在自家酒楼门口,抬眼往上看。 以手作遮挡,遮住了眼前灿烂的日头。 眯起眼,她笑得合不拢嘴,大老远见虞声笙来了,忙一个闪身进了店内。 不一会儿,文娘子便捧着油纸出来。 “仙长且尝尝看,这是新店刚出炉的第一份。”她献宝似的。 虞声笙不客气,道了声谢就吃。 鲜香滑嫩,卤味浓郁。 “果真不错,要说这滋味还得是娘子的手艺好。” “冯大人早就来说过了,等几日便要正式开张,到时候免三日宵禁,让我们这些店主好好筹备着呢。”文娘子喜不自胜,“到时候仙长可要来呀。” “就冲着这些好吃食,便是你不让我来,我也要厚着脸皮来凑热闹。” 文娘子被逗笑了。 虞声笙检查了街道的各个角落。 这里有她设下的阵法。 整个花州商业区就是她精心设计的一个风水局,聚气招财,滋养一方水土。 跑了一整圈,她很满意。 冯承是个能做实事的人,只要答应下来,他必定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正要去找闻昊渊汇合,街边一角的某个店铺里,汪氏正轻唤虞声笙。 “大师,请留步。” 虞声笙本就五感过人,哪怕她声音这么轻,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汪氏着一身清爽的杏黄配水蓝,端的盈盈玉立好姿色。 梳着规整的妇人发髻,只在乌云间别了一支不起眼的珍珠玉簪,她往台阶下走了两步,眼神里都是期盼:“大师若得空,不如来我这店中小坐。” 杨建章店里是做布料成衣生意的。 里头各种料子皮子应有尽有,一看就知道生意不错。 略问了两句,汪氏不好意思道:“我家夫君有一手好裁剪的手艺,哪怕店铺没开门,也有城中的富人家请他登门做衣裳,是以并不影响。” 她顿了顿,“今日我夫君去了人家府上,怕是要很晚才会回来。” 第580章晴天霹雳 汪氏欲言又止。 她不断绞弄着手里的帕子。 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认真地看着虞声笙:“之前大师所言,我有好些不明白的,还请大师为我解惑。” “昨天回去后,你们夫妻没有把这事说明白?”虞声笙问。 “我问了,他说……都是大师胡诌,没有的事。” “那你为何还来问我?” “我虽是女眷,也不识得几个字,但……这几年清风观的名声在外,哪怕是官府都信赖有加,还有一桩事,我舅舅一家因战乱被迫成了流民,来投奔我时也多亏了大师的提议。” 汪氏指的是那段时日虞声笙给冯承的建议。 收下流民,保证温饱,让流民发挥自己的能力,不但能活命,还能让花州更壮大。 汪氏的舅舅就是受益者之一。 因有木匠手艺在身上,汪氏的舅舅和表哥们凭借机会很快在花州站稳脚跟。 如今不但在新扩的城区有了自己的小院,还能保全一家老小吃喝拉撒。 汪氏很是感激。 娘亲舅大,她不可能对舅舅一家置之不理。 可她是嫁出去的,也不能让舅舅一家一直住在夫家,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连带着她也要看婆家脸色。 能自食其力,独立门户,还能给汪氏撑腰。 这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是以,哪怕杨建章昨日说了多少虞声笙的坏话,在汪氏心中,这位清风观观主还是有别样的地位。 “大师心系百姓,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我嫁进门来也几年了,这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若大师真知晓内里关键,还请大师言明。” 汪氏柔柔说着,起身行了个大礼。 虞声笙沉默片刻:“其实你们夫妻命里共有两子两女,是子孙繁茂的人家。” “那为何?是不是时候还未到?”汪氏又惊又喜。 虞声笙摇摇头:“是因为你的丈夫已经将子孙缘耗尽了,人家不愿投到你府上。” “啊?”汪氏瞪圆了眼睛,显然没听懂。 “你丈夫在外面有一个红颜知己,那女子与他情深纠缠,但可惜,他一直不肯将这女子放在明面上,就连入门为妾都不愿。” “这红颜知己跟了他七八年,前前后后流掉了好几胎,如此作孽,试问人家怎么可能再投到你府上?” 虞声笙干脆说了个明白。 “这事儿你丈夫一定不会承认,那天我也没打算说破,今日既然你开口问了,我也不瞒你。” 汪氏屏住呼吸,眼珠子都僵直了。 她没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美事。 只盼着青春年少时,能与丈夫再有更多些二人情浓缱绻的时刻就好。 她也想过,等过了四十,再亲自相看两个品貌俱佳的女子,纳进门来伺候丈夫。 汪氏自觉自己不是什么拈酸吃醋,容不下人的女子。 虞声笙的话像是晴天霹雳,迎头轰下,让她半晌回不过神。 再清醒时,眼前哪有那位大师的踪影。 丫鬟见她终于动了,又哭又笑:“奶奶您没事吧?” “大师人呢?” “早就走了,您这样发呆不说话都快两刻钟了,可吓死奴婢了。” 汪氏缓过一口气来,低头细细想着方才听到的一切。 渐渐地,垂泪不止。 虞声笙走到街头,见糖葫芦鲜艳可爱,一把全买了。 道观里如今孩子多,这些估计都不够吃。 又买了好些糖三角,蜜脂包,都用油纸包好了,放在手提的竹篓里。 闻昊渊来时,看见的就是满载而归、满手都是糖葫芦的媳妇。 “走,咱们回去说。”虞声笙眉眼弯弯,“我都饿死了。” “晚上不是说做好吃的么?”闻昊渊也被她感染了,心情止不住地放晴。 “金猫儿说的,也不知要弄什么,这丫头还保密呢,神秘兮兮的。” 回到道观,女孩子们围了上来。 虞声笙将糖葫芦和糕饼点心分给她们。 她们不争不抢,反倒先跟虞声笙汇报起自己一天的学习或是劳动成果。 一个名叫巧妮的女孩做针线很是不错。 也很有巧思,真是人如其名。 她发现手帕销路蛮好,做起来也快,便做出了好些绣花帕子。 用漂亮细致的绣线织成各种各样活灵活现的图案,又时新又风光,一方帕子价格也不贵,往往一天就能卖掉。 巧妮将几块碎银子塞给虞声笙,腼腆笑着,才从她手里拿走了一串糖葫芦。 那几块碎银子加起来也没多少。 已经被女孩的体温焐热了,这温度从她的掌心一直烫到了她心底。 今瑶感慨:“这些是她们三个做针线的孩子积攒下来的,我还以为她们会留着当体己,没想到……” 虞声笙心头暖暖的:“真好。” 清风观内其乐融融,一片温馨。 另一边的杨建章家里就不一样了。 用罢了晚饭,汪氏让伺候的丫鬟们下去,她主动到男人跟前替他更衣。 “这些事让下人们来做便是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杨建章很体贴妻子。 到底年少的情分,自与旁人不同。 他看汪氏的眼神都格外温柔深情。 换成往常,汪氏一定心头荡漾,说话都带着甜蜜满足。 可今日…… 她细细替丈夫宽下衣衫,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突如其来冒出一句:“你外头的人怎么样了?” 杨建章慌乱了一下:“什么外头的人?” 汪氏一眼看出了丈夫的心虚。 她干脆直白道:“我知道你外头有人了,跟人家的情分也不浅,你为何不跟我说?” “你又听了谁胡说?是清风观的那个什么狗屁倒灶的大师吗?”他恼羞成怒。 “我已经问了跟在你身边的人,没两句话人家就招了,说吧,我撑得住,男人三妻四妾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汪氏渐渐激动起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可能再也无法有自己的孩子了!你说说看,你让那个女人流掉了几胎?!” 杨建章嘴唇都在哆嗦。 他还以为汪氏是在诈自己。 没想到对方竟然都知情了,不但知情,连更隐秘的事都了然。 “你听我说,听我说……我跟外头那人并没有多少情分,是她一直纠缠着我。” 汪氏失望至极。 她没想到,自己一直深爱敬重的丈夫居然还有另外一副虚伪的嘴脸。 “她人在哪儿,我要去见见。” “不成不成,你放心,我这就与她一刀两断,绝不会让她到你跟前污了你的眼睛。” 杨建成开始乱猜了,“是她找上门了么?” 汪氏冷下脸:“把她带来见我,要么我去见她,杨建章,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妻子,就不要再遮掩了!” 杨建章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这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是可以宣泄又不能拿到台面上的隐藏的痛快。 夫妻二人没能谈拢,不欢而散。 翌日,汪氏直接带走了店铺里的所有账,杨建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生意由杨建章裁剪出衣,汪氏在后方理账调度,夫妻二人配合,生意才能越发兴隆。 可现在汪氏撂挑子不干了。 杨建章有苦说不出。 就这样混乱了两日,杨建章服软了,他低头去岳家接回了妻子。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着两口子。 汪氏冷面如霜,眼睛都不看他。 很快,马车停在了一处小宅院跟前,这儿就是杨建章那红颜知己的住处了。 汪氏刚下车,却见一粗布荆钗的女子提着桶往外倒。 二人打了个照面。 那女子看到了躲在后头的杨建章。 她手足无措,将卷起的袖口放下,又理了理凌乱的发髻。 “你……进来吧。” 第581章安顿好一切再走人 一方圆桌,一套旧旧的茶具。 热茶蒸腾着水雾而起,茶汤里漂浮着几片茶叶,都是些碎开的,甚至还有一半是茶叶的叶梗。 便是商户人家的汪氏寻常也不吃这么差的茶。 可在这女子处,她却将其当成待客的宝贝。 “别站着了,坐吧。”汪氏点点头。 杨建章哪敢坐。 那女子才坐下,他就找了个由头跑了。 哪怕汪氏在身后喊了多少声,他也没回头。 “对不住,他一向如此的……”那女子刚开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论身份,她不该替男人开这个口。 汪氏才是人家正经夫人。 她不过是外头养着的,连妾室都不如。 汪氏来之前满腹怒气。 想着是怎样的狐狸精能勾住丈夫的心魂这么多年,见到了定要狠狠骂一通出出气不可。 可真当她见到对方,这骂人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瞧对方衣着朴素,甚至称得上粗糙。 大约是常年劳作的关系,她那双手上满是老茧。 脸也不再年轻了。 眼角隐隐透着细纹。 她还很愧疚,不敢去看汪氏的眼睛。 算起来,这女子应该比汪氏小三四岁,可瞧着可以当汪氏的姐姐了。 沉默许久,汪氏终于吃了一口茶。 茶汤微苦,她抿了抿嘴角:“你叫什么?” “我……姓张,名婉露。” “我娘家姓汪,名绘棠。” 交换了姓名,汪绘棠反而松了口气:“今儿我来是想问问你,为何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想过进门做妾?你是怕我容不下你么?” “不,不是的……”婉露抬起泪眼,“我身份低微,留在郎君身边不过是为了报恩,我何德何能,能入门伺候大奶奶呢。” 她垂泪不断。 不用汪绘棠发问,她自己就先说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原来,这张婉露是逃离疫病随着一家老小背井离乡的。 渐渐地,身边的家人一一病倒亡故,就只剩下她一人。 垂危病难之时,是杨建章遇到了她。 还将她送去医馆,让大夫替她医治。 治好了后,张婉露无处可去,便留在了杨建章的身边。 正当青春妙龄,又是孤男寡女,有个干柴烈火的摩擦再正常不过。 最初的迷恋痴情消退后,张婉露才知晓原来杨建章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他不可能抛弃对方选择自己。 “一开始我也想要离开的,可……造化弄人,也是我自己狠不下心来。”张婉露早就哭成了个泪人,“今日被你察觉撞破,是我命数注定,要杀要剐要打要骂,随便大奶奶痛快!我……对不住你。” 汪绘棠双手发抖。 是气的,更是匪夷所思。 张婉露对着她跪了下去。 气氛一下子凝重。 这张婉露固然让人恨得牙痒痒,一个弱女子流年不利,连遭劫难,当有个男人伸出双手来帮她,她怎么可能拒绝? 真正让汪绘棠心寒的,是丈夫的所作所为,还有事后的躲闪逃避。 一盏茶未吃完,她就起身离开了。 张婉露满脸是泪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一阵错愕。 好一会儿,杨建章匆匆赶来:“你跟我娘子说什么了?你没跟她胡说八道吧?!我可从没有动过纳你入门的念头!你别乱想乱说给我添麻烦!” “我、我……没说什么呀。” “唉!我当初给你银子,让你一走了之,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杨建章悔不当初。 “天下之大,我如浮萍一般,就算有了钱也不知去哪儿呀。” “难道认识我之前你就活不下去了?”杨建章怒道,“算我这辈子欠你的!!” 丢下这句,他气呼呼地跑走了。 要是刚刚屋子里闹得打起来,他兴许还不会这么慌张不安。 汪绘棠没哭没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一切都这么淡淡的。 反而让杨建章拿不定主意,更六神无主。 跟着回了家,汪绘棠已坐在房中小憩了,见丈夫紧跟着归来,她也不意外。 “我明日会禀明爹娘。” “什么?” “让人家一直在外头不像话,要是让外人知晓了,只会说你始乱终弃;要是害得人家送了一条性命,再闹起来,这店铺生意还做不做了?” 汪绘棠开口便是清爽明确的分析。 “不,我不纳妾!我们之前说好了的。”杨建章立马回绝,“这辈子我就你一个娘子。” 汪绘棠有点想笑。 都到这个份上了,这男人还坚持当日洞房花烛的誓言呢。 该说他信守承诺呢,还是说他道貌岸然,只会伪装。 她深吸一口气:“事情就这么定了,建章,咱们虽然是生意人,但也该明白诚信做人是摆在头一位的,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日后坏了名声,谁都救不了了。” “你一手能干的裁缝手艺,放眼整个花州都没几个能比得上的,要是因此让咱们精心打点的买卖黄了,别说爹娘,你自己心里过得去么?” 一番话,说得杨建章痛哭流涕,衣袖尽湿。 他跪在汪绘棠的跟前,说着对不住。 她没作声。 转过脸迎着光,那脸颊上,却是两道清晰如刃的泪痕。 由正头娘子做主,过了公爹婆母的明面,张婉露便被一顶绣花小轿抬着进了门。 纳妾之礼办得不算隆重,但流程规矩俱全。 家里张罗了一桌酒菜。 张婉露在众人的瞩目下给坐在上首的汪绘棠敬了茶,汪绘棠接过,浅浅呷了一口,从腕子上褪下一对掐丝金镯送给了她。 至此,礼成。 杨家公婆也很高兴。 媳妇虽能干,但入门这么多年无所出,他们也急得不行。 今日总算迎进门一房妾室,能帮着开枝散叶了。 杨建章是把人纳进门,也给人安置了一个小院住着,但却始终不去看一眼,整日围着妻子打转。 汪绘棠好像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温婉得体,操持着店中家里的琐事,分毫不乱。 杨建章每每想与妻子说点掏心窝子的话时,汪绘棠总会不着痕迹地避开,还拿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马上咱们这商业区就要重开了,咱们家虽是做成衣料子买卖的,怕是比不过其他店铺热闹,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起来。” 汪绘棠与另外的绣庄达成一致,一块做了好些扇子、吊坠、璎珞、帕子之类的小玩意,打算宵禁解除的那几天拿出来卖。 总不能别家热闹,他们店门口冷冷清清。 这不像话。 正说着,外头来人了。 是几个女孩子,拿了针线绣品来卖。 汪绘棠上前查看,一一过目后,赞道:“这些比上回的还要好,等着,我去给你们拿剩下的花样子。” 巧妮抿嘴笑着,用力点点头。 将花样子交给对方,汪绘棠就说了过两日要的样式。 几个女孩都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你们跟谁一块来的?观主大师也在么?”汪绘棠随口问道。 “姐姐们带我们来的,大师有事要忙。”巧妮多了不说。 拿了花样子和工钱,她又行了个礼,便和两个同伴一头扎进了人堆中。 杨建章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狐疑:“这几个小丫头哪里来的,你问她们买绣品么?” “清风观救助的几个可怜孩子。”汪绘棠淡淡道,“事情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今日你要去人家府上量身裁剪,等你回来了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现在说不得么?” “也行。”汪绘棠改口,“咱们夫妻一场,走到今日也算缘尽了,这店铺的生意我安排得差不多,往后你让朱掌柜操持就行。” 她边说边理了理袖口,“等商业区重开,热闹的这一阵子过去了,咱们就把和离书签了,再去官府那儿过个明面……” “不——我不答应!!” 第582章一条街的距离 杨建章吼道,眼睛瞪得通红。 汪绘棠被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这么大声做什么?” “那姨娘是你做主要纳的,自她进门后,我根本没碰过她!!” “我说了,你介意这些同我生气,我都能明白,是我不好,让你心累难过,但以后不会了……这么多年,就这么一个,要不是她整日可怜兮兮的缠着我,我、我哪会走错这一步……” 汪绘棠吸了吸鼻子:“我晓得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与我和离?” “我……与你成婚五年多,而张姨娘陪在你身边都快八年了,在你成婚之前,你们就有了这段情,这件事我心里头过不去,这是其一。” “其二,我如今都快二十有五了,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成。” 她语气平淡却笃定,“这些年为了有孕,我前前后后吃了多少汤药,现在想来当真不值。” 其实,张婉露入门后,她曾与对方长谈过一次。 得知张婉露一共流掉了六胎。 尤其他们刚在一起的那两年里就流掉了四个孩子。 刚刚好,与虞观主说的两子两女刚好对上。 汪绘棠算是看明白了。 要是咽下这口气,继续跟这个男人生活,那她注定了没有自己的子嗣。 并且,她还要继续带着这份耻辱过下去。 当好这个温雅贤惠的杨家儿媳。 汪绘棠想了想,还是不情愿。 她也是商户女出身,父母疼爱,多留了她几年待字闺中,也教了她一手看账打点的好本事,是以拖到快二十才成婚。 “绘棠……” “咱们缘分已尽,好聚好散了吧。” 汪绘棠道,“好歹夫妻一场,别到最后相看两厌,反倒断了情分。” 说完这些,她领着丫鬟离开。 店铺她已经打点妥当。 哪怕离了她,往后也能正常运作。 倒也不是为了杨建章,更多是为了这些来店里做事的人,汪绘棠要是一走了之,他们一定乱成一团。 都是些忙着生计奔波的老百姓,汪绘棠不忍心。 花州商业区终于隆重开张。 多少铺面一齐开门迎客,大街上人山人海,多少热闹差点都盛不下。 经过这两年休养生息,老百姓们缓了过来,手里也有了点余钱,更愿意过来捧场。 花几个铜板或是一吊半吊大钱来凑个热闹,买个开心,他们还是很乐意的。 虞声笙和闻昊渊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晚姐儿坐在闻昊渊的肩膀上。 小姑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快活地摆动着两条小腿,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临街不少商贩都认识虞声笙。 纷纷上前来招呼。 一口一个仙长大师,喊得虞声笙心潮澎湃,被一股暖流簇拥着往前走,她四肢百骸都透着愉悦。 “这么高兴?”闻昊渊笑问。 “是呀,我也没想过我会这么受欢迎。” “你为了商业区为了花州百姓付出了很多,他们都记在心上的。” 虞声笙扬起脸:“可是,我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咱们呀。”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托着女儿,宽厚健壮的肩膀格外有安全感,“好就是好,他们感念你喜欢你,就是因为这份好是你带给他们的,如何不算你的功劳?” 她眨眨眼,回过味来:“也对。” 重建之后的花州商业区由七条街道组成,各自分区,从里到外,人满为患。 为了照顾那些家底微薄,租不起铺面的人家,其中一条街是专门给这些小摊小贩们做生意的,现在看来,这条街也是最热闹的。 哪怕从街头一直逛到街尾,好吃的不重样,好玩的应有尽有。 便是甜茶凉粉都能吃出十几种不一样的口味。 虞声笙惊呼满足。 不远处,她看见了汪绘棠。 对方应该也是出来玩的,身边跟了个丫鬟。 与之前见到的不一样,现在的汪绘棠明显轻快了不少,眉心的忧郁淡去,更显得明媚清姿。 她的身后跟着杨建章。 杨建章明显是想和好,各种讨好谄媚。 可人家不搭理,压根不领情。 汪绘棠身边的丫鬟是个厉害的,直接挡住了杨建章的脚步:“我们家娘子难得出来玩,还请这位爷放尊重些,别让我叫来了官差,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你浑说什么,我与你家主子是两口子的。”杨建章急了。 “霜儿,别同他说了,咱们走。” 汪绘棠显然不愿多纠缠。 这街上人多,想要甩掉一个惹人烦的尾巴并不难。 很快,杨建章就被人群冲走了。 他眼前哪能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汪绘棠离开杨家也有几日了,这几天杨建章的日子不好过。 父母倒是没所谓。 几年下来,他们早就有些埋怨儿媳不能生。 如今儿媳主动划清界限,要求和离,对他们而言也是顺坡下驴。 他们压着儿子不准去找汪绘棠求和,同时积极给儿子找下家。 都年轻着呢,离了这个,还有下个。 汪绘棠头也不回。 突然,有人从身后轻轻撞了她一下。 胳膊上挎着的竹篮差点翻了,里头放着的豆粉米糕也乱了,一只手伸了过来,替她稳住了身形。 “对不住。”虞声笙笑道,“人太多了,冲撞了娘子。” “大师,是你……”汪绘棠又惊又喜。 “这条街人太多了,那边有条小道,清静又不失热闹,还有剪纸灯笼,娘子不如去瞧瞧?” 汪绘棠眼前一亮:“多谢大师指点。” 这一去,便与杨建章彻底擦肩而过。 她也在这条小道上遇到了后来的丈夫,二人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因离了杨建章,她婚后没半年就有孕。 趁年轻,在而立之年的当口,她拥有了一儿一女。 当然这是后话了,现在的杨建章不会知道,他和汪绘棠的缘分红线彻底断开。 有些红线连上便是一辈子,有些红线有缘无分,半道走人,而有些……压根就没连过。 比如孟文观与徐诗敏。 孟文观没了踪迹已好多天了。 孟家急得上下打点,到处寻找,才知晓他们的宝贝儿子被打入了官府地牢。 罪名很耐人寻味:夜闯良家女子的卧房。 说是良家女子都是掩人耳目,孟文观冒犯的不是别人,而是客居在官邸厢房的徐娘子。 这位可是徐大人的千金,晋城公主的好友。 孟家不知花了多少银钱,终于求得能见儿子一面。 地牢中,孟老爷夫妇见到了蓬头垢面、一塌糊涂的孟文观,才一眼,孟家太太就忍不住哭出声,忙用手捂住了嘴。 “我的儿……” “爹娘,快些跟戚大人说啊,我是被冤枉的!徐娘子与我情投意合,我也不是头一回去见她,这都是误会!” 孟文观还做着能与京城贵女结交的美梦。 那晚,他又去找徐诗敏。 却被一双铁拳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这铁拳的主人正是慕淮安。 文弱书生对上铁血沙场的将军,怎么可能是对手,他连挣扎都没机会,就被堵上嘴捆了个五花大绑送去了戚大人处。 那几日戚大人忙得很,也没空细细调查。 慕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横竖一个小小主簿,总不可能因为孟文观得罪京城权贵吧。 慕淮安还很讲道理,给了孟文观机会,写封信送回府,孟文观却不珍惜,写得什么乱七八糟…… 孟老爷急得老泪纵横:“还徐娘子徐娘子呢,就是人家把你送进来的!” “她要是个好的,你还用被关在这里这么久?”孟家太太恨得牙痒痒,“她是个和离被弃之人,哪里值得你这般掏心掏肺!” 第583章点名要见她 “和离?她不是寡妇么?” 孟文观懵了。 “她与你说自己是寡妇的?”孟家太太质问,“那她就是故意蒙骗!” “没、这倒是没有……”孟文观失落满脸,“不是寡妇也不要紧,她不是和离了么,只要是独身一人,为何不可再嫁?” “我的儿,你清醒点,这地牢又没黄汤马尿,你怎么还醉上了?就算她孤身一人,你可是有家有室的,怎么着了你还想让人家名门出身的女眷委身与你做妾?”孟家太太满心失望。 她不明白,为何都到这个地步了,儿子还是傻乎乎的,还是对那徐娘子满是期待。 “我可以和离啊,横竖那高书宁又不是我中意的女子!这样一来,我和离她也和离,便不会有什么配不配不得上的闲话了。” “混账!”孟老爷气得胡子发颤,“要是她心里有你,你以为你还能进到这里来吃牢饭?趁早绝了这念头吧,要想和离,除非我死了!” 一场难得的会面,也因话不投机显得气氛僵持。 孟老爷不想跟儿子说话了。 孟家太太勉强说服自己安抚了几句。 只要见到儿子好好的,知道他如今的近况与下落,接下来的事情慢慢筹谋便是。 没一会儿,差役便来撵人了。 老两口被迫离开,一个抹着泪,一个沉着脸。 出了地牢,他们又带上备好的礼物去求见戚大人。 没见着就算了,就连礼物人家都不要。 二人失望无比,垂头丧气地回府。 刚进门,夫妻俩自己就先吵了一架。 先是孟家太太松口,试探着说要么真依了儿子也未尝不可,用商户女换京城名门贵女,怎么算这个买卖都不亏。 孟老爷猛地一拍桌案。 搁在上头的茶杯摔得七零八落。 他拔高声音:“他脑袋不清爽,你也跟着犯糊涂吗?那徐家什么人家,看得上咱们?” “我们孟家也不差啊,咱们祖上也是颇有名望能耐的,便是在京城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你也晓得是祖上,这会子是在京城么?不是!这里是南境,是屏州!” 孟老爷瞪起眼睛,“你换一个名门贵女来当你的儿媳,你就能压得住?一个商户女你都无法拿捏了,更不要说人家徐家娘子!况且,依我看这事儿纯粹是儿子一厢情愿,被人家耍了!” 孟家太太不吭声了。 低头,双手绞弄着帕子。 “你也不想想,真休弃了儿媳,谁来帮我们出银子填窟窿?指望那个徐家女么?” 孟老爷自己是尝到甜头的。 太明白身外之名与切切实实的利益有多大差距。 有了高书宁,他花销大了不说,也没多少后顾之忧,这样的好日子他求还来不及,怎能拱手相让。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你就行行好吧,别作孽了。” 这话说到了孟家太太的心坎上。 “那……咱们儿子该怎么办?他何时能从地牢出来呀?”孟家太太终于抓住了重点。 “戚大人不愿见面,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不如咱们去求求老太太?老太太还算有颜面,又是长辈,她若出马,应当不会被拒之门外了吧。” 孟家太太的提议很正确。 就是有点让人张不开口。 但事关儿子,孟老爷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老太太听到这段故事,只觉得匪夷所思,自己还没老到死呢,怎就冒出这么多稀奇。 跪在母亲跟前半晌,孟老爷都不敢支起身子。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老太太叹息道。 拿不准母亲是什么意思,孟老爷也不敢多问,提心吊胆地回了房。 翌日一早,老太太便出门了。 一直到巳时末才归来。 她满脸青灰,像是狠狠打了一场恶仗,眼神里遍布疲惫。 “你把之前备下的礼物送去给那徐娘子。” 老太太吃了两口热茶,缓缓道,“只要徐娘子原谅观儿,这事就好办。” “这……求她有用么?”孟家太太迟疑。 “解铃还须系铃人,事情是从她那儿出的,自然她来解决才更好;戚大人也说了,这事可大可小,若只是误会,立时三刻放人也未尝不可。” 孟家太太抿唇低头。 “你,再带上孙媳,一块去跟人家道歉赔礼,把该说的话都说明白了。” 老太太盯着儿媳,“这是救观儿出来的最好办法,千万要办得顺顺当当,只有这样才能水过无痕,才能保住观儿的前程。” 孟家太太眼神微颤,郑重地点点头。 消息传到高书宁处。 她捻着指尖,似笑非笑:“我为何要去?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让婆母一人去不就行了?” “他是你的夫君!” “他还是婆母您的儿子呢,他有今日多亏了您与公爹的栽培教育,你们去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才说得过去,我才不去。” 高书宁摆明了态度,“他跑去别的女人跟前献殷勤,闹了这么大的笑话,还要我出面……哼!他不是还要和离,还要休妻的么,我凭什么去。” 孟家太太吓了一跳,忙赔笑:“谁要和离呀,没这回事,休妻就更无从说起了。” 见儿媳还没松口,俨然要下逐客令的架势,她想起方才婆母的交代——“要是孙媳不愿,你就把我这话跟她说。” “好吧,其实原也不是非你不可,但人家徐娘子说了……要登门致歉,把话说开,你作为观儿的原配,必须得去。” 高书宁奇了,转脸过来,眼底迸发出异样的光。 半晌,她轻轻颔首:“那就去吧。” 她骨子里是个好奇胆大的性子。 做姑娘时就很天不怕地不怕,越是勾起她的好奇心,她越想去试一试。 横竖礼物是婆母出,她两手空空,去凑个热闹闹就是了。 官邸别苑,处处柳暗花明,景致清幽典雅。 不远处的廊下挂着一只鸟笼。 一丽装妇人正拿着一小盅鸟食逗弄着雀儿。 叽叽喳喳伴随着女子轻快的笑声传来。 高书宁忍不住看得更专注了。 但见这妇人绫罗华服,好不漂亮,前襟与衣领处绣着大片大片的牡丹纹样,腰间系了一条桃红丝绸腰带,盈盈一握,翩然如仙。 她发髻上没戴太多首饰。 只一条珠花攒成的流苏从乌云般的发髻间穿过,被一根玉簪固定住,那玉簪一头垂下摇摇欲坠的一颗,宛若水滴,灵动小巧。 徐娘子眸光微转,冲着二人轻笑:“想必你们便是那孟郎君的家眷了。” 孟家太太忙上前见礼。 被一旁的盈袖不着痕迹地挡住。 徐诗敏才笑道:“你是长辈,怎好对我行礼,这不是折我的寿么。” “岂敢……” “进屋说话吧。” 待茶水果子上齐,盈袖便领着其他伺候的奴仆退下。 敞亮的堂屋里坐着她们三人。 “尝尝看,这茶还不错。”徐诗敏招呼道。 “你不是丢了孩子,怎还能笑得出来?”高书宁张口就来。 孟家太太当即吓得冷汗都快出来了。 徐诗敏诧异地看着她。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若娘子不愿说就当我没有问。”高书宁确实没有恶意。 凭良心讲,她都放弃孟文观了,管他在外面花天酒地,都与自己无关。 只要不舞到她跟前,给她添乱添麻烦,高书宁才不管他睡在谁的身边。 “早就听闻大奶奶气度不凡,好似男儿一般利落果断,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徐诗敏莞尔,“确实,丢了孩子的母亲哪能有这个闲情逸致待客,我不过是强颜欢笑罢了。” 高书宁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换我问你了。”徐诗敏道。 “你问吧。” “你真觉着我与你的夫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么?” 第584章坚定了的勇气 一听这话,孟家太太魂飞魄散。 这两个年轻女子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什么香的臭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一股脑往外倒!吓得她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一时间脑瓜子僵持。 “这话怎么说的,这是玩笑……”孟家太太好不容易捋直了舌头。 高书宁压根不看她,直视着对方:“没见到你之前我确实这么想过,不然他为何总是往你这儿跑,但现在见到你了,我又觉着不太像,你不像是与他有来往的人。” “为何?”徐诗敏眼睛发亮。 “你瞧不上孟文观,他一绣花枕头,只能骗骗我这样不懂的商户女。” 孟家太太气得直瞪眼。 高书宁瞥了婆母一眼,道:“看什么看,本就如此,要是我与这位徐娘子有一样的出身见地,怎么可能被蒙骗?我无知,我父母见识也少,这才上了当。” 孟家太太:…… 徐诗敏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你可真有意思,难怪她说你为人鲁直,虽有时候刁蛮任性了点,但却有一桩知错能改的好处。” “她?”高书宁诧异,“她是谁?” 徐诗敏没有回答,反倒说起了正事:“我确实与你夫君清清白白,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但他之前也确实在我这儿献了不少殷勤,也是我的错处,叫他平白多了期待。” “我本也没想过要把他怎样,关个几日,涨涨教训也就罢了。” 听到对方这么说,孟家太太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了。 “多谢徐娘子高抬贵手。”孟家太太几乎喜极而泣。 “也是我不好,这些礼物我就不收了,今儿你们来咱们把话说开,省得憋在肚子里再生出什么心结来。” 高书宁认真地看着她。 徐诗敏是自己从没见过的贵女模样。 清疏高洁,自然洒脱。 她身上,有着高书宁没有的自信。 又说了一会儿话,徐诗敏就答应会让戚大人放人,孟家太太千恩万谢地告辞。 刚走到门口,高书宁又回头:“我能与徐娘子再说会话么?你这儿的茶水好,我想多吃两杯。” “你胡诌什么?!这般无礼,真不愧是商户出身,你没吃过好茶么?”孟家太太急了。 生怕儿媳莽撞,又惹得对方不快。 徐诗敏却笑笑,摇着一把团扇:“好呀,那太太先回去吧,我留大奶奶下来说说话,正巧我这儿也闷得很,多一个长辈在跟前,很多体己话也不方便说。” 孟家太太讪讪笑着。 原来是自己多余了。 她叮嘱儿媳不可惹事,便退了出去,去了门外的马车上等着。 高书宁重新坐下:“你为何要与我家老太太说,要见我呢?” “我猜你大概不会想来,但我又不想让孟文观这样轻易被放出来,顺便告诉你一点,夫妻之道,便是一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他若丢人,你也会跟着面上无光,不是你闭门不出就能解决的。” 高书宁那点小心思都被人家看得清清楚楚。 “你……是和离的?”高书宁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为什么和离的?当日和离是不是很艰难?” 问出口,她才惊觉失礼:“对不住,是我莽撞了,你若不想说便当我没问。” “和离能有什么理由,自然是与他过日子不痛快,过得满腹牢骚,所以想和离呗。”徐诗敏不假思索道,“当日还是我提出来的和离,我还这么年轻,实在是不愿在他身上蹉跎光阴。” “你提出来的?” 高书宁这下眼睛放光,激动起来,“那你提出和离,你娘家没拦着?” “拦着了的,但还是拗不过我。” 徐诗敏顿了顿,“女人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真要决定和离,必须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切不可一脑袋发热,随心所欲。” 高书宁低头沉默,似乎在想些什么。 门外,孟家太太心急如焚地等着。 要不是人家徐娘子不留她,她真想冲进去听听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一刻钟两刻钟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扇门才打开。 高书宁被盈袖送了出来。 “大奶奶慢走。” “多谢。” 见儿媳回来,孟家太太松了口气:“你们都说什么了,还说了这么好一会儿。” “也没什么,不过是与徐娘子取取经。” “应该的,人家是京城贵女,你若能与她交好,多学点东西,好处多着呢。” 高书宁用袖口扇了扇风,转脸看向一边,没搭理婆母这句话。 婆媳二人一道出面,效果确实不错。 今天刚回来,当晚孟文观就被放了出来。 人是平安无事,全须全尾,但到手的主簿一职还未焐热,就丢了出去。 孟文观心情烦躁,失望至极,看谁都没好脸色。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老太太捂着心口,“往后安分守己,与你媳妇过安稳日子,你们还年轻,有的是好日子在后头。” 孟文观没说什么,只是干巴巴地行礼,说些听着就言不由衷的话。 惹得孟老爷夫妻俩对儿子频频侧目。 尤其孟老爷,恨不得给儿子两巴掌,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老太太发话,让孟文观先去沐浴更衣,好好休息。 “儿子不孝,没能将观儿教好,让母亲受累了。”孟老爷内疚。 “他刚从地牢出来,难免心情郁结,让他缓个几天再说吧。” “是。” 孟家太太担心儿子,从婆母处出来,便立马命人备了茶饭,亲自送去孟文观的房中。 饭菜还热乎着,儿子一句话让老母亲的心拔凉拔凉的。 “为何让我关在里面这么久才救我出来?”孟文观不是傻瓜,细算起自己被关进地牢的时日,他早就觉察出不对劲。 “这……当日你遭难,宗族耆老他们都在,怎能大张旗鼓地去搭救你?多亏了你媳妇脑子转得快,你太伯父问起,她就说你去她/娘家帮忙了,这才瞒住了的。” 不然孟家太太都不敢想。 这种见不得光的丑事被长辈族老知晓,孟文观又得吃一顿家法。 孟文观嘴角发紧:“就算让他们知晓了又怎样,横竖也管不到咱们头上,那些祖产出息的份例他们还能不给了?” “儿啊,关系到你的名声呢,娘怎能不小心,就是让你吃了几天的苦,委屈你了。” 无论孟家太太如何哄,孟文观始终没有缓和脸色。 无奈,孟家太太只好抹着泪离开。 翌日一早,孟文观才起身用早饭,外头来了丫鬟,说大奶奶请大爷过去一趟。 “没空,不去。”他心里有气,越发不待见高书宁。 “大奶奶说了,要是大爷还顾全夫妻颜面,就现在过去一趟,大奶奶有要紧事与您说。” “说了不去,你这丫头是耳朵聋不成?!” 孟文观摔了筷子。 吓得丫鬟一溜烟跑了。 “现在来请,早干嘛去了。”他下意识地认为,高书宁是要与自己言和,只是一时间拉不下颜面。 日过中庭,一个炸雷在孟家炸开,炸得所有人人仰马翻,手足无措。 高书宁留下一纸和离书,领着自己的奴仆还有嫁妆,走得干脆利落。 孟家太太正在歇午觉。 听到门房传话,还以为自己在睡梦中,做了个不得了的噩梦。 眨眨眼睛反应过来,她道了一声:“不好!” 跑去高书宁房中一瞧,里头除了家居摆设,其余的空空荡荡,一样不剩。 孟文观得了消息也追了过来,呆呆地站在拱门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和离,她竟要和离?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妇人!谁给她出的昏招!”孟家太太骂了起来。 第585章不和离,对方要休妻 谁给高书宁出的昏招不好说,但满屋子空空荡荡却是事实。 儿媳妇一走,孟家长辈才慌了。 守着这样一尊财神爷过了好些时日的舒坦日子,如今要他们又回到从前,他们哪能答应。 可高书宁这样不给夫家面子,区区一个女子,说要和离就和离,他们也咽不下这口气。 “商户女,一个商户女,就敢这样把我们孟家的脸面放在脚下踩!她不是要和离么,门都没有,观儿!去!准备休书一封,直接送去她家里!” 孟家太太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孟文观也正有此意。 “娘当心身子,为了这样的女人当真不值得气坏自己,她要走便让她走好了,和离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他翘起嘴角冷哼。 老太太闻言早就歪在榻上,不愿动弹。 解决了一桩麻烦,又来一桩。 她这把老骨头当真折腾不起了。 “给一封休书吓唬她一下即可,别闹大了就行。”老太太开口提醒。 “这是自然,母亲放心,她一个被休了的商户女还想翻天?被咱们孟家休了,往后谁还愿要她?”孟家太太忙道。 很快,高书宁前脚到家,后脚休书就送到了。 一同送来的,还有被孟文观画了好些叉的那封和离书。 瞧着上头墨迹点点,可见他当时的愤怒失控。 “休书?”高书宁屁股还没焐热凳子,乍一听这话,立马跳起来,“他也敢?七出之条我犯了哪一样?” “急什么?”王茵晓看了一眼,“稍安勿躁,你这一招来得突然,人家被气到了也是有的,且让他发作一番又如何,咱们要有容人之量。” 想起清风观那位大师的话,她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咱们女人也是做大事的,别一点子小事就让自个儿失了分寸。” 嫂子这样气定神闲,高书宁又缓缓坐下。 “横竖这休书又不是给你的,你自然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嘟囔着。 “休书确实不是给我的,但是我让你回来的,若没有我点头,你今日也很难进得了娘家的大门。” 王茵晓淡淡道,“怕什么,且听我问几句,问清楚了再说话也不迟。” 她直接问还没离开的门房。 “这休书是谁送来的?可是孟府管家?” “回大奶奶,就是个小厮送来的,就他一人,再无旁人了。” “听见没有。”王茵晓了然笑道,“孟家这是拿休书吓唬你呢,真要休妻,怎会只派一个小厮来,他孟文观当休妻是什么小事么?” 高书宁也冷静下来:“嫂嫂说得对,我差点着了他们的道!” 王茵晓将休书交给她:“你自己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嫂子当真愿意一直留我在娘家?” 高书宁反倒问起另一件事,这也是她惴惴不安、最在意的一件事。 “你是家里的姑娘,是老爷太太所出的亲生女,为何不能留下?我是你嫂嫂,又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别再跟之前似的跟我处处别苗头,叫我让着你,那供着你这一份锦衣玉食,又算得了什么?” 王茵晓淡笑,“我不是那种容不下人的性子。” 高书宁松了口气。 她多少清楚嫂嫂的性子。 但凡王茵晓答应了,那就是答应了。 明里暗里都不会使绊子。 这也是高书宁后来嫁人后才品出嫂子的好处,要是身边的亲朋都能跟王茵晓一般品性,那日子就好过多了。 “你今日刚回来,快些去歇着吧,有什么事咱们可以慢慢商量;孟家的麻烦……待你养足精神了,咱们还要与爹娘商议。” “是,嫂嫂,我先去了。” 高书宁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院子。 庭院内郁郁葱葱,一片浓翠阴凉。 那花枝藤蔓都是经过园丁修剪的,还做成了之前高书宁最喜欢的样式。 这一眼看去,高书宁心头便软了一分。 穿过游廊,进入厅堂正屋,里头的装饰一如从前,好像她从未出嫁过似的。 那多宝阁上的各种精巧摆件,比起过往,只多不少,越发精妙。 桌案上摆着齐整的茶具,倒了一杯,里头的茶汤清亮浓郁,出色极好。 配着旁边用水果鲜花制成的果子,又开胃又甜蜜。 才吃了两口,高书宁眼眶红了。 还以为今日回来会受冷遇,没承想,嫂子将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当真是把她当成姑娘来待的。 “从前是我……不好,真是猪油蒙了心了,竟还要与嫂子一争高下,难为她没有往心里去,还能待我如亲妹。” 她出嫁一回,就像是脱胎换骨又做了一回人。 原先看不清的东西,这会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管事媳妇来王茵晓跟前回话。 “大奶奶,姑奶奶那边都妥当了,姑奶奶如今刚歇下,一切都好。” “小厨房置办妥当了么?” “回奶奶,都依着您的吩咐办的,选的是大厨房那头经年的婆子媳妇,都是原先伺候过姑奶奶用饭的人。” “做得好。”王茵晓缓缓点头,“你下去吧,吩咐好底下人,一定要对姑奶奶跟之前一样,但凡错一点儿,别怪我翻脸无情。” “是,奶奶放心。” 王茵晓管家的这几个月,恩威并施,大权在握。 底下奴仆无一不服的。 有错当罚,有功必赏。 若是家里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急事,还可报给大奶奶,也能网开一面,还有府医替他们诊脉开药。 这般下来,奴仆们立马觉出了大奶奶管家的好处。 原先太太在管事的时候,哪能这般周全过。 大奶奶虽年轻,可里里外外操持有度,可比太太强了百倍。 是以,如今王茵晓在家里说话,可比老爷太太管用多了。 原先高家太太还很不服气,总是想跟儿媳明争暗斗,好把管家的权力夺回来。 可惜,丈夫不答应,儿子不同意。 高子玉也不是傻子,尝试过媳妇管家的好处,怎么都不愿让母亲再插手。 加上媳妇如今身怀六甲,身子笨重,他更护得紧了,甚至还主动开口,求母亲免了媳妇的请安虚礼。 “都是一家子,何必这样见外?茵晓这人性子最是温厚,怎么可能因为有孕身重无法请安,就生出对婆母的不敬呢。” 他说着,转头又去安抚王茵晓,“你放心,母亲也就嘴上厉害,她呀,刀子嘴豆腐心。” 高家太太:…… 王茵晓的孕期迈入第七个月时,她正式不用去公爹婆母跟前伺候,开始了舒坦又宽心的养胎生活。 恰逢这个当口,小姑子回娘家了。 王茵晓正闷得发慌,半点不觉得麻烦,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当晚,她就跟高子玉说了这事儿。 男人和女人看待这件事的角度不一样,得出的结果自然也不同。 高子玉宽下衣衫,微微皱眉:“这样能行么,宁儿到底嫁出去了,还是要以夫家为重的。” “正常的时候自然要以夫家为重,可这会子不是特殊么。” 王茵晓歇在榻上,用着一盏清甜的梨羹,淡淡道,“宁妹妹其实做得挺不错了,换成她从前的性子,八成早就给婆家屋顶掀了。” “这倒是。”高子玉赞同,“宁儿也对得起他们孟家的,早知道这么大的窟窿,前前后后填进去多少嫁妆都不够的,当初我也不会答应让宁儿嫁过去。” 他是长兄。 在妹妹的婚事上,还是有一定的发言权的。 “你细想想,宁妹妹的嫁妆再多,便是金山银山,总归是会坐吃山空的;到时候两手空空,妹夫又是那样的人,保不齐会被撵回娘家。” “这……会吗?”高子玉有些不敢相信,“到底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他们还敢休妻?” 第586章顺水推舟 王茵晓轻叹,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来:“你看看,今儿送来的。” 高子玉接过,才看了两眼便面色铁青。 王茵晓观察着丈夫的面色,又恰到好处地开口:“宁妹妹前脚刚进门,这个后脚就送来了。” “好,好,真是好!我们家虽比不上他们孟家底蕴厚,但也有这番家业的,如今爹娘俱在,你我都年轻,还可支撑壮大,他就敢这样欺负人!” 高子玉差点撕了这休书。 “宁儿与你又说了什么?”他转头细问。 见妻子面露难色,他催促道:“如今都这个当口了,人家休书都送来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快说快说。” 王茵晓只好将孟文观给那京城贵女献殷勤的事情说给丈夫。 当听到妹夫为了一个女子不顾发妻,甚至连好不容易到手的主簿官职都丢了,高子玉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在房中不断踱步。 他也曾荒唐,也曾一叶障目。 但被困在花州那段时日里,他见识了很多。 因不能离开,手头又没花销的银钱,官邸那边只供他一日饭饱,其他的一概不给。 这恰恰让百无聊赖的高子玉有了将视线转向别处的机会。 他看到了花州百姓蒸蒸日上的生活。 看到越来越好的街道,房屋。 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到后来的佩服不已,甚至开始跟着学习如何体察民情,如何管理调度。 一旦上了道,反倒学出了好些兴趣来。 高子玉渐渐地转变,才品味出有王茵晓这么一位妻子陪在身边是多么幸运的事。 他们夫妻情分一度降到冰点。 都是他的错。 即便当日他的心被外头的人迷住,他也没想过休妻,更没想过让自己的正房在内宅举步维艰,再不要说拿取妻子的嫁妆花销了。 在他看来,孟文观是孟家教出来的。 论理要比他能干得多。 怎还能做出这样让人不可理喻的事? “我是瞧着宁妹妹在夫家过得辛苦,心里不忍,想想当初她未出嫁时,何等风光,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王茵晓唏嘘道。 “这个当口,要是咱们都无法给她撑腰,她可要苦死了,以己度人,我也是女子,实在是见不得这样的苦楚。” 高子玉感动不已:“多亏了有你,依你之见,这事儿该怎么办比较好?” “孟家急吼吼地送来休书,却又不敢大肆声张,不就是怕消息外传,原来不愿休妻的,到时候就变成了开弓箭,不得不休。” 王茵晓面上浮起笃定的笑,“妹夫这样做,无非是想吓唬一下宁妹妹,好让她服软,乖乖地回去继续把自己的嫁妆供他们差遣。” “这怎么行……”高子玉脸黑了一半。 “肯定不行的,这才成婚多久,孟文观就敢这样,日后……” 王茵晓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夫妻情分就是如此。 要么越过越好,情义深厚;要么渐行渐远,相看两厌。 要不然怎么说至亲至疏夫妻呢。 “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真让孟家休妻?那不成!”高子玉急了。 “休妻是肯定不成的,但还有和离。”王茵晓给了另一条路。 这一晚,夫妻俩商议了很久。 这事儿不能拖,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 父母都在,得让高老爷和太太知晓。 本来高家太太只以为女儿是回娘家小住几日,没想到后面还有一连串的麻烦。 她顾不上吃早饭,直接搁下碗筷:“什么休妻,什么和离,一样我也不答应!宁儿这丫头在哪儿,叫她速来见我!!这才嫁出门多少时日,便闹成这样了?真是,养儿女都是债!” “你们呀你们,怎么当兄嫂的!怎能纵着妹妹这样胡来?” 高家太太怒道。 王茵晓用帕子轻轻掩口,打定主意不开口。 他们两口子昨晚上已经商量妥当。 都交给高子玉。 “娘这话是怎么说的,妹妹出嫁,远在府城屏州,难道这也能怪到我们夫妇的头上?您是觉着我们可以手伸得那么长,能管妹夫一家子?纵然我愿意管,人家答应么?” 高家太太气了个仰倒。 她没想到儿子这般伶牙俐齿,开口就把她所有路都给堵死。 “人家花着妹妹的嫁妆,还欺负到我们头上,妹妹稍有不答应,人家就不乐意,就连受了委屈,回娘家散散心,这休书立马就跟到——” “我们高家是商户,但成婚之时他们孟家又不是不知晓,男女婚嫁本该两厢情愿,怎如今还闹出这般多的麻烦来?难不成,咱们就非上赶着给人家当钱袋子么?” 高家太太不吭声了。 孟家虽好,但……钱还是捏在自己手里更好。 她能默许女儿的嫁妆填进去,换一个好名声好出身,但绝不答应整个高家赔进去。 见母亲不说话,高子玉又道:“要是妹妹的嫁妆填完了,爹娘打算如何?继续给他们送钱么?但凡今日他孟文观能混个五品,还能替宁儿请封宜人,享一享这荣光,可如今呢……” “贪图荣华,还未沾上半点好处,却丢了官职!日后该如何,爹娘你们见的比我多,也该明白吧。” 高家太太眨眨眼睛,滔天的愤怒冷却了不少。 高老爷早早表态:“可以和离,不可休妻,更不可继续往里面搭钱。” 门帘子轻响,高书宁来了。 见气氛凝固,她看了眼嫂子。 王茵晓立马使了个眼色。 高书宁用帕子揉了揉眼睛,顿时眼角微红,泪水泛滥。 她径直跪在爹娘跟前,连磕了好几下,额前瞬间一片通红:“女儿不孝,未能在爹娘膝下尽心,现下嫁了人日子都过不好,还要爹娘替女儿操心……” 她哭得梨花带雨。 不等众人察觉,她腾地起身朝着一旁的房梁柱子撞去! 高家太太尖叫连连。 还好,南月眼疾手快,立马挡在高书宁前面,死死抱住。 “我的儿呀,事情还没到这份上,你何苦来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与你爹后半辈子的日子怎么过?”高家太太哭着扑上前。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高书宁连连说着对不起,说是自己猪油蒙心,叫爹娘失望了,唯有一死。 屋子里乱成一团。 乱虽乱,但高家父母的心早就软了。 王茵晓隐去微翘的嘴角,也跟着轻轻拭了拭眼,吩咐左右:“还不快点搀起来,地砖凉气重,别再让太太和宁妹妹受寒。” 一番手忙脚乱,总算稳住了局面。 高书宁含泪说了这几个月在婆家的日子。 她倒也没有夸大,说到伤心处,哽咽委屈,真是闻者伤心。 高家太太本就偏疼这个女儿。 见状,心里恨得牙痒痒,早就把孟文观乃至整个孟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要去找他们评理!”高家太太怒了,“我好好一个女儿嫁去他们家,才多久就被磋磨至此,还有天理么?” “娘,您想闹大了也无不可,但闹大了就要有更大的利益,否则两败俱伤,才是更不划算。” 一直没开口的王茵晓说话了。 “宁妹妹是出嫁女,咱们必定更吃亏,她还年轻,保不齐日后还会再嫁,咱们得从长计议,切不可为了一时之气坏了一整盘的棋。” 高家太太震惊地看着儿媳。 高书宁的帕子都哭湿了,声音沙哑。 即便这样,她还是第一时间认可嫂子的话:“嫂嫂说得对,我一己之身尚不足惜,但不能因此害了咱们一家子。” “孟家要休妻是装模作样,雷声小,雨点也小,这样纸糊的将军没什么可怕的,咱们就顺水推舟——” 第587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茵晓眯起眼道,“文大人与咱们府上私交甚好,这事儿又是孟家无理在先,怎么也能请文大人与我们帮衬一二,好让那孟文观知道知道厉害。” “这……能成么?” 高老爷有些迟疑,“文大人是官,那府城的戚大人也是官,有道是自古以来官官相护……” “就算护,也得有个原由好处吧,总不能什么事儿都护着。”王茵晓道,“前段时日,公主殿下身边的贵女丢了孩子,就是在戚大人管辖的屏州,哼,现在是没什么声响,但你们细想,能跟在公主身边的,会是来历简单的人物么?” 众人面上一凛。 高书宁忙道:“这贵女我知晓,孟文观就是想亲近她,好借着她的关系攀上京中高官,我记得她姓徐,父亲是什么太书令。” 高子玉立马了然。 难怪孟文观会不顾一切地献殷勤,甚至不惜把自己搭进去。 远在南境的孟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正儿八经的京城贵女了,更不要说这女子的父亲当朝为官,重权在握。 光是想想都觉得很期待。 “那就对了,这事儿办不好,保不齐连那位戚大人的乌纱帽都得摘了,还有空管咱们家这点子闲事?” 王茵晓唇边淡笑,“咱们只同文大人论私交,一不让他摆弄权术,二又不贪财贿赂,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难道做了官,连朋友都不能交了么?”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众人都轻轻颔首,表示赞同。 “那咱们要怎么做?”高家太太忍不住主动询问。 “把人请到家里来自然是不成的,太过显眼,不如随缘相遇来得顺理成章。” 王茵晓轻抚着肚皮,“正好,我过几天要去清风观还愿,不如咱们一块去,庆山风景秀丽,纳凉消暑最是不错,也让宁妹妹散散心,好过憋在家里闷气。” “这主意好,只是嫂嫂如今肚子大了……我担心你的身子。”高书宁道。 高家太太听女儿这么说,惊讶地看过去——这姑嫂二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她的女儿居然也有关心嫂子的一天。 “不妨事的,大夫前儿刚来过,说如今还算好,正是要多走动才是,日后生产也多些助益;要是再过一个月,便是神仙菩萨来请,我也不能挪窝呀。” 这话逗笑了高书宁。 她破涕为笑,上前挽住王茵晓的胳膊:“多谢嫂嫂替我筹谋。” “文大人那边,还要烦劳公爹和夫君了。”王茵晓又道,“花州商业区开张,咱们的铺面生意很好,也该跟文大人报喜。” 理由都有了,还是现成的。 没理由不答应。 一家人团在一处商量了一会儿,各自领了差事,又各自散去。 高子玉护着妻子回房,举手投足间都是小心翼翼,百般呵护。 见状,高家太太不服气地抿抿嘴角,把女儿留了下来。 母女二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话,又一起骂了孟家好一阵子。 高家太太话锋一转:“我还没问你,你是吃错药了么,怎与你嫂子这般亲近?原先你可是不喜欢她的。” “都是一家人,什么喜不喜欢的,过去是我不懂事,太过任性,寒了嫂子的心;还好嫂子大人大量,没有与我计较,我嫁了人方知晓,咱们家能有嫂子真是幸运。” “她就那么好,你们一个两个都在夸。”高家太太更不快活了。 被夺权的人是她,王茵晓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她的女儿不维护自己,反倒跑去跟王茵晓站在一块,她自然不开心。 “娘!”高书宁抬眼,认真道,“女儿原先任性不懂事,虽说也有本身性子的问题,可您身为我的母亲,为何不教我不拦我?嫂子嫁进门来,便是咱们的家人,您怎可坐视不管,任由我出头去刁难嫂子?” “我……”高家太太哑然。 “您不说我多少也觉察得出来,您是怕嫂子进门,会分了您的管家之权吧。”高书宁苦笑,“要是我没嫁人,怕现在都悟不出这真相。” 被女儿揭穿心底的秘密,高家太太慌了神。 “哪有的事,你这死妮子又胡说八道!” “您就别遮掩了,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就算知晓了也不会捅出去叫您坏了名声……但我有一事必须要与您说清楚。” 高书宁深吸一口气,“往后我会与哥哥嫂子好好相处,尤其是嫂子,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沉稳聪慧却远在我之上,这次回娘家我也想趁机会跟在嫂嫂身边多学点。” “娘,嫂嫂心好能干,有她陪在哥哥身边,哥哥往后必有一番造化;要是咱们自己人还窝里斗,这家迟早是要散了的!” 高书宁眼底都是泪,目光悠远,“我嫁去孟家方才知晓,一个家人人都各自心肠,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所以他们才无法团结,孟家才会败得那样快!” “我那婆母,明面上孝顺老太太,伺候丈夫,实则暗地里不知贴补了多少给娘家的几个子侄;” “我那公爹也好不到哪儿去,痴迷字画,又爱赌钱,外头虽没多少莺莺燕燕,他却耳根软不听劝,经常被人用二两黄汤灌了,便不知天地,胡乱许诺或是投钱,从不与家中商量。” “至于我那丈夫……更是个表面君子,内里草包的西贝货!一心只想着往上爬,却不愿走正道,他那外书房瞧着精致,多少圣贤文墨藏在架子上,就是不见他认认真真看半日的。” 高书宁摇头,鬓边的一朵露桂素雅鹅黄,更添干净,“比较下来,我才知晓嫂嫂的可贵,还有她的不容易……” “娘,凭良心说,若无嫂嫂拉着拦着,哥哥还有今日么?我是个女儿,你尚且能把我宠成这样,更不要说哥哥了!” 高家太太头一次被女儿说得无地自容。 很想反驳,却不知从哪儿开口。 高书宁说的桩桩件件都是事实。 见母亲满脸不自在,眼神躲闪,高书宁知晓也不能逼得太紧。 自己亲娘自己最了解。 母亲骄傲了半辈子,掌权了半辈子,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一时半会儿也拉不下面子。 “还好,嫂嫂与我说了,这回是娘您主动让她管家的,单凭这一点您就比我那婆母强上百倍不止。” “她……真的与你这样说?” “嗯。”高书宁轻轻颔首,“我就知晓,娘这样能干,不会不明白的;您想啊,嫂嫂劝得哥哥奋发努力,来日真有官运,平步青云,便是替您求个敕命封号也是能的。” “敕命封号?”高家太太心头一喜。 “若得实权,正经替官家办事走动,何止敕命,说不准还有诰命傍身。” 高书宁靠在母亲肩头,“到时候咱们一家子一团和气,谁还敢说咱们是商户!” 想起女儿的委屈,想起这些年自己吃过的苦,高家太太心底的那团火被点燃了。 她越想越觉得女儿这话说得对。 “好孩子,你到底是长大了,你嫂子也是个好的,且叫她历练历练,往后咱们一家子就要心在一处!” “家和万事兴,娘,是这理吧。” “自然是!” 高书宁解开了高家太太的心结,母女二人彻底和解。 南月捧了甜羹送到主子手边,顺便回话。 “果然,这个家里娘最听的是宁妹妹的话。” 王茵晓微微挑眉,长舒一口气。 “奶奶都掌家了,太太被您压得抬不起头来,为何还要让姑奶奶替您说这一趟话呢?”南月不解。 “傻丫头,她到底是我的婆母,一个长辈被晚辈压得抬不起头来,你真以为是好事?” 第588章自在的道观 “这会子公爹和夫君都给我撑腰,替我说话,无非是因为我怀着身孕,加上婆母之前确实做错了,他们才如此坚定。” “可她是公爹的结发妻,是夫君的亲生母亲,时日一长,他们怎么可能不心疼?难道还会一直帮着我么?” 王茵晓看得明白极了。 自从与清风观有了联系,她隔三差五便去书信,与虞声笙友好交往。 时不时还会亲自过去一趟,以表诚心。 清风观如今有很多年幼的女孩子,虞声笙托了王茵晓的门路,让这些女孩子多少有点自食其力的能耐。 比如学习辨识药材的女孩子每日都会进山采药,留下一部分给道观医馆自用,其余的要收拾妥当了,拿去贩卖。 刚好,高家在花州的生意中,就有一个药房买卖。 收下这些女孩子采来的药材,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人情。 虞声笙喜欢王茵晓的人品,便挑拣着与她说了京城名门府中的门道。 王茵晓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 她在肚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日,很快便明白了。 虞声笙这是在指点自己呢。 南月听后,恍然大悟:“所以奶奶才想借着姑奶奶去解开这个心结。” 王茵晓笑着点头,抬手捏了她鼻尖一下:“对,眼下只有宁妹妹的话她能听得进去。” “还得是奶奶容得下呀,原先那姑奶奶那般刁难您,您都没往心里放。”南月到底是她的陪嫁,瞬间心疼起她的隐忍来。 “放在心里有什么用呢?除了折磨自己,别的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来这世上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没人一帆风顺,机会在手里便要抓住了。” 王茵晓莞尔,轻抚着肚皮,心满意足,“好日子,是留给聪明人的。” 高书宁回娘家休整了两日。 这一天清早,天清气朗,碧空浅云,不冷不热,刚好适宜出远门。 自有管事媳妇张罗出行琐事,不一会儿车马齐备,高家的主子们就要出门了。 马车备了三辆。 女眷们坐最大最宽敞的那一辆。 高老爷和高子玉坐前面一辆。 剩下的一辆便留给管事丫鬟,还有好些随身用到的物件,也都一股脑塞了进去。 高书宁开心极了。 便是在出嫁之前,她也没有过全家一块出游的机会。 马车里铺着柔软的垫子,坐在里头感受不到半点颠簸,一张小圆案卡在中间,稳当得很,上头嵌有几个圆形卡槽,那是放茶盏碗碟的。 “这东西新巧,我都没见过。”高书宁好奇,“嫂嫂打哪儿寻来的?” “我也是头一回见呢,你哥哥弄来的,他说先前在花州跟着冯大人身边见了很多,大约是花州的能工巧匠制得的吧,却被他学了来,让人依葫芦画瓢地也做了个。” “哥哥一定是怕嫂嫂路上要吃喝,有了这个就不担心会洒出来了。” “这话说的,要不是母亲和你一块同行,我怕你哥哥还不舍得拿出来呢。” 这话把三人都逗乐了。 原本故意板着脸的高家太太也没绷住,咧开嘴笑了。 “母亲,您尝尝这个,子玉说您马车坐久了会不舒服,这是用蜂蜜、茯苓还有陈皮制成的糕点,又不撑肚子又能叫肠胃舒服,您先尝一口。”王茵晓主动将一碟子糕饼换到婆母跟前。 这是和好的机会。 高家太太自然也明白。 稍微扭捏了一会儿,她拿起了糕饼尝了尝。 入口软糯,稍微抿一下就化了,是她最喜欢的口感。 味道清甜中藏着一丝淡淡的陈皮酸,一下子便能口齿生津,精神都为之一振。 细细观察着婆母的反应,王茵晓放心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一路朝着庆山进发。 车里有孕妇,车行的速度慢了不少,抵达清风观时,已是傍晚。 早早就得了消息的虞声笙算准了他们抵达的时辰,亲自在山门外迎接。 这会子,道观中的香客少了很多。 越发显得清幽宁静。 虞声笙束发戴冠,长衣青裤,气度如灵,纤瘦的模样站在青山道观间,越发有世外高人的模样。 她的身边似乎隐隐还有流光浮动。 众人拾阶而上,抬眼见到她时,都齐刷刷一愣,紧接着心底涌上一股异样。 这观主,越发仙姿道骨,竟让人一眼看不透。 “王大奶奶。”虞声笙上前见礼。 王茵晓还礼,被她拦了,虞声笙又道,“诸位远道而来,是清风观的福气,你身子重,这些虚礼就免了,随我来吧。” “多谢仙长。” 早就知道高家一行人要来,虞声笙将后面一处院落单独收拾出来给他们使用。 前前后后五间大厢房,还有齐整的偏房抱厦,足够他们用的了。 原本对道观的环境没抱多少希望的高家太太见到此情此景,也忍不住连连咂舌。 “你这道观倒是不错,后头还有这么一大块地方。”她赞道。 “大奶奶来了书信,我便提前让人收拾出来了,山中简陋,到底比不得府上,诸位别见怪就是,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能办的保证办到。” 虞声笙又说了道观中每日用饭的时间。 今天晚了,道观中众人早已用罢了晚饭。 虞声笙让人留下了一部分,这会儿刚好给他们送来。 道观的斋饭素食很是不错。 用的都是观中自己种的小菜,享灵气,受滋润,反倒比山下的那些更爽口好吃。 说到吃饭,虞声笙不得不给闻昊渊一个大大的赞。 观中三餐,一直都是以金猫儿她们几个为中心筹备的。 但她们也很忙,成家的成家,置业的置业。 虞声笙也不想让她们将绝大多数时间都浪费在灶台左右,所以早就想从道人中选几个手艺不错的。 确实也找到了几个,做出来的饭菜也可圈可点。 闻昊渊那日出门办事。 经过另外一座山头时,发现里面有个破旧的道观,还有个中年模样的道长守着。 这道长名叫玄微。 守着这个道观已经快五十年了。 因香火渐短,道观中也无法饱腹,很多师兄弟都还俗下山去了,最后只剩下一个玄微道长。 玄微道长身无长物,只会讲道传业,以及做饭。 道观中无人,也无香客。 他能用得上的,就只有做饭。 但闻昊渊遇到他时,整个道观上下只剩下缸底薄薄的一层米,后头菜园子里也没多少能吃的。 过不了半个月,玄微道长就要被饿死了。 闻昊渊动了恻隐之心,便将人带回了清风观。 虞声笙一眼就看出对方颇有修行,已近花甲的年纪看起来却只有四十来岁。 被她一语道破自己的年纪,玄微道长很惊讶。 再看看清风观中每日香客络绎不绝,这样人烟茂盛,让他激动得几乎落泪。 玄微道长立马进了厨房给大家露两手。 同样是素斋,金猫儿她们做的可以称得上可口。 但玄微道长做的,就堪称绝顶美味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用的都是他们素日里常用的食材。 众人吃完后,立马积极要求人家留下来。 虞声笙今日便是请玄微道长亲自下厨,做的这一桌子素斋。 清炒菠菜,花生米凉拌野菜,白苔炒木耳,还有一道蛋花蘑菇汤,另外备了几样糕饼点心,以及满满一锅的米饭。 这米也是道观自己种的。 现在产量还不高,也就够道观里的人以及来小住的香客吃的。 一筷子软香的米饭入口,王茵晓顿觉坐了一日马车的疲惫都消了大半。 这米饭喷香,嚼着清甜。 哪怕不用菜来配,光是吃这米饭,都觉得格外开胃。 “嫂嫂,这米饭也太好吃了吧,这是什么米啊?”高书宁哪里忍得住。 第589章不愧是高家养出的女儿 “好像是清风观自己种的。” 王茵晓方才与送饭的姑娘聊了几句,顺势知晓的。 “太好吃了,等咱们回去的时候能不能跟观主说,咱们也买上几斤带回家吃?”高书宁吃得美滋滋,已经有些欲罢不能。 高家太太对这个提议双手赞成:“这主意好,咱们出银钱,绝不叫人家吃亏。” “好,我也爱吃,正想着这话呢,可巧你们先我一步张口了。” “谁让咱们一家人,这叫心有灵犀。”高书宁俏生生来了句。 众人这下都笑了。 高老爷捧着饭碗,抿嘴直乐,连连摇头。 高子玉差点托不住碗:“你呀你呀,张口就来,心有灵犀是这么用的么?” “就许你跟嫂嫂心有灵犀,不许我和娘跟嫂嫂心有灵犀么?大哥,你也太偏心了吧。” 高书宁这话一出,就连王茵晓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得脸都红了。 “还不撕她的嘴,这丫头!”高家太太笑骂道。 虽累了一天,但一路顺利平安,住处又干净敞亮,晚饭更是美味可口,一家人的疲惫荡去了大半。 用罢了饭,又有热水送来。 众人打点妥当,更衣洗漱便睡下。 山里远比城中清幽。 声响都隔了很远很远。 就连初升的日头都显得更柔和温暖,一点点洒向整个道观。 大榕树的枝干越发延伸。 像是一尊绿面神像,展开双臂,将大半的清风观护在怀中。 清风拂面,更显爽朗。 王茵晓这一觉睡得很实在,自然醒来,恍恍惚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家里。 再听一耳朵外头的声响,她想起来了——啊,这里是清风观。 南月伺候着她起身换衣,不慌不忙。 “姑奶奶已经把早饭给送来了。”南月笑道。 “她人呢?” “不晓得,看着她往另外的厢房去了。”南月摇摇头,“老爷和大爷一早就跟着去念了早课,这会子去附近爬山去了。” “让他们去吧,整日憋闷在家里也是无聊,多见见山水也好,要不是我身子重,我也想去爬。”王茵晓说的是实话。 南月瞪了她一眼:“便是您没身孕,要去这深山老林里身边也得跟着人,除了我,最少也要四个家丁小厮跟着,不然我可不放心。” “你还没嫁人呢,怎就这般会操心?” “奶奶就别拿我取笑了,我就算嫁了人,怕也没有跟在奶奶身边操心多,谁让我与奶奶情分不一般呢。” 主仆二人嬉笑打趣。 早饭摆上桌,温热得刚好入口。 王茵晓坐着用饭。 南月走到一旁支棱开窗棂。 在外等候多时的微风立马迫不及待地挤进房中,卷起从山间带来的泥土花草的芬芳,令人精神一振。 窗外看去,院中一片安静,远处的碧色层峦叠嶂,隐没在云雾缭绕间,一轮火红的太阳悬在这一片浓翠的云海间,静谧华丽。 王茵晓看呆了。 没想到清风观的景致这样特别这样壮丽。 用罢了早饭,到外头逛逛。 她看见了聚在一块做针线的女孩子们,另一拨女孩子备着竹篓准备进山采药,她们身边陪着一只巨大的猫。 这猫迈着悠哉闲散的步子,显然是打算跟着她们进山的。 另一边,有几个更显年幼的女娃娃。 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也不过两三岁,她们正围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听小娃娃教她们打拳,强身健体。 整个道观后院,生机勃勃。 看得王茵晓一阵羡慕。 燕儿过来了。 今儿一早就有人来求医。 她天不亮就忙得脚不沾地,有些疑难杂症拿不准的,她还去问了贺夫人。 这会儿刚忙得告一段落。 见王茵晓站着发愣,眼睛好像都看不过来了,她顺手拿了两张竹编的凳子递过去,笑道:“坐吧,等会儿太阳起来了,在这儿晒晒刚好。” “多谢。”王茵晓应了。 她拉着南月坐下。 这样满是烟火生机的场景,便是看上一天都不觉得腻。 王茵晓卸下了满身担子,与南月说着悄悄话,吹着小风,晒着太阳,别提多惬意了。 另一边,高书宁又去找竹露了。 竹露正在忙活着。 “我的好姑娘,您就别添乱了,我这点子活计哪里需要你帮忙。”竹露哭笑不得,“您就安稳坐着吧,要是嫌闷得慌,那就与我说说话。” “好竹露,天底下最最好的竹露,光说话怎么能成呢,我现在已经回娘家了,我可以在这儿小住几日呢,咱们日日作伴,总不能天天说话不干活吧?” 高书宁缠着她不放,“我给你带了绣线料子,还有这个花样子你瞧瞧,是府城那边时新的样式呢,你瞧着喜不喜欢?” 竹露接过细细瞧了:“确实好看。” 这花样子是几朵兰花凑在一起,典雅秀美。 竹露想了想,干脆将花样子改了几笔,去繁留简,只留下了一朵盛放的兰花。 花瓣潇洒,肆意伸展,一眼望去确实漂亮。 高书宁都惊呆了:“你还有这本事呢。” 竹露羞涩一笑:“不过雕虫小技,这下就有两颗花样子了。” 很快,虞声笙就发现自己的道袍上多了一朵兰花,不偏不倚刚好在斜领的一边,与青蓝的袍子颜色差不多,只是用了更亮一些的绣线。 阳光照过,若隐若现,精致又特别。 虞声笙喜欢极了。 她知道是竹露绣的,亲自来感谢她。 “是我们家姑娘带来的花样子,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改了几笔罢了,难为仙长喜欢。” 竹露忙把高书宁推到前头。 虞声笙笑道:“我之前跟你说过一次,说觉得袍子上单调了些,没想到你就记在心里了,你家姑娘是好,你也不赖。” 她视线转向高书宁,轻轻颔首:“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仙长惦记,都很好,清风观里的日子比起神仙都不为过了。” “你又没见过神仙,指不定神仙的日子比咱们这更好呢?”虞声笙打趣笑问。 “不会有了。”高书宁摇摇头,“各人忙碌,又各自欢喜,我瞧着都想留下来呢。” “好呀,你可以来当个挂单的居士,别少了香火钱就成。” “只要仙长不嫌弃,我得空定会经常来的。” 虞声笙话锋一转:“总是待在娘家也不是个事儿,你在孟家的事情可有决断了?” 高书宁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十足吃了一惊。 “不是你嫂嫂跟我说的。”虞声笙先打消她的疑虑,“我有法子知晓,你跟我说说吧,孟家到底想怎样?” “他们想休妻。” “你也知道这不可能,休妻只是逼你就范。” “是。”高书宁咬着下唇,“我并不想低头,我也……不想跟孟文观继续过下去了!” 她还在呢,甚至他们刚成婚不满一年。 孟文观就敢这样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想而知,等她嫁妆散尽,孟家一定会毫不犹豫将她抛弃。 高书宁咬了咬牙,见四周没有外人,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仙长,你是个明白人,既然问了便有你的道理,我也不瞒着你,我定是要和离的——” “那你之前填进去的那些钱就打水漂了,你不心疼?”虞声笙好奇。 “自然不会,谁有那么蠢呢,白白往水里丢银子!我就算再不济,也跟在爹娘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拿走了孟家祖产。” 一句惊起千层浪。 竹露眼底涌出惊愕连连,微微张口,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虞声笙眯起眼,对这事儿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第590章休整完毕,准备大干一场 “你爹娘知道这事儿么?”虞声笙问。 高书宁摇摇头:“除了嫂子,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今日也就仙长和竹露知情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仙长能耐,我也听嫂嫂说了花州商业区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么火热的生意肯定会让人眼红,你一定想与团州、甚至府城屏州的官员打好关系。” 高书宁缓缓道,“仙长瞧着游离万事之外,其实处处都有你留下的痕迹,我只说一件——那徐娘子是仙长的故交吧。” 虞声笙微微挑眉。 “我在她那儿见到了一样的平安符,而且远比我们买到的更精致,上头的符箓更繁复。”高书宁轻笑,“徐娘子说,那是她的好友送的;我却能认出来,那是清风观用的符纸。” “人不可貌相,你眼力过人。”虞声笙赞道。 “我愚笨任性,但好歹也出身商人世家,若连这个都瞧不出,那真是枉为高家女了。” 高书宁窥探出徐诗敏和虞声笙有交情。 自然也猜到了很多事情都绕不开清风观。 一个明白人,又是有求于自己的明白人,虞声笙最喜欢了。 她拿出卦盘:“今日有缘,我免费送你一卦,你想算什么?” “我想知道,我这桩婚事能不能有个妥善的结果?” 虞声笙抬手一算,卦盘上光芒微动。 她细看了几眼,莞尔:“你会得偿所愿的,但记得,行好事,正良心。” 高家一行人在清风观的日子清闲悠哉,宛若神仙般自在,几乎都不想回去了。 山中风景宜人,观内斋饭美味,每日游山玩水或精心听讲经文,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期间王茵晓肚子疼,燕儿诊脉后请来了贺夫人和宋大夫,二人联手,很快就解了王茵晓的痛处。 贺夫人很擅千金一科。 三言两语便说准了王茵晓的状态,她说:“娘子年轻,这一胎生产应当会顺利,越是月份大越是要当心,尤其这油腻荤腥之物不可食太多。” 她又问了王茵晓日常所用的安胎药,按照原先的方子,她删了几味药,又添了两样。 “这样就行了,往后记得饮食注意,再按照这方子来安胎,确保娘子生产无虞。” 王茵晓又惊又喜。 她忙谢了又谢,还送上了诊金和礼物。 谁能想到呢,她拜访清风观次数也不少了,还是头一回知晓观中还藏着一位名医。 吃了两回经贺夫人调配过的安胎药,王茵晓觉着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越发心服口服。 她恨不得将贺夫人打包带走,一并带回家去。 等到自己生产结束再送人回来。 但她没好意思提,一直在心中犹豫着。 高家这边顺顺利利,孟家那头却如坐针毡。 休书送出去好几日了,高书宁半点反应都没有,没有暴怒,没有回来吵翻天,甚至连个回音都没见着。 孟文观没忍住,问送信的小厮:“你确定送去高家了?他家收下了?” “大爷放心,肯定送到了的,他们家门房一听说是亲家府上送来的,巴巴地就送进门里去了,小的守在门外瞧得真真的。” “这就奇怪了……” 孟文观想不通。 按照高书宁那个性子,就算不狠狠闹一场,也肯定不会这样风平浪静。 反而让他们不知所措,不晓得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孙媳妇好几日不在府中,老太太就算再迟钝也瞧出不对劲了。 找人来一问,她差点没被气晕过去。 她让孟文观跪在跟前,拄着拐杖就开骂。 “才消停几日啊,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惹事了!!” “给人家送休书,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要是人家当真了,反去官府哭诉,你预备怎么收场?!” 孟文观人跪着,气却顶着。 闻言,他不服气道:“祖母也太偏心了,也太忌惮她了,大丈夫休妻天经地义,她不贤不孝,我不愿要她了都不成么?” “是,是可以休妻,但你没有十足的理由,高家那头能答应?你这边方才平息了麻烦,又被岳家针对,你是真不想要前程了?” “祖母你不知晓,那高书宁太过分了!她先要和离的,不是孙儿故意找事!我一个大男人都被她欺负到头上了,难道还不能吓唬吓唬她?” 孟文观越说越委屈,隐隐红了眼眶。 “你先前太过荒唐,寒了你媳妇的心,这口气不让她出来,她如何甘心?你连这个都看不清么?”老太太倒抽一口凉气。 休妻,何等大事。 放在任何人家,都是足以开祠堂请长辈的。 她的好大孙居然说只是吓唬。 孟文观嘟囔着:“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我本就不怎么中意她,她拴不住自己男人的心,怪得了谁?” “你往后要是不打算花她的银钱,大可这样硬气!罢了,既然你铁了心了,那我就成全你,不就是休妻?你赶紧去另写一封周全的,我这就禀明了官府,让你老子娘出面,休了这婆娘。” 老太太也气大了,恨铁不成钢。 “横竖我也这么大年纪了,也活够了,哪天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你们这些个麻烦我也懒得管!!” “祖母息怒,是孙儿错了,祖母别气坏了身子……”孟文观被吓到了,忙磕头作揖。 最终,他被老太太狠狠骂了一通。 老太太命令他现在就去接高书宁回来,务必软言细语、好生相劝,绝不可硬碰硬。 这是孟府最大的长辈下达的命令。 孟文观再不爽,也得乖乖照办。 结果去了高家却扑了一场空。 高家门房说,他们家主子都出门游玩去了,估摸着还要四五日才能回来。 孟文观当即就脸色发白,一肚子闷气憋在心中,无处倾泻。 “这女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出去玩!!” 高家在清风观豪掷千金,绝不手软。 虞声笙看他们一家人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终于,在王茵晓再三请求下,虞声笙主动请缨,说服贺夫人随同高家一道回去。 高家给的诊金丰厚,又是贺夫人独享。 贺夫人看了一眼还未完全长成的燕儿,还是松了口。 “这才对嘛,不要跟钱过不去,谁也不知道能赚钱的机会还会不会再来,赚一笔是一笔。”虞声笙拍了拍贺夫人的肩头。 贺夫人赞同:“说的也是,我家燕儿还小,往后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的是。” 三日后,高家老小带走了贺夫人,心满意足地下山了。 虞声笙将人一直送到了山脚下。 高书宁撩起马车帘栊,张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她挥挥手。 虞声笙点头示意。 得到回应的高书宁笑眯眯地收回手。 “什么事呀这么开心,是不是求了观主什么?”王茵晓笑问。 “嗯,跟大师聊了一会子,我现在心下安定多了。”高书宁面色平和,眼神坚定,“回去后我就去一趟孟家,把这事儿解决了。” 王茵晓飞快地与婆母对视一眼,二人都略感惊讶。 “你别勉强。”王茵晓忙道。 高家太太也担心不已:“这事儿是长辈来办的,轮不到你一个小辈出头,我和你爹都还在呢,他敢休妻!!” “我都长这么大了,哪能事事都躲在你们身后?” 高书宁温温一笑,“我也不会强撑着,真要不成了,我就回来搬救兵,到时候娘和嫂嫂可千万别不管我。” “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怎会不管你?”王茵晓沉了沉脸,“孟家要是欺负你,咱们拼死也要争一回!” 回到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居然先到了。 高书宁以为自己在做梦。 眼前浅笑嫣然、一身芙蓉色的女子,不是竹露又是谁? 第591章虚与委蛇 竹露笑盈盈地上前张罗打点着她的行囊箱笼,三言两语间便让小厮丫鬟们办得妥妥帖帖,丝毫不乱,昔日大小姐身边一等丫鬟的威势仍在。 高书宁一阵眼热:“你怎么来的?你……愿意回来了?” “我不放心姑娘,接下来姑娘身边缺不得人,姑娘最信我的,我应该回来帮你。”竹露柔柔笑着,“要是姑娘不愿意,我这就回观里去。” “胡说什么,谁不愿意了?我可愿意!” 高书宁差点喜极而泣。 多少次奔走清风观,她多想竹露能回到自己身边。 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分哪里是旁人能比得上的。 竹露最了解她,她也最信任竹露。 当初为了情爱一时迷了心窍,反伤了一心一意为自己的人,高书宁早就悔不当初。 “你应该早跟我说的,从山上下来到团州多远的路啊,你怎么过来的,路上累不累?” “仙长刚好要过来办事,便让我跟她一块走,不累的,也没费什么事儿。”竹露说的是真话。 虞声笙送别了高家,转头就带着她从另一条路出发。 一路上轻快自在,好像也没觉得走多久,竹露甚至都没动随身带的水壶,高家的大门就近在眼前。 高书宁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二人对视一眼,她唏嘘感慨:“虞仙长果真神通广大。” “姑娘,孟家的事儿你预备怎么办?”竹露问起了最担忧的,“您拿了他们的祖产,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会子他们还没察觉呢,我帮他们应付过了那些宗族耆老,又给他们差使了那么多银钱,他们根本不会往祖产上想的。” 高书宁眼眸间闪动着快意,“瞒是肯定瞒不住一辈子的,所以我要和离,早点切断早点了事,等我出了孟家门,谁还能将祖产丢失这事儿算在我头上。” “姑娘说的是,但恐怕……咱们那位姑爷不会轻易松口。” 提起孟文观,竹露就恨得牙痒痒。 “刚好你回来了,咱们不如这样……” 高书宁贴在她身畔耳语几句。 自打高家主子从花州回来,又逍遥自在地过了三四日,一直盯着这边动静的孟文观坐不住了。 他没想到高书宁还能一直待在娘家。 哪怕收了休书,也没见高家长辈嫌她。 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高家人脸皮厚到这地步,自家闺女都要被休了,还能稳坐高台。 孟文观递了名帖要拜见。 理由也是现成的。 妻子回娘家探亲已快月余,他来接高书宁回去。 高家没有为难,门房恭恭敬敬将这位姑爷请进门去。 招待他的不是别人,却是高家太太。 “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他作揖躬身。 “别了,我可受不起。”高家太太冷哼,“你的休书我们已经收到了,前些日子忙碌无暇打点这些,今日你来得正好,咱们也该将这件事料理妥当,敢问你休妻,用的是哪条名目哪个理由?” “这……”孟文观顿时语塞,“那、那只是我与宁儿置气,胡乱写的,都是玩笑。” 高家太太搁下茶盏,皮笑肉不笑道:“玩笑?你孟家底蕴深厚,乃世家名门,我们高家本就高攀,却也不明白这休书一样是可以随便玩笑的么?这也是你孟家的规矩?” “岳母见谅,是小婿一时冲动!我也知是自己莽撞了,今日特来给岳父岳母赔罪,还有……接宁儿回去。” 孟文观的腰低得更沉了。 高家太太抬手轻轻用茶盖抚着茶汤。 “那日我儿回来哭得很伤心,我膝下统共就一子一女,宁儿更是唯一的女儿,自幼被娇宠着长大;我知晓,她脾性是暴烈了些,但你扪心自问,她嫁过去后对你们孟家如何?你们孟家花了她多少嫁妆银子,嗯?” “你若真与她过不到一块去,趁着年轻,不如早早断了干净,你另娶高门女,我们也可另寻良配,总好过勉强,反倒成了一对怨偶。” 高家太太的话让孟文观几乎无地自容。 他没想到高书宁什么都说了。 “我是商户出身,不懂什么名门世家的规矩,但我却了然一点,除了皇上,或是你有求于人,天底下没有花了钱还给人家当孙子的道理;” “既然你孟家目下无尘,容不下咱们第一等的商户,那咱们就好聚好散,原先给你家使的银子就当这段时日我儿在你府上的吃穿开销吧。” 她边说边朝着身边的妈妈使了个眼色。 一管事妈妈上前,将叠好的纸放下。 上面早就墨迹点点,文书齐整。 上面开头几个字,写的正是“夫妻结缘不合,二心不同,早生怨怼,难续前缘,故决意和离”。 孟文观一惊。 抬眼对上高家太太冰冷柔和的笑眼,他忍不住背后起了一阵寒意。 “休妻是不可能休妻的,和离却是上上之策,你瞧瞧如何,这可是我花了五两银子请人家先生润笔着墨写来的。” “岳母大人,我不想和离的,也不想休妻,我今日是来接宁儿回去的!” “你这人怎出尔反尔呢?” 高家太太诧异。 “不不,是我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还请岳母大人原谅。” “你今日不愿和离,来日遇到其他的高门贵女,岂不是我们高家阻碍了你的青云之路?” 这话嘲讽拉满,听得孟文观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会的不会的,正是经历过这些,我才明白宁儿的可贵,来日就算公主摆在眼前,我也绝无二心。” 高家太太沉默半晌。 “你既今日不愿签了这和离书,就先回去吧,宁儿身子不好,还要在娘家多养上几日。” 没有答应孟文观接人,也没有坚持让他签字。 他松了口气。 出了高家,他擦了一把冷汗,低声愤愤道:“真是无商不奸,这么会拿捏别人!!等着瞧,有本事一辈子赖在娘家!” 孟文观领着小厮在街上的客栈落脚。 不把高书宁带回去,老太太不会让他进门的。 他得做好长期奋斗的准备。 自打这天起,孟文观日日都去高家拜访,什么茶点果子、美酒干货,送了不知多少。 高家太太一一收了,始终没松口让他见高书宁。 就这样一连过了七八日,孟文观下了狠心,将自己宝贝了十几年的金饼拿出来,换了一套流光溢彩的赤金宝石头面。 这样一件重礼送到高家太太手中。 她细细看了后,冷笑道:“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总算见到点真货了。” 花厅内,孟文观正等得心急如焚。 半晌,一丫鬟立在拱门后面道:“姑爷,太太吩咐了,让您去后头见姑奶奶。” 孟文观大喜。 转念一想,他又面笼寒霜,心中骂道:到底商户,满身铜臭,一收金子就换了态度! 孟文观跟着领路丫鬟,终于在后面庭院内见到了高书宁。 也不知夫妻俩是怎么谈的,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半个时辰后,二人都红着眼眶,甚至还有点依依惜别。 送走了孟文观,高书宁转头就擦干泪痕,直奔王茵晓房中。 “好嫂嫂,这个你帮我存着。” 她直接将装有赤金头面的匣子交给王茵晓。 “如此贵重,怎使得?”王茵晓吃惊。 “你拿着,交给我娘的话,八成她就不给我了。” 王茵晓好笑:“那你就不怕我也贪墨了不给你?” “嫂嫂不给便不给吧,谁让从前我欠了嫂嫂许多,若能以一副头面就换嫂嫂谅解我,倒也值了。”高书宁不假思索。 没等王茵晓继续开口,她又匆匆道,“我明日就要跟他回去了,嫂嫂就帮我一回。” 第592章这不跟见鬼一样 王茵晓到底收下了。 她叮嘱道:“你来日安稳了跟嫂嫂说,我便将这完璧归赵。” 离开娘家的前一夜,高书宁格外珍惜。 看着眼前熟悉的人事物,她只觉得自己当初莽撞愚钝,差点与真心真意待自己的家人生分了。 当晚,高家开了一桌酒席,一家老小纷纷落座,没了素日里的规矩,反倒显得更亲热。 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气氛温馨又浓烈。 到最后,高书宁抱着母亲红了眼眶。 “爹娘,哥哥嫂子,明儿我就去了,你们且等我的好消息。” “凡事莫要逞强,咱们家还有这点子家底呢,添你一双筷子也不过是与从前一般,算个什么大事?”高家太太哽咽。 “好妹子,这个你拿着。”王茵晓递给她一张令牌。 “这是……” “屏州万宝镖局的信物,你若有难处,就差人把这个送过去,就说你是孟府大奶奶,他们便会来人护你周全。” 王茵晓这一出手,把其他人都怔住了。 对上丈夫惊讶的眼睛,她笑笑道:“这是我娘家嫂子给我的,我如今养胎整日在家中也不出门,不如给了宁妹妹。” “好孩子,难为你舍得。”高家太太几乎都要落泪了,这会儿看儿媳怎么看怎么满意。 高老爷捋着胡须,心安了:“这样便稳妥了。” 高书宁多吃了两杯薄酒,只觉得面热耳红,心跳咚咚的。 散席后,她回到房中。 竹露取来一只绣线荷包,上面的纹样还是百子图,这是当初高书宁出嫁时绣的。 想起当日的愿景,再想想那一段宛若云烟的美好日子,她反倒清醒了不少,将那枚令牌藏进了荷包中,预备随身携带。 翌日,王茵晓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南月来伺候时回话:“奶奶,姑奶奶一早天不亮就走了,都没跟老爷太太说一声。” “离别心酸,她大概也不想哭花了胭脂吧。”王茵晓打趣,“对了,我昨个儿晚上吩咐厨房备的甜水饭她吃了么?” “姑奶奶吃了,姑奶奶说一瞧就知道是奶奶您替她备下的,出门吃这一口,顺顺利利。” 王茵晓双手合十:“一定要顺当才是。” 这会子,孟文观的马车已出了城门。 一路往屏州去。 他脸色不太好,就像看到了鬼。 车内,他坐在高书宁身边,几乎要把自己塞进角落。 身侧是高书宁,另一边则是这一回高书宁从娘家带回来的贴身丫鬟。 丫鬟本没什么要紧的。 可这丫鬟生得……跟那个死去的竹露一模一样!! 两个时辰前,他接到了妻子。 见高书宁孤身一人出了娘家大门,连个来送的都没有,他了然自信——出嫁女的地位就是这样,哪怕你婚前在娘家如何风光,成婚后就是要矮人一头。 除了夫家,高书宁无处可去。 晨光稀薄,一切朦胧。 原本孟文观也没瞧清楚妻子身边女子的模样。 可一上了马车,他嘴里还跟高书宁说着话,转脸过来刚好与那丫鬟打了个照面,顿时三魂七魄都快被吓散了。 “啊、啊啊!!”他不可控制地尖叫连连,险些打翻了一旁的干果篮子。 “叫什么叫?”高书宁不耐地蹙眉,“得亏是在马车里,要是在外头叫人瞧见你这样不稳重,不得被人笑话死。” “她、她……怎么活过来了?她不是死了么?”孟文观虚汗直冒,背心发凉。 “哦,这是竹露的妹妹,我瞧着她能干利落,这次也一并带回去,名字也改了,还叫竹露,我差遣起来也便宜。” 高书宁随口扯了个谎,面不红气不喘。 孟文观都快哭了:“你把这么个丫头留在身边,不觉得瘆得慌吗?” “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害怕?” 高书宁撩起眉眼,眼睛漆黑深邃,“倒是你,怕成这个样子,难不成当初——” “谁瞧见个死人模样的丫鬟会不害怕的,高书宁我警告你,不许胡说八道!” “行吧。”她无所谓地挪开视线。 一路上,孟文观都不敢去看竹露。 回到孟府后,他一头扎进自己的外书房,说什么都不出来。 “瞧他吓得那个样。”竹露嘲弄地努了努嘴,“还配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我等会儿去给公婆请安,你留在房中替我打点箱笼。” “不用我陪你去么?”竹露有些不放心。 “已经吓坏了一个了,总不能把人都给吓死了吧。”高书宁对着落地镜理着衣衫袖口,“还不到时候呢。” 竹露领命。 很快,大奶奶院中又来了个竹露姑娘的消息传开了。 好些奴仆都好奇过来张望。 见竹露跟从前几乎一模一样,就是身段瘦了点,人更清爽,显得越发干练沉稳。 “见过父亲母亲,儿媳回来了。”高书宁到了两位高堂跟前,盈盈拜倒。 “你还晓得回来。”孟家太太忍不住嘲讽。 “没法子……夫君的休书都送到了,若非他亲自来接,我是真没打算回来的。” 孟家太太被噎得不上不下。 孟老爷瞪了婆娘一眼——差不多够了,人都回来了,就别把事情弄得更糟。 孟家太太明白丈夫的意思。 忍了忍,她只好将这口气暂时咽下。 人回来了,还怕日后没有机会拿捏么。 过场走了一遍,还凑了一顿午饭,高书宁倒是胃口大开,想吃什么吃什么,半点不客气。 公婆二人见儿媳这么好的胃口,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孟文观不知道在怕什么,用饭全程都不敢去看高书宁的脸。 这顿饭吃完,算是宣告这一场家庭矛盾暂告一段落。 孟文观匆匆往外走。 眼前突然冒出个婆子,那婆子请安道:“太太让您回去,她有话要交代。” 不一会儿,母子俩单独会面。 “娘,您找我?” “你的心思不可总是丢在外头了,你们成婚到今日也有数月,为了叫这女人彻底服了,你得快些让她怀上孩子。” 孟家太太厉声道,“只有怀上孩子,她便彻底断了后路,你可明白?”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她是你的正房娘子,她怀孕生子才是名正言顺!我不管你念着外头什么人,必须尽快让她有身孕!” 她是个果断的性子,立马拍板道,“你媳妇一日没有身孕,你一日就不许到处乱跑,我会安排人跟着你,除了每日的公务奔走外,你都得待在府中,待在她的房里!” “娘!!”孟文观急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强迫自己去亲近高书宁。 “这是我与你爹共同商议的结果,你若眼里还有我们二老,就乖乖照做!” 孝字就像一座大山。 压下来的瞬间让孟文观几乎不能呼吸。 要整日陪着高书宁,不就意味着他得天天见到那个竹露…… 这么想着,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屏州官邸。 马车奴仆齐备。 徐诗敏身穿柔蓝焦布比甲配玉色襦裙,小巧的圆领上绣着几片竹叶,清雅文静;她头戴兜帽,轻纱挡住了眉眼,却挡不住那盈盈婉约的身姿。 马车是晋城公主派来的。 与马车一块到的,还有一队护卫。 可见晋城公主的重视。 太久寻不到女儿的下落,这位徐娘子似乎也放弃了。 为表重视,戚琅亲自送行,尽显周到。 他其实心里也在打鼓。 自从拿到升迁举荐的文书后,他就再也没有得到过那位大人哪怕只字片语的吩咐。 韩王好像突然清心寡欲起来,不愿搭理这些俗务。 戚琅不敢去催。 只能隔三差五去拜见。 礼物送了不少,目的却没有达到。 并且,韩王放话出来,说往后不必再送女孩儿过来了。 第593章挨揍 原本戚琅还在担忧。 自己是得以升迁了,但后来者要是不能把事情办得让韩王满意,岂不是惹恼了这位贵人。 他从未把韩王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 在戚琅看来,这可是朝中不可多得的人脉。 须得好好维护。 正发愁没有妥当的人接手这事儿,现在韩王居然说不要了,戚琅松了口气的同时,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 他又亲自备礼登门,说要给殿下请安。 在门口被晾了半天,才有个面生的门房过来传话,说让戚大人回去吧,他们主子正休息,无暇见他。 戚琅哪里晓得,此刻的韩王如坐针毡,浑身战战兢兢,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他甚至不敢闭眼睡觉。 可只要是人,哪能不休息呢。 韩王也怕死,怕这样硬生生熬得油尽灯枯。 一旁面容清秀的女子正对着镜子查看自己全新的脸——这是借尸还魂的岁娘。 岁娘拿着那个大师给的符,找到了刚刚咽气的年轻女子,与那女子的魂魄达成一致,岁娘告诉她几个安全妥当的藏宝地点,让那女子托梦给家人去拿,作为交换,岁娘可以凭着那张符借着女子的尸首还阳。 岁娘知晓,这不是真正的还阳,只是暂时能盯着仇人。 待大仇得报,一切沉冤得雪,她便能回阴司地府报道,好好入轮回。 那位清风观的大师说了,她对韩王有大恩,韩王却恩将仇报,等到了阎王跟前这笔账必会清算。 岁娘从镜前撩起眉眼,轻笑:“看什么,我不好看么?” 韩王牙齿都在打颤:“好、好看。” “是我现在好看,还是以前好看?” “都、都好看……” “胡说!”岁娘变了脸,腾地一下将镜子摔碎在他脚边,即刻七窍流血,五官狰狞,“你把我害得这样惨,我以前的模样还算得上好看?” 韩王吓得尿了裤子,像根软面条似的跪了下来,又是哭泣又是求饶。 岁娘收了怒气。 镜中少女依旧肤白秀丽,明眸善睐。 她拿起胭脂细细调制,心情好了许多。 韩王怕得不行,不知道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晋城公主派来的护卫架势不小。 就连那马车都富丽堂皇,煞是漂亮。 屏州虽为南境首府,但也没有见过这般奢华的。 待徐诗敏坐上马车,车轮缓缓前行,两面轻纱随风飘动,清雅又隐秘,外头的人怎么都瞧不见里面的情形。 只有如波浪一般的浮动偶尔会露出几许轮廓。 不少老百姓也被惊动了,纷纷出来张望。 街道两边很快围满了群众。 这动静传入孟家内宅,让孟文观心痒难耐。 他被迫留在高书宁房中与她亲近,本就格外不爽。 再看看高书宁依旧冷脸相待,半点柔情全无,他顿时也生出一股傲气——为了接她回来,他已经伏低做小、忍气吞声了好多天,差不多够了。 高书宁冷着,他也冷着。 一个坐在屏风后头的罗汉榻上看账簿,另一个隔了两道门栏干喝茶水,反正谁也不说话。 孟文观听到动静,先回头瞧了眼高书宁的方向。 见她依然无动于衷,他立马起身出去看。 竹露见状:“姑娘,要不要拦着?” “有什么好拦的,让他来的是太太,又不是我,脚长在他身上,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我还拦着作甚?” 高书宁想开后,觉得日子怎么过都舒坦。 过往种种,都是自己太不懂事。 想什么不好,偏想着让人改变这样的蠢事。 孟文观冲出府门,在街头与徐诗敏的马车刚好相遇。 见那香车宝马,一路护卫,如此风光,孟文观忍不住羡慕:“徐娘子,徐娘子!!” 他还不死心。 他不相信那天在官邸厢房里,她对自己的维护都是演戏。 只要她流露出哪怕一点点的柔软,他都能得到些许宽慰——一定是那个将军前夫对她不好,她受到了威胁才不得已这样的。 她一个弱女子,为了自保出卖他,他能理解。 马车略微顿住。 轻纱帘幔卷起,刚好露出徐诗敏低垂的黑眸。 高贵清冷,目下无尘。 轻轻一瞥,与孟文观的视线片刻交汇。 孟文观忍不住停止了呼吸。 心头火热乍起。 这般贵女,如何是高书宁能比的? “徐娘子!!” 徐诗敏没有说话,只轻轻抬了抬手。 很快,护卫上前揪住孟文观的衣领一把将其推出人群之外。 “哪里来的无礼之徒,敢拦我们娘子的马车,这是公主特许的座驾,你什么身份,也敢上前?” “我是徐娘子故交!我是她认识的人!” “大胆!随意攀附关系,给我打!” 护卫才不给孟文观脸面。 他们是晋城公主的近卫,怎可能惧怕区区一个无官无职的富家公子。 很快,孟文观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自家大门之外,被几个护卫痛揍了一顿。 马车徐徐前行,根本不会为了他停留半分。 孟文观被打得眼冒金星,脸上身上头上都火辣辣的疼,趴在地上险些站不起来。 四周传来嬉笑。 “这不是孟家少爷么?” “真是惨。” “有什么可惨的,那是京城来的贵女,又是公主殿下的好友,孟家少爷怎么敢的,当众去与人攀谈,这不是坏人名声么?” “说的是呢,挨揍不冤枉。” “啧啧啧,瞧瞧这模样,揍得可真不轻呀。” 孟文观羞恼万分,终于强撑着起身,朝着这些人怒吼:“滚,滚开!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看小爷的笑话了?!滚开,一群穷酸鬼!” 众人全都散去。 一面走远一面还有声音传来。 “什么呀,这么大脾气,又蠢又没用。” 孟文观眼睛都肿得睁不开,想看清到底是谁在背后奚落也办不到。 他在自家府门外挨了一顿打,这事儿很快传到了孟府长辈的耳中。 老太太又心疼又生气。 她责怪儿媳没有照看好孙子。 孟家太太很委屈:“我已经不许他出门了,还让他日日都留在书宁房中的。” “那就是孙媳没本事,连男人都笼络不住,一辆马车就叫他被勾走了。”老太太的偏心在这一刻怎么都藏不住了。 高书宁立在一旁,垂眸不语。 哪怕这婆媳俩已经指责到明面上,她都不为所动。 “去,把观儿带回你房里,他是你男人,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夫妻,照看他是你身为媳妇应尽的本分!” 老太太满脸厌恶,似乎也不愿隐藏了。 高书宁福了福:“是。” 孟文观被抬进了她房中,日夜府医不断,汤药伺候,还有各种各样的药膏药粉来治疗他的外伤。 没两天,孟文观就撑不住了。 为了让他快点好,府医用的都是最好的药。 有道是良药苦口,既是好药,必然不好吃,用在伤处,必然会疼痛刺激。 高书宁按照府医的要求,不敢放松半点。 哪怕孟文观哭着骂着吵着,她都按部就班地伺候他的伤势。 嫌药苦?她让两个人高马大的婆子架住他,一捏鼻子一抬下巴,就给他灌下去。 怕用药疼?她索性将人绑在床榻上,一点一点上药。 孟文观疼得眼泪鼻涕一把抓。 偏高书宁还觉得他吵,每每上药前都给他嘴巴塞住。 这下世界都安静了。 孟家太太不放心儿子,这天过来看望。 见儿子被五花大绑在床上,她暴跳如雷:“老太太让你伺候他,你就是这样伺候的么?” 她怒不可遏,“我早就看出你对观儿没几分情了,却也没想到你是这般心狠手辣!” 见母亲来了,孟文观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娘,救救孩儿吧。” 第594章他出钱多,她当然会帮忙 孟家太太如何能撑得住儿子这样哭诉哀求。 当机立断要把孟文观带回自己院中。 “可是,老太太吩咐了的,照顾他是我的本分。”高书宁上前道。 “你就是这样照顾他的?我要是不来,你把人弄死了都不一定!”孟家太太瞪圆了眼睛。 “我是按照府医吩咐的来做的,分毫不敢有误……夫君他是怕疼,我怕他动来动去的反而不好,才将他绑住的。” 高书宁说得也很委屈。 孟家太太没有心情听她辩解。 此刻,心疼儿子占据了绝对上风。 她瞪了儿媳一眼,不由分说将孟文观送回外书房,决意由自己每天照顾。 这事儿自然瞒不住老太太。 高书宁抢先一步汇报情况,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明明按照府医说的来做,且这几天治疗下来,孟文观的伤势确实有了肉眼可见的恢复,为何婆母还觉得自己有错呢? 老太太找到府医问话。 得知高书宁确实用心了,她叹了口气:“你婆婆也只是爱子心切,随她去吧。” 高书宁低头,假装轻拭眼角:“是……” 回到房中,竹露窃喜:“还是姑娘聪明,果真撑不过三日,这烫手山芋就易主了。” “哼,要我伺候他?还想舒舒服服的,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高书宁就是故意的。 故意按照府医交代的,步步认真,处处严格。 她了解孟文观的性子,知晓这人绝对熬不住。 果真如她所愿。 她眯起眼:“现在咱们才能腾出手来,好好谋划一场。” 花州商业区。 从开张到现在,这里俨然成为花州最大的买卖集中区。 甚至还有好几家商会不约而同地搬来了这里。 还好闻昊渊早早提醒过虞声笙,让她在几个区域的关键位置空出一块来,就是专门留给这些商会的。 几个商会会长见地方宽敞,又占据要处,并且彼此隔了一段距离,当真恰到好处,纷纷赞不绝口。 商会的入驻,带来了更多的人气与生意。 天南地北,各个州县城池都有自己的特色与特产,它们在这里汇总,又奔赴远处,换来了一笔又一笔的成交。 冯承细算着商业区一个月的进账,还有税收,高兴得睡觉都要咧着嘴。 这天,陇西商会的会长丁奉儒拜访冯承。 见面就明说了自己的来意。 “你想见虞观主?为何不自己去清风观呐?”冯承不解。 “就是这么不凑巧,我连续三次登门,都没见着人;我又回了商会大楼,处处派人留意,可每每都失之交臂,无缘得见呀!”丁奉儒越发无奈。 “这才求到大人门前,求大人能帮忙从中牵线,叫我能得见这位大师一面。” “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这……确实是有点棘手的麻烦,我听说这虞观主乃玄门中人,颇有术法,是想求她帮忙解难。” 冯承听了连连赞同。 他也认可虞声笙的本事。 见丁奉儒这样诚恳,他便应下了。 这是虞声笙擅长的领域,也相当于变相给她介绍生意了,她不会拒绝的。 由冯承出面,很快虞声笙就应邀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闻昊渊还跟在她身边。 乍一见到二人,丁奉儒吃惊不小。 “观主不是出家人么,怎么还能成婚呢?” 闻昊渊不快活了,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去。 丁奉儒:…… 怎么突然觉得背后凉凉的呢。 “我不是出家人,当然可以结婚生子;不说这个,说说正事吧,你阴气缠身,家里有事了?” 虞声笙一进来就看见这人印堂发黑,周身弥漫着阴气,而且看着已经被缠着有段时间了。 丁奉儒一听这话,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丁奉儒身为陇西商会会长,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因勤劳聪明,又擅于取长补短,他还未到不惑之年,就已攒下万贯家财,还成了商会会长,掌握了很多买卖生意的资源。 丁奉儒有一妻,无妾。 夫妻俩这么多年,和和美美,育有两女一子。 日子也算富足满意。 如今,丁奉儒的长子正在议亲,双方长辈见过面,彼此都很满意,就是在议亲之后,家里的怪事就多了。 或者说,是丁奉儒身边的怪事就多了。 先是晚上回家,大门打不开,他得翻墙才能进; 紧接着,妻子给他送了宵夜来,他刚伸手,那碗碟连同食笼一块凭空消失,一个眨眼的功夫又出现,狠狠摔在了他的脚边。 一团狼藉,吃是不能吃了。 还把夫妻俩吓得够呛。 最吓人的,还是晚上。 半夜醒来的丁奉儒突然看见妻子梳妆台上的一把梳子腾空而起,隔着空荡荡的夜色,正在梳着什么。 他一个激灵地清醒了。 再看看镜中照出来的,却是一个长发过腰,面孔惨白却无五官的女鬼! 那梳子,正被她拿在手中,细细打点着自己的秀发。 丁奉儒吓得惨叫。 那女鬼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瞬间消失。 梳子哒的一声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至此,丁奉儒才明白,自己不知从哪儿招惹了个麻烦回来。 怕影响妻子,更怕吓着其他人,他干脆住在商会大楼里不回家。 说来也怪,他天天睡在商会大楼,反倒不见怪事了,日夜太平,好像之前那些古怪不曾出现过。 他刚松了口气,妻儿那边又传来了噩耗。 家里出事了。 “我家行简,就是我那长子,被吓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我内子更是因此伤心欲绝,几乎病倒,这婚事也、也八成要黄。” 丁奉儒说着,老泪纵横,“只盼着观主能替我解了这难处,不求旁的,我只求一家老小平安就成。” “我愿捐出三千两给贵方!” 虞声笙本来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一听这话,她立马转变了态度。 三千两啊!! 商会会长果真还是有钱。 她正色道:“相遇既是有缘,让我遇见了这桩事我必不会坐视不管,你就放心地交给我好了。” 她又问了丁奉儒一家的生辰八字。 掐指算了算,虞声笙心中有数了。 “丁老爷的原配并不是现在这位吧?” 丁奉儒立马否认:“我确实只成过一次婚,就是现在的夫人。” “不对,你之前必定有一位,你的八字不会骗人。” 丁奉儒恍然大悟:“倒是有一位……我与她曾定亲,几乎快要成婚了,可偏偏在婚期前几日,她突发急病,暴毙而亡,这婚事也就没了。” 说起这段,他还很是唏嘘。 “她是个好姑娘,知道自己不成了,便主动提出退婚,不想拖累我……我当时不忍,便拒绝了,让她死后也入了我家的祖坟,每年清明寒食忌日都不忘祭拜。” “你是不是还照顾了她的家人?”虞声笙又问。 “你怎么知道?”丁奉儒惊讶,“确实,她是家中独女,她过世后,爹娘悲痛万分,双双病倒;我想着能到议亲这一步,也是天定的缘分,便出钱出力,替她二老侍疾;” “只可惜,心病难治,左不过两年的时间,这两位长辈就先后撒手人寰。” 做完这些,丁奉儒才算彻底从第一段议亲里走出。 虞声笙看向他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还夹杂着些许赞赏:“像丁老爷这样有情有义的人确实不多了,也难怪她会留在你身边。” “什么?”丁奉儒愣住,“你说、你说谁留在我身边?” “就是刚刚说的,那位与你定亲的女子。” 虞声笙这话一出,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除了闻昊渊外,他们都满脸后怕。 “不用怕,她不是来害你的。” 第595章亲自问问不就知道了 丁奉儒立马松了口气,紧接着追问:“既然不是来害我,为何还要给我添乱?我对她,对她家里已经尽力了啊!难不成……她还怪我么?” “等晚上你亲自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虞声笙的话惊得众人瞪圆了眼睛。 冯承:“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呀,现在还太早,阳气过甚,她无法出来与你相见;等到子时,阴阳交汇之际,我再请她现身,到时候你有什么话就只管问。” 这事儿过于稀罕。 冯承都有点跃跃欲试,想留下来长长见识。 可虞声笙却表示他身为朝廷命官,本就有文曲星护体,人家姑娘与他并无缘分,他要是在场,人家不出来怎么办,还是不要见的好。 又见冯承听了自己的话,变得很失落,虞声笙赶紧安慰:“不就是想见见鬼么,你放心,等这事儿了结了,我带你去见,你想见多少有多少,不用跟我客气。” 冯承:…… 闻昊渊:…… 丁奉儒:…… 闻昊渊转过脸去,用尽全身力气忍笑。 时间还早,虞声笙便与闻昊渊先行告辞。 她要去定远酒楼买些熟食,让下山办事的石勇等人带回清风观,这是她一早答应晚姐儿的。 现在临时有活回不去,但答应的事情还是要做到。 文娘子手脚麻利,很快就打包了十几个油纸包,每一只都装得鼓鼓囊囊的,很是实在。 “还是娘子人好,都给了这么多。”虞声笙笑道。 “仙长常来光顾是我的福气,瞧瞧,我这儿生意多好,客人比之前多了一倍呢。” 文娘子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得一嘴牙花。 这商业区重建,真是建对了。 把大家凑在一块,分成不同的区域。 这样客人们来光顾,既便利又省心,不必再东奔西走浪费路程,一次出门便能办齐绝大部分的物件。 对商户来说,客人们多了,每日买卖流水也多,生意更是蒸蒸日上。 这是双赢甚至三赢的局面。 一开始对重建商业区还有反对意见的几人,比如袁冲志等,现在也是对虞声笙一千个一万个信服。 袁冲志的老店再逢新春。 他忙得每日脚不沾地,一家子都投入其中,钱也赚得比之前多得多。 商业区内,不止他们一家这样。 这是普遍现象。 只要老板诚信经营,不愁没有客源。 虞声笙见到此情此景,心满意足:“看看,这就是聚财养气风水的重要性。” “我媳妇真厉害。”闻昊渊摸了摸她的头,将十几个油纸包都提在手里,半点不觉得重。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一大早出门,到中午才能跟我在外面碰头。”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咱们观中的运营已渐渐成熟,有些地方不需要我了,我总要想想别的出路,为咱们多添些进项。” 闻昊渊浅笑,“别的不说,石勇他们都想出来赚钱呢,说没家底连媳妇都不敢娶,好好的姑娘怎能跟着他吃苦,总要攒下一笔来,才像个样子吧。” “这倒是。”虞声笙点点头。 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赚钱养家,为妻儿遮风避雨。 世间女子有谁不想过安生日子呢。 “那你说嘛,到底去做什么了?要不要我帮忙?”虞声笙还是好奇。 “冯大人组建了一个护卫队,是以民间为基础的,是不是官府的人,我和石勇他们现在就在选拔身强力壮又品性正直年轻男子,选出来后,还要教他们些拳脚本事。” “护卫队?” “对,专门护卫老百姓的。”闻昊渊淡笑,“先从商业区开始,慢慢向整个州城扩散;官府的差役毕竟数量有限,有些地方鞭长莫及,这个护卫队是配合官府行动的,一定程度上能弥补不足。” 他说,“我已经跟几个商会会长谈妥了,护卫队的运营费用由他们轮流支出,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虞声笙眼睛放光:“难怪你让我给几个商会留出位置来,原来那时候起就想到这一步了?” “嗯。”男人轻轻颔首,“摊子越铺越大,人口越来越多,哪怕绝大多数的老百姓都是求安稳的,也总会有那些个不安分的。” “你说得对。”她正色起来,“咱们是应该防患于未然。” “而且我瞧着咱们花州越来越好,这商业区总有一天会成为南境十三州首屈一指的地方,多少人瞧着眼热呢。” “还是你有经验。”虞声笙垂眸沉思片刻,“没错,花州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大最强!成为南境十三州最繁华强盛的州城!” 一阵激动,她干脆利落地买了份糖水,和丈夫分食。 原本她都是买两份的。 后来她发现店家太实诚,认出她的身份,给她那一份糖水总加多多的料,导致虞声笙根本吃不完。 现在她学乖了,只要一份,再多给点钱。 果然,一份糖水两个人吃刚刚好。 走到街头,等来了石勇他们,闻昊渊将十几个油纸包交给他们带回去。 晚上,丁奉儒做东。 就在他的商会大楼里用饭。 满满一桌子好菜,就三个人吃,显得多少有点铺张。 “丁老板也太过了些。”虞声笙笑道,“我既答应了你,便会说到做到,你这样是打算喂猪呢?”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只是想表达我的诚心。”丁奉儒忙摆手。 “粮食得来不易,你虽家底丰厚,但赚钱也没那般轻巧,不该浪费的就不用浪费,这些菜等会儿我们吃不完,我可不可以打包带走?” 丁奉儒一愣。 心道:这大师还真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对上虞声笙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他忙点头如捣蒜:“好好,自然是可以的。” 吃过了饭,虞声笙找了张桌子,开始画符。 空余的时间不能浪费。 她吃饱喝足,精神也旺,不一会儿便画了好几张。 符箓纹样间,灵气流动,隐隐泛光。 虞声笙很满意,自己的术法好像又有了进益。 丁奉儒守在一旁,时不时去看滴漏上的时辰,肉眼可见的紧张。 再看看这两口子,满脸自在,浑然轻松,完全没有半点忐忑。 闻昊渊甚至还夸虞声笙刚画得的那张符更好。 虞声笙洋洋得意:“是吧,我也觉得,刚刚这笔一气呵成。” 子时到了。 虞声笙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没看滴漏一眼,却知道准确的时辰。 她掏出一只香炉,点燃三根香,随后从刚刚画的那些符箓里摸出一张招魂符,以香火点燃。 很快余烟袅袅,像是被人力扯出去很远,拉得很长。 在门口处,那些烟停住打转。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 秀发挽髻,着玫红银彩纱衫,脚不沾地,俨然漂浮在半空中。 丁奉儒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莲玉?” 被喊到了自己的名字,那身影开始变得清晰。 很快,众人眼前便出现一个秀美的女子。 莲玉先到虞声笙跟前拜谢:“多谢大师。” “不用客气,你有什么话跟他说清楚吧;阴阳相隔,说完后你就赶紧回去,别留恋人间了。” “是。” 莲玉看向丁奉儒。 再次看见昔日爱人的模样,丁奉儒还是难掩激动:“莲玉,我、我是哪里做错了吗?为何时隔多年,你还要害我?” 这话一出,惹得莲玉悲戚不断:“我怎会害你?你待我的恩情我下辈子都还不完,我是想救你!” “奉儒,你的妻子要害你!” “你的儿子也非你亲生……” “如今你家业有成,他们想要送你下黄泉,好霸占一切。” 第596章因果 “你、你莫要胡说!”丁奉儒急得快要跳脚,“我与琼儿夫妻多年,情深意重,她为我开枝散叶,我们恩爱信赖了这许多年,她怎会害我?!” “如果她要害我,又为何要等这么多年??” 莲玉:“你家那长子不是正在议亲么,你怕是不知晓,与你家议亲的那户人家,正是你妻子当年的爱人。” 丁奉儒如五雷轰顶,直接愣在当场。 “原本你妻子是想与你平平淡淡过一生的,毕竟你人品好,一辈子安稳富足;若就这样下去,她也会瞒住长子的身世,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去。” “可老天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让他们二人在这么多年后又因儿女亲事,重逢了……” 莲玉娓娓道来,讲述了这段往事。 原来丁奉儒的妻子康琼待字闺中时,曾与寄居在她家求学的一个书生暗生情愫。 少年男女,正是怀春之年。 一来二去,便情根深种,再不能自拔。 没过多久,康琼的父母发现了这件事,愤怒不已。 将那书生直接撵出门,又很快给女儿定下一门亲事。 康琼原本抗争过,但那书生一走便再无音讯,此时她又惊恐地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若不赶紧成婚,肚子根本藏不住。 万般无奈下,康琼只好咽下这口气,乖乖上了花轿。 婚后,丁奉儒待康琼真心实意。 他话不多,却会做实事。 媳妇要吃什么,哪怕只是提了一嘴,第二天笃定出现在饭桌上。 人的心也是肉长的,时日一长,康琼便渐渐将那书生淡忘。 后来又给丁奉儒生了两个女儿,夫妻俩恩爱甜美。 长子丁行简到了年纪议亲,双方了解了彼此的家底关系,都颇为满意。 谁知双方见面的那一天,康琼才发现原来未来儿媳的父亲,正是当年那个书生! 更巧合的是,与丁行简议亲的女孩并非那人的亲生女,而是他受故友所托抚养的养女。 也就是说,这女孩与丁行简全无半点血缘关系,刚好能成婚。 被压抑了多年的情愫委屈一瞬间如山洪爆发,不可收拾。 康琼还是与那人勾搭成奸。 干柴烈火,诉说了好些山盟海誓的情话。 为了能长久在一起,他们决定弄死丁奉儒,这样等一双儿女成婚后,他们便能正大光明地走动,还不用引起旁人的怀疑。 更重要的一点,丁奉儒没有亲生的儿子。 他名下诸多置业买卖,都是要留给丁行简的。 这么一来,他们就能吞下所有财产。 最终被牺牲的,只有可怜又被蒙在鼓里的丁奉儒。 莲玉说完后,长叹道:“那晚,你妻子送来的宵夜中就下了毒,为了救你,我也顾不得许多,吓着你了……” 丁奉儒木愣愣地站在远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虞声笙见状,赶紧拿出一张清心符,往他脑门上一甩。 只见符箓在半空中停住,化作一阵灵光冲入他的印堂。 丁奉儒眨眨眼,终于回过神来。 “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她,你经商多年,什么人物都见过,如今着了她的道,不过是因为你们夫妻,你对她信任有加,从未起疑。”莲玉苦笑。 “今日我便要走了,你……好好的。” 莲玉面容悲切,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形已化为乌有。 香炉里的香断开,烟雾瞬间涤荡干净。 眼前哪里还有莲玉的身影。 丁奉儒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他忙去求虞声笙。 虞声笙道:“她心愿已了,在你身上也耗尽了太多,现在时辰到了,她得走了。” “走,走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魂归之处呗。” 其实这二人都是人品厚重的好人。 丁奉儒重情重义,莲玉知恩图报。 若非阴阳相隔,这两人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惜,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止,有缘无分也占据了绝大多数。 丁奉儒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哭了好久才稳住情绪,红着眼睛送别了夫妻二人。 没过两天,丁奉儒就将三千两送去了清风观。 正如莲玉所言,他能步步成功,一路稳扎稳打到今日,还能成为众人信服的商会会长,必不是全无手段心机之人。 不过是略施小计,又派了心腹暗中盯梢。 才两日的功夫,破绽百出。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在看到真相的那一刻,丁奉儒还是心如刀绞,恨得不行。 尤其知晓长子身世的瞬间,他差点气得厥过去。 难怪莲玉会对丁行简下手,原来这件事从头到尾,他这个长子都参与其中。 不但知晓,而且推波助澜。 帮着他母亲打掩护,一块糊弄丁奉儒。 虞声笙收下了那三千两,还很贴心地送了他一张自己亲手画的平安符。 丁奉儒感激不尽。 谁也不知晓这件事到底暗中是怎么处置的,反正没过多久,丁家就传出消息,原本正在议亲的长子突发恶疾,人直接没了。 康琼受不了打击,心神俱碎,被丁奉儒送回了老家,还安排了好几个人照顾伺候。 闻昊渊听说后,大胆猜测:“他该不会真的下狠手了吧?” “不会,他手上没有人命官司,应该是丁行简见事情暴露,又做了什么,阴差阳错罢了。” 果不其然,冯承很快就审了一桩奇案。 未来岳父杀了准姑爷。 这准姑爷就是丁行简。 原来丁行简并非恶疾暴毙,而是被贪财的未来岳父失手杀死。 二人就婚事一项未能谈妥,爆发了争吵,又进而有了肢体冲突,最后酿成悲剧。 这奇案爆出来也是蹊跷。 是官差抓住了一个偷窃的小贼。 为将功折罪,他将那天晚上潜入人家宅邸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还说那人为了掩盖罪行,还把丁家少爷伪装成得了重疾,骗过了丁奉儒。 至此,水落石出。 “果然是个有脑子的。”虞声笙听说后,轻笑赞叹。 庆山山脚。 一队车马渐渐停住。 在护卫侍女的簇拥下,晋城公主从马车上下来。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徐诗敏的马车。 “你还不快点儿,这么慢吞吞的,我都等你这些时日了还不够么,还要我继续等呐。”晋城公主娇声嗔怪道。 徐诗敏抿唇轻笑,忙跟上:“这不就来了嘛,你瞧你,这般火急火燎,人家虞娘子又未必想见你。” “谁说的,虞姐姐与我最最要好了,我和虞姐姐可是同住过一个屋檐下的情分呢。” “好,我的公主殿下,谁也比不得你与你虞姐姐的情分深;我都来了,咱们还不快点上去?” 晋城公主狡黠一笑,用扇子挡住脸:“走呀。” 原来,晋城公主离开屏州后,并没有直接来花州找虞声笙,而是绕过了花州,去了其他州城。 好吃好玩的都享受一遍,又看尽了好些民俗往事,收到徐诗敏的书信后,她才慢慢悠悠往花州来,刚好与徐诗敏汇合。 进山的路修得很不错。 坚实干净,沿途还有宜人的风景。 边走边看,赏心悦目。 徐诗敏惊讶地发现,上山下山的阶梯被单独分成两边,一边只管进山,一边只能下山,这么一来几乎没有香客碰撞拥挤,更显轻松畅快。 “这法子好,等我回京了便禀告母后。”晋城公主也觉得甚妙。 二人说说笑笑、走走停停,没觉着时间的流逝,转眼间清风观的大门就在跟前了。 洪度蹲在最上面等着。 见到这只大猫,晋城公主欢喜坏了:“好可爱。” 她伸手去摸,吓坏了后头跟着的侍女们。 洪度很是乖觉,立马低下头,用胖乎乎的脑袋去蹭她的掌心。 “哇!” 第597章三人聚首 掌心被一片毛茸茸的柔软贴住,舒服又温暖。 晋城公主当即两眼冒光:“好可爱呀!” 怕是没有女子能抵挡得住猫咪的亲近。 洪度在清风观待久了,早就把人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晋城公主年轻漂亮,身上还香香的,大猫最喜欢了。 “喵呜~” 它又撒娇地叫了一声,围着晋城公主身边蹭了蹭。 随后,它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又冲着她们叫了两声。 “这猫像是让咱们跟着去呢。”徐诗敏瞧见也奇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呀!” 晋城公主的孩子心性再也藏不住,提着裙摆,匆匆小跑追了上去。 一行人跟着洪度进了清风观。 洪度虽胖,但行动敏捷,尤其蹦上蹦下特别灵活。 一个拐角就不见了它的踪影。 晋城公主和徐诗敏到处寻找,被不远处传来的讲课声吸引了。 走到门口往里看,却是虞声笙坐在中央。 她身边围了好些女孩子,最大的十来岁,未及笄年,最小的就是晚姐儿和晴姐儿,这两个小丫头团团坐在一块,还挽着手,俨然好姊妹的模样。 孩子们都在听虞声笙讲道家的经文。 虞声笙不会照本宣科,只用最寻常的大白话融合了生活的经验和道理说给她们听。 有点像讲故事,娓娓道来,更吸引人。 晴姐儿听得都入了神,压根没有留意到门外出现的,正是自己思念的母亲。 徐诗敏也在见到女儿的那一刻红了眼眶。 晴姐儿长胖了一些,因经常在户外活动,小脸没有从前白净,却比之前更添了好些生气,嘴唇红润,眼睛明亮,看着就活力十足。 这样的女儿是徐诗敏没见过的。 她突然觉得,也未必要让孩子一直锁在房中当个闺阁千金,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一段故事讲完,虞声笙笑着对孩子们说:“今天的课上完了,你们该去忙你们的吧。晴姐儿,你回头看看,谁来了?” 晴姐儿这才转过脸,顿时开了花一般灿烂:“娘亲!!” 她扑进了徐诗敏的怀中。 母女二人再度重逢。 徐诗敏紧紧抱着女儿,眼眶湿润,对着虞声笙福了福:“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欸,我也要多谢你忍了这么久,替我在屏州铺垫一切,能忍住与女儿重逢的思念,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他们拐走的是我的女儿,我这么做不过是想亲手报仇!若不是你,怕是我的晴姐儿再也回不来了。” 这话是真的。 虞声笙也没有再跟她客气。 几人围着说了一会儿话,又吃茶吃果子。 晴姐儿有点心不在焉,两只大大的眼睛总是盯着门外。 突然,门口冒出半颗小脑袋来。 晚姐儿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娘,你们谈完了吗?我可以跟晴姐儿去练拳了么?” 晴姐儿忙跳下母亲的膝头:“走吧走吧。” “可是……” “她们聊她们的,我们是小孩子,听不懂的。”晴姐儿比她还着急呢。 两个小娃娃逗乐了屋子里的三个大人。 晋城公主忍俊不禁:“赶紧去吧,我方才就瞧这小丫头坐不住,原来是等着伙伴邀了一块玩。” “才不是玩呢,我们真是要去练拳的。” 晚姐儿很认真,“晴姐儿练得挺好,很有模样,漂亮姐姐等会儿你也来看看呗。” 晋城公主被哄得心花怒放:“好呀。” “正好,让她们先去练着,我领你们在后院四处逛逛。”虞声笙说。 “再好不过了。” 两个孩子手牵手跑远了,虞声笙领着晋城公主和徐诗敏先从小院子逛起。 清风观的后院面积不小。 坐落了大大小小的院落厢房。 这是后来又扩建过才有的。 玉浮精通五术玄学中的卜术,最擅奇门遁甲,便用了这法子以各种花草树木将这些院落厢房隔开。 既清幽安静,又互不打扰。 只要按照石子路上的提示来走,便不会迷路。 晋城公主和徐诗敏越看越惊讶,只恨自己没有多长几只眼睛,好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看到最后,晋城公主感慨万千:“你果真是个人才,放你离京,是我父皇的失误。” “我是女子,在皇帝眼中可撑不起人才二字。”虞声笙笑着自嘲,言语间却听不出任何酸意,有的只是洒脱的调侃。 晋城公主自知说错了话,俏脸微红:“我如今跟母后一块的,虞姐姐别往心里去,我只是觉着……如果我是皇帝,必不会错过虞姐姐这样有本事的人,凭他是谁,不论男女,只要有本事,就是人才。” “这话没错。”徐诗敏柔声赞同。 虞声笙笑笑,继续往前领路。 逛完了一大圈,又领着她们俩去看了后山的菜园子。 这里的规模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菜蔬遍地都是,另一边甚至还种了粮食作物。 花州气温偏高又潮湿,有些当地的特产作物尤其喜欢这种气候,生长旺盛。 只是花州不比上州重城,更比不了京城,这里落后很多。 还是虞声笙经过瑛娘的指路,在庆山深处找到了这一片作物,长得很像稻米,但叶子更长,结出来的稻穗更多,生长周期还短,一年可以收三回,甚至四回。 唯一缺点,是现在留种还不够丰足,不太好大面积耕种推广。 但给清风观上下供给,绰绰有余。 来往香客吃过一回清风观的素斋,无不被喷香清甜的米饭吸引,有些人拖家带口的,一个月能来三四回。 只要捐了香火钱的,可以免费吃一顿。 没捐香火钱的,也可以按照人头买一份。 但都是限量的。 正因如此,清风观以观主道术灵验和素斋美味绝顶这两项,很快成了花州乃至屏州一带香火最鼎盛的道观。 晋城公主和徐诗敏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麻木了。 这女人……不声不响的,居然做到了这么多。 这一大片山头都是她的。 论地方大小,面积宽窄,远不是一个威武将军府能比的。 徐诗敏十足地羡慕了。 真羡慕了。 比比人家,再看看自己,不过经营了一个妙境琴坊罢了,又算什么成绩呢。 穿过绿意盎然的长廊,前头便是半月拱门。 “她们在那儿练拳,这会儿正在上课呢,再过会儿才结束,咱们在边上静静看着,别打扰孩子们。”虞声笙提醒。 徐诗敏这才明白为何她要先领着自己参观闲逛,完全是算准了时间的。 不远处,石勇正在指点几个女娃娃。 孩子们已经扎了马步,忙着练姿势。 小小的晴姐儿在其中并不显眼,她满脸坚毅,身子骨稚嫩,却出拳有劲儿,虎虎生风。 徐诗敏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看女儿打完了一整套拳法,徐诗敏满心欢喜。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后要多加练习,记住了吗?”石勇负手,板着脸道。 “记住啦。”孩子们异口同声。 “勇叔叔,明儿是谁来教咱们呀?”晚姐儿好奇地问。 “明天我要去城里办事,轮到蒋格叔叔来教。”石勇想起兄弟的困扰,又叮嘱道,“你们蒋叔叔还未说亲,你们就不要叔叔、叔叔地叫他,他会很难过的。” “那叫什么呀?叫伯伯?”晚姐儿歪着脸。 石勇差点没崩住笑出声。 “叫什么伯伯,叫哥哥!” “还是叫师父吧。”另一个略大的女孩子笑道,“上回谁喊了声哥哥,被观主听见了,观主在旁边足足盯了一上午呢。” “也行。”石勇很好说话。 反正不喊他伯伯就可以。 徐诗敏听到这些,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第598章技多不压身 晴姐儿瞧见了母亲,兴奋地小跑过来,像颗石子炮弹似的冲到徐诗敏身边。 “娘亲,您刚刚看见我打拳了吗?” “看见了,我家晴姐儿真厉害,娘亲都不会呢。” 晴姐儿笑得眯起眼,露出一排细白的小牙。 一连串的活动告一段落,虞声笙也要去忙了。 她早早给晋城公主一行人安排好了厢房院落,待他们安顿妥当,她便下山去。 徐诗敏就和女儿住在同个小院里。 这小院面积不大,但庭院种了各种奇花异草。 都是虞声笙从庆山深处移植来的。 她瞅见没见过的花花草草,尤其是那种快要奄奄一息的,有些年月的,便直接连根挖回来,栽种在观中各处。 她是随便挖随便种。 待这些花草长出来又开花,那画面就有点乱七八糟了。 闻昊渊这么一个粗人都看不下去。 好在他与贺夫人联手,又将这些花花草草按照大众的审美重新排列,才有了如今一个个风景别致的小院。 虞声笙对此浑然不知。 还以为自己随手种下去的花草都很听话。 闻昊渊也不忍心伤了妻子的积极性,每每她夸自己眼光独到,带回来的花草一个比一个好看时,他总会温柔地注视着她,然后点头附和。 一旁的玉浮表示:你就宠着她吧,简直没眼看。 如今徐诗敏暂居的小院中就种着好些这样的花草。 等到了晚间,暮色浓郁。 她惊讶地发现那些沿着石子路栽种的不知名花草竟幽幽散发着微光。 这微光极弱。 但胜在花草数量够多。 聚集在一块,刚好可以照亮石子路的方向。 在月色晴朗的夜晚,就着这些花草的微光,哪怕不打灯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晴姐儿说,这是闻叔叔让人弄的,每个院中都有。 山里的夜会格外沉郁安静。 多了这些花草,更显得隐隐生机。 即便饱读诗书,满腹文采的徐诗敏,这一刻都觉得自己孤陋寡闻。 世间竟还有这样神奇的东西! 开眼了! 这一晚,母女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又抱在一起睡了个美美的好觉。 翌日一早,徐诗敏就见识了女儿在清风观的一天。 睡到自然醒,先洗漱更衣,然后去院中练功。 也就两刻钟的功夫,便可去厨房那头用早饭。 道观里自己人用早饭很是热闹。 大小厨房一块开火,热气腾腾。 院中支棱起三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粥饭点心和小菜。 大家或围着或坐着,有些人干脆就站着,边说笑边用饭,烟火气十足。 待吃饱了,各自收拾好,再去忙别的。 道人去前头忙洒扫,开山门,迎香客。 金猫儿她们教孩子们做针线或教梳头。 今巧也是被发现的一块金子。 她那一手梳头手艺在花州乃至南境都很少见,她会的花样多,手艺极好,各种发髻不论年龄她都信手拈来,还很有自己的创造。 金猫儿说:“你干脆也去教孩子们,技多不压身,回头当个厉害的梳头娘子,给人家太太奶奶登门梳头,赚的也是银子。” 大家想想觉得也很有道理。 于是继针线班,医药班,习武班之后,又多了个梳头班。 这些女孩子除了学习本事外,还要统一认字。 虞声笙说了,不求她们能有多高的文采,起码要能看懂文书和账簿,别以后出去了被人蒙骗。 晴姐儿也是其中一员。 她年纪小,只学了习武,每日还要固定认字。 即便这样她还是将每天从早到晚安排得满满的,一点都不浪费。 徐诗敏惊呆了。 这还是她女儿么? 晴姐儿从前虽乖巧,但事事都听从母亲安排,从没有自己做过主。 没想到在清风观放养了一段时间,小小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自己安排自己,还安排得有声有色。 这样的日子,简直胜过神仙。 每天充实又满足,还有玄微道长做的斋饭吃,足以令人乐不思蜀。 徐诗敏算是明白了,为何女儿在清风观过得这般自在,换成是她也不愿离开。 跟她有相同感受的,还有晋城公主。 才过了一天,晋城公主就有点不想走了。 远离世事尘嚣,清静自在。 这是多少人期盼的生活。 这一行人在清风观安顿了五六天后,这日屏州来了人,请虞声笙去府上做法事。 这府上姓施。 有位刚刚过世的老祖宗。 这老祖宗高寿,过世时刚好八十八岁。 在屏州地界,算是难得一见的长寿之人了。 是以,这场丧事也算喜丧。 虞声笙想起了这户人家,几个月之前,他们府上的这位老祖宗曾亲自来了一趟清风观,她花了重金,求虞声笙替她算一卦,算的就是阳寿还剩多少。 虞声笙当时给她算了出来。 这位老祖宗有些失落,还问了能否续一续阳寿的法子。 虞声笙当时说:“续阳寿固然有法子,但需要缘法,更不能伤天害理,您老人家有此高寿,必定积德行善,或许你多行善举,还能有点机会。” 这话其实多少有点安慰人的意思。 阴司地狱里的生死簿是什么人都能改的吗? 她又不是话本子里的孙猴子…… 这老祖宗明显是阳寿快要尽了,就算行善,怕也无法更改多少。 结果,不知这老祖宗做了什么,竟然真的硬生生延长了三个月的寿命,时至前不久才驾鹤西去。 临终前,这老祖宗吩咐家中晚辈。 说自己的丧事一定要请清风观的观主来做一场法事,并且言明了要给多少银钱。 家中晚辈哪敢违逆,忙不迭地便来了清风观请人。 虞声笙还记得这老祖宗的八字。 掐指一算,她面上露出几分惊奇。 “是有什么不对吗?”闻昊渊忙问。 “果真是行了大善,而且非同一般……”虞声笙呢喃着,“我真是小瞧了,世间众人皆有自己的缘法。” 对方与自己结过善缘,也诚心诚意来请,还带了一屉的银锭子,虞声笙立马答应了下来。 跟人家约好了日期时辰,便送了客人下山。 这一次,虞声笙打算自己去。 做个法事而已,况且她也想看看孟家的情况。 都过去这么久了,应该能有点进展了吧。 顺便带点礼物去瞧瞧岁娘,盯一盯恶事做尽的韩王。 她这一趟要办的事情多着呢。 “你留下,家里不能没个主心骨看着。”她拍了拍丈夫的肩头,“除了你,我也信不过旁人。” “那你就一个人?” “我又不是去打架,怕什么。” 闻昊渊眉心紧皱。 最后,虞声笙还是没能拗得过一颗关切妻子的为夫之心,点头答应让周丽珠跟自己一块去。 周丽珠最喜欢出门玩了。 闻言,她立马行动起来,甚至还拿出了两件金丝银线的道袍,以及做法事要用到的法器。 虞声笙瞧过后惊叹:“你准备得还真齐全。” 周丽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当我跟你似的,半路出家呀?既然人家来请,你不得把事情做漂亮了,你就打算这样登门呀?也不怕丢了咱们清风观的脸面。” 虞声笙:…… 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被周丽珠逮住错处。 偏人家说得很有道理,她无法反驳。 二人正议论着,突然身后传来徐诗敏的声音。 “心敏。” 周丽珠浑身一颤,终于想起了什么,缓缓转过脸去,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姐姐?” 虞声笙恍然大悟——难怪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原来是这回事呀! 周丽珠对外的皮囊身份,还是徐诗敏的妹妹,徐心敏! 现在姊妹重逢,怎可能视而不见? 第599章金乌与浓云 徐诗敏驻足半晌,与周丽珠对视了好一会儿,道:“我有些事,想跟我妹妹单独说会话,不知方不方便?” 这话是跟虞声笙说的。 人家姐姐要跟自己嫡亲妹妹说话,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说不。 虞声笙无视了周丽珠求救的眼神,摸摸鼻尖:“那我先行一步,你们慢慢说。” 走到外头,她回眸看了眼屋内。 徐诗敏正缓缓往周丽珠跟前走。 虞声笙赶紧收回视线,躲得远远的。 这事儿瞒不住。 徐诗敏眼明心亮,聪慧过人,以前是姊妹俩各嫁别府,素日都不常走动,是以很难察觉。 但现在日日同在处,人家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金猫儿捧着刚从山里摘来的水果,正要送去洗,见虞声笙负手发呆,便凑过去:“夫人,新得的桃子,要不要尝一个?” 虞声笙见那桃子生得红粉肥嫩,还毛茸茸的,顿觉可爱,笑道:“洗了送去祖师爷跟前供着吧,这算是山鲜。” “好咧。” 被金猫儿这么一打岔,虞声笙反倒没有方才那样担心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管不来那么多。 约莫半个时辰,瑛娘来传话,说周丽珠请她过去一趟。 这么快就有结果啦? 虞声笙又好奇又兴奋,忙折返回去。 厅堂中,徐诗敏正在抹眼泪,眼眶红红的。 显然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虞声笙走到周丽珠身边小声问:“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实话实说呗。” 周丽珠无奈摊手。 当初用了徐心敏的身子只是因为对方寿元已尽,她又没有谋财害命。 “方才周娘子已经全说了。”徐诗敏收起哽咽,声音微哑,“是我那妹子……命里无福,也怪不得旁人。” “你竟信她,就不怕她编造个故事来糊弄你?”虞声笙惊讶。 周丽珠狠狠瞪了她好几眼。 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这样拆台的。 徐诗敏笑容发苦:“我信,你能容得她在身边,还在你这道观里行事,她就算有再多的不好,身上也断不会有什么人命官司的。” 虞声笙微微动容。 “再者,实不相瞒,其实很久之前我妹子就给我来过书信,说自己身子不爽,整日整夜的无法阖眼安睡,还心口总痛;我要替她寻大夫,或是叫她回娘家来医治,她又非不肯,我晓得她的,她是怕让婆家人瞧出来,再把她当软柿子捏。” 徐诗敏摇头叹息,“她太傻了,婆家人又如何,难道还能比得过自个儿的身子么?性命没了,再多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我已与周娘子说妥,既然她用了我妹子的身份,替她在这世上活下去,那就烦劳周娘子往后多给爹娘写点家书,若是日后有机会回京,也请周娘子去看望二老。” “他们年纪大了,尤其我娘,其实很牵挂我妹子的。” 徐诗敏说着,又用袖口轻轻拭泪。 “你不打算告诉他们真相?”虞声笙问。 “告诉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心敏那丫头本就福薄,若能因祸得福,让爹娘也享一享儿女团聚的天伦之乐,我又何必揭穿这些?” 徐诗敏淡淡道,“周娘子与我说了,她其实暗地里一直在祭拜我妹子,并未让她泉下孤单,被人遗忘。” 虞声笙惊讶地看向周丽珠。 周丽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什么,难道不能这样么?” “我只是意外,你居然还这么好心,我一直以为你是坏人来着。” “胡说什么!!我哪里是坏人了!拿了人家的身份,我自然是要还的!”周丽珠怒道,“既沾了这因果,我又怎能不善行到底。” 虞声笙连连道歉。 见她们俩这般,徐诗敏也忍不住笑了。 解了这桩心事,徐诗敏便告辞离开。 等她走远,虞声笙才问:“应该没那么简单,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 “我说服没什么用,我一个外人,又是占了徐家小姐身份的怪胎,我说话她怎会信呢,我不过是将徐心敏的魂魄请回来,让她与她姐姐见上一面,此生话别,她也好解了心结往生轮回去。” 周丽珠抬手拢了拢鬓角,“你别怪我没跟你说,徐心敏的魂魄我一直养着,借了你这道观不少灵气香火,算我欠你的。” 虞声笙久久无言。 半晌,她才感慨:“原先说你是我亲爹的师妹,我还不信,现在我总算信了,你还是有点本事的。” “废话。”周丽珠重又笑了。 虞声笙将这桩奇事说给闻昊渊听。 闻昊渊也啧啧称奇:“果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可不是嘛。” 这天出发屏州,一大早起来天色雾蒙蒙的,远处阴云密布,翻腾不已,隐隐要下大雨的趋势。 周丽珠担忧:“不会真的要下大雨吧,那法事可要受影响。” “下不下来的。”虞声笙很有信心,“我早起就去祖师爷跟前上香求话了,让他老人家保佑今天一切顺利。” “咋了,祖师爷答应了?” “答应了呀,他没有拒绝,不就是答应了?” 周丽珠:…… 神一样的逻辑,居然让人无法反驳。 一路顺利抵达屏州。 施家早就派了人在城门处接。 来的还是施家的二老爷,算是很有诚意了。 天色依旧不好,乌云压顶。 但却跟虞声笙说的一样,这雨死活都下不下来。 到了施家,开坛布阵,更衣焚香,确定吉时后,虞声笙就把法事交给周丽珠来做。 关于这一项,她真不如人家周娘子。 周丽珠倒也没说什么,换上那金丝银线的道袍,庄严巍美,竟很有几分仙骨模样。 台上的法事正在进行。 天空乌云聚集。 此时,虞声笙看到台下聚集了越来越多不知从哪儿来的魂体,他们正簇拥着,几乎要将整个庭院围满。 周丽珠显然也察觉到这些。 她面不改色,给虞声笙丢了个眼神。 虞声笙请施家人拿来些花生红枣瓜子之类的干货,最好是老祖宗生前留下的。 “有的有的,还有蜜饯,大师可要么?” 施家人不明白要这些做什么,但老祖宗过世前吩咐过,他们对清风观来的高人言听计从。 虞声笙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 “一并拿来吧。” 很快她就拿到了好几盒的干果蜜饯。 掐了个清心凝神的法诀,她抓起一把干果抛向台下。 那些鬼们开心坏了,争着抢着来拿。 拿到后,它们便一一散去。 虞声笙一边散,它们一边拿,竟有几分井然有序。 等法事做完,底下也干净了。 周丽珠收了符纸的瞬间,一缕阳光从乌云深处投下,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光路似的。 金乌与浓云交织。 堪比神迹。 这道光路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施家院中,落在那位老祖宗住过的房前。 约莫半炷香,阳光消退,重又一片乌云。 紫电翻腾,雷声轰鸣,终于要下雨了。 施家老祖宗高寿离世,本就是喜丧,城里很多人家都不请自来地帮忙,还带了礼物,为的就是换一份寿碗,给家中的子女添些福寿。 施家人本也准备了好些碗筷。 没想到还是不够用。 到最后,连吃茶的茶盅都被人拿走了。 真叫哭笑不得。 大雨倾盆落下时,戚琅身着私服到访,惊动了施家上下。 “我来送送老寿星,多亏了老寿星慷慨解囊,我替屏州百姓谢过了。” 戚琅面露悲伤,话说得很漂亮。 一转脸,他看见了不远处的虞声笙,只觉得似曾相识。 “那位是——” “那是清风观的大师,我们家老祖宗特地吩咐了,待她过世,要请她们过来做法事的。” 第600章惊恐 虞声笙见礼,唇边笑着,笑容却未抵达眼底。 戚琅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在哪儿见过对方,只好顺应局面说了两句客套话。 “我瞧大师很是面善,来日必去庆山拜一拜才是。” “敢问戚大人想去道观求什么?” 虞声笙这句却让戚琅不知作何回答。 他愣了片刻:“自然是求家宅安宁,旁的还能求什么。” “旁人请些平安符回去便可,但若是戚大人府上,怕只有平安符还不够。” “此话何意?” “戚大人应该比我明白。”虞声笙笑容越发深邃,“夜路走多了,难免遇见鬼。” 说完,她转身走了。 忙了大半天,还耗费灵气给那些聚集来的魂魄供品吃,她这会儿都觉得累得慌。 戚琅盯着她的背影,顿时浑身发毛。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着施家人的面,他又不能将人抓回来好好审问。 心虚得很,他越发装得面上镇定。 另一边的厢房里,施家人早早就备下了饭菜。 周丽珠见虞声笙来了,忙催促:“你都不饿的吗?也是,你在底下看了半日风景,不饿也是应该的,我可饿坏了。” “好个没良心的,要是没我你那法事能顺顺当当吗?”虞声笙笑骂。 “行行行,我晓得你能耐你好心,这给你。” 周丽珠立马让出了一碟子玫瑰酥,这是她最喜欢的糕饼了,能让给虞声笙先享用,足见诚意。 二人吃罢了饭,周丽珠才说:“我已经打听到了,这过世的施家老太太果真是个人物,她竟拿出了半副身家捐给南境十三州的水利工程,湘州和涟州的交界处,三江汇集,那儿有个镇魔碑。” “这老太太将镇魔碑重新塑金,又请了多少高人加持法咒,围着镇魔碑将三江两岸的堤坝水利重修加固了一遍。” 听到这儿,虞声笙都吃惊不已。 “这要花多少钱?” “是个你我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这老太太倒是能耐,没白活这么大年纪,她八成将自己一辈子积攒的嫁妆体己都贴了进去,倒也没怎么动施家祖产上的银子。” 周丽珠显然很钦佩,边说边摇头。 虞声笙听到这儿才明白,难怪这老太太能给自己多续了几个月的寿元。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举。 每每发洪水,两岸多少生灵湮灭。 又有多少人被迫背井离乡。 施家老祖宗这样做,不知救了多少百姓…… 方才在施家,看见他们家最小的孙辈时,虞声笙才明白为何老太太想让自己多活一段时日。 就是为了那一双曾孙。 这是一对龙凤胎。 女孩上个月刚刚及笄,男孩也到了年纪。 施家老祖宗本就出身名门,但时光如梭,沧海桑田,几十年下来那些人脉关系早就翻天覆地。 她膝下的儿女们虽也争气,但到底差了点运气,一直不温不火。 也就她本人出面,方能为两个曾孙争得些许。 这老太太就是想熬到曾孙女及笄,借着自己的面子,把她引荐给昔日故交,请求她们能多点照拂。 虞声笙将这些娓娓道来。 周丽珠有些不明白了:“既如此,为何不多留点银钱财物傍身呢?这么多银钱,要是留给他们岂不更好?” “历来流传百年甚至更久的名门大族,簪缨世家,无不有自己的傲骨和根基,光凭银钱是敲不开他们的大门的。” 虞声笙是正儿八经在京城做过名门贵妇的人,自然了解其中门道。 “施老太太这样做,不但给整个施家留下了好名声好因果,更借着自己的面子,给曾孙女谋了一门好亲事;这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福荫惠及子孙后代,又给他们延续了很久的荣光。” 虞声笙感慨道,“是个厉害人物。” “能有这样的长辈看护,他们家的儿女当真有福气。”周丽珠有些羡慕。 正因镇魔碑被塑金加固,那些因水灾丧生的人的魂魄才得以清醒,能遁入轮回。 离开之前,他们特地赶来施家送老太太一程。 虞声笙将老人家身前剩下的干果蜜饯等物分给他们,也是全了一份阴间的缘分。 这叫同寿。 施老太太黄泉路上不会孤单。 甚至还能投个好胎。 这辈子值了。 对比看来,一向以名门之后自居的孟家就差得远了,从上至下没有一人有这样的眼界胸襟。 “等了结了屏州的事情,我想去镇魔碑看看。” “好呀。” 二人达成一致。 却说戚琅,从施家离开时怎么也找不着那大师的踪影。 他本就心虚,生怕多说几句叫人猜疑,连问都不敢问。 走之前四处张望,连虞声笙的一片衣角都瞧不见。 满怀不安,他敷衍着施家人的客气,忙不迭地坐上轿子,打道回府。 半路上,戚琅越想越不对,又换了马车改道,直奔韩王的府邸。 韩王远在鄯州。 这一路奔波疾驰,临将傍晚才抵达。 韩王府门口高悬着四只灯笼。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疲惫导致眼花的缘故,戚琅总觉得这灯笼里的光幽幽泛着青白,看得人越发心神不宁。 他以公务为由求见韩王。 这一次,倒是没跪多久,很快府门就开了。 韩王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戚琅欣喜不已,忙不迭地跨进大门。 沉重的府门就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那声响沉闷巨大,吓了戚琅一跳。 愣在原地,他突然回过神来。 “刚刚……是殿下的声音么?殿下的声音能传这么远吗?” 有些事不能细想。 一想便浑身寒毛直竖,一脑袋冷汗。 心头咚咚如鼓。 戚琅有点后悔了,此刻再转身离开也没有了退路。 正犹豫僵持着,韩王的声音又从远处的游廊深处传来:“怎么还不过来?” 这声音是顺风送来的。 直扑到戚琅的脸上。 “殿、殿下……”他再傻也明白府里不太对,“下官突然想起另有要事,今日唐突了,改日下官必定备上厚礼登门致歉。” 话音刚落,他衣领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扯住。 戚琅啊的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 四周的景致飞快掠过,朝身后消散,风呼呼地灌入耳朵嘴巴和鼻孔,一口寒气灌入,连肺都要染上冰霜。 顷刻间,戚琅就被带到一处房中。 灯火依序点燃,无声颤动,冒着幽幽绿光。 一方桌案的后面,韩王正坐着,低着头似乎正在写些什么。 他身边站着一女子。 身段婀娜曼妙,低眉顺眼,梳着风流秀致的灵蛇髻,一身桃粉银线挑花的比甲配襦裙,越发灵动娇俏。 她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 灯光照亮了她染上胭脂的脸。 细长的眼线微阖,樱桃小口似笑非笑。 她靠着韩王很近,似乎是在替他添灯。 可偏偏韩王的脖子直不起来,像个稻草人似的挂在肩上,脸上带着笑,诡异又坚持的弧度,戚琅看一眼都吓得小腿打颤,恨不得立时三刻挖个地洞跑了。 “殿、殿下……”他颤颤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韩王只知晓傻笑,就是不吭声。 那女子突然踹了韩王一脚:“人家跟你问好呢,怎不说话?如此没礼貌,别坏了咱们府里的名声。” 这一脚踹下去,韩王的小腿立马变形,应该是直接踹断了。 他却像是没察觉到半点疼痛似的,抬手扶正了自己的脑袋,还是那个笑容:“戚大人啊,本王没事,就是昨个儿夜里睡觉落枕了,脖子不太舒服。” 见到这一幕,戚琅再也忍不住发软的膝盖,咚的一下跪在地,双手作揖,吓得泪流满面:“求、求您……” 第601章丧幡 “戚大人,说话就说话,你好歹是一州的父母官,怎膝盖这么软?”韩王笑道,“快,起来,咱们坐着说话。” 这语气如此熟稔客气,与过去的他判若两人。 戚琅不敢不从。 战战兢兢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到距离韩王最远的那把椅子上。 他赔着笑:“我今日来是想求个示下,上回殿下说了原先的事儿不必再继续,这……原由到底如何?” “还请殿下勿怪下官无礼,这事儿不问清楚了,下官这心里实在是寝食难安。” 韩王依旧笑着,好像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 那丫鬟再次出手了。 又是一脚,将韩王另一条小腿也给踹断。 她娇滴滴地嗔怪:“殿下,人家戚大人同您说话呢,就算再怎么犯困也不该晾着人家呀,哪有这般待客之道。” 韩王浑然不觉得疼,回过神来:“哦,之前的事儿呀,自然是不需要女孩供养了,所以才不用了;怎么,戚大人还想继续?” 戚琅不敢去看他的模样,低下头:“岂敢,下官只是怕自己无能,未曾替殿下分忧,陛下即将抵达南境,下官虽手持升迁荐文的文书,但也怕陛下……” “哦,那倒不必怕了。”韩王笑道,“你素日里颇有政绩,陛下来了也只会夸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顿了顿,韩王又补了句,“不过戚大人担忧的也有道理,这样吧,不如你办一场庙会,让陛下瞧一瞧屏州百姓们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岂不更好?” “庙会?”戚琅眼前一亮,“殿下这主意是好,不过……既不是二月二,又不是年节初一十五的,这贸然举办,岂非刻意?” “陛下南巡,经过的州县府城无一不欢迎,难道就你屏州目下无尘,高高在上么?为了皇帝,刻意办一场庙会也算难事?” 这话一出,戚琅忙不迭地改口:“是是,还是殿下思虑周全,是下官愚钝了,一时未能察觉,还请殿下谅解。” “戚大人年纪大了,有个疏忽也正常,我不会与你计较。” 韩王后面几句话说的还算正常。 有些往日里高傲跋扈的王爷模样了。 戚琅略微松了口气。 他想起今日的事,忙又将自己的怀疑告知韩王:“我总觉得那清风观的观主有问题,她……好像知道了什么,这事儿隐秘,决不能叫外人知晓,殿下您觉着要不要提前——” “混账!” 从韩王嘴里腾地冒出一句呵斥。 忽男忽女的声音夹杂着狠厉阴森,几乎瞬间将戚琅包围。 戚琅四肢百骸都被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清风观观主乃是不可多得的好人,她道术高超,心怀慈悲,你怎能有这样的念头?” 韩王半点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可怕,有多奇怪。 戚琅勉强维持着呼吸:“殿下息怒,是下官唐突,是下官一时想岔了……” 他抬眼偷偷看去,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愣住。 韩王的脑袋又要往下掉了。 脖子软绵绵的,好像根本撑不住。 他还在发火,还在骂着,整张脸被愤怒、惊恐和伤心交织着,五官狰狞,看着叫人不寒而栗。 “滚!!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也不必活着了。” 戚琅被吼了一句,方才意识到自己能动。 他连请安行礼都忘了,提着衣摆,匆匆离去。 迈出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 却见韩王满脸是泪,眼神里都是害怕,朝着戚琅伸出手,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救我!”。 戚琅哪敢停留,一溜烟地跑出府门。 直到马车疾驰,奔出去老远,他才擦了擦满头满脸的冷汗,喃喃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敢细想,甚至不敢回想。 韩王那模样明显不正常。 坏事做多了,被冤魂锁命了么? 这也不是不可能。 戚琅心知肚明。 这些年有多少无辜女孩的性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弭在韩王府内。 他虽然不知晓韩王要这些女孩做什么,但有一点却很明确,就是这些被送进韩王府的女孩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要是能有个善终,也不必让他以强掳拐卖这样的方式将女孩们送去韩王府了。 对外,那些丢了女儿的人家都以为孩子失踪或是被拐,这种事哪怕告去了官府,也没什么用。 没瞧见人家京城来的贵女丢了孩子也一样无计可施么。 老百姓的女儿丢了,又指望谁能找回来呢。 戚琅越想越心惊肉跳。 他自我安慰:“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把那些孩子送去王府,让她们在殿下身边伺候,我是以为她们去过好日子的,是了是了,能在王府伺候,不比在自家讨生活来得好么。” 经过悬壶医馆时,戚琅看见门口挂着素白的丧幡。 他瞳仁一紧,忙又命马车停住。 匆匆下车,来到医馆门口。 还未敲门就听里头一阵哭声,都是医馆里帮忙的小厮管事。 敲开了门,却见一管事红肿了眼睛。 “这位爷,我们医馆最近开不了,您要是有急事,赶紧去别家吧。” “出什么事了?我是范大夫和晏掌柜的旧友。” 一听这话,管事越发伤心:“难为这位爷惦记着,我们医馆两位东家已经没了……” 没了? 戚琅脑子一沉,耳边嗡嗡。 看看屋内哭声哀怨一片,门口还挂着丧幡。 这没了二字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怎、怎么会这样?” 管事三言两语道明了缘由。 原来,几日前范维则就进山采药去了,这是他以往常做的,医馆里没人觉得不妥,况且他还带了小童在身边。 但他这一去,就没再见回来。 晏继东几次来找他,都扑了个空。 以为范维则故意躲着自己,晏继东带着怒气也进山去寻人了。 结果,一样是一去不返。 就这样过了三四日,二人都不见踪影。 悬壶医馆上下人心惶惶。 没了主心骨在,叫底下那些人如何开门,如何营生。 正犹豫着要不要报官的时候,几个进山砍柴的樵夫来了,进门就说了件骇人听闻的事儿。 他们说,今儿进山砍柴时,看见了两具尸体,好像就是悬壶医馆的范维则和晏继东。 樵夫里有人曾在悬壶医馆看过病,认得这二人。 发现不对,他们忙回来报信。 待管事领着人过去一看,发现范维则和晏继东倒在一处,尸体已经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看情形,已经死了有几天了。 范维则身边带着的小童也下落不明,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空留两具尸体,叫医馆上下慌了手脚。 看样子是二人在山里遇上了野兽,被袭击后丢了性命。 这事儿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管事说着,脸上还有些不解和后怕:“虽说是野兽吃的,可为何我们东家身上还有人的牙印呢?您是这二位的故交,您说我要不要报官啊?” 戚琅本就被韩王吓得够呛。 再听这么一句,真是一魂升天,浑身汗毛都乍起。 他忙摆手:“我就是屏州州官,被野兽咬死只是意外,何必报官,赶紧下葬了,让人入土为安吧。” 说完,他连多一息的功夫都不愿待,逃也似的跑了。 回去后,戚琅就发起了高热,一病不起。 月色高悬,隐隐透着红光。 韩王府内,岁娘正歪在榻上,望着外头的月亮。 清辉一般的银色从窗棂缝隙倒入,全都洒在跪在榻前春凳旁的男人身上。 岁娘垂眸看去。 韩王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跪得却歪歪斜斜。 第602章梨园新曲 他战战兢兢匍匐在地。 抖如糠筛。 岁娘笑了:“怎还打起摆子来了,地上冷么?” “不、不冷……” “不冷的话就跪得的端正点,我瞧着也舒心。” 韩王努力跪好。 可身体上的颤抖源于恐惧。 恐惧的源头就是榻上的岁娘。 他根本控制不了。 岁娘轻叹:“你从前不是最嚣张的么,堂堂皇室血脉,何曾将凡俗女子放在眼里?” “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求你饶我这一回吧。” 韩王泪流满面,咚咚磕头。 这样的日子堪称折磨,每一天都犹在炼狱。 岁娘歪着脸诧异:“我饶你,谁饶了我呢?我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害了我性命不说,还想拿我炼成邪神供你差遣……我被迫害了那么多人,这一笔笔的血债,不都要算在你头上吗?” 阴森冰冷的声音被拉长了,纠缠在韩王身边。 岁娘笑道:“我是要下地狱的,你是始作俑者,你也别想逃得掉。” 她身边隐隐绰绰,都是些朦胧的鬼影。 韩王细看一眼,惊叫连连,连滚带爬地躲开老远。 那些鬼影无一不是被他害过的女孩子。 她们正围在岁娘身边,每张脸上的两只眼睛都成了血窟窿,不约而同地瞪着他。 “姐姐……” “姐姐……” “还有多久能送他走?” 满屋子忽近忽远的催促,听得韩王头皮都快炸开,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涌。 只见岁娘安抚道:“仙长说了,还未到时机,耐心等着吧,横竖现在不会再有人遭难,我们可以慢慢折磨这个恶人。” 韩王再也控制不住,惨叫几声,晕了过去。 屏州。 施家的丧事办得很隆重。 作为屏州名门之一, 孟家自然也要来吊唁祭拜。 孟文观本不想出门。 是被自家老太太骂着赶来的。 “人施家老祖宗是喜丧,论辈分,比你祖母我还高一辈,你能去讨个寿沾沾福,是你的缘分,推三阻四的像什么样子?”孟家老太太气得差点将拐棍砸到孙子身上。 高书宁在一旁替丈夫辩解:“祖母莫生气,仔细身子,夫君他……也是不得已,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也怕贸然出门让母亲担心,更怕触及旧伤;若是可以,不如让我去吧。” “人家家办丧事,怎好你一个女眷抛头露面登门?旁人瞧见了,还当我们孟家无人撑门户!” 老太太从鼻息里重重叹了两声。 找来府医详细问过孟文观的伤势,得知那些伤还算稳定,离府小半日问题不大,老太太便放了心。 思来想去,她还是让孟老爷和孟文观这父子俩一块去。 颇有私心的孟家太太单独留下了高书宁。 “他们父子去就行了,也让宁儿趁着这个机会帮我理理账。”孟家太太说得很顺口。 “没个妥帖的人看护,这能行么?” “多叫几个丫鬟小厮陪着不就成了,横竖又不去得很远。” 老太太略微一想,觉得是这个理,便点头答应了。 许久没出门的父子俩高兴坏了。 尤其孟老爷。 自从上回宗族耆老来查账,他就老老实实,不敢造次,生怕叫那些难缠的抓住了什么把柄。 后来又连着出事,他竟半点迤逦心境都生不出来。 这一趟出门,孟老爷只觉得天温气暖,风景宜人。 “这施家老祖宗死得……还真是时候。”他脱口而出。 孟文观吓了一跳:“爹,这话可不能乱说。” 孟老爷忙嘴角抿紧。 送走了这二人,孟家太太冷冷瞥了眼儿媳:“跟我来吧。” 高书宁不卑不亢,低头跟上。 另一边,虞声笙和周丽珠拜别施家。 法事做完了,与施家老祖宗的这段缘分也算善终。 虞声笙还收了人家送的寿碗。 用红绸扎好的,一共八只。 虞声笙小心翼翼收好,生怕磕到碰到。 周丽珠刚伸手去摸,也被她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干嘛啦,不就几个寿碗?” “我要带回去给晚姐儿的。” 周丽珠也很疼晚姐儿,闻言不说话了,半晌:“再带点别的吃食,屏州的玫瑰酥挺不错的。” 二人边走边逛,很快就逛进了屏州最繁华的街道。 不愧是府城。 这里要比花州大得多,也气派得多。 要不是花州还有个重建的商业区可以拿出来撑撑场面,真是跟人家府城提鞋都不配。 虞声笙突然就有了雄心壮志,要把花州乃至整个庆山做大做强。 “你怎么突然这么有干劲?”周丽珠不解。 “这叫生活的奔头。” “你说屏州还有事没了结,是什么事?” “再等一个时辰吧,应该差不多了。”虞声笙没揭晓答案,“我请你去听戏,再来一壶茶,怎么样?” “好呀。” 听戏什么的,周丽珠最喜欢了。 刚巧,梨园上了新曲。 吹拉弹唱,咿咿呀呀,很是动人。 虞声笙她俩的位置在二层雅间。 周丽珠欢喜坏了:“我还以为你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是我错了,你这个人还是挺有风度体面的,比你那个爹强多了。” 虞声笙:…… 二层雅间,居高临下。 可将整个戏台子乃至底下的情形尽收眼底。 台上粉墨登场,虞声笙也瞧见了坐在最前头的孟家父子。 她抓了一把瓜子在手心,慢条斯理地嗑了起来。 借着奔丧的借口出门,怎能不来寻个快活呢。 孟老爷又是闲不住的,憋了这么久,早就心痒难耐了。 孟文观也是喜好玩乐的。 但他没有父亲这么大胆:“咱们直接来听戏妥当么?还是该先去施家吊唁吧,等完事了再来。” “那就错过要上的新曲了。”孟老爷老大不乐意。 “万一错过了吊唁送礼,我们父子回去怕又是一顿好骂。” 听着儿子口中的嘟囔,孟老爷也有点心里打鼓。 思来想去,他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先听一半,等一半过后咱们再去。” 孟文观只好应下。 戏听到一半时,他连拖带拽将父亲带走。 二人互相埋怨着,赶紧朝着施家赶。 虞声笙默默瞧着,唇畔划过一抹淡笑。 一出大戏落幕,已过酉时三刻。 跟随着人群离开,刚走到街口,却听那头有人在斥责痛骂,声音顺着冰冷的墙壁传出去老远。 虞声笙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施家后门吗?”有看客发现了,“今儿施家办丧事呢,怎还吵闹起来了?” 走近了一听,骂人的原是施家老祖宗的四孙子。 那位年纪最小、刚刚及笄、最让老祖宗放不下的曾孙女,就是他的幺女。 祖母为他的女儿这般苦心谋划,他早就感恩戴德,对于祖母的离世,他更是一众子女孙辈里最伤心的。 “好你个姓孟的,我们两家素日里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敬重你家也是名门之后,是以你们父子来吊唁,我们还是敞开门欢迎,谁知、谁知你俩竟这般不知廉耻!在我家灵堂后头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腌臜事!” 孟文观急得上前作揖求饶。 不但没有让对方半点息怒,反而更火上浇油。 “收起你那一套!滚远点!”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进门去了。 一个小厮直接从他身后冒出,往外泼了盆脏水。 孟家父子躲闪不及,被泼了一头一脸。 “还是什么诗书传家,京城来的名门呢,我呸!拉着人家丫鬟在灵堂后头欲行不轨,我们家老爷没去报官,已是给你们留了面子了,还不快滚!”小厮骂人就没遮没拦得多了。 众看客恍然大悟,瞬间又觉得匪夷所思。 “在人家灵堂后面?这也……” 第603章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施家的丧事办得这么隆重,可谓风光大葬。 就连府城的父母官都来吊唁送行。 整个屏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孟家父子居然在人家办丧事的节骨眼上闹出这种戏码,等于是骑在人家脖子上拉屎,太欺负人了。 施家要脸面,更要自家老祖宗的丧事办得顺顺利利。 他们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但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周丽珠躲在人群中瞧着,惊讶道:“竟有这样糊涂的人么?明着打脸,这哪里是吊丧来的,这是跟人家施家有仇吧。” 她压低声音,忙又问虞声笙,“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可没这么缺德,生死大事,岂容人随意摆弄玩笑。”虞声笙淡淡道,“孟家这位老爷其身不正,也难怪会养出这样的儿子。” “也是,你素来最懂这一行的规矩了,施家老祖宗是个大善人,咱们无冤无仇的,何必坏了人家的运道。” 孟家父子被扫地出门,颜面尽失。 四周都是看戏的街坊邻居。 听说了这等荒唐事,他们没少对着孟家父子嘲弄讥诮,更有愤怒的,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孟家父子哪敢再争辩。 忙用袖子挡住脸,脚底生风似的跑了。 人群散去,虞声笙还没离开的意思。 周丽珠好奇:“咱们还等着看什么?” “再等等,方才刚看了好戏,吃了好茶,你这肚子不撑的么?咱们逛逛,也好消消食。” 又过了一会儿,夜色全暗。 施家后门空无一人。 谁也没察觉在暗处有两个人影等着。 吱呀一声,后门又开了。 这一回从里头出来了一个哭哭啼啼的丫鬟。 她一身绢布粗衣,底下着粗布裤子,身段玲珑纤细,看得出来正值妙龄。 一婆子递给她包袱,叹气道:“拿着吧,你的细软都在里头了,大太太到底心软,许你将这些都带走,另有十两银子,是我和其他妈妈们还有你素日里交好的那些小姊妹们给你凑的。” 那丫鬟接过包袱,越发泣不成声:“童妈妈,我没有勾搭大爷,我没有的……我也没有跟今日那两位客人说什么话,我、我真的没有!” “谁不晓得你能干灵巧,可你偏偏生了个好模样!哎,我们信没用呀,要上头的老爷太太们相信才行呢。” “走吧,啊,快走!别叫管事的瞧见了,连带着我们也要被你连累。” 闻言,那丫鬟捂着口鼻,不敢再说什么。 对着婆子深深福了福,她茫然离去。 虞声笙悄无声息地跟在这丫鬟的身后。 周丽珠见状哪里不明白的,更比虞声笙快了一步,神出鬼没般挡在了那丫鬟前头。 “小妹妹,你哭什么?”周丽珠努力笑得很温蔼。 但还是把人家吓了一跳。 “你说话就说话,看把人家吓得。”虞声笙批评,转脸对那丫鬟笑道,“你是巧灵吧,你别怕,我是高家大小姐请来的,你跟我走,我替你安排个去处。” 巧灵眨眨眼睛。 “高家大小姐?难道是……我们奶奶?” “是你以前的主子。” 巧灵信了七八分,擦干泪点点头,乖乖跟着她们,再无二话。 坐上马车没一会儿,巧灵就扛不住困意,抱着包袱睡着了。 见状,就连周丽珠都忍不住感慨:“这孩子也太乖顺了,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虞声笙见巧灵睡沉了,便说起了这丫头的来历。 原来,巧灵尚未满二十,已是人生坎坷。 她先后数次被卖进人家府里为奴为婢,后来进了孟府。 当时她已经年过十五,渐渐出落成少女模样。 她虽憨厚乖顺,但却生了一副好容貌。 嫩生生的,宛若水葱一般。 眉眼细致秀丽,很能引起男人的怜爱。 正因如此,女主子都不喜欢她,将她打发去最偏的院落做最粗的洒扫活计。 只要不在男主人跟前晃悠,去哪儿都成。 巧灵这丫头自己也没有往上爬的邪念。 对她而言,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四季有衣穿就行。 后来,高书宁入了孟府,竹露被设计离开,新来的管事不明就里,便将巧灵送到了高书宁的身边伺候。 巧灵不识字,也不多话,人却敦厚本分,干活麻利。 高书宁很是喜欢。 见她生得远比一般丫鬟要出彩,高书宁自然明白这丫头的日子不好过。 因竹露的缘故,高书宁对这个丫头也生出了几分惋惜同情。 她问了巧灵,愿不愿意跟她走。 将身契转到大奶奶的手下,往后就算大奶奶的陪嫁。 巧灵答应了,求之不得。 在她看来,跟着一位不打不骂还给发月钱的女主子,远比跟着一个男主子强得多。 她是憨,又不是傻。 自然能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不怀好意的视线。 身契还未转,事情就出了。 多吃了几杯黄汤的孟老爷瞧上了貌美的巧灵,在一个雨夜里闹出了事故来。 巧灵宁死不从,孟老爷穷追不舍。 闹得宅院里鸡飞狗跳,直闹到了老太太跟前。 巧灵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哭得跪倒在地不肯起来。 那边酒醒了一半的孟老爷才知闯了祸,脚底抹油跑了。 只留下脸色难看至极的孟家太太,还有满腹火气的老太太。 此情此景,高书宁还是站了出来,说这是她的陪嫁丫鬟,既出了事,她就该负责。 孟家太太松了口气。 只要这丫头不是自己府里的,婆母就不能治她一个管家不严的罪。 最终,这丫头的身契过了明面,转到了高书宁手里。 同时,孟家太太也发话了,府里留不得这样的狐媚子,整日勾搭男主子,败坏家风。 高书宁明面上是把巧灵发卖了的,暗地里却求到施家老祖宗面前。 说来也巧,那日清风观还愿进香,这二人刚巧凑到了一块。 由虞声笙牵线,一个想做善事,一个想弥补过往的错处,一老一少两位女主子达成一致,便让巧灵暂时安身在施家,等高书宁日后去接。 当日虞声笙就说了,这事未必一帆风顺,可能还会另起波折,会带来更多变故。 这话是对着高书宁说的。 高书宁沉思片刻,苦笑:“我已经因为自己的懦弱害了竹露一回,总不能再害了人家,有些事我若不迈出第一步,又能指望谁来推我一把?” “怕是没用的。”她轻声却笃定。 就这样,巧灵进了施家。 依旧老实做活,安分守己。 谁也没想到,一段时日后在施家老祖宗的丧事上,孟老爷又见到了巧灵。 来之前他就边看戏边吃了两杯薄酒,本就心猿意马,蠢蠢欲动。 再遇朝思暮想的巧灵,那份压抑许久的冲动就再也忍不住了。 竟不管不顾,拉着巧灵就要胡来。 这下被施家人发现,如捅了马蜂窝,一发不可收拾。 孟老爷再次落空,仓皇而逃。 留下巧灵独自面对这一切。 好在施家主子仁厚,更不想在老祖宗丧事期间闹出什么血光之灾,便直接让巧灵离开施家。 说完这些,虞声笙吃了块酥饼,娓娓道:“人家年纪轻轻的好姑娘,凭什么被这人这么作践,我既见到了,也能帮一把,自然是要救的。” “因祸得福,这丫头也能顺利逃离那孟府了。”周丽珠一眼瞧出了关键。 “正是,等天亮送她出城,马车也留给她,让她回团州高家。” 这一晚,虞声笙二人也在马车里过了一夜。 一觉睡醒,巧灵眨着惺忪的睡眼起身了。 “你可睡得真香。”周丽珠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到底没心没肺。” 巧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虞声笙睁开眼,问:“你家大奶奶可有让你带回高家的东西?” 巧灵一愣,忙捣蒜似的点头。 第604章自己的罪过,自己担着 “能否拿来给我瞧瞧?”虞声笙问。 巧灵却反问道:“昨夜仓皇忙乱,一时竟忘了问您的来历,敢问……您是清风观的虞大师么?” “是我。” 巧灵松了口气,满脸带笑:“大奶奶吩咐过,那些东西有一些是要带回去给大奶奶娘家的嫂夫人的,另一些便是留给您的。” 说罢,她当着虞声笙和周丽珠的面,解开了外衫。 从外衫后头最不起眼的一块布上一层层拆解。 终于拆开了。 里面是两小包叠得齐整又压得平实的物件。 一样用青色的绸布包了,另一样则是暗蓝碎花的粗布包着的。 巧灵将青色绸布包的那份交给虞声笙。 “你就不怕我冒领么,万一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呢?”虞声笙好奇,想逗一逗这丫头。 “您不是么?”巧灵担忧起来。 转念,她又低下头,“您救了我,又给了我指点,收留了我一夜,必定是好人;您要真不是,还请将这些还给我,不然我没法交差。” 周丽珠听不下去了,以袖掩口,笑得几乎倒下去。 “你就别逗人家小孩子了,都多大人了,还开这样的玩笑。” 虞声笙忍俊不禁。 巧灵眨巴着大眼睛:“我就觉得您是,应该不会认错。” “为何?” “因为……您瞧着面善,不像是坏人。”巧灵老老实实道,“我见过坏人,哪怕装得像个好人,那眉眼也是怪怪的,瞧着让人害怕,您不是这样的。” “好吧,不逗你了。”虞声笙收起玩笑的心事,将自己的安排说给巧灵。 巧灵虽钝,但心却细,将对方交代的内容逐字逐句地记下。 虞声笙又找了家客栈住下。 让店家送来热水,给巧灵梳洗更衣。 收拾妥当,又吃饱了肚子,才让巧灵乘着马车离去。 “那位高家大奶奶到底给了你什么?”周丽珠好奇。 “她求我帮忙,自然是要给好处的。” “你钻钱眼里了啊,什么忙都帮?”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见虞声笙打开那只青绸小包,展开里面的东西,一张张叠得有些皱皱巴巴,但最下头的官府朱砂印鉴却格外清晰。 这是地契。 一张张的,都是地契。 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周丽珠立马改口:“该帮还是要帮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送上门来的财物即是与你有缘。” 虞声笙笑了:“说得对。” 她早算过,自己有这么一笔意外横财。 今日到手,预示着很多事情已经开启了下一篇章。 “等会儿去孟府瞧瞧吧,一天一夜了,他们也该闹得差不多了。”虞声笙收起地契。 “好呀,我最爱看戏了。” 此刻,孟府。 大门紧闭,内外奴仆都不许随意走动。 本该一早出门采买的婆子管事,也都低着头,生怕触怒了府里的主子。 内宅后院,最好最大的一处院落——这儿是老太太的住处。 这会子,孟家但凡排得上号的主子都来了。 老太太瘫软在榻上,双颊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发热烧成这样的。 孟家太太含泪送了汤药来。 老太太摇头,摆手推开。 “娘,您就把药吃了吧,身子要紧呀。” “那逆子呢?”老太太微微喘着气。 “在外头跪着呢……” “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呢?”老太太又问。 这下孟家太太更忐忑羞愧:“一并也跪着。” “好呀,真是孟家的好儿郎,居然能在人家丧事的灵堂上做出这等行径,他们怎么还有脸回来的?干脆一脖子吊死在外头还干净!”老太太气得浑身颤抖,呼吸越发不稳。 “娘,观儿实在是无辜呀,这事儿他也拦不住的。”孟家太太还是想替自己儿子辩白几句。 “拦不住?他又不是无知孩童,他如今也成家了的,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丁,他拦不住谁还能拦得住?”老太太怒极,“好好,父子俩沆瀣一气,就是这般支撑门户的。” “你也莫要在我跟前哭,你男人这般也是你这个做媳妇的没能耐管不住,素日里听你说那么多孙媳的不是,你做媳妇也这么多年,不一样么,甚至还不如孙媳。” 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指责,说得孟家太太脸上很挂不住。 正想着如何开口,老太太又对着高书宁发难了:“你也别偷着乐,别以为我说了你婆母,你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你没进门前,观儿也不是如今这样子。” 顿时,孟家太太心里平衡多了。 高书宁冷冷道:“我没进门前,你们孟家到处都是窟窿,我要是不来,你们全家上下眼下只能喝冷粥吃稀饭,还说什么如今,老太太莫要招人笑了。” “你——” 老太太差点从榻上跳起来。 她支棱起上半身,指着高书宁,“你敢顶嘴?” “孙媳不敢,孙媳只是觉着您这话有失偏颇,听着实在忍不下。”高书宁潦草地福了福,又道,“依着您话里的意思,公爹和夫君原就很好,是因为婆母约束不力,是因为我嫁进门后他们才变坏的?” “难道不是?”老太太瞪起眼睛。 “既然这样,最该问责的不应该是您才对么?老爷是您的儿子,身为母亲都管不好了,还指望以夫为天的媳妇能管好么?婆母倒是想管想骂呢,您答应么?” 高书宁半讥半笑,“如今出了事了,就晓得拿女人出来顶罪,外头跪着的那两个蠢东西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您有这个功夫训斥我与婆母,不如想想事情闹得这么难看,预备如何收场?” 老太太一时哑然。 她压根没想到高书宁会当面反驳。 还说得这般不留情面。 孟家太太抬起脸,又惊又喜地看着儿媳。 场面一时间僵持,四周一片安静。 高书宁理了理衣袖,淡笑道:“若是老太太还觉着是我的错,是和离也好,休书也罢,我都收着!趁着这会子天光还未暗下去,早点决断吧。我先回去休息了,老太太主意定了,派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她说完转身就走。 像这种往她身上泼脏水的训斥,她已经听够了。 女人安分守己,女人持家管家,男人只管在外浪荡,出了事还要家中的女人出来背锅顶罪。 凭什么? 她走到阶下,孟文观欣喜地望着她:“你跟祖母怎么说的,求情了没有?” 谁知高书宁就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从他身边掠过。 别说只言片语,便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高书宁!!你回来!” “我跟你说话,你还敢装听不见?” 无论暴怒的孟文观怎么扯着嗓子骂,回应他的只有她的背影。 屋内,被孙媳一激的老太太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瘫软在榻上,只顾着呼吸,却说不出一个字。 孟家倒了。 门楣仍在,府门外的匾额依旧。 但屏州里人人都明白,孟家这一回怕是起不来了。 阖府上下最拿得出手的,怕只有那份丹书铁券。 高书宁回屋,竹露迎了上来。 “都打点好了么?”高书宁笑问。 “上回的箱笼都收着呢,都没打开过,要走随时都能动身。”竹露道。 “好。” 小厨房送了晚饭来。 高书宁命人开了大门,将桌子摆在正堂。 摆好了晚饭,正是天边红霞妩媚的迤逦时刻。 一会儿,竹露又匆匆来回话:“人到了,就在后门。” “还不快点迎进来。” 高书宁忙起身走到门口。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高书宁见到了虞声笙。 她欢喜地迎出门:“见过仙长,快快请进。” 虞声笙进屋,见满桌好菜:“没想到你挺有闲情逸致,你婆家都快翻了天吧。” 第605章机缘 “翻天才好呢,这出好戏若无好酒好菜来配,岂不浪费?”高书宁笑得眉眼弯弯,只觉得心头痛快。 周丽珠赞道:“娘子这样心胸,还愁往后日子么,定会过得好的。” “这位姐姐瞧着就面善,说话也中听,我喜欢;来,快些坐。”高书宁忙招呼着。 虞声笙大方落座。 她避开了酒,只吃饭菜。 见状,高书宁也没有强劝。 三个女人一面吃一面说话,倒是轻快自在。 周丽珠看着年轻,实则是看尽世间百态的长辈了,寥寥数语便能与高书宁聊得很投机。 高书宁更是觉得遇到了知己,拉着她滔滔不绝,相见恨晚。 期间听到消息的老太太立马派人来闹,非要高书宁去跟前跪着请罪。 可高书宁这一次带回来的,皆是亲信,这里头还有万宝镖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个中高手,身手不凡。 她长了个心眼,凭着嫂子给的信物,诚心诚意地登门拜访,又使了十足的银钱,对方哪有不心动的。 镖局干的本就是披星戴月,劳苦累身的活计,搞不好还会遇到山贼土匪,有生命危险; 今日只须护一个内宅妇人周全,对他们而言不过小菜一碟,既不冒险,还有银钱拿,这样好的差事送上门,镖局怎会拒之门外。 是以,高书宁身边伺候的小厮护卫有一半都是镖局的人乔装打扮的。 对上老太太那边派来的内宅婆子,如同以卵击石。 她们连高书宁小院的外门都进不来。 竹露立在这些人身后,冷眼凝视着为首叫骂最凶的管事婆子。 “大奶奶好大的派头,连老太太都不放在眼里了,好个不孝的孙媳!” “等咱们回了老太太,不狠狠治你家主子的罪,你们且等着好了!” 竹露冷笑:“我家主子何罪之有?” “老太太让她去,她为何不去?” “我们奶奶身子不爽,被这两天的荒唐事气着了,根本起不来床,老太太这是要强人所难喽?” “放屁!我们分明听见屋内有说笑嬉闹的声响,你们这院里的小厨房炊烟不断,还想骗人?”那婆子不好骗,瞪起眼立马质问到了点子上。 竹露双手叠在身前,不慌不忙:“奶奶心情郁结,我们做下人的自然是要替主子分忧,大家都想尽法子哄奶奶开心,是以才有你听见的声响;” “至于小厨房开火……怎么,老太太院中的小厨房不开火么?用饭吃茶煎药,哪一样用不到?这位妈妈且放心好了,我们奶奶一啄一饮,就连炭火都是自个儿掏腰包,没从公中拿一个铜板。” “你——”那婆子语塞。 好个口齿伶俐的丫头! 竹露眯起眼,笑容不改:“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妈妈尽管开口问。” “这么说,今儿我们老太太是见不到大奶奶喽?” “大奶奶身子好了,自然会去给老太太请安。”竹露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那婆子气笑了,连说了几个好。 看了眼宛如铁桶一般的院门,气呼呼地领着人转身回话去了。 消息传到高书宁处,她赞道:“应对得好,凭什么她想见就见,又想打压贬低我,又想我出来替这件事拿个主意,她想的也太美了。” 她又面对虞声笙,“仙长这次过来,是只想看个热闹,还是有旁的什么事要办,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亲眼见证一件机缘。” 虞声笙莞尔。 “我有这个缘分也能一见么?”高书宁好奇。 “怕是不能。” 听到这话,高书宁也不生气,了然一笑,“我明白的,既如此那我们就吃好喝好,也不枉今日一聚。” 另一厢,老太太听了婆子添油加醋的回话,越发气闷。 还是孟家太太见婆母脸色越发不好,忙不迭地横了那妈妈一眼:“好了,没的说那么多作什么?没瞧见老太太正累着么,赶紧传府医来。” “是……” 那婆子总算退下。 老太太已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都在发抖:“当初就不该让这等低贱卑劣的女子进门!是我瞎了眼,是我瞎了眼啊!” “母亲别气,仔细身子,老爷还有观儿还跪着呢,您看……” “看什么看?让他们跪着!!不到天亮不许起来!” 老太太这次是发了狠了。 孙媳不听指派。 她便将一口气全都撒到父子俩身上。 本来导火索就是这二人,他们也不冤。 两盏汤药下肚,老太太晕晕沉沉地睡了,阖眼的瞬间依稀还能听见府医叮嘱儿媳说话的声音。 梦如雾一般袭来。 她被团团围住。 脚下的路不见方向,仿佛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 有一股力量从背后袭来,催促着她往前走,不断往前走。 终于,拨云散雾,她见到那扇熟悉的大门。 是孟府。 还是她当年嫁过来时的崭新富贵。 被推着进了门,她在府中逛了一圈,又看见了亡故多年的丈夫,老太太再也忍不住,抱着亡夫不断哭诉。 梦中,亡夫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谦谦君子,如玉明朗。 他笑容有些发苦。 老太太正想问怎么了,突然身后传来浑厚的声响。 她转脸看去,只见一个将军模样的壮汉,身披银甲,头戴红缨,正半跪在底下,他低着头,叫人看不清模样。 “某伴君多年,今日缘分已尽,先行告辞;多年来某受府上精心供奉,铭记在心,可贵府福气已断,实不能强求。” 老太太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她隐约觉着那壮汉身上铠甲上的烙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耳边,亡夫轻叹:“多谢你这些年的照拂,去吧。” 那壮汉化作一团青烟飞出了孟府。 老太太心头一急,也不知到底急什么,她一把推开亡夫,发疯似的追了上去。 可哪里追得上…… 转眼,那团青烟就不见了。 老太太陡然惊醒,梦境全散。 她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来不及更衣,她翻身下床,摸着旁边的拐杖就要出门。 唬得孟家太太受惊不小:“母亲!!您身子还虚着,这是要去哪儿?” 老太太不答,只一味往前赶。 步伐之快,根本不像是气病了的人。 很快,她赶去了祠堂。 祠堂上都是孟家列祖列宗。 正中央摆着的,是那块承载了孟家多年荣光的丹书铁券。 哪怕孟家多落魄,多不如从前,只要这枚丹书铁券还在,那他们孟家就不会倒。 老太太看见完好无损的丹书铁券,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未到底,突然那丹书铁券从一角泛起古铜色的黄,一点点蔓延,那上头混着金粉以朱砂书写的每个字也瞬间暗淡,再无颜色。 不过几个呼吸间,丹书铁券像是变成了一块破铜烂铁。 老太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跌跌撞撞冲上去,伸手要去拿下,手指刚碰到,那丹书铁券化为一团流沙,从她的指缝滑落。 沙沙作响,散落满地。 老太太傻了。 跟在身后的孟家太太也跟着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婆媳二人面面相觑。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她们都回不过神。 屋顶上,虞声笙纤瘦的身影正逆风站着。 她指间掐着一张符丢出去,符咒凌空,白光散尽。 紧接着那出现在老太太梦中的壮汉一闪而过。 他对着虞声笙作揖:“多谢仙长点拨。” 说罢,他彻底化作云烟,消失在孟府上空。 周丽珠坐在飞翘的檐角,见状摇头道:“这下可好……最后的底牌都没了。” 第606章乱作一团 屋内,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孟家太太连哭带喊:“母亲,母亲!!您别吓我啊,母亲您醒醒!” 原来,老太太猛吐一口鲜血,人就晕了。 一屋子人仰马翻,手忙脚乱。 虞声笙转身。 周丽珠追问:“就这么走了?” “不走你还想下去帮忙啊。” 周丽珠当然不想帮忙,周丽珠只想看热闹。 但虞声笙没这个兴致,她也只好放弃。 追上去不断地问,周丽珠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虞声笙倒也不嫌她烦,简单明了解释了两句:“丹书铁券乃开国皇帝赐下的圣物,历经多年,早开灵智,如今他不愿再护佑这样的孟家,想另寻出处,我与他有这段机缘,帮他是顺手的事情。” “那孟家呢?” “先祖打下的家业,也要后继有人才能延续荣光吧。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他们连着两三代都这样不争气,便是有金山银山也得耗光。” “这倒也是……”周丽珠一阵唏嘘。 她见过太多这样兴起又跌落的人家了。 像孟家这样的,没入时间长河中,其实并不起眼。 不过是那些芸芸众生里的一员罢了。 老太太病倒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府。 竹露传话来时,高书宁正看完虞声笙留的字条。 “又病倒了?”她缓缓收起。 “这回好像不太一样,府医说很凶险,一个弄不好……”竹露也有些不安,“奶奶,咱们要不要早做打算?欸,虞大师呢?” “她已经走了。”高书宁摆摆手,“咱们做咱们该做的,旁的先按兵不动。” 虞声笙字条上给她留了八个字:稍安勿躁,静候时机。 高书宁细细想了一会儿,反而心定了。 老太太陡然病倒,闹得阖府上下乱成一团。 跪在门口的孟老爷也顾不上许多,忙到亲娘跟前侍奉汤药,做出一副大孝子的模样。 或许在他看来,母亲病倒是个很好的机会。 能让之前那件荒唐事过去,能让母亲网开一面,不再追究。 是以,孟老爷也催促着孟文观好好伺候祖母。 “老太太素日里最疼的就是你,这会子你还推三阻四的,像什么样子?”孟老爷瞪起眼,呵斥儿子。 孟文观觉得很委屈:“我不过是想回屋沐浴更衣,这两天了,我身上黏糊糊的,我几时说了不想伺候祖母了?” “老太太病重,你哪儿都不许去,就在这儿守着!你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孟老爷才不听儿子说这些,强硬下了命令。 儿子当然不能跟老子对着干。 孟文观强压住满心浮躁,从背后狠狠瞪了父亲几眼,不甘心地服软沉默。 足足在老太太房中待了一日一夜。 熬得父子俩眼睛都红了。 孟家太太抹着泪,让他们二人先去休息。 “你瞧着脸色也差,定是忧思过虑,也该去歇着的。”孟老爷很是关切妻子似的,格外温柔。 孟家太太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丈夫荒唐在前,体贴在后。 前后两种落差太大,让她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还有那丹书铁券…… 除了老太太,她是唯一的见证人。 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口,想等着老太太神志清醒了,由老太太告知父子俩才更稳妥。 满心算计,复杂沉闷,让她忽略了丈夫刻意的关怀。 “儿媳怎么不在?”孟老爷突然反应过来。 孟家乱成一团,谁有功夫留意高书宁。 这会子想起,才发现已好久没见着儿媳踪影了。 “这女人!!如此不孝!老太太病成这样,作为孙媳她竟不来主动伺候!”孟老爷发了火。 正骂着,高书宁在外领着大夫来了。 “我得知老太太病了,就立马回去请了大夫来,这位是曾在太医院供职的孙太医。” 她身后,站出一位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头。 太医? 一听这话,孟老爷那些骂人的话顿时堵在了嗓子眼。 府医再好,哪能比得上太医。 在高书宁的招呼下,孙太医很快给老太太把脉诊断起来。 众人退到一旁。 孟文观望着妻子,顿觉陌生:“你这两日不见人影,原来是去请孙太医了?” “是呀,孙太医老家就是团州的,我赶回去又求了原先父亲的老友引荐,才见到他老人家;这一来一回,不得要两日的功夫,还好赶得上。” 高书宁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两天她确实着急忙慌,都没怎么好好睡觉。 效果嘛,也是有的。 现在外头谁不知晓孟府老太太病重,孙媳关键时刻请来了太医相看,真是孝顺又有能耐,比那些个只晓得床前侍奉汤药的强多了。 这说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孟文观目光感慨:“我还以为……” “旁的事容后再说,眼下老太太身子要紧。” “是是,你说得对。”孟文观忙附和。 很快孙太医就有了诊断。 老太太年岁大了,身子早不如从前。 况且之前就受了气,正是怒则气上、肝阳偏亢的时候,陡然又受了一回刺激,自然扛不住。 孙太医说了,即便调理得当,怕也撑不过半年。 听了这话,满屋萦绕着哭泣声。 府医刚刚说的,是直接等着办后事。 太医来了,也不过延了半年的寿命。 折腾大半日,孙太医开了方子,又盯着煎煮了汤药,由孟家太太伺候着婆母吃下。 高书宁奉上丰厚的诊金,又命人打扫收拾出一间厢房来供孙太医住着。 见儿媳打点如此妥当,孟家太太抹着泪,倒也没说什么。 天色欲晚,高书宁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房中。 才坐在榻上捧着一盏细粥吃着,孟文观居然也跟了进来。 高书宁眉眼微动,垂了垂,没看他。 孟文观格外主动,径直坐在了她身边。 “辛苦你了。”他柔声道,“如今家里这样乱,多亏了你请来太医;祖母身子不好,这一次……怕是熬不过去,但要是这个节骨眼上办丧事,反倒引人侧目,反倒不好。” 高书宁明白了。 他这是怕老太太一死,先前他们父子俩在施家的丑事又会被翻出来。 届时,一个气死老太太的恶名可就躲不掉。 哪怕坏事是父亲做的,作为全程陪在身边的儿子也无法替自己洗白。 他更不可能跑出去逢人就说。 那是把孟老爷的颜面以及整个孟府的体面放在脚下踩。 这两天,孟文观最怕的,就是祖母撑不住。 高书宁带来的孙太医将这个大限之日往后宽了半年,他才觉着活了过来,日子都有了盼头。 “我怎么说也是孟家媳妇,虽与你有嫌隙,但大事临头,我也不能丢下你就跑了。”她淡淡道,“你我夫妻缘浅是一回事,老太太的性命又是另一回事。” 孟文观感动不已。 几乎伸手要搂过来。 竹露恰到时机地出现替高书宁添菜。 见到她的脸,孟文观又吓得缩回手。 “你说得是,原先是我……不够稳重,怠慢了你,如今我知错了,咱们往后好好的。” 孟文观双手在腿上来回擦着,脸上都是讨好的笑。 “瞧你说的,这是不打算给我休书了?” “休书?什么休书!过往都是我的不是,是我那会子也太着急了,生怕你离我而去,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 说着,他忙起身对着高书宁又是作揖又是鞠躬,态度判若两人。 高书宁也没想多刁难。 叹口气,她无奈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会子家里蒙难我才明白这话的道理,这盼着夫君能与我同心,再别生什么意外才好。” “一定!往后我都听你的。” 孟文观压根没注意到妻子眼中一闪即逝的冷意。 第607章妾,妾妃 却说皇帝的御驾渐渐往南移。 自北向南,一走便是一季左右的时间。 前前后后数月下来,见多了各地风格迥异的民俗风情,人文特色,尝遍了多少特色餐食饭菜,倒让一开始觉着有些不习惯的皇帝生出了几分自在。 别的不说,就说外面的天空可要比京城的大得多。 皇宫再大,抬头看到的也都是四四方方的天。 外头可不一样。 或晴朗或明媚,或风沙或雨水。 每一样都格外有趣。 皇帝像是重新年轻了似的,每日都神采奕奕。 早起料理那些从京城加急送来的政务,随后便由当地官员引路,去体察民情,走访查问。 今日也是差不多的流程。 料理完了政务,身边的曹美人送来清新可口的汤羹。 皇帝尝了一口,是从未吃过的味道,顿觉新鲜爽口:“这是什么做的?” “陛下有所不知,这是古莲。” 曹美人垂眸,笑得温软,“用的是流传几百年之久的古莲的花瓣和荷叶做成的,培育多年,才得一池;那么一池采摘了做出来,才得这么一盏,吃的就是个鲜香爽嫩,别具风味。” 皇帝龙颜大悦,对着曹美人夸了又夸。 曹美人又道,“这还是皇后娘娘给的食谱呢,说若是陛下经过了这里,必定要尝尝;臣妾不过是借花献佛,当不得陛下这般夸赞。” “竟是皇后?” “正是。” 皇帝突然明白:“这么说来,这一路上你与梁婕妤各种巧法妙招,哄朕开心,都是皇后在背后给你们出的主意?” “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曹美人羞涩道,“临行前,皇后娘娘叮嘱过的,还给了一本册子,臣妾等愚钝,哪有这般巧思……” 皇帝来了兴致,非要看看那小册子不可。 曹美人便叫来了梁婕妤,二人一道将小册子献给皇帝。 翻开才瞧了几页,皇帝便被吸引住了。 那小册子里画了舆图地形,路线地貌,还有这些大小州县的特产与景致,一旁秀丽的簪花小楷写着诸多,字字句句,无一例外都是皇帝的喜好。 看着那熟悉的笔迹,皇帝一阵眼热。 这是皇后亲笔所书。 想起若干年前,帝后大婚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他们也曾有过这般甜蜜温馨的回忆。 “皇后,到底是皇后……”他呢喃着,语气更温柔感慨。 分别多日,皇帝生出了对发妻的思念。 一同同行的黎阳夫人对此半点不知情。 因怀着身孕,加上年纪大了,她这一路跌宕奔波,疲惫艰难,可见一斑。 这几天停留在入南境的这座城池里休整,前面两日,黎阳夫人连床都下不来,整天躺着。 好不容易今天能起来散散了,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 派人去问,得到的回复都千篇一律。 不是说皇帝在忙政务,就说皇帝跟着当地州官去体察民情去了。 横竖都有正事要做,半点闲工夫陪不了她。 黎阳夫人又不是傻瓜。 跟在陛下身边时日久了,她自然也有自己的法子人脉。 很快她便得知曹美人和梁婕妤一早便在伴驾。 不仅如此,皇帝还写了封加急书信送回京城。 细细问来才知,那是给皇后的家书。 黎阳夫人气得眼眶都红了。 好不容易等到皇帝出门,她叫来了曹美人和梁婕妤。 黎阳夫人是一品宫妃,品阶上远高于这二人。 她们怎敢违抗她的命令。 不一会儿,这二人便去了黎阳夫人的住所。 黎阳夫人歪在榻上,手捧着一盏琉璃玉翠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鲜甜的汤饼。 “你们俩真是有手段有能耐的,把陛下伺候得逞心如意,怕是这一趟回京,你们的位份又要更进一步了。” “回娘娘,嫔妾只想伺候好陛下,这也是嫔妾的分内之事,至于位份晋封……全凭圣心独裁,岂是我等妾妃可以随意置喙的?”曹美人伶牙俐齿。 “你是在教训本宫?”黎阳夫人眯起眼。 “嫔妾岂敢,只是嫔妾觉着伺候好陛下是应该的,但听娘娘的意思倒像是我们刻意讨好陛下似的。” “难道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路过来,陛下又有多少艳遇,又得了多少美人,这其中难道没有你们二人的安排?” 提起这个黎阳夫人就气得够呛。 要不是自己身子不适,要不是肚子这个孩子实在来得难得,她早就出手收拾这两个狐媚子了。 梁婕妤怯怯开口:“这话嫔妾就更听不懂了,嫔妾们入宫不就是为了讨好陛下么?不讨陛下的喜欢,难不成要入冷宫入永巷?至于陛下想要宠幸谁……那更是陛下的自由,哪里轮到嫔妾多嘴?” “嫔妾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心生妒意,这可是有损女子容德的。” 黎阳夫人轻轻搁下碗盏:“说得好,不愧是能被陛下宠幸的人,倒显得本宫有些小家子气了。” “娘娘言重了,不过是娘娘关心陛下,提点嫔妾们,娘娘一片好心,嫔妾们受宠若惊。”曹美人忙拉着梁婕妤跪下。 “你们年轻,本就该多伺候陛下,哄得陛下开心才是要紧;我听说……陛下今日写了书信回京城,是专程给皇后的?” 黎阳夫人话锋一转,问到了那个关键。 曹美人浑然不觉似的:“确有此事。” “信里写了什么?” “陛下写给皇后娘娘的家书,嫔妾位低,陛下怎会让嫔妾们知晓……” “你们就没看到,哪怕一眼?” 曹美人面露恐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嫔妾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梁婕妤也跟着附和,显然被黎阳夫人的话吓得不轻。 黎阳夫人沉默,半晌才道:“你们退下吧。” 待二人走后,她才忍不住骂道:“两个蠢东西,伴驾这么久一点眼力劲都没有!一辈子给人做妾的玩意。” 门外,曹美人与梁婕妤步伐匆匆。 穿过花园,绕过亭台池塘,曹美人才心有余悸地转身拉着梁婕妤的手:“好姐姐,你忘了皇后娘娘的叮嘱了么?方才黎阳夫人问起家书的事儿,你为何拦着我不说?差点儿露了馅。” 原来,刚刚黎阳夫人发问时,梁婕妤一时心慌,藏在袖中的手捏住了曹美人。 梁婕妤面露不安:“我是怕你真告诉她,咱们是皇后娘娘的人,我怕你惹祸上身,怕你受到连累。” “姐姐你可真傻,你细想想,咱们是皇后的人,这件事陛下知晓,那位黎阳夫人难道不知晓么?皇后娘娘说过,万一有什么,让我们不要有顾忌,有什么说什么,一切以保全自身为重。” 见梁婕妤还在迟疑,曹美人便知她还没想清楚其中关键。 叹息一声,她语重心长:“若咱们俩出了事,娘娘还要另派人来,岂不更坏了娘娘的安排?我知晓你一片忠心,但唯有我们二人守住,才是皇后娘娘的本意。” 梁婕妤安静了半晌,明白过来:“是我想岔了,多亏了你方才应对及时。” 当晚,皇帝点了梁婕妤陪伴。 夜色降临,一个小黄门漏夜出行,来到曹美人的居所。 “黎阳夫人有请。” “今夜月色明媚,娘娘得一赏月的宝物,请美人一同鉴宝。” 曹美人迟疑片刻:“还请公公稍等,我更衣便来。” “娘娘说了,都是宫中姐妹,还请美人不必客气,良辰美景误了才可惜。” “那……我熏香片刻就来,娘娘大度,宽容待下,可我等嫔妾不能不敬娘娘,这是礼数,万不可废。” 曹美人转入屏风后头,不一会儿又出来。 身上果真花香浓郁,行走间流风肆意,更显馥郁。 第608章利用 到了黎阳夫人跟前,曹美人依着规矩下跪请安。 哪怕烛火融融,照得人不甚清楚,朦胧微光下也见曹美人那光洁柔嫩的脸蛋,让人不得不感慨年轻真好。 这份青春,哪里是黎阳夫人能比得上的。 坐在榻上许久,黎阳夫人才让她起来。 曹美人乖巧地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低眉顺眼:“这么晚了,不知娘娘传嫔妾来所为何事?” “长夜漫漫,不过是约你来共同赏月,说笑解闷罢了。”黎阳夫人轻叹,“陛下今晚还是让梁婕妤伺候吧,苦了你了,好妹妹,其实论模样你比她更胜才是。” “多谢娘娘谬赞,只是宫中姐妹众多,大家都各有千秋各有风华,嫔妾不过蒲柳之姿,是运气好才能得选伴驾,能伺候陛下左右已是福气,哪里来的苦。” 曹美人温润一笑,“倒是娘娘才是辛苦,怀着龙胎,偏陛下又离不了娘娘,便是南巡也要娘娘伴在身边,这等荣光这份宠幸,嫔妾望尘莫及。” 这马匹拍到了黎阳夫人的心坎上。 她心头一阵畅快。 连带着看曹美人都觉得顺眼几分。 曹美人这话倒不像是作假,眼睛亮亮的,满是羡慕。 黎阳夫人扶额惋惜:“我与陛下多年情分,自是非同一般。” 她又看向曹美人,“倒是你,与梁婕妤明明相识没多久,姐妹情深,让人意外;宫中虽说都是姐妹,可这姐妹亲疏远近,有时候关系颇深,一个不好就能分了恩宠,甚至惹祸上身。” “梁婕妤年轻貌美,连着几晚伴驾,怎都不跟陛下提一嘴,好让陛下想起你这人呢。” 曹美人面上讪讪,头越发低了。 半晌,曹美人才磕磕巴巴猜测:“许是梁姐姐没那么大的能耐,不像娘娘您说话管用。” 黎阳夫人笑得眯起眼:“你这张小嘴我最喜欢了。” “娘娘房中点的什么香?嫔妾好像从未闻过。” “本宫孕中,用香最是谨慎,这是陛下命人特地为本宫调制的雪中春信,清冽悠远,冷香甘凝,你也喜欢?” “嫔妾粗陋,都不曾听闻过,今儿是沾了娘娘的光,才能闻上一闻,果真清新沁脾,别具一格。” “你若喜欢,便留下多闻一会儿,月色正好,你坐过来点。” 黎阳夫人前所未有的亲切。 曹美人迟疑片刻,还是乖乖上前。 对着窗棱外皎皎月色,她像个孩子似的欣喜起来。 “陛下果真心疼娘娘,就连娘娘这儿的月色都比别处的更美,这位置真是一绝。” 黎阳夫人弯起眉眼:“你喜欢便多赏一会儿。” 屋中,蒸腾而起阵阵香气。 香料的炉子底下是铜水鼎。 以水汽蒸腾,刚好滤掉更多烟雾杂质,出来的雪中春信的芬芳更显纯净浓郁。 在黎阳夫人的注视下,曹美人渐渐眼皮发沉。 咚的一声,她倒在了榻上那方梨花木的圆几上,不省人事。 黎阳夫人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抬手轻抚着曹美人的脸颊,唇瓣,她轻声呢喃:“就凭你,还有一个梁婕妤,就想守住陛下左右,皇后未免也太小瞧了我。” 她轻轻在半空中招了招手。 那几缕烟香便飘了过来,绕着她保养得当、细嫩雪滑的指尖,很快又冲着曹美人的鼻息绕去。 “睡吧,等你醒了,你便是我的人了。” 黎阳夫人轻笑退去。 她根本没察觉到,曹美人随身携带的香囊中,一枚叠好的平安符上,几道符箓亮起,很快又销声匿迹。 直到翌日一早,皇帝命人送早膳给曹美人,里面有一道当地特色的鱼熬,他知晓曹美人爱鱼鲜,特地给她送来的。 谁知传膳的宫人跑了个空门,才晓得曹美人竟歇在了黎阳夫人处。 皇帝听后,不假思索道:“既如此摆膳去黎阳夫人处一块用吧,朕也有些时日没见黎阳了。” 早膳格外丰盛。 既照顾了有孕的黎阳夫人,又兼顾了喜爱鲜味的曹美人,更有皇帝爱吃的各色糕饼点心。 皇帝看向黎阳夫人的眼神有些复杂。 复杂中带着些许欣赏和温柔。 “昨夜曹美人怎么歇你这儿了?”他问。 “我邀曹妹妹一块赏月,一时聊得投机,便忘了时辰,曹妹妹困倦了我便留她下来,想着都是宫中姐妹,曹妹妹年纪又小,我多照顾着些也是应该的。” 黎阳夫人柔声道。 一旁的曹美人羞涩愧疚:“是臣妾不好,叨扰了娘娘休息……” “哪里话,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昨夜睡得怎样?” “挺好的,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竟比我自个儿睡时更舒坦,想来娘娘处更有福气。” “陛下您瞧,曹妹妹这般嘴甜,不怪陛下您被哄得心花怒放,便是臣妾见了也爱不释手,想跟陛下争一争曹妹妹。”黎阳夫人掩口笑道。 曹美人越发羞赧,连话都说不出来。 见状,皇帝乐不可支。 用罢了早膳,曹美人先行回房。 皇帝单独留下,握住黎阳夫人的手:“你如今也变了,这样很好,咱们多年情分放在这儿,朕……难道还会忽略了你么?” 黎阳夫人眼眶顿时红了。 依偎在他的怀中,她略带哽咽:“臣妾原先也是想岔了,越在意便越容易失了分寸,难为陛下不责怪……” “朕怎舍得怪你?” 黎阳夫人嘤咛一声,泪水滑落。 “等南巡回京,等臣妾平安生下孩子,再去皇后宫中跪拜致歉,只盼着皇后别与我计较才是。” “皇后最是仁厚大度,必不会记在心上,她是国母,过往如何待你,来日必会一样,朕与她多年夫妻,对她有信心。” “陛下这么说,臣妾就安心了。”黎阳夫人口中和煦,眼底冰冷。 却说回到自己房中的曹美人。 她总觉得昏昏沉沉,脑子像蒙了一层雾。 对着镜子照了照,突然眉眼间不受控制地微颤,吓得她陡然清醒——自己的脸好像有自己的意识!!方才,竟脱离自己的掌控在动! 曹美人心头咚咚狂跳。 她捏紧了香囊,捏紧了那枚平安符。 越是靠近平安符,她发现自己越是清醒。 镜中的自己也恢复正常。 曹美人当机立断,将平安符从香囊中取出,直接贴着自己的肌肤放在了靠近心脉的地方。 只听得脑中传来一声尖叫,不属于她的那抹意识被消除了。 曹美人冷汗津津,想起了临行前皇后的话。 ——“黎阳夫人深不可测,你们只管稳住自己的宠爱,明哲保身即可,其余的若有不对,就把这平安符戴在身上,寸步不离。” 昨夜,曹美人就是将装有平安符的香囊戴在身上,才免了这一灾的。 花州,商业区。 虞声笙和闻昊渊两口子吃完了早饭,各自转头去忙。 “你等等我,中午咱们再一块。”闻昊渊说。 “好呀。” 虞声笙今天要去花州另一个富户人家,人家特地来请,说家宅不宁,求清风观的仙长去镇一镇。 周丽珠当时听了就笑:“把你当镇宅法器来用了。” 虞声笙也挺不高兴的。 但闻昊渊淡淡开口,说了句“镇宅的花费另计”,就是这么一句话,让对方又乖乖奉上了一百两。 看在银钱的面上,虞声笙开心多了。 关键时刻还是夫君管用呀。 比那什么只晓得看热闹说风凉话的周丽珠强多了。 这户人家姓郑。 看那三进三出的院落就知道,这家人家底颇厚。 虞声笙进门后,好茶好点心地受用了一会儿,开门见山:“你们府上并没有风水问题,不需要镇宅。” “是这样的……有件怪事。” 郑老爷搓着手,似乎难以启齿。 第609章因果 一旁的郑家太太更是转过脸去抹泪,更显难言之隐。 两口子迟疑了一会儿,郑老爷道:“还请大师随我们来,您看了就知道了。” 虞声笙跟着他们进了内宅一处东南角的厢房。 这块地方不缺日照,本该阳气充足。 进了屋,满是阴森沉郁,虞声笙当即微微蹙眉。 “为何不开窗?”她问。 “我家儿子不肯开……” 郑老爷走到床前,哄着,“贤儿,你出来瞧瞧,爹给你将清风观的高人请来了。” 床上的人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郑老爷夫妇哄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那人出来。 虞声笙掐指一算,心中了然,施施然坐在桌案旁:“你就算不出来,事情也无法得到解决,你宁可一辈子这样?” 被子终于动了动。 从里面探出一张脸来,形容枯槁,蜡黄干瘦。 光是看这张脸,完全想象不出这是个刚刚二十有五的青壮年。 “你、你有法子?”他颤颤地问。 虞声笙冷笑:“那你先得告诉我,你、还有你们一家都做了什么。” 顿时,屋内其余三人面面相觑。 “大师,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是啊我们一家行商至今,一直诚信本分,每年也都做善事捐钱捐物的,也不知为何会摊上这样的怪事。”郑老爷更激动。 “你们要是自己都不清楚,那我也没办法。” 虞声笙摊手。 郑贤激动起来:“你刚刚不是说……有办法的么?你个骗子!” 被子滑落,露出底下藏着的身躯。 枯瘦的郑贤原本七尺男儿,本该挺拔玉立,可这会儿他只能半坐在床上,肚皮鼓得老高,涨得不行,布料之下还能隐隐看到有东西在动。 这肚子看着足有两个足月孕妇那么鼓。 装在他一个男子身上,看着格外骇人。 “你们自己不说实话,还怪我?”虞声笙可不惯着,“你们也找了大夫的吧,人家大夫怎么说?” 郑家太太忙道:“那是个庸医!竟说我儿是喜脉,是有孕了,这不荒唐么?我儿子怎么可能怀孕?!” “人家不是庸医,诊的也准,确实是喜脉。”虞声笙凝视着郑贤,“你没觉得你肚子里一直有东西在动么?那就是胎动。” 话音刚落,一屋子人陷入了沉默。 这种安静带着恐慌的传染力,很快让他们一家三口仓皇失措。 “喜、喜脉?胎动?”郑贤惊恐万分地看着自己的肚皮。 “对。”虞声笙肯定道,“还不说实话么?” 郑家太太反应过来,张了张口:“难不成……是因为那个?” 原来,郑贤年幼之时便定了门亲事。 那姑娘家里原也是与他们家门当户对的。 等及笄后,两家便做主给二人成婚。 婚后没多久,新媳妇便有了身孕。 这放在谁家里都是喜事,郑家更是快活。 十个月后,新媳妇一朝分娩,生下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女儿。 正是这个女儿捅了大篓子。 郑家想要男孩。 更想儿媳妇头胎就一举得男,说是第一个孩子要是男孩,便能稳住郑家三代的富贵。 是以,他们看新生的女孩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儿媳妇还未出月子,女儿就被抱走了,他们骗儿媳妇说孩子突发疾病,暴毙身亡,让她趁年轻调理好身子,再生一个。 儿媳妇悲痛欲绝,无论如何都不愿信。 可郑家上下联起手来,就是不说孩子的去向。 没过多久,儿媳妇再次怀孕。 这一回郑家学乖了,找来颇有医术的大夫诊脉。 若肚子里的是个男孩,就留下;要还是个女孩,便一剂猛烈的药灌下去,直接流掉。 就这样,儿媳妇被迫流掉了四五胎,搞得人精神崩溃,身子都垮了。 娘家察觉到不对,发现女儿被折磨得快要疯了,当机立断把女儿接回了家,一封和离书给两家彻底断了姻亲。 郑家两口子没觉得这有什么。 要个孙子传宗接代,天经地义。 这个儿媳妇不能生了,那就再换一个。 反正儿子还年轻,家里也颇有财帛,娶个媳妇有什么难的。 正在相看的当口,郑贤却病了。 先是发热,高烧不退,人都烧糊涂了。 后来退了烧,肚子却鼓了起来。 而且一日大似一日,越发恐怖。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郑贤的身子也随即被消耗,吃多少也不见胖,反倒日渐消瘦,精神不济。 郑家两口子急了,找来名医。 没承想,名医居然说郑贤是喜脉。 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老两口又气又急,把人家大夫直接轰出门去。 郑家太太想到这些,面如死灰,她刚要开口又被郑老爷拦住。 “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我也顾不得了,我儿性命要紧!!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我儿就这么没了命么?”郑家太太哭着吼道。 她转脸对着虞声笙,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我也没想过会这样的,难不成……真的如此?” 虞声笙问:“当初第一个生下来的女孩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郑家太太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到底是自家的骨肉,便是女孩,我也不舍得……便将她送人了。” “送人了?”虞声笙冷笑,“恐怕未必吧。” 郑家太太吃了一惊,转脸去看丈夫:“你不是说送人了么,人家还是你找好的,也是家底不错的人家。” 郑老爷不敢去看妻子的眼睛。 “他没有送人,他把孩子弄死了。”虞声笙也懒得跟这家人掰扯,直接亮出答案,“你们的孙女早就没了,这也是你们的报应,人家好好一条命来到这人世间,就被自己的亲人亲手断送,给谁没怨气?” “你怎么能这样做?!”郑家太太难以置信,扯着丈夫的衣袖,“那是咱们的亲孙女啊!” “我能怎么办?说了头一个孩子必须是男孩,谁让她命这么不好!我怕送了人,也是算在咱们家头上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爹娘给的骨肉性命,爹娘再收回去,天经地义!” 郑老爷脸涨得通红,满口喷沫。 他看向虞声笙,“清风观灵验,我早有耳闻,事情就这么个事情,你要多少银子我都出,只求大师救我儿一命。” “银子固然很有用,可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买到命的,我是没办法,你们另请高明吧。” 虞声笙果断抽身。 这种事,多沾一刻都觉得难受。 与闻昊渊碰头,她告诉他这一切,说完后心事沉沉。 “这么说来,那郑贤死定了。” “他肚子里的都是本该投胎到他家的骨肉,他一个个都打掉了,人家轮回排了这么久才得到的机会,被他们亲手掐灭,怎肯甘心?”虞声笙轻轻颔首,“他们自然要寻郑家出气。” “郑家有钱,来得及去请高人么?”闻昊渊也不想这样丧尽天良的人能有好下场。 “最多两天,就算高人,算清了其中的轮回报应,谁敢沾这样的因果。” 虞声笙唏嘘,“第一个孩子已经出世,被活生生弄死,她怨气冲天,不会饶了他们一家的。” 她回了道观,跟其他人说起这事儿。 今瑶气得牙痒痒:“真该死。” 晋城公主也红了眼眶:“多可怜的孩子……” 虞声笙决定做一场法事,替这些可怜的女孩超度,好让她们平息怨气,能有个好去处。 法事做完的第二日,城里就传来一个诡异的消息。 郑家公子暴毙在床。 据从郑家逃出来的小厮说,郑家公子肚皮炸开,从里头爬出好些个肉胎一样的小娃娃,围着郑家公子爬了一圈。 郑贤当场就没气了。 郑家太太见状也晕死过去。 第610章恶报 “当真如此?”凑热闹的文娘子听了,匪夷所思,“这么说来,那郑家公子得的什么病啊,怎么这么奇怪?” “谁知道呢,听那武儿说的,倒像是怀了身孕。” “男子怀孕?” 众人纷纷表示不信。 那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武儿,正是从郑家逃出来的小厮。 只有走在阳光底下,被一群人围着,他方能觉着安全些。 是以,他滔滔不绝,逢人就讲。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反正那肚子炸了,地上、床上、天花顶上都是血,都是血啊!那几个肉胎一样的东西,瞧着像新生的娃娃,但没有鼻子没有眼睛的,就一团长了四肢的肉,围着我们少爷爬……” 武儿的描述太过可怖。 众人一听,纷纷愣住。 顿时,一股恶寒从心底一直冲到头顶。 这段故事成了花州久久不散的恐怖传说。 后来很多年都在城中流传。 郑家出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主母昏死,不省人事,当家的郑老爷勉强撑住了,没有第一时间晕倒。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肉胎围着自己的儿子。 最终与郑贤靠在一块,再也没有了动静。 他刚靠近半步,其中一个肉胎突然裂开一道嘴样的缝隙,从里面冒出一声“娘”。 郑老爷再也撑不住,惊恐地哇哇大叫,疯了一样冲出门去。 郑家一片狼藉。 报与官府,来了官差。 四处调查一番,确定不是人为犯下的刑案后,官差便通知了郑家堂亲兄弟过来料理后事。 等虞声笙再下山,经过郑家门口时,这里已挂上了丧布,白茫一片。 郑老爷疯了。 郑家太太醒来后想起儿子惨状,没半日也撒手人寰。 好好的一家子,转眼家破人亡。 虞声笙站在门口驻足良久。 她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娃娃,胖乎乎的身子还穿着一条红色的肚兜,上面绣着祥云与锦鲤。 小娃娃拽着她的衣角。 “可往生去了吧。”虞声笙道,“害你的人得到了报应,你也别再留恋人世了。” 小娃娃抬起脸,依旧是胖乎乎的面颊。 “谢谢仙长。”女娃娃可爱又娇柔的声音响起。 “上回见你还没这个肚兜呢,哪儿来的?”虞声笙又起了好奇心。 “娘亲做的。”女娃娃低头看着上面漂亮的绣花,“娘亲烧给我的。” 小小的孩子,满满的不舍与依恋。 “去吧,你们母女缘分未断,终有再见的一日。”虞声笙点了点女娃娃的眉心。 女娃娃笑了,身形渐渐消失。 闻昊渊见状才从街角出来:“送走了?” “嗯。”虞声笙松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也是她母亲对她思念真心,不然也无法再续这段母女缘分。” 闻昊渊亲自去查了。 那个与郑贤和离的可怜女子回了娘家后,郁郁寡欢,险些没了性命。 多亏家中父母兄嫂悉心照顾,才又缓了过来。 得另一远房表兄的日夜关照,二人在点点滴滴的相处中互生情愫,走到了一起。 方才那个女娃娃会重新投胎,重新做那个可怜妇人的孩子。 郑家给的银钱虞声笙一分没动,全都交给了另一富户设立的义庄。 这笔钱,将专门用于救助那些落难或是无家可归的女孩。 本就是做善事,对方答应得很痛快。 这段故事也深深触动了徐诗敏。 她紧紧抱着晴姐儿,心有余悸。 “你这般保护女儿,晴姐儿会平安康健地长大的。”晋城公主安抚道。 “嗯。”徐诗敏又亲了亲晴姐儿,“我便是一辈子不再嫁人,也必定要护得我晴姐儿周全。” “晴姐儿的父亲又不是死了,你与慕淮安虽做不成夫妻,但该他出的那份力也少不得,凭什么你这般辛苦,却叫他乐得逍遥自在?”晋城公主张口就来。 刚说完,她哑然了。 不远处的院门外,慕淮安不知何时来的。 他驻足在那儿,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晚姐儿。 还有,徐诗敏。 “慕将军,怎么来了也不出个声呢,得亏是大白天,这要是晚上人都要被你吓死了。”晋城公主笑着打趣。 “见过公主殿下。”慕淮安上前见礼。 “又不是在宫中,也不是在我的府上,不必这样多礼。”晋城公主看向徐诗敏,“要我留下陪你么?” 这话实在是有点打脸了。 慕淮安没想到,一段时日不见,徐诗敏竟与公主这样投契,能让这位殿下摆明了保护。 徐诗敏温温笑着摇摇头,又看向慕淮安:“你怎么还没走?” “我已赶去陛下跟前请过罪,陛下仁慈,许我做陛下的马前卒,替他在前头探路。”慕淮安给自己找了个光明正大留下来的理由。 难怪这些日子没见慕淮安。 原来他去做这事儿了。 徐诗敏垂眸揉了揉晴姐儿的脑袋:“爹爹来了,要跟爹爹玩么?” 晴姐儿眨巴两下眼睛,有些渴望。 小孩子总归是向往身边有个父亲的。 尤其与晚姐儿一块玩耍学习时,晴姐儿总会很羡慕地看着闻昊渊陪在自己的小姐妹身边。 徐诗敏看到过几次女儿当时的眼神,顿时心头酸涩,很不是滋味。 “晴姐儿要是喜欢,那就去,爹爹一定会陪着你的。”徐诗敏鼓励道。 “那……我跟爹爹一块玩,娘亲不会生气吗?会不会不要晴姐儿了?” 徐诗敏一怔。 紧接着越发后悔内疚。 她笑道:“怎么会呢,娘亲会一直在这儿等你,去玩吧,晚点咱们一块吃马蹄糕。” “好!” 晴姐儿顿时小脸放晴,小跑到慕淮安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爹爹,要不要看我打拳?” “好啊。” 慕淮安一把将女儿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脖颈上,晴姐儿兴奋地咯咯笑。 见父女俩离去,徐诗敏凝结在心头的郁郁也被冲开了。 “瞧你,可是想明白了?”晋城公主掩口偷笑。 “是啊想明白了,既然将军府的那位大太太我左右不了,我就更该为女儿争取更多,有一个强有力的父亲撑腰,晴姐儿往后会少吃很多苦。” 徐诗敏抿唇,面上已释然。 “这才对嘛,与他和离又不是斩断他们父女的情分,为了晴姐儿你也要让慕淮安向着你们母女;你那位前婆婆再能耐,还能越得过实权在握的儿子么,凡事多为自己和孩子考虑,切不可图一时之气。” 另一边的院中。 晚姐儿和晴姐儿正在练拳。 今日的教习师父正是闻昊渊。 两个男人再次碰面,慕淮安停在了较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倒是闻昊渊冲他点头示意,算是尽了礼数。 闻昊渊始终记得,媳妇说了,现在他们的清风观就是要敞开大门迎八方来客,登门就是清风观的客人,作为主人他要有礼貌。 晴姐儿年纪小身体弱,起步也比晚姐儿更迟。 她掌心出风,力道有了,却稳不住,小胳膊颤颤的。 闻昊渊立马让她去旁边先从基本的练起,再多练两刻钟。 慕淮安皱眉:“她还是孩子,又是女孩子,有必要这么严么?” 闻昊渊不答,只盯着晴姐儿:“记住原先教给你的,坚持住。” “是,闻师父。”晴姐儿脆脆应道。 哪怕额头上满是汗,她也没有说要放弃。 闻昊渊这才走到慕淮安身边:“如果你这个父亲教给孩子的第一课就是贪图享受,那你还是不要出现的比较好。” “这是我女儿!”慕淮安一阵恼火——这人,抢走了虞声笙还不够,现在连他的闺女都要抢。 “没人否认这是你的孩子,但你能护着她一辈子?” “自然可以!有我在,旁人别想欺负她。” 第611章本就不是好性子 “你祖父戎马一生,创下这般家业,传到你手里镇国将军府也早已不是当初模样,你觉着你能有多少寿数多少福气,能护着你女儿往后所有的年月?” 闻昊渊寥寥数语就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是啊,想当初慕老爷子多么风光。 更是陛下身边一等一的红人。 可如今呢? 慕淮安能坐稳今日这个位置,靠的也不全是家族福荫,更多的是他自己挣来的军功。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道理不用我来告诉你,你若真心疼女儿,必不会将她娇养成无法面对风雨的花,将军之女,将门之后,哪里比不得男儿?” 闻昊渊看向远处。 他的晚姐儿也正在练拳。 小小年纪,柔弱的身躯,已初显坚毅端倪。 哪怕额头上满是汗,小女孩也没有叫一声苦。 闻昊渊怎么不心疼。 可他更明白,这是孩子自己喜欢的,更是自己选的,他不能心软拖她的后腿。 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将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 看着自己的种子有朝一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这种感觉有多自豪,体会过一次,便终身难忘。 “晴姐儿也不想输给晚姐儿。”他笑笑道,“你不如去问问她,是听你的,还是听从自己的。” 慕淮安不吭声了。 看着女儿努力用功的样子,不用想都明白她选哪一个。 “我也没说不让她练,只是……她年纪还小,我是怕伤着她。” “不会伤着的,我要是伤着她们,别说你,我家声笙头一个不会放过我,她的能耐本事你是晓得的。”闻昊渊笑了,眯起眼眸里满是宠溺。 听着他这话,慕淮安满心不是滋味。 “徐诗敏跟你说了么,晴姐儿遇险被拐的事。” “说了。” “外头坏人多得很,不让孩子多些防身的本事,真要遇到事儿了,就只能祈求老天开眼,可老天不会次次都开眼的。” 慕淮安抿唇不语。 哪怕心里再不痛快,他也明白对方是正确的。 索性不再开口,他负手远眺,细细看着女儿的一拳一脚。 不得不说,闻昊渊教孩子打拳习武还是很有一套。 他并没有用军中训练的法子,而是另辟蹊径。 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强度,同时又增加了适合女孩子的灵活敏捷,更专注于巧劲反击和闪避。 是以,孩子们练起来虽然觉得累,却没那么苦。 更因上手快,效果好,能让女孩子们惊喜地发现习武的好处,她们学习的积极性反而更强了。 看了一会儿,慕淮安开口:“你怎么不问问你大哥的事情。” “你若是真想帮忙,且又有了消息,必然会说。” 闻昊渊并不急着问。 慕淮安就是不喜欢他八风不动的镇定模样。 喉间动了动,慕淮安道:“你大哥确实在陛下身边的护卫队伍里,而且还是护卫领队之一,看起来应该是陛下给予的恩赐,他都知情。” “你和我大哥接触过了?” “我是那般莽撞之人?”慕淮安轻轻嗤笑,“你大哥那人直白单纯,虽空有一身本事,但却无半点心机,稍微套一下身边人的话,我便能了解得清清楚楚,想来也是,大约这样的人陛下才用得放心吧。” 闻昊渊了然道:“也对,他一向忠君。” “你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们兄弟反目,你该如何面对,现在看来陛下对你对虞四,都颇有芥蒂,很是戒备。” “真要反目了,再说当时的话,人生海海,起起伏伏多少波浪,没什么不好面对的,该来的总会来,又不是我担心害怕就不会来的。” “说实话,我有时候挺佩服你这么豁达明朗,我却做不到,你们夫妻——倒是越来越像了。”慕淮安第一次承认了他们夫妻。 说出口的那瞬间,他像是卸去了半生心结,轻松不少。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闻昊渊笑容加深了,连带着看慕淮安都比从前顺眼许多。 “我看花州的情形,你们是打算久居南境了,别忘了,这边地处边境,四周有不少蠢蠢欲动的小国,在这里安家,怕难得平静。”慕淮安劝道,“还是京城更稳妥些。” “我听我家声笙的。”闻昊渊不为所动。 “你一个大男人,事事都要听女人的?”慕淮安奇了,甚至还有点替闻昊渊生气。 “我家声笙比我厉害,听她的才对。” “可是……” “她决定怎么做,我负责将这件事完善到底,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她毕竟是个女人!” “慕将军。”闻昊渊看向他,“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拿主意做决定么,一个家里,谁决策的能力强,目光长远,那就听谁的,跟这个人是男是女没什么关系。” “我信我夫人。”闻昊渊一锤定音。 慕淮安张了张口:“那要是决策错了呢?” “我们是夫妻,自然患难与共,一同担当。” 望着闻昊渊脸上淡定从容,慕淮安内心大为震动。 他没想到,对方能将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 收回视线,心绪久久不平。 半晌,慕淮安才哑着嗓子:“我……会主动请旨,让陛下收回原先的赐婚。” “不必。”闻昊渊却拒绝了。 “你想自己去?你疯了?”慕淮安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你这是欺君之罪,陛下真要计较起来,我怕你难保性命!我知晓再次悔婚,会让她难堪,但这已经是能保全你们最好的法子!” “多谢你好意。”闻昊渊望着他轻笑,“慕将军终于长大了,褪去了青涩毛躁和不可一世,你好像终于像个男人了。” 慕淮安一窒:“我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但真的不必。” 闻昊渊望向远处,“我不会让欺君之罪落在我头上,我的妻儿我自己护着。” 另一边的厢房内,洪娘子领着纯哥儿正与虞声笙说话。 “是么,年关前后他们就要抵达花州了……”洪娘子望着窗外,口中呢喃。 “姑母若是觉得不妥,可去庆山深处避一避。” 山道往更深处,有庄园有宅院还有可供休憩养生的山间温泉,在那里躲个两三月也不成问题。 只要进了庆山深处,瑛娘的保护便能无孔不入,足以瞒天过海。 护着洪娘子母子二人,绰绰有余。 洪娘子沉思片刻,摇摇头:“终有一遇,又何必躲呢?要是真不成了,我再带着纯哥儿去就是了。” “好。”虞声笙摸了摸纯哥儿的脑袋。 纯哥儿已经能摇摇晃晃地扶着物件走路了。 他很喜欢虞声笙这个大表姐。 笑得一嘴细白的米粒牙,跌跌撞撞朝着她走来。 “姐姐!” 虞声笙笑着抱起这个年幼的小表弟,从袖兜里摸出一张平安符塞进他手心。 台案上,桃木雕刻的符箓突然燃起火光。 落下的灰烬竟也还是符箓的模样。 虞声笙走过去,将一张黄纸覆在上头。 很快,灰烬化墨,跃然于黄纸上。 素手指尖捻起,用烛火点燃。 燃尽的瞬间,虞声笙脸色一点一点煞白。 “声笙!!”洪娘子看出了什么,再阻止也来不及了,她惊讶又心疼地看着她,“你这样会伤着自身的。” “无妨。”虞声笙淡然道,“我本就不是好性子。” 远处,黎阳夫人正对着镜子上妆。 手边的脂粉浓香都是特制了来的,哪怕孕期也可安心使用。 以花蜜汁水调开的胭脂鲜艳馥郁,一点一点染在唇上,更显娇鲜美貌。 她正看得满意,突然心口处剧烈地一阵疼。 疼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恶心。 她一时没忍住,趴在黄花梨的妆案上吐了个昏天暗地。 第612章别跟钱过不去 再抬眼,镜中倒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冷汗津津,打湿了上品的脂粉。 一股脑都糊在面颊、额头上,看上去有点恶心。 黎阳夫人气急败坏,忙用帕子几下抹去脸上的痕迹。 光是这几下动作就已让她气喘吁吁,手脚发软,几乎要虚脱。 这已经是这段时日的第三次了…… 黎阳夫人明白不对劲,却摸不着头绪。 她身子无恙,随行太医日日两次来请平安脉,都说母体康健,胎儿一切安好。 那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 除非不想要命了,否则太医不会撒谎。 她也替自己用过玄门术法,也是一切风平浪静,并无异常。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黎阳夫人一颗心怦怦狂跳。 还是自己的术法不够精妙,未能探得更深处的端倪么? 思来想去,不得答案。 她让宫人们进来伺候收拾,自己拖着软软的身子去床上躺下歇着了。 曹美人今日已来回过话。 黎阳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乖顺异常。 才问了几句,黎阳夫人就大失所望。 曹美人是皇后的人没错,但皇后只是安排她伺候皇帝,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作为国母贤妻,皇后抬举入宫的妃嫔,挑选可心的人伴驾,也是分内之事。 黎阳夫人根本挑不出错。 才两日的功夫,她看曹美人已横竖不顺眼。 太无用了! 竟一点有价值的消息都没有。 要不是她如今身子不爽,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控制梁婕妤,不然早就动手了。 “娘娘。”一宫婢上前,“咱们快抵达南境十三州了,前面便是鄯州,是韩王的封地,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要去鄯州小住一段时日,再南下巡视边境。” “嗯。”黎阳夫人阖眼未动,“陛下还说什么了?” “陛下命人炖了燕窝粥来给娘娘享用,那什么梁婕妤、曹美人都没有呢,就娘娘一人独享。”宫婢又讨好着。 “两个贱蹄子,也配吃好东西。”黎阳夫人骂道,总算觉得顺了口气,睁开眼徐徐又问,“上次让你们打听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一路过来倒是有不少宝刹道观,可要真论有灵验的,百姓们口口相传的,实在是没几家,但凡有点名号的,也都呈给娘娘过目了……” 宫婢垂头,一阵心惊胆战。 “到底偏远,穷乡僻壤的。”黎阳夫人不快地呢喃着,“罢了,先去鄯州再说吧。” “是。” 另一边的清风观,慕淮安留下过了一夜,翌日天不亮就走了。 他给徐诗敏留了不少银票金锭。 还有一屉的珠钗首饰。 看着珠光宝气,价值不凡。 但徐诗敏却觉着添堵,甚至想直接折现换成银钱。 还是虞声笙现实,劝了她句:“好端端的你犯什么傻,你瞧瞧这翠玉的水头,赤金的成色,还有这些个珍珠——乖乖,一颗足有你拇指那么大,圆润华贵的,你上哪儿寻这么多好东西?一股脑都添进你家晴姐儿的嫁妆里,岂不更美?” 徐诗敏想了想,觉得也对。 给女孩筹备嫁妆,银钱田产铺面是一回事,珠宝首饰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凡女子,谁不爱这些金光闪闪又珍贵难得的宝贝呢。 “那就都给我家晴姐儿留着,都是她爹给的,当父亲的给女儿置办嫁妆撑腰,天经地义。” “没错,就是这个理,天大地大,不如自己过得舒心惬意来的大。” 过日子嘛,苦了谁都不能苦了自己。 花州里有两家颇有名头的书院。 一家开平书院,另一家便是兴南书院。 多少学子十年寒窗,在这两家书院求学苦读,为的就是一朝金榜题名,跃上龙门。 书院里都是读书人。 也是最不把怪力乱神之类的东西放在心上的。 偏这段时日多了个意外,开平书院进学的书生邓志中已被噩梦困扰好多天了。 只要一阖眼,必定噩梦连连。 夜里睡不好,白天读书就提不起劲儿。 几次在堂上打瞌睡,都被夫子揪着耳朵痛醒。 书院的夫子话不多,手里的戒尺可勤快得很,打得邓志中掌心肿得老高,还被罚写或是抄默。 邓志中性子忠厚,人也勤快,在书院中人缘颇佳。 有同窗见他这般,便关心追问。 得知他被噩梦纠缠,其中一同窗随口说了句:“我娘去清风观替我求了道平安符,还有道安神符,你还别说挺管用的,我晚上睡得特别好,那日街上马匹受惊,横冲直撞,我都安然脱身,你要不去清风观试试?” 邓志中原本也不信这些,连连摆手。 同窗却不由分说将那道平安符塞给他。 说来也怪,符纸捏在掌心里的瞬间,邓志中原本心慌后怕的感觉顿时好多了。 原先他总觉得四周有人在盯着自己。 现在那种窥探视线也消失不见。 他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大约是太累了,回去后邓志中就睡了个好觉。 醒来后没一会儿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又慢慢浮现。 邓志中忙去找那张平安符。 却发现昨日的衣裳被妻子洗了,那张符就裹在里头,早就化得看不见上面的符咒了。 邓志中一阵心慌。 忙托人去书院告假,自己立马往庆山上去。 谁知刚去就扑了个空。 清风观的道人告诉他,平安符出自他们观主之手,现在这位高人一早就下山去了。 邓志中忙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说不好,说不准下午,也可能明日方归。” 邓志中哪敢离开。 那种被人凝视的恶寒还像水蛭一样牢牢吸在他的后背。 也就进了清风观后,他会觉得舒服点。 思来想去,他决定不走了,要在这里等那位高人回来。 虞声笙与闻昊渊结伴同行,到了花州城便分头行动,各忙各的。 直到下午晌,虞声笙心血来潮掐指一算。 她咦了一声。 今天道观有贵客来么…… 她忙去找闻昊渊知会了一声,独自匆匆折返。 回到清风观,道人便来说了邓志中的事。 绕去后院,才跨过一道角门,就听得里面有一严肃的声音正在指点:“此处文章的字意并非你理解的那样,读的章法也欠缺些,你们跟我学。” 紧接着,书生朗朗诵读,果真比那些女孩子们乱七八糟的声音更显质感。 好像文章字词经他之口一出,更成锦绣。 女孩子们忙跟着学,倒也有模有样。 虞声笙望去。 只见邓志中身穿月白襕衫,头戴黑色绉纱儒巾,站在一片阴凉下,与那些女孩子隔开了足有一丈远。 他躬身儒雅,正忙着给这些女孩子讲课。 虞声笙瞧着有趣,索性没开口,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晚姐儿发现母亲回来,欢呼着一路小跑过来扑进她怀中,那些沉浸在学业里的人才恍然大悟。 邓志中早就问到了,这家清风观的观主是位女子。 见众人对虞声笙尊敬有加,他便猜到了七八分。 “见过观主,小生有事相求,想问高人求一道平安符。” 他上前拱手作揖。 虞声笙爽快答应,让晚姐儿去取了黄纸、朱砂。 当着邓志中的面她随意挥笔,一气呵成。 那符箓上咒文清晰,隐见灵光流动。 一看就不是凡品。 邓志中原来还觉得她这样当场就画符,多少有点草率。 现在他已打消了顾忌,忙不迭地收好,又掏出钱袋子:“不知请一道符要多少银钱?” “我有点好奇,阁下是读书人吧,为何会教这些平民女孩认字文章呢?”虞声笙反问。 “这……”邓志中一阵羞赧,“我是听见她们在读书,有些地方错了,便忍不住开口指点,一时间倒忘了她们是女孩子,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观主勿怪。” 第613章难以启齿 倒是个一心求学的人,至纯至真。 虞声笙欣赏这样的人,自然对邓志中也另眼相看。 “不用什么银钱了,就当是你这半日教授她们读书的束脩吧。”她细细端详着对方的脸,“不过你确实被一股阴气纠缠,近日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邓志中正愁不知如何开口。 对方这么一问,正中下怀。 他忙又拱手,这一次不再扭捏迟疑,将这段时日的噩梦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原来,在梦里他被恶鬼围绕,不得脱身。 多少锁链从地下窜出,死死扣住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他被迫朝着那条被白雾笼罩的道路深处走去。 耳边尽是根本听不懂的低语呢喃。 “对了,我还看见有一块碑,就在路的一旁,一开始我是距离它有点远的,看得不是很清楚;可后来每梦到一回,便离得更近一点,我瞧见那碑文上写着阴阳二字。” 邓志中说着,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不是无知孩童,更不是目不识丁的粗人。 自然明白那碑文象征的含义。 即便再不信这些,也约莫猜到了梦中那条路的方向。 虞声笙要了他的八字掐指算了,说:“有惊无险,你先回去,明日我去你家里看看,从今天起我给你的平安符须随身携带。” 邓志中忙不迭地应下。 得了她的指点,又有平安符护身,他觉得安心多了。 回了家中,妻子迎上来关心。 “无妨了,没什么大事,明日家中有客要来,烦劳娘子多备些好菜。” 他的妻子陆氏最是温柔,听说是清风观的观主要来,忙不迭道:“这是自然,只要你安好,我便安心了。” 陆氏见丈夫这几日神魂不定,人都憔悴了,她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只恨自己是个妇道人家帮不上什么忙。 如今见邓志中满脸松快,她心头悬着的石头才落下。 陆氏是个勤快人。 与丈夫商定好,翌日一早便起身出门采买。 邓志中睡了个好觉,醒来时神清气爽。 他今日本就跟书院告了假,便趁着妻子出门的功夫将家中杂事重活料理了一番。 将水缸装满,后院的柴火劈完放好。 做完这些,陆氏回来了。 买了几样好菜,还有定远酒楼的卤味。 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很快便油香四溢,满是炊烟。 邓志中想来帮忙也被陆氏撵了出去。 “你正经读书要紧。”她道,“一日落了功夫下来,还得多用功补上。” 邓志中笑着应了。 厨房里忙得很,油锅火燎,笼屉蒸腾。 陆氏一来一往的,身段利落麻溜。 却不知,外头窗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陆氏虽粗布荆钗,但生得柳眉杏眼,很是端丽秀美。 那围裙瞧着不起眼,往她腰间一系更显身段盈盈。 那人看得起劲,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突然肩头被人冷不丁一拍,吓得他一蹦三尺高,立马躲开。 往后头一看,却是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眼睛的主人正静静地凝望着他,没有半点情绪波澜。 朱茂庭这才看清,眼前立着的是个身量高挑纤瘦的女子。 脂粉未施,青衣白裤,头上还束了个道士发髻。 越发显得脸蛋流畅,脖颈纤长。 她眉眼细致,眉峰却带了几分凌厉。 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这女子生得也不错,可偏偏叫人看着心生寒意。 “你看什么呢?”虞声笙问。 “我、我看什么管你什么事?”朱茂庭慌了神,声音喊得很大。 陆氏和邓志中一同被惊动。 一个出了厨房,一个跑到院中。 朱茂庭忙一溜烟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人谁啊?”邓志中只觉得眼生。 但一个大男人跑到别人家院中鬼鬼祟祟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上个月隔壁刚搬来的,人家两口子呢。”陆氏倒是认得,她微微蹙眉,“好像姓朱,这人总是在咱们家门口张望,被我说过几回了。” “还有这事儿?”邓志中惊讶。 “你去书院进学了,我没跟你说罢了。” “这事儿你怎能不告诉我?” “他只白天来瞧瞧,又不是晚上过来,再说了,你每日都回来过夜呢,青天白日的,附近都邻里邻居的人这么多,怕他作甚?”陆氏是个光明正大的行事风格。 “那也不成,你是个女人家,万一有个什么你让我怎么办?我还是要去他家提醒两句。”邓志中黑了脸。 两口子说了一会儿,邓志中才看见一旁的虞声笙,忙上前见礼赔不是,把人迎进屋中。 陆氏的饭菜也得了。 夫妻俩一块摆上桌,竟然是满满的八大碗,有鱼有肉,有菜有汤。 有一碗雪菜虾米豆腐卷是下了浓油来烧的,咸香扑鼻,甚是得味。 虞声笙没吃过这一味,尝了两块顿觉不错。 见她喜欢,邓志中和陆氏又忙招呼。 吃饭时,虞声笙又问起了邓志中昨夜睡得如何,邓志中一一答了。 陆氏也陪了几杯,双颊染了酒气,愈发娇媚红晕。 虞声笙对邓志中说:“你拿着这两样,去把隔壁刚刚那个姓朱的邻居请过来。” 那两样竟是符纸。 叠得整整齐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邓志中不明所以,还是乖乖照做。 他一出门,虞声笙立马问陆氏:“你丈夫现在不在,你我都是女子,没什么不好说的,隔壁那人是不是经常来,经常骚扰你?” 陆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随着笑容褪去,她竟红了眼眶,又羞又急:“怎会有这样的事,大师这是……” “你不必瞒我,我支开你丈夫也是怕你不好意思开口,这件事多半与你丈夫睡不安稳有关,你要是不实话实说,我怕你夫妻二人难有太平。” 这话一出,陆氏倒抽一口凉气。 思来想去没一会儿,她抹了抹眼角,终于和盘托出。 正如虞声笙说的那样,那朱茂庭确实经常来。 而且每次都挑邓志中不在家的时候来。 他好像把眼睛留在邓家似的,只要邓志中一出门,就立马窜了过来。 头一回来时,陆氏还不明所以,以为他是跑错了门。 但见他眼底淫笑不断,她顿生恶心厌恶,立马高声嚷嚷着假装出门,同时拿起扫帚将人打了出去。 至此,陆氏会很仔细门户是否上锁。 “可怪就怪在这里……”陆氏无奈,“我每每送夫君出门,回来后必定会锁紧大门,可他好像能自由出入,无论我如何上锁,他都能进得来。” 陆氏生怕让丈夫分心,更怕这件事传出去自己名节难保,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苦水。 门窗锁不住这人,她便不在家中待着。 邓志中出门,她就出门。 还给自己找了个帮人浆洗衣物的零活。 就在桥头河边,跟一群妇人们说笑浆洗,青天白日,大庭广众,即便那人想做什么也要有所顾忌。 听到这儿,虞声笙都佩服陆氏的急智。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陆氏心中的害怕委屈对着虞声笙一股脑倒了出来,没说一会儿,便泪湿了袖口。 此刻,邓志中去了隔壁。 敲门后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妇人。 面黄肌瘦,干瘪如柴。 门缝只开了一半,露出半张脸,她见是邓志中,更戒备满满:“什么事?我家男人不在,不方便说话。” “这个……给你们。”邓志中也明白避嫌的道理。 将符纸递过去,他就站到了台阶下面。 那妇人瞧见符纸,下意识地接过。 她到底没让邓志中进门,啪的一声又重重关上。 匆匆回到房中,朱茂庭正躲在家里。 “谁啊?” “隔壁的。” 朱茂庭的脸色瞬间阴沉。 第614章伥鬼 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两句,朱茂庭瞅了眼一旁站着的妇人,没好气地踹了脚:“怎么什么事都办不好,这点子小事困到今日还没个下文!你不是说,只要那姓邓的不在家,我便能得手的么?” 那妇人唯唯诺诺:“本该如此的,你去隔壁不都很顺畅么……” “你是怪我无用喽?” 朱茂庭火了,一把揪着妇人的头发左右开弓又是两巴掌,“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娶你做婆娘!你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模样丑就算了,还对老子没半点用,至今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妇人吃痛,哭着求饶。 半晌,朱茂庭才消气松手。 “刚刚姓邓的来干嘛了?”他终于问起这事儿。 妇人哭哭啼啼,将两张符纸递给他:“应该是他家来了高人,说这是给你的。” “这是什么?”朱茂庭没接。 “这是……破解符。”妇人一眼认出。 朱茂庭气不打一处来:“你只管给我个准话,那邓志中什么时候能死?” “这一时半会……怕是不能了,不然咱们换个人吧。”妇人忙求饶,“我晓得后面那条街上也有个貌美妇人,家里男人常年不在的。” “只怕没有陆氏貌美吧,水性杨花,我瞧不上!” 朱茂庭对着那妇人又是一阵打骂。 哭声不断,声音传到了隔壁。 却说邓志中回去后,妻子陆氏已平复了心情,正与虞声笙说话。 夫妻二人一同待客,相谈甚欢。 听到哭声时,邓志中吃了一惊:“隔壁怎么还动手呢?” 他生怕是自己刚刚的行为让对方误会,还犹豫着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虞声笙一眼看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有这个本事不挨打的,但她却还是选择了挨打,旁人帮不了。” 这话云里雾里,叫人听不明白。 一顿饭吃完,虞声笙已跟邓志中说好。 她要将陆氏带回道观中小住几日。 “进香祈福求平安,还是最亲近的人来做最灵验。”陆氏笑道,“我想着也是这么个理,你觉得可好?” 邓志中点点头,再没有不答应了:“去了也好,省得我不在家你还要去帮人浆洗衣物,与你说了多少回,不必这样,咱们有田有家底,我每个月还帮人抄书,有些润笔贴补。” 陆氏见丈夫心疼自己,满足一笑。 吃罢了饭,陆氏回屋收拾,她跟着虞声笙进山。 也一并帮丈夫收拾了行囊,她不在家的这些时日,邓志中就去书院住着,也免得来回奔波辛苦。 夫妻二人约定好,半个月后回来。 虞声笙在门口等着他们收拾妥当。 这个空档,她去了隔壁。 见一妇人抽抽搭搭地出门,手里还提着一竹筒酒壶,显然是要去打酒。 虞声笙上前道:“你既学得些许皮毛,为何还要为虎作伥?你丈夫不是什么好人,你这样助纣为虐,以后是要祸害到自己身上的。” 那妇人一惊。 眼珠子转了转,她立马明白了。 那两张符就是出自这人之手。 她冷笑道:“你自然不懂世间做夫妻的乐趣,与你说了也是白搭,别来管旁人闲事。” “你不害人性命,我也懒得管你。” 虞声笙冷冷道,“邓家的麻烦我管定了,你要是再暗中出什么幺蛾子,我不会手软。” 那妇人一窒。 想起方才那两道破解符,她脸色难看地一低头,从虞声笙身边擦过。 打酒的路上,她抬手拢了拢额前碎发。 随着她动作一左一右,原本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模样竟瞬间复原,又是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寡淡丑陋的脸。 走到街上打酒买肉,遇到相熟的小贩与她攀谈说笑,她也跟着温蔼回应。 “杜娘子这是打酒添菜呀,真是贤惠,真羡慕朱大爷,能有杜娘子这样的媳妇。” 杜娘子笑得满足:“哪有,为人妻者应该的。” 哪怕被打了,她也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朱茂庭这个人。 跟朱茂庭时,她已非完璧,这也是丈夫一直无法放下的心结。 朱茂庭其实生得不错,玉面桃花眼,配上七尺身段,走出来倒也有几分糊弄人的架势。 他也挺会哄人。 只要看对眼的,他都能使出浑身解数,多少不值钱的甜言蜜语往人家身上招呼。 不明底细的良家女子哪里经历过这些,被这般撩拨,难免生出几分迤逦心事。 更多的是品行端正的妇人,根本不搭理朱茂庭。 而杜娘子却不知从哪儿习得一手道门邪术,能用符咒乱了妇人的定性,好让丈夫从中尝到甜头。 这么久以来,他真正得手不过三四次。 还都是本就风流的妇人。 她们往往更注重隐秘,来往数次后,便也不怎么搭理他了。 遇上陆氏,才让朱茂庭一颗心难掩激动。 没有娶杜娘子之前,他心心念念的,就是陆氏这样的女子。 若说之前那些都是露水情缘,算不得数,那么这一回朱茂庭才是真的动了心。 陆氏聪慧机敏。 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她半点机会都不给。 杜娘子自然也没找到下手的破绽,只能让邓家的门锁自动打开,好让丈夫长驱直入。 可惜,始终未能达成所愿。 杜娘子打了酒肉回家。 刚进门,朱茂庭就愤愤道:“隔壁都走了。” “去哪儿了?”杜娘子一惊,紧接着窃喜不断。 陆氏走了,想必丈夫的心也能回到自己身边。 结果听丈夫说,他们只是暂时不住在这里,杜娘子好一阵失落。 转瞬又恢复平常,她笑道:“那就等他们回来了咱们再从长计议,这一次我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未表歉意,更为了讨好丈夫。 杜娘子立马施展符咒术法,当晚就让朱茂庭与一个妇人私会。 那妇人姓郭,如今二嫁为妇。 本就被朱茂庭迷住了的郭氏,终究在杜娘子的符咒下屈服,与朱茂庭有了私情。 一觉醒来,云收雾散,她才惊觉坏了大事。 着急忙慌地穿好衣裤,红着眼睛匆匆离开,郭氏回到家怎么想怎么古怪,她毕竟彻夜未归,无法与家里人交代,在丈夫公婆的逼问下,她羞愤交加,索性一脖子吊死。 消息传来,杜娘子抿了抿嘴角,不见半点惋惜后怕。 她呢喃着:“其心不正,谁让你惦记着旁人的男人了,活该!” 就这样,半个月内,杜娘子用这样的法子,前前后后让朱茂庭有了四五次的私情幽会,那愤愤不平的心终于餍足。 却说一边跟着虞声笙回了清风观的陆氏,每日太平清闲,只顾着一心祈福。 这一日,贺夫人回来了。 燕儿高兴坏了,忙跑去山门外迎接。 更衣洗漱,换下一身的奔波疲惫,贺夫人吃了口热茶,对着虞声笙笑道:“一切顺遂,王大奶奶平安生产,母子均安。” 听了这话,虞声笙安心笑了:“您都出手了,再没有不妥的。” “妇人生产总归是凶险之事,他们府上倒也重视,王大奶奶自己更是小心。”贺夫人松了口气,“他们家很是大方,给了不少呢。” 说着,她将一方金锭推给了虞声笙,“王大奶奶的谢意。” “给你就好了,给我干嘛?” “王大奶奶一片心意,这是仙长你那一份的。” 虞声笙明白了,没有推辞,直接收下。 谁嫌银钱烫手呢,她从不觉得黄白之物不堪,世间有太多事情都离不开钱。 让贺夫人先歇着,虞声笙转身出门。 外头,陆氏早就等着了。 她是来辞别的。 转眼半月已过,她要回去了。 虞声笙掐指一算,点点头:“差不多是时候了,给你的两道符随身带着就行。” 陆氏道了声谢,趁着天光大亮,来往香客众多,匆匆下山回家。 刚到门口,却见大夫模样的人从隔壁出来。 第615章恶果 杜娘子满面愁容,紧紧跟在大夫身后,似乎着急地在说些什么。 那大夫也是面色不佳,却不愿杜娘子跟得太紧。 往前紧赶几步,大夫转身劝道:“我已尽力,你再另请高明吧,或许旁人有别的什么妙招能解了你家这难处。” 杜娘子当即泪如雨下:“您是城里数一数二的杏林高手了,若连您都没法子……” 大夫显然不想再听,摆摆手走得果断利落。 杜娘子追了两步,没追上,腿脚发软地慢慢蹲下去,泣不成声。 陆氏瞧着可怜,动了恻隐之心。 她忙上前问:“可是你家有人病重了?” 杜娘子见是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站直了,恨恨地瞪着陆氏:“不需要你虚情假意!” 陆氏被冲了个当面,一阵气恼。 但转念想到人家家里有人生病,人家心情不好,她便又收了愤怒,只淡淡道:“邻里邻居的,谁也不盼着谁家出事,你若想请大夫,清风观里还有一位好大夫,或许你去请一请,人家有法子。” 丢下这话,陆氏回家去了。 前后脚的功夫,邓志中也回来了。 两口子就此团圆。 见他们夫妻恩爱和睦,杜娘子气红了眼睛。 不知是愤愤不平,还是不甘心。 她咬着牙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屋内弥漫着汤药的苦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这么浓郁的药味都压不住,穿透了层层包裹,直冲着鼻息里钻。 即便杜娘子已经闻习惯了,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干呕几声,险些吐出来。 床上,朱茂庭哼哼唧唧,满脸枯黄。 要是陆氏瞧见了,必然吓一跳。 这才短短十几日,他就变成半人半鬼的模样,实在骇人。 “快,难受,帮我弄弄。”朱茂庭见妻子回来了,忙催促。 “大夫说了你这伤处碰不得,你性命要紧。” “让你弄你就弄,你到底听谁的?” 丈夫一声怒吼,吓得杜娘子浑身一颤,忙下意识地解开他的裤腰带,伸手进去。 底下满是血污,已烂得不成样子。 屋子里那股难闻的腐臭就是来源于此。 但朱茂庭好像浑然不觉,闭上眼露出舒服的神色,仿佛只有这一刻才让他满是自在。 好一会儿,杜娘子才停歇。 出来时,已满手是脓血。 方才吃过的汤药有了作用,朱茂庭开始昏昏欲睡。 杜娘子望着他,只觉得这十几日像是做梦一般。 原本,那郭氏死了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对于这个被她术法困住,而送掉性命的女子,杜娘子从不觉着有多可怜,反而痛恨郭氏的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她用符咒故意蛊惑怎么了? 要是这些人都清白志坚,也不会那般轻易就被迷住,犯下大错。 说白了,还是怪她们自己。 这一点杜娘子素来不会怪自己,她的心比冬日的石头还要冷硬。 郭氏死得不光彩,婆家给她潦草地办了丧事,就匆匆下葬。 下葬后的当日,朱茂庭就不对了。 他频频晚归,也不知被困在何处,几乎流连忘返。 奇怪的是,杜娘子都算不出丈夫的下落。 每每出去寻找都不见人影。 朱茂庭回来后总是满脸餍足,对妻子也越发不满,动辄打骂挑剔,杜娘子的日子比之前更难熬。 后来杜娘子留了个心眼。 她特地跟在丈夫身后悄悄跟着。 看着丈夫去了茶楼酒肆,一直到后半夜他醉得踉踉跄跄,竟直接去了城郊某个荒地。 刚到地方,那里便雾气弥漫,叫人不辨方向。 等杜娘子找到丈夫时,他正躺在地上,衣衫不整,满脸惬意,似乎已得到了满足。 再抬眼细看,杜娘子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城郊荒地,眼前立着一块墓碑,赫然是郭氏的坟茔。 吓得魂飞魄散的杜娘子忙把丈夫拖回家。 至此,朱茂庭就病了,一病不起。 洗干净满手脓血,杜娘子想起陆氏的话,思来想去,她决定去清风观碰碰运气,说不定那位大夫真有法子救丈夫一命。 杜娘子草草收拾了,立马去了庆山。 但她却被挡在了山门之外。 眼前就是清风观的大门,无人阻挡,大门敞开,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可她就是进不去。 万般无奈,她哭着跪下求那些道人。 道人们也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其他人能进来,这位杜娘子却进不了门呢。 消息传到后院,虞声笙正跟晋城公主下棋。 听到这话,她问:“那娘子是不是姓杜?她夫家姓朱,这次来是为了求咱们观中的大夫下山去的?” 道人忙回:“您说的一字不差,确实如此。” “你告诉她,不用来了,来也没用,还不如早点回去替她丈夫收尸,或许能让他走得舒坦点。” 晋城公主听了,满脸好奇:“这人谁呀,少见你如此绝情呢。” “略通术法,却用这法子去害人,我要是让她进门了我怕祖师爷我老爹都不会放过我,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她命里注定的。” 虞声笙颇有些无奈。 她没能救下郭氏,心里不痛快了好久。 明明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却还是难逃天命。 玉浮劝她:“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缘法,你也不是没有劝过郭氏,还能如何?要是事事都能依着你的想法来,那天底下岂不是没有让你遗憾的事了?” 周丽珠说得就更直白了:“平安符给了,你还特地登门提醒,还要怎样?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阴司地狱的阎王都管不了的,你真以为自己是判官呐。” 最后还是闻昊渊说的话让她舒服多了。 闻昊渊说:“可能这就是那姓朱的命数,郭氏因他而死,他必会折在这妇人的手里,这叫报应,也应了句活该。” 杜娘子听了道人的话,勃然大怒。 可她能耐有限,根本闯不进去。 正要发狠对着无辜香客动手时,不知从哪儿窜出几根坚韧的藤蔓将她手脚紧紧捆住,强行送下山脚。 杜娘子吓坏了,再也不敢停留,忙往家中赶。 大夫没请来,朱茂庭的身子每况愈下。 他已烧得糊涂,身子由下至上慢慢溃败腐烂。 人还活着,其实大半的身子已死了。 最后的时刻可以说他是生生疼死的。 杜娘子伤心至极,几乎哭得肝肠寸断。 隔壁,邓志中两口子听到哭声,也觉得很不是滋味。 陆氏对朱茂庭没什么好印象,但得知这人这么快就没了,也是一阵唏嘘。 他们干脆关起门,不打听不过问。 其实按照花州传统,谁家要是办丧事,街坊邻居都会自发地过去帮忙,这才合乎礼数。 但朱茂庭这么一死,四周竟少有人伸出援手。 邓志中不明所以,陆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那人胆大如此,能来骚扰自己,就必定会去骚扰别人;旁人吃了哑巴亏,这种事也不好嚷嚷出去,生怕坏了自己家的名声。 如今见他去了阎罗殿报道,谁不暗地里说声痛快,哪里还会上赶着去帮忙。 是以,到最后朱茂庭的丧事办得极为仓促,可以称得上简陋。 倒是跟原先含冤而死的郭氏差不多了。 出殡入土那日,陆氏刚巧从外头采买回来,与杜娘子迎面相遇。 见躲不过,陆氏忙闪到一边,低头不看杜娘子,只盼着送葬的队伍能快点过去。 眼前多了一双灰布鞋尖。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刚巧与杜娘子冰凉阴毒的双眸撞在一块,心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他中意你许久了,不如,你下去陪陪他?”杜娘子阴恻恻地笑了。 陆氏浑身寒毛直竖。 第616章有客来,远道迎 不等陆氏反应,她伸手就去拽她的胳膊。 手刚碰到,却像被火燎到一般,杜娘子忙松开,抚着掌心,惊愕地瞪着陆氏。 趁着这个空档,陆氏忙一低头快步离开。 回到家中,关进房门,她这才发觉自己心跳咚咚如鼓,跳得飞快。 心口处一阵火烧火燎的热。 忙掏出那枚挂在内襟的玉坠,只见那玉坠滚烫,已渐渐裂开几道缝隙。 陆氏想起当日虞声笙所赠这个时说的话。 对方说过,这玉坠上雕刻的是雷火符,是道门中驱邪除祟威力最强的符咒之一。 原本画作纸符,随身携带即可。 可后来,虞声笙还是选择了雕在玉坠上。 这枚玉坠是陆氏的陪嫁,戴在身上多年。 人养玉心,玉避祸挡灾。 再配上雷火符,应该万无一失。 这是虞声笙经历过郭氏之死后,想出的更周全的法子。 如今符咒效力仍在,玉坠却裂开了,陆氏摩挲着玉质,一阵后怕。 这小半日她都不敢出门。 邓志中知晓妻子害怕,又见隔壁正在办丧事,他便跟书院告假,这些时日就在家中用功,顺便陪伴陆氏。 有了丈夫在身边,陆氏觉得好过多了。 一天下来,街坊邻居又传回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事。 刚好,一个货郎从门口经过,邓志中正问人采买油墨,刚巧听见了四周百姓的议论。 他们站在距离隔壁不远的地方,对着朱家的大门指指点点,面上更是忌惮又兴奋。 “怎么回事?”邓志中好奇。 “哎哟,小邓郎君还不知晓吧,你隔壁今儿出殡下葬呢,在城郊出了怪事了,吓死个人了都。” 有大爷见邓志中发问,立马围了上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乱七八糟,好歹将这个古怪又骇人的故事说完了。 原来,朱茂庭今日入土为安。 杜娘子在坟前哭成了泪人。 正要折返时,突然不知哪里起了一阵怪风,冲着杜娘子就去了。 就一个眨眼的功夫,杜娘子整个人被熊熊火焰包围。 她疯了一样奔跑打滚,吓得那些收了钱帮忙办丧事的人四散逃窜。 火焰未灭,青天白日的,又从天空当中劈下一道雷来。 正正好劈在了杜娘子的身上。 只听得一声惨叫,她倒地不动了。 火焰也瞬间熄灭。 怪就怪在这里,这火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周围的树木草丛一点没受影响,别说一片枯叶了,就连半点火星子都没沾染上。 都烧在了杜娘子的身上。 有人壮着胆子往前瞅了眼,发现杜娘子早已皮开肉绽,气绝身亡。 这事儿太过蹊跷诡异,没人敢去给杜娘子收尸。 又是一阵风吹过,一动不动的杜娘子竟化成灰,就这样被吹散了。 邓志中也觉得奇怪。 人就算被雷劈死了,也能好好敛尸下葬。 怎么会变成一把灰,叫风吹没了呢? “小邓郎君你别不信,咱们那个班子专管城里人家的丧事,替多少人家抬棺开道了,像这样古怪的还是头一回呢,人家有经验的说了,定是这杜娘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天这才降下雷罚。” 邓志中将信将疑。 但听众人说得煞有介事,他也忍不住有些心底发毛。 匆匆回家,陆氏见丈夫脸色不好,关心询问。 邓志中更怕吓到妻子,随口扯了句谎搪塞过去。 想了想,他又问:“咱们搬家吧,虽会多耗些银钱,但咱们搬去距离书院更近的一点的街巷,来往也方便,我也更能照顾你。” 陆氏求之不得。 她早有此意,就是不知怎么跟丈夫开口。 今日邓志中主动,她哪有不应之理。 她忙给丈夫算了笔帐。 将现在住的房子卖出去,再另寻宅院搬入,一来一回的也贴不了多少银钱。 花钱能买个心安,何乐不为呢。 陆氏和邓志中商量妥当,便又去了一回清风观,求虞声笙帮忙算一算。 虞声笙算到了吉日吉时,让他们去距离书院仅一街之隔的巷子碰碰运气。 果真,陆氏在那儿遇见了一位即将回乡的老太太。 她想早点把房子卖掉,又不想便宜了牙行。 陆氏原本也不知这位老太太想卖屋,只是见那老太太不耐暑热,跌坐在墙边,她便上前给了她点水喝。 回过神来的老太太感激不尽。 一老一小略微聊了两句,发现一个想买一个想卖,真是瞌睡遇上了枕头,巧了不是。 很快,陆氏便与老太太商议妥当了价格。 以心仪之价买入,又把旧屋卖掉,两口子欢欢喜喜地乔迁,将那些不快往事都抛到脑后。 清风观。 虞声笙近来收到的杂事颇多,自然收入也不菲。 平安符卖得很好,她的道法也大有进益。 这天,闻昊渊跟她商议行程:“陛下明日抵达鄯州,我还是想去一趟。” “应该的,我也要去,咱们一块。” 夫妻俩这次所行目的地一致,但彼此的目标却大相径庭。 “这回怕是瞒不住了。”虞声笙望着庭院里正在奔走玩闹的晚姐儿,目光柔软,“可想好如何应对了?” “该来的挡不住,咱们也躲得够久了,陛下他……能稳坐龙椅这么多年,他可不是纸糊的掌权者。” 闻昊渊一针见血。 虞声笙轻叹:“是啊,那咱们各凭本事,先把韩王的事儿抬上来吧,怎么也得给陛下一份大礼。” 闻昊渊先动身。 虞声笙送走了他,回屋收拾了一下。 将这段时日积攒的各种符咒都带上,又换了一身简单利落的着装。 晚姐儿凑在身边:“娘亲,你要出门吗?爹爹都走了,娘亲也要同去?” “对呀,娘亲要去办大事。”虞声笙低头,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你乖乖在家里等娘亲爹爹回来,好不好呀?” “好,我一定乖乖的。” 虞声笙看着女儿的小脸,欢喜坏了,忍不住又在女儿脸上额头狠狠亲了好几口。 现在道观中一切事务稳当顺遂,各人都有自己负责的部分,互不干扰。 还有周丽珠,玉浮,瑛娘他们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更不要说晋城公主在此小住,冯承早就将清风观视为重中之重,每隔两日便会派人来关心。 这个时候,是她出门料理麻烦的最好时机。 简单交代完,她便下山了。 周丽珠似乎知道她的去意,送她到了山门外:“你可当心着点,要是回不来了,这道观可就是我的了。” “你跟清风观无缘,莫做这个美梦了。”虞声笙笑道。 “你这人——” 同她拌了几句嘴,虞声笙顺阶而下,身影消失在了一片浓翠浅荫中。 瑛娘探出一根枝芽,担心道:“咱们真的不跟着去么?” “她主意已定,咱们去了反而会拖她后腿,老实待着就是了,反正她要是回不来这不还有我嘛。” 瑛娘:…… 虞声笙健步如飞,不一会儿便到了山脚下。 远处,玉浮正骑着一头小毛驴,静静地等着。 虞声笙心中轻叹,无奈又温暖:“你非得跟着?” “她们不方便,我却不一样,你要知道我也是在那位皇帝手底下做过官的,那官职还是我自己挣来的,我自然要跟着。”玉浮双手拢在袖中,“走吧,我的小驴子可吃饱了草料的,必不会拖累你。” 师徒俩相视一笑,虞声笙没有说话,很有默契地走到师父身边,二人同行。 此间一路展开,在山脉青峦间延伸。 虞声笙点燃一张符纸,二人就这样消失在山林中。 此刻,金龙缠绕的皇帝御驾已抵达鄯州城郊。 韩王整装待发出城三十余里相迎。 第617章僭越 烈烈艳阳下,日光越发浓郁,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即便已有些习惯南方湿热的皇帝,此刻都觉得有些气闷难耐。 可韩王……竟穿戴齐整,满规格的冕服加身,从里到外足足七八层,别说穿了,就连看一眼都觉得热得慌。 皇帝就纳闷了,他这个素日里想不起来的弟弟难道就不热吗? 韩王面容清爽干净,比以前瘦了一些,反而更显风采。 别说热了,那额头上就连一滴汗珠都见不着。 韩王到跟前跪拜请安。 皇帝只觉得闷热,不愿与他多说,只寥寥数语寒暄后,整个御驾便又出发,朝着鄯州城中进发。 约莫三个时辰后,皇帝终于住进了韩王府。 这里早就安排妥当,下人丫鬟伺候,单独开辟出来的一方园子,亭台楼阁,囊括了四季各景。 这可要比之前沿途州县百官接驾的,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当然,皇帝南巡之前就说了。 这一趟一是为了巡查民间疾苦,体察民情,审查各州县官员的政绩,不许铺张浪费,更不许奢靡无度。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谁敢怠慢。 那些州县官员已铆足了劲,可还是比不上韩王。 踏着翠绿石砖铺就的小道一路往内,眼前看到的各色景致,或婉约或灵动或大气,层出不绝。 黎阳夫人只觉得脚下的石砖踩起来柔软又坚实,很是舒服,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韩王只说是身边的红颜知己操办的。 说罢,一模样清秀的年轻女郎走了出来,到黎阳夫人跟前盈盈下拜,口中唤着娘娘金安。 她自称岁娘,说这里的石砖名为碧琼,是鄯州特产。 这碧琼性质奇妙,与其他玉质矿石截然不同。 黎阳夫人低头细瞧,惊叹:“这上头种着的是什么?是草么?” “回娘娘,娘娘慧眼如炬,确实是草,这是一种只能长在碧琼石上的草,生长出来细如毛发,柔软异常;奴婢听闻娘娘有孕在身,又一路车马劳顿,想来走在这样柔软又坚实的小道上会舒服很多,奴婢便命人提前备了的,还望娘娘不嫌弃。” 黎阳夫人确实觉得脚底舒坦,这种天然形成的特别,半点不输给能工巧匠制成的地毯。 她满意地看了岁娘一眼:“有心了,起来吧。” 岁娘红着脸欢喜谢过。 有了这碧琼石铺就的小道做铺垫,接下来有再多奇妙物什都不让黎阳夫人觉得古怪了。 就连皇帝都赞不绝口,连连夸韩王长大了懂事了,办事也比从前牢靠许多。 韩王很稳重,一一应了谢恩。 偌大的园子分做好几处院落,最大最豪华的一处便是皇帝落脚的地方。 距离最近的,仅次于这一处的院落则给了黎阳夫人。 至于随行的梁婕妤和曹美人,却被安顿到了更远的地方。 皇帝很清楚,这是黎阳夫人的手笔。 但看看她隆起的腹部越发明显,他嘴角微动,没有反对。 黎阳夫人见状越发高兴得意。 当晚,韩王府的接驾宴饮上,她还特地让梁婕妤和曹美人扶着自己出现,给皇帝留下了一个嫔妃和谐,后宫姐妹亲近的好印象。 岁娘依旧在席间伺候。 她身段轻盈,腰间玲珑,一条碧绿丝绦系住,上面垂下流苏与禁步,清灵素雅又流光溢彩。 比起皇帝,她更喜欢往黎阳夫人跟前凑。 就连皇帝都察觉到了这一点,笑着打趣:“这小丫头真是古怪,怎就喜欢给你倒酒添菜。” 黎阳夫人抿唇,笑着看向岁娘。 岁娘手里端着食案,羞涩低头。 “不必害怕,陛下问你话呢,你只管答便是。”黎阳夫人鼓励。 “是。”岁娘屈膝福了福,“奴婢只是羡慕娘娘颇得陛下宠爱,帝妃相偕,形影不离,外头谁人不知晓,黎阳夫人才是与陛下心贴着心的那个人……实不相瞒,奴婢也有一心上人,只盼着能与娘娘一样,可以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 说着,岁娘的眼波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韩王。 少女心事迤逦如云,真情切意半点藏不住。 黎阳夫人看得明白,又被她这话捧得心花怒放,双颊含粉,更显娇美。 “这有何难的,陛下乃真龙天子,你若能求得他恩赐,与心上人一双两好地在一块,再简单不过。”黎阳夫人以袖掩口,莞尔道。 “欸,黎阳你真是小孩子心性了,她哪里经得住你这样打趣。”皇帝也跟着发笑。 他垂下的眼睑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那一抹深邃的不快。 “有情人终成眷属,难道陛下不愿成人之美?”黎阳夫人眨眨眼,“臣妾却觉着,这小姑娘与当初的臣妾很像,臣妾想帮一帮她。” 一样奴仆出身,一样眷恋上位者。 看着岁娘,她仿佛就看到了当初那个鲁直勇敢,不顾一切的自己。 况且岁娘喜欢的,又不是皇帝。 黎阳夫人很乐意当幕后推手,好让岁娘能称心如愿。 谁说一定要出身高才能嫁得高门的? 她当初也就那样,如今还不是稳稳坐在了一品夫人的位置上。 就算有中宫殿的国母娘娘压她一头又怎样? 她自信在皇帝心中,自己始终是特别的。 见皇帝沉默不语,黎阳夫人又去看韩王:“皇弟,你的王府里有这般伶俐聪慧的女子,你就没有半点心动么?” 这话一问,岁娘越发羞得不成样子。 韩王倒是大大方方,拱手道:“皇兄,臣弟却有这份心事,刚好皇兄您来了……臣弟斗胆,求皇兄成全。” 皇帝搁下酒盏,认真地看了看韩王与岁娘。 半晌,他道:“也罢,瞧着女子待你一片情浓,就许她给你做个侍妾吧。” 侍妾…… 黎阳夫人心头咯噔一下,有种久违的不快悄悄蔓延。 岁娘却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 韩王也跟着一道拜倒。 宴饮散席,众人各自回去休息。 岁娘亲自送黎阳夫人回住处,又叮嘱众人好生伺候。 有了陛下的金口玉言,她这会儿算是韩王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月色清皎,夜静人。 梁婕妤初到一个地方都是睡不安稳的,便过来找曹美人作伴。 “陛下今日是真高兴呀。”曹美人呢喃着,“陛下待黎阳夫人真是没的说,难怪黎阳夫人那样特别,陛下心里是装着她的。” 梁婕妤打了个哈欠,却道:“是么?我怎么觉着陛下今晚没那么高兴呢,帝妃相偕,这话不是打皇后娘娘的脸么……陛下心里装着黎阳夫人没错,但陛下更会在意中宫殿的感受吧。” 说完,梁婕妤翻了个身睡着了。 曹美人却被这话震得半晌回不过神。 是啊,帝妃相偕…… 这话严格来算,是僭越。 夜越发浓郁。 韩王府的另一端。 韩王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冰凉的石砖带着独有的寒气,浸过夜深的温度足以穿透布料侵蚀肌理。 他跪了一会儿,便觉得膝盖发疼。 “岁岁,我错了……”因恐惧,韩王的脸已有些扭曲变形,与白天判若两人。 岁娘依旧是那套装扮,灵巧可人。 她端坐在上首,捧着茶盏浅浅呷了一口:“你哪里错了?” “今日应该是我主动跟皇兄提及此事,也不该让你在侍妾的位置上委屈,怎么着也要许你做个侧妃才是。”韩王哭丧着脸。 “侍妾也好,侧妃也罢,我都不稀罕。”岁娘淡淡道,“如今皇帝来了,你该做什么我会安排的,不需要你多费劲儿。” 韩王瞬间想起这段时日浑浑噩噩、无法控制自己的状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知道的,我已是个死人了,世间荣华与我无关。”岁娘垂下的眸光中透着阴冷。 第618章疏漏 在韩王府休养约莫三四日,皇帝一行恢复精神,开始查阅鄯州各种事务。 论理,鄯州是韩王的封地。 但地方诸侯再一手遮天也架不住真龙天子亲临。 韩王是个很有眼力劲的人,见皇帝眼神略微暗示,他立马将各种卷宗文书送上前。 皇帝很满意这个幼弟的乖觉。 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比一开始亲切和煦得多。 “过往都觉着你贪恋红尘酒色,总归是不太好,现在瞧瞧你年岁长了,人也跟着稳重了,这样很好。” 皇帝看了几页卷宗,对韩王夸奖了两句。 韩王忙不迭地谢恩,好话又说了一箩筐,差点没给皇帝噎着。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便是宫中最会溜须拍马的,也比不上你。”皇帝哭笑不得。 韩王垂眸,心中暗暗叫苦。 他其实是想让皇帝发现异常,他如今身不由己,一会儿能拿回身体的主动权,一会儿又要被控制,就连说出口的话都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都是那个岁娘在背后搞鬼。 他敢怒不敢言。 原本想着皇帝抵达鄯州,身为天下之主,那一身尊贵的明黄龙纹应该可以震慑邪祟鬼魅,没承想,那岁娘半点没受影响,还借尸还魂,大大咧咧地在帝妃跟前晃悠,宛若活人。 这么一来,韩王更是小心翼翼,忌惮颇深。 “好啦,朕知晓你这些年确实也做出了不少政绩,朕都看在眼里,鄯州是你自己的地盘,经营得不错,没辱没了皇室宗亲的脸面。” 韩王听了,忙战战兢兢跪倒又谢恩。 见四下无人,他压低声音请求:“臣弟有一不情之请,还恳求皇兄答应。” “何事?” “臣弟不想要这封地了,求皇兄收回吧,让臣弟随皇兄的御驾归京,臣弟不要什么州城,只求一处府邸宅院容身即可。” 韩王说得迅速,像是不抓紧机会说出口,就再也张不了嘴似的,每一个字都像倒豆子似的往外漏。 “皇兄您知晓的,臣弟母妃早就亡故,空留这么一座鄯州城给臣弟也是无趣,臣弟胸无大志,也没什么本事,命好投在了皇家,又撞了大运能成为皇兄的幼弟,得陛下照拂,臣弟还要什么封地?普天之下,都是皇兄您的呀!” 韩王忙不迭地又深深拜倒。 这一刻,心乱如麻。 皇帝轻轻捻着指尖:“这话怎么说的,封地给你也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给你你就收着。” “皇兄,皇兄!!” 忽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韩王瞬间哑了。 只听得岁娘在一帘之隔的门外轻声道:“陛下,该摆午饭了,请问陛下等会儿想去哪儿用膳?” 皇帝回过神来,瞧了一眼一旁的滴漏刻钟:“把梁婕妤和曹美人叫来吧。” “是。” 皇帝又让韩王退下。 韩王顶着一脑袋冷汗,忙不迭地离开。 门外,并无岁娘的踪影。 他松了口气。 此刻,黎阳夫人处,午饭刚刚上桌。 都是鄯州当地的特色,主打一个清新爽口,山鲜美味。 黎阳夫人吃了很是满意。 哪怕在孕中,都觉着胃口大开。 用了一半,她看向立在一旁伺候的岁娘笑道:“这些事给下人们来做就是了,你怎么亲力亲为了?” 岁娘低头福了福:“贱妾无能,只想着能伺候娘娘舒坦些,娘娘对贱妾有恩,贱妾无以为报,若娘娘嫌弃贱妾粗手笨脚的,贱妾便另挑伶俐的来伺候娘娘。” 黎阳夫人深深望着她,半晌才满意地点头:“要是所有人都能如你一般知情识趣就好了。” “这些菜都是你后来细细选过,又重新命人制了菜谱的吧?跟第一天本宫尝到的味儿有些不一样。”黎阳夫人岔开话题。 “回娘娘,娘娘睿智,心细如发,果真什么都逃不过娘娘的眼睛,确实是改了菜谱,贱妾想着娘娘是从京城来的,鄯州的味儿再好怕也难合娘娘的脾胃,贱妾便去请教了御驾随行里的御厨。” 这事儿黎阳夫人早就知晓。 见岁娘毫不隐瞒地说了,她更放心满意。 “你能有这份心,就算好的了。” 正说着外头来了个探头探脑的小厮。 岁娘见了,怒斥:“大胆!娘娘在呢,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那小厮吓得忙进来跪地求饶。 “他是寻你的吧。”黎阳夫人一眼看穿。 岁娘满脸尴尬,忙道:“是,大约是外院有些事儿要忙,娘娘,贱妾先去瞧瞧,免得再扰了您的清净。” 黎阳夫人许了。 岁娘忙不迭地离去,那步伐神态似乎有些过于着急。 等她走远,黎阳夫人冲着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个心腹也跟了出去。 却见岁娘步伐匆匆,穿过几道门才去了外院一处较为偏僻的院子,那里已聚集了好些人。 一见到岁娘的面,他们便迫不及待嚷嚷起来。 “闹什么,一个个的来,如今府里有贵人住着,要是冲撞了圣驾,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岁娘蹙眉呵斥。 他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为首那人笑眯眯上前:“岁姑娘这是吓唬咱们了,谁不知咱们王爷是陛下的亲弟弟,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呐。” “岁姑娘,上回铸造的那一批已得了,按照咱们约好的,都给送来了,只是王爷先前一直不肯露面,这才懈怠拖延至今。” “王爷人贵事忙,哪里是你们想见便能时时见到的,行了,既然事情办妥,就依着过去的章法抬进府里吧,仔细着些,后半夜再忙,别叫人瞧见了。” 那些人忙不迭地应下。 夜半时分,没了月光的笼罩,越发浓得似墨。 打更人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凭空生出了几分清幽。 一队人抬着好些沉甸甸的箩筐,无视宵禁,堂而皇之地行走在大街上,他们步伐规整,丝毫不乱,显然是不止一次这样干过,早就轻车熟路。 很快,他们便停在了韩王府后门。 学了几声鸟叫,很快门从里面开了。 这些人便又抬着箩筐进去。 在他们身后,更远处的街巷开始被一片浓雾侵袭。 谁也不知道这片大雾是什么时候来的,不过几个呼吸间,浓雾已完全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路。 雾蒙蒙中,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虞声笙停在了刚才开启的后门处。 她身后跟着的,是牵着小毛驴的玉浮。 挥挥手,她身后的雾气如潮水一般涌来,悄无声息地冲开了那扇门。 师徒俩轻而易举地进去。 另一边,黎阳夫人处。 几盏琉璃灯亮着,照得比一般烛火更清晰。 同样,也照亮了跪在下头,面色惨白如纸的岁娘。 黎阳夫人高高在上,轻柔笑道:“真没想到,我瞧你那样娇柔无助的模样,结果胆子竟这样大,那些箩筐里装着的是什么?谁许你三更半夜放外人进王府的,你难道不知如今府里住着陛下与本宫,最是要紧么?” “娘娘恕罪,娘娘开恩,贱妾、贱妾一时糊涂,这些箩筐里装着的是府里日常采买得用的物件,不是什么稀罕物。” “既不是什么稀罕物,为何深更半夜偷偷摸摸送进府来?” “……白天忙碌,想着不能惊扰了娘娘您。” “撒谎!” 黎阳夫人立马打断,命令左右,“打开瞧瞧,本宫倒要看看这里面装着什么宝贝!” 箩筐打开,里面果然是平日里用的琐碎物件。 黎阳夫人眯起眼,再次发令:“整个倒出来瞧瞧。” “娘娘……”岁娘慌了。 很快,箩筐被倒了个底朝天。 上面一层作为掩饰的物品散落,跟着撒出来的是更多的铜钱,一枚枚泛着暗哑的铜色,掉在地上哗啦一声响。 黎阳夫人都惊呆了。 第619章诱惑 几个箩筐都倒了出来,那铜钱堆起,宛若小山。 这时,有见多识广的宫婢认了出来:“娘娘,这箩筐是用铁木的树皮制成的,坚韧无比,不是凡物。” 黎阳夫人瞬间明白。 这么多铜钱,光是重量就非同一般。 哪里是寻常竹编的箩筐能承受的。 这些箩筐能装着这么多铜钱瞒天过海,必定有其秘密。 这秘密便是铁木树皮。 “铁木素来稀少,便是在宫中也难见几回,其木质坚硬如铁而得名,多年生长方能得一株,这是南方御贡的木材了;铁木树皮更是难得,要用特别的树浆浸泡使其发软,将树皮的韧性更进一步催发,能用这树皮制成的箩筐怕是一件就价值百金。” 黎阳夫人轻声道,“我竟不知,你们王府有这样大的手笔,拿着这些箩筐装铜板么?” 岁娘跪在跟前耷拉着脑袋,看着战战兢兢,似乎根本不敢抬眼去看。 “说吧,你实话实说,本宫兴许还能饶你一命,否则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你觉得你还有命活着么?” 沉默半晌,岁娘带着哭腔:“娘娘,这事儿都怪我,您不要迁怒我家王爷……贱妾都说,都告诉娘娘!只求娘娘给贱妾庇护!” 说罢,她将韩王私自铸币,以充账房的事情和盘托出。 还没说完,黎阳夫人就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私自铸币?你们好大的胆子!” “娘娘!!” “这是死罪!即便韩王是皇室血脉,一个流放也免不了,更不要说你区区一个婢女一个侍妾,你们是想死不成?”黎阳夫人惊怒不已。 岁娘也怕了,撩起眉眼,满是泪光,切切道:“娘娘有所不知,鄯州地处南境边上,本就不如丰饶富裕的其他州城,即便同属上州,这其中的区别也还是有的,王爷那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不过是想让鄯州百姓好过些,也让自己能宽裕富贵,怎敢起别的念头呢?” “鄯州附近开出了两座铜矿,我们便是依附着这两处的出产,才有了这么多的铸币。” “铜矿?”黎阳夫人倒抽一口凉气。 矿脉也属陛下所有。 但扪心自问,谁不想拥有这些东西。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财富,远比一般宝贝还要珍贵得多。 很多时候,黎阳夫人都会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财富,地产田庄也好,山头水境也罢,只要能出产的,她都不嫌弃。 可惜了,那么多田庄铺子,到头来竟无一处开出矿脉。 她闭了闭眼睛:“这事儿本宫说了不算,还是得禀明圣上……” “娘娘开恩,真要让陛下知晓了,贱妾浮萍之命无所谓,但若真让王爷因此获罪,贱妾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无法安心!!娘娘若是愿意,贱妾愿说服王爷,将这两座矿脉献给娘娘!” “胡闹!”黎阳夫人竭力忍住汹涌而来的心动。 突然,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再次袭来。 眼前一黑,心口狂跳,一股无名战栗从背后一直窜到头顶,紧接着那久违的疼痛笼罩全身,死死勒住了她的喉咙,呼吸瞬间凝滞。 “娘娘!!”耳边传来岁娘的惊呼。 黎阳夫人双手乱抓着。 终于抓住了一只手。 掌心不知碰到了什么,方才的窒息感又如退潮一般瞬间消退,她又恢复了视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种被拽入地狱的感觉太可怕了。 黎阳夫人不想再来第二次。 低头看去,掌心里竟是一只荷包。 针脚细密,绣工精致,上头更是鸳鸯戏水的纹样。 这是岁娘的。 这会儿岁娘正扶着她,关心地替她顺着后背:“娘娘没事吧,娘娘可吓死贱妾了。” “这荷包……”黎阳夫人缓过劲来,“是你的?” “是。” 见岁娘满脸坦荡,应该是不知晓刚刚是自己的荷包救了黎阳夫人一回,看样子是黎阳夫人自己乱抓,刚巧抓住了这枚荷包。 “这里面有什么?” “回娘娘,这里头是贱妾求来的平安符,我戴在身上祈求咱们王府顺遂和美的,我们王爷也有一份。” “这是哪里求来的?”黎阳夫人迫不及待。 “庆山,清风观。”岁娘忙又补充,“就在花州地界,距离鄯州有些路程,但还算好,不是太远。” 黎阳夫人一颗心怦怦狂跳。 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己寻寻觅觅了多少高人,都不曾入得了眼。 今日却在岁娘处遇上了这张平安符。 解开荷包,取出符纸展开。 上头的朱砂笔迹鲜红,符咒流畅,一笔而成,可见制作这张平安符的人术法深厚。 黎阳夫人大喜过望,看向岁娘的眼神都柔和许多:“我瞧着你这平安符不错,能否送给本宫?” 岁娘惊喜:“娘娘若喜欢是贱妾的福气,娘娘只管拿去便是。” “不会不舍得吧?” “怎么会呢,贱妾求之不得。” 岁娘慌得很,欣喜中透着不安,“只盼着娘娘能高抬贵手……” 是了,那满地的铜板仍在。 每一枚都是韩王私自铸币的罪行证据。 要是黎阳夫人不肯放过,整个韩王府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岁娘有求于她,不过一张小小的平安符,怎会不舍。 黎阳夫人满意了。 她将平安符贴身放好,长叹道:“你说说你,王爷本就是万万人之上的存在了,更是皇室宗亲血脉,要多少荣华富贵没有的,韩王出这个念头,你怎么也不拦着?” 岁娘垂头,紧张地搓着自己的衣角。 “也是了,是本宫糊涂了,你要怎么拦呢。”黎阳夫人摇摇头,“罢了,这些东西先留下吧,至于你说的铜矿矿脉——本宫不能收,你们且替我先打点着吧,只一样千万记住了,往后再不许私自铸币。” 岁娘明白了,忙磕头谢恩。 黎阳夫人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岁娘擦了擦微红的眼角,感激不尽地低头离去。 黎阳夫人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宫婢立马上前捧起一把铜板送到她跟前。 她拿起一枚对着琉璃灯盏下细细看着。 “果真做得好,一丝不差,便是我一时间都瞧不出端倪,难怪这些年陛下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难怪鄯州比其他封地更富裕,原来这就是原由。” 黎阳夫人勾唇冷笑,“皇权之下,只要有重利相诱,还是有人铤而走险的。” 另一边,岁娘遣散众人,独自回屋。 刚进门,却见不远处的桌旁坐着一个人。 她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欢喜得几乎要炸开来,忙关上房门,紧闭窗棱,这才迈着碎碎的莲步到了跟前:“仙长几时来的?” 虞声笙抬眼笑道:“刚到没多久,有些口渴了,便擅自进屋讨杯茶水吃,你别见怪。” “哪里话,您能吃我这儿一口茶已是我的造化。”岁娘嘻嘻一笑,这才看见旁边还有个人。 玉浮上下打量了片刻,对着虞声笙道:“借尸还魂,这魂魄还能如此稳当贴合,是你的手笔吧?” “做得不错吧?”虞声笙笑眯眯反问,“我是不是比之前更厉害了?” “做得不错,胆子也够大。”玉浮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好。 自己这个徒弟的天分远在他之上,这一点玉浮早就知晓。 但他没想到虞声笙能这么厉害。 他已隐隐约约察觉,自己无法看透她的上限到底在哪里。 这是很可怕的。 “好啦,跟我说说,你安排得如何了?可还顺利?”虞声笙看向岁娘。 岁娘以袖掩口,轻轻一哂:“仙长放心,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来,那黎阳夫人确实有些本事的,但毕竟凡人一个,私欲过重。” 第620章背道而驰的兄弟 黎阳夫人自然不会知晓岁娘的来历。 这是个借尸还魂的厉害角色。 距离成邪神也就一步之遥。 好在岁娘本性良善,若非韩王刻意蒙蔽伤害,她断不会成为今天这副模样,她恨透了韩王,更恨这些背后给韩王撑腰的皇权。 有了岁娘本身的厉害,再加上虞声笙给的符咒。 黎阳夫人即便有火眼金睛,也难以察觉。 可以说,从御驾踏入鄯州的那一刻起,黎阳夫人以及皇帝就迈入虞声笙设计的这出戏中。 岁娘眯起眼,继续笑道:“她看似眼底里容不得沙子,全然是上位者的尊严高冷, 可骨子里还是难以割舍下那两座铜矿,果真如仙长所言,只要被她察觉到矿脉所在,她必定会心动。” “还只是铜矿而已呢,等回头你告诉她铜矿之下还有银矿,她的选择会更为直接果断。” 虞声笙漫不经心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仙长很讨厌这位夫人么?”岁娘脸上闪过一抹阴狠,“不如让我替仙长除去这麻烦。” “不必,你即将重入轮回,原先的罪孽虽不能完全摘干净,但归根结底你也是受害者;没必要现在弄脏自己的手,我并不讨厌黎阳夫人,相反,我有时候还挺佩服她的。” 虞声笙柔声道,“那样的出身,也不算特别出挑的容貌,却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她已不再年轻,还能靠着自己在后宫中站稳脚跟,单凭这些就足以证明她的强大。” “那……为何仙长要与她作对呢?”岁娘不解。 “不是我要与她作对,是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 从乾州到京城,再从他们两口子被迫离京。 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了同一件事——黎阳夫人从来都只把威武将军府当成更上一层楼的跳板。 至于将军府里的其他人,都是她能利用的棋子。 包括桂姐儿辉哥儿。 对自己亲生的孙子孙女都尚且利用,更不要说旁人了。 虞声笙只想好好活下去,带着一家人好好生活。 既然黎阳夫人出手狠辣,那么作为反击的一方,虞声笙必须比她做得更绝。 这是立场问题,是生死存亡的关键。 讨不讨厌的,都已经是次要的了。 见虞声笙说得云淡风轻,岁娘还是有些不理解,面露迷茫。 见状,虞声笙笑道:“你不用想太多,只要按照我跟你说的去做就行。” “是。”岁娘应下。 “这一趟结束,你便能魂归地府,好生轮回。” “不知道那些……被我害了的姐妹怎么样了。”岁娘一阵内疚悲戚。 “我已超度了她们。” “多谢仙长。”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岁姑娘,王爷那屋又闹腾起来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知道了。” 虞声笙道:“你去忙好了,我们自便。” 反正韩王府这么大,找个落脚歇息的地方又不难。 岁娘临走前还交给她一串钥匙。 王府里除了皇帝一行的别苑不能去,其他地方虞声笙可畅行无阻。 玉浮催促道:“赶紧的吧,我赶了这么久的路累都累死了,赶紧给我找个地儿睡觉。” 虞声笙寻了个很偏僻、长久无人住的院落。 简单收拾一下,两间厢房就能住了。 干净敞亮,倒也舒服。 玉浮很快睡下。 小毛驴也留在院外吃草。 虞声笙却久久没阖眼,她还在等闻昊渊。 此刻,皇帝所居的别苑里,闻昊渊已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替他开门的,正是慕淮安。 慕淮安脸色复杂:“进来吧。” 有他的领路,闻昊渊此行要更顺利。 没过一会儿他便见到了刚刚轮岗值夜的大哥闻图。 多时不见,远远望去闻昊渊竟有些不敢认。 到了跟前,闻图才发现等在拐角的人影是自己的亲弟弟。 “你怎么在这儿?你没死!!”闻图激动地语无伦次,“天呐,老天有眼,没叫我们兄弟失散、阴阳相隔!快,与我去见陛下吧。” 闻昊渊拦住了他。 闻图这才缓过神:“对对,现在太晚了,去求见陛下也是叨扰了陛下的休息,等天亮好了;昊渊,我真是太开心了!你不知道,多少时日了没见着你,我这心里如火烧一般,我总觉着你还活着……” 才说了两句,壮汉已难掩激动,落下泪来。 “大哥,你若现在领着我去见皇帝,我就是欺君之罪。” 闻昊渊平静地抛出这句话。 惊喜就这么凝固在闻图的脸上。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他恍然大悟:“你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是受伤了无法起身,才无法回京复命的,对不对?只要你跟陛下好好陈情往事,以我们闻家过往的功劳,以你的本事,陛下必定会宽宥的。” 听着兄长近乎于天真的话,闻昊渊终于明白当日妻子的选择了。 妻子说过,大哥这人没什么坏心,但就是优柔寡断,遇事总是过于单纯,从没想过最坏的结局。 当年,威武将军府没有到他手里,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闻图对料理掌管偌大的将军府根本束手无策。 要不是他这个性子,就不会有任胭桃和露娘的相争。 明面上是两个女人的战场,实际上背后还是男人的主导,只是闻图完美隐身,让人误以为这些与他无关。 闻昊渊淡笑:“我只是来看看大哥,看到你平安无事就好了,你若想让我早点掉脑袋,那就天一亮去跟陛下坦白。” 闻图的唇线立马绷紧,随后拼命摇头。 兄弟好不容易相见,皇命固然不可违逆,但他更在意弟弟的性命。 “陛下待你如何?你……是怎么到御前做护卫的?”闻昊渊又问。 “陛下待我没的说,那次边境两军交锋,我受伤昏迷,是被陛下的人救回,带我回京;后来我伤好了,便在陛下身边护卫,还成了御龙卫的中尉,陛下说了,等这次南巡回京便要升我为指挥使。” 闻图说着又快活起来。 闻昊渊却瞬间察觉到其中不对。 “你是说,陛下的人把你带回了京城,但整个京城无人知晓你的身份,大家都说威武将军府的闻将军已在沙场上失踪多日,恐怕凶多吉少。” 闻图恍然不觉:“没事的,等我返京——” “现在战事平息,陛下为何还要瞒着你的身份?你自己细想想,在御龙卫中,他们如何看待你,称你一声闻将军么?” 闻图渐渐笑不出来了:“他们都称我中尉大人……” 中尉大人,无名无姓。 只是一个官职。 谁在这个位置上都可以。 “陛下若真要对你好,为何不放你回家,你知不知道长嫂与露娘二人苦苦支撑府里,她们都是弱质女流,你这么久了不回家,她们拖儿带女的,日子要怎么过?” 闻昊渊眉心紧蹙,“你是个男人,成家立业,保护妻儿替他们遮风挡雨是你分内之事!难道这么久了,你就半点没担心过?” “胭桃能干,露娘伶俐,况且府里还有很多奴仆……” 闻图终于说不出下去了。 闻昊渊的眼里尽是失望。 良禽择木而栖,便是忠君,也该君臣彼此以诚相待。 而不是这样。 偏偏旁人都看得清,当事人自己稀里糊涂。 是闻图自己看不清吗? 非也。 虞声笙说过,又不是稚龄孩童,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会不知?不过是另有所图,所以哄骗自己暂时不要在意。 闻图就是这样的人。 “二弟。”闻图急了,“我真的只是想功成名就后再回府的,我没有想那么多。” “我知道。”闻昊渊退后一步,“我先走了。” 第621章鱼已上钩 转过身去,他在一片昏暗中回眸,眸子里的暗芒泛起点点锐利,闻昊渊问:“如果有一天,权势与妻儿摆在一块,大哥会怎么选?” “怎么会呢……”闻图笑了,“我们家军功赫赫,你我兄弟二人又非俗物,必定有一番作为的,我就不能二者兼得吗?” 闻昊渊轻轻颔首:“是啊,两全其美该多好,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全都轮到自己头上。” 闻图愣住了。 半晌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闻昊渊的身影。 偏偏他留下的那句话在他心头荡漾着不安。 “二弟这是什么意思?”他呢喃着。 闻昊渊穿过游廊,刚要去寻虞声笙的下落,突然前方不远处的拐角探出半张脸来,在月色下这张脸泛着青灰,乍一眼望去十分骇人。 也就是闻昊渊跟着妻子身边,见多了奇人异事,胆子本就不小的他越发能稳得住。 他定了定神,那半张脸上咧开一个笑,极尽讨好:“闻将军请跟我来,我家主人命我替你领路。” “有劳。”闻昊渊立马猜到,这是岁娘的手笔。 来之前,虞声笙已经跟丈夫说了韩王府的大致情形。 这怪模怪样的东西像个人,佝偻着身躯。 走到跟前闻昊渊才发现,这人的手指特别长,像是蜘蛛一般,手里提着一盏灯,微弱甚至有些泛着青白的光照亮不远处的石子小路。 说来也怪,这人在前头领着,一路畅通无阻。 便是遇到夜巡的御龙卫,也没惊动对方半分。 那些侍卫像是瞧不见他们俩似的。 就这么直勾勾地从二人眼前经过。 这怪人还不耐烦地拍着脚底,好像在催促这些人快些离去。 兜兜转转,闻昊渊终于到了虞声笙师徒俩安置的小院。 见他来了,虞声笙冲着那怪人亲切笑道:“多谢你跑一趟。” 说罢,将几个蜡纸元宝送给他。 怪人当场欢喜得手舞足蹈,忙不迭地收下,转身消失。 “竟不是岁娘的人么?是你安排的?”闻昊渊惊讶追问。 “岁娘哪有这本事。”虞声笙眨眨眼,“她虽能耐,但到底不曾真正被养成邪神,无法催动这些山精地怪。” “那方才是……” “哦,是原先鄯州地界上的精怪,很有些道行了,而且性子软弱,很好说话,我请他帮个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怎样,见到大哥了么?” 提起这事,闻昊渊的笑容暗淡了不少。 他进屋更衣,洗了把脸。 隔壁,玉浮老头的呼噜声响得惊人。 听了一会儿,闻昊渊嗤笑:“都被你说中了,我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大哥他……没想过以后?” “他想的以后和咱们计划的不一样,他还等着陛下给他封赏,给他荣光;我就不明白了,入了御龙卫而已,陛下什么承诺都没有,他怎能如此轻信?” “就算皇帝承诺了又如何?”虞声笙一语道破,“他是天子,真不想给了,随便找个罪名,一刀砍了便是,哪里还会真的被臣子裹挟。” 闻昊渊沉默。 半晌,他淡淡道:“到底是嫡亲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瞧着他往火坑里跳。” “那……也得等京城那头安顿好了才是。” “你说得对。” 闻昊渊温柔地看着妻子,“不说我啦,说说你这边吧,可还顺利?” “还不错。”虞声笙仰脸一笑,柔和的灯光伴随着月光落在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格外清丽,“黎阳夫人已经上钩了。” “不愧是我家夫人,佩服佩服。” 夫妻二人相视,随后莞尔一笑。 隔壁屋里,玉浮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大了。 翌日清晨,黎阳夫人醒来时照了照镜子,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发肿,整张脸好似年轻了十来岁,状态好得惊人。 自从怀孕后,她的身子愈发沉重。 尤其每日晨起,更是整个人肿得不能看。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黎阳夫人自己知晓——单凭着如今的状态,她这一胎能不能足月平安生产都未可知。 太医是她的人,对外报喜不报忧。 私底下,太医对黎阳夫人用的药都不是明面上的方子。 太医更说过,望娘娘保重自身,越到后期越是要当心,最好不要跟随御驾继续南巡,停留在某处州城安心待产才是上策。 可黎阳夫人如何甘心? 她本意就是怀着身孕陪伴陛下南巡,最好能在陛下的陪伴中诞下龙子。 这么一来,她的声望才能压过中宫殿。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停在这里。 就差一点点了! 没想到正焦灼不安的时候,拿到那枚平安符,黎阳夫人居然睡了个神清气爽的好觉,连带着状态都不一样了。 她看着那枚平安符,爱不释手。 庆山,清风观,她去定了! 这些年频繁使用术法,让她这个刚学了点皮毛的外行承受了很多反噬,她迫切需要寻一个高人,就像当初的洪修,再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心腹。 远在南境的高人,刚好符合她的需求。 门外,岁娘亲自领着丫鬟婆子们来摆早饭了。 黎阳夫人见清新爽口的细粥点心小菜皆与素日里不一样,又是新鲜花样,便笑问:“这些都是御厨的巧思么?” “回娘娘。”她身边的宫婢上前回话,“这是岁姑娘与御厨一道做的,岁姑娘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难为你了。”黎阳夫人满意地看向岁娘。 岁娘低头浅笑,越发恭敬:“能伺候得娘娘舒心,是贱妾的福气,是娘娘宽容大度,贱妾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用罢了早饭,岁娘又主动奉上了这些年铸币的来往账目。 “这是……”黎阳夫人大为意外。 她不是不想要这些账目,而是岁娘太主动,动作太快了。 这些是足以影响韩王府根基乃至关乎阖府上下性命的关键,岁娘竟舍得直接拿出来,太让黎阳夫人错愕了。 “昨个夜里,贱妾与王爷商量了,娘娘说的是……这事是我们太过大胆疏漏,多亏了娘娘发现,也算救了我们;我们愿为娘娘所用,还望娘娘不弃。” 岁娘跪下,抬手捧着托案举过头顶,那里头放着的一卷卷,都是账目。 黎阳夫人一阵心热。 “这也是韩王的意思?” “若无王爷点头,贱妾哪敢做这样的决定,王爷说了,娘娘是陛下记挂在心尖上多年的人,哪怕这些年宫中来来往往多少莺莺燕燕,也比不得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岁娘恳切道,“我们韩王府封地如此之远,无不向往京城的繁荣,只求娘娘能念在王爷的一片诚心上,莫要将我们韩王府拒之门外。” 顿了顿,她又道,“谁不知晓,娘娘距离正宫之位也就一步之遥了,若来日娘娘荣登中宫宝座,还望娘娘别忘了贱妾……” “大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黎阳夫人表面愤怒,内心雀跃。 “娘娘,这是贱妾的心里话。” 黎阳夫人看着那些账目,火热的心终于按捺不住。 这一趟不但能收获名望与民心,还能将韩王府的忠心收入囊中,她顿觉快活。 四周安静片刻,她凝视着岁娘恭敬的模样:“起来吧,将东西留下便是。” 岁娘大喜:“多谢娘娘。” 黎阳夫人让岁娘退下,又派人打听了皇帝的动向,得知皇帝正在韩王的陪伴下出府体察民情去了,她才放心地翻阅起那些账目来。 一页页翻过,看得黎阳夫人心热如火。 这可是两座刚刚开采了不到三年的铜矿啊! 突然,她看到其中一页的注脚,目光凝重。 第622章花心,是这男人到死都改不掉的病 鄯州城初建于六百年前,历经两次朝代更迭,于本朝开国后第五年重修,历时八年,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又因地处南边,山水环绕,道路不便,在没能成为韩王封地之前,这里的百姓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好在天高皇帝远,失去了那份天子脚下的繁荣,得到的是太平年月的悠闲。 鄯州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凭着勤劳的双手把小日子经营得红红火火,和和美美。 韩王封地确定的那一日,朝廷拨款修建官道驿站。 从此,鄯州内道路开始四通/八达。 韩王从京城启程的时候,鄯州也被一榜圣旨钦点为上州。 毕竟亲王封地,这点体面还是要给的。 皇帝很清楚鄯州这个上州之名是怎么来的,是以,在韩王陪同下在城中视察时,也没怎么抱多少希望。 谁知没什么期待,反而能收获惊喜。 看着鄯州城中集市热闹,百姓奔走忙碌,一片欣欣向荣,皇帝欣喜不已。 他对着韩王夸了又夸:“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从前是朕小瞧了你呀,鄯州治理得不错,总算没有辱没了你亲王封地的名号。” 韩王低头,表示谦虚,实则内心满是惶恐。 这哪里是他的手笔。 分明是岁娘借着他的名号,早早与南境十三州打通了贸易往来,尤其是那花州的商业区重建后,鄯州第一时间成为花州商业区的合伙方,不但在商业区有自己的商会商行,还将鄯州特产通过官道送往南境各地贩售。 老百姓赚钱有了门路,短短的时日便手头富余了起来。 岁娘又学着花州商业区,在州城中兴建各种集市,还免了老百姓租借摊位的费用。 更让韩王签署了免税的文书,张榜公告。 再算上今年地里的丰收,山里的收成,老百姓的日子一下子就好过了不少。 那免税的文书签得韩王心在滴血。 偏偏当时是岁娘控制了他的身体,他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岁娘还开了王府的粮仓,开设粥棚,接济那些贫苦无依、吃不饱饭的老弱妇孺。 当时,岁娘对着韩王冷笑连连:“这些功绩都算在你头上,真是便宜你了。” 韩王那会儿还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见皇帝对自己赞不绝口,他才隐约回味出来。 皇帝见这个弟弟还是这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更是舒心:“朕夸你呢,你怎么还怕起来了?” “臣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鄯州是陛下赏赐给臣弟的封地,若臣弟连这个都打点不好,岂不辱没了陛下的恩赐,臣弟没那个胆子,只想着让百姓们也知晓皇恩浩荡,铭记陛下的恩德。” 韩王镇定下来说的话还是很顺耳的。 皇帝被哄得心花怒放。 又跟着韩王去吃了街边小吃,茶楼品茶,见惯了宫中规整严肃的气氛,反倒是这种市井烟火更能打动高高在上的皇帝。 很快,皇帝就有些乐不思蜀了。 茶楼中,有一弹琴的姑娘,一手琴艺绝妙天成。 一曲奏完,余音袅袅,绕梁三周。 皇帝从未听过这特殊的乐器,好奇又惊艳。 韩王忙命人将这姑娘叫来。 但见这姑娘蒙着面纱,形容举止婉约风流,自有一股娇媚清高,皇帝一见顿时眼睛放光。 姑娘自称姓陈,名苏苏。 手中的琴是南境特产,名为弯琴。 皇帝又让陈苏苏再奏一曲,陈苏苏欣然领命。 两锭银子换来曲声不断,皇帝很是受用。 一连三日,皇帝都拜访茶楼,每次都要陈苏苏伺候在侧。 陈姑娘也是眼明心亮的妙人,很快就瞧出对方身份不一般,她素手如霜,轻拨琴弦,拿出了毕生技艺,让皇帝越发喜欢。 韩王陪着皇帝沉沦风月,一时间都忘了府里还有个让他望而生畏的岁娘,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没有岁娘出现的过去。 等黎阳夫人那头看完了账目,又叫来岁娘细细盘问时,陈姑娘已是皇帝的新宠了。 那日一顶小轿从偏门抬入,直送进了皇帝的住处。 黎阳夫人正与岁娘商议着事情。 “这么说来,铜矿之下当真还有一座银矿喽。”黎阳夫人眯起眼,心热难耐。 “应该如此,原先有过发掘,但被王爷叫停了,后续贱妾也不敢问,据说是怕挖开了反倒不好,不如先让两座铜矿压在前头。” 两座铜矿还不算完,现在又多了一座银矿。 这可是富可敌国的财富啊! 任凭多少田产铺子,哪能与银矿比。 黎阳夫人正激动得不知如何开口,一宫婢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瞬间黎阳夫人变了脸色。 “快把曹美人叫来!” 她冷着脸让岁娘退下,又把账目藏入暗格中。 曹美人慌慌张张地来了。 黎阳夫人细细一问才知晓,原来这些天皇帝并没有让她或是梁婕妤伴驾。 “为何不早点来报我?”黎阳夫人气急。 皇帝的新宠都入了韩王府了,她才知晓! 这两个所谓的婕妤美人都是没用的废物! 曹美人惶惶不安,冷汗直冒:“可、可是陛下要不要见嫔妾也不是嫔妾能做得了主的呀……” 黎阳夫人被气了个仰倒。 一墙之隔的窗外,岁娘正听着里头的动静。 当听到黎阳夫人暴怒吃醋,她弯起眉眼笑了。 此刻,皇帝的住处,陈苏苏沐浴更衣,重新梳妆,一把弯琴离了茶楼依然动听优美。 皇帝打着拍子,陈苏苏便迎合。 眼波流转间,二人默契非常。 这一晚,陈苏苏就没离开,从白天到黑夜,都与皇帝伴在一处。 得知消息的黎阳夫人派人送了茶水甜羹。 东西是留下了,但迟迟没有旨意宣召她伴驾。 一向春风得意的黎阳夫人顿时周身萦绕着肃杀冰冷,那双黑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四周伺候的宫婢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只是这一回,黎阳夫人没有闹腾。 恰恰相反,她彻底安静了几日,安静到皇帝都察觉到有些不自在了。 在陈苏苏入府后的第七天,皇帝宣召黎阳夫人,要与她共用午膳。 黎阳夫人换了素净的常服,头发松松绾了个灵蛇髻,只戴了一对玉簪在发丝间,整个人显得通透淡雅,自与寻常不同。 皇帝见了,眼前一亮,忙向她伸出手。 黎阳夫人笑着牵住,眸光瞥了眼一旁坐着的陈苏苏。 这姑娘性子傲,也不起身也不见礼。 皇帝也乐于宠着。 “这是苏苏,她出自民间,年纪又小。”皇帝这话没点明,但黎阳夫人听懂了。 黎阳夫人坐在皇帝另一侧,笑道:“还未恭喜陛下又得佳人,这些时日我在园子里逛着,常听见一曲琴音,竟与过往听到的截然不同,想必是这位苏苏姑娘的技艺吧。” “正是,那唤作弯琴,你也喜欢?” “是苏苏姑娘琴艺高超,弹奏得这般绝妙,谁听了不喜欢?即便臣妾是个不通音律的,好听与不好听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黎阳夫人柔柔道。 “这几日没去看你,身子可好?”皇帝很喜欢懂事的黎阳夫人,关切都比寻常更显得真心实意。 “没有陛下在身边打扰,臣妾睡得很好。” 皇帝一听,哈哈大笑:“你呀你呀!” 黎阳夫人也跟着莞尔:“苏苏姑娘入府这么多时日了,陛下也不能亏待了她,人家好好的清白姑娘,总要给个名分才是,千万别委屈了佳人。” “依你之见,该给她什么位份比较好呢?” 这话一出,陈苏苏脸色瞬间大变。 第623章梨花一般的美人 黎阳夫人还未开口,陈苏苏就已泪盈满眶。 但见她徐徐起身跪在皇帝跟前,道:“民女曾立下誓言,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鄯州,与郎君这段情谊是民女此生唯一,若缘分只能到此,民女愿只停留在这儿。” 说着,她缓缓抬眼,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落下。 美人含泪,恰似雨后梨花。 洁白柔脆,碎碎若惹人怜爱。 皇帝当即心软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大不敬什么违逆之罪,他忙上前亲自将陈苏苏扶起。 陈苏苏哭得身子发软,坚持还要跪着。 “郎君,民女愿做个眼瞎心盲的,不管您的身份您的地位,只求郎君在鄯州时拿我当您心中所爱,苏苏便知足了。” 如此肝肠寸断的表白被哭泣包围着,越发让皇帝心疼不舍。 后宫佳丽三千,贤惠也好婉约也罢,明艳不可方物或是清丽脱俗,好像没有一样能与陈苏苏这样的表白相比。 抛却一切身外之物,只图一晌贪欢。 这样恣意妄为的自由本身就让皇帝欲罢不能。 他将陈苏苏搂在怀中,不断安抚着:“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美人快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一旁的黎阳夫人压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整个人傻了眼。 呆坐在远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眼睁睁看着皇帝半搂半抱着陈苏苏去了里间卧房,将她一人落在厅堂。 黎阳夫人嗤笑了一声,满脸错愕。 等她回到自己住处,才有个皇帝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来传话,说皇帝给了不少赏赐,等御驾回京后会一一送去黎阳夫人的宫中,还说黎阳夫人月份大了,实在不宜到处走动,多留在自己房中休养身子,方是要紧。 话里话外处处都是关怀。 却听得黎阳夫人想笑。 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她处心积虑地将曹美人变成自己人,也已半掌控了梁婕妤,却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精心抢来的两颗棋子一颗也没派上用场。 又笑又气,气得想吐血。 就连皇帝说给的赏赐也是两手空空。 等回宫后皇帝要不给,难不成她还能去御书房跪着要么? 更气了。 黎阳夫人面色铁青。 她就是在这天下午发作的,肚子疼得厉害,肚皮一阵阵发紧,坐都坐不住,只能侧躺着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金丝软枕,额头上冷汗直冒。 太医们全都聚集在她周围。 “按理说不应该啊,娘娘的预产期应该在下月下旬才是,距离今天还有好一段时日呢,怎会突然发作?” “快别说了,先用银针替娘娘稳住身子要紧。” “快快,炉子上熬起安胎药!!” 一时间,屋子内外人影攒动,来来往往都是伺候黎阳夫人的奴仆和太医。 这边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 他特地过来看了一眼。 “黎阳,黎阳?” 黎阳夫人听见皇帝的声音,不顾汹涌而来的疼痛,费劲儿地睁开眼睛:“陛下……” 她伸出手与皇帝十指相握,“陛下别走,留下来……陪着臣妾吧,臣妾好疼!” “好好,朕就在门外守着,你安心便是,你身边都是太医,不会有事的。” 黎阳夫人眼前被汗水模糊。 只能听见皇帝真切的声音。 心,一下子定了不少。 好像刚刚生气的那一幕也渐渐褪色。 她想起了年少时与皇帝情根深种的过往,闭上眼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袭来。 皇帝退到了门外。 听着屋内一阵阵哀嚎叫嚷,那是黎阳夫人克制不住疼痛发出的。 太医们发现不对,赶紧来回报。 “这么说来,黎阳夫人这一胎是注定要早产了?”皇帝皱眉。 “是,娘娘肝火过旺,兴许也是催发早产的原因……只是现在安胎药吃着已经不奏效了,娘娘这般已经是在生产。” “好,你们务必竭尽全力保全黎阳夫人这一胎安全,朕要的是两者均安。” “臣领旨。” 肝火过旺? 这不就是在说黎阳夫人早产是被人气的么? 想起今日发生的点点滴滴,皇帝脸色很不好看。 这时,陈苏苏来了。 “听闻娘娘生产,民女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你还是回去歇着,别吓着了你。”皇帝对这个新宠格外温柔宽容。 “都是女子,哪里还会被吓着,民女是来献药的。”陈苏苏拿出一只宝匣,“这是鄯州当地特产的名药,可保妇人生产平安无虞,刚好能给娘娘用上。” 皇帝叫来太医。 太医查验一番,惊喜道:“确实如此,而且这药品质上佳,难得一见,娘娘这下肯定稳了。” “既这药这样妙,为何不见送入宫中?”皇帝奇了。 “陛下有所不知,这药珍贵,偏偏有个短处,它离了土只能保存半个月的药效;即便现如今鄯州通了官道,半个月怕也不能平安入京,即便入了京,药效散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你怎么有这个?” “说来凑巧,那日民女入府之前,曾经一块学艺的一位姐姐来探望我,这药便是她赠的;她早已婚嫁,得知……我与郎君好事将近,说是赠与我,图个好意头。” 陈苏苏说着,羞涩低头。 皇帝最爱看她这般娇羞模样。 又见她懂事乖巧,不妒不愤,越发欣赏。 这药送了进去,陈苏苏陪在皇帝身边。 屋内,黎阳夫人对此一无所知,她已经快疼得晕过去了。 当初也不是没有生产过,为何时隔多年这疼痛好像比过往更厉害,一阵阵袭来,像用刀子在剜她肚皮上的血肉,疼得她想吐,浑身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黎阳夫人在这一片茫茫无际的疼痛中生下了一个早产的婴孩。 孩子孱弱的哭声听起来就不算健康。 黎阳夫人强撑着想去看看,可刚挪动了一下身子,便头晕眼花,她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眼前只有岁娘。 屋子里弥漫着药香。 隐隐约约还有些血腥气息,但已经很淡很淡了。 “娘娘醒了!快!来人伺候着!”岁娘忙招呼起来。 一时间,宫婢们进来,拿着热茶热巾子等物。 先给黎阳夫人擦了擦湿汗,再伺候了一盏参汤服下。 见岁娘张罗得有条不紊,黎阳夫人心生感动:自己对这个岁娘也没怎么好,这人居然能在自己危难之时这般照顾…… 连带着她看岁娘的眼神都温柔了不少。 “本宫的孩子呢?”黎阳夫人终于缓过精神。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刚出生的小皇子刚被乳母抱走喂奶了,太医们也都在跟前照顾着呢,娘娘尽管放心。” 岁娘脆脆笑道,声音一跳一跳的。 一听说是小皇子,黎阳夫人开心极了。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她慵懒地重新躺下。 “你去跟陛下说,就说本宫刚刚生产身弱体虚,实在无法见驾,让陛下回去吧。” 岁娘脱口而出:“啊?陛下早就跟陈姑娘回去了呀,娘娘是让贱妾去那边的说一声么?” 黎阳夫人这才惊觉:“皇帝不在屋外等着?” “妇人产子,男人多半是不敢多待的,方才娘娘还未顺利生产陛下就已回去了。”岁娘说完,惊讶掩口,满脸懊恼,“贱妾是不是说错话了,娘娘您别伤心……我这就去请陛下过来。” “回来!!”黎阳夫人叫住了她,“不许去!” 这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她努力平息着愤怒,“陛下事忙,一切等本宫身子好全了再说,这段时日你让曹美人梁婕妤多去伴驾,陛下就算不召见,也要让她们日日守在陛下门外,听明白了没有?” “明、明白了。” 第624章雪恨 折腾了大半日,已是深夜。 黎阳夫人再强干也架不住疲惫,用罢了汤药晚饭后,她便沉沉睡下。 府里,又起雾了。 雾茫茫一片中,虞声笙踏着月色而来。 她先去瞧了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早产出世,本就娘胎里带的孱弱,小小的孩子瘦巴巴的,就连哭声都像个病弱的小猫。 两个乳母轮番照顾,私底下都说少见这样难带的婴孩,连奶都吃不进几口。 虞声笙看着襁褓里的婴孩。 玉浮在一旁凉凉开口:“你别告诉我你想救这个孩子啊,他本不该出生的,这个八字摊上这样的父母,他能活过三岁都算是老天赏脸了。” “我知道。” 虞声笙轻叹,“我不会逆天而行的。” “你逆天而行的事情还少吗?”玉浮没好气。 “那也不可能为了黎阳夫人的孩子冒这么大的风险呀,我又不是烂好心。” 听到徒儿这样说,玉浮放心了。 “我就是可怜这样一个新生的生命,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带到这个世上。” 说着,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婴孩的小脸。 一片温暖柔润。 让她想起了当初晚姐儿的模样。 用指尖在婴孩的襁褓上画了一道符。 没有黄纸,没有朱砂,没有任何念力加持。 这道符竟在半空中浮起,是隐约的紫色。 玉浮很清楚这颜色在道门中的意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这……” 虞声笙也很意外。 她是一时恻隐,心念所至。 画出的这道符也是安气凝神的符咒,甚至连平安符的功效都没有。 很快,符纹慢慢下沉,最终没入了婴孩的身体里。 “虽然救不了他的命,但这样多少能让他短暂的这几年能活得轻松点,少些折磨。” 虞声笙摇摇头:“造孽啊。” “人家可不觉得造孽,人家心心念念要当国母皇后呢。”玉浮瘪瘪嘴角。 “走吧,咱们去瞧瞧黎阳夫人。” “你来这么久,终于想要做点正事了,是吗?” “谁说我没做正事的,不然你以为那铜矿之下的银矿是谁让他们发现的?” 玉浮惊讶:“竟真的有银矿?” “对啊。”虞声笙点头,“鄯州是个好地方呢。” 黎阳夫人正在睡梦中。 屋子里燃起一道符,很快烟雾混入了那些香饵中,飘到了黎阳夫人的鼻息前。 她开始做梦了。 梦里,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梦到了她与皇帝皇后的曾经,梦到了初见洪修时的惊叹。 一幕幕像是演戏似的,在黎阳夫人的眼前轮番上演。 突然,脑海里冒出一个声音——“原来我老爹长这样子啊,年轻时还蛮俊俏的嘛。” 黎阳夫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这声音分明是虞声笙!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端倪,依旧是自己的梦,依旧在回味过往几十年的时光。 又平静下来,梦里已经见到了自己刚刚娩出的孩子。 “我儿!”黎阳夫人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不愿撒手。 可襁褓中哪有什么孩子,有的只是一把骨灰。 “啊啊啊!!” 黎阳夫人再也克制不住惊恐,一下子醒了。 顿时,满屋的宫婢都被惊动。 烛火点燃,庭院外都被照亮。 却唯独找不到月色笼罩的屋顶上。 虞声笙与玉浮正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 “你看看你把人家吓的,她才刚生完孩子。”玉浮双手拢袖,啧啧不断。 “我已经很克制了,谁知道她这么不禁吓,我还以为她胆子很大呢,毕竟做过那么多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虞声笙摊手,表示自己也很无语。 她只是想把这个孩子的结局提前告诉黎阳夫人。 让对方别执念太深,虽然母子缘浅,但今生总有相遇,就该好好走完这段缘分。 结果一时用力过猛…… “那边的事情你就不管了?”玉浮冲着皇帝所居的处所抬了抬下巴,“那姑娘可不是什么善茬。” “这婴孩我都管不了,还能管旁人?那是皇帝自己惹下的麻烦,自己种的因自己尝苦果,天经地义,我何必介入。” “那他要是逃不过这一劫呢?” “不会,我算过,这一次有惊无险。” 望着徒弟信心满满的样子,玉浮觉得自己白担心了。 “皇帝老儿的命,得捏在我手里。”虞声笙噙着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玉浮:…… 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此时,皇帝正与陈苏苏缠绵。 陈苏苏这女子年轻貌美,又擅琴艺,到了床笫之间,那柔软的身段更如水蛇一般。 哪怕阅尽天下丽色,皇帝也没见过这般会伺候人的,他沉沦得很快,几乎没有一息的犹豫。 陈苏苏又爱说些无视尊卑地位的情话,这让皇帝越发欲罢不能,只觉得与她能做天地间一对野鸳鸯都是好的。 她的眼里盛满了情意,她的指尖能擦出火花,她的红唇弯起,就连笑都带着诱惑。 正是余温阵阵时,皇帝依稀看见陈苏苏手上多了什么。 紧接着银光一闪,他胸口处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弥漫。 “唔——!!!” 陈苏苏手里的匕首深深刺入了他的心口。 方才还柔情蜜意的女子笑容也一改妩媚,变得恨意满满,森冷绝情。 “唔,呜呜!!” 皇帝无法出声。 鱼水之欢正得趣,陈苏苏捆住了他的双手双脚,还堵上了他的嘴,皇帝觉得刺激,欣然应允。 没想到这却成了送他入黄泉的绝佳帮手。 陈苏苏不说话,只是笑,抬手一起一落,她又狠狠扎了皇帝好几下。 皇帝已叫不出来,两眼瞪圆。 陈苏苏这才夸张地舞动着双手,原本细白的手指上已被鲜血染红,“你不记得我了,你真该死啊!” 皇帝喘着气,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是一口破了风的风箱,正苟延残喘。 “我是陈子望的女儿呀。”陈苏苏贴在他耳边轻声提醒,“当年我爹爹被冤入狱,求你彻查,那些贪官污吏的名单都给你了,你却视而不见,非要让我爹爹当这替罪羊!” “杀了我爹爹一个还不够,我的两位兄长你也没放过!” “我娘因此疯了,没过几年就病逝。” “你害得我……失去了所有亲人,流离在外!我怎能不恨?” “狗皇帝!听说你要南巡,我便想好了这计谋,叫你死在我手里,方是天理报应!” 陈苏苏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她却在笑:“爹爹,娘亲,大哥二哥,我为咱们一家报仇雪恨了啊!” 她缓缓起身,满意地看着床上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视线往下,她盯紧了他的裆部。 突然,像是被恶心到了似的,她愤怒地跳下床,从一旁的针线篮里翻出了一把剪刀,冲着那处疯狂剪了好几下。 皇帝疼得浑身抽搐。 做完这一切,陈苏苏拖着满身血污走出房门。 外头满是月色清辉。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陈苏苏吓了一跳,本能往后退了几步。 虞声笙转过头来笑着:“先换身衣服洗个澡再走吧,韩王府的沐浴汤池挺好的。” 陈苏苏木然地看着她:“你是谁?” 岁娘从一旁的走廊过来,掩口笑道:“你管她是谁呢,是来帮你的人就对了。” 说罢,岁娘扯着陈苏苏的袖口,“走呀好姐姐,被脏东西污了衣裙,你难道还想忍着?” 一想起这是那皇帝的血,陈苏苏就反感到不行。 横竖自己也没打算活,死都不怕了,还怕这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子么? 岁娘领着陈苏苏去了韩王府里的沐浴汤池。 这里水雾缭绕,池中早就荡漾着微微碧波。 褪去衣裙,洗掉满身血污,在一片温暖中,陈苏苏泣不成声。 第625章她这怎么是威胁了 陈苏苏原本有个幸福美满的家。 父亲为官,勤勤恳恳,两袖清风;母亲贤德,又做了女先生,开办了私塾赚取束脩贴补家用;两个哥哥也都是人中龙凤,从童试起便惊艳众人。 那时候,陈苏苏根本不用去想以后。 因为爹娘兄长都是她的依靠。 自打她出生起,父母就在为她攒嫁妆,她无忧无虑长到了八岁,八岁之前生活就像泡在蜜罐里一般,八岁之后,那个夏天的雨夜,她的一家子迎来了灭顶之灾。 要不是她被姨母接走小住,也难逃这一场劫难。 她还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回到家时,已是遍地苍凉,空无一物。 皇帝明面上是用一桩案子拿陈子望一家入狱。 但其实,陈苏苏后来查到,什么案子都是唬人的幌子。 真正让他们一家蒙难的,是那鄯州本地出产的名药,名为子息根,因能救生产中的妇人而闻名南境。 这种药种植不易,野生的又多长在悬崖峭壁之上,采得一株都极为难得。 何况,那时官道未通鄯州。 陈子望心疼百姓,便提出先通官道再说送药草入京御贡的事情。 却不想,就是这么一件小事,惹恼了圣上。 陈苏苏轻轻呢喃着,将这些年憋在肚子里的故事都说了出来,说罢她苦笑连连:“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今日将这些说给你们听,好像也能了了我一桩心事,多谢二位。” 隔着一层垂幔的虞声笙正与岁娘对坐着吃茶。 闻言,她道:“谁说你要死了?” “我犯下的,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不死难道还能活着么?” “你今年二十一岁了吧。” “姑娘怎么知道?”陈苏苏惊讶。 “从八岁那年蒙难到今日,十几年的功夫了……你是在等什么吗?” 陈苏苏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天地之大,我已无处可去,大仇已报,我再无遗憾。” “原来如此,你外祖一家也都过世了。”虞声笙一下子听明白了。 不是陈苏苏突然想要报仇的。 而是她一直等到照顾自己长大的外祖一家都离世,她才将报仇的事提上日程。 诛九族,只要她没有九族不就行了。 孤独一人,来去无牵挂。 被点破心事的陈苏苏又是一阵泪眼婆娑,不再说话了。 虞声笙却道:“别泡太久,当心水凉了染上风寒,我帮你一回,可不想你病倒了粘着我蹭吃蹭喝。” 岁娘娇笑:“仙长说不留,那我也不留。” 陈苏苏:……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好人说的。 陈苏苏更衣出来,对着虞声笙福了福。 眼前突然多了一个包袱。 “这是……”陈苏苏大为意外。 “拿去吧,里面有点盘缠,还有一副新的牙牌,上头是你的新身份,只管拿去;去往一个偏远、无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生活吧。” 陈苏苏瞪圆了眼睛,一时间不敢接过。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当初让你逃过一劫,你就该好好珍惜活下去的机会,代你父母你兄长好好活着,若他们还在,必不愿看见你这样自苦。” “拿上吧,好好歇一夜,明日一早再走。” 一番话,说得陈苏苏又哭了。 虞声笙不得不承认,这姑娘哭起来确实很美。 也难怪皇帝老儿会栽跟头了。 片刻,陈苏苏跪倒在地,认认真真叩拜了几下。 虞声笙没有拒绝。 等她拜完起身,才接过了那只包袱。 谢了又谢,陈苏苏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自己屋中。 岁娘好奇:“您为何让她留一晚呢?” “因为现在外面宵禁,她出不了城,这么晚了跑出去被人察觉,岂不是把我很可疑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也对。” 岁娘恍然大悟,“那接下来咱们要准备给皇帝收尸了吗?” 虞声笙轻叹:“怕一时半会还收不了呢。” 她留下岁娘,径直去了皇帝遇刺的屋子。 这儿是皇帝自己的住处。 哪怕得宠再盛的陈苏苏,也是有自己单独的院落,皇帝还是保留着在宫中召幸嫔妃时的习惯。 这样也好,给虞声笙添了不少方便。 屋内,一片血腥气。 皇帝躺在床上,瞪直了眼睛盯着上空,喉咙里呼哧呼哧响着,也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这人还活着,还在苟延残喘。 听到动静不对,何公公推门进来。 闻见气味有异,何公公就已惊得六神无主。 等他掀开床幔看清里头一片狰狞血污时,这个见惯了风雨的老太监也没崩住,尖叫连连。 “来人,快来人呐!!有刺客!” 还没喊完,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虞声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轻声道:“他还没死呢,你要是想让他死得更快,让皇帝的名声更坏,你就喊得大声点。” 皇帝因垂涎美色,占了民间女子,却被人反杀在床。 这种桃色新闻要是传开了,皇帝就算没死,几辈子的老脸也算丢光了。 远在京城的那些御史言官,背地里不知会怎么看他。 还有,皇帝遇刺是大事。 必定会载入史书。 要是真留下这般香艳的一笔,他会成为后世多少人的笑料,简直不敢想。 皇帝努力出声,看向何公公。 何公公不愧是伺候皇帝多年的老人了,对方一个眼神,他便明白,当即安静下来。 虞声笙很满意,又把床幔掀开,直接挂起,然后看向床榻上的老男人。 皇帝的眼珠子转了转,显然也看清了来人是谁。 一时间,眼底的惊愕恐慌忌惮再也遮掩不住。 “我可以救你,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虞声笙慢慢悠悠开口道,“主动权在陛下你的手里,是死是活,全凭圣心裁夺。” “大胆,你敢威胁圣上!!”何公公气坏了,又怕又急。 “我这哪里是威胁,我这是自保,何公公你别年纪大了自己老糊涂听不清话,反而来怪我,我什么时候威胁了,我充分尊重了陛下的意思嘛!”虞声笙倒打一耙。 那般振振有词,听得何公公一时无语。 “陛下,你要是想我救你,你就眨眨眼睛。” 皇帝拼命眨眼。 开玩笑,现在的他只想活着。 哪怕虞声笙说让他退位,她要登基称帝,这会儿他都会一口应下,不带半点犹豫。 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手脚已开始慢慢发冷,逐渐失去意识。 他不想死。 虞声笙笑了,吩咐何公公:“去把太医叫来吧,叫一个就行了,别惊动其他人。” 何公公犹豫片刻,慌里慌张地转身,一路小跑。 虞声笙则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又掏出一截小巧的玉管毛笔。 这毛笔还是闻昊渊亲手做的。 专门给她的。 玉管中间是空的,存了一些墨水与朱砂。 平时不用的时候是半凝固状态,只要虞声笙用烛火烘热一会儿,这笔锋便会被融化了的墨汁朱砂浸透,拿来画符书写再方便不过。 虞声笙很喜欢。 只要出门都带着。 她用一旁羊角灯的热度烘了一会儿,便开始画符了。 连画三张,分别贴在皇帝的命门处。 符纸所到之处,便向余波荡漾开一圈灵光。 紧接着,皇帝觉得好受多了,也没那么疼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沙哑。 “当然是算准了陛下你今晚会有血光之灾,特来救驾。” 这话纯属胡诌。 说得半点诚意都没有。 极尽敷衍。 皇帝抿了抿嘴角,倒也找不出反驳她的话。 半晌,他又问:“你想要朕答应你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先救了你再说吧。”虞声笙坐在床榻旁的小圆凳上,“毕竟,你活着咱们才好讨价还价。” 第626章一场大梦 何公公年纪虽大,但步伐矫健。 这么一会子的功夫,他便带了一位太医过来。 眼下,大部分的太医都围着黎阳夫人还有新出生的小皇子打转,只有这位太医正在负责汤药,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救陛下性命要紧,何公公也懒得多问。 得知对方也是正经太医,他拽着人就过来了,还说是皇帝宣召。 那太医左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路跌跌撞撞,倒也不敢懈怠。 等到了皇帝床前,看清楚眼前的一切,这太医倒抽一口凉气,内心在哀嚎——自己的命就这么不好么? 皇帝的胸口还插着那把匕首。 刀刃的一端深入心肺,露出的部分已完全看不见刀身,只剩刀柄。 可见这一刀刺下去用了多大的力气。 皇帝身上还有不少血窟窿,衣服都被染成黑红色。 这是一处伤,还有一处在裆部。 一样鲜血淋漓,令人不忍直视。 但皇帝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还能正常说话,太医觉着匪夷所思。 一旁立着个年轻的女子,她问了句:“太医叫什么名字?” 太医下意识地答了。 虞声笙点点头,在符纸上写了什么,随后一分为二,一半贴在皇帝身上,一边贴在太医的身前。 在几人的注视下,那符纸上的符咒渐渐穿透纸张,直至消失不见。 随着最后一点印记彻底化为乌有,符纸滑落在地。 “你做了什么?”皇帝觉得不对。 “没做什么,只是把这太医的命跟你的命做了个捆绑,要是日后你要杀了人家灭口,你自己也要活不下去,还会连累你的后代,别这么看我啊,我这是双保险。” 皇帝:…… 太医:…… 何公公:…… 虞声笙冲着他微微一笑:“别怕,别担心,只要你好好活着,善待人家,他的命数指不定还会帮衬到你呢。” 皇帝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才察觉,虞声笙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女疯子。 “你不谢谢我吗?”虞声笙追问。 “谢谢你……”皇帝有些咬牙切齿。 太医稳住颤抖的心,开始替皇帝处理伤口。 先要把匕首拔出来,但这很可能一下子就把皇帝送走了。 虞声笙鼓励他:“你只管做你的,皇帝不会死的,至少不会死在这里,放一百个心。” 太医:…… 很快,匕首被拔了出来,当即血流如注。 虞声笙不慌不忙掐了个决,飞快在皇帝身上画了几道符咒,不过瞬间,原本还流个不停的血渐渐止住了。 太医见状,忙上了麻沸散,又麻利地给皇帝处理了伤处,并消毒缝合。 等擦掉皇帝满身血污,又换掉了衣衫。 何公公才算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又一个难题摆在眼前。 皇帝裆部伤势该怎么办? 虞声笙避嫌地躲到屏风之外,催促道:“你快点的,抓紧时间,别让皇帝久候。” 皇帝躺在床榻上,脸色阴沉,心头恨意不断。 最后陈苏苏给他造成的伤,他多少还记得。 好狠的女人啊!!太狠了! 等他好了,一定要把陈苏苏碎尸万段! 这第二处伤处理起来要比其他地方更麻烦,太医整整忙碌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总算收尾。 何公公上前,替皇帝换掉了裤子,又取来新的被褥。 换下的满是血污的衣衫直接拿去烧掉。 皇帝见状,并未加以阻止。 今晚的事情对他而言是耻辱,他绝不会让更多的人知晓。 一个何公公,一个太医,还有一个虞声笙,这已够多的了。 太医煎好了汤药送来,皇帝服下后,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至此,一晚惊心动魄的刺杀就这么过去了。 因失血过多,皇帝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才醒。 太医守在床榻边,见皇帝苏醒,且并未陷入高热,这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照旧是服用汤药,又给伤口重新敷药。 做完这一切,皇帝又用了点何公公送来的饭菜。 “那贱人何在?”皇帝淡淡问道。 也就平平常常的几个字,早已浸满了杀意。 “皇帝问的是陈苏苏么?”虞声笙不等何公公开口,抢过话头,“她半个时辰前已离府了。” “谁许她走的?”皇帝勃然大怒。 “我。”虞声笙指了指自己,笑眯眯,“你伤势还未好,别这么大声,当心伤口又崩开,到时候就算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皇帝:…… 敢怒不敢言。 “我昨夜不是说了,救你可以,你得答应我几件事,这第一件事嘛就是把陈苏苏逐出府。” “逐出府……” 皇帝何等聪明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他的洞察能力早就炉火纯青。 也就这么三个字,他已品出虞声笙想干嘛。 陈苏苏是被逐出府的。 那么逐出府本身就代表了惩罚。 作为皇帝的新宠,乍然荣光,又乍然冷落,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大约是出自民间,多有礼数不周或粗鄙不堪,叫皇帝察觉了,便只能被轰出门。 既然已被惩罚,皇帝就很难事后大张旗鼓地责罚,甚至连一个赐死的罪名都要好好想想。 “陈苏苏侍奉陛下不周,害陛下染了风寒,逐出府去已是陛下的仁慈,陛下亲口说了,到底恩爱一场,且让她出府去吧。”虞声笙煞有介事地说着,好像真的一般。 皇帝听得无语。 他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见他不语,虞声笙只好问:“我这样要求不对吗?那我再把人给你叫回来,你当着众人的面说她差点杀了你,怎样?” 皇帝差点被气到心梗。 “不必了……”他阴沉沉道。 “你看,我就说这样做你肯定满意。”她莞尔,“没人比我更清楚陛下的仁慈了;你且歇着,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罢,她潇洒出门。 也就一个拐弯的功夫,再不见其人影。 皇帝一声闷哼,惹得何公公后怕不已:“陛下,老奴的陛下呀!千万不可动怒,您身子要紧!” 这一趟是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 皇帝自己都清楚有多凶险。 即便恨毒了虞声笙,也恨毒了陈苏苏,他这会儿还是要按捺住不快,将所有情绪沉了下去。 恰巧,伺候黎阳夫人的宫婢在门外请求:“陛下,我们娘娘刚刚身子不爽,想求您过去看看。” 皇帝冷冷道:“有孕时身子不爽,生了还身子不爽,朕早就说过,年纪大了就要服老,老蚌含珠就算了,还非要跟着朕出门,皇后比她年轻,也没见她有多稳重,就这样还想母仪天下么?”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真要待不住,朕就派人先送她回京,多大年纪了,还如小女孩一般撒娇,要脸不要?”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 吓得外头跪着的宫婢脸都白了。 宫婢没能请来皇帝,黎阳夫人震惊不解又愤怒。 “不是说那个陈姓女已被逐出府了么,为何陛下还不来?不来瞧本宫就算了,为何连新出生的小皇子都不看一眼?” 当听说陈苏苏已被撵走,黎阳夫人欣喜过望。 她不明就里,还以为陈苏苏是冲撞了陛下,才被冷落丢弃。 得到消息,她就立马派人去请皇帝过来。 没了新宠在身旁,黎阳夫人有信心挽回圣心。 没想到陈苏苏是走了,皇帝也没打算过来,这让满心期待的黎阳夫人再次品尝到了失望至极的滋味。 她不明白。 皇帝为何连皇嗣都不在意了…… 她哪里知晓皇帝刚刚捡回一条命,别说皇嗣了,就是先皇从棺材里跳出来,他都要先顾着自己。 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陈苏苏随在人群中离开鄯州。 暮色四合,融融霞光。 她恍惚间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摸到包袱里的身份牙牌才有些清醒,她手刃了仇人,还全身而退,如今带着一百两的盘缠奔赴下一段人生。 这……还真像是在做梦。 第627章很有节操 只要是人都想活下去的。 陈苏苏也不例外。 绝处逢生,更因虞声笙那番话,她燃起了求生的勇气。 家人们都已不在,曾备受疼爱的陈苏苏自然明白,若是父母都在,他们必不会愿意看到她自我了断。 她突然想起了与爹娘兄长一块生活的场景。 那年她还很小,那是个冬天。 她趴在母亲膝头,笑着提议,说长大后想去遍访名山大川,见识天下风光。 全家人都笑了,大家约定,等陈苏苏及笄,便一块同行。 畅游个一年两年,再来商议她的婚事。 回忆到这儿,陈苏苏满心酸楚,苦笑连连。 现在只剩她一个了,或许完成这个当初全家人定下的约定才是后半生的意义。 陈苏苏望向鄯州方向,呢喃着:“谢谢,多谢……” 陈苏苏是逃出生天,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但自我束缚的黎阳夫人全然没留意到自己的处境。 皇帝伤得不轻。 一连数日,他都在房中,闭门不出。 不论曹美人还是梁婕妤,或是其他新欢,一个不见。 黎阳夫人让曹美人去打听情况,曹美人捧着新制的果子点心刚到门外就被何公公挡了回来。 曹美人没成功,惹得黎阳夫人大怒,骂她无能。 这一回曹美人没有逆来顺受,跪在她跟前来了句:“嫔妾确实无能,没有娘娘这般能耐,既如此,娘娘为何不自己去?” “你说什么?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 曹美人堵着气:“娘娘位份是在嫔妾之上,但同为宫中姐妹,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那就是伺候好陛下;陛下想宠幸谁便宠幸谁,皇后娘娘都不会说什么,哪里轮到您说话了?” “若是娘娘觉着嫔妾以下犯上,不如禀告了陛下吧!到了御前,嫔妾也有话要说的!” “你——” 黎阳夫人惊恐地发现,原先控制曹美人的手段已渐渐失效。 她甚至都没发现是什么时候失去效力的。 皇帝遇刺一事瞒得紧。 对外只说,他刚到鄯州没几日,这会子水土不服刚发作起来,整个人软绵绵昏沉沉,又上吐下泻的,实在是不能见人。 太医们忙完了黎阳夫人和小皇子处,又忙不迭地去照顾皇帝的病,众人再三缄口,将这个秘密一块捂住。 岁娘装作不知情,关心道:“既如此,还请陛下多多当心龙体,王爷一直记挂着呢。” 银针,缝合,熏艾,上药,太医们使出浑身解数,总算让皇帝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坏消息还是有的。 太医们跪在榻前,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将打了好久腹稿的话一五一十都说了。 说完,他便吓得浑身冷汗直冒,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从此无法人道。 别说再有子女了,就连宠幸妃嫔都够呛。 躺在床上的皇帝满脸阴沉,眼神阴毒冰冷。 杀不了罪魁祸首,也无法迁怒这些太医,这种只能自我消化的感觉太憋屈了,当了这么久的天下之主,这还是他头一回感受到无力的滋味。 京城,中宫殿。 飞鸽传书早一日传到皇后手中。 她的桌案前堆满了奏折。 多少天下大事都在她的掌心左右。 累,并满足着。 此刻,她正反复看着那张传书的字条,反复品味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带来的信息。 末了,皇后笑了。 有些不舍地将字条点燃,烧尽。 “不能人道了么,挺好的。”她抿唇轻笑,“差不多这一趟南巡也该结束了,有这样一段经历,想必陛下终身难忘。” 她满意极了。 稍作休息,她又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卷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书来。 这是晋城公主通过官道一路派人送回宫的。 沿途州县的情况,官员信息,当地百姓的诉求都在上面。 负责送信的,都是皇后的人。 晋城公主看似游山玩水,实则是皇后的眼睛,替她看遍疆土,掌握更多信息在手。 她要在皇帝回来之前,将自己的势力一点点浸透朝堂。 黎阳夫人想当皇后? 巧了,皇后也想换换位置,她想当女皇。 这会子黎阳夫人还在坐月子,备受冷落,导致这个月子都坐得勉强。 心情不好,胸口郁结,黎阳夫人瘦了一圈。 偏偏她越在意皇帝,皇帝那头就越发没有动静。 甚至连她提出要给皇帝另寻新欢的建议,都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打了回来,皇帝让何公公传话,让黎阳夫人安分些时日,少来御前叨扰。 黎阳夫人愤怒心碎,赌气再不出门。 “你不仁我不义,我这么大年纪替你开枝散叶生下皇子,你却这样待我,这么久了都不见你来看我一次,好好,既如此,这些铜矿银矿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黎阳夫人发了狠,叫来岁娘。 “您要重新铸币?”岁娘眼珠子转了转,“可……陛下在这儿呢,万一要是让陛下察觉了……” “有本宫在呢,你慌什么。”黎阳夫人冷冷道,“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开炉铸币制作银锭!越快越好!” “是。”岁娘不再说什么,领命退下。 没过两日,全新的账本便送到黎阳夫人手里。 多少钱财如流水,哗哗涌入她的荷包。 新出炉的一整箱的银锭闪着安静的银光,每一锭都完美。 看着这些银钱,黎阳夫人终于又开心了。 想要得到外部力量的支持,权力倾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让人家拿到实打实的好处。 比如这些白花花的银子。 她打定主意,这些银钱都拿去喂那些官员的肚子,好让他们替自己说话。 等造势一起,她携小皇子回宫时,必能与皇后分庭抗礼。 想到这儿,黎阳夫人突然觉得皇帝的宠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只要他身边没有出现威胁到她地位的女人,其他的都是小事。 一盏汤药,熬得浓稠发苦。 送到皇帝跟前还冒着热气。 看着这盏药,皇帝十足厌恶。 他已经数不清这些时日自己到底吃了多少汤药,一盏盏灌进肚里,却没见任何效果。 强忍着不快,他将这盏药喝下。 放下碗盏的瞬间,眼前多了个人。 虞声笙坐着,笑眯眯地盯着他。 皇帝浑身一凛:“你怎么来了?” “前来探病,顺便问候一下。”虞声笙道,“陛下近来气色不错,看样子太医们还是医术高超,不是滥竽充数之辈。” “你到底想说什么?”皇帝就不想看见她。 偏偏拦不住。 虞声笙想来就来,如入无人之境。 外头那些御龙卫像是摆设。 “我与慕淮安的赐婚,麻烦陛下想想法子,找个正当的理由收回旨意吧。” “你当圣旨是什么?随你胡来的吗?”皇帝大怒,“你不想嫁给慕淮安,你一个寡妇总不能总是孤独一人吧?” “谁说我是寡妇了?”虞声笙不爱听这话,“忘了跟你说,我找到我夫君了,闻昊渊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所以我不能和慕淮安完婚,一女不嫁二男,我很有节操的。” 皇帝差点吐血。 这话听着就荒唐。 他看向她笑盈盈的双眼,突然明白过来:“闻昊渊从来就没死,从一开始你们两口子就在欺君!!” “没有。” “你还狡辩!!” “那你拿出证据来嘛。” “你!!” 皇帝喘着气,肚子里翻江倒海,差点将刚刚吃下去的汤药都给吐出来,“虞声笙,你胆子未免太大了,是觉着朕不敢杀了你么?” “那你就试试。” 虞声笙眯起眼。 皇帝:…… 他如今有个丑闻捏在她手里,真要闹腾起来,只怕皇族颜面扫地,况且……他无法人道的事情决不能泄露出去! 第628章捅破窗户纸 皇帝闭了闭眼睛:“你……也未免太儿戏了些,这种大事岂能胡闹?要是让你远在京城的爹娘知晓了,他们更会担心,赐婚的旨意降了又撤,其中会牵扯到多少利害,你应该想明白。” “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帮忙嘛。”虞声笙仿佛没听见皇帝的语重心长,她的语调中藏着戏谑的笑意。 像是晚辈跟长辈撒娇,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 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难受,皇帝算是发现了,自己是半点不想看见这女人的脸。 他转过脸去:“你容朕考虑一下……还有,你说昊渊没事,总要让朕亲眼见上一面,否则朕怎能信你。” “好,今晚入睡前,我会让他来见你的。” 虞声笙爽快答应。 临走前,她还很爽朗道:“我就说陛下福泽绵长,非同一般,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得好好的,当初问晋城公主借的命数果然有用。” 皇帝浑身一凛。 等身边空无一人时,他才缓缓抬起眼。 那眼中阴鸷森寒,冷得吓人。 当晚,闻昊渊还是去见了皇帝。 只身一人,悄无声息地从御龙卫的众多防护眼线下穿过,仿入无人之境。 虞声笙送他进去后,便寻了个清净角落和玉浮一块吃茶品点心。 玉浮纳闷:“你就半点不担心?真是心大。” “无妨,他们有悄悄话要说,我听着不方便。” “你们是夫妻,还有什么话是你不能听的?” “自然是我与他成为夫妻之前发生的事情呗。”她轻柔笑道,望着天上的明月,“我想晚姐儿了,还有观里的所有人。” “是呀,早点办完了这里的麻烦早点回去,我还惦记着我那点菜田里的收成呢,只盼着瑛娘和丽珠能上点心,别给我种死喽。” “瑛娘必不会,就是不晓得周丽珠靠不靠得住了。” 一老一小相视一笑。 此刻,皇帝的床边。 闻昊渊见礼后,规矩站着。 方才皇帝正在吃药,不过一个低头抬头的功夫,原本安静的视线范围内突然多了个人,天晓得那一刻他的心跳得有多快,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 经历过一次生死劫难的皇帝如惊弓之鸟,当场打翻了药盏,惊呼连连,叫来了何公公。 再定睛一瞧,那人纹丝不动,静静立着。 那高大的身躯似乎有些眼熟。 更让人眼熟的,是他那坚毅的脸庞和锐利的视线。 “闻昊渊?”皇帝终于认出来了。 “罪臣闻昊渊,见过陛下。”他躬身见礼,却不下跪。 皇帝眯起眼,要不是因为伤势还未好全,他都想从床上跳下来凑到近处好好看看。 “你、你走近一些。” 闻昊渊往前挪了几步。 借着明亮的烛火,皇帝看清了他的脸。 比起过去,闻昊渊明显又强壮了不少,那宽阔的肩膀和胸膛足以把慕淮安衬得像个文人书生。 他面上留了须髯,瞧着粗犷,细看却是仔细打点过的。 身上的衣衫再不见从前将军府时的华丽低调,反而返璞归真,只是简单的粗布棉麻。 他目光平静。 却是这样的平静彻底惹怒了皇帝。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诈死!这是欺君之罪,你知不知道现在朕就能砍了你的脑袋。” “罪臣明白。” “那你还敢这样做?!”皇帝气得眼发花,压低声音,用几近于苦口婆心的语气劝道,“不是说好了么,你替我办完这些事,我必定会让你称心如意,不就是想护着那虞四么,你为何还要铤而走险?” “陛下,您这话自己听着信么?”闻昊渊平淡反问,“反正我是不信的,一个人说什么并不重要,关键看他做什么。” “你——” “陛下对罪臣那些年的照拂与爱护,罪臣铭记在心,是以今日前来陛下跟前认罪。”闻昊渊继续说,“但……我意已决,此番与陛下一面,便是斩断过往君臣情分。” “朕若不答应呢?”皇帝杀心瞬间涌了上来。 “所以,陛下您留着我大哥,就是为了拿捏我。”闻昊渊轻叹,“就算我妻子没有跟您说我还活着,您从一开始就猜到我根本没死,所以做了两手准备。” 皇帝沉默不语。 但眼神已承认了一切。 “那些年,我替您明里暗里除掉了太多隐患或是危机,但您不该去碰我妻子。”闻昊渊凝视着他的眼睛,“是,没错,陛下是与我约好了,只要那次战事结束,便许我们夫妻荣华加身,一辈子富贵;可……我万万没想到,边境的战火竟是陛下您故意点燃的。” 皇帝嘴角抽了抽:“胡说什么……” “这个秘密我连声笙都没说,天底下,只有我一人知晓,那些两国互通的文书上都留有字迹,包括印鉴,虽是伪造,但绝对只有熟悉印鉴细节的人才能造的出来。” 闻昊渊苦笑,“您这是故意伪造贸易文书,故意让他们以为我朝要断了他们的钱粮合作,先抛出矛盾,激怒边境小国,逼得他们以为再不反抗就要国破家亡……他们侵犯边境在先,那么我们举兵镇压就是天经地义,顺便还能收走那些你想要的城池与资源。” “你……从未将边境百姓的命当命。” “再说回我们夫妻吧……” 他语速不急不缓,“让我抽身离开,再设计让我回不来,你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声笙,不愧是天子,走一步看五步甚至十步,每一次动手都必须达到自己的目标,且这目标不止一个。” “昊渊,你要信朕……朕真的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朕是真打算等你凯旋,再给你寻一门真正门当户对的亲事,京中多少高门贵女,可要比虞声笙更出众更美貌,你娶一个纳两个三个都成!有朕给你撑腰,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 皇帝慌了。 他的设计竟被对方拆穿。 且半点不留。 闻昊渊往后退了两步,摇摇头:“我不需要。” “闻昊渊!!你怎就这般死心眼?!” “我就是这么死心眼,当初忠君陛下,是以为跟着一位明君可平叛战乱,还百姓安宁,稳固天下社稷;可我现在发现不是这样,我便还个人死心眼。” 闻昊渊还挺有道理,说得振振有词。 “你若不听朕的派遣,仔细你大哥、还有他们一家,还有整个威武将军府的人都保不住!!还有虞府上下一家子!也一样要去见阎王!” “那——陛下就不能怪我们夫妻心狠了,真要到了这一步,我们只能血债血偿。” 闻昊渊知道自己不能退。 面对这样的强权,甚至是皇权,软弱退缩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筹码和条件捏在对方手里时,那就只能表现出不在乎这些。 “到时候陛下痴迷民间女子被刺,陛下无法人道,陛下做的这些事情,包括故意挑起战事,我都会帮陛下告诉全国的百姓,也让那些御史言官们好好开开眼。” “你敢威胁朕?” “有声笙帮忙,陛下猜猜,一天之内全国百姓能不能都知晓?陛下再猜猜,御史言官们听说了陛下的行径会有什么反应,会用什么眼神来看陛下?您还会是他们心中拥戴的皇帝么?” “闭嘴,给我把嘴闭上!” 瞧着皇帝脸色不对,闻昊渊终于安静下来。 他素来没这么多话的。 但妻子交代过,既然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了,那就索性都说清楚。 也省得以后麻烦。 皇帝喘着气,看得一旁的何公公心惊胆战。 好一会儿,闻昊渊才开口:“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还请陛下多多费心,将赐婚收回。” 第629章恩宠哪有实实在在的银子好 又是一个眨眼的瞬间,闻昊渊人已不在房中。 皇帝捂着心口,一时间分不清是情绪上涌带来的不适,还是伤处未愈导致的不舒服。 何公公忙劝着:“陛下莫要动气,闻将军就是那么个直白的性子,素来不会转弯抹角的,什么都摆在明处,与他生气不值当的呀,您当心龙体,千万保重!” 皇帝缓了一会儿,冷笑不断:“好呀,好个闻昊渊,好个一品军侯!果真厉害,是朕——小瞧了他!” “再厉害,也不过被一区区女子拿住了,陛下完全可以弃之不用,横竖他现在也是个名义上的死人了,将军府的丧事都办了,还能怎么着?”何公公到底是打小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一句话便说到了点子上。 肉眼可见的,皇帝的脸色比刚刚好看许多。 “你以为他们两口子是来要朕收回赐婚旨意的么?根本不是,他们就是来威胁朕的……” 现在捏在虞声笙他们手里的把柄太多了。 每一样都让皇帝颇为忌惮。 偏偏他又对他们束手无策。 不是真的认怂,而是他前前后后动过不少次手,没有一次成功的。 闻昊渊武力值爆表,一众从精兵强将中选出来的御龙卫在他跟前就跟纸糊似的,起不了半点作用。 虞声笙术法诡谲,神出鬼没,更难对付。 这二人心意相通,默契非凡,像一块铁板,根本无法撼动。 要是此刻他们还留在京城,还被那一品军侯府困住,或许还有点法子将他们掌控。 可现在…… 一步错,步步错。 皇帝甚至有些怨怼黎阳夫人了。 要不是她在中间上蹿下跳,或许他也不会那么着急动手…… 黎阳夫人完全不知晓,自己又莫名其妙被皇帝厌恶,而这种厌恶的感情会一层层叠加。 这会子,她正沉浸在获得巨额财富的快乐中。 皇帝的宠爱好像也没一开始那么吸引她了。 “后位,财富,天下……”黎阳夫人歪在榻上吃着补品,想到那一箱笼一箱笼的银锭子或是铜板铜钱,都觉得心花怒放。 这些银钱都会被拿去打点那些官员。 从下到上,没有不爱财的。 若是骨头硬的,那就砸下去更多的钱。 反正她现在手里捏着三座矿,有数之不尽的钱财。 这些钱来得太容易,反倒让黎阳夫人生出了几分轻飘飘的傲慢。 她看完账簿,便将其锁进随身携带的木匣中,又把它藏在枕下某处暗格里。 枕在上面睡觉,方能叫人安心。 另一处,虞声笙见到回来的闻昊渊,便让岁娘提着灯在前头领路,三人一块去看了黎阳夫人这些时日的成果。 整整一个地库里都是银钱。 哪怕烛光照过去不算很明亮,也能让那一枚枚的银锭子泛起光彩。 闻昊渊看着脸都沉了。 “私自铸币就算了,还私制官银!” “民间流通的整块银锭子没这么大,制工也没这么好,瞧瞧这银矿出产的品质多高,一枚就很称手了。”虞声笙拿起一锭在掌心掂了掂,“这些银锭子会被融掉再拿去用,到时候便天衣无缝,很难查到。” 岁娘不解:“那不如一开始就用碎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使用官银规制,方便称重,也更能让那些被贿赂的官员心动。”虞声笙解释道,“碎银子拿出去,总归是丢了她一品皇妃的面子的。” “身为陛下的宠妃,陛下南巡带着她在身边,甚至还生下了小皇子,这般恩宠加身,皇帝许她这么多银钱也说得过去,如此财力,还担心那些人不乖乖为她所用么?” 闻昊渊:“咱们不做点什么,就这么看她搬空这些银矿铜矿么?” “别急,我没有欺负产妇的兴趣,且让黎阳夫人好好坐个舒心的月子,身体养好了再说。” 虞声笙将银锭子放了回去。 除了皇帝不怎么来探望黎阳夫人,这个月子她坐得还算满意,出月子那天,她特地梳妆打扮,好好鲜艳了一回。 揽境而照,见镜中的自己似乎娇美如常,一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黎阳夫人很是满意。 “去,请陛下过来,今儿是小皇子满月的喜日子。”黎阳夫人有十足的理由,架子摆得够大。 皇帝那头,养了这些日子,多少好药不要钱地招呼,总算能出门见人了。 想着一直躲着也不是个事儿,正好黎阳夫人的邀请到了,他便顺水推舟,让何公公替自己更衣,一块过去瞧瞧。 帝妃久不相见,乍然打了个照面,黎阳夫人笑道:“可算见着陛下了,臣妾这些时日闷在房中休养,也不知陛下身边如今是何人在伺候?” “近来国政繁忙,京城来了不少事情,添了很多忙碌,一时顾不上你,爱妃勿怪才是。”皇帝也说了两句体面话。 “陛下日理万机,不来瞧臣妾,臣妾心里明白;只是,陛下再忙也该注意自个儿的身子,瞧您这脸色,怎好像大病初愈似的。” 黎阳夫人自然察觉到皇帝那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没往别处想,只以为是皇帝太忙,或是又有了旁的新宠在侧,一时贪恋美色。 皇帝不想多聊这个,便把话题扯到新出生的小皇子身上。 黎阳夫人一下来了精神,忙命乳母将孩子抱来。 吃了一个月的奶,但凡健康的婴孩这会儿都养得白白胖胖了,可偏偏这个小皇子依然瘦巴巴,抱在怀里像是抱了只猴。 皇帝看一眼,抵制不住心底的反感。 但想起这是自己的老来子,他又压住了这份不快,勉强笑笑:“这孩子眉眼长得像你。” “这是臣妾与陛下的孩子,自然像陛下更多些,只是……或许孩子无法适应鄯州的气候,臣妾想着要不早些出发,南境十三州就在眼前了,陛下早点完成南巡,也能早些回京。” “不了。” 皇帝断然拒绝。 现在的他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南巡呢。 与闻昊渊开门见山聊过,现在的他对南境有些抵触。 况且,伤势只是稳住了,并未彻底痊愈,他更想从鄯州直接返京。 算起时日来,等御驾一行入京时,刚好避开了严寒的冬日,春暖花开,正适合养伤。 “陛下!!”黎阳夫人有些意外,“臣妾听闻南境十三州的花州地界有一清风观,里头有个高人,臣妾想着去拜访……” 皇帝一阵犹豫:“这个消息你从哪儿听来的?” 黎阳夫人没说是岁娘的缘故,只说自己一路都在打听,也是想着能为君分忧。 “花州远么?” “距离鄯州并不算远,咱们走走歇歇,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能到;陛下南巡,已是天下皆知的壮举,若已到南境边缘却不肯踏足,岂非让百姓们看笑话?” 听了这话,皇帝勉强应下。 黎阳夫人欢喜非常。 不管皇帝是否勉强,只要答应了就行。 这个满月宴办得不算盛大,但足够温馨。 席间,黎阳夫人还很贴心地将酒水换成了滋补的甜汤,那些菜色也贴合着皇帝的胃口。 皇帝倒也给面子,用了不少。 回想起陈苏苏那个女人带来的阴霾,还是黎阳夫人这样相识了数十年依然陪伴的嫔妃更让人放心。 二人也有了久违的甜蜜亲昵。 又略微休整了七八日,在黎阳夫人的催促下,御驾终于要在明日离开韩王府,离开鄯州。 前一夜,韩王的房中。 岁娘点亮了琉璃玉盏灯,持在手中,对着韩王的脸照了又照。 韩王惊恐:“你、你在看什么?” “再多看两眼,明儿可就看不着了。” 第630章好戏开幕 韩王当即颤抖不止,连连作揖磕头:“好岁岁,求你了岁岁,咱们就这样恩爱过后半辈子不成么,我发誓我保证,我一定待你好,我还会跟皇兄请旨,册封你为正妃,绝不让你当个侍妾这般委屈。” 听了这话,岁娘笑容越发冷冰讽刺。 侍妾,正妃? 想当初,她还活着的时候,对他一片真心。 别说什么正妃了,就连侍妾都没想过,就一心一意只图他这个人。 回报她的,却是残酷又恶劣的手段。 “我若答应你了,让那些枉死的姐妹该怎么想?她们该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这样吧,我也不是无情之人,这些时日与你相伴,多少有了些心软,你只要让那些命丧你手的女子一人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我便求她们放了你,也准你这辈子侥幸活下去,如何?” “什么?”韩王听傻了。 岁娘冲着他左右招呼道:“都听见了吗,姐妹们,你们只管出气好了,这男人难得有悔过求饶之心,且让咱们瞧瞧这份心有几分真。” 话音刚落,韩王身边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一张脸。 泛着青灰死气,那张脸张开血盆大口咬在了韩王的侧脸上。 顿时,他沉浸在惊恐剧痛中,拼命扑打挣脱想要逃开。 那张脸的主人早就恨毒了他,如何肯放。 硬生生从他脸上撕扯下一块肉来,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很快,更多的人脸出现在韩王身边。 韩王无法躲藏,在屋子里横冲直撞。 先是绝望求饶,见得不到岁娘的半点回应,他恨意泛上心头,又被咬下一块肉时,他嘶吼着骂道:“你这狠心遭瘟的臭娘们!当初我待你不薄,拿你做个神明供奉,你受了多少香火,如今倒来怨我,说我的不是!我若不是好东西,你也一样要下地狱——滚,滚开!你们怎么不去咬她?” 端坐上首岁娘用一把鲜红的梳子轻轻打点着头发,一缕缕一寸寸,梳得乌色光润。 她静静地看着他。 在她的视线里,韩王渐渐被咬成了一个血葫芦。 不成人形。 只剩一口气了。 岁娘放下梳子,走到韩王跟前吹了口气。 原本已经失去神采的双眼亮了亮,韩王又站了起来,像是没事人似的理了理衣衫。 “回去把自己好好收拾一下,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岁娘柔声吩咐,还交给韩王一盒水粉,“拿这个涂一涂吧。” 韩王木木接过,像一具行尸走肉出了房门。 外头,明月高悬,鲜红如血。 翌日,皇帝的御驾准备启程。 韩王又像没事人似的出来筹备一切,瞧他那张玉面脸蛋,半点瞧不出昨日被怨鬼咬过的痕迹,他自己也像是全然不记得那可怖的一幕,依然玉立潇洒。 用罢了早膳,最后整顿行装,皇帝牵着黎阳夫人的手坐上马车,离开鄯州之前,他们还要环城一周,告别百姓。 也算是皇帝的个人爱好之一。 百姓们夹道欢呼,高呼万岁。 瞧着一众众百姓恭敬磕头的模样,皇帝郁郁多日的不快似乎也冲淡了不少。 紧接着,百姓们开始给皇帝的御驾四周抛鲜花。 一路缤纷,五颜六色的丽色随着御驾前行的速度纷纷散落,那画面宛若天神下凡。 皇帝很喜欢。 昨夜,韩王已提前与他说过,说这是鄯州百姓爱戴尊敬陛下的一片心,那些鲜花也都是经过韩王府检查,必不会有事。 都是轻飘飘又鲜丽漂亮的花瓣,能有什么危险呢。 很快,皇帝却察觉不对了。 每每花瓣撒到御驾旁,都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是一把豆子撞了上来。 不轻不重,却无法让人忽视。 皇帝顿时警觉起来:“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他问黎阳夫人。 黎阳夫人正快活得意着。 像这样与皇帝一块接受百姓朝贺还是头一遭。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已坐在凤位上,正母仪天下。 突然听皇帝这么一问,她眯起眼:“什么不对,哪里不对?” “这些百姓撒着的花瓣不对,停下!”皇帝前不久刚遇刺,警觉早就拉到最高。 御驾缓缓停住,皇帝下了马车。 从这儿往来时路看,一片五彩鲜艳落了满地。 再细细看去,花瓣底下好像还藏着点别的…… 皇帝用鞋底踩上去碾了碾,顿时神色不对,快速用鞋尖拨开了那些几乎被碾成泥的花瓣,底下居然安安静静躺着好几枚新崭崭的铜板! 皇帝倒抽一口凉气。 这么说来,刚刚百姓们是拿着花瓣加铜钱一块抛过来的吗? 鄯州就算这几年不错,百姓们的日子越过越好,可也没有拿着这些大钱出来到处撒的! 而且是冲着皇帝的御驾来撒! 这是大不敬!! 皇帝面色发沉,周身弥漫着冷厉之气。 正好,一个孩子挤出人群,朝着皇帝脚下又撒了一把花瓣,叮叮当当一阵响,几枚铜钱照旧滚落在地。 孩子欢快道:“恭送陛下,愿陛下踏五彩祥云而去,龙气绕身,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微微抬手。 御龙卫将那孩子拦住。 “为何要撒钱?”皇帝问。 “这是祝福陛下,钱多好办事嘛,图个吉利。”孩子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笑呵呵答。 “你们……家中不缺银钱?” “鄯州有的是钱,如果百姓家中没钱,还可去韩王府拿,我们韩王可好了,多少铜板大钱碎银子,取之不尽!”孩子脆生生道。 “为何有这么多银钱呢?”皇帝已经觉察出不对,耐着性子笑着问。 “我不知道。”孩子摇摇头,依然满脸天真,“可能是因为这些银钱都是从山里采出来的吧。” 坐在御驾里的黎阳夫人清清楚楚听到这些对话,吓得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陛下,孩童的话岂能相信,撒花撒钱大约是鄯州百姓的当地风俗,是想送别陛下。”黎阳夫人顾不得许多,忙撩起帘幔,满脸堆笑,“陛下快些回来吧,咱们赶路要紧。” 皇帝没回应她,负手环视一周。 百姓们都在看,日头升起,照得满地花瓣铜钱泛起暗哑的铜色微光。 韩王原本在最前头领路。 察觉御驾停下,他忙赶回看看情况。 皇帝指着满地铜钱,冷笑道:“鄯州之富,真是超出朕的想象,便是在京城也无人敢这般撒钱;鄯州可有铜矿银矿?你最好从实招来。” 韩王一听,忙跪地:“陛下……” “不说的话直接推出去砍了。” 御龙卫刚要动手,韩王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哭道:“皇兄手下留情!我说,我都说……鄯州确实有矿脉,确实有。” “这些银钱都是你私铸的?你知不知道,鄯州虽为你的封地,但你并未获得铸币权,你这样朕便是砍了你的脑袋都不够!” 龙颜大怒,吓得当街百姓纷纷跪倒。 再不见刚刚热闹非凡的气氛。 韩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皇兄,这事儿我本就想第一时间告诉您的,但黎阳夫人说……想给皇兄一个惊喜,便跟臣弟说暂且不告知您,让您瞧瞧臣弟封地的富庶,也会对臣弟另眼相看。” “皇兄,您知晓臣弟的,自小臣弟就胸无大志,没什么本事……从前也不被父皇所器重,要不是皇兄照拂着,哪有臣弟的今日,是以臣弟很想被皇兄好好夸奖一回,臣弟一时糊涂,没有即刻告知,还请皇兄降罪。”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封明绸包裹的东西,高举过头顶呈了上去,“皇兄请看。” 皇帝打开一瞧,里头竟是一封陈情信,另有两张矿脉地图。 “皇兄,臣弟本想您今日离开鄯州时献上的,臣弟真的没有二心!” 第631章细思极恐 皇帝细细看着。 身后,黎阳夫人的视线已渐渐不安后怕。 这事儿的发展完全超出自己所料。 韩王为什么突然背叛,明明是他私自铸币在先,怎么到头来变成她是罪魁祸首了? “陛下,您别听韩王胡诌,臣妾对此事半点不知,什么铜矿什么银矿的……臣妾刚刚诞下小皇子不久,刚出了月子,试问臣妾哪有这样的精力去应付这些事呢?” 黎阳夫人咬着下唇,哀求道,“陛下!有什么事咱们回京慢慢说吧,这儿百姓们都看着呢。” 皇帝缓缓回眸。 对上他的视线,黎阳夫人克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双眼睛的目光太过冰冷,满是审视。 “是么?那为何……这封信里还有你下令铸造钱币官银的手令印鉴?黎阳,你好大的胆子,私吞矿脉,私自铸币,还想将这些栽赃给皇室血亲,你该当何罪?” 黎阳夫人错愕,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怎么为自己辩驳。 皇帝命令御驾返回韩王府,这件事他必定彻查。 事关矿脉,事关国本,他怎么都不能马虎了事。 韩王府的大门开了关,关了开,又将御驾迎回,府里上下忙活起来,御龙卫四处搜查,尤其搜了韩王与岁娘的住处。 王府再大,也比不过宫城。 不过两三个时辰,御龙卫便收获满满。 一筐筐的铜板,一屉屉的官银,还有摞起来足有一尺高的账簿,看到这些皇帝越发心寒愤怒。 岁娘跪在跟前战战兢兢,说了这些都是黎阳夫人吩咐他们铸造的,还说黎阳夫人也叮嘱了,不可被陛下知晓。 黎阳夫人怒极:“你胡说!明明一开始私自铸币的人就是你!是你们整个韩王府!如今倒栽赃到本宫头上,当本宫是死的吗?” 岁岁被吓了一跳,身子重重颤了颤。 她声泪俱下:“陛下明鉴,贱妾不过王府里区区一奴婢,得陛下仁慈才能在王爷身边近身伺候,若无陛下或是娘娘的吩咐,贱妾就算有千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这样做啊……” “娘娘,不是您说了么,陛下那会儿只顾着疼爱新宠陈姑娘,八成顾不到您这里,您还说了,这些都是要给陛下的惊喜呀;贱妾与王爷信以为真,还特地备了那些陈情文书和地图,想着陛下离开鄯州,这些总要面圣的。” 岁娘切切道,“这都是陛下所掌握的,旁人怎敢染指?” “这么说来,安排那些百姓们撒钱也是你们做的?”皇帝又问。 岁娘忙道:“正是,是王爷想出来的主意。” 皇帝一时间竟觉得很正常。 韩王小时候就是这样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能想出这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桥段,有时候显得很灵光,但大部分时候都愚不可及,暴露智商。 “王爷说,陛下爱热闹,更希望陛下能看到他这些年的好处……再没什么能比百姓们口口称赞更好的了,鲜花花瓣配新浇铸的铜钱,寓意好又好看……” 岁娘说着,抽抽搭搭又俯了下去。 听到这儿,皇帝已信了一大半。 这像是韩王能做得出来的事。 那些百姓是韩王安排的,那随身携带的陈情信与地图也是早就准备好的。 若韩王真想隐瞒,何必闹这么一出。 反正今日御驾启程离开,往后再来鄯州的机会几乎没有。 韩王完全可以瞒天过海。 “这个蠢弟弟。”皇帝气急了冷笑。 很快,御龙卫的人进来回话,说韩王那边也已经问话完毕。 他们呈上了方才韩王交代的文书记录。 与岁娘所言,几乎不差,都对得上。 皇帝特地将二人分开审问,要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在慌乱的情形下肯定会露出破绽。 若所言非虚,这也是最快能证明清白的方式。 显然,韩王和岁娘都过关了。 现在只剩下……黎阳夫人! 皇帝挥挥手,岁娘等人被带了下去,房中只剩下帝妃二人。 黎阳夫人坐着,腿都在抖。 她微微喘着气:“陛下……” 皇帝甩了她一耳光。 当即,她被扇得扑倒在桌案上,头上珠钗凌乱,叮当作响。 皇帝伤势还未痊愈,身子虚,这一耳光哪怕用足了力气,也远没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黎阳夫人身子一软,滑落在地,哭道:“陛下怎能听信一方之言,臣妾冤枉啊。” “你的印鉴总不是假的,这些账簿也是从你那儿搜出来的,那些奴仆朕也派人审了,都不约而同说为娘娘做事,朕问你,这个王府里有几位娘娘?” “是岁娘那个贱婢害我!他们说的娘娘就是她呀!”黎阳夫人据理力争。 “在朕没发话之前,岁娘连个侍妾都不是,奴仆们怎会称呼她一声娘娘?就算她成了韩王的相好,无名无分,顶多称她一声姑娘或娘子,何来娘娘?” 皇帝气到发狂。 他联想到了陈苏苏。 自觉对那个女人百般疼爱,极尽娇宠。 甚至在黎阳夫人生产之际,他还是选择偏疼陈苏苏。 可那个女人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伤害,险些丢了性命。 如今性命保住了,却没了男人的尊严…… 本以为黎阳夫人是值得自己信任的嫔妃,结果又来了这么一出。 果真,外面的女人都比不上发妻。 还是皇后好,一心只有他。 几十年如一日,哪怕他曾冷落辜负甚至利用了她,她也依然不改初心。 对比之下,皇帝突然很想念皇后。 黎阳夫人全然没注意到皇帝情绪上的转变,她急着为自己辩驳:“陛下!臣妾才来鄯州几日,臣妾怎会知晓鄯州有什么铜矿银矿?都是奸人陷害,陛下明鉴啊!” “念在臣妾刚刚替陛下诞下小皇子的份上,求陛下多些宽宥,多些信任……臣妾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了,若有二心,又何必如此?” 皇帝冷冷道:“你费尽心机有孕,又非要跟着一块出行南巡,不就是为了日后能登上皇后之位做准备么?你真以为,朕瞧不出来?” 黎阳夫人猛地抬眼,泪水在脸上肆意滑落。 “今日朕也给你一句准话,哪怕皇后不在了,这个后位也轮不到你!” 瞬间,黎阳夫人的心碎了一地,疼得她几乎哀嚎出声:“陛下,陛下!!我只想与你并肩,共享天下,难道陛下完全不顾念往日旧情了吗?” “你不配与朕共享天下。” 皇帝冷冷道,转身出了房门,“好好在这儿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准放她出门。” “陛下!!” 黎阳夫人的哭喊被大门深深隔断。 呜咽着只剩下绝望的伤心。 另一边,曹美人和梁婕妤凑在一块,战战兢兢。 作为没有被卷入其中的妃嫔,她们俩算是从头到尾看了一出好戏,唯一担心的,是怕自己卷入其中。 “太可怕了……陛下的脸看着铁青!”梁婕妤都不敢回忆。 曹美人安抚道:“咱们离得远,这段时日又不曾伴驾,更没有去黎阳夫人跟前走动请安,应当无妨。” 梁婕妤念着佛号,依然神思难安,“我总觉着要出事……” “别胡说了,呸呸呸。” 有时候就这样,好的不灵坏的灵。 当晚,负责看守的御龙卫发现韩王暴毙在房中,人都凉透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像是被野兽撕咬过。 原本清丽色调的华服也被染得发黑,他整个人倒在血泊中。 御龙卫不敢隐瞒,第一时间报给了皇帝。 皇帝惊愕:“怎会这样?” 太医去检查,说脖子以下没有一块好皮,就连脸上一大块皮肉都没了,甚是可怕。 皇帝手心出汗,还未定神,却又听人回禀,说韩王之死惊动了关在隔壁的岁娘,那痴情的姑娘一头碰死了。 第632章 冤!冤!冤! 一边是惨不忍睹的韩王尸体,另一边是倒在血泊中,早就没气了的岁娘。 更让在场者不寒而栗的,还有岁娘和韩王身边用血迹留下的几个字——冤!冤!冤! 皇帝不信邪,亲自去看了眼,回来后像是大病一场,卧床不起整整一天一夜。 急得太医们围在身边团团转,生怕皇帝就此两腿一蹬,那他们可就倒霉透顶。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晨光轻柔间,虞声笙来了。 何公公认得她,见她站在阶下,一身轻简,忙上前问道:“夫人,您有法子救陛下么?” 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了,何公公自然知晓眼前这女子的特别之处。 这会子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皇帝旧伤未愈,又添心病,这会远不是当初那个身强体壮、刚继位不久的陛下了,何公公很怕皇帝没命活着回到京城。 “还请夫人行行好,救活了陛下也能免去天下一场大乱……” 何公公频频躬身作揖。 虞声笙:“何公公,皇帝派人暗中盯着虞府,这件事是你去办的吧?” 何公公脸色僵硬,一时语塞。 她笑了:“别慌,我也就这么问问。” 说罢,她上前推门而入。 她没说不让人进来,但何公公还有一众太医无一人敢凑上前。 床榻上,好不容易退烧的皇帝似乎被噩梦纠缠。 梦中,数不清的女子浑身是血,哭着喊冤。 那一双双手拽着他的脚踝,抱着他的腿,仿若千斤沉,别说挪动一步了,就连呼吸都渐渐跟不上。 虞声笙给他额头上贴了张符。 又叫进来一个太医,给他提神清爽的穴位扎了两针,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昏迷不醒的皇帝总算睁眼了。 虞声笙没有开口,任凭何公公和太医们给皇帝喂药喂粥,忙活了好一会儿,皇帝总算恢复些体力,才无比复杂地盯着她。 她静静道:“我有事请陛下帮个忙。” 说是帮忙,她的字里行间却没有半点恳求讨好的意思。 皇帝紧了紧牙关:“你说。” “我想请陛下主持一场法事,亲自上香祝祷,烧纸祈福。” “胡闹!”何公公先嚷嚷起来,“你真是胆大呀!敢让陛下做这些事!唯有先帝祖宗、天地神佛才有这资格,你也敢开口的!” “不做也行,对我来说就麻烦了点;但你家陛下可是被冤魂梦中缠身,下一次再睡着还能不能醒来,可就难说了。” 虞声笙轻轻一哂,转身就走。 皇帝急了:“等等!朕答应你就是。” “陛下……”何公公惊讶。 旁人不知晓,但皇帝是亲身经历者,再清楚不过。 那种被困在梦中,上下索求无门的滋味太真实,也太可怕了。 现在回想起来,皇帝都不敢阖眼。 生怕再被拉回那个冤魂萦绕的地狱里。 “我去准备一下,还请何公公替陛下梳洗更衣,半个时辰后便是吉时,咱们这就开始。” 虞声笙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说话就准备,毫不拖泥带水。 半个时辰,足以让她将一个道场布置好。 玉浮亲自指点,像模像样。 皇帝屏退众人,由何公公搀扶着出来,一眼就瞅见了正在忙碌的玉浮。 他无比吃惊,眼睛都直了。 玉浮笑呵呵地行了个礼:“下官,啊不……微臣,也不知现在我还有没有个官职,那就草民吧!草民见过陛下,陛下万岁。” 皇帝看了看他,又看看虞声笙,显然明白二人关系匪浅。 虞声笙催促:“过来吧,别误了时辰,受罪的是你自己。” 皇帝不情不愿跪到案台前头。 她递给他一叠黄纸,上面写着某人的生辰八字。 “先烧生辰八字,后诵读经文,祛除怨气,再烧了这些符纸、蜡烛元宝,听明白了吗?”虞声笙叮嘱道,“完成一个,再继续下一个。” 皇帝一愣:“继续下一个是什么意思?” “这一叠有多少生辰八字,你就要重复多少次我刚刚说的流程,切记,务必真心真意,方能效果更好。” 再看看她给的那叠生辰八字,足足一沓厚。 皇帝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 “这些都是枉死在韩王手里的无辜冤魂,她们本来有自己的人生因果,却因韩王的贪念私欲葬送性命,你是给韩王撑腰的人,她们向韩王索命后,自然会找上你,若没有你,韩王也不会这样肆无忌惮。” 虞声笙简单解释两句,“这叫因果,你沾了就躲不掉的。” 皇帝:…… 他早就猜到自己那个弟弟并非善茬。 也清楚像这种纨绔手里多少有些人命官司。 但就像虞声笙说的那样,这种皇亲国戚有人撑腰,死再多平民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原来韩王死得那样惨是有原因的。 那几个冤字,也不是在说韩王冤,而是那些悲愤痛苦的亡灵在喊冤。 皇帝无奈,只好按照虞声笙说的做。 足足大半日诵经烧纸,诚心祝祷,这场超度的道场才算做完了。 玉浮在旁看着,不由得心生佩服。 自己这个小徒儿就是不走寻常路,当发现岁娘为首的那些女孩们因怨气太重,无法重入轮回,尤其岁娘,她既是加害者更是受害者,虞声笙到底动了恻隐之心。 岁娘被害,是情真一片却遇上残忍背叛; 她成为加害者,更是自我还不知情的利用蒙蔽。 况且扳倒韩王期间,她又为鄯州百姓做了很多事,虞声笙不愿看到这样一个本性纯良的女子因一个恶劣的男人彻底翻不了身,便想到了借用皇帝的九五之尊来渡她们。 但凡掌天下者,命格必定不凡。 由皇帝亲自来超度,岁娘也能解脱。 暮色将晚,最后一张符纸落入铜盆中燃尽。 说来也怪,随着符纸化灰,庭院中卷起一阵风,裹挟着这些灰烬越卷越高,直到越过韩王府那高高的墙头。 又是一阵风吹到虞声笙的耳边。 她听到一声满足的叹息,紧接着是岁娘温柔的感激:“多谢仙长。” 风吹到皇帝处,他也听到了一句——“事已至此,便一笔勾销吧,好自为之。” 皇帝背后止不住地发寒。 风却在这一刻停了。 他忍不住去看虞声笙:“刚刚谁在说话?你听见谁说话了吗?” 虞声笙上前收拾:“没人说话啊,我没听见。” 皇帝满脸惶恐,几乎克制不住要尖叫起来。 虞声笙给他一张符,让他晚上放在枕头下,便能安眠。 这一天忙到现在,皇帝早就撑不住了。 可他又惧怕睡着。 现在有了这张符,他反而心安不少。 说来也怪,明明他对虞声笙应该最忌惮最不放心才是,可一想到她是洪修的女儿,一想到她术法高超,深不可测,反而觉得对方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害自己。 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卑微时,皇帝已经躺在床上。 两眼看着上方,一阵唏嘘。 他到底太累了,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这一觉没有冤魂作祟,他睡得很安稳。 醒来时,日上三竿。 何公公满脸复杂地守在他床边:“陛下,您醒了。” 隔着床幔,皇帝隐约看见不远处的桌案旁好像坐着一个人。 “那是谁?”他警惕起来。 “……闻将军在这儿守了陛下一整夜。” 说话间,闻昊渊起身:“见过陛下,内子命我来替陛下守着,陛下这一夜应当无事。” 皇帝松了口气。 这两口子还算有点谱。 “你……虞四人呢?” “我家夫人说了,等陛下醒了,吃饱喝足有了精神她再过来说话,这样两边不误事。” “你现在就知道你家夫人,哪里像个威武一方的将军!” 第633章细查 谁料闻昊渊答得很顺口:“听媳妇的话,能保家宅平安,家人顺遂,日子美满富足;我也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陛下忘了不成?” 皇帝:…… 原以为闻昊渊这样愿意被妻子拴着是件好事。 起码这样强悍的男人有个软肋,对上位者而言更容易拿捏。 可皇帝万万没想到,最后是这个软肋本身拿捏了闻昊渊,反倒将他这位九五之尊抛到一旁。 “陛下,何时能收回旨意,取消赐婚?”闻昊渊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皇帝已经很烦他了。 “你夫人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么?我先跟她说完了,再说别的吧。” 闻昊渊便一言不发离去。 待皇帝洗漱更衣,用罢了粥饭汤药,虞声笙才姗姗来迟。 “有什么想问的,问吧。”她开口道。 皇帝气闷。 安静半晌,他才道:“岁娘是你的人?” “是我救下的人,并非我的人。” “隐瞒矿脉,私自铸币,伪造账目这些……你都有参与吗?” “关我什么事?”虞声笙觉得莫名其妙,“这些东西我都没插手,我不过是让陛下早点知道这些真相,免得继续被蒙蔽。” “好,好个早点知道。”皇帝嘴角紧了紧,“你有没有陷害黎阳?” 听到这儿,虞声笙笑眯眯地看过去。 果然啊,到底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两个人。 哪怕皇帝此刻对黎阳夫人已恩爱大不如前,甚至有些厌恶,但他依然怕有心之人栽赃嫁祸。 他依然……还是想替黎阳夫人查个清楚,免得真冤了她。 “那些铸造的钱币还有银锭子,陛下都看过了吗?”虞声笙反问。 “看过。” “银钱数量和账目上的应该对得上吧。” “确实。” “那陛下有没有去查过矿脉的开采与存储的预测?工部有官员就擅长此道,据我所知,陛下此番南巡,身边带了不少六部的能人,他们没有介入此事么?这可是关乎国本的大事,光是私藏矿脉,拒不上报一件事,恐怕单凭黎阳夫人的一品皇妃之位是挡不下来的。” 言下之意,黎阳夫人必定难逃国法。 皇帝却听懂了她的另一层含义。 “你是说……铸造出来的银钱远不止这些,这些账目都只是伪造出来,掩人耳目的?”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只是猜测,我并不能确认。”虞声笙轻轻摇头,“不过,陛下细想,如果是你开采了这一片矿脉,并打定主意私自铸币,你会将这些数额都如数如实的记下么?” 皇帝想到了什么,闭了闭眼睛。 “还有,如果真有一大笔银钱不知去向,这些钱花去了什么地方,陛下应该心里有数;身为王爷,身为皇妃,他们本身就有旁人难以匹敌的财富和地位,钱财应该只是工具。” 虞声笙点到为止。 她安静下来,时机恰到好处。 皇帝呼吸越来越紧,似乎在生气。 “朕……问你最后一件事,陈苏苏和黎阳夫人到底是不是一开始就认识?” “天下之大,但凡相遇,皆有缘分,陛下您说呢?” 虞声笙留下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就笑着告辞了。 敞亮的厢房里,日头穿过窗棱上糊着的碧纱落了一地金辉,灰尘们在半空漂浮,洋洋洒洒。 何公公战战兢兢地看着皇帝的脸色变换。 “陛下……” “难怪,难怪!这就说得通了!”皇帝冷笑道,“朕宠幸陈氏女时,她那般大度,一点都不像她;从前在后宫,但凡多一个得宠的美人,她都要闹一会儿,朕还觉得这次很奇怪,她像是突然明白事理了。” “若陈氏女是她安排来的,那一切就顺了。” “先安排陈氏女勾住朕的心思,她再抓紧时机做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皇帝眼底冒火,“来人!去彻查黎阳夫人身边的每个人,只要会喘气的,一个不准漏!” 巍巍皇权之下,没有查不到的肮脏。 不过半日的功夫,皇帝便得到确切消息。 那些账目果真是造假的,黎阳夫人早就送出去一大笔银钱,金额之大,让人听了都咋舌。 这些钱无一例外,都拿去贿赂官员。 皇帝看到这些真相,反而面色平静,半点不见喜怒。 越是这样,何公公越是胆战心惊,低下头安静伺候,打定主意不发一言。 皇帝让黎阳夫人来见自己。 终于得见天日的黎阳夫人跪倒在他跟前哭诉求饶,大喊冤枉。 多日被担忧折磨,焦虑又使人格外憔悴。 是以哪怕素装淡容,也瞧不出她半分楚楚。 有的只是年岁上来后的无力。 皇帝将那张写满贿赂官员名单的纸摔在她脸上:“看看清楚,看清楚了想清楚了,再回朕的话。” 黎阳夫人眨眨泪眼,捡起那张纸看了起来。 越看她的手越抖。 到最后,她嘴唇也跟着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你不说?那朕来问你,这上面的人你可识得?” 黎阳夫人先摇摇头,后又点点头,垂泪不断:“陛下,臣妾知罪,臣妾只是想……让他们替臣妾多说点好话,别的臣妾绝无他念。” 她知道这一次不说实话根本过不了关。 皇帝既然能查到这些人,就一定查到了更深处。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时候,越是狡辩越会惹来大祸。 “陛下您知晓的,臣妾一心只想着能堂堂正正站在您身边,与您情意相投,与您并肩而立,臣妾没想过用这些银钱去做伤害您的事情!臣妾待您一片真心,天地可表!” 黎阳夫人真情切切,声泪俱下。 她以为这一次的彻底坦诚表白,会让皇帝多少心软。 可她不知道的是,皇帝已在心中将她与陈苏苏连在了一块。 陈苏苏是找不到了。 且那个虞四表明态度要护到底。 皇帝正憋屈,找不到罪魁祸首出气。 突然冒出来的黎阳夫人直接将这一连串的事情串在了一起,完美闭环。 是了,黎阳夫人诞下小皇子。 她肯定不希望宫中再有其他女人怀上龙裔。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皇帝彻底不能人道,也就相当于给了小皇子另一重保障。 作为皇帝的老来得子,又是幺子。 若皇帝不知晓这些,必定会对他有所偏爱。 这么一来,黎阳夫人的谋划刚好得逞。 望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女子,皇帝心中没有半点柔软,全是厌恶。 “来人,把她带下去。”他一句话都懒得跟黎阳夫人说,吩咐左右,“没朕的命令,她不许离开自己房中半步。” “陛下,陛下!”黎阳夫人哭诉了半日,没有得到宽恕,也没有得到训斥,反而是彻底的无视,她六神无主。 御龙卫将其拖拽了出去。 黎阳夫人又被关进了那间小院。 整日不得出门,她以泪洗面,越发将岁娘等人恨到骨子里。 匆匆下葬了韩王,这场丧事仓促得连路人都看不下去,只觉得古怪。 但无人敢当众议论皇族的事情,鄯州百姓也只觉得想不通。 韩王被随意葬在了某一处不知名的坟地里。 说是葬了,其实暗地里被皇帝命人直接丢去了乱葬岗喂狗,尸身被啃得七零八落,那坟地里的,不过是韩王素日里穿戴的衣帽。 皇帝恨透了黎阳夫人,也恨透了韩王。 潦草处理了丧事后,皇帝再也不想南巡,干脆留在鄯州狠狠治理了一番官员腐败问题。 时隔大半月,这场轰轰烈烈的整顿才算消停。 御驾重新启程。 这一回,百姓们送皇帝送到了城郊。 没有鲜花,也没有撒钱。 韩王府被封禁。 黎阳夫人所居的小院里,留下了几人伺候。 第634章被弃之人 黎阳夫人猛地惊醒,外头日已至中庭。 心跳咚咚,说不上来的慌张。 好像……四周有点太安静了,虽然说昨日也很安静,但没有这样的,一点声响都听不到,甚至连伙房的半点嘈杂都被隔绝了似的。 “来人,来人!!”黎阳夫人高呼不断。 很快宫婢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一只食案。 宫婢匆匆将食案摆在桌上,转身走向黎阳夫人:“娘娘,您醒了?” “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不到小皇子的哭声,早晨乳母给他喂过奶了么?”黎阳夫人边问边起身。 宫婢的眼神躲闪:“回娘娘,已经喂过了。” “快让乳母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 见宫婢不动,她蹙眉催促:“快点去啊,陛下只是软禁了本宫,并未不许本宫见小皇子。” 那是她的亲生子,她是亲娘。 身为母亲想要见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 过去被禁足的这些时日,她也是天天能见着儿子的。 宫婢终于瞒不住了,哭道:“娘娘,小皇子已经被陛下带走了……您,见不到了!” “什么叫被陛下带走了?陛下带着小皇子在料理政务么?”黎阳夫人一阵欣喜。 只要自己的儿子备受重视疼爱,那么皇帝迟早会原谅她的。 母凭子贵,这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宫婢跪下拜倒:“娘娘,陛下今儿一早就启程回京了。” “什么?” 黎阳夫人错愕。 半边银纱羽缎的衣裳还挂在肩头,她猛地转身,连衣裳还没穿好都顾不得了:“你浑说什么,陛下怎会启程返京,南境就在眼前,陛下不去巡视的么?” “昨个儿夜里还没任何动静的,今儿天不亮就有御龙卫的人来传陛下口谕,说陛下即刻动身返京,请娘娘留在鄯州,替君善后。” 宫婢泪水不断,“陛下不许任何人提前告知娘娘,否则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黎阳夫人张了张口。 突然回过神来一般,她猛地冲出门外。 果真,外头一个守卫都没有。 之前连大门都出不去,如今却能一路跑到园子外头。 偌大的韩王府,只剩她一个主子。 皇帝还算心软,给她留下了身边伺候的宫婢,其余的人一并带走。 并从外头将韩王府封禁。 黎阳夫人要想出府是不能够的,偏门外有护卫士兵把守,唯有手持令牌负责采买的婆子可以出入,且每日只能出入两次,每次出府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当得知这一切,黎阳夫人陡然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将她困在韩王府,自生自灭。 后半生都不许她再踏入京城一步。 “陛下,陛下……你怎能这样心狠,叫我们母子分离!陛下,黎阳待你一片真心,你怎能完全不顾念旧情,你忘了不成,当初要是没我,你早就没命了,哪里还能坐在这龙椅上!” 她哭得几乎晕厥。 伤心愤怒过度,她口无遮拦。 将这些年憋在心里,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远远的屋顶上,虞声笙静坐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结果并不在她的预料之外。 是皇帝能做得出来的。 平心而论,身为帝皇,他已很仁慈了。 若是换成另一个人,黎阳夫人不一定有命留下。 看了一会儿,虞声笙离开了。 韩王府的这段公案算是告一段落。 岁娘大仇得报,去地府报道去了;那些可怜的无辜冤魂,也得皇帝超度,得了一份福报往生去了。 等了这么久,这个结果还算让人满意。 至于那些被黎阳夫人私铸的银钱,虞声笙也没带走,而是在存放这些银钱的地库门上贴了张符,又给皇帝留了张纸条,请皇帝将这些银钱走个明面,算是从国库中拨款,专门留在鄯州,留在这个南境十三州的入口处,专用于帮扶鄯州乃至南境十三州的穷苦百姓,尤其是那些家贫读不起书的孩子。 皇帝看到纸条上的信息时,嘴角抽了好一会儿,还是照办了。 无论对公对私,这都是好事。 百姓们不会知晓这些银钱真正的来源,只会对皇帝感恩戴德。 皇帝也知晓这是收拢民心的善举,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这事儿被虞声笙主导,他总觉得自己被牵着鼻子走,多少有点不爽。 此刻,屏州。 皇帝的御驾停在鄯州,已让南境首府的屏州上下紧张。 还没想好如何打通关系,如何能在陛下跟前博一个好印象,皇帝的发落便如滔滔江水,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了下来。 首当其冲,便是知州戚琅。 戚琅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位宫妃的胆大妄为而被牵连。 皇帝彻查官员贪腐受贿,戚琅自然也没能逃过。 这些年留下的蛛丝马迹都成了将他拽入牢狱的铁链和枷锁。 证据确凿,又无人替他说情,戚琅很快锒铛入狱。 皇帝发现了屏州丢失女孩的奇案,更发现自己女儿晋城公主也曾卷入其中,甚至徐家的外孙女也不知所踪,他愈发怒不可遏,惩处起来毫不留情。 从入狱到宣判,再到行刑。 前后不超过五日。 戚琅的乌纱没保住,项上人头也没保住。 屏州的父母官没了,街头巷尾到处都充斥着百姓们的议论,还有那些没了女儿的人家,更是哭到府衙门外。 孟府内外,人心惶惶。 “怎么办呀,咱们这会儿该怎么办?上头不会查到咱们家吧?”孟家太太忧心忡忡,不断在房里走来走去,焦心不已。 自从戚琅被砍了脑袋,孟家就陷入这种迷茫又不安的状态里。 老太太病着,这么久了未见好转。 孟老爷是个外强中干的,真遇到大事时,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孟家太太又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女眷,更不知如何应对。 至于孟文观,家中长辈都这样了,他早就躲在房中装鹌鹑,原先也没瞧见他有多用功奋发,这会子倒是整天捧着书本不离手,作出一副刻苦模样。 高书宁远远瞧着,时不时一阵冷哼。 “姑娘,东西都张罗得差不多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竹露来问。 “等老太太咽气。”高书宁仰头看了眼澄澈的天空,“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这几日。” “老太太当真……熬不过去么?” “仙长说过,大事一出,老太太熬不过七日;对孟家来说,那位戚大人就是顶上依靠的天,天都塌了,老太太怎能继续坚持?”高书宁轻叹,“可惜了,子孙后代无用,平白连累祖辈。” 竹露却道:“我说句冒昧冲撞的话,要不是他们没将爷们儿教好,一个个地都教成这个样子,这府里也未必是如今模样;只顾着要求儿媳孙媳如何如何,却不睁眼瞧瞧自家儿郎是否争气,难不成娶了媳妇过门,是指望媳妇来撑门户的么?传出去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这话直白又残酷。 高书宁恍然大悟。 她看向竹露:“你这话说得对,一语惊醒梦中人。” 竹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去:“我不过实话实说,姑娘其实看得比我明白,不过当局者迷罢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一婆子匆匆进来。 抬脚上台阶时,还差点绊了一跤。 婆子着急慌忙地稳住身形,气喘吁吁道:“大奶奶,太太让您过去呢,老太太那屋怕是不妙了!太太让您赶紧请孙太医过去瞧瞧。” 高书宁瞳仁微缩:“知道了。” 她当即动身,领着孙太医往老太太房中去。 见一屋子奴仆都跪在屏风外头,里面隐隐传来哭声。 孙太医进去给老太太把脉,不消一会儿,便眉头紧皱,轻轻摇头。 孟老爷慌了:“孙太医,你先前不是说家母还有半年的么?” 第635章鬼门关 “老人家本就体虚,受不得惊,之前还稳得住,病情急转直下必有缘故,我倒想问问孟老爷,这些时日可有惊扰到老人家?” 孙太医也很纳闷。 孟老太太的身子已近油尽灯枯,现在基本上都是熬着。 但也没有那么快人就不行的。 “这……”孟老爷迟疑了,去看身后的孟家太太。 因为这段时日榻前照顾的,都是他妻子。 “我都好好伺候着的,绝没有让老太太受惊呀。”孟家太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就连外头传得风风雨雨的戚琅落马一事,她都不敢透露半个字,也让底下的奴仆不准议论。 就怕老太太知晓了一个撑不住,驾鹤西去。 这般小心翼翼,还是没能躲过去。 高书宁一眼瞧出孟文观的不对劲。 方才公婆正与孙太医说话,孟文观就直往她身后躲,好像不敢听似的。 高书宁顿觉不对,立马出声:“你脸色这么不好,可是祖母的病吓到你了?别担心,老太太平日里最疼你了,但凡与你无关,老太太怎会舍得你担惊受怕。” 孟文观顿时慌了,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求祖母拿个主意,家里家外多少人都因此六神无主的,我瞧着祖母调养了这些时日,应当……无碍的,孙太医不是说了,她还有半年的寿数么。” 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你到底跟你祖母说了什么?”孟老爷怒极。 “我、我只是问祖母拿个主意,戚大人被皇帝拿住了错处,直接斩首了……我、我也是心慌意乱,生怕牵连到自身,祸害了全家。” 孟文观反而觉得委屈起来。 要不是他时常在戚琅跟前走动,几乎是府衙的红人,他也不会慌成这样。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孟文观都有点怨父母。 若非他们望子成龙,对他期待过高,他也不会豁出去抛头露面…… 高书宁惊愕地看着丈夫,荒谬中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是孟文观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人的自私是刻在骨子里的。 大难来时,他想的绝不是保全全家,而是先顾着自己。 老太太病了又怎样,照样要被他薅起来给自己想办法。 至于会不会刺激得老太太病情加重,不是当时孟文观考虑的东西。 “逆子!”孟老爷狠狠扇了他一耳光,“逆子啊!” 孟家太太泪如雨下,只会念叨着怎么办了。 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细若游丝,神志不清,一只脚已迈入鬼门关。 孙太医无奈:“我是没本事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顿时,一屋子人又哭了。 尤其孟家太太,哭得声音最大。 孙太医走后的当天下午,老太太咽气了。 她到底没能撑到半年。 孟府上下张罗起老太太的丧事,孟老爷提出要风光大办,而孟家太太却觉得不适宜在这个节骨眼上太过张扬,还是节俭低调些得好。 两口子因这点小事又闹得不欢而散。 作为孙媳,暂时是没资格越过公婆对老太太的丧事指手画脚的,高书宁乐得清闲,吩咐自己院中的奴仆换上素服,她也跟着换下鲜艳的衣衫,卸掉满头珠翠首饰,只戴着小巧不起眼的银钗玉簪,开始为老太太服丧。 这样也好,所有贵重物品都入了箱笼。 等时机一到抽身走人时,也不必担心落了什么。 那边一家三口互相埋怨,闹得脸红脖子粗。 这边高书宁慢慢悠悠,打点一切,如此清闲的身影落在孟文观眼中就格外刺眼了。 “你倒好,关起门来什么心都不操,哪里像家里的媳妇!”孟文观连着被父母指责,心情不好,语气更差。 高书宁才不惯着:“老太太病重时,我日日去榻前服侍汤药,你在哪儿呢?现在来做个孝子贤孙了,装给外人看看就得了,别在我跟前装腔作势。” “你身为孙媳,给老太太侍疾是分内之事,你还邀功?” “我何曾邀功?我不过是提醒大爷,舌头向外说别人的时候最好看看自己,你别说老太太的死跟你没关系,惹恼了我,就怪我一时忍不住去外头说,到时候坏了大爷的名声可别怪我。” 高书宁冷笑,“说起来就是我学着大爷呢,我一妇道人家懂什么,一时慌了神便跟大爷似的,到老太太跟前告状,求拿个主意。” 孟文观恼羞成怒,拿起案上一只花瓶就对着高书宁砸去! 高书宁反应快,低头躲过。 花瓶重重砸倒了一旁的高脚香几,连带着上头摆着的一盆花都给砸倒了。 顿时满地碎片,一片狼藉。 “你——”高书宁咬牙,愤怒不已。 不敢想,刚刚要是她没躲过,这一下搞不好能要了她的命。 孟文观也吓了一跳,不敢去看妻子愤怒的眼睛,连忙退到屋外,边走边嘴硬:“这回就先饶了你,等老太太的丧事办完了再说。” “还等?”高书宁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我已等得够久了。” 她不依不饶追上去,非要孟文观给个说法。 两口子一路从内宅吵到了外书房。 多少眼睛盯着,让暴怒的孟文观不敢继续下狠手,但却不影响他和高书宁撕扯衣衫,打得不可开交。 高书宁脸上挂了彩,一只眼睛都肿了。 孟文观怒不可遏:“你个泼妇,等我休了你!” “好呀,你休书给我便是!我倒要看看,老太太前脚办丧事,你后脚休妻,你孟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高书宁从袖兜中摸出一张纸,“横竖咱俩也过不到一块去,你不如在这放妻书上签个字,咱俩好聚好散,和离好了。” 孟文观已被她闹得不胜其烦,只想快些安静。 一把夺过放妻书,潦草看了一遍,他便拿起笔墨匆匆落款。 高书宁又提醒:“别忘了你的印鉴,我怕你到时候反悔又不肯放我走了。” 孟文观啐了一声:“我就是挽留路边的阿猫阿狗,也绝不会对你这样的女人有半分留恋!你本商户女,你我本就不配,这婚事是你高攀在先,我早就不想要你了。” “好,好得很!我身为商户女也瞧不上你这样好吃懒做、装模作样的虚伪君子!又蠢又坏,心眼还多,偏还用不到正处,当真叫人替你害臊!” 高书宁牙尖嘴利。 孟文观不再犹豫,飞快留下一枚朱红的印鉴。 高书宁劈手夺过放妻书,叠好放入怀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留下竹露安排搬装箱笼,自己先去了府衙户籍处将放妻书过了官府明面。 既然要断,那就断个彻底全面。 高书宁明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办完这些,她长舒一口气,回到孟府时,刚巧撞见孟家太太正拦着竹露。 竹露倒也硬气,只身一人阻挡她,让身后的奴仆小厮别停手,继续搬。 “这是我们姑娘的东西,为何不能搬走?我说太太,你伤心过度哭肿了眼睛,奴婢能理解,可你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吧?” 这里没有高书宁的嫁妆。 有的只是日常物件。 统共没多少箱笼。 孟家太太见高书宁来了,冷冰冰嘲弄:“你看看你的好丫鬟,真是随了自家主子,没大没小,不分尊卑!” 高书宁挡在竹露前面,低头轻问:“搬得怎样了?” “都差不多了,这是最后一件。” “好,让他们送上马车吧,咱们即刻回去。” 孟家太太发现自己被无视,更为光火:“婆母与你说话,你就这样目中无人,简直大胆!打量着我不敢教训你么?” “自然不是。”高书宁转脸莞尔,“婆母教训媳妇,谁敢说个不字,可我如今已不是你孟家媳,你要教训,还是等你儿子再娶吧。” 第636章天都塌了 孟家太太惊愕不小,倒抽一口凉气。 等她追上去,高书宁已和竹露上了马车。 还好之前已经把嫁妆等物搬得干干净净,现在抽身更轻松方便,高书宁忍不住哼了不知名的小曲,抬手撩起帘笼看到了追出门外的前任婆母。 她笑眯眯地点头,表示告别。 孟家太太自然看到了,气得捶胸顿足。 可到底不敢闹得太明晃晃,否则就真捂不住了。 气急败坏地找到儿子,孟家太太质问一番,孟文观大大咧咧地承认,说确实签下了放妻书。 孟家太太大吃一惊,狠狠给了儿子一耳光。 “都这个节骨眼了,你为何还要闹出这些事儿来,你是嫌家里如今还不够乱,是吗?”孟家太太悲愤交加,头一次觉得儿子是烂泥扶不上墙。 “娘!祖母已经死了,是我一念之差导致的,我也没想过她的身子已破损成那样,连一个消息都扛不住!过往不都是祖母拿主意的么,我先告诉她这桩大事何错之有?现在闹成这样,难道你要我背上不孝的罪名么?” 孟文观脑子清晰无比,“我已被爹连累至此,决不能再踏错一步!” 孟家太太冷静下来,怔怔地望着儿子。 “推给爹,你也不乐意,爹原先那样孟浪的作态就已闹得满城风雨,名声尽毁……再背上一个祖母的死,咱们孟家一门两个男丁都要折进去,到时候娘要怎么办?” “那依着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高书宁不是被休弃了么,正好啊,我们对外便说是她气死了祖母,是她不孝,所以我们孟家才会不要她!” “可、可你们不是和离的么?不是休妻呀。” “那有什么关系,流言纷纷,谁又能上门来查清这种家务事?你与爹爹一块出面,坐实了她的不孝,一个不孝害死婆家祖母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出路?娘你说是不是?” 孟家太太脑子嗡嗡的。 简单想想,好像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把所有一切都推到高书宁的身上。 即便她日后知晓,闹上门来,那时也一定早就名声尽毁。 等事情平息,老太太丧事办完,他们孟家还可以重头再来。 最重要的一点,她的宝贝儿子不能出事。 孟文观必须好好的。 “对对,你说得对,那就这么办好了。”她呢喃着,“要怪就怪高家心存贪念,妄图高攀,要是没这门婚事,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么,都怪她自己。” 见说通了母亲,孟文观喜出望外。 他知道,只要母亲答应了,父亲也一定会答应。 这件事对孟老爷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很快,孟家上下达成一致,对外说孙媳高书宁忤逆不孝,气死病重祖母,如今已被休回娘家,孟家为此大办丧事,一家三口在老太太的灵堂上扶灵烧纸,泣不成声。 周围街坊邻居见了,无不议论纷纷。 有的说孟家倒霉,摊上这样的媳妇; 有的说孟家自己也不积德,别忘了原先发生的事儿; 还有的直接说孟家就该由高家女这样的泼辣妇人教训,指不定还能好些…… 总而言之,事情的发展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 骂高书宁的也有,但远没有想象中多。 太阳底下没有秘密。 屏州和团州也不是隔着千山万水。 没过两三日,回到娘家的高书宁就听到了传闻,气得她差点掀翻桌子,正准备叫上家丁去孟家大闹一场时,嫂子王茵晓拦住了她。 刚刚出了月子的王茵晓略显丰腴。 她理了理小姑子的鬓发,又替对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柔声道:“你现在登门闹大,只会如了他们的愿,叫那些不明就里的人真以为咱们高家的闺女是何等蛮横的妇人。” “那、那就这么算了不成?” 高书宁的性子可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 “急事缓办,越是这个风口浪尖,你越要能稳得住,除非你能一击必中,你说孟家那老太太是被孟文观气死的,你有证据在手么?” “没有。”高书宁垂头丧气。 “那不就结了,人嘴两张皮,说什么的都有,你要总是放在心上,拿他们当回事,那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嫂子我晓得你待我好,只是我咽不下这口气,又怕坏了咱们家的名声,连累到你还有大哥。” 见小姑子终于会替家人考虑,王茵晓内心感叹了一句不容易。 她又浅笑道:“是非黑白在于人心,再说了,他们不总是商户女商户女地喊咱们么,咱们当然要将商户女重利私心坐实。” 她贴在高书宁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样行么?”高书宁惊讶,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 “不试试怎么知道?” 王茵晓眯起眼,“他们既然想栽赃,想把这盆脏水泼到咱们头上,不如咱们就把事情摊在明面上,他们说的我们认,那么我们说的,他们也得乖乖认下。” 流言蜚语传了很多天,无论屏州还是团州都不缺喜欢看热闹的老百姓。 何况是这种家长里短,孙媳害了祖母的八卦。 孟家还乐在其中,以为自己的毒计已成。 高书宁果然如他们所料那样,不敢声张,或者就算声张了也没什么用,毕竟没人愿意去听一个被休弃了的妇人的辩白。 名声、贞洁,就是烙在妇人身上的枷锁。 孟文观卸掉了心头一块大石头,整个人轻松许多。 然而,好景不长。 老太太丧事办完,头七刚过,另一个流言却传到了屏州。 孟家太太还是听之前交好的女眷们提起的。 她们前来探望,略坐了一会儿便有人说起这件事。 “我怎么听说,高家女是替你们孟家瞒了个天大的秘密才被迫离开的?还说什么,你们孟家为了让她闭嘴,甚至还给了不少孟家祖产。” “哪有的事儿,怎么可能!” 孟家太太根本不信,连连摆手,“这样稀奇的胡话也能当真的吗?那不要脸的小蹄子多半是被我们揭了老底,这慌不择路,胡乱说话了。” “也对,谁家会把祖产分给媳妇,那得是多大的秘密呀,要用这么多东西来隐瞒。” 几人笑了。 谁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外头的谣言愈传愈烈,隐隐有不可收拾的势头。 孟家太太突然觉得心慌,忙让人去找账目来查,这一查可不好,很多账目对不上,再寻人来问,她才发现原来那些祖产早就易主! 现在那些庄子上的管事都换了一波,不再听命孟家做事。 “天呐!天要塌了!”孟家太太惊呼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自己还倒在空荡荡的厅堂里,身边一个丫鬟奴仆都没有,大家都聚到孟老爷的房中,里三层外三层跪得严严实实。 孟老爷发了狠,非要找出在祖产上动手脚的内鬼。 多少管事挨了打,甚至有个体弱生病的直接没撑住,当场没了气。 一屋子人战战兢兢,谁也不敢抬头。 见孟家太太来了,孟老爷愈发怒火中烧:“你还好意思来!!管家是你这样管的么?管来管去的,连我孟家祖产都管没了,你说,是不是你将祖产变卖,拿去贴补你的娘家了?!” “哪有的事!!我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做啊。” “到底是谁,是谁!!” 孟家太太一个激灵想起来了。 那些流言里不是说了,孟家为了让高氏女守口如瓶,不准秘密外泄,所以才给了祖产,甚至连和离都说成是休妻,就是为了能瞒天过海,做戏做全套。 孟家太太抖着声音:“该不会是、是……” 第637章镇魔碑 孟家两口子拿出了前所未有的齐心协力,很快将祖产的账查得清清楚楚。 查清楚了反而更糟糕。 孟老爷险些厥过去。 孟家太太这回倒是撑住了,看着那一纸空空的账簿,欲哭无泪。 谁能想到,本以为是给高书宁的刁难,却成了让人家钻空子的机会,高书宁不愧是商户女,即便从未真正做过生意,但其中的门道她一看就明白。 想要瞒天过海,将孟家祖产偷天换日,对她来说并不难。 联想起前面一系列的事情,孟家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哭着去摇已迷茫半日的丈夫:“报官,报官呀!!” “够了,还报官?你还嫌闹得不够丢人吗?” 孟老爷回过神,又心疼又怒火中烧,“你管家到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还好意思去报官?我竟不知你哪里来的脸!” “要是现在不报官,往后咱们家靠什么度日?要是让宗族耆老他们知晓了,那就更难办了!”孟家太太这会脑子灵光得很,一下子就觉察出问题的关键。 可孟老爷坚持不肯。 “老太太故去,文观又没个支撑,要是彻底败坏了门楣名声,咱们家才是真完了。”他拼命摇头,“你给我把嘴闭紧了,一个字不准说。” “外头已传得沸沸扬扬,岂是我们不说他们就不知晓的?”孟家太太觉得匪夷所思。 她虽知道丈夫遇事软弱,却没想到他这样无能。 “那就出面澄清!!就说不是休妻是和离,是他们两口子过不下去了,不得不和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给我把这事儿捂住喽!否则,文观不休妻,我可要休妻了!” 孟家太太愣住半晌,木木地闭上嘴。 这场闹剧戛然而止。 任凭外头流言纷飞,孟府内却无人再提。 孟家太太一开始也想解释一下,但无奈议论的人太多,她又不能挨个找上门去澄清,反而显得很刻意。 见丈夫脱手不管,她也有样学样,当了个甩手掌柜。 至于孟文观……他倒是还没放弃,一直在到处寻找人脉机会,希望能遇到贵人,有朝一日脱离泥潭。 而孟家那份落到高书宁手里的祖产,被她转手又卖给了孟家祖宗长辈,这事儿是后话了。 湘州与涟州交汇处,三江汇集。 镇魔碑就伫立在此。 远远看去,镇魔碑混入一片河岸淤泥中,一时间找不出准确位置。 江风凌乱,吹得虞声笙衣角翻飞。 手持卦盘,卦象变换不断,灵光在不同方位游走。 她掐指细算,眉心微蹙。 拨开足有一人多高的乱草,她只身潜入,终于在一片不起眼的芦苇荡中找到了只露出一个碑角的镇魔碑。 抬手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灰尘。 虞声笙又从怀中摸出一包香灰,围绕着镇魔碑深深埋了下去。 刚埋入,镇魔碑似乎欢喜得很,周身一震,那些泥浆石块从它四周滑落,露出白玉雕刻而成的碑身。 那些香灰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如浮尘萦绕在镇魔碑四周,慢慢侵入玉石深处,逐渐消失。 耳边的风卷起一声满足的感叹。 紧接着,那刚刚滑落的泥浆石块重又聚集,将镇魔碑又藏了起来。 虞声笙抬手摸了摸碑角:“辛苦了,这么多年镇守南境,你功不可没。” 原本冰凉的玉石质地突然温暖了一下。 虞声笙知道,那是镇魔碑的回应。 这些供在祖师爷跟前的香灰满载功德与灵气,可稳固镇魔碑的力量,稳住三江太平。 “道友。”一个温柔的声音灌入她的脑海,“我撑不了太久,还请道友快些。” 这是——镇魔碑的声音。 “好。”她又抚了抚碑角。 从鄯州回去的路上,她先后三次绕来镇魔碑这里,不让闻昊渊靠近,也不让玉浮多问。 办完这些事,三人才折返。 这一趟出门足足月余之久,清风观里众人思念不已,尤其晚姐儿对虞声笙,见到娘亲的那瞬间,她不管不顾冲进了母亲的怀中。 好一阵撒娇,晚姐儿搂着虞声笙的脖颈不肯放。 “娘,你怎么才回来呀,晚姐儿想死你了。”女儿嘟起嘴,很是委屈。 “你不想爹爹吗?爹爹也一样出去了很久啊。” 闻昊渊表示不公平。 “也想爹爹,但是更想娘亲。”晚姐儿压根不会一碗水端平,她就是更偏爱母亲。 虞声笙搂紧了女儿,在她脸上亲了又亲:“好孩子,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你功课习武练得怎么样?” “一日都不曾落下呢!”晚姐儿兴奋道,“我才不会让娘亲失望。” 小丫头眼睛放光,一副你快考我的跃跃欲试。 虞声笙当然很捧场。 和闻昊渊一起,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发问,还真没难倒这小丫头,晚姐儿不但对答如流,还有自己的见地,很是不错。 最后,她还将原先学到的拳法打了一套。 闻昊渊说,确实比之前进步不少。 一家三口正沉浸在团聚的幸福中,晚姐儿突然说:“晴姐儿要跟她娘回去了。” 孩子有些失落难过。 虞声笙摸摸她的头:“好,娘知道了。” 有些离别在所难免,这些事都需要晚姐儿自己去理解,去度过,虞声笙很明白说再多也是无用的,作为父母,她只要和闻昊渊陪在女儿身边就行。 略休整了一番,虞声笙就去见了晋城公主与徐诗敏。 二人显然已准备好返程。 屋子里的行装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离开前见不到你了呢。”晋城公主笑道。 “我与殿下的缘分不至于这样浅,总归还是能见到的。”虞声笙又看向徐诗敏,“你不留下多住些时日么?” 徐诗敏抿唇一笑:“这不是等你留我么。” 虞声笙再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错愕。 徐诗敏又笑:“你才是这里的主人,哪有主人不发话,我这个当客人的就擅自做主留下长住,这可不合礼数。” “好呀,你个徐娘子好深的心计,刚才你同我是怎么说的?要跟我一块返京的,怎么这会子又说要留下了?”晋城公主哭笑不得,半开玩笑。 “殿下要走,我这与殿下同行之人自然不能擅自留下,可要是道观主人要我留下呢,我也想做个顺水人情。”徐诗敏倒是毫不掩饰,“要是虞四不留我,我就跟殿下回去,横竖两头都有出路。” 这话把虞声笙和晋城公主都逗笑了。 晋城公主有些羡慕:“你就好了,无事一身轻,我却不行……母后还在京中等我。” “我自然比不得殿下,殿下是要去做大事的。”徐诗敏莞尔,“殿下拿自己与我比,实在是折煞了。” “行吧,反正你们什么好话都能说。” 晋城公主轻哼,又是一脸皇族傲娇自信,“等我料理了这些事,自然会回来找你们的。” “鄯州的事情你都知晓了吧。”虞声笙道,“皇帝已启程两三日,你是要追上去么?” 晋城公主敛起嬉笑:“不必,我慢慢悠悠跟在后头就行,我这一趟是来游山玩水的,父皇在鄯州,我在花州,没两日路程的功夫我都没去拜见,何必现在着急忙慌地露出马脚。” “殿下思虑周全,看样子不必为你担心了。”虞声笙莞尔。 “那可不成,你得替我担心,替我想着。”晋城公主娇娇说道,“不然我可不替你送信。” 徐诗敏:“真要这样,那我就辛苦跑一趟,我替虞四送了这家书吧。” “好你个徐娘子!拆我台!” 晋城公主笑着,就要来拧她的脸。 虞声笙也跟着乐了,忍不住起哄。 一时间屋中欢笑一片。 恍惚间,虞声笙有种还待字闺中,与年纪相仿的手帕交天真玩闹的错觉。 好像青葱少女时期的空白,都在这一刻得到弥补。 第638章名利双收,换回闻家大哥 晋城公主一行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像真的是来游山玩水一般。 冯承一觉醒来,得知公主的车队已出城,着急忙慌穿戴,赶着要出门相送。 虞声笙给他送了口信。 让他不必着急,殿下不愿惊扰花州百姓,更不愿给当地父母官添麻烦,还夸了花州治理不错,虽还称不上物阜民丰,但已比从前强了很多。 冯承得了夸奖,满心欢喜地舒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这位清风观的仙长还认识如此贵人,真乃我花州之幸啊。” 念及此,他将调任的申请收好,打定主意要在花州深耕,做出一番亮眼的政绩来。 戚琅被查,丢了脑袋也丢了乌纱一事让南境地界的官员个个惶惶不安。 其中不乏原先就与戚琅有来往勾结的人。 比起他们,冯承就坦荡踏实多了。 没做过亏心事,也没做过什么坏事,这一刻他才明白清白为官这个词的分量。 他是吃得饱,睡得安,每日忙忙碌碌,为花州百姓谋福祉。 说起来,要不是花州这边离不了人。 他又一时间犹豫,怕被后来者摘了果子,才拖延了往上爬的日期,现在想来真是一步妙棋。 要是真如一开始安排的,借着戚琅的东风往上爬,说不准现在也变成监下囚了,哪里还能得到上位者的夸奖呢。 冯承心里门清。 与其爬上去替人背锅,不如安守本分,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有一番作为。 建设花州已初具规模,他正乐在其中。 与他一样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还有团州州官——文富。 文富要比冯承聪明多了,能力也强很多。 能明暗两手抓,互不干扰。 与他做事,帮忙获利的高家也很聪明,很识时务,几次踩错后,立马调转方向,还真做了很多将功折罪的好事。 比如开设学府,增加私塾,大力促进团州与花州的贸易往来,让老百姓手里渐渐有了钱,腰包渐渐丰盈。 高家太太原先满腹怨气。 觉得自家让利太多,损失太重。 可高老爷和高子玉说什么都不让她插手。 同时王茵晓也出了很大的力,这才将整个高家从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 不但钱依然赚着,还得了个不褒不贬的评价。 也算是逃过一劫。 因此,高家太太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家里家外都是儿媳王茵晓一手把持。 直到高书宁带着孟家祖产回来,王茵晓当机立断,让她将这一部分祖产出售,折现成银子。 “一半你自己留着傍身,对谁都不要说具体有多少;一半拿出去接济百姓,或是献给正在修建的水利城防,也算是你的功德。” 王茵晓眯起眼,对小姑子句句真切:“还有一点必须记得,对外就说这是你与孟家的一片心意,更要说明你与孟文观是和离,这也是你们俩一段姻缘了结后的善终,你可明白?” 高书宁将嫂子的话在肚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 她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横竖外人不会知晓被高书宁带走的孟家祖产到底值多少。 也不知高孟两家的真正纠葛矛盾。 但只要钱拿出来,好事做了,好名声得了。 孟家那头就不会轻易跳出来指摘什么。 毕竟,他们已经失去得够多了,好不容易得了民心和名声,总不可能再往外推。 事实也如王茵晓猜测的一样。 等高书宁办完这些,大张旗鼓地将巨额银钱捐给团州的水利城防,百姓们口口相传,都对高家刮目相看,对孟家也赞不绝口。 还说什么,别人家是结两姓之好,成就一段佳话;但人家高孟两府哪怕和离了,依然能携手做出一番利国利民的好事来,这就叫胸襟,这才叫气度。 消息传回屏州,孟文观久久没有说话。 他到底读过几年书,即便是个素日里喜欢掉书袋的假学究,但也明白其中的厉害。 他木木地坐在书房里良久,突然觉着就这样和离,自己太亏了。 原来除了自己,这世上还是有其他人会算计会铺垫的。 这些事情,对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虞声笙而言,并不重要。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眼前多的这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她眨眨眼睛,又看了眼滴漏上显示的时辰——没看错啊,亥时末了,正是最夜深人静的时候。 闻图被捆成了个粽子,堵上嘴巴,坐在凳子上。 “呜呜呜——”他眼底冒着愤怒的光,显然不理解自家弟弟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是干什么?”虞声笙哭笑不得。 闻昊渊无奈:“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能拖,咱们何必折腾还要去京城再把他带回来,不如快刀斩乱麻。” 虞声笙:…… 快刀斩乱麻是这么用的吗? 用在自家大哥身上? 多看一眼闻图,她突然觉得这样好像也对。 毕竟是闻昊渊的同胞亲兄弟,除了晚姐儿,闻图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闻昊渊不可能不管不问的。 “那……皇帝那边你是怎么交代的?” “我把你给符提前给了皇帝,你不是可以的吗?然后用符咒跟他换了大哥回来。” 闻图:??? “呜呜!呜呜呜呜!!” 怎么好像……更愤怒了。 虞声笙点点头:“也行。” 她看向闻图,“大哥,你且安心在我们这儿住下,我会安排两位嫂子带着孩子们过来的,到时候你们一家团聚,好日子还在后头。” 闻昊渊说:“你先出去一下,我有几句话跟大哥说。” “你小心点。”和丈夫对视一眼,虞声笙就明白他的意思,斟酌着语气,“别太过了,这是你亲哥。” 说完,她就出门了。 还贴心地关好门窗,用了个可以隔绝声音的符咒贴在门上。 做完这些,她坐在台阶上望着明亮月色。 瑛娘的藤蔓缠绕了过来,贴心地给她做了个靠背,并小小声地打小报告:“里面打得很激烈呢,都出血了。” 虞声笙:“没事,应该……没事。” 瑛娘见她没有插手的意思,也不轻举妄动。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兄弟俩出来。 各自鼻青脸肿,都挂了彩。 仔细对比,还是闻图伤得更重一些,说话都含糊了。 “弟妹,麻烦你带我去更衣,我晚上住哪儿?” 就这样,闻图在清风观住下了。 多了个人对观中上下来说并不奇怪。 反正他们观主经常捡人回来。 见闻图安稳了许多,虞声笙才问丈夫:“你也不怕他跟你兄弟离心,真下得了这狠手。” “我大哥这人,你强势压制他给他安排好,接下来他自己会劝好自己的。” 闻昊渊淡淡道,“没法子,我跟他说不通,但拳头能说得通。” “当你哥真可怜。” “当他弟弟才可怜呢,彼此都成家立业、各立门户了,我还要替他考虑这些……他可太钝了。” 虞声笙转念一想:“你说得也对。” 大约是受花州、团州的影响,南境各个州城都开始了新一轮的水利堤坝的防护工作。 其中不少富户捐钱捐粮捐物资。 高家这一回就派和离回来的高书宁负责。 高书宁办完了家里交代的差事,特地绕去了清风观。 见到虞声笙,她笑着招呼,还给观中带来了不少东西:“也不知你们用不用得上,横竖都收着,我亲自去挑的,都是顶顶好的。” 今瑶多瞧了两眼,赞道:“果真是好东西,瞧这些料子干货的,外头专门买怕都买不着这样好的。” 高书宁喜笑颜开:“还是这位姐姐识货。” 各自见礼奉茶,高书宁坐下后便打开了话匣子。 第639章再逢 原来,高书宁和离回了娘家,并未像外界以为的那样会被困在内宅,被爹娘兄嫂不喜,反而是大大方方。 王茵晓虽出了月子,但孩子小,她也仍在休养中。 家里很多事都交到高书宁这儿料理。 一开始,高书宁颇为意外。 随后发现嫂子是真心的,拿她当自家人,她眼眶都红了,忙不迭地接了过来。 每日挑着时辰去跟嫂子说上好一会儿的话,二人有商有量,融洽十分。 倒是让两位高堂错愕不已,都有些不认识自己女儿了。 高子玉更是对妹妹刮目相看。 高书宁眼下正料理着一项捐助的事宜。 “我与嫂子还有爹娘商量过了,这是每年商行商会的大事,我们高家单独拿出一份银子来捐给百姓。” 高书宁侃侃而谈,“捐赠后,还有一场法事要做,也算是惯例,求个顺遂太平;过往这些事儿都是交给寺庙的老和尚去办的,今年花州各大商行商会推举了仙长您,我也觉得甚好。” “这是好事,我一定会来的。”虞声笙应下。 高书宁立马笑盈盈:“那可就太好了。” “瞧你和离之后日子过得不错,气色很好,要不要我替你算一卦你的姻缘?” 高书宁其实这次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求虞声笙帮自己算一卦,她还这么年轻,和离之后也不能总是待在娘家。 即便如今她与兄嫂和睦,与爹娘和好,她也不想当个一直待在娘家的老姑娘。 她有着最朴素最脚踏实地的心愿——成一个家,生两个孩子,和和美美地与丈夫过一生。 见对方主动提起,高书宁再没有不愿的。 她羞涩地一低头,轻快又果断地点了点:“那就麻烦您了。” 虞声笙很快起了一卦。 卦象意外地好。 “看样子,你在下山的路上就会有一次奇遇。” “下山?”高书宁惊讶。 哪有这么快的。 这会子求,下午晌就应验了? “送你一句话,平常心即可,这缘分是你,终究跑不掉,别忘了过往你犯下的错,那是教训,也是能助力你走得更远的经验。” 高书宁听后,沉思片刻,郑重地起身福了福谢过。 又说了一会子正事,与虞声笙敲定法事日子和地点后,高书宁离开了。 出了山门,拾阶而下。 迎面走来一对年轻夫妻。 妻子头戴兜帽,轻纱遮面,许是走得有些累了,觉着汗热气闷,她便掀开面纱透一透。 身边的丈夫体贴地替她擦了擦汗。 两口子小声说着话。 一抬眼,那妇人瞧见了高书宁,微微一怔。 高书宁也早就认出了这二人的身份——章景士与崔粉香。 瞬间,过往种种,回忆如潮,一下子涌上心头。 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太多愤怒和纠葛,反而一阵怅然,只是有些感慨命运的阴差阳错罢了。 “粉香表妹也来道观进香么?”她主动上前招呼。 崔粉香慌了片刻,有些手忙脚乱:“是呀,听说这里甚是灵验。” “这话倒是没错,这道观的观主和气豁达,你若真心诚意,必定能满意而归的。”高书宁柔声道,“我与这观主有几分交情,若你用得上,我可替你引荐。” “不、不必了。”章景士立马打断妻子与她的对话,“我们只是随便进香,没什么所求的。” “哦。”高书宁如何看不出对方的紧张忌惮,便继续往山下走,“既如此,我就先行一步了。” 不等他们说话,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崔粉香半晌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儿才道:“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她会发难呢。” “咱们走吧。”章景士显然不愿多提。 “你怎不敢看我?哼,你心里还有她吧?”崔粉香有些不快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藏了当初与她的一封书信,都过去这么久了,她也嫁人又被休弃了,你还放不下呢?” “她是和离,不是被休弃,你别胡说。” “你还护上了,我就知道……”崔粉香咬着唇瓣,顿时泪光点点盈在眼中。 “我没有,我几时护着了?我只是怕你胡说,再传到你姨母耳中,一家子姊妹闹得那样难堪,到时候有你什么好处?”章景士耐着性子劝说。 他又想起什么,忙转身对着另一侧的男子作揖赔罪:“叫仁兄看笑话了。” “何必如此多礼,谁家夫妻不吵架不拌嘴的,我还羡慕你们这样的,吵吵闹闹倒也热乎,不像我……都这个年岁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男子瞧着已过二十五的模样,比章景士更添了几分稳重。 青衣长衫,束发成冠,看着不起眼的模样,但细究起来身上都是好料子,尤其腰间那枚玉玦,更是低调明润,更显身份。 “不是我说你启平兄,在咱们书院里,就数你最厉害,小小年纪过了童试,又一举拿下解元,这般才学能耐说是文曲星下凡都不为过了,偏你眼界高,谁家的女郎都瞧不上。” “不过举人,何足挂齿?快小声些,别叫人听见了笑话。”任启平忙摆手,“我哪里眼界高了,我只是想寻一个能与我聊得来的伴,我也不打算纳妾,能与妻子一双两好地相伴到老便可。” “你又要对方容貌过得去,又要能言善辩,又要能独当一面,遇事不慌;你想想,待字闺中的姑娘有几个有这般泼辣能干的?你还说你眼界不高?”章景士连连摇头。 一旁的崔粉香听着都觉得有趣:“这也太难为姑娘们了。” “方才那女子……”任启平问道。 崔粉香一听,脸色微沉,她干脆放下面纱,声音带着几分闷闷传来:“她是我表姐,前不久刚被休弃——不,是和离了回娘家。” “噢,竟有这样的事?”任启平好奇,“瞧她气度温婉,不像是和离后哭哭啼啼的模样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这位姨表姐呀以前在娘家可是最任性蛮横的,嫁了人也没过得多好,许是夫家不喜她这个性子吧……” 崔粉香突然看到丈夫微蹙的眉心,心头猛地一跳,顿觉方才失言,忙又找补:“其实,我这表姐性子是直了点,但人还不错的,这不,回了娘家依然能跟兄嫂相处和睦,也是有点本事的。” 任启平点点头,感叹道:“这世上,劳燕分飞,半道离散的事情还少么,如你们这般恩爱情浓的,就已是难得。” 一听这话,崔粉香高兴了。 这一趟从清风观回来,崔粉香与章景士心满意足。 他们求了个上上签。 “我觉着最迟明年底,八成就有好消息了,你听今日那道人的话了么?心诚则灵,必有回应。” 崔粉香满心欢喜,“只要能怀上,我便知足了。” “放宽心,你我成婚也没多少时日,慢慢来。” “可我就想着能快些为你为咱们俩生下一儿半女的。” 尤其得知高书宁和离回娘家后,她这种想法越发迫切。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传话了。 “崔娘子,我家太太请您明日来家里吃饭。” 来人是高家的奴仆。 崔粉香忙反应过来:“好,回去告诉姨母,我一定到。” 转头,她便让人去备礼物,“我差点忘了,姨母的生辰快到了。” “是该备上厚礼的,只可惜,明日我要去书院,陪不了你了。” 崔粉香巴不得丈夫不去呢。 听了这话,正中下怀。 她忙道:“你用功要紧,姨母也是知晓的,都是一家人呢,客套什么,你没瞧见我也忘了快,还是姨母派人来告知的,姨母是长辈,才不会与我们计较这些。” 章景士笑着点点头,与妻子一块挑选了礼物。 第640章解签书文 翌日一早,崔粉香便梳妆更衣,带着礼物登门了。 高家太太乍一见到心爱的外甥女,哪怕只有三分想念的,这会子也酝酿出了滔滔不绝的感慨与思绪,她拉着崔粉香说个没完。 “姨母倒是丰润了不少,可见这些日子过得是真舒心,我还怕……表姐的事情叫姨母烦心劳神,真愁不知替姨母替表姐分忧。”崔粉香柔柔道。 她哪里知晓,卸掉手里绝大部分管家之权的高家太太近来日子越发舒坦。 不管家有不管家的好处。 不必日日早起,也不必处处过问。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便有丫鬟婆子服侍着。 吃茶吃饭,一应都热乎着。 小厨房里日夜不断供给,她想吃什么就给做什么。 儿媳妇也是贴心的。 从精致糕饼果子到红香鲜润的胭脂膏子,还有时兴样式的珠钗环佩,料子衣衫,王茵晓都给想到了,只要得了好的,就巴巴地先给婆母送来。 登门的裁缝娘子更是先替太太量身裁衣。 这便就罢了。 最让高家太太暖心宽慰的,是儿媳妇出月子后办的满月宴,宴席上,王茵晓抱着孩子依偎在婆母身边,好一副婆媳和睦的模样。 王茵晓对所有客人都说,这个月子多亏了婆母照顾有加,她才能恢复得这样好,是她命好,也不知前世修了几辈子,才摊上这么一个好婆婆。 那一天,多少人艳羡,多少人捧着高家太太。 便是高家太太管家多年,也不曾受到过这般夸赞钦佩。 谁不说她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婆婆。 名声顿时如镀了金一般,好得不像话。 其实,她哪里伺候了儿媳呢? 根本没有伺候过一日,更没有照顾过一天。 也就空了闲了,去抱一抱新得的孙子,也没出什么大力气,反而收获了一众赞美。 可把高家太太美得不轻。 面子里子都有了,看儿媳妇也越发顺眼。 管家之权对高家太太来说,现在就是浸满了水的泥沙,又沉又重,享受惯了舒坦日子,她突然也能明白曾经的女儿了。 高书宁那会儿就是被全家这样捧着,这样呵护。 没见识过外面险恶的闺阁之女,自然会因此蒙蔽双眼。 但,她与女儿又有着截然不同。 她到底经历过。 所以崔粉香一句若有所指的话,瞬间让高家太太警觉起来。 托着茶盏,笑眯眯地用茶盖轻拂着茶汤,高家太太缓缓道:“儿女都是债,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无论孩子长到多大,始终都是爹娘心头的牵挂,有人让我劳心费神的,也是件好事,等你自己当了娘就明白了。” 崔粉香讪讪。 高家太太又拉着她说了几句家常。 正说着,高书宁来了。 “娘,嫂子让我看的几页账我始终看不明白,算盘也打了,怎就对不上呢?”高书宁无奈。 高家太太接过瞅了眼,立马瞧出了端倪:“从前让你好好学,你偏不听,这会子知晓厉害了吧,这两笔账本就不是出自这儿的,你得跟之前的连在一块算。” 她笑着手把手教了女儿拨了两下算盘。 高书宁很快看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嫂子惯会出难题的,多亏有娘在。” “你嫂子这般才是为你好,免得以后你自己独立掌家了,还被这些个眼花缭乱的迷了眼睛。” “好嘛好嘛,我晓得轻重了,我会努力的,娘就少说两句吧。” 看着母女二人亲亲热热的样子,崔粉香不由得张开了嘴。 一个和离回来的女子居然没被娘家人嫌弃? 她无法想象。 高书宁解决了账上的问题,这才笑盈盈地看向崔粉香:“表妹来了,一会子咱们几个晚辈替我娘张罗一番吧,她快过生辰了,咱们给她一个惊喜。” “喂,我还在呢!你这丫头——”高家太太哭笑不得。 高书宁撒娇道:“娘,您就不能装作没听见么?” “好好,我没听见。” 高书宁又对着崔粉香笑道:“走吧,跟我去见见我嫂子,多时不见了,她也怪想你的。” “去吧,我也歇歇,等会儿摆饭了,咱们娘儿几个再好好说说话。”高家太太催促道。 没法子,崔粉香只好起身,跟着高书宁走了。 路上,崔粉香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表姐这次回来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我都有些不敢认。” 高书宁其实内心里还是看不上崔粉香这样娇柔的女子。 也猜到对方多半是装的。 但能装得这么好,能哄得那么多喜欢她,也是本事。 这一次婚嫁给高书宁的教训可太多太多了。 她已成长了许多,再不是过去那个浅薄冲动、任性妄为的女子,她也明白这世道留给女子的生存之道并不多。 这是崔粉香的生存之道,只要她没主动害别人,就是好的。 “说起来,过去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叫表妹你受委屈了。”高书宁轻柔道,“还望表妹莫要记在心上。” “这话怎么说的……”崔粉香一阵局促,“都是自家姊妹。” “你夺了我姻缘这事儿,我已不计较了。”高书宁看向她,“你若与他没缘分,也走不到这一步;他若不是倾心与你,我与他也不会断了,说到底,有缘无分罢了。” “原先我是很介意,怎么都过不去这个坎……现在想想,大可不必;这桩姻缘本就不是我的,何来失去呢?” 高书宁自嘲地笑笑,“所以你也不用太在意我,我和离回娘家而已,不会转过头来跟你抢人的。” 心中一直骚动的不安,在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的瞬间消停了。 崔粉香勉强镇定下来:“瞧表姐说的,什么抢不抢的,要是表姐真喜欢——” “既然是你的姻缘,是你的丈夫,千万别说让不让这样的话,我对你又没有救命之恩,犯不着你拿自己的夫君来做脸面,这样的话少说,免得叫神佛菩萨听见了当真,倒坏了我的运道,我可不想拆人姻缘。” 高书宁的声音瞬间冰冷下来。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崔粉香。 望着她在前头快步疾走的背影,崔粉香好不容易缓了缓心神,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这一天在高家也算顺利。 热乎的寒暄,丰盛的午饭,还有周到的照顾,处处好像都跟从前一样。 只是高书宁对她的态度是亲和中带着疏离。 这反而让崔粉香心里不是滋味。 下午晌,金乌西坠,霞光流彩,崔粉香回去了。 在门口时,她与丈夫不期而遇。 “累了么?瞧你这一脸的疲惫。” “玩闹了大半日了,午后陪着姨母她们玩牌,玩了好一会子呢,午觉都没歇,我这会儿就在犯困了。”崔粉香笑道。 “难为你了,晚饭早些用吧,我也累了一日了,咱们早点熄灯歇下,一块说说话。” 章景士心疼妻子。 崔粉香微红着脸颊,点点头。 是啊,丈夫待自己这样好,高书宁也说了,不会插手他们的姻缘,自己总该放心了。 这一趟回去看望姨母,还是有好事的。 解了心结不说,还与表姐缓和了关系。 另一边高家,王茵晓正在婆母房中,二人嘀嘀咕咕地说话。 “是么,你妹妹能看开我就安心了,你不知道我这一天都心绪难安,生怕她一个忍不住又掀桌子了。” 王茵晓闻言,笑道:“瞧娘说的,宁妹妹到底长大了,再不似从前,多亏了清风观送来的解签书文,仙长说了,宁妹妹的下一段姻缘的关键,就在表妹这两口子的身上,不然咱们费劲巴脑地演这出呢。” “能一切顺利就好了。”高家太太感慨。 第641章再遇的缘分 真如高家太太所愿。 接下来一段时日,整个高家过得太平顺意,十分安宁。 除了高书宁的终身定不下来以外,其余的一切都好。 王茵晓身子大好,渐渐接手管家。 高书宁自己当了回主母,清楚这其中的不易,很自觉地没有跟嫂子争权,反正她手里的东西多的是,还要打点投钱,做些能出息进项的小买卖。 这时候商户女的价值就体现出来。 爹娘能帮着出主意,兄嫂可以指点明路,家里的各种资源尽可拿用,没过一段时日,高书宁便赚了不少,把自己的小荷包装得满满当当。 单独开了册账簿出来,每日盘账都让人心生愉悦。 高书宁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商户女,商户女也没什么不好的。 看那些读书之人清高,没钱吃啥,没钱穿啥,便是学问八斗之高,也要盘缠去府城去京城赶考吧。 想清楚了这些,她反而坦荡潇洒起来。 那一日,几个州城里的富户聚集起来捐款捐粮做善事,高书宁听说了,便征求了爹娘和兄嫂的意思,独立一个女户,以自己的名义捐了一笔为数不小的钱款。 捐钱那天,高书宁头戴兜帽,骑着马过街而来。 “仙长!!”她欢喜地认出虞声笙。 虞声笙依然一身白衣青裤,束起一个道髻,清润如荷的脸庞氤氲着几分超凡脱俗的灵气,她眸光流转,看见是高书宁,笑道:“原来是故人。” 一听这话,高书宁更是乐不可支:“仙长今日忙么?要是不忙,我等会儿办完了事儿就来寻你说话。” “还行,不是很忙,我受邀过来看看。”虞声笙莞尔。 旁边的周丽珠瞪了她一眼,没吭声。 “那好, ?我去去就来。” 高书宁欢喜,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进去了。 她这样异于一般妇人的温雅内敛,反倒引起周围的目光。 带着银钱来捐赠,在卷宗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负责登记的幕宾是官府里的人,这一场富户们云集的盛事,自然也要告知府衙,并请幕宾一位过来负责登记,也负责监督。 “这位娘子是女户?一人捐赠么?”幕宾惊讶道。 “正是,捐赠数额不多,也就一百八十两。” 这些银钱跟家底丰厚的高家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 但对高书宁来说,这可是她单独的一份心意,是由她个人名义出的,意义非凡。 原先还带着异样眼光看她的众人,瞬间议论纷纷。 一百八十两,可不是小数目了。 这娘子倒是出手大方。 “按照方才的计算,娘子的这部分捐赠将会用于几个州县书院里的贫寒学子进学所用,不知娘子可愿意?” “愿意。”高书宁笑道,“好好上进读书,来日有了功名出息,也能为家乡献一份力,可惜了我是女子,只盼着他们能有所进益。” “好好,高娘子真是个爽利人。”幕宾也忍不住夸了几句。 登记,印鉴过章,又当面清点了银钱。 高书宁得到一方小小木签。 也就巴掌大小,上面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左上右下两个对角还镂空雕刻了祥云花纹,煞是精美。 木签的正面上写着“投之木桃,报之琼瑶”八个字。 那字迹行云流水,铁画银钩,看得高书宁一阵叫好。 关键是,最下方还有一枚小小的印章。 可惜,高书宁读书不多,看不懂上面的几个字。 “这是书院专门给捐赠者的回礼,只要凭这个,娘子可从书院偏门入,避开学子们读书的厢房,去书院的藏书阁借阅。” 高书宁莞尔:“如此,多谢了。” 转身离去,刚走到门口,迎面而来一个面善的青年书生,他对着高书宁作揖拜了拜:“娘子好,我是南平书院的临时授课先生,多谢娘子慷慨解囊,我替那些学生们先行谢过。” 连着被谢了几次,高书宁快活不已:“哪里话,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 “娘子实在是过谦了。” 任启平抬眼,看清了她的容貌,微微一惊,“原来是你……” 高书宁浑然没认出他来。 那日下山时,她的注意力都在章景士和崔粉香身上,根本没留意到旁边还有第三人。 她急着去见虞声笙,潦草地点点头,便领着竹露快步走远。 两个年轻女子欢快地嘀嘀咕咕,声音虽轻,却难掩生动雀跃,连带任启平都被感染到了。 他回眸望了许久,直到那个身影拐了个弯,再也看不到。 走到幕宾身边,他看见了那份沉甸甸的捐赠。 “这位高娘子倒也有趣,我跟她说了,捐赠是修缮书院,增添藏书,还是直接给那些贫寒学子米粮衣物盘缠,她毫不犹豫就选了后者。”幕宾摇摇头,“到底女子,不明白其中的差别。” 任启平嘴角微动。 还能有什么差别,不过是捐赠修缮书院、增添藏书可以将捐赠者的名字留下,供来人感谢铭记;但要是直接发钱给那些囊中羞涩的学子,可留不下半点痕迹。 平日里谁又有空去翻这些被封藏的卷宗呢。 “高娘子……”他轻轻呢喃着,“好像跟他们说的不一样。” 高书宁正要去找虞声笙。 厢房门外,她听到里头传来愤愤的说话声。 “我给你几分薄面,那也是看在冯大人的面子上,你不要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愿意开口问你要平安符,请你去我们老爷府上看风水,那是给你的荣光,你可别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 一管家模样的人,一边不客气地说话一边叉腰。 虞声笙坐着,气定神闲地喝茶。 眼睛都不看他一下。 被如此忽视,让这管家恼羞成怒:“我可是费老爷府上的大管事,你敢这样轻慢!” 虞声笙轻笑:“我真是抽不出空,忙得很,方才就说得清清楚楚,既然你家老爷觉着我不识好歹,那大可另请高明。” “你个小娘子!外头敬你,称你一声仙长大师,我可不惯着!今日你不愿也得跟我走一趟!” 说话间,这管事一挥手,身后那几个家丁就要上前去拽虞声笙的胳膊。 高书宁冲了进来,挡在前头:“我当是谁,原来是费老爷的看门狗,孙管事你可认得我么?” 孙管事正火大,定睛一瞧,面上的愤怒裂开,不得不露出几分讨好的笑意来:“原来是高姑娘,不曾想在这里遇上了。” “孙管事还是没变呀,依旧是这样仗势欺人,我记得上回我随爹娘去费老爷家里做客时,你也是因识人不清,叫费老爷打了十板子,这才过去没几年吧,你怎么——又皮痒了?” 被人当面揭了老底,孙管事面子上挂不住。 他恨得不行,偏又不敢翻脸。 连连拱手,他求道:“高姑娘快别说了,都是陈年往事……今日我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来请她的,可她偏面冷嘴硬,我这不是一时气不过么!” “费老爷那般善心仁慈的人,怎就有你这样不中用的管事?清风观名声在外,南境诸州的百姓都闻名而来,更不要说那些富户了,人家都是请的,你倒想动手抢了。” 高书宁轻哼,“我明日倒想去拜访一下费老爷,问问费世伯一声,孙管事这般行径,难道也是他的主意么?” “这……” 孙管事怕了。 高书宁的性子他们也有所耳闻。 被高家捧在掌心的娇小姐,脾气坏起来谁都不看的,说掀桌子就掀桌子。 况且,高家与他家老爷关系确实不错。 高书宁也称呼费老爷一声世伯。 真要被她去告一状,怕是自己还要挨上一顿骂。 孙管事无奈,只好讪讪笑了笑,领着人灰溜溜走了。 第642章避不开,那就去瞧瞧 “这人怎惹到了仙长?”高书宁忙问。 虞声笙不以为意:“他们来请我去帮忙,我这儿实在抽不出空,他被拒绝了,可能是觉着面上无光,恼羞成怒。” “仙长不必与这人多费口舌,只要没人在跟前压制,他可狂得上天呢!也不知费老爷为何还要将他留在身边办事,还要将他放在大管事的位置上。”高书宁颇为不解。 她话锋一转,“不过费老爷人不错,和气慈善,很好说话。” 虞声笙噢了一声:“他们所说的费大善人就是他么?” “正是,费老爷生意做得很大,算是南境十三州里能排的上号的人物了,不比我们高家差;且他又爱布施,更爱捐钱捐物,但凡有需要富户们捐赠的事儿,他必定牵头,是个大好人呢。” 高书宁滔滔不绝,“别的不说,就说团州新建的桥,还有另辟通往官道的主路,都有费老爷的手笔,不信的话可去那功德碑上看看,保管他的名字排在头一个。” 虞声笙见她说得欢喜,也忍不住弯唇:“我信,我是真抽不出空来。” 清风观香火鼎盛,不说初一十五,就是平时的日子也来往香客不断。 不仅是花州本地的百姓会过来,还有附近州城的住户都听说了清风观的灵验。 且清风观在庆山上,风景秀丽,山道通畅,还有温泉可泡,举家同去,既能散心赏景,惬意几日,更能进香还愿,还能吃到那传闻里的素斋,简直不要太划算。 虞声笙自己也忙不过来。 画符,修道,讲课,还要陪晚姐儿。 连续好几日顾不上某人,某人的脸都黑沉沉的,吓得金猫儿她们都不敢在她跟前出现,生怕被当成出气筒。 赚钱不易,虞声笙珍惜每一个忙碌的机会。 高书宁也见识过清风观的热闹,理解地点点头:“倒也是,就是辛苦仙长你了,只怕费老爷请了一次不成,还会请你第二次。” “真要如此,那到时候就看看吧。”虞声笙不咸不淡道,“诚心所求,必有回应。” “是这个理呢。”高书宁道。 等一日忙完,周丽珠那边的祈福道场也做好了。 虞声笙塞给她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周丽珠掂了掂,总算面色放晴:“还算你有点良心。” “我良心可多了,哪里就有点?你也太夸张了,说话不真诚,祖师爷可是会听见的。” “这段时日的道场都是我做的,不是我,就是你师父玉浮!!你是半点不掺和的!” “术业有专攻嘛,我不擅长这个我就不往前头挤,把机会留给你们。” “可你钱也没少拿。” “清风观是我爹留给我的,你不服气啊?”虞声笙嬉皮笑脸。 周丽珠顿时偃旗息鼓,把银子揣在怀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虞声笙提醒她:“注意一下形象,别叫人听见了,你道场做得不错,有很多人都想请你去呢,别坏了自己赚钱的机会。” 周丽珠脚下踉跄了一下,这下彻底安静了。 忙了一天,人都散去,虞声笙他们一行也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了。 闻昊渊来接妻子回道观。 路上,二人说起费老爷一事。 “费大善人?”闻昊渊把这几个字揉碎在唇齿间,抿出了几分别样的嘲弄,“据我的经验来看,但凡有这样名声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人家可捐了不少银钱,做了不少善事呢。”虞声笙夸张道。 “你肯定是看出了什么,或者算出了什么,所以才不愿去的,以我对你的了解,这费大善人要真不错,你说什么都不会错过赚钱的机会。” “哎,你知道的太多了。”她叹了一声。 闻昊渊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耳垂:“你呀!” “不说我这边了,大哥怎么样?接受现实了吗?” “还行吧,可能心里有点嘀咕,但表面上已经接受了,这几日一直跟我山上山下的忙碌,倒也配合。” 虞声笙心道:你动不动就要揍人,闻图虽厉害,但不是你的对手,他当然要配合啦。 这话她不能说出口。 说出来坏了人家兄弟感情就不好了。 于是她笑眯眯地围着丈夫狠狠夸了一通。 闻昊渊很是受用。 道观里,来了飞鸽传书。 虞声笙看后,径直去找了闻图。 闻图一见是她,下意识想躲。 他已本能觉着弟弟两口子都不是善茬,尤其这个虞四。 自从闻昊渊讨了她做媳妇后,整个人都变了。 “京城来的消息,嫂子与露娘已收拾行装出发了。” “出发?去哪儿?”闻图猛地抬眼。 “自然是来找大哥你,与你一家团圆。” “胡闹,简直胡闹!”闻图忍不住了,“你骗得昊渊放弃军侯爵位就算了,你怎么还、还逼得我们这一房离开京城?那是我们闻家列祖列宗挣下的家业,那是我们闻家的门楣根基,你怎么能直接丢掉?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昊渊怎会有你这样的婆娘!” 他总算说出了真心话。 虞声笙并不在意:“他们一行路上走得慢,我们商量过,算好时日,你与昊渊一块出发去接他们,这样能多几分安全。” 顿了顿,她又说,“当然,你要是执意不肯,我们也不强求。” 闻图顿时涨红了脸:“那是我的妻儿,我怎会不肯?” 虞声笙奇了:“既然你知道他们是你的妻儿,你为何还要把她们置于险地?还有,你隐姓埋名,不给任何消息回家,你知道任胭桃或是露娘的日子怎么过么?你不能在自己想到的时候,才记起有她们的存在。” 一番话,说得闻图张口结舌。 虞声笙也懒得跟他多话。 她算是看出来了,闻图这人性子里单纯到可怕。 追求名利本没有错,个人志向不同罢了。 但他明明嗅到了不对劲,却还是坚持往前,这执拗的单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没过几日,费老爷的邀请果然又送来了。 这一回来的,还是孙管事。 只不过,是鼻青脸肿的孙管事,走路还有点跛脚,好像刚刚挨了一顿打。 孙管事到了跟前,立马就给虞声笙跪下了,又是哭泣又是赔不是,简直声泪俱下。 虞声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平静无比。 她一边感慨着自己心硬,一边怪对方演技不好,忙让人把孙管事搀扶起来。 “孙管事这是怎么了?怎……一脸的伤?瞧过大夫了不曾?”虞声笙关心了几句。 哪怕贺夫人和宋大夫就在观中,她也没说让二人给孙管事看看,虚假的演技只能配虚伪的关心,虞声笙觉着这样很公平。 “上回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那天回去后我家老爷狠狠教训了我一顿,这不,养了几天伤,刚好了些能动能下地走路了,我就立马赶来给仙长赔不是……” 孙管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请仙长行行好,与小的回去一趟吧,否则小的无法交差呀!我家主人是顶顶好的,不信的话仙长可随意打听,外头没人说他一句不是的。” “费老爷名声在外,我自然也有所耳闻。” 虞声笙掐指算了算,又抛出铜钱在卦盘上,看了一会儿,她改了主意,“既如此,那我就随你走一趟。” 孙管事见她松口,忙又高兴起来。 笑的时候,半点意识不到嘴角疼了。 让孙管事在外头等着,虞声笙更衣。 今瑶进来说:“夫人,您真打算去啊?那人脸上的伤有一半都是胭脂画出来的,我瞧着都假。” “去看看呗,我避开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就算这一回不去,他们肯定还有下一回,放心,我起卦了的,没啥大事。” 虞声笙换好衣服,只身一人跟着孙管事下山了。 第643章费大善人 近来州县诸城都在搞富户捐赠的事宜,起头人便是费老爷。 辗转几个州城,已筹集到相当金额的钱款。 费老爷便做主移交官府,还公开各人各府捐钱的明细,主打一个正大光明。 忙了这些事儿,已不算年轻的费老爷却病倒了。 一连请了好多名医来看,总也不见效。 没法子,他只好求助于神佛,多少庙宇佛寺跑了个遍,依旧无解。 最后听闻花州城郊庆山上的清风观很是灵验,他这才求到了虞声笙处。 正因自家主人身体不好,孙管事上回才特别强硬。 “上次的事儿,是我这管事的不好,他关心我的病,只盼着我能快点好,所以才待大师你有些过了,我替他向您赔个不是,这是小小心意,还请大师莫要推辞。” 费老爷重重咳嗽了几声,指了指桌子上摞起高高的几个礼匣。 孙管事在一旁抹眼泪:“我们老爷多好的人呀,平日里什么好事不做,什么好话不说,但凡与我们老爷认识的,谁不说我们老爷是真正的大善人,怎老天就这样不长眼,却叫我们老爷受这样的病痛苦楚……” “快别说了,人各有命,都是天意,我要不是底下还有年幼的孩子,真是寿数到了,且让我下了阎罗殿又如何?”费老爷轻轻笑着。 他看向虞声笙,“大师怎么不说话?” “看费老爷您的面相,福气有余,富贵满堂,不像是短命鬼的样子。” 费老爷一听,眼底的暗芒一闪而过,颇有些欣喜:“果真传闻不假,清风观的观主什么都会,连面相都会看呢,来来来,喝茶!” “我不过略通皮毛。”虞声笙说,“还是请一请你的八字,我给你算上一卦好了。” “好呀,再好不过。” 见对方这样好说话,半点不拿乔,费老爷喜出望外。 他忙给了八字。 虞声笙算了下,垂眸的瞬间挡住了眼中的波荡。 “如何了?大师。” “奇怪了,您的面相八字命格都是极好的,可不知为何有一股阴气缠绕,或许这就是善人您突发恶疾的原由,不知善人您之前可有过什么不好的经历么?比如,途经荒废无人的山庙,亦或是——” 虞声笙撩起眉眼,“曾沾过无辜之人的血?” 费老爷脸上的肥肉轻轻一颤。 孙管事立马上前:“胡说什么!我们老爷最是和善了,别说沾了人家的血,便是地上的蚂蚁都不忍心踩一脚的!” “我只是提出一个猜测而已,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无需这么大的反应。”虞声笙轻笑。 费老爷这才苦笑:“自然是没有的,真要做了亏心事,我还求什么神佛,不如早些找到病根儿是要紧。” “这是自然。” 虞声笙表示同意,轻轻颔首,“大善人之名如雷贯耳,我想费老爷也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这样吧,我先给你一张平安符,让你能睡个好觉。” 这话一出,费老爷很是意外。 “你知道我夜晚睡不好?” 虞声笙轻笑没说话,只吩咐孙管事去准备黄纸、朱砂、笔墨之类的东西。 “费老爷既然几次三番请到我门上,我若拿不出点真本事,岂非叫善人您失望?放心吧,你今晚一定能睡得好。” 费老爷大喜过望。 孙管事忙不迭地将她所说的物件都一一备齐。 当着这二人的面,虞声笙直接画符。 一气呵成,灵光晕染,那符箓上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念力。 将平安符交给费老爷,她又叮嘱道:“将这个放在枕下,保你安眠无忧。” “好好!”费老爷笑了,“那我的病……” “先把觉睡好,身子养好了,病自然能消;若连觉都睡不下,便是年轻力壮的青年人怕也撑不住,时日久了,照样生病。” 听了她的话,费老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虞声笙说:“明日我还会再来一次,这些礼物我就不收了。” 开什么玩笑,这么多东西重得很,又不能变现,拿在手里多麻烦呀。 费老爷也没拒绝,笑呵呵地命人送她。 经过长廊时,虞声笙隐约听见了笛声,幽然如泣,恍恍惚惚是从后院传来的。 她脚下步子没停,像是没听见似的。 到了街上,随便找了家店用饭。 没吃几口,眼前突然坐了个人,居然是闻昊渊。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虞声笙惊呆了。 她今天出门谁都没说,闻昊渊那会儿应该还在忙,这人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些,还能找到这里来。 “我看到你传回去的书信了,特地下山来找你。”男人微微皱眉,“一个人在外夜不归宿怎么行,你让我如何放心?” “我又不是晚姐儿,这么大的人了,哪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丈夫满脸不快,忙又改口,“不过你来了更好,我正愁没个人说话呢,晚姐儿那边可安顿好了?” “都好,曲桑、瑛娘还有周丽珠都陪着,你师父也是跟前跟后的,现在在观中守着她的人可多了,不缺咱们俩。” 虞声笙放心了,笑眯眯地将半碟子剩下的银丝卷子递过去:“吃了没,尝尝看,可甜了。” 闻昊渊拿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假装凶巴巴地瞪了一眼,还是接过了。 “去了一趟大善人处,感想如何?”他问。 虞声笙唉声叹气,摇头晃脑:“麻烦呀。” “很棘手么?” “倒也没多棘手,就是有点麻烦,人家有冤,自然是要报到他身上的,这是人家的因果,我不好插手;但这大善人既然寻上门,我也得跟他结个善缘。” “倒也是,这费大善人有的是钱。” 不愧是夫妻,虞声笙的意思,他瞬间就懂。 “这跟钱没关系。”她满脸正色,“这是为了咱们清风观能发扬光大,回头人越来越多,咱们不得更近一步扩建后头的厢房么?” 随着清风观声名在外,来挂单的居士也越来越多。 厢房就有些紧张了。 这也是虞声笙一开始没料到的。 谁能想到这些人这么热情呢…… 还有,任胭桃那边拖家带口的来了,少不得暂时要住在观中,这又要一块地方。 虞声笙想得很清楚,到时候修建厢房的费用要从闻图身上扣一部分,就算房租。 她不是大善人,喜欢算账算清楚。 帮亲戚帮兄弟是应该的,但没理由叫她一个人出钱。 这计划她也没瞒着闻昊渊,直接说了。 闻昊渊表示同意,银子没那么好赚,他们夫妻俩早就没了在京城时的头衔和风光,凡事都要靠自己,一个铜板都不能乱花。 二人一拍即合。 虞声笙一开心,又叫小二添了两个菜一碗饭。 两口子吃饱了,便去花州商业区闲逛。 现在商业区里有专属清风观的一块地方,面积不大,上下两层的小楼,能暂且供人休息小住。 他们今晚就歇在这里。 不过,虞声笙还没打算睡。 月色最皎洁的时候,她睁开了眼,黑白分明处一片清亮,哪有半点倦意。 “我去去就来。” “我跟你一起。” 见拗不过丈夫,虞声笙同意了。 夜探之地,就是白天里去过的费老爷的宅院。 这儿不是费大善人真正的家,而是他在花州置办的房产。 反正大善人钱多,到哪儿都不愿委屈自己,所以南境诸州的各个州城都有他的置业,主打一个房多钱多,差遣的人也多。 后院,门锁得死死的。 值夜的奴仆们都远远避开。 一片水波不惊的湖心中央,有一幢精致的小楼。 像极了江南水乡里大家闺秀所住的楼阁。 被一团水汽包围,还真有几分误入江南烟雨的错觉。 水面上,十几个错落有致的圆形石墩组成了通往湖心小楼的路。 一阵风吹来,虞声笙屏住呼吸。 ——又是那熟悉的笛声。 第644章中意的,另有其物 “你听到了吗?”虞声笙问闻昊渊。 “笛声?”他也安静侧耳片刻,“听见了,这会儿风大,听得更清楚了。” “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这笛声不太对劲,前面情况不明,咱们不能都过去,留一个下来接应。” “好。” 他知道妻子的能耐,很顺从地听安排。 虞声笙脚尖点地,踩着那石墩,轻快地像一片云。 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她很快就到了湖心小楼处。 笛声更清晰了。 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婉转迷离,如诉如泣,好像吹的是——湘妃怨。 这曲子,虞声笙在京城当大户人家的小姐时曾经听过。 看看,经历丰富还是有好处的,这不就能听出来了嘛! 凑到门外想看看里面的动静,谁知门窗关得特别死,别说一条缝了,就是半粒灰尘都穿不进。 正因如此,那笛声明明近在咫尺,听起来还是那样飘忽不定。 又静静听了一会儿,虞声笙礼貌地敲敲门。 笛声戛然而止。 她又敲了敲:“费老爷,可要茶水?” 话音刚落,门开了。 一张艳若桃李、娇如芙蓉的脸出现在眼前。 便是见过京城中多少美貌千金,虞声笙在看到这张脸时,还是在心底惊艳了一回。 真美! 月里嫦娥也不过如此了。 女子手执玉笛,静静地看着她:“你是白天来过的……你不要碍事,我不想与你为难。” 虞声笙伸长脖子,没看到屋子里的情形。 但她知道,费老爷就在里面。 “姑娘,你干嘛要这样呢,害人最终是要报应在自己身上的,你年纪轻轻,貌美如花,何必跟这样的烂人纠缠?” “这费大善人瞧着也活不长的,自有天收。” 虞声笙实在不想看到她搭上自己,真心实意地劝说。 女子眸光坚定,愈发清冷:“天收,那是天意,并非我意;他的命必须要死在我手里,什么报应我都愿意承受,我知道你,你是清风观的那位高人,多谢你劝我,你的好意芙娘心领了,还请回去吧。” 她说完,将手中的玉笛一挥。 虞声笙只觉得有股力量伴随着风迎面扑来。 再清醒时,人已经退出湖心小楼几丈远! “芙娘……”虞声笙呢喃着几句。 很快,楼中又响起了笛声,吹得比刚刚更动听更婉转,几乎勾人心魄。 正愣神时,闻昊渊已经追了过来。 “我刚刚看到你……没事吧?”他吓坏了。 “没事。”虞声笙反应过来,“你听到这笛声没感觉吗?” 闻昊渊:“我要有什么感觉?这笛子吹得还行……” 说着,他不好意思起来,“我不懂这些,也欣赏不来,你别嫌弃我。” 虞声笙:…… 好吧,这能勾魂摄魄的笛声对闻昊渊没有半点作用。 她刚刚白担心了。 “先回去吧。” “里面的人为难你了?”闻昊渊依旧介意刚刚的一幕,“你刚才像是突然被人掀了一把。” “没有为难,只是她不愿有人插手,所以小小警告了我一下,没事的。” 虞声笙表示自己没有受伤。 二人先回去歇下,第二天一早再来。 翌日再访费老爷,明显能看出他神采奕奕,状态与昨天比判若两人。 “便是大师您不来,我也要派人去请您的呀,您的符实在是太管用了,昨夜我睡得很好,一夜到天明!起来都觉着身子好多了,人都轻快了。”费老爷很是满意。 今天给虞声笙备的,就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礼物了,而是实打实的一屉金银。 可见费老爷还是惜命的。 愿意花重金买命。 “能让我看一眼昨天给你的平安符吗?” 虞声笙提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要求。 费老爷虽不解,但还是命孙管事:“去,让芙娘拿来。” 不一会儿,一身着翠色衣裙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过来了,但见她发髻间簪着一朵兰花,只戴了一对蝶舞金钗,斜斜地垂下两颗金珠来,本就美貌风流的模样,更添光彩。 虞声笙认出来了,这就是昨晚的那个女子。 芙娘迈着碎碎的莲步,将平安符放好。 真要转身离去,虞声笙开口:“这位想必是费老爷的妻房了。” “倒也不是,我早年丧妻,这是伴了我数年的妾室,芙娘;芙娘,还不快点见过大师。” 芙娘这才缓缓顿住步子,又到虞声笙跟前拜倒。 期间她始终安静,不发一言。 “芙娘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还请大师见谅。”费老爷道。 哑巴? 虞声笙挑眉:“能得如此贴心佳人在身边作伴,是费老爷的福气。” “哪有什么福气,大师谬赞了,不过是我救了她一命,怜她孤苦无依,便让她在身边伺候着;芙娘倒也规矩懂事,是以这些年我身边一直都是她。” 芙娘低头不语,始终静默乖巧。 “不知这位娘子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她有什么不妥么?”费老爷紧张起来。 “没什么,只是我想周全一些,毕竟是陪在费老爷身边的人。” 费老爷让孙管事又拿来纸笔,转头对芙娘道:“你写给大师吧。” 芙娘轻轻点头。 她执笔在纸上落下几个字。 写得倒也端正,不像是认真练过的,更不像是初学者。 芙娘……居然识字会写。 虞声笙没当面点破,拿起八字算了下,告诉费老爷没什么大事,芙娘的八字很好。 听到这话,芙娘看了她一眼。 费老爷听后,松了口气。 那张平安符虞声笙收了回去,又给费老爷一张新的,只不过这回给的不是她现场画的。 离开费老爷家,虞声笙展开那张收回的平安符。 那上面的墨迹微微褪色,原先萦绕在上面的灵气已被消耗殆尽。 果然,昨夜平安符还是起到作用的。 她对闻昊渊说:“我晚上单独去一次,你不用跟着了,咱们俩不能一块离家,你回去陪着女儿。” “对方没有敌意,就算有敌意,也不是冲着我来的,她不喜欢男人,你跟着反而会坏事。” 听她这么说,闻昊渊只好同意。 当晚,依旧是昨夜相同的时辰,虞声笙悄无声息地潜入费老爷家,轻车熟路地来到湖心小楼。 今晚月色正明。 笛声更清晰。 湖心中央,靠近水边的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人。 仔细一看那婀娜的身影,正是芙娘。 她没有在房中吹笛,而是在外面吹了,难怪笛声比之前听得更分明。 虞声笙走了过去。 “芙娘,晚上好呀。”她大大方方打招呼,顺势坐在一块更小的石头上,“你笛子吹得不错,就是湘妃怨太悲了,下次换一换吧。” “我已孤身一人,吹什么曲子又有什么要紧的?”芙娘叹息道,“我昨夜已表明态度,你为何……非要缠上来?” “你是想报仇吧。”虞声笙一语道破,“今天你给的八字是假的。” 芙娘道:“果然骗不过你,我就知道,能给出那样符箓的人必然不是简单人物;我不想与你为敌,我只想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仅此而已。” “我也不是来阻止你的,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芙娘惊讶:“你不是那费老头请来帮他的么?你收了他的钱……” “收钱是为了帮他看病,但他的病却不是我能看好的,也不是完全因你而起,你的笛子是件宝贝法器,你怨气太深,吹得曲子能消耗他的精力,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杀了他,但……只怕没那么容易。” 虞声笙其实看上的,是芙娘手里的玉笛。 她凝视着芙娘的眼睛:“我帮你杀了他,你——把这个笛子给我。” 第645章草菅人命 短短的两句话,杀气森浓。 芙娘惊愕地都合不上嘴,连笛子都顾不上吹了,忙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女子:“你不是清风观的观主么?修道之人,为何杀戮之气还这样重?你、你就不怕报应到自己身上?” “铲奸除恶,为世间太平,这有什么报应?” 虞声笙仿佛看透了这天机运转,笑得轻柔又明快。 一番话让芙娘哑口无言。 她叹了一声,垂眸把玩着手里的玉笛,虽没说一个字,但明显态度已变。 “我的夫君本是设计涟州到湘州一带水坝的官员,他品阶不高,却勤勤恳恳,当年高中后便回了故土,不愿去往那些个富庶的州城为官,我与他自幼定下婚约,我也猜到……他高中后或许就不会再回来,人各有志嘛,总是要往高处走的,水才往低处流呢。” 芙娘陷入自己的回忆中,“可他非但没有弃约,反而回到我身边,与我完婚;他说,他这辈子都是这块土地上的人,也是我身边的人,考取功名也是为了能给我一个更好的生活。” “我家里原是经商的,后来家道中落,就越发比不得从前,可他从未嫌弃过我,他始终记得往日的情分和誓约,待我如旧。”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眼里的泪光涟漪。 “我们和和美美地过了数年,终于……那一年我有喜了,他也终于算熬出了头!他跟我说,设计督建的水坝快完工了,上面巡查过很满意,今年的评级又会是个上等。” “可……我没能等来他,也没等来那个孩子。” 芙娘说着,思念的泪突然灌满了恨意。 原来,芙娘的丈夫太过刚正不阿,本就在同僚中不受待见,他又发现捐赠到水坝上的材料存在短缺造假,愤怒至极,一纸文书就要举告到上峰处。 谁知那封信刚寄出,芙娘的丈夫就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暴毙,死在了街头。 那天,芙娘等到快天黑也没盼到丈夫回来。 来的消息却是让她去认尸。 “他就那么躺在那儿,手还温着,真的温着,可我怎么喊他也没回应……他就像睡着了似的!他们说他是突发急病猝死了,可我分明瞧见他身上有伤!从脖颈以下,胸腹躯干,伤痕累累!!” 芙娘咬着牙,“我的夫君分明是被打死的!!不知他受了多少磋磨痛苦,就这样活生生被打死!被丢到了街头!” 她喘着气,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我恨极了,恨我自己没见到他最后一面,更恨我自己连他的孩子都没能保住!” “敢问大师,如果有人害了你所爱的人,你会怎样?” 芙娘望向虞声笙。 “自然是血债血偿。”虞声笙不假思索。 “说得好!”芙娘赞同,欣然点头,“血债血偿都便宜了他,我要他死得比我夫君痛苦百倍!我要他散尽家财,要大家都知道他的真面目!才能为我夫君雪恨!” 她双目赤红,“费老头就是我的仇人,不杀了他,我绝不罢休!别妨碍我,我也不需要你帮我!这仇我要自己报!” 虞声笙被她坚定的恨意震撼到。 张了张口,虞声笙问道:“哪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我父母亡故,夫君早逝,腹中的孩子也离我而去,这世间除了报仇我已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若能以我一己之身换得偿所愿,丢了性命又如何?还能早些与我九泉之下的亲人团聚!” “只是大仇未报,我怎有颜面去死?” 芙娘起身,对着虞声笙福了福:“我听说过大师的美名,也知道你是诚心帮我,但我真的不需要……这支玉笛,乃家传之物。” 看向玉笛时,她目光柔暖,“当初我会吹的第一支曲子,就是夫君教我的,用的就是这支玉笛;大师爱重,本是它的福气,但这是我心爱之物,不愿割舍,还望大师见谅。” 虞声笙的本意是劝动芙娘。 但她现在已经改了主意。 对视片刻,她郑重道:“既然娘子此心已定,我必不会从中插手,我也没有夺他人所爱的癖好;既如此,今晚就当我没来过,愿娘子此行顺利。” 芙娘却笑了:“怎能当作没来过?我已好几年不曾开口说话了,多谢大师到访,也多谢大师愿意听我倒苦水,这一面之缘,芙娘谨记在心。” 两位女子互相见礼,又各自别过。 离开湖心小楼时,虞声笙的身后又传来了笛声。 悠扬凄美,婉转思念。 这一晚,她没有暂时宿在山下,而是回了清风观。 大半夜的,闻昊渊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不必睁眼,他瞬间嗅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馨香,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将人拥在怀中,另一只手小心地将晚姐儿往床里面推了推,免得压到她。 虞声笙像只小猫似的拱了拱,终于在丈夫怀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美美地睡下。 听了芙娘的故事,她的心有些发沉,也有些湿漉漉的。 翌日清早,她是被女儿咯咯的笑声吵醒的。 晚姐儿惊喜地发现,一觉醒来,娘亲回来了。 她扑进母亲怀中,抱着亲了又亲。 虞声笙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张玉雪粉润的脸蛋,脸颊肉乎乎的,眼睛圆溜溜的,对着她笑出了一嘴的小白牙。 “娘亲!” 虞声笙心都软了,忙紧紧抱住。 母女俩在床上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金猫儿喊早饭得了,快起来吃时,她们俩才笑呵呵地起身。 闻昊渊早就起来了。 待母女俩洗漱更衣完毕,他端着食案进来。 “都起了,我就知道还是金猫儿喊这一嗓子管用,我起来的时候你们俩睡得跟小猪似的。” “爹爹才是小猪,我和娘不是!”晚姐儿纠正。 “那就不对了,爹爹是小猪的话,你和娘都是小猪才对;反过来,你和娘是小猪,那爹爹也必定是小猪,不然怎么能叫一家人?” 晚姐儿听到这逻辑,瞪大了眼睛,自己理了一会儿发现居然挑不出毛病。 “好吧,那都是小猪好了。” 虞声笙在一旁被逗得偷乐。 用罢了早饭,又是忙碌的上午。 期间,孙管事又来请,虞声笙照旧用平安符打发他了事。 反正平安符只能让他睡个好觉,别的什么效果都起不到,甚至就连这点好处也都是暂时的。 用虞声笙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毕竟收了钱的,该做的场面还是要做的。” 但要有多真心实意,那就没有了。 闻昊渊暗中查了费老爷,果真查出了蛛丝马迹。 “什么大善人,那些募捐得来的银钱至少有一半被他自己吞了,剩下的一半根本办不起那些事儿,比如修建水坝,开辟水渠,要么克扣工人的工钱,要么就以次充好,将那些粗制滥造的材料送去,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我还查到,这费老爷不但插手修建官道的事儿,下一步还想捐赠运河修建呢,你想想这人的胆子有多肥,野心有多大!” 虞声笙明白了:“难怪芙娘的夫君会死,这是不听话,所以被灭口了。” “什么?” 她跟丈夫讲了芙娘的故事。 闻昊渊一愣:“前几年,有个被这姓费的举告,说收受贿赂的小官,还不等查到他清算罪名,他就当街暴毙了,应该就是你说的芙娘的夫君了。” “他叫什么名字?” “卢渐临。” 虞声笙沉默片刻:“我明日去找冯大人帮个忙。” “你该不会想……” “我没那么冲动,既然答应了芙娘不插手,我就要说到做到,我不过是想去查点东西。” 第646章声名在外 虞声笙只想查过往几年修建那些水利工程的图纸,哪怕草稿也行。 这些东西一般都会保存好。 隔一段时间拿出来检查后,再封存,等待下一次的审阅。 这不是什么秘密。 何况只是看草稿,又只看关于花州附近的。 冯承爽快答应了,并专门派了个小吏跟着帮忙。 “虞仙长,您要看的都在这儿了。”小吏介绍道,“这里存放了最近五年到十年的图纸草稿,但凡有记录的,都缺不了。” “我听说,只要参与绘制的官员都会在草稿上留下姓名,是真的么?” “对,这事儿关系民生,自然马虎不得,这也是从上到下传下来的规矩。” “好,多谢,我自己看一看就好。” 经过半晌的查阅,虞声笙很快找到了一大堆有卢渐临的落款的草稿,足足装满了一个箱屉。 一张张压在一起,甚至有些都被折角,显然没有好好保存。 这只是些草稿,官府留存也不过是因为规定。 能保存成这样就算不错了。 虞声笙细细看去,发现每一张都绘制得极为用心,工笔手法了得。 这样一位勤勤恳恳的好官没能被人记住,只能藏在这些不见天日的草稿中。 她又一次体会到了芙娘的绝望。 看了一会儿,她掏出符纸,折成了小人的模样。 很快山精附体在上面,小人活灵活现地动了起来。 “好好看看,记住上面的每一处细节。”虞声笙吩咐,“做好了,我回头给你俩点化开智,再给些灵气。” 有好处的事情山精自然愿意。 求之不得呢! 小人在草稿中不断穿梭,看来看去。 虞声笙算了一下它们的进度,决定往后每天都来一次,每次半个时辰就行。 山精们的心智如五六岁的孩童一般,长时间做这些事儿,它们会觉得厌烦,要撂挑子不干的。 每天过来,反而效率更高。 冯承纳闷:“你要看这些做什么?” 虞声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自然是多学习多进益,往后说不准也能用上,技多不压身嘛。” 冯承大为感动:“现在像仙长这样能耐得住性子的人少太多了,花州有仙长,是花州的福气。” 虞声笙都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边她在消极怠工,另一边的费老爷敏锐地觉察出她的不配合。 几次三番让孙管事上门,都只能得到一张平安符,是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敷衍了。 但他又不能拿虞声笙怎么样。 这女人跟高家交好,背后又有官府做保,听说不但花州州府冯承与她私交不错,就连团州的父母官文富都与她有几分交情。 费老爷暗地里再如何横行霸道,却也不能明面上刁难一个道观的观主。 他不是吃素的,被戏耍了肯定要找回场子。 于是,更多暗中的打手出动。 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给虞声笙一个教训。 这一回,费老爷的希望又落空了,这些打手们非但没给成教训,反倒把自己教训了一通。 他们一拨人兵分两路,计划得好好的。 趁着夜色静谧,潜入庆山。 从山脚到山门,一直到进入观中都无比顺畅。 直到他们发现目标,扑上去狠狠动手时,却遭到了对方疯狂的反扑。 等清醒过来,这些人都倒在了山腰的石阶上,一个个满脸挂彩,鬼哭狼嚎。 原来,他们刚刚打的就是自己人。 两拨人都同时中了障眼法,以为对方就是自己的要打的对象,所以都下了狠手。 还未见到虞声笙一面,自己就先折了自己的腿,这些人无不感到毛骨悚然。 话传到费老爷耳中,他倒抽一口凉气。 思来想去,决定暂且咽下这口委屈。 “老爷,难道就这么算了?那臭娘们戏耍咱们!”孙管事愤愤不平,他还记得原先的不快,想要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不算了你冲在前头顶事?”费老爷瞪了一眼,“没用的东西,就知道拖你老爷我的后腿!” 孙管事自然不想冲在前头。 他点头哈腰地改口:“老爷说的是,老爷睿智,不像小的,榆木疙瘩一个,这脑子里啊装的都是浆糊。” “能插手开运河一事更要紧。” 费老爷立马明确了新的目标,“等忙完这些,再腾出手来教训那个臭娘们也不晚。” “老爷,运河从南到北,贯通不知多少州县呢,这里头能捞多少油水,小的都不敢想。” “你以为你老爷我能神通广大到这份上?能拿下南境一半的州城就算不错了!还想从南到北,你可真敢想!” 孙管事嘿嘿了两声:“在小的心中,老爷无所不能。” 这马屁拍得费老爷很是受用。 孙管事能在他身边留这么多年,自有他的长处。 正说着,外头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礼貌克制,恰到好处。 “是芙娘,进来吧。”费老爷很熟悉自己这个小妾,立马听了出来。 门吱呀一声响,芙娘托着食案进来了。 食案上摆着冰糖燕窝,还有两碟子糕饼,一样是玫瑰茯苓糕,另一样是黄芪姜丝卷。 这都是芙娘的拿手好菜。 费老爷也因这一份精致与体贴入微,对芙娘另眼相看。 “你这手艺越发进益了。”他尝了口,满意不已,指着黄芪姜丝卷道,“这倒是个新鲜玩意,什么做的?” 早就看过食方的孙管事回道:“老爷,这是用黄芪姜丝做的。” 一听这两样,费老爷脸色不太好。 他不喜欢黄芪或是姜丝的味儿。 “大夫说了,这两样驱寒补气,您现在吃着是最好的,偏你又吃不惯这味儿,芙娘便想了法子做成卷子哄您吃。” 费老爷这才满意,抬手摸了芙娘的脸蛋一把:“还是女人细心呀,你就没这份子耐心了。” “瞧老爷说的,芙娘才是老爷的枕边人嘛,我算什么东西,我就是老爷身边的一条狗。” 费老爷被哄得心花怒放。 芙娘一直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安静中泛起的眸光被眼睑挡得严严实实,谁也瞧不出来。 吃了芙娘做的滋养糕饼,又服用了名医开的方子,加上清风观的平安符能让他睡个好觉,费老爷自觉身子已好了大半,便开始着手下一步的大事。 开辟运河,是皇帝南巡后颁布的旨意。 贯穿南北,拉起最南端与京城的联系、贸易等。 这道旨意下达后,费老爷就嗅到了机会。 若能成功,他指不定能成为代表皇家的皇商,到时候地位一跃而起,绝非今日能比。 前面大善人的身份已为他铺垫了名声。 后面的事情办起来就顺畅多了。 费老爷提出捐钱捐物,并主动请缨表态,要开放多个库房,提供工人所需的衣物粮草,以及发放工钱。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说可先免费供给一部分开凿工具,包括花州、团州、乃至涟州、湘州地段,都免费开工。 消息传出,百姓们都传开了。 都说费大善人真是好人,不但主动掏钱,还付出了如此多的物力人力,简直菩萨转世。 “菩萨转世。”虞声笙听到这话,轻轻一哂。 几日后,费大善人要开库房了。 这也算个大事。 他定好良辰吉日,特地邀请冯承、文富等州府父母官见证,势必要将这事儿办得隆重盛大。 这样开工动土的事儿少不得要先做场法事。 冯承提出可让清风观承接,却被费老爷婉拒了,话里话外还说了虞声笙不少坏话。 最后这美差落在了另一处寺庙的头上。 一时间,有些不明就里的百姓也纷纷说起清风观的闲话。 能被费大善人说不好的,那必定有不好的原由。 清风观也因此受到了波及,香客的数量肉眼可见地锐减。 周丽珠知情后骂道:“他奶奶个腿儿,他知道个屁!” 第647章一开始就不顺 周丽珠的火爆脾气并没有因为年岁的增长而熄灭,反而越来强烈,一点就炸。 见她骂骂咧咧就要去找人算账,虞声笙也没拦着,只叮嘱:“别殃及无辜。” “哼!无辜什么无辜,在老娘这里只有先让自己痛快了才成。”说着,周丽珠一甩袖子下山去了。 玉浮不慌不忙:“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有数呢,你别慌。” “我是担心山下的那些人。”虞声笙笑道,“这下八成是要倒霉喽。”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目透狡黠。 此刻,一片开阔的庭院中,三面大门敞开,围满了百姓。 费老爷站在中央,先跟着到场的诸位官爷大人一一作揖见礼,再请他们坐下,随后他便走到香案前,起香焚烧。 今日他着一身锦绣蓝黑的衣裳,上头遍布球路纹,领口尖尖,束成一圈,头上戴着一顶低檐矮帽,朦胧柔纱透出了里头束发用的金并头莲瓣簪。 本该儒雅大方的一身,偏被他那高高挺起的肚子破坏了气氛。 周丽珠藏在人群中瞧见了,冷冷啐了一口:“装腔作势。” 今日天晴气爽。 又是做法事的良辰吉时。 费老爷依着规矩拜过,口中说着祝祷之词。 接下来便要将场地交给那些个大和尚。 也不知从哪座庙宇请来的高僧,一个个吃得肚肥腰圆,富态万千,要不是那一身袈裟依旧,真瞧不出半点出家之人的清修出尘。 霎时,这几人头顶上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大块乌云。 黑沉黑沉的。 罩在上方显得天空一下子低了很多。 还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哗啦一阵大雨倾盆落下,将这几人浇了个透心凉,费大善人的矮帽都被冲掉了,衣衫布料都贴在身上,露出臃肿不堪的线条,他对面那几个大和尚也没好到哪儿去,与他是一样的。 这几人活脱脱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猪。 因为还穿着衣服,所以比真正的猪更显得笨拙。、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们慌了手脚,费老爷急着去找自己的矮帽,还在湿滑的地上摔了一跤。 这下百姓们再也绷不住,都笑出了声。 费老爷面红如火,恼羞成怒。 冯承见势不对,赶紧起来主持。 另一边,文富也跟着配合。 有两位官老爷出面,情形才算控制下来,也让这几人去后面换了身衣服。 等他们衣服还完再回来继续法事时,费老爷总觉着哪里有点不对劲。 刚刚那一阵奇怪的雨,为何偏偏只淋了他们几人? 别说周围百姓了,就连坐在不远处的冯承和文富都没淋到半点。 好像是专门对着他们来的。 另外,他还觉着老百姓们看自己的眼神也有点奇怪,全然不似一开始的兴奋崇拜,反而嘀嘀咕咕,好像在议论着什么。 瞧着自己处心积虑安排的一切,却没能让自己狠狠出风头,反而丢了一回人,费老爷恨得牙根痒痒。 但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他又暂且将这份怒意压了下去。 法事做完,便要打开库房。 在官老爷和乡亲父老的见证下,费老爷要将那些捐赠的物资公开,他话说得很动听,也很激动人心。 说什么接受广大群众的监督,诸位百姓都是他诚心奉献的对象,什么回馈于民,造福故土之类的话都出来了。 说完了长篇大论,费老爷抬手:“拿钥匙来!” 这时,芙娘低头,捧着圆案匆匆而来。 她走得很快,裙摆涟漪,飘飘如云,却不见底下的鞋尖一点,可见礼数规矩都是一等一的好。 见是她,费老爷一阵狐疑:“怎么是你?孙管事呢?” 芙娘比划了两下,费老爷也没怎么看懂,大约是以为孙管事临时有事,顾不上这边了,所以才让同样值得信赖的芙娘代替自己送钥匙。 费老爷很不喜,越发不快了。 在他看来,这种事就不该女人插手。 被女人碰过的,都带着晦气。 无奈,眼下他又不能找孙管事来问责发作,只好接过钥匙,露出慈善的假笑:“大家随我来。” 众人跟着,到了后面一处更深的院落中。 这里一座连着几阁的库房看得大家惊叹不已。 “好大的库房啊!” “大善人真要捐这么多么?” “可了不得!” “现在看来大善人还是真的好人呀,旁人谁愿一下子拿这么多东西出来?” “谁知道呢,再看看吧。” 费老爷展示了一下手中的钥匙,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最大的那一扇库房的门。 门开了,却是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费老爷还浑然不觉似的,对着空空的库房扬声介绍,说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百姓们也乐了。 “大善人,你说捐赠,难不成是要捐这些空的库房出来么?” “开凿运河,挖水渠,修水坝哪里需要这些空房子,大善人是在跟我们说笑吧。” 冯承皱眉,与文富对视一眼。 他问:“是不是弄错地方了?大家稍安勿躁。” 这话既是在控制即将混乱的场面,也是在给费老爷台阶下,赶紧想一个应对的法子,先把眼前的麻烦糊过去再说。 费老爷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哪里有什么应对的法子。 这库房本就是满的,是他事先检查过不下五六次的。 为把事情做漂亮,他甚至没有掺假,都是好东西。 银钱满仓,粮食堆上梁,还有那些工具材料等物也都是挑好的来的。 可以说这一回,费老爷是实打实地出了不少钱。 “你、你你们看不到么?”他急了,指着门里面,“都满满的呀!” 百姓们又看了看,还是空的。 冯承和文富也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墙。 别说满的了,就连一块砖头,一枚铜板都瞧不见。 “费老爷,你可是昨夜没睡好?”文富问。 “是满的呀,文大人,冯大人,你们凑近了瞧,满满当当呀!”费老爷有些慌了,声音都在失真。 众人还是看不见。 人群中渐渐有声音传出。 “我就说嘛,刚刚才起香就被老天爷一把雨给浇灭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方才那娘子不是说了,法事不顺,不是什么好事。” “对啊,咱们这儿晴天照着,日头多好,偏他们做法事的几人被淋雨,这说明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这会子又拿了个空库房来糊弄人,这费大善人为何自己看不到?” “别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住喽。” 众人越说越不像样子。 费老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依然在为自己努力辩解:“你们看不到吗?!这里头全是银钱呀!是我打算捐出来给那些修河道挖运河的工人们的工钱呀!” 冯承看不下去了,心知必有古怪:“费老爷,或许今日确实不顺,要不咱们改个良辰吉日再来开库房。” “这是满的呀!!” 费老爷急了。 头一次觉着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 正焦灼混乱之时,众人听见一阵骨碌骨碌的声响从库房传来。 先是一点点,随后越来越多,由远及近。 冯承眯起眼看过去。 跳入眼帘的,竟是一颗头颅! 那骨碌骨碌的声音正是头颅在滚动的声响! 来不及反应,无数的头颅滚了过来。 百姓们尖叫连连,退到庭院门外,不敢靠近。 费老爷也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何自己准备的满仓财物会变成这些头颅…… 他愣在原处。 冯承先捉住身边的衙役:“快,去清风观报个信!这儿有怪事!”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那些头颅已将费老爷团团围住。 它们并未靠得太近,而是将中间空出一块来,形成包围趋势。 费老爷觉得自己快疯了。 “别、别过来!!” 第648章手刃 每一颗头颅都有一张平静的脸。 它们闭着眼。 皮肤白到发青,像是被水泡过似的,浮肿不堪。 头发凌乱,顶着乱七八糟早就不成形的发髻。 像是约好了似的,它们整整齐齐堆在一块,脸都冲着费老爷的方向。 费老爷惊恐万分。 哪怕正午烈日之下,阳气最足的时候,他还是觉着自己被一团深不见底的寒气包围,那种恐惧像是小虫子在啃食,窸窸窣窣,一点点瓦解着理智。 文富胆大,抽出佩剑,厉声道:“你们是什么厉鬼,敢在这里放肆?我乃朝廷命官,你们还不赶紧散去!” 头颅们颤了颤,让出了一条道来。 芙娘就从这里缓缓走入。 明媚的日头下,照得她越发美貌如花。 只是眼下疲惫,略见青黑,依旧难掩国色。 她手执玉笛,一身月白缟素,青丝挽起,只戴了一根银钗,与银钗配在一处的,是一朵雪白的绒花。 这分明是戴孝的打扮。 费老爷也瞧见了,惊怒万分:“我还没死呢……” 芙娘却不理他,对着文富和冯承福了福:“见过二位大人。” 费老爷一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你怎么说话了?你不是哑巴的么?” 芙娘看向他:“我只是不愿与你说话,与你说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这位娘子,你不是费老爷的妾室么?”冯承认出了芙娘。 “民女并非他的妾室,民女是卢渐临的妻子,我的夫君是工部派往湘州任职主事的司匠。” 芙娘柔声却坚定,“委身这贱人,是为我夫君鸣冤报仇!” “你是谁的妻子?放屁,你只是我的小妾!”费老爷吼了起来。 好像在他看来,被一圈头颅包围都比不上戴绿帽来的可怕愤怒。 芙娘掩口笑了,笑意冰冷:“我的夫君勤勤恳恳,尽职尽责,却因发现了你的秘密被你杀人灭口!我力弱,不能当场为夫报仇,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潜到你的身边,另寻机会。” “诸位百姓,你们以为的费大善人是什么好人么,呵呵,菩萨转世,神佛心肠,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费世功,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些都是因你而死的人,你都不认得了吗?” “我几时杀过人?你莫要信口雌黄,含血喷人!”费老爷急了。 “那年,我夫君发现你以次充好,从中牟利,将本该用在水坝上的铁锭石条换成了柳木,甚至还是烂了心的柳木,你命人将这些柳木混在土石中,一时倒也瞒天过海;可那一年,洪水肆虐,你出资捐赠的水坝连半天都没撑住,下游多少百姓多少人家因此没了性命,你可算过?” 芙娘冷笑,“我忘了,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去算,不过是出来哭几场,再装模作样办几场法事,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所有人都以为是水火无情,怪不到你费大善人的头上,可我却明白,若不是你杀了我夫君,若他能举告成功,提前弥补,湘州根本不会死那么多人!” 费老爷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卢渐临的妻子,亡夫被害,含冤而死,身为他的枕边人,我必要替他讨个说法!” 芙娘环视四周:“诸位百姓,你们可以来认一认,这其中有没有你们认识的人。” 众人一阵骚动。 突然,有人嚷嚷起来:“这不是小石头吗?这是我发小啊!!” 真的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个头颅的主人。 被叫到名字的头颅,留下两行清泪,睁开眼的瞬间消失了。 门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都想来认那些头颅里有没有自己的亲人朋友。 远处,姗姗来迟的虞声笙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抬手抛出几张符箓,黄纸在风中簇簇,很快围着庭院急促飞去。 那些本该消失的亡魂竟有了一丝余力,能稳住即将消散的魂魄,与赶来的亲眷话别。 显然,芙娘是早有准备。 今日来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这些亡魂的亲眷。 不然哪有这样巧的事情,能叫他们认出这么多的亲人。 庭院里哭声一片。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再见到亡故的亲人,就连冯承也忍不住红了眼睛,看向费世功的视线愈发愤怒。 芙娘目光复杂,远远地看了虞声笙一眼。 很快,院中只剩下零星几颗头颅寻不到亲人。 大家悲愤不已,恨不得扑上来要撕了费世功。 芙娘吹起玉笛,却不是虞声笙之前听过的湘妃怨,而是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安稳平和,抚平了众人的怨气。 也让那些亡魂渐渐消散,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 吹完一曲,她对着众人施礼道:“多谢。” 简短的两个字,让大家云里雾里——多谢?谢什么? 不是大家应该谢谢她吗? 多亏了她,不然这些可怜百姓的冤屈一辈子都深埋在水底。 冯承瞧着不对,暗道一声不好,刚要和文富一块上前阻拦已经太晚。 只见芙娘从袖兜里摸出一把匕首,对着费世功的脸狠狠刺去! 她动作太快,没有一丝犹豫。 身边几个无法寻到亲人的头颅张开口,帮忙咬住了费世功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芙娘几乎将仇人的头脸捅成了蜂窝。 素白的衣衫被痛快的鲜红染上。 众人眼睁睁瞧着,大气不敢出,四周一片诡异的安静。 费世功已气绝,像团死肉似的瘫在地上。 芙娘微微喘气,抬眼望着明澈的天空:“渐临,我替你、替我们的孩儿报仇了!” 她眼中含泪,决绝又畅快。 做完这些,芙娘缓缓走出庭院。 她满身是血,无人敢拦,或者说连冯承和文富都被惊呆了,根本没想到还要拦着。 等回过神来时,芙娘早就没了身影。 大街上,其他人只听说费大善人的库房那儿出事了,一时间什么流言蜚语都有,走街串巷,比长了翅膀飞得都快。 事情闹大了,冯承和文富简短商量了一下,忙各自回府调查。 至于费世功的尸体…… 由冯承先安顿在花州义庄中,派了数名差役看守。 至于芙娘……他们也派人去找了,只是暂时还没下落。 这一天闹得人仰马翻。 等虞声笙露面时,冯承已心情复杂,五味杂陈,根本不想说话。 “我去帮你找芙娘,但不保证一定能找到,你也看到了,这位娘子有点手段。”虞声笙主动开口。 “多谢大师。”冯承感激不尽。 虞声笙出了城,走了很远才到了一片荒废了的坟地。 这里显然已很久没人祭祀打点,野草长得足有半人多高。 顺着被踩过的痕迹走进深处,虞声笙看见了那处孤零零的坟茔,芙娘正在温柔地擦拭着墓碑。 碑文上写着她夫君的名字。 “对不住,这些年都没能来看你,今儿总算得空了。”芙娘脸上带着欣喜,擦得很仔细。 玉笛被她随意丢在一旁。 虞声笙瞥了眼,停在了距离刚好的地方。 静静等她擦得差不多了,虞声笙突然开口问:“你打算在哪儿了结自己?” “不拘什么地方,投河也好,悬梁也罢,我并不在意这些。”芙娘早就想清楚了,答得顺口又平静。 “你不想跟他葬在一起吗?我可以替你们寻一个安静的风水宝穴,让你们合葬。” 芙娘的手顿了顿,有些惊喜地回头:“真的?” 下一瞬,她又笑了,“你可真执着,就那么喜欢那只笛子么?” “你用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这玉笛不是凡物,你是用了它才能召回那么多亡魂的,反正你得偿所愿,我替你料理身后事,作为报答,你把笛子送给我。” 第649章二十年之约 芙娘嘴角颤了颤,深吸一口气:“你是个好人,起码说得出做得到,若是其他……我给你便给你了,可我这舍不得,这是我与渐临唯一的念想了,看着这支玉笛,我便能想起往日他教我吹曲的回忆。” “那……我要是能帮你和你夫君再续前缘呢?” 虞声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芙娘惊愕地看着她:“从来都没有死人还阳,还能续上婚缘的事儿,这是违背天理轮回的,就算能成功,我夫君也早就没了肉身。” “肉身可以重塑,我也不会做违背天理的事情,我的想法是让你夫君早些投胎,再世为人,然后与你续上这一生的缘分,你八字是多少,我要真的。” 虞声笙的话让芙娘震惊不已,她乖乖说出了自己的八字,顺带还有卢渐临的八字。 掐指一算,又拆解一二,虞声笙叹息:“果真如此,你们这一世缘分未尽,你夫君又是遭人陷害枉死,其实是可以的,你不必寻思去找他,你这一生的善恶因果还未算清,就算下九泉寻夫,也就跟他走一段黄泉路,随后便要各归各位。” 芙娘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没想过,自己都愿一死,竟还不能与夫君再续前缘。 “这样吧,我把你夫君的魂魄召回来,你们俩商量一下。” 说着,虞声笙看着那支玉笛,“借我用一下。” “请便。” 终于拿起这支心心念念的玉笛,虞声笙心血涌动,胸膛内激动难安。 她不通音律,只能吹出几个零星的不成调的音符。 笛声一出,芙娘只觉着魂灵都被搅动,那汹涌如雪山崩塌的灵气如海浪一般一层层扑来,她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 早就知道这支玉笛不是凡物。 但芙娘从未想过,在虞声笙手中,这支笛子可以这样凶悍强大。 笛音阵阵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坟茔前慢慢清晰。 芙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颤地站起身。 那身影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鲜明,正是卢渐临! 他含笑地看着芙娘,目光中有不舍和钦佩,更多的是割舍不下的爱意。 “对不住你,叫你受苦了。”他开口的一瞬,芙娘泪如雨下。 几年了,她日日夜夜都梦到的人,如今就在自己眼前,她激动不已,连话都不会说了。 “渐临,渐临……” 人鬼殊途,他们只能相视落泪,却不能相拥入怀。 这样已经足够。 芙娘心满意足。 “好了,先别哭,他能稳住身形已是不易,抓紧时间,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虞声笙很煞风景地冒出来。 倒也不是她见不得相顾泪千行的悲情的画面,而是还有正经事没办呢,她着急得很。 “卢渐临,你遭人所害,这一世功绩善果皆有,我会作法施咒,让你提前轮回,重新为人;等二十年后你长成,便可与芙娘再续这一生的姻缘,你们俩本来还有个孩子的,这一世也能如愿投胎,重新与你们续上亲缘。” 虞声笙说得不紧不慢,“芙娘,你愿留在世上,再等他二十年么?” 芙娘又惊又喜,却又一阵悲从中来:“我做梦都盼着能与夫君相聚,可……二十年后,他初长成人,可我已是颜色尽失的老妇!如何相配?” 卢渐临忙道:“浑说什么,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 “你的心我明白,可……这是事实。” 芙娘又难过又欣慰。 “你们只管说愿不愿意。”虞声笙又催促了一次。 卢渐临抢先答:“我愿意!” “芙娘你呢?” “我、我……”一时百感交集,芙娘泪眼婆娑中看见丈夫期盼的眼神,轻轻颔了颔首,“一切便听仙长做主。” 虞声笙这才拿出两张符,一张交给卢渐临,一张给了芙娘,符箓化成一道灵光嵌入二人身体中。 “你们再说会儿话吧,一刻钟后,我便要带着你夫君投胎去。” 说完,虞声笙走开,将独处的空间留给小两口。 半人高的野草之外,闻昊渊和玉浮正等着。 玉浮满脸着急:“你疯了不成?不但要有违天道,还想插手生死轮回,你真以为你是判官么?”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吧。”虞声笙摸摸鼻尖,“难得一对有情人,又是被奸人所害才被迫分离,卢渐临是个好官,留下他,二十年后会对南境产生更好更深远的影响。” “你啊……”玉浮摇头。 闻昊渊静静地凝视着她。 玉浮见了,不满道:“你也不管管你媳妇,整天让她胡来!再这么折腾下去,要是闹大了我可不管!” “无妨,她闯的祸我兜不住的话,那就跟她一块面对,无论生死,我们夫妻共同面对就是;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晚姐儿就拜托师父了。” 闻昊渊不假思索说的话,把虞声笙都给惊到了。 玉浮更是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 “你竟是这样想的,也不怕闺女听见了难过。”她想了想,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闻昊渊笑笑,不再说话。 但眼底的笃定毋庸置疑,没有过片刻犹豫。 “你们俩来的正好,一会儿陪着卢渐临去投胎吧。”虞声笙道,“我已算好了附近的一户人家,差不多分娩之时快到了。” 玉浮下巴都快掉了:“哪有你这么上赶着,每一步都算好的吗?你说投哪就投哪儿的吗?” “我出门之前在祖师爷相前焚香请示过了,祖师爷说可以。”虞声笙笑眯眯,又摸出两张符交给玉浮。 玉浮一见,一张是度亡符,另一张却是敕令符。 看似平常,但上头灵气浓郁,与之前所见大不相同。 “好吧,既然你决心已定,那我就替你走一遭,你就那么有信心,里面的小两口都答应么?这可不是一两年,是二十年!二十年后,人如黄花,青春不再,又怎能与一风貌正茂的青年结为伴侣?” 玉浮摇摇头,“别看现在情深意重,人总是会变的,我只怕你白忙活了一场。” 虞声笙笑眯眯:“我知道。” 玉浮白了她一眼:“你知道,你知道还这么任性,罢罢罢,我可管不了你,打你六岁起我什么时候管得住你!!” 一刻钟的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芙娘他们便结伴来寻虞声笙,说他们已经想清楚了,就按照虞声笙说的来办。 芙娘两只眼睛通红,显然哭得不轻。 但这会子却面带笑容,望向丈夫的眼神依恋缠绵。 “好,卢渐临,我会用笛声给你指路,这两位是我的师父和夫君,他们会护送你去,一路平安,我们——二十年后再见。” 卢渐临对着她深深作揖拜倒:“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还望仙长对我内子多加照拂,卢某感激不尽,这份恩情来日定当回报!” “好说。” 卢渐临看向芙娘,二人相视一笑。 虞声笙吹起了笛音,悠远弘长,如江水滔滔往前,指出了一条明路。 卢渐临的身影也随着笛音远去,渐渐消失。 玉浮和闻昊渊跟了上去,二人跟着那道灵光,朝着城中快步前行。 芙娘追出去老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软软地停下脚步,泪又涌了出来。 阴阳相隔数年,乍然重逢,又很快分离。 情绪大起大落,让她原本就孱弱的身子越发撑不住。 “二十年很快的。”虞声笙安慰,“世间沧海桑田,只要你们有心,二十年也不过弹指一瞬间的事。” 芙娘笑了,以袖拭泪:“是啊,就是不知道二十年后我还能陪他多久,也不知二十年后我老成什么样了。” “不过,渐临说了,再世为人,哪怕只能相聚一日也好!”她轻声呢喃着,“他说他看着我独留人世间受苦,他如身置热油中一样煎熬。” 第650章奇女子 芙娘泪水涟涟,嘴角却噙着笑。 “世间像你们这般情深意重、心意相通的夫妻并不多,能有机会重逢,再续前缘是好事,就像你夫君说的那样,哪怕就相聚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那都是好的。” 虞声笙柔声道,“而且你放心,不可能只有一个月,你们俩还会有个孩子的。” 芙娘圆瞪着眼睛:“我还以为仙长是在同我说笑。” “咱们拭目以待,到时候你若得偿所愿,千万别忘了给我报个喜讯才是。” 芙娘轻柔一笑,目光中泛起些许清透与怅然:“若真有这福气,仙长便是我们夫妻的大恩人,啊不——现在就已经是了。” “我有东西给你。”虞声笙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齐整的画纸。 “这是……”芙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忙抢过细细一瞧,那画纸上的每一处,每一个落款,都是丈夫留下的痕迹。 “我查过,你丈夫虽为湘州官员,但为了治理南境水患,他曾踏足花州、涟州乃至屏州,留下了很多亲手绘制的舆图和设计图纸,这些是我从花州官衙里找到的,都在这儿了。” 望着那上面熟悉的笔迹,芙娘只觉得欣慰又温暖,抬手缓缓摸过上面的墨痕:“这个墨痕,是那天晚上下了大雨,我们夫妻俩手忙脚乱的,不小心点上的,他说这是要交给官衙保管的,我便用了皂角糊了糯米遮掩,哈哈,真没想到,我还有再见到这个的时候。” “二十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这些给你留个念想,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虞声笙又说。 “那……这不是要还回去的么?”芙娘不解。 “我既然能拿来给你,你就放心收着好了。” “多谢。”芙娘感激不尽。 她的眸光掠过虞声笙随手插在腰间的玉笛,最终什么也没说,告辞离去。 她走得很快,毫不留恋。 虞声笙回到卢渐临坟茔前,找了件衣服裹了点稻草放好,又在上面拍了张符咒,很快这便化成了芙娘的样子,歪在墓碑旁,七窍流血,俨然气绝。 做完这些,她才回去找冯承和文富。 得知芙娘已服毒自尽,二人唏嘘不已。 费世功显然有大问题,他们在后院找到了被迷晕捆起来的孙管事,孙管事作为费大善人身边的心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一开始,孙管事还嘴硬。 觉着自家主子手可通天,必定会救自己出去。 冯承正冒火,考虑要不要动刑,还是文富说,带他去看一眼费世功的尸首就行。 孙管事看见满脸血窟窿,早就死得透透的费世功,吓得当场屁滚尿流,哪里还敢拒不交代,忙不迭地将这些年自己知晓的事情、经手的肮脏全都说了。 有了孙管事,接下来查清就顺畅简单得多。 费世功死有余辜。 他假借捐赠为名,前前后后敛财无数。 不但赚了名声,还中饱私囊,成了南境最富的人家之一。 芙娘虽当面动手杀人,却是饱含冤屈仇恨,她并未伤及无辜,只是为夫报仇。 这样的奇女子最后死在了丈夫的墓前,也是一段令人感怀心酸的故事。 花州的百姓们得知后,更是对芙娘赞誉有加。 这样有勇有谋,又心怀大爱的女子,最后却只能寻死,可把百姓们气坏了。 文娘子尤其骂得厉害:“好个费世功,什么费大善人,我就说嘛我勤勤恳恳经营定远酒楼这么多年了,也没能攒下他家财的百分之一,原来钱是这么来的!踩着百姓的骨头往上爬,该,死得活该!” 那些有亲人家眷死在洪水里的,更是把费世功骂上了天,甚至有人去清风观,要虞声笙给画两张专门咒人不得超生的符,打算日日供在费世功的生辰八字前。 虞声笙哭笑不得。 她正色告诉众人:“没有这样的符咒,而且那罪人哪怕死了,到了阴司地狱也有自己的报应要承,咱们回去好生过自己的日子。” 说罢,她还免费替这些人亡故的家眷做了法事超度。 别的不说,一连串的法事做下来,她觉得自己这方面的技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甚至期间有人家专门请清风观去家里办法事,虞声笙都跃跃欲试,想替周丽珠分担一二。 周丽珠翻了个白眼,将她一把推开:“别闹,这是老娘的活计。” 因为费世功的事,南境十三州的官府联手来了一次彻查。 那些早有隐患的水利设施得到了加固修缮,众人拍手叫好。 在这忙乱的时候,屏州新上任的州府大人邓知节,携官印文书走马上任。 与此同时,皇帝急着往回赶,加快了车程。 一封来自京城的密奏送到他手里。 看清里面的内容,皇帝一阵头疼眼花:“开凿运河?朕何曾下过这样的旨意?是不是弄错了?” 但一想到这是密奏,他脸色阴沉了一半。 不会吧…… 黎阳夫人的背叛让他恨到心里。 该不会他一直信任有加的发妻也做出了背离他的事情…… 不然这开凿运河的旨意是从哪儿来的? 守在京城,暂监国事的,只有当今皇后! “好大的胆子,胆大包天!”他恨得牙痒痒,下颌处一片紧绷。 京城,皇宫,中宫殿。 皇后案上堆满了奏折和宗卷,她低头批阅,显然已成习惯。 有人来报,说密奏已送出京,应该已经送到陛下手里。 皇后面不改色,眼皮都没抬一下:“也该让陛下知晓了,此乃国之大事。” “传旨下去,各部准备迎接陛下返京,一应事宜挑选各个负责官员来本宫处回话,最迟五日,本宫要见到具体的文书。” “是。” 这边刚退下,那边又有宫婢来回:“娘娘,飞鸽传书到了。” “快些拿来。”皇后面上一喜,竟放下了手头的忙碌,将那封小小的密签打开,看清上头是女儿熟悉的笔迹时,她展颜一笑,欣慰道,“到底是长大了,事情办得不错。” “娘娘,可要安排迎接公主殿下回京?” “她一个小孩子,出去游玩几日而已,做什么还要安排?你派个人,去公主府盯着,让他们洒扫准备得细致些即可,吩咐御膳房,十日后开始多备着些公主爱吃的菜色,最好出点新花样。” 皇后嘴上说着不需要,却零零碎碎交代了一堆。 说完,她才揉了揉眉心,“回来就好,回来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却说屏州州府邓知节上任,引来不少人捧场讨好。 可这位邓大人却不爱见客。 也就一开始那两天露了个面,接下来的时日都在府衙中忙活,几乎见不着人。 孟府上下得知新来了州府大人,急着要去打点门路。 可惜搜遍全家,竟也拿不出一件像样的礼物。 要掏钱去买,却又囊中羞涩。 孟老爷急了,逮住妻子就是一通摔打训斥,逼她将自己的嫁妆拿出来。 孟老爷是刚刚才发现,孟家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嫁妆偷偷挪了个地方,原先摆放嫁妆的库房里只剩下几只空空如也的箱笼。 孟老爷摸过去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有,这恼怒可想而知。 “你我夫妻多年,你竟还防着我?!”他觉得不可思议,简直匪夷所思。 妻子嫁过来,生是孟家人,死是孟家鬼。 妻子的嫁妆自然是他的所有物。 “不防着你,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你把这个家掏空?”孟家太太再也不想忍了,“嫁妆一个子都不会给你,劝你趁早歇了这个心思!” 第651章以夫为天,就是个大笑话 “你是我孟家妇,当以夫为天!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竟敢这样与我说话?” 孟老爷怒火中烧,“快些去把你嫁妆里那套白玉碗筷拿出来,我要送给新上任的邓大人!” “我不会给的!”孟家太太算是看透了,目光中透着决绝,“原先家产给你败光了,你还要打我的主意!谁家男人整日盯着媳妇的嫁妆的?我说文观先前为何这样不管不顾,原来都是你带的头!” “你你——” 孟家太太冷然道:“嫁妆是我最后一点傍身之物,我也不指望你以后如何,反正你想送礼打点,你自己想法子,莫要来寻我的麻烦。” “好个见识短的无知妇人!你这是挡了你儿子的路!” “老太太在时,他也没混出个人样,如今老太太不在了,咱们家里的宝贝也没了,还能有什么指望?不如留些银钱以做依靠,往后日子还能过!” 孟家太太虽不喜欢高书宁,但也从这位前儿媳身上学到了一点——人,尤其女人,还是要多为自己打算一些。 她不拿不贪夫家的,但丈夫也别想拿她当个棒槌,只管将她推入火膛当个柴火。 见说不通,两口子大吵一架。 孟老爷险些动手。 多亏了孟家太太身边的婆子丫鬟多,都护着自家主子。 孟老爷见这么多人都看着,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走了。 孟文观见老爹失败而归,便自己去求母亲。 孟家太太长记性了,干脆连院门都没让儿子进,只推说自己气病了,床都下不来,躺在榻上直哼哼。 孟文观所求无门,这才念起了高书宁的好处来。 回想他们新婚燕尔的那段时日,高书宁对他多好呀。 任凭多少银钱,想花就花,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要是今日高书宁还是自己的媳妇,那给邓大人送礼一事还用得着这么费劲么? 不但不费劲,连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不会变。 他一样的养尊处优。 商户女又如何,只要有银钱在手,那才是硬道理。 思来想去,孟文观决定去接回高书宁。 去的路上他打好腹稿,准备了一大堆天花乱坠的甜言蜜语,到底是读过书的,肚子里有些墨水,咬文嚼字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唬人的架势。 他信心满满地去了高家,却被高书宁毫不留情地打了出来。 泼辣娇蛮的高小姐其实骨子里从未变过。 她只是看清了谁对自己好,谁别有用心。 寻到方向,瞄准目标,她依然是那个敢掀桌子,敢瞪眼骂人的高书宁。 “滚滚滚,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远点,谁稀罕你?谁准你来我的家,你的脚就算踏上我家地砖我都觉着晦气恶心,哪来的滚哪儿去!” 高书宁身后站着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 她们一个个拿着笤帚扁担,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孟文观被吓到了。 门外,有不少街坊邻居看热闹。 他脸上挂不住,一阵红白:“你这妇人好生无礼!我好心迎你回去,不忍心你当个被休弃的可怜女人,你倒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休弃?你可别闹笑话了!我与你的和离书可是在官府过了明面的,上头还有官府的印鉴,你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家伙看看?” “高书宁,你还要脸不要?这东西也是能拿出来给人看的吗?”孟文观急了。 “你都能顶着你这张脸出来招摇过市,我有什么不敢的?我高书宁行得正、坐得端,对得起良心!当初与你和离,我就是不想拿着娘家给我的嫁妆给你家填窟窿!我是商户女,你嫌弃我配不上你,如今是家里银钱不够花了么,又巴巴地来求我回去,什么话都被你说了!” 高书宁往前一步,抬脚便踢飞了孟文观带来的匣子。 匣子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竟只是几支素钗,还有几样看着就不值钱的镯子,以及胭脂水粉等物。 “就这样,你还想登门求我回去?你打量着…… 我是个白痴不成?” 高书宁只觉得想笑。 她一挥手:“给我把他轰远点!以后但凡看见他出现在我高家附近,一概上家伙把他打走!我可不想沾了晦气,倒坏了我高家的财运!” 孟文观被一群粗使婆子推搡着跌下台阶。 又恨又愤,他怒道:“你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就有两个臭钱么?你等着,你等我中了进士,看你怎么后悔!” “这位郎君的话就不对了。”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男子。 他身姿挺拔,如松如柏,着圆领青衣,无皂色镶边,很是简单,却衬得他书卷气满满,儒雅风采。 任启平道,“高娘子并非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这话错了。” “你又是谁?”孟文观见突然出现一个男子,还替高书宁说话,不由得有些恼火嫉妒。 “我是南平书院的授课先生,今日前来,是受院中学生所托,特来感谢捐赠米粮衣衫以及盘缠的高娘子的。” 任启平对着高书宁清雅一拜,“多谢高娘子慷慨解囊,我们书院好几个学生得你捐赠,终于能赴京赶考了,他们用功忙碌,抽不出空来,便托我来向高娘子表示感谢,这儿有一卷他们亲手所书的感恩文卷,还请高娘子收下。” 不仅如此,还有满满一匣子的干果南货,以及刚酿成的米酒。 其实都不怎么值钱,但高书宁却欣喜万分,像是什么宝贝似的,她忙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又将卷起的袖口放下,上前谢过。 竹露眼疾手快,忙将匣子和文书都收下。 “我不过是想尽点绵薄之力,却难为叫夫子还有诸多学子想着,倒是我叨扰了他们用功了。”高书宁羞涩一笑。 “哪里,正是得了高娘子的捐助,他们才能放下重担,一心求学,我们书院的老先生们都想亲自来谢过的,但我想着能与高娘子交个好,也算图个人情,来太多人反倒生分疏远了。” “多谢你想得周到,还不知……夫子姓名。” “在下南平书院的临时授课先生,我姓任,任启平。” “见过任夫子。”高书宁又福了福。 被晾在一旁的孟文观急了:“高书宁,这是谁?你不愿与我回孟家,就是因为这个小白脸么?” 这话死乞白赖的,像一阵裹挟着臭味的风,乍然吹过来,高书宁的好心情被吹得七零八落。 竹露一瞧自家小姐脸色不对,忙推了一把身边拿着扫帚的婆子上前,高书宁顺势接过那柄扫帚,对着孟文观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叫你不长耳朵,也不长眼睛!” “刚刚没听到人家任夫子说什么吗?” “坏我名声就算了,还胡乱泼脏水,我打死你个没脑子的蠢货!还中进士,我看你去吃屎才对。” 围观群众见状纷纷乐了。 对着孟文观也是一阵奚落。 “孟小郎君,你没听见吗?人家任夫子是来表示感谢的!” “高娘子有钱捐赠给穷苦的读书人,自然不是你口中什么铁公鸡,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就是,省得丢人现眼。” “赶紧回去用功,别耽误了你中进士。” 孟文观何曾受到过这样的屈辱,哪里愿再待下去,忙羞愤交加、骂骂咧咧地跑了。 这一趟没能请回高书宁,反倒落了一身打。 孟文观悔恨不已。 高书宁邀请任启平进屋吃杯茶,任启平婉拒了,说自己还要回去教课,二人就此别过。 她回去跟嫂子提了一嘴。 王茵晓忙道:“你个傻孩子,人家前来送谢礼,你怎能不请人家进门呢?便是留也要留住的。” “我……”高书宁一阵语塞。 第652章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会子,高书宁才算回过神来,明白自己疏忽了,一阵懊恼:“瞧我这脑子,我怎么就没转过弯来呢?那我现在再去把人给请回来。” “现在还忙着去干嘛呀。”王茵晓抬手理了理小姑子有些微乱的鬓角,笑道,“等过两日,咱们再去给各个书院的学子送一批文房四宝,到时候不就可以再补上了?” “虽说做好事不留名,咱们也不是非要图他们的回报,但既然银钱花了,必然要达到咱们的目的才是,好心是一回事,这发了善心后,又该如何把事情办得向着咱们自己,才是更重要的。” 听了王茵晓的话,高书宁轻轻颔首:“都听嫂子的。” 姑嫂二人又说起了家常。 “你那屋我瞧着还要修缮一下,重新漆过才好,我跟爹娘还有你兄弟都说了,明儿工匠班子就来,你瞧着些,喜欢什么样的,就跟我说,要么跟你兄弟说也是一样的;” 王茵晓柔声道,“上回你说想给你那院子改个名儿,我觉得也好,这一次也让人一并办了,换个顶顶漂亮的匾额挂上,瞧着也精神漂亮。” 高书宁心头暖暖的,歪在嫂子身上靠着:“都听你的,原先……是我对不住嫂子,难为嫂子没与我计较。”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串玉珠,还有一枚桃木雕刻而成的平安牌,“这是我特地求上清风观得来的,虞仙长说了,供奉在观中祖师爷跟前受了香火灵气七七四十九日,给嫂子还有我那儿小侄儿。” 这玉珠上的每一颗都雕刻上了平安的符箓,那桃木雕刻的平安木牌本身就有驱邪的功效,那上头细细刻下的却是文昌符。 王茵晓见了,欢喜不已。 “七七四十九日……你那么早就备下了?”她忙接过。 “是呀,就是这点也不足以弥补当初我给嫂子造成的伤害……那送子观音像是我的错。”高书宁坦荡认了,“这点子心意,不过是略微补过,嫂子愿收,我便心安了。” 提起往事,王茵晓也是一阵五味杂陈。 要说面对和离回娘家的小姑子,她一点不悦都没有,那是骗人的。 不过是她成长了也稳重了,更能分清利弊。 再者,她比起原先的高书宁更有几分怜悯慈悲,不愿将事情做绝。 后来高书宁的种种表现也确实让她刮目相看,松了口气。 自打高书宁回娘家,很多次都是她在带小侄儿,每每王茵晓忙得顾不到,高子玉又在外奔波时,都是高书宁这个做姑姑的照顾小侄儿。 她自己没做过母亲,照顾一个年幼的婴孩却很耐心。 就连在一旁细细观察的竹露都说姑奶奶当真没话说,哪怕小侄儿吐奶到她身上,她也半点不嫌弃,不顾着衣衫弄脏,反而先给孩子拍奶嗝哄睡,等小侄儿消停了,她才去更衣。 也正因如此,王茵晓才会渐渐放下芥蒂,待小姑子逐渐真心。 “说你傻你真傻,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你放心,日后你就算不想嫁了,留在娘家,嫂子给你撑腰,有嫂子一碗饭就有你的一碗。”王茵晓一阵感动,轻轻拍了小姑子一下。 “那我可就当真了啊。”高书宁抬眼一笑。 另一边,崔粉香的家中。 章景士回来后说了一件事,崔粉香惊得合不拢嘴。 “你说真的?”她顾不上手里正在熨烫的衣裳,忙交给丫鬟,快步跟上了丈夫的脚步,“谁要给谁提亲?” “就是上回跟咱们一块去清风观祈福还愿的任先生,他今日来找我,说是要想请咱们出面,给宁表姐提亲。” 章景士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当初与高书宁花前月下,也曾迤逦甜蜜。 后来机缘巧合,有缘无分,不但是命中注定,更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当一个男人跑来跟他说,中意高书宁,不嫌弃她再嫁之身,愿意娶回当正房时,他还是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心情。 崔粉香惊呆了:“任先生眼光那样高,怎就看上她了?” “谁知道呢。” “莫不是在说笑?” “我瞧着他的样子不像是说笑,素日里那样坦荡大方的一个人,今日提起这事儿反倒扭扭捏捏,很不好意思。”章景士轻叹,“你觉着这事儿咱们帮不帮?” “任先生如今留在南平书院只是暂时,我听你上回说了,学监大人有意调任他去开平书院的么,那可是花州最好的书院了,真要能去……说明他在学监大人跟前也是得脸的,咱们能跟他交好自然最佳。”崔粉香很聪明,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不仅开平书院要他,兴南书院也在争呢,谁让他确实授课本事一流,就连学监大人听了都赞不绝口。”章景士点点头,“也好,咱们要是真能替他牵成这红线,以后也是一家子亲戚了。” 崔粉香轻轻点头。 转身的瞬间,她掩饰住了心底的酸溜溜。 “表姐真是好命。”她感慨道,“都是再嫁之身了,居然还有功名在身的书院夫子看上她,莫不是冲着高家的钱去的?” “你别胡说,任先生何等清高之人,断不会因为这些东西送上自己的婚姻大事。” 崔粉香抿抿嘴角,不再提。 这一晚,两口子都有点各怀心事。 还没等两口子商量好,挑个吉日登门告知此事,高书宁就以雷霆之速备好了一批文房四宝,捐赠给花州、团州城内的各个书院。 除了南平、开平、兴南这几所书院之外,其余大大小小的书院、私塾都有分到。 这一批文房四宝选的并非什么珍贵稀罕的上乘佳品,就是一般的笔墨纸砚,比那些粗制滥造的强了很多,用来书写注脚都很不错。 书院里的先生们对着夸了又夸。 “你们还真别说,咱们南境那么多富人做捐赠做善事,竟没有这高娘子一人办得妥当,咱们学子缺的就是这样好写好用的东西。” “可不是,也不算多贵,物美价廉。” “分量还多,那些个家中窘迫,拿不出银钱置办纸笔的,这回都能续上了。” 南平书院,任启平刚刚授课结束。 听到这些老夫子们正在说话,凑近了一听。 “高娘子?诸位说的可是那位高家的姑娘?”任启平问。 “正是。” “她又送了东西来了?” “对啊,启平你快来瞧瞧这些笔墨纸砚。” 任启平往前一瞧,发现面前满满当当,足足堆满了三张桌案,桌子底下还有。 都是学子们日常能用到的。 一瞬间,暖意泛了上来。 他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真好,真好。” 正感慨着,竹露过来了:“请问,哪位是任夫子?” 任启平茫然地抬眼:“我就是,这位姑娘找我何事?” “任夫子好,我是高家的丫鬟,我家娘子上回得夫子感激回赠,因当时事多,不曾尽了礼数,今日特地前来邀请,请夫子登门,也算我家娘子全了这体面。” 一旁的老先生忙道:“可是今日捐赠的那位高娘子府上?” “正是。” “那你赶紧去吧,也该登门表达感谢的。” 任启平耳尖微红,忙顺势应下。 竹露递上名帖,福了福,这才离去。 此时,高家花厅内,崔粉香刚刚说完自己的来意。 高书宁听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高家太太和王茵晓频频对视,婆媳俩也被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显然还没能回过神来。 “你、你是说……哪位任夫子呀?”王茵晓想再确认一下。 “就是南平书院的任夫子,叫任启平。” 崔粉香笑了,“他与景士交好,又知晓我与姨母这关系,特地托我们两口子来说媒。” 第653章无巧不成书 高书宁的脸越发红得滴血。 双手不断绞着帕子。 心头一片兵荒马乱,乱七八糟。 高家太太最先反应过来,她又欢喜又担心:“就是不知道这任夫子家中如何?双亲还健在否?” 崔粉香一一答了。 当听说任夫子的双亲健在,家中虽不算富裕,但也称得上殷实。 高家太太噢了一声:“这事儿他怕是……说了不算。” “姨母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位任夫子呀最是有主意的人了,自打读书到今日,家里父母是半点做不了他的主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拖到今日还未成婚了;姨母您细想想,真要爹娘管得住,这婚事早就办了。” 高家太太略一想,点点头:“是这个理。” 又坐着说了好一会儿,崔粉香把任启平夸了个遍,末了她奉上一匣礼物,说是任启平的诚意。 打开一瞧,里面装着齐整的一沓银锭子,还有一封书写规整的求亲书。 看见这个,高书宁更是羞得红晕满面。 等崔粉香走后,高家太太对着女儿笑道:“还是有哥儿看得见我家宁儿的好的,你瞧瞧,姻缘不就送上门了么?” 高书宁咬着下唇:“哪里有这样的,女儿什么都不知情,今儿还让竹露去邀请他了,我这、这……” 多尴尬,多不好意思呀。 要是早知道任启平存了这个心思,她说什么都不会今日去下帖子请人的。 王茵晓也一时错愕,回过神来也是一阵好笑。 高家太太没听明白:“什么邀请?” 王茵晓见小姑子羞得不行了,只好代她开口,解释了两句。 听完后,高家太太也乐了:“这就叫无巧不成书呀,横竖帖子都下了,你该待客待客,别叫人家以为咱们家没个礼数。” 高书宁求救似的看向嫂子:“要不,你替我出面吧。” “不成!你嫂子要忙呢,这事儿你自己应对!”高家太太立马打断女儿,“你羞什么,咱们高家的女儿哪里不如人?容貌、人品、家底,处处都好,这哥儿有眼光,我要陪你一块相看。” “娘!!我又不是为了相看才请他的……” 高书宁真是不知怎么说了。 事情都凑到了一块,看似无心,实则有缘。 等到了晚上,王茵晓跟高子玉说起这事儿,高子玉惊讶:“真是凑巧了,只是……书院的夫子又非白身,怎会看上宁儿?”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啊,咱们宁妹妹差在哪了?” 高子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过是与你说两句心里话,她是我亲妹妹,旁人不能说,我还不能么?不管怎么样,她毕竟嫁过人。” “那又如何?”王茵晓一抬下巴,“人家夫子愿意,又这般主动,说明人家瞧见了咱们宁妹妹的好处,不是那些个穷酸古板的睁眼瞎。”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你们俩现在是穿一条裤子的。” 还没说完,他背上就被妻子丢过来的枕头砸了一下。 到了应邀登门的那日,任启平换了身新衣裳,备齐了礼物,准时而来。 那天的待客花厅里焚着淡雅的线香,馥郁清甜。 闻得整个人都心情舒畅。 原本只打算请任启平略坐半日,聊到最后,高家太太拍板,留任启平一块用午饭,还叫来了高老爷,算是最高的待客礼仪了。 任启平心有苍穹,藏进书文,偏不骄不躁,十分稳重。 与他相谈,只觉得如沐春风,很是舒坦。 一顿午饭还不够,高家老两口又留他吃了个晚饭。 一日下来,众人相谈甚欢,十分投契。 就连最初对任启平有些疏远的高子玉都觉着这人谈吐温雅,非等闲之辈。 晚饭散了,高家太太让高书宁送送任夫子。 二人一前一后,身边还跟着竹露。 一直到正门口时,高书宁突然开口问:“你是不是……托了我表妹夫妇俩来给我提亲?” 任启平顿时面红过耳:“是,我没想到娘子会邀请我登门,实在是……唐突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不但嫁过人,我与章景士还有过一段情——” 高书宁顿了顿,“我想着你既然要来提亲,自然不能瞒着你,想必我表妹夫妇也不会主动提及这件事,不如我来说,还更坦诚些。” “还有,我虽刚和离回娘家,但短时间内不想再嫁。” 她正赚银子,打点自己名下产业忙得正起劲儿,半点给人做媳妇的念头都没有。 任启平是很好。 但她觉着,还有比嫁人更重要的事情。 “那……娘子是没看上我么?”任启平很是伤心。 见状,高书宁忙道:“怎会呢,夫子一表人才,又秀藏其中,自然是顶顶好的。” “那就是看上我了?” 高书宁:…… 话题是怎么转到这上面来的。 她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应对。 任启平期盼地看着她:“我知道娘子有大志向,不同于寻常女子,我只怕娘子看不上我这迂腐之人,若娘子有心眷顾,还请让我知晓,就算这一两年不成婚也不要紧,我只是觉着难有倾心之人,不愿错过。” 高书宁顿时面上火辣辣的。 谁说书生只会含蓄来着,这任启平明明还是夫子,说起话来却不管不顾,横冲直撞。 竟比她这个不通文墨的商户女子更为胆大直白。 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高书宁以袖掩口,垂下的眼眸荡漾如星,几个眨眼便推开一水波澜:“我……不讨厌你。” 任启平顿时笑了,拱手作揖:“多谢娘子垂怜。” 回到房中,高书宁对烛沉思,托腮发呆。 竹露送了热水过来:“姑娘还不收拾了睡下呢,这都多早晚了。” “竹露,你说我好看么?我又不贤惠,我会骂人的,我还是商户出身,你说他……看上我什么了?” “自然是看上姑娘的好了呗。”竹露歪着脸,“许是这位任夫子就爱被骂呢,刚好姑娘擅长。” 高书宁无语了,瞪了她一眼:“我多余问你。” 竹露嘻嘻哈哈:“姑娘快来卸了吧,早些休息。” 更衣洗漱,主仆二人一同躺下。 高书宁枕着手臂,望着床帐:“我得找个时间去趟清风观。” 竹露翻了个身,蜷缩在她身边,嘴里嘟囔了两句,早就睡着了。 她抬手替竹露掖了掖被角。 晴朗的月夜,星空会显得格外明澈。 虞声笙坐在院中,仰望着星象,手里的卦盘上游动着那几枚大钱。 灵气环绕,不过在她呼吸之间。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闻昊渊出来,与她并肩坐在一处,她才停下了卜算,那几枚大钱瞬间停住,齐刷刷倒在了卦盘上。 “京城怎样了?皇后可还顺利?”闻昊渊问。 “算不出来。”虞声笙老老实实承认,“果然天资再高,也有揣测不出的东西,目前局势被蒙在一片雾中,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也是好事,说明没有最坏的结果。” “倒也是。”她明白丈夫的意思,爽快一笑,“就是不知道咱们这位皇帝陛下会不会气炸了。” “肯定会。”闻昊渊太了解这位圣上了。 京郊,御驾几乎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隐约能瞧见皇城那沉溺在夜色中的朦胧身影。 皇帝无心睡眠,阴沉着脸命令:“先歇下,派人送信回去,明日一早进京。” 何公公心疼又不安:“陛下,您也歇着吧,这些时日您都没怎么好好睡觉,身子扛不住吃不消的呀。” 皇帝闭上眼。 哪怕面上笼着疲惫,他依然睡不安生。 “你说……皇后是不是真的存了不轨之心?” “这……”何公公哪敢回答。 第654章民心所向 皇帝也不急着等旁人一个回答。 他坐在昏暗中,久久安静。 “陪在朕身边的女人,除了黎阳,就是皇后最长了,不,甚至连黎阳都比不上,朕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背叛,但决不能接受皇后的背叛!” 他咬紧牙,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一日清晨,城门打开。 御驾刚刚入城,却见夹道无数百姓欢迎,他们高呼万岁,大声赞颂圣上英明,数不清的溢美之词从四面八方而来,差点给皇帝整不会了。 他本满腔怒意,无处宣泄。 却不想进了京城第一眼看见的,竟是这样的欢呼。 即便是天子,他也很难不被感动。 不远处,皇后的凤驾在前。 她独自迎上,跪倒叩拜:“中宫殿恭迎陛下回京,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穿戴全副凤驾头面的,正是自己的发妻。 她竟出宫相迎! 一时间,他心软了一半。 “皇后快快请起,皇后辛苦了,怎不在宫中候着?” “陛下南巡,千里之遥,个中辛苦只有陛下自己知晓,身为陛下之妻,臣妾只是出宫迎接,算什么辛苦?” 皇后柔声款款,“臣妾也想借陛下的光,也听一听这盛世之声,您听百姓们的欢迎高呼,这都是民心所向。” 皇后不愧是皇后。 寥寥数语就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陛下请看,这是一路送入京的万民书和万民伞,百姓们感念陛下宽宥仁慈,待民如子,特地感恩。” 望着那洋洋洒洒的万民书,以及布满指印和落款的万民伞,皇帝惊讶又感动:“这是……” “陛下亲自南巡,体恤百姓,又宣布开凿运河,给了多少工匠可以生存下去的机会,百姓们都说从未见过像陛下这样英明的君主!” 皇帝一愣。 他什么时候宣布开凿运河了? 什么时候又体恤百姓了? 这些都是他做的么? 对上皇后那双水润盈盈,像是在看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眼眸,他清醒过来,望向周围百姓:“这些都是朕该做的,为民为国,都是想让我朝愈发强盛,百姓们安居乐业。” “国有吾皇,乃上天垂怜之幸。” 皇后又深深拜倒。 周围百姓更是齐刷刷跪地。 皇帝的心情陡然好转,他面带微笑环视四周,又邀请皇后过来与自己同乘,一块回宫。 皇后却道:“陛下待臣妾之恩,臣妾铭记于心,但今日是臣妾恭迎圣驾回京,切不可乱了尊卑,陛下御驾在先,臣妾紧跟其后,还请陛下先行。” 这般谦逊温婉又识大体,皇帝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还是梓童深得朕心。” 从城门一直到皇宫,一路上百姓欢呼雀跃,声势浩大,无不在歌颂皇帝的英明伟功。 皇帝那原本不快的心,渐渐安定。 回了皇宫,抵达御书房,见四周一切安顿妥当,皇后亲力亲为地照顾,从不假手于人,哪里有半点位居中宫的骄傲,有的全是一位妻子思念丈夫的体贴。 屏退左右,皇帝连何公公都没留下,房中只剩他们夫妇二人。 皇后忙上前跪倒:“罪妇求陛下降罪,废了我这皇后之位。” “这话是从何而起?”皇帝声音温蔼,却没有让皇后起身。 “陛下,开凿运河一事,确实是臣妾擅自做主,是臣妾犯了大错,还请陛下降罪!” “朕也在犯嘀咕,到底怎么回事?” 皇后抬眼,泪光泛起,终于娓娓道来。 原来皇帝出行后,从各地传来的弹劾就像雪花一样飘向中枢阁,多少官员忙得几个昼夜不得合眼,都是在处理这些麻烦。 “水患,干旱,又是虫灾……西北一片今年又是多少人家颗粒无收!当地官员牵扯出贪腐,更是草菅人命!陛下不在京中,那些个监国大臣也一时争论不下,拿不定主意,此时,陛下在南境办了那些贪官污吏的消息传来,臣妾便斗胆……” “只要开凿运河的消息一出,便能安抚民心,解了南北水患和干旱的困局,接下来便等陛下回京,料理了这些人事。” 皇后哽咽道,“臣妾虽一心向着陛下,但这件事确实是臣妾僭越了,臣妾罪该万死!还求陛下废后,将臣妾打入死牢!” 她哭着重重磕了几下。 用力之大,额头上一片鲜红,已然出血。 皇帝震惊。 等看到那些中枢阁的弹劾折子以及卷宗后,他勃然大怒:“好个贪赃枉法!当朕是死的么?!” 再看跪在跟前,真情款款一心求死的皇后,他早已忘了一开始的怨怼和猜疑。 他主动上前扶起皇后:“你我夫妻,何必这样见外。” “陛下是君,臣妾是臣,君臣先于夫妻,这件事虽是臣妾不得已为之,也是臣妾一心向着陛下才做的决定,但确实……是臣妾假借陛下之名,先行颁布了开凿运河的旨意,光是一个假传圣旨,臣妾就该万死!” 皇后泪水涟涟,还是身子发软地跪了下去,“只恳求陛下看在夫妻多年的份上,看在臣妾这些年侍奉陛下尽心尽力的份上,宽宥了晋城那孩子,别降罪臣妾的母家。” “臣妾便是去了阴司地府,也一定会日夜祝祷,为吾皇祈福。” 望着皇后泪眼婆娑中透出的真情,再想起鄯州时黎阳夫人的阴毒设计,他心中的天秤彻底偏向了皇后。 他再次将皇后扶起,轻抚着她的后背:“好了,朕都说了不怪你,你我夫妻多年,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么?” “陛下……”皇后抽泣着,不断拭泪。 “这件事容朕好好查过再说,你别往心里去了。” 这天晚上,皇帝就陪着皇后留宿中宫殿。 一连三日,帝后都聚在一处。 宫中谁人不晓,皇后才是陛下心中第一人。 任凭多少新欢旧宠,在皇后跟前连提鞋的份都没有。 皇帝彻查了整件事,并未发现皇后有半句谎言,那些送往中枢阁的弹劾都是真的,那些灾祸也是真的…… 所有的时间都对得上,他找不出半点疑心皇后的证据。 皇后也是一副坦荡的模样,任凭皇帝怎么查,她都不说一个字。 与此同时,民间对皇帝开凿运河一事十分支持。 纷纷奔走相告,说皇帝不愧是开国以来最英明的皇帝,实打实地做了一回为民着想的好事。 真是奇了怪了。 以往这般劳民伤财的大工程都会引来百姓们的不满。 为何这次……偏偏不一样? 这件事很好查,皇帝一下就明白了其中关键。 原来是皇后领着母家先行做了表率,主动给那些工匠发了工钱,还按照人头姓名一一登记妥当,绝不拖欠一个铜板;不仅如此,若是有人不幸在开凿运河时没了性命,丧事办理、抚恤安顿,一切都有说法。 绝不会让失了顶梁柱的人家就此一蹶不振。 皇后做这些时,都说是皇帝的授意。 如此一来,民间对皇帝的推崇敬仰几乎达到了巅峰。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还从未感受过被百姓如此爱戴信赖的滋味。 终于,皇帝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皇后,不愧是皇后。”皇帝松了口气。 又隔了几日,晋城公主返京。 带回了各种吃喝玩乐的特产,还欢欢喜喜地携驸马进宫,给父皇母后请安。 见她带了那么多的物件,皇帝翻了翻,发现都离不开玩乐二字,忍不住笑道:“晋城,你也难得出门一趟,怎就带回了这些?” 晋城公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也有别的,只是……都被儿臣吃进肚子里了。” 帝后闻言,忍不住笑了。 皇后轻抚女儿的脸:“你呀,都嫁了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第655章风言风语 “有父皇母后在,女儿自然是孩子。”晋城公主笑得灿若春花,没心没肺。 见女儿这样天真烂漫,皇帝的目光都温柔了几分:“晋城说得没错,她是朕与皇后的嫡出公主,本就该无忧无虑,天大的事情都有父皇在呢。” “父皇,过两日儿臣要在府中设宴,款待那些京中贵女,儿臣此番回京长了不少见识,可迫不及待要跟她们炫耀一番了,还请父皇母后到时候一并来!儿臣一定备好二老最爱吃的菜色酒水!” 晋城公主各种撒娇。 皇后笑骂:“你就是仗着你父皇疼你,什么话都敢说!你们小女儿家的宴饮让你父皇怎么去?再闹腾,仔细我拿你当个泼猴关起来。” “朕虽不能去,但你母后可去。”皇帝正因开凿运河一事对皇后另眼相看,所以格外好说话,“你就去吧,陪陪晋城,也散散心。” “这……”皇后面露欣喜,“晋城,还不快谢你父皇隆恩。” “谢父皇。” 晋城公主设宴,宴请京中大半的名门贵女。 但凡能排得上号的人家,家中闺秀都得到了公主府送来的名帖。 得知皇后也会出席露面,多少女眷兴奋不已。 到了宴饮这日,公主府门外车马不断,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等皇后凤驾一到,众人纷纷上前拜倒相迎。 略吃了几杯,又看了一会女眷们游戏玩乐,皇后便借故乏了,去后头的厢房休息。 直到宴饮结束,她都没有再出现。 晋城公主忙完来找母后说话:“可累坏我了,想要寻个与您好好说话的机会可真不容易。” “宫中难免隔墙有耳,我又不能随时出宫,自然是不易的,说说吧,你此番出行都有了什么长进?”皇后放下手中书卷,笑眯眯抬眼。 晋城公主献上了舆图。 “这是驸马一路画下的,各个大小州县城镇,但凡要紧之处都绘入其中,河流山川,地势形貌俱有!母后瞧瞧,可还满意?” 皇后接过瞧了,赞道:“果然是有长进了,驸马也画得不错,难为你们小两口了。” “这才是此行最大的收获呢,自然要交到母后手中。” 晋城公主感慨,“我还替母亲忧心,生怕这回父皇会真的怪罪……” “这下可以安心了吧。”皇后淡笑,“我到底与你父皇夫妻多年,他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我再了解不过,这件事我什么好处都没沾,所有功绩都是你父皇的,如此英明的决策他怎么可能反对?” “也更不会责罚母后,闹得人尽皆知。”晋城公主调皮地眨眨眼。 “你呀,真是个鬼灵精。” “对了,今儿宴饮上我听到一桩奇闻。” “什么奇闻?” “她们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风声,说是慕淮安半道上被父皇差遣去了别处办差,回来时带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随身相伴。” 皇后也惊了:“这……他可是有赐婚在身的。” “正是,我也觉着奇怪,难不成这慕将军还想再演一回抗旨退婚么?”晋城公主歪着脸,“父皇半道派他离开也很古怪,我总觉得不对。” 皇后低头思虑片刻,笑了:“八成是你虞姐姐在其中又动了什么手段!不过……你父皇这人在暗地里吃了亏,必定是要找回来的,婚事好退,只怕还有别的后手。” “虞姐姐聪慧,又有本事,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便告知于她,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晋城公主又道,“黎阳夫人这回没跟着一块回来,母后就不好奇么?” “我试探过,你父皇明显不肯说,我又何必紧追不舍,反倒惹你父皇不悦。” 晋城公主凑到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那张沉静如水的端丽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讶异:“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晋城公主压低的声线中透着兴奋,“事发是在鄯州,儿臣当时就在庆山清风观里,距离鄯州并没有多远,况且父皇来了,儿臣怎么可能暗中没有准备呢?没承想,却打听到了这样的奇闻。” “你父皇被刺,这件事可半点消息都没有!你是说,黎阳夫人参与其中?” “母后您细想,以父皇对黎阳夫人的重视,怎么可能在她生下小皇子后把她单独一人留在鄯州呢?除非是犯了弥天大错!且……又不可对外言明,父皇心中恼怒,自然不会将黎阳夫人带回京中再发落,岂不落人口实?” 晋城公主推测道,“在鄯州就一并料理了,既干净又没人说闲话——鄯州是韩王的封地,韩王也在私自铸币一事里告罪身亡,这里头水深着呢。” 她顿了顿,“事发之前,虞姐姐就去了鄯州,我想,这其中必有她的手笔;慕小将军带了个姑娘在身边这事儿,搞不好就是父皇示意的,天知道在鄯州时虞姐姐和父皇做了什么交易。” 皇后瞳仁微紧:“横竖不是什么对你父皇有利的交易。” “母后明鉴,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此时,镇国将军府。 慕淮安千里归来,满身疲惫,沾惹的风尘霜雪岂是洗个澡就能冲刷的。 他吩咐慕大太太将人安顿好,其余的一概不要问。 慕大太太惊愕地看着那个低头羞涩的女子:“淮安,你可是有赐婚在身的,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这般种种,皆是圣意。”慕淮安明显不愿多说,“母亲照做即可,不必过问太多。” 听到说是圣意,慕大太太更不理解了:“赐婚是圣意,这也是圣意,皇帝到底想做什么?你的婚事一波三折,从未消停过,陛下就半点没考虑过你的以后?” 慕淮安下颌紧了紧:“还请母亲照顾好妙善姑娘。” 说完,他转身就走。 独自回到房中,慕淮安久久不能心静。 回想一路走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无论徐诗敏还是虞声笙,似乎都注定了与他有缘无分。 两次赐婚,两次又要与她失之交臂。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连皇帝都帮着她。 一时间,心乱如麻,他越发不明白何处才是自己的归处。 这位妙善姑娘就是皇帝送到他身边的,要他编一段与这姑娘患难相识的动人故事,随后与他一道返京,他再演一出抗旨拒婚的戏码,好让皇帝下令撤销赐婚。 其中的后果全由他一人承担。 慕淮安顿觉委屈。 到底哪一步走错了,让他至今身居高位,却依然郁郁寡欢,处处不如意呢…… 他想不明白。 有了剧本安排,接下来的好戏就很好演了。 没过半个月,镇国将军府就闹出了慕将军一怒为红颜的戏码,惹得皇帝震怒,后又因这位妙善姑娘献了药方,求了恩典,才让慕将军转危为安。 皇帝不忍拆散这对有情人,只好重罚了慕将军,顺便收回他与虞府四姑娘的赐婚。 为补偿虞府,皇后亲赐了不少赏,一连装了好几辆马车,直接送到了虞府门口。 虞正德与张氏穿戴齐整出门接赏。 多少人瞧着眼热又羡慕。 这可是宫中的赏赐呀,旁人家想要都得不到呢。 张氏笑得嘴角发僵,终于在自己快要笑不下去之前将所有流程走完了。 将这些赏赐一一登记入库,张氏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回屋第一件事就逮着虞正德小声嘀咕:“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来来回/回地折腾,也不嫌难看……我家声笙也没稀罕说要嫁去他们慕家,为何非得跟咱们过不去?” 虞正德话不多,但一针见血:“我算是看出来了,这慕小将军呀就是见一个爱一个,没个定性。” 第656章家圆,盼团圆 张氏看着库房交上来的单子,瘪瘪嘴,颇有些不以为意:“管他是什么呢,只要别来沾边就成,我年岁大了,实在是无福消受这样的女婿。” 张氏记仇。 她还记得自家闺女被平白耽误的几年呢。 那是折辱虞声笙,一样也是没给虞府好脸色。 虞正德瞥了眼妻子的脸,心中有数,笑着宽慰:“嵘哥儿来信了,说起他们小两口在花州都好。” “当真?”张氏一提起儿子,两眼放光,“我前些日子还惦记着呢,他们夫妻俩都一块去了,那边总归比不上京城,我这心里总也担心,如今都好我就安心了,你快与我说说,如何了?” 虞开嵘的家书其实早就到了。 不过是虞正德忙于公务,那信上也没写什么太重要的内容,不过是说了自己的近况,顺便问候二老,他看过就忘到脑后了。 今天刚好拿出来哄张氏欢喜。 张氏接过书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又红了眼眶。 老两口正说着话,门房传话来,说大爷的信来了。 张氏又惊又喜,忙让人拿来,顺便捶了丈夫胸口一下:“我就知道,你这家书还不知耽误了多久才给我看的呢!” 虞正德哭笑不得。 这一次虞开嵘的家书里只写了一个重要的内容,郑秋娥又怀孕了,他们一家子在花州安顿得当,希望虞正德老两口过来,一家团圆。 看到这封信,虞正德心头微动。 其实论年纪资历,他已经很难再上一阶。 都混到京官了,品阶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深知朝堂上的水有多深,越靠近天子,机会越多,但同样的风险也越大。 要是十年前,说不定虞正德还会拼一次,力争上游。 但现在……看看老妻,还有家中那些年幼的孙子孙女,虞正德也涌起了一阵告老还乡的冲动。 远离风波中心是件好事。 他略微跟张氏提了一嘴,张氏忙道:“好呀好呀,咱们这把老骨头还不得趁着能动,好一家团圆,再过个几年,就算咱们想去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不急,这事儿徐徐图之。” “还要怎么徐徐?你办事就是这么拖拖拉拉。” 张氏嘴上不满,但还是很听丈夫的安排的。 也就嘀咕两句,她便欢欢喜喜回了自己的东厢房,让荀妈妈把自己的宝匣拿来——里面装着这些年张氏积攒下的银票、地契还有田庄铺子之类的契书,满满当当装了一堆。 张氏现在除了照顾孙子兴哥儿,料理庶务之外,最喜欢的就是数钱了。 荀妈妈见了直发笑:“太太,这银钱也不会因为您多数它几回,它就变多的。” “多数几回是不能让它变多,但是可以让我心情好呀。” 张氏一面算着一面拿出自己的小算盘,飞快拨弄。 荀妈妈很快看出端倪来了:“太太这是……” “这些都是我与老爷积攒下来的家业,除了京中的宅院还有老家的房子,其余的,基本都在这儿了;我打算分成几份,我与老爷各占一份,嵘哥儿要自己要支撑门户,养妻儿一家,很是不易,他的这一份我分得多一些,剩下的这些……” 张氏又盘了盘,“都给声笙吧。” 荀妈妈感慨不已:“太太待四姑奶奶如今是真好,旁人家谁还给出嫁的姑娘准备这些的。” “我也是看明白了,我自己的两个亲生姑娘留不住,本以为这本子做不了人家岳母了,却不想与声笙还有这缘分;她是个眼明心亮的好孩子,横竖都是我们虞家自己的孩子,留给她一份也是应该的。” 张氏拿起一枚金锭子,笑道,“总不能全都留给嵘哥儿,让他失了奋斗的动力,觉着咱们家底厚呢,便不用功上进了,这岂不是更糟?” “太太多虑了,咱们嵘哥儿最是用功勤奋的。” “我只盼着能一家团聚,别的什么都不奢求。” 一轮明月跃至东方,清雅皎洁。 同在一片月色下的花州,郑秋娥正与虞声笙说话。 刚刚用罢了晚饭,郑秋娥还拿了好些甜嘴的果子蜜饯出来,引得虞声笙都不想走了。 难得的家宴小聚,吃得顺心畅意。 姑嫂二人在里屋说着私房话,闻昊渊和虞开嵘也在外头的书房畅谈。 灯火摇曳,不算很明亮,却点亮了一屋子的温馨。 “嫂嫂可还有不舒服的?”虞声笙抬手摸了摸郑秋娥的肚子,“还平平的呢,谁会想到这里面已经睡了个小娃娃。” 郑秋娥羞涩地笑着,轻轻拍了她手背一下:“你自己都是当妈的人了,怎还这样孩子气!别说我啦,你生下晚姐儿也有些年了,怎么不想着再要一个?” “子女一事本就是缘分,可能我缘分未到,也可能我这辈子就得晚姐儿一女,无论哪一种我都心满意足。”虞声笙坦荡得很。 “还是多子多福些好,往后等你与妹夫老了,身边孩子多,能伴在一处说说笑笑,互相照顾,多好呀。” “听嫂子这话,是嫌弃我了?好呀,这还没老呢,就想着与我撇清关系,不与我来往了?”虞声笙故意瞪起眼。 “我几时这样说了?你呀,就会颠倒黑白,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姑嫂二人说笑嬉闹,惹得身边伺候的丫鬟都一阵偷笑。 “不吵了,跟你说点正经的,你哥哥已听了你的话,写了家书快马加急寄了回去,想来这几日家中就该收到了。”郑秋娥抬手拢了拢微微松开的发髻,“你真有把握么?爹娘万一不肯来呢?或者……来不了呢?” “先写信回去告知爹娘,若他们真有心,爹爹会有法子来的。” 虞声笙很有信心。 信寄出去之前她就算过一卦,大吉大利,顺风顺水。 她甚至还让玉浮也算了,算是上了个双保险,得出的卦象也是上上大吉,并且事情能不能成,关键在虞正德身上。 为此周丽珠还表示过抗议,说自己算卦也可以的,为什么虞声笙不找她,反去找玉浮这个不中用的老头。 因为不中用这三个字,玉浮和周丽珠差点打起来。 想起这段,虞声笙又好笑地摇摇头。 “你有把握就好,前些日子……你哥哥心情不是很好,他跟在冯大人身边奔走忙碌,也做了不少实事,但上达天听的文书里没有一句是夸奖他的,就连别的同僚都得了或大或小的褒奖,偏他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心里就有数了。” 郑秋娥叹息,声音越来越轻,“其实我不拘在哪儿都成,只要我们一家子和美团圆,康健平安就好,我就是担心你哥哥自己转不过这个弯来。” “大哥胸有千壑,自然会想明白的,天大地大,何处不能施展本事?”虞声笙眨眨眼,“嫂子瞧我,原先乡里长大的野丫头,在京城当了几年千金,现在不也是野蛮生长,无拘无束嘛。” “这倒是。”郑秋娥抿唇一笑,“真要能如你所说,等爹娘带着全家一块过来,咱们也算阖家团圆了。” “嫂子是妙人,必然会称心如意。” 晚间,虞声笙和闻昊渊两口子告辞离去。 郑秋娥见留不住他们,便给了一盏灯笼,叮嘱万千。 见夫妻二人的背影没入夜色中,虞开嵘柔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歇下吧。” “好。” 郑秋娥轻轻颔首。 睡觉前,他们俩还说了一会儿话。 聊的是置办宅院的事情。 “不管爹娘那边什么时候给回信,这宅院置办总要提上日程来,你这边又有了身孕,我不想委屈了你。” 第657章安定 郑秋娥依偎在丈夫身边,只觉得无比幸福满足:“都听你的。” “我想的是,不必太大,足够咱们一家人居住就行,距离官衙近一点,距离庆山一点,最好择一个居中的地儿,那便再好不过了。” “你可真挑,哪会有处处如愿的房子呢?”郑秋娥笑道,“便是有,咱们说不准都买不起。” “是呀,咱们俩先商议着嘛,要是买不起,就问四妹妹两口子借一点,咱们打个借条,往后几年定能还上。” 见丈夫已有了计划,郑秋娥踏实了:“实在不成,我这儿还有嫁妆……” “你的嫁妆自己收好,往后是要给孩子们的,别胡乱花销了,我们还年轻呢,你夫君我也没有无能到这份上。” “到时候房契地契上就写明是咱们俩的,住着也踏实!” 郑秋娥眼睛亮了:“嗯。” 本以为这样的宅院没那么容易找到,却不想短短两三日后,虞声笙又来了,这次来意是给郑秋娥荐房子来的。 “我帮了牙行老板一回,顺便托他打听,巧了,还真有这么一座宅院在卖;嫂子,你等大哥哥空了便来寻我,我领你们去瞧瞧。” “好呀!求之不得。” 郑秋娥快活极了。 翌日,她便与虞开嵘一道去找了虞声笙。 几人又去了另一条街上的空置宅院。 说来也巧,这宅院本是费世功名下的,因他罪行暴露,又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名下的房产铺子都被清算。 被他贪墨的银钱都要吐出来,已经花销掉的,就从这些置办的产业里扣除。 好巧不巧的是,这座宅院被费世功的孙管事偷摸藏了。 孙管事本想着悄无声息地转到自己名下,便先放在了牙行,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成想出了事,他再也没机会拿回这套宅院了。 牙行老板生怕惹上麻烦,正愁无人接手,刚好他媳妇去清风观进香祈福,虞声笙给算了一卦,她便提起这事儿。 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再好不过。 这宅院修得不错,地段、格局都可圈可点。 孙管事跟在费世功身边没少伸手,攒下了丰厚身家。 自然也将这宅院暗中修葺得很好。 郑秋娥看了一圈,满意极了:“地方刚刚好,便是爹娘回头来了也住得下;还能单独给四妹妹一家留一个院子出来,我瞧着挺好,你觉得呢?” 虞开嵘笑道:“我与你想到一块去了。” 因牙行老板急着脱手,压了三分之一的价钱。 小两口之前有些积蓄,轻松拿下不成问题。 打铁趁热,他们约了牙行老板第二天去官府过了契书,便可安心了。 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郑秋娥满面春风,拉着虞声笙已经在畅想以后自己的小家要如何布置。 虞声笙很能理解嫂子的快乐。 当初,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修建破烂不堪的清风观的。 这是亲手将自己的小家搭建起来的满足感。 是再多金银珠宝都换不来的喜悦。 说起来,清风观又迎来了第二轮扩建修缮。 多少工匠主动请缨帮忙,不要工钱,只要一日两餐,再给点清水就成。 虞声笙面上答应了。 但工匠们来帮忙时,吃的都是有肉有菜,还有米面精粮。 几个厨房日夜不停地开火,可把金猫儿等人忙坏了。 晚上回去时,虞声笙还给了他们每人两枚野鸡蛋,这是清风观自己养的鸡鸭生的,说是给的谢礼。 要是他们不收,便不接受他们的帮忙。 横竖就两枚野鸡蛋,权当回去给妻儿添个荤。 工匠家里得了野鸡蛋,便在第二天早上做了蒸蛋、或是蛋烧粥之类的吃食,又添给工匠饱了肚子。 谁知才吃了两口,他们竟从这些吃食里吃出了一小块碎银子。 问做饭的母亲或是媳妇,她们也是满脸茫然。不明白这碎银子是哪里来的。 出去互相问了句,发现其他帮忙的工匠家里也是一样的情形,都吃出来碎银子了。 众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清风观观主的神通。 他们去问虞声笙,虞声笙表现得好像比他们还惊奇:“你们家用的什么铁锅什么柴火,吃饭还能吃出钱来?” 工匠们见她好像真的不知晓,纷纷称奇。 接下来,他们每天都能从吃食里吃出钱。 有时是碎银子,有时是几个铜板。 很快,工匠们就觉察出规律了,但凡前一日忙的活计比较重的,都会得到碎银子这样丰厚的奖励;若是前一日活计很轻的,那就是几个铜板。 这下大家再迟钝也明白肯定是虞声笙的手笔了。 只是观主不承认,他们也不好逼问。 收了银钱,他们干活更仔细更卖力了。 不出一个月,清风观再一次的扩建修缮就已经完成。 正式宣告这个好消息的那天,瑛娘欢喜地将自己的根系埋入更深的山中,无数枝丫绿叶不断生长,将扩建的地方也都纳入自己的保护。 这下来挂单的居士也更多了。 其中不乏一些曾经做过官的老先生。 虞声笙看透不说透,只让大家按照寻常来对待。 客气周到便可。 庆山风景宜人,没有花州城内的闷热,反而更显得清爽,是避暑修心的好去处。 虞声笙看着观中香火越来越鼎盛,原先花出去的银钱也以另一种方式不断回来,乐得眉开眼笑。 “这下你可开心了。”闻昊渊笑道。 “名声赚到了,钱也有了,咱们家也更大了,你难道不开心?” “开心,当然开心。” 一同开心的,还有闻图。 在道观中生活了这段时日,他渐渐放宽了心思,随着任胭桃一行抵达的日子越来越近,每收一封家书,他便更心安一分。 终于这一日,任胭桃一行终于到了。 得到书信的闻图提前一天到了码头附近,随便住了个客栈等着。 当亲眼看见任胭桃和露娘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恍如隔世,不知不觉间已红了眼眶。 他还以为自己对任胭桃这个妻子没多少感情,可看到她牵着华姐儿和福哥儿一起出现时,闻图心潮涌动,情难自已。 露娘紧跟其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布包。 “快看,是大爷!!”露娘抢先一步认出了闻图。 任胭桃面上木木的,眼眶泛红,简单地点点头,与露娘一块朝着闻图走去。 这一趟过来,她们只带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 闻图只认出了银杏。 其他几人都很脸生。 “你们来了。”闻图哽咽了两句,“马车都已经备好了,来,过来,东西给我拿。” 露娘竟没松手,下意识地去看任胭桃。 任胭桃没点头,她也不打算让闻图帮忙。 “先上车吧。”任胭桃道。 妇人与孩子坐进了车里。 见她们二人不说话便默契照顾着两个孩子,闻图既感动又诧异。 他有些想不明白,原先势同水火的二人居然能这样亲近熟稔。 福哥儿和华姐儿坐了好几天的船,早就撑不住。 马车内铺着柔软的垫子,两个孩子靠着露娘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闻图骑马在前面开路,马车哒哒一路往前,终于驶入花州城内。 露娘好奇地掀起帘笼一角,看见外面热闹得很,惊讶道:“没想到南境这儿还有这样好的地方,这么一看,竟不输给京城呢。” 任胭桃也瞅了眼:“还真是。” 街边有小摊贩正在卖糖糕。 这是花州的特产之一。 一文钱可以买三块,便宜又好吃。 任胭桃看出了露娘眼馋,笑着吩咐身边的婆子:“让马车停一下,我与孩子们腹中饥饿,你去买点糕饼果子来,多买些,大家一块吃一点。” 第658章隔阂 婆子是个利索人,很快就买了一大包,用油纸细细包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但买了糖糕,还有其他几样没见过的糖果饼子,甚至还跟人家摊主砍了价。 摊主见对方买的多,也乐意让一点,最终买卖双方都心满意足,婆子将油纸抱着的点心带回马车上。 福哥儿华姐儿也醒了,被这甜香的气味诱得直舔嘴角,眼睛里都是对点心的渴望。 但两个孩子被教得很好。 即便肚子里的馋虫已跃跃欲试,他们还是没争没抢,乖乖等着长辈分发。 任胭桃尝了一口糖糕,赞道:“这味儿真不错,好像还有果香,哟真是加了水果呢,你瞧瞧。” 她掰下一块来送到露娘嘴边。 露娘张口就吃:“还真是,酸甜酸甜的。” “你爱这味儿,给你多留点。” “让孩子们多吃点吧。”露娘笑道。 任胭桃摆摆手:“他们俩小呢,这么多糕饼果子,每样吃一点都够了的,晚点还要用饭,别吃多了这些甜腻的伤了脾胃,你要是放开手让他们俩吃呀,便是把人家一整个摊子买下来怕也不够的。” 露娘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那倒是,姐姐你还记得不,上回咱们蒸藕粉糕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任胭桃就跟着忍俊不禁了,二人相视一笑,又看向两个孩子,眼底里尽是为人母者的温柔幸福。 她们俩将一包的糕饼分给了福哥儿华姐儿,还有婆子丫鬟。 众人吃得一嘴甜蜜。 突然,任胭桃想到了什么:“糟了,没给大爷留。” 露娘刚好将最后一口金蜂糖塞进嘴里,闻言也瞪圆了眼睛。 她们相偕过日子久了,早就把闻图这人抛到了脑后。 任胭桃一咬牙:“吃就吃了,回头再买就是,想来他一个大男人应该也不屑于跟咱们几个妇孺抢东西吃。” 露娘这才安心地细细嚼着,只觉着这金蜂糖甜到心坎里去了,她还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糖饼子。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闻图停在了客栈前。 “不去见二房奶奶么?”任胭桃开口问。 闻图道:“今儿晚了,你们又赶了远路,奔波劳累的,先在城里休整一夜,等明儿一早咱们再进山,弟妹的道观就在城郊的庆山里,山路修得不错,很好走的;你是……怎么知道二弟他们也在的?” 任胭桃没有正面回应,轻轻颔首:“这样也好,总不能蓬头垢面地去见人。” 说罢,她张罗着众人忙活起来。 一些比较沉重的箱笼都放在马车上锁好,将晚上要用的物什先起出来,露娘吩咐了,先紧着两个孩子的来就成。 银杏领命,领着其他的丫鬟婆子立马照做。 闻图在一旁瞧着,愣是帮不上一点忙。 任胭桃见他傻站在原地:“你陪福哥儿华姐儿出去玩吧,我们这儿还要忙一会儿,我与露娘都不曾来过这里,说起来你比我们熟多了,也叫两个孩子松快松快。” “我其实也不算熟。” 闻图感觉到有股淡淡的隔阂在疏远他们。 偏生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不清又摸不着。 “福哥儿华姐儿许久不见父亲了,也想得很,只是你很少陪在他们身边,他们对你有些陌生,你领着他们一块玩玩就会好很多。” 任胭桃拿孩子说事,闻图这下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见他带着一双儿女出去,任胭桃松了口气。 命人整顿妥当,又让店家送来了足够的热水,任胭桃与露娘先洗漱收拾了一番。 露娘感叹:“我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呢,今儿也算有造化,算是见识过大江南北的人了。” “你见识本就不浅,这下更好了,往后还能说给两个孩子听,讲故事都不用看话本子。”任胭桃打趣。 二人正说着,突然任胭桃想起了什么事,话锋一转,“我让婆子给你屋里备了热水。” 露娘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面红过耳:“我可不要,我累得很。” “你跟我还害羞什么劲儿?又不是从前那会子了,我如今年岁上来了,也明白了很多,断不会与你争风吃醋的,你本就与大爷情投意合,许久没见,就该好好说说话的。” 这几句话,任胭桃说得发自肺腑。 露娘不好意思地垂眼,再抬眼时,面上已是一片无奈:“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这几年我与你一块伴着都习惯了,突然身边多了个大爷,我反倒有些不适应……” 二人相视一眼,一齐掩口笑了。 是呀,她们最难的时候都是彼此支撑着过来的。 一个照顾孩子,另一个就操持家中;一个张罗琐事,另一个就教着孩子们启蒙。 从前也不是不想闻图回来,可好像过了那个劲儿后,无人再提起。 明白露娘的心思后,任胭桃笑笑:“那就咱们俩一间房,大爷今晚陪着两个孩子一块睡。” “这主意好,也叫大爷好好与孩子们亲近亲近。”露娘拍手赞成。 等闻图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安排去带孩子。 他木然:“我……陪着华姐儿福哥儿?” “对啊,两个孩子可喜欢爹爹了。”任胭桃道。 华姐儿福哥儿抱着闻图的腿不放手,方才出门逛街,闻图为了讨两个孩子开心,什么拨浪鼓、响球、纸鸢、不倒翁……喜欢什么买什么,可把两个孩子哄得心花怒放。 原本在孩子心中已经模糊了的父亲的形象,一下子清晰起来。 两个孩子得知晚上可以让爹爹陪着时,越发欢喜闹腾。 露娘笑道:“瞧瞧,哥儿姐儿多高兴呀。” “你……你们呢?”闻图问。 “我自然是与大奶奶睡一屋。”露娘答。 “你不必担心我们,之前在府里时,我们也是这样睡的。”任胭桃答。 其实两屋并作一屋,利大于弊。 只要她们两个人能摒弃前嫌,一屋子住着省了好多开支不说,带孩子也便利许多。 一样用蜡烛灯油,若只顾一屋,一年下来都能省下好多银钱。 见她们俩互相说着话回了屋,闻图满心惆怅,竟一个字都冒不出来,连拒绝都开不了口。 这一晚,闻图收获了当父亲的快乐,也慢慢接受两位妻子对自己的忽视。 翌日,一行人用过早饭,往庆山而去。 路过早市,见那满是蒸气腾腾的烟火气,露娘忍不住道:“我也会做这些个汤饼,要是一样出来摆摊,我未必做不过他们,一样能赚银钱贴补家用。” “好妹子,那我可就指望你了。”任胭桃半开玩笑道,“真是我前世修来的,这辈子能与你同宿一个屋檐下,有人帮忙有人说笑还有人赚银钱给我花,我命可真好。” 露娘以袖掩口,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正是清风观香火鼎盛的时刻。 看着山路上来来往往的香客们,任胭桃她们心中暗暗惊诧。 等去了观中,今瑶早就得了吩咐在等他们。 见任胭桃来了,今瑶笑笑上前见礼:“大奶奶好,我家夫人命我领你们去住处瞧瞧,她可布置了好久了,也不知二位奶奶满不满意。” “好呀!夫人还这样惦记着咱们,我和大奶奶还给夫人带了礼物呢。”露娘忙道。 几人边说边笑,今瑶在前头领路,领着众人从一条小道拐去了更安静的后院厢房。 闻图远远落在后面。 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时,身后闻昊渊叫住了他:“有点正事,先随我下山一趟。” 闻昊渊现在不但要打点观中事务,还要帮忙维护花州商业区乃至整个州城的稳定,手底下的可掌控的人也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发展到了快三百多人。 闻图的到来,刚好可以多一个领队,将这些人重新细分。 第659章观中岁月 忙了好一会儿,兄弟俩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 闻图去了任胭桃与露娘的院子,站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 “你打算在这儿杵一晚上吗?”闻昊渊好笑。 “我……”闻图一阵彷徨,“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她们好像不是我的妻房了,总觉得隔了许多。” 面对亲弟弟,有些徘徊在心头的话就忍不住倾诉。 “从昨个儿接到她们回来,我就有这样的感觉,明明我才是一家之主,但对她们俩来说好像眼里就没我这个人似的。” “我也不知是哪里不对……” 闻图一边说一边苦笑,满脸迷茫。 闻昊渊自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见自家大哥好像全然没意识到,他心底叹息,有些恨铁不成钢。 “若换成军营中,之前与咱们对接的粮草军需的人总也不来,怎么说都顾不上咱们这头,时日长了,你会指望对方吗?还不是要自己想办法解决。”闻昊渊斟酌了一下,换了一种闻图能听懂的解释。 “真有这样胆大包天的?那一定要告到陛下跟前,请皇帝惩处!”闻图下意识回答。 “是了,咱们还告至天听,可在内宅之中,妻以夫为纲,你叫她们去哪儿告?” 霎时,闻图脸色发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哥应该高兴才对,起码过去这么久,两位嫂嫂已握手言和,不但将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还将两个孩子照顾得很好,家和万事兴,一家人能安稳凝聚,这便是最好的了。” “可……” “想要两位嫂嫂拿大哥当丈夫,大哥自己先要支撑起门户来,总不能让两位嫂嫂承受了一切,却还要处处以你的感受为先吧?” 闻昊渊说着,拍了拍大哥的肩头,“跟你挣军功,建功立业一样,你若身为一个男人在家中不作为,妇孺也不会把你放在心上的,谁也不缺个祖宗供着。” 丢下这话,他回自己屋了。 屋子里燃着烛火。 虞声笙正在灯下写着什么。 见她手腕灵活,下笔如神,闻昊渊静静守在一旁瞧了一会儿,也没吭声。 不消一会儿,虞声笙便画得了两张符。 灵气环绕,非同一般,她很满意地多看了两眼,抬头对丈夫道:“你还杵在这里干嘛?净房里的热水都快凉了,赶紧去洗两把。” “好。” 闻昊渊快活起来,“我就是想多看你一会儿,跟你说说话。” “净房又没上锁,你进去梳洗更衣,咱们不是一样说话?” “好。” 他脱下外衣,打理好挂在屏风上,转身进了净房。 很快便有水声从净房里传来。 “大哥和嫂嫂们都已经安顿好了。”闻昊渊的声音传来,“我看大哥有些不快活,似乎还没想明白。” “有的他慢慢想吧,若想不明白,日后还有苦头要吃。”虞声笙展开符纸,继续屏气凝神。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都明白了,为何他还不明白的样子?身为男人,若不能替妻儿挡风遮雨,让妻儿过上安稳舒心的日子,妻儿又凭什么处处以他为先,照顾他的感受?” 闻昊渊叹气,“我今日瞧着两位嫂嫂的样子,显然与之前大不相同,尤其大奶奶,瞧着面相都比从前和善许多,与另一位相谈说话间也多是商量,很是温蔼。” 虞声笙笑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大奶奶又不是蠢笨无知之人,她之前只是私心过重,也正常嘛,一无所有、拼命活着的大奶奶,自然对经手的东西执念很深。” “如今她与露娘一块经历了最难的时候,共患难的情分还是非同一般的,况且露娘也不是小心眼的,她们俩处得好,理所应当。” 说着,她突然顿了顿,“这么说来,大哥应该是在两位嫂嫂跟前碰了一鼻子灰?” “倒也没有一鼻子灰这样不堪,就是觉着不同往日了。”闻昊渊换了里衣出来,手里还用热乎的毛巾擦着脸。 “他把两位嫂嫂和两个孩子丢在京城那么久,不管不问的,可怜两位嫂嫂被逼得不得不支棱起来,现在人家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还想回到过去么?不是我说话难听,大哥这也想得太美了。” 她轻哼,“痴人说梦。” 闻昊渊半点不生气:“你说得对。” “你倒是不替你兄长辩驳几句。” “你说的都是实话,有什么好辩驳的,人家在需要他的时候他没出现,现在人家过了几道坎了,哪里还能记得他的好处。” 虞声笙嫣然一笑:“他也要有好处让人家惦记呀。” 清晨时分,清风观就忙碌了起来。 道人们清修惯了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随着山岚被第一缕晨光穿透,第一批赶早的香客们也到了山门前。 虞声笙领着大家上早课,顺便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话讲些道家的经文理念,她娓娓道来,很是风趣,还结合了很多民俗故事,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早课结束,便要上香。 每日的头香也都是香客们争抢的。 忙完这些,后面的道人们也备好了清新爽口的早饭,虽都是素斋,但却做得鲜嫩无比。 哪怕一碗看似平平的米粥,吃起来都比外头或是自家煮的要喷香浓郁。 玄微道长擅长此道。 用山泉水配了野火烧出来的,自然香得人迷糊。 那些晚了一步的香客们,连早饭都赶不上,个个后悔不迭,议论着说明日定要愈发赶早! 虞声笙已忙完了早晨这一趟,回后院用早饭去了。 金猫儿在院中支起了一张方桌。 早饭摆了满满一桌。 除了米粥小菜之外,还有各色糕饼点心。 没有从前在府里吃得精致,因为早上赶时间,谁也顾不上那般精细,金猫儿和今瑶等人便商量了一下,跟玄微道长学习,取长补短,省下了原先麻烦的过程,最大限度地保留这些糕饼的滋味。 因食材取自山野中,还有不少是道观自己种的。 经清风观的灵气滋养,还有玉浮瑛娘的照顾,这些菜蔬自然口味更胜一筹,即便是最简单的清炒也鲜香别致,风味十足。 任胭桃与露娘尝过一口便放不下了。 就着一碗米香四溢的细粥,她们干掉了整整三碟子糕饼。 任胭桃有些不好意思:“……太好吃了,对不住,我一时没忍住。” “还是夫人会过日子,瞧瞧这道观中清幽惬意的,吃的也好,便是我拍马都赶不上的。”露娘虽也有些羞涩,但她明显没有任胭桃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吃就吃了,使劲儿夸夸就好。 有了露娘解围,任胭桃缓了过来。 “哪里,你们喜欢就多吃点。”虞声笙笑得弯起眉眼,“就是怕你们一时吃多了闹积食,反倒不舒服。” “二夫人说得对。” “往后别叫我二夫人啦。”虞声笙道,“咱们是一家人,只管叫我一声弟妹就好。” 任胭桃与露娘对视一眼,赧然道:“弟妹。” “两位嫂子要是吃完了,我就领着你们四处逛逛。” “好。” 任胭桃和露娘求之不得呢。 清风观现在的面积比起之前可大了不少。 整个逛下来耗费的精神体力也很可观。 见这里灵气十足,如世外桃源,任胭桃越看越喜欢,已在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那边几处院子都已住了人,都是来咱们道观里挂单清修的居士,不便打扰;这边这条路可以通往后山,再往前面拐两个弯,便可接上山路,顺着走就能去泡温泉了。” “还有温泉?”露娘惊喜连连。 “自然有。” 虞声笙点点头,领着她们走得更远了点。 逛了大半日下来,几人都累了,她才领着他们折返。 第660章孔家有女 回到后院,见几处厨房正冒着袅袅炊烟。 金猫儿等人走来走去,忙得脚不沾地。 还有其他一些道人,挑菜的挑菜,提水的提水,劈柴的劈柴,都在忙着中饭。 虞声笙让她们先领着孩子回房休息,等吃中饭了再来喊她们。 任胭桃应下,关上房门,便坐在了桌子旁。 露娘早早将一壶茶水摆在炉子上温火烧着,这会子刚好开了,热乎乎得烫开两盏茶水,闻着氤氲在四周的芬芳茶香,任胭桃道:“这地方真不错。” “是呀,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二夫人为何舍得放弃京城的一切来到这里,今日瞧了我才了然。”露娘很感慨。 荣华富贵固然难得。 但这份清闲自在,充实满足,更是可遇不可求。 尤其历经风雨,她们二人也觉着再没有什么能比得过一家子和美平安。 富贵?那也要有命去享才行。 “咱们的东西都打点妥当了么?”任胭桃问。 “银杏办事,你还不放心。”露娘道,“今儿一天保管给咱们办好了。” “还是银杏靠得住。” “姐姐你可是……有了旁的想法?”露娘试探。 任胭桃没沉思片刻,只略微安静了一会儿,直接掀开枕头,从底下取出几张银票来。 每一张都是二十两,一共五张。 “你与二夫人关系比我亲近,等会儿你就拿着这个给她送去,咱们一家子都在这儿呢,拖儿带女这么多张嘴要吃饭,总不能在这儿白吃白住的;咱们初来乍到,先得摸清楚了环境再说下一步的打算。” 任胭桃长舒一口气,“若真能长久安居,咱们再置业,自己赚银子。” “好!” 露娘欢欢喜喜地应下。 很快,虞声笙就收到了这一百两银子。 “二夫人,啊不,弟妹……”露娘笑道,“这是胭桃姐让我拿来的。” 没等她多说什么,虞声笙就爽快接过银票,叠好往自己袖兜里一揣:“安心住下吧。” “其实……胭桃姐人不坏。”露娘还想替她说几句话。 “我知道。”虞声笙点头,“安心住下就是了,时日久了,你们自然会习惯。” 露娘高兴地离去。 闻昊渊等人走远了,才从里屋出来。 “她们倒是很有眼力劲。”虞声笙赞道,“任何人都有可取之处,哪怕是从前错处不断,这不也成长起来了嘛。” “都是夫人你人善心慈,她们得你感化,才会这般。” “你真的是……不会拍马屁就不要拍。” 她横了他一眼。 今天虞声笙要下山一趟,打算来个半天内极限来回。 中饭刚吃过,露娘还来找她说话,就看不见她的人影了。 今瑶道:“我们夫人啊,有事出门了,等晚上应该会回来,她说了晚上想吃鸡汤炖豆腐来着。” “对,有好吃的,夫人一定准时回来的。”今巧也跟着道。 露娘无不羡慕:“真好啊,还能说下山就下山,自由真好。” 距离庆山约莫三十里的地方,有一个被三面环水的小村。 如今这里已空无一人。 留下的只有破旧的茅草屋。 虞声笙抵达时,日头还算明亮,西斜的太阳温柔地将一切都笼罩在怀中,就连这些已经残破不全的弃屋也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在河水包围中,美得有些不切实际。 穿过村子中央,便来到一个地势较高的小坡。 只有这一边是朝着陆地山脉的。 这里有几座坟墓,除了其中一座外,其他的都被野草包围了,看着已许久无人祭拜打点,那野草长得很高,几乎能将坟前的墓碑整个挡住,只有风吹过时,草叶摇曳,隐约能瞧见那沾满尘土的墓碑一角。 虞声笙停在了那一座有人打点的坟茔前。 这里野草刚刚长出一茬来,墓碑看起来也干净很多。 她用了张火符,将这些野草付之一炬。 很快坟茔前又整洁干净得多。 拿出香炉火盆,起香烧纸,燃起阵阵烟雾。 朦胧间,她看着墓碑上的字:故慈母文家孔氏老孺人之墓,孝女:孔妙善。 虞声笙烧完最后一张黄纸,拍拍手收好东西。 “老人家,我答应你女儿的事情已经做到啦,你安心入轮回吧。” 一阵风卷起烟灰,飞快地在半空打了个旋。 招来信鸽,她将一张提前写好的纸签子绑好,让信鸽一路北上飞翔。 京城,慕府。 慕大太太惊愕地看着站在底下的年轻女子:“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是慕小将军一心求来的,我对你儿子有救命之恩,他为了我不惜跟圣上抗旨,也要娶我过门,许我正房夫人之位,我说这么多不是想跟太太您争辩什么,只是想告诉您,我不会在您跟前任劳任怨做个儿媳妇。” 孔妙善淡淡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您当您的大太太,我做我的大奶奶,对外咱们一团和气,共同将府里的颜面维护好,我也会配合您演一出婆媳和睦;但关起门来,什么孝敬什么遵从还是免了吧,我身子不好,早起不来,晨昏定省什么的我不会做。” “你、你……”慕大太太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她没想到,儿子再娶,不是虞四,也不是与徐家女复合,而是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姑娘。 显然,这孔妙善浑身都是刺。 别说拔了,就是碰一下她都不乐意。 见了慕大太太不见礼不请安,就连晚辈该有的温顺乖巧也全然不见,有的只剩冰冷不屑。 这般无礼粗鲁的女子竟然是她以后的儿媳?! 对比起来,还不如一开始就让虞四过门呢! 要么当初就咬死了,不让徐诗敏和离。 怎么着也轮不到这样一个平民出身的贫寒女子成为将军府的大奶奶! 没等慕大太太回过神来,孔妙善已转身离去。 “好个无礼的女子!!这就是淮安给我领回来的儿媳妇!!”她气得快要吐血。 屋外,走廊深处。 孔妙善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慕淮安。 她略微一低头,算是见礼了。 慕淮安静静凝视着她,耳边是母亲愤怒的声音,从屋内一直回荡到走廊,诸多丫鬟听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你……可以不来见我母亲的。”慕淮安说。 “不是我想见的,是你母亲拿着身份来压人,我不得不来。”孔妙善抬眼,眼中波光泛起,一片冰冷,“慕将军,咱们一开始就是说好的,即便成婚 ,咱们也不是真夫妻,有些话还是趁早撂了的好,你早点与你母亲说清楚,省了很多事呢。” “我知道,我会找机会的。”慕淮安顿了顿,“虞……她可有书信?” “还没有。”孔妙善道,“即便有,那也是给我的,与慕将军无关。” “你不用这样不近人情……” “我与将军并无人情,愿意陪着演这出戏,全是为了报答虞仙长的恩情,恩情是恩情,人情是人情,慕将军应该不会分不清吧?” 她的唇边荡漾着讥讽。 孔妙善这人摆明了不好相处,她平等地厌恶每一个男人,以及每一个维护男女尊卑有别的所谓长辈。 丢下这话,她从慕淮安身边掠过,“对了,明日要一块进宫面圣谢恩,我的衣裳还没送到,这事儿你去办妥了,若衣裳不到,明日我便穿着自己的衣服出门,到时候丢了你将军府的脸,或是被圣上赐一个御前失仪的罪名,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她说着,背影在一个拐弯处消失。 慕淮安自嘲轻笑。 屋内,慕大太太还在发火。 他进去时,慕大太太正拉着身边的丫鬟骂个不停。 “你来得正好,真应该把那姑娘叫回来,让你也听听她是怎么跟你母亲说话的!” 第661章分府另过 慕淮安知晓母亲心中有气,当即也没反驳,很有耐心地听她说了一大堆,慕大太太火气冲天,一口气说完,见儿子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顿觉无比失望。 “你还不快点去把那丫头给我叫回来?这还没过门呢,她就敢这样对婆母不敬,这是哪家的道理?” “母亲,这桩婚事是在陛下跟前过了明面的,陛下为我和妙善赐婚,一方面是她救了我,另一方面更是因她献了药方,博得圣上龙颜大悦,我才能平安返京。” 慕淮安语气淡淡道,“妙善出身平民,不懂这些府里的规矩,我也不愿教她,磨平了她身上的棱角反而没意义,我不想每个人都活成一个样子。” “所以你就让你老母被你这个未过门的媳妇磋磨?”慕大太太只觉得匪夷所思。 换成其他人,谁敢这般忤逆婆母? 而且她都告到儿子这儿了,得到的却是这样令人无比失望的答案。 “母亲也不必担忧着急,既然您与妙善相处不来,等大婚过后,我便会带着新妇分府而居。” “你要分家?”慕大太太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分家,父亲在时府里多少祖业多少田产我们母子心中有数,我已成年成家,也早就挣下功绩,独立门户不成问题;您年岁不小,又要照看幼弟,难免辛苦,所以府里目前的这些都留给您和弟弟。” 这意思是……不会跟骁哥儿抢了? 莫名的,慕大太太悬着的心微微放下。 紧绷的面部线条也在瞬间柔和。 这些变化都没有逃过慕淮安的眼睛。 他心中划过一阵凉意,垂眸不语。 慕大太太扯了扯嘴角:“瞧你说的,都是一家人,又没分开两地的,为何还要分出去住呢?我不过是说两句,又不会真吃了那姑娘。” “合不来,还是早点分开得好,我素来行为不端,在内宅中也多有作孽,积累下不少恶缘,如今能有姑娘愿意嫁我,我已很是满足,实在是不愿因此再与母亲结恶,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就会少很多麻烦与摩擦。” 慕淮安拱手见礼,“这是儿子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还请母亲应允。” 慕大太太明白。 就算自己不答应,慕淮安该走还是要走。 上次她擅自做主想给晴姐儿定亲,就已惹得儿子勃然大怒。 现在他又要另娶新妇,府里少不得再起波澜。 “行吧,你也大了,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只是不要离得太远,咱们终归是一家人。” “同在京城,说什么远不远的,但凡有心,时常走动探望,也不过一日半日的功夫。” “你说的是……” 送走了大儿子,慕大太太深吸一口气,面色瞧着有些发青。 荔枝小心翼翼上前:“太太,大爷这是……铁了心了要与您分割了么?” “就是为了以后不闹得不往来,所以现在才要分开。” 慕大太太淡淡道,似乎说完这句话就已耗费了全身气力。 荔枝忙替她轻轻揉着肩头:“既如此,太太就不必太挂心,横竖大爷和大奶奶住出去也好,奴婢瞧着那妙善姑娘不是个善茬,天不怕地不怕的,怕是咱们大爷在她跟前也讨不了几分好。” “你倒是说对了,也不知我这儿子到底想干嘛……当初执意拖婚,黄了与虞府的亲事,一腔热情地讨了徐大人家的千金,那会儿我真以为他们能和和美美过一辈子,谁知晓,呵呵,荔枝你记住了,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过几年我给你寻个好人家出嫁,你可要把我这话刻在脑子里。” “太太……”荔枝羞得说不出话来。 “害什么羞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情;只一点,别只顾着情爱,心里情分千斤,不敌你自己手心里攥着的银子几两,你可要明白了。” 慕大太太冷笑,“既然成婚无法避免,女人就该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嫁给谁不是嫁呢,自然要图往后日子更舒坦,谁受罪都行,只要我不受罪就成。” 荔枝听迷糊了。 她有些拿不准,太太这话好像不仅仅是对她的叮嘱,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慕淮安从母亲房中出来,很快得到长随的回话。 脚下步子一转,他径直去找了妙善。 “她来信了?后院的信鸽多了一只,你别说没有。” 妙善诧异地看着他:“确实有,但我也说过,这是她给我的信,跟你无关。” “我之所以与你有关联,正是因为虞声笙,你不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是想彻底脱离原来的生活么,这些我都可以给你——她信里写了什么?”慕淮安急切。 妙善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翻开一页书,从当中拿出一张纸签子递了过去。 慕淮安迫不及待接过,细细瞧了好几遍,那纸签子上的内容与自己毫无关系,别说一个字了,就连一个笔画都没提及他。 “怎么会……”慕淮安一阵失魂落魄。 他已经按照虞声笙的安排,寻人,结缘,又再次退婚了,为何她连只字片语都不愿给他? 哪怕说一句谢谢,谢他成全也好啊。 妙善笑了:“我就说跟你无关,你非得上赶着看。”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偏要说!”妙善是个倔强又火爆的性子,“你和虞仙长的故事我多少知晓,可我也要劝你一句话,缘分已尽,就不要强求了,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有点难看。” “你——” 慕淮安抬眼,眼底的阴冷森然像是岚雾,朝着她扑面而来。 妙善却没有半点害怕。 “怎么,想杀了我么?”她吃吃笑了,“好呀,你赶紧动手,好让陛下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你慕将军是个欺凌女子、忘恩负义的混蛋!哈哈哈哈!” 慕淮安也惊了。 他有些不理解,为何妙善这样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子会半点不怕他,要知道他可是从沙场上下来、见识过血海尸山的将军,其他女子瞧一眼他暴怒的模样都要吓得发抖。 这孔妙善……竟像个疯子。 突然,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了什么。 “你是孔家村唯一的活口,你到底做了什么?” 孔妙善展开笔墨,低头练习写字:“我把他们全杀了。” 慕淮安瞳仁紧缩:“那是你亲人!” “他们不配。”孔妙善在纸上落下一笔一划,渐渐写成了两个字——“活该”,“他们就只配在地底下卧着,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虞仙长也是知晓的,嘻嘻嘻,你不要总以为别人如何,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对方。” 她终于撩起眉眼,笑得越发快活,“慕将军,孔家村的人已经死于瘟疫,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以身试药,才得出救命的药方,献给圣上,我才是指值得活下去的人。” 慕淮安被她眼底安静的疯狂怔住。 半晌,他缓缓退了出去。 头顶上半轮残月,皎皎清辉,却照不亮他身处的阴霾。 “呵呵,我就知道虞声笙那女人没那么好心,给我塞了个女人,居然是个疯子……” 他呢喃着,一步步往外走。 屋中安安静静,只有烛花炸起传来的噼啪声。 丫鬟念儿奉茶过来:“姑娘,您还没过门呢……就这样把慕将军得罪了,我担心您嫁过去后他会为难您。” 念儿是孔妙善在孔家村救下的。 二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难道我讨好他们,他们就不会为难我了?”孔妙善轻笑,“傻姑娘,这些高门府邸出来的人真要为难咱们,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找得出来。” 第662章就爱投喂,这叫团宠待遇 “真想为难,不过是他们一念之间的事情,我们俩在人家眼中不过蝼蚁,你会在意一只两只蚂蚁是不是讨好你么?” 念儿懵懂地摇摇头。 “你瞧,咱们都瞧不上,更不要说他们了;既然讨好是没用的,干嘛要讨好?虞仙长帮了我,我回报她,给她自由身,叫她免了这赐婚的烦恼,这便足够了。” “可是,这搭上了姑娘您的终身。” “我这终身不好么?你方才也瞧见了,慕将军一表人才,颇有能耐手腕,又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前途无量;我算什么呀,区区一个村女,能入京能嫁得这样的高门还不好么?” “我怕慕将军待姑娘没情分,这成婚了可是要过一辈子的。” “要什么情分,男女成婚,情分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哪怕你情意缱绻、情深意浓,成婚后一年两年的,也就消磨光了;与其一开始一往情深,到最后两看相厌,不如最初就没什么情分,我轻松,他也自在。” 孔妙善看得很明白,“绫罗绸缎,金珠玉宝,田庄铺子,甚至是……得封诰命,这一样一样,难道不比男人的情爱更有价值么?我就想过这种养尊处优的好日子,从前十几年我苦够了!凭什么还要去吃情爱的苦?” 见念儿还在回味她的话,她笑着用笔杆轻轻在念儿的鼻尖上点了点:“傻瓜,跟着我,有你一口肉吃,怕什么。” 孔妙善低头继续学习写字。 她不想管家,但也明白当一个糊涂的主母是不可能长久的。 所以,她要在成婚之前尽快学会这些基本技能。 认字,看账,管理下人,指派得用的人才去替自己办事,然后她好坐享这荣华富贵。 想想就美得很。 脑海中,回忆起当初在孔家村的一幕幕,她眸光深处的阴狠又一次乍现。 过了一会儿,伺候热水的丫鬟来说浴桶已经备好了。 孔妙善放下纸笔,没让任何人伺候,独自进了净房。 身上的衣裳尽数褪去,她身上那一块块疤痕露了出来。 可以看出,这些伤形成的时间不同,有些是很早之前就有的,还有些看着还很新鲜,应该距离现今不足半年。 这些疤痕层层叠叠互相聚在一块,让本该莹润的少女肌肤看起来狰狞可怖。 只有脸蛋、脖颈和一双手干干净净。 孔妙善淋着热水,很快把自己泡在氤氲水雾的桶里,舒服地闭上眼睛。 这么多热水,这得用多少柴火才能烧得。 换成曾经的孔家村,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此刻,清风观内刚刚摆了晚饭。 人多吃饭就是热闹。 晚姐儿先是乖乖坐在娘亲身边,吃完了自己碗碟里的食物,然后又蹦蹦跳跳地去找玉浮、周丽珠或是金猫儿她们玩,不免又被投喂了好些,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虞声笙见女儿挺着小肚瓜回来,一阵错愕。 “我算是明白你为啥一开始给闺女添的饭那么少了,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会这样?”她跟闻昊渊耳语。 “是。”闻昊渊也很无奈,“谁让咱们俩的晚姐儿受人喜欢呢,你看看你师父,再看看周丽珠她们,尤其金猫儿今瑶还有之前跟在你身边的那几个丫头,但凡有什么好吃的,一定先给晚姐儿一份,你一份我一份地给,这不就多了?” “你之前不在观中的时候,晚姐儿还因此闹过一回积食,燕儿瞧了给开了点药,吃了才好的;那会儿我才知晓这小丫头还有这么一条觅食之道,十足把我惊呆了。” 闻昊渊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他憋得够久了。 一直想跟妻子说这件事,又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 “上次,我还看到洪度把自己碗里的小鱼干让给她呢!” 虞声笙两眼圆瞪:!!! 不是吧,连猫都不放过吗? 她严肃地教育女儿:“吃了饭就不许再去跟大人要吃的,也不许吃洪度碗里的小鱼干。” 晚姐儿蹙眉:“可是娘亲……不是我要的呀,是他们非要给的,我若是不拿,他们会难过的。” 虞声笙:…… “那就拿回来给我吃,不许自己一个人都吃了。” “好!”晚姐儿爽快答应了。 就这样,虞声笙发现自己多了一份宵夜要吃。 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松子糖,金丝卷,或是桂花酒酿丸子汤,便是藕粉圆子都有,种类五花八门,多得让她眼花缭乱。 她甚至从中间发现了不少富含灵气的稀罕物。 什么莲子,杏仁,栗子…… 好吧,这是瑛娘给晚姐儿的。 虞声笙吃了两天,摸着自己的腰腹感慨——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她得找人分工合作。 很快,闻昊渊也多了一份宵夜。 夫妻俩承受着这份甜蜜的负担,哭笑不得。 住进清风观已有月余的时光,任胭桃和露娘越发自在,便将一开始构想的计划提上日程。 她们变卖了京城的田产房屋,手头颇为宽裕,便想着也在花州附近购置一片庄子,雇些农户帮忙打点料理,一年下来能收两到三季的作物,不论自己存着吃喝,还是上税卖钱都好。 二人商量妥当,才去知会了闻图一声。 听完任胭桃的话,闻图错愕半天:“你们看着办就好,你们拿主意。” 露娘笑道:“既如此,我就听大奶奶的了。” 任胭桃点点头:“咱们一大家子在这儿呢,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的,也得自己支棱起来才行,先从田产开始,日后慢慢来,一样一样地置办。” 见她们二人有商有量,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闻图才一旁看着越发气闷——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融入。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他才是男主人的。 有了想法,又托了虞声笙帮忙。 很快她们便在城郊二十多里之外看中了一片地。 本是一片荒地,但任胭桃觉得地方大,附近都是还算肥沃的土地,想来这地方也错不了,只要开垦出来,还愁没有收成么。 主要是便宜。 任胭桃又强调了一遍:“又便宜,地方又大,好像说原先这儿是一个村子的,但现在村子里已经没人了,连同村子还有附近的田地一块被官府收编,再重新售卖的。” 虞声笙也没想到,自己帮忙找了一堆还不错的田庄,任胭桃她们居然一下子就看中了这里。 “那……我先去看看。”她挠挠头。 说走就走,翌日一早虞声笙便和闻昊渊出发了。 抵达的地方正是之前来过的、已经废弃了的孔家村。 这里的房屋已被推倒,一大片旷野映入眼帘。 闻昊渊拿着铲子,在不同地域翻着土壤,细细检查着。 “应该还可以,能够做耕田的。”他给出了答案。 “肯定可以,孔家村在那件事之前还算富,除了这里的村民勤劳之外,跟这里的土地肥沃也有分不开的关系。”虞声笙眯起眼,抬手挡着灿烂阳光眺望远方。 “真没想到,孔家村一夜之间就没了。”闻昊渊唏嘘不已。 “疫病嘛,全村的人连尸首都没留下,全被烧得干净。” 虞声笙走到那些被推倒的房屋原址处,蹲下来检查,地上有被烧过的痕迹,还隐约能闻到药粉的味道。 这应该是官府派人处理过了。 “那位孔姑娘,你已经安排好了?”闻昊渊一直没问,“你是安排她去了慕淮安的身边?” “嗯。”她坦荡承认,“妙善是个有野心的姑娘,慕淮安可以给她她想要的一切,刚好也能解了我们俩的难处,一举两得。” “她可是个——下得了狠手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