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榜后,请大明赴死!》 第1035章:昔日是对的 车辆在此启动,阎赴也看着这座紧挨着从县的县城,昔日高拱跟随前来剿灭自己这些割据势力的时候,阎地就是在这里孤独的带兵顶住了高拱的奇袭,才有了后来从县势力的安心扩张。 他目光随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房舍,逐渐收回。 “你来的晚些,不知道昔日黑袍军最初扩张。” “那时候我刚到从县,虽然一早就抱着造反的心思,但实际上,手里只有个空壳子。” “想要造反,就得彻底掌控从县,但从县被当地乡绅家族占据,刘家一手遮天,刘家之下,还有马,楚,韩,孙四家,县城里七成的官吏,几乎都被他们包圆了。” “我只能暗中操练阎天,赵将,阎狼他们,带着他们直接掀桌子,杀上门去,灭口栽赃,抄家分田。” 说到这,阎赴苦笑着。 他当时也想用正常方式,可身后没有任何靠山,他就只有一个手段,掀桌子,杀。 没有靠山想和他们周旋争斗,简直是痴人说梦。 车辆渐渐离开招地县的地界,张居正坐在车上,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昔日阎赴带着人艰难周旋的场景,叹了口气。 大明就是这样的,无论何时,地方都有自己格局,自己的规矩,即便是权倾朝野严嵩,当年想要掌控地方,不也得靠着把地方的官吏喂饱了才行吗? 真要是像总摄这般,身后毫无根基,的确是无路可走。 阎赴此刻也在继续说着,在此睁眼看向车窗外。 “后来,黑袍开始建立,毕竟拿下了从县,手里的人马就开始多了,总归是要搭起架子来的,不然后续割据之下,就是一盘散沙。” “因此我开始收拢底层小吏,、冤屈的百姓,穷苦书生,我甚至亲自带着底层的百姓打劫过缙绅的商队粮食,王三狗就是那个时候跟着我的,当时跟我一起杀缙绅的,还有王三狗的大伯,他们是真的吃不起饭了。” 提到王三狗的大伯,阎赴明显声音微微顿了片刻,最早一批相信自己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的百姓,也是最早一批跟着自己四处厮杀征战,种地扩张的百姓,在和大明的厮杀中,死伤无数。 但此刻,阎赴看向车窗外的景象,那些宽阔的水泥路面,那些三层的楼房,若是当年那些跟着自己战死的人,看到如今这个世道,会不会觉得自己死的没那么不值? “赵观澜,陈守拙等人,也是那个时候开始跟着我的,有时我总觉得自己运气极好,能在一个小小的县城发掘出如此之多的人才。” 张居正闻言缓缓点头,又认真的看向阎赴。 “昔日汉高祖刘邦发迹于沛县,偌大的汉朝,人才不也是从一个小小县城之中发掘出来?” “不是总摄运气好,而是总摄知人善用,用人不疑。” “许多人这一生,只是缺一个机会。” 阎赴闻言笑着,旋即才继续开口。 “当初拿了从县,便想继续扩张,毕竟要形成割据,哪怕是初期,一个小小的从县也是万万不够的,所以我将主意打在招地县上,就是咱们刚刚停下看到的那个县。” “我们设计吞并了招地县后,又里应外合拿下了延按府,才算正式举起了黑袍军的大旗。” “其实当时朝廷已经知晓我等,但他们屡次三番派遣的仇鸾,谭纶,终究是用人复疑,这才给了我们坐大的机会。” “自从拿下了延按府后,整个黑袍军变得更忙碌了,要应付朝廷剿匪,要扩充兵马,增加兵备物资,要周旋在边军,鞑子,各地世家和朝廷之间,夹缝中艰难求生。” “那也是我们最忙的时候。” 说到这,张居正听着,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数十年前的回忆,自己也是这时候开始加入黑袍军的,那是自己头一次看到和皇帝治下不同的百姓,不同的州府世道,百姓的日子与朝廷治下的日子截然不同。 民间都传言说嘉靖嘉靖,家家干净,但自己这位昔日同年造反后,治下的百姓过的日子不同了,至少,没有那么多人饿死,哪怕是遇到一点点灾荒,黑袍军都会全力以赴。 所以当时的百姓哪怕是遇到灾难,也没有害怕,他们永远相信黑袍军会来救他们,哪怕是孩子都知晓,黑袍军来了,他们就安全了。 朝廷打不下来黑袍军,固然有用兵和党派倾轧的问题,但更多的是民心在黑袍这边。 彼时,张居正也神色唏嘘的点头接过话。 “是啊,拿下延按府之后,才是真的一发不可收拾,黑袍先是奇袭平阳府,之后又声东击西拿下河南府,再强攻汉中府,最后血战南阳府。” “厮杀之众,调动朝廷大军疲于奔命,一鼓作气,割据五府,形成横跨陕北,陕西,河南,湖广的大势,手握天下南北交通之命脉。” “直到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有了造反的资格。” “那时候,我还叫阎白龟,最担心的就是参与造反,牵连到家人。” 张居正提到往事,忍不住苦笑。 昔日的同年好友在造反,自己当时却是朝廷命官,满朝文武都以为他在那次巡视监军之时殉国,没人知晓,这名翰林清贵从了贼。 但那时候,张居正也是第一次对亲手建立一个崭新的世道充满希望。 最初他踏入京师的时候,想的和阎赴之前说的一样,都是亲眼看到了大明朝廷的各处问题,当时的大明已经像是四面漏风的破旧房舍,虽看起来仍是宏大浩荡,但其实内里早已弊病丛生,想要百姓能过的好些,朝廷能强盛些,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所以在见到阎赴割据造反之后,他才会那么干净痛快的答应跟随一起造反。 因为在这个一无所有的朝廷建立一套全新的东西,比缝补大明处处破败,要简单得多。 这一刻,张居正也笑着看向窗外。 工厂的烟囱,来往的车辆,穿着体面衣衫的百姓,每一件事都证明。 当初他的选择是对的。 第1036章:大明故人如何看 张居正想了许久,阎赴此刻也在感叹。 如今提到朝廷,许多人会下意识想到那个横亘四海,打下前无古人的版图的盛大文朝。 但只有提到几十年前的往事时,那些或者还在,或者消失的面孔,才会再度浮现在他们眼前。 “大明朝廷的故人,如今又如何呢?” 张居正开口,阎赴也有些恍惚,想着。 黑袍军实际上第一个接触到的朝廷故人,便是仇鸾了,这位勋贵侯爵,昔日算是和黑袍军厮杀的先锋,也是黑袍军成长最重要的磨刀石,他的小心思太多,甚至一度想要养寇自重,割据攫取利益,这才让黑袍军有了后来的喘息之机,逐渐壮大。 如果说仇鸾之败是必然,那么谭纶之败,显然是吃了朝堂党派倾轧的亏。 阎赴想到昔日嘉靖年的朝堂,眯起眼睛,和记忆中历史上腐朽的王朝末年一样,当党派倾轧开始出现,就意味着这个王朝能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嘉靖年斗的最凶的就是清流和严党,双方的争斗已经到了即便放任黑袍军发展,也要分出胜负的阶段。 严嵩是嘉靖的手套,要替嘉靖敛财,徐阶是嘉靖的工具,要替嘉靖制衡严嵩,免得势力日益膨胀的严嵩变得不听话。 连皇帝都不管,放任双方制衡分权,朝廷派到前面打仗的谭纶自然也处处受制,哪怕数次看破黑袍军的规划,也只能咬牙放过一个个天赐良机。 这些最初和黑袍军厮杀的,最终的结果,是被嘉靖下狱。 彼时张居正恰巧也想到这,他心头复杂,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他没有留在大明的朝廷,或许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否则他的精力将会陷入无休止的朝廷党争之中,而不是用到朝庭发展,开疆拓土,治理地方上。 现在他的名字如同昔日踏入京师时预料的一般,必定会出现在史书中了。 还有朝廷中认识的那些昔日故人呢? 阎赴脑海中此刻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居然是徐阶。 他想到昔日科举之后,自己名次被嘉靖亲自压下,各在朝官吏挑选弟子的都是,都是到那个小客栈去邀请,唯独他,无人问津,只能在另一个名次和他差不多排在末尾的同年带领下,自行厚着脸皮排前往拜访徐阶。 徐阶也并没有收下自己,或许他会因为自己在他宅邸所说的那些,高看自己一眼,但他绝不会在自己都根基不稳的时候,下一步闲棋,把资源浪费在一个永远都无法在朝堂上对他形成助力的同进士出身之人身上。 徐阶此人虽是清流之首,可也是一个地道的政斗行家。 在黑袍军杀入京师之前,便已提前派人出城传讯,打算向黑袍投诚。 至于严世藩等人,在黑袍军逐渐壮大的时候,几乎算是黑袍军的恩人。 想到这,阎赴忍不住失笑,看向张居正。 “若不是有严世藩等人被咱们重金收买,在朝堂弹劾谭纶,操纵剿匪,说不定便没有如今的文朝了。” 严世藩算是他们当初给银子之后,办事最痛快的朝廷重臣。 张居正也不由得感叹点头,严世藩和他爹是一个路数,都是皇帝手里敛财的工具,唯一的不同,便是他的起步太高,野心也比他爹要大得多,想要在最年轻的年纪,彻底延续他爹的威势,继续掌控朝野。 “胡宗宪倒是不错。” 提到严世藩,阎赴忍不住想到这个在东南镇守一方,兢兢业业的朝廷大员。 可以说黑袍军在面对大明朝廷的时候,压力最大的,便是胡宗宪在的时候,此人的天赋不仅仅在用兵上。 他很了解如何遏制黑袍军的发展,手握重兵之后,甚至一度压的黑袍军无法继续向外扩张。 但胡宗宪有一点和朝廷不同,他明明是个深谙朝堂世故之人,却在黑袍和鞑子之间,选择了维护中原王朝的尊严和百姓。 当鞑子从北边草原南下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力排众议,选择带兵前往风陵关,抗击鞑子的大明将领。 他知道权谋,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不符合朝廷的利益,更不符合皇帝的心思,但他去做了。 虽然最后他在面对黑袍的时候,被冯保这个太监逼迫,最终战败,但至少结局不似谭纶等人那般下狱。 车辆在急速前行,眼见着就要到从县了。 两侧的车流也逐渐多了,如今文朝的汽车行业发展堪称极为迅速,连稍微富有一些的百姓也能买得起。 阎赴看着窗外车流并排飞驰的景象,也神色复杂。 这些大明故人,若是能看到现在的景象,又当如何? 他忍不住开口。 “如今大明昔日朝臣都在何处?” 文朝打下大明江山,前后不过三十年,张居正此刻笑着。 “大明京师被破之后,朝廷上下,所有官吏都前往临安司登记造册了,能用的如今咱们朝廷都在用。” “徐阶先生在前些年退了,他家的家产倒是被清了一遍,毕竟占据了松江府太多田亩。” “高拱和谭纶两人其实不错,因此在咱们文朝建立之后,又将他们都放出来,如今一个在海外省忙碌治理,一个在宣大督造水利,算是尽心尽责。” “戚继光自从在陕北投诚之后,便一直在军中,这些年参加的战事不多,但西域开拓时他负责镇守中原,尽心尽责,还有此次评定莫卧儿百万叛军,他独领水师,也是率先击溃了英联邦残余水师舰队的。” “至于海瑞,他这些年无论是何处开疆拓土,征兵一事都是他亲自操持,阎天和阎狼攻打西域六国的时候,便是他在山东等地征兵,打罗刹的时候,他又负责在辽东征兵。” “不过他到底是年纪大了些,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咱们文朝打下全球。” 随着张居正一个个报出昔日大明朝臣的名字,阎赴才神色恍惚。 大明朝的人,除了昔日肆虐百姓之辈在投诚当日便被查证斩杀,如今竟是都在文朝。 第1037章:天下缙绅再度泛滥 车辆终于停了。 看着如今的从县,阎赴下车,沉默。 他背着手,带着张居正一步步向着前走去。 如今平整宽阔到足够容纳六辆车并行的水泥路,三十年前,还是黄泥碎石铺就的官道。 阎赴记得,从这里走到从县县衙,马匹打一个来回要小半个时辰。 当时他刚刚处理掉整个从县的缙绅家族,便亲自视察那些百姓在此地建设。 数百名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有的在各处开石料,有的带着骡马车辆运送,一点点将从县修成之后稳固的样子。 现在不用了,若有工程,自然有车辆往来,无需人力畜力,运的材料更是极快。 阎赴背着手走的很慢,甚至能感觉到有些疲惫。 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县衙方向走,甚至能看到厂房和电杆,百姓的衣服也算体面,来往穿梭,人流如织。 但若是放在三十年前,这里只有驿站,军堡,破衣烂衫的百姓,甚至还有拖家带口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 要么是因为北边的鞑子劫掠,流离失所,想要来从县,甚至更南边的地方混口饭吃。 要么便是受不了嘉靖和严嵩的层层搜刮,只能咬着牙不要土地,当个逃户。 更有百姓干脆是一场小灾,被地主乡绅的高利贷逼的走投无路,只能带着全家人逃离,任由土地被当地缙绅地主拿去。 “现在的百姓日子到底好过了不少。” 阎赴喃喃开口,眼底欣慰,张居正也怔怔然看着这些百姓来往,有些出神。 两人没走多远,便到了昔日的旧县衙,县衙没拆,如今单开了一块区域,门口有人售票,也算是做为从县的特色,之前在招地县往这边走的各省百姓,不少都会买票进去看看。 阎赴带着张居正从正门处缓缓踏入,伸手指着一旁的布告栏,布告栏明显翻新过,但样式和许多年前差不多。 “当时这里总是围着不少百姓看布告,其实他们也不识字,看不大懂,但他们觉得只要是黑袍军的官府出的告示,那就一定和他们有关系,所以便都围上来,等着识字的告诉他们。” “那时候赵观澜他们刚刚组建了通政司,每出了一份告示,便会出来亲自给百姓一点点讲解,咱们黑袍这次出了什么新政,对百姓的生计有什么影响。” 几人再往里面走,走到公堂处,阎赴停下脚步,神色复杂。 其实自从拿下从县之后,他在公堂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公堂是拿来审案的,他倒是在后堂的时间更多,当时和张炼,赵观澜,赵渀等人整日商量着如何扩张,如何拿下隔壁的招地县。 再去的多的,便是六房了,尤其是六房里的工,户两房,一个管建设,一个管收支。 兵房在当时几乎没有用处,黑袍军的兵权,都在阎赴自己手里。 他伸手抹了一把,桌案上擦拭的干净,没什么浮灰,就像是昨日还有人在此办公一样。 张居正也没意外,他不是头一次来这里,此地算是黑袍军发家之地,他自从投身黑袍之后,也经常往返此地办公,同样神色唏嘘。 在县衙转了一圈,阎赴才带着张居正离开,开始前往市集。 如今的从县不似之前,市集在路边一摆便算热脑,都有专门的区域,甚至是店铺,改名叫市场了,来往的百姓极多,两边叫卖的也不少。 阎赴注视着,目光从周边的商品上扫过,昔日这些地方卖的都是粮食,布匹,烟草,甚至还有人牙子带着人口贩卖,如今这些区域都换成了水泥,小吃,各类器械,种子。 沧海桑田,不外如是。 阎赴顺着市集看着,县东街口处,一份老旧的推车,炉子都熏黑了,是个卖饼的小摊子。 他取了钱,买了几个饼子,巴掌大小的饼做的倒是极香,价钱也不贵,阎赴顺口和摊主搭话。 “老丈,你们这生意做得如何?” 收钱的是个黑瘦的老人,叫马老大,闻言点头。 “生意倒是做的不错,就是能落咱口袋里的不算太多,混口饭吃足够了。” 马老大似乎被阎赴一句话勾起了谈性,看了一眼远处,叹息着。 “不过比起三四十年前,日子可要好过太多了,当时嘉靖皇帝还在的时候,别说吃饼子,麦麸子都吃不上。” 阎赴听着,只当马老大是谦虚,说混口饭吃,也没在意,三两口吃了饼,笑吟吟点头,打算继续去前面看看,但张居正却忍不住皱眉。 “老丈,你说落在口袋里的钱不算太多,是什么意思?” 他听着这老人开口,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一个小商贩,总不能是有地痞混混欺压吧? 马老大听着,苦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一旁的面粉袋子。 “还不是面粉涨价,一涨再涨,半年都翻了一倍了,咱饼子又不能涨价,都是做了几十年的营生,涨价了谁还买?最后落在手里的自然少了许多。” 这次连阎赴也回过神,眯起眼睛,和张居正对视一眼。 “不对吧,如今各地也没有大的战事,粮价怎么上涨的这么快?” 马老大摆摆手。 “还不都是县里那个粮行闹的,如今县里面但凡是要买面粉的,都得从县里的同余粮行进货,同余粮行说什么涨价什么便涨价,原本县里还有其他几个粮行,如今都被他们挤垮了。” 张居正皱眉,片刻后继续追问。 “同余粮行就这么有本事,说让什么涨价什么就涨价,说让谁走就让谁走?” 听到这,马老大忍不住闭了嘴,片刻后,才左右扫了两眼,压低了声音。 “那是自然,同余粮行的东家,听说可是和县里那些官老爷关系好得很,我听说他叔父以前还是咱们县里的县丞呢。” “这两年虽然退下来了,到底在县里是说得上话的大人物,他要涨价,要挤人,县里可都配合着呢。” “整个从县,只要是想做粮食生意的,哪能绕的开他们同余啊。” “二位出去了可别说是我说的。” 第1038章:你敢垄断? 没理会神色紧张的马老大,张居正和阎赴对视,神色都逐渐变的凝重。 官面的关系拿来做生意,欺行霸市,这手段,倒是和前明有几分相似。 阎赴察觉到事情不大对,但他此刻没多说什么,花钱又在马老大手里买了几个饼子,这才转身往前走。 “继续看。” 事情既有不对,总要多走访几家,若从县只是单独一家出现了这种情况,说明只是个例,还算好解决,但若处处都有这样的情况,那就说明,文朝的根开始出问题了。 这次阎赴带着张居正走到另一头的一处水泥铺子,铺子在桥头,老板正在自己艰难提着一袋子水泥,眼见着张居正和阎赴来了,当即摸了一把汗。 “二位,看看水泥?” 桥头的水泥铺子说是铺子,规模倒也不算太小,至少堆了数百袋。 阎赴装模做样的伸手拍了拍这些水泥,才看向老板,询了价,旋即他微微皱眉。 “老板可不厚道,这水泥我都听说了,朝廷定的价格可没这么贵,你这比京师那边的水泥都贵了一半了,莫不是个黑心的?” 听到阎赴说话不客气,中年汉子憨厚的涨红了脸,扯着脖子开口。 “什么黑心不黑心,你在整个从县打听打听,谁家水泥有我孙富贵家的水泥卖的便宜。” “你若是能找到一家比我水泥便宜的,这生意以后我都不做了。” “这些水泥不是我卖的贵,那是我们进货的时候,价格就比其他州府高得多,我们这些分下来卖的,能有啥办法!” 孙富贵说到这,也觉委屈,只瞪着两人,打算讨要个说法。 这些水泥价格不便宜,他自己也知道,可要么在本地拿高价货,要么去外地,来回的车费算进去,也差不多,他们就是看人脸色的小商户,自然只能咬着牙把成本都加到这里。 张居正眯起眼睛,心头一跳。 之前听马老大卖饼的时候便看到这些问题,如今居然还有,他当即试探的问了一句。 “难道整个从县只有一家水泥厂?若是我记得不错,从县是各地生产水泥最早的地方,而且有三个水泥厂,一家涨价,难道其他几家也都涨价?” 孙富贵见几人也不是真心来买水泥的,干脆找了把椅子坐下,嗤笑一声。 “是有三家水泥厂,可如今三家都在一个人手里捏着呢,他要坐地起价,难道还有人能拦住?” “人家孙老爷家里,在县衙都说得上话,张涨价,对于他们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张居正闻言不动声色,做出疑惑姿态。 “刚才我们听说县里的面粉也是被同余粮行把持,莫非咱们县的生意都在这些官老爷手里?” 孙富贵听到这,忍不住苦笑着,也叹了口气。 “同余粮行,还不是孙老爷家的,知县是外调来的也就罢了,县丞可都是本地人,孙老爷家做了两代县丞,三十年了,自打总摄打下江山之后,就一直是孙家在县里说了算。” “就算是知县老爷,想在县里做点事,那也要看孙家同不同意,若孙家不愿,知县老爷的事都难办的很。” 张居正如今面色已经开始转冷,阎赴也背着手,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孙家。 世代在同一个地方扎根为官,关系遍布县衙,商贾之中,这样的势力,不就是昔日大明乃至之前数千年流传下来的缙绅模式吗? 两人和孙富贵又聊了几句,才转身离开,街道上人流依旧往来穿梭,一片番话热络。 但阎赴已没了刚才的兴致,神色肃然看向张居正。 “这些以前的缙绅世家,又露头了,而且还是咱文朝自己培养出来的。” “这还只是从县,咱们看到的地方,若是咱们没看到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 张居正也冷冷看着,点头,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海外诸省忙碌,建设罗刹,建设欧罗巴。 没想到中原各地居然烂成这样了。 两人继续前行,看着,走访。 这次是市场上一个卖粮的摊位,刚刚靠过去,阎赴心底便叹了口气。 老农坐在地上,神色拘谨的看着周围来往的人群,眼底带着讨好和希望,似乎是盼着谁能来买一点他的粮食。 他的衣服也破的厉害,即便是卖饼子的马老大,也不曾像他这样穿着带补丁的衣服。 好在还有粮食拿出来卖,看来至少是能吃饱的,那孙家能垄断面粉粮食,垄断水泥建材,总不能连种地也垄断了。 阎赴靠过去,蹲下,看着这些粮食,看似无意的开口。 “老人家,最近几年是丰收了吧,还有粮食出来卖,年景不错。” 卖粮食的老农叫李老四,好不容易等来有人看他的粮食,自然也得接上话,连忙开口。 “也不是粮食多的都能拿出来卖,实在是家里孩子病了,没钱请郎中,这些粮食多少能换点钱。” 阎赴听着,皱眉。 “最近从县也没什么乱子,不干旱,没大水,还修了水渠水塘,更有培育过的改良种子,风调雨顺的,怎么会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莫不是官府动了乡亲们的地?” 李老四有些慌乱,连连摆手。 “可不敢这么说,地都在咱百姓手里呢,官府没动。” “只是改良种子,肥料这些能弄出高产粮食的东西,都在县里利源农行的手里,从他们手里买这些东西,贵的要命,不买吧,种出来的粮食更少,所以即便是高价,也只能从他们手里买。” “毕竟粮食能多一点算一点吧。” 似乎是提到这个,李老四有些心痛,叹了口气。 阎赴眼底已经开始浮现几分怒意。 不用多想,粮食这种关键命脉都能垄断,说这个利源农行没有缙绅的背景,他是不信的。 他让人把李老四的粮食都买了,随后才面色铁青,吐出一口气。 看来昔日留下大明嘉靖年的那批官吏,终究是有后患的。 缙绅世家趴在百姓和朝廷身上两头吸血的日子,又来了! 第1039章:你们要瓜分文朝吗! 阎赴带着张居正离开,也没了逛市场的心思,眯起眼睛。 “去,带人查一查。” 张居正显然也意识到问题,如今文朝在外开疆拓土,几乎无有阻滞,谁也没想到,短短三十年,地方居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防微杜渐之事,他从来都不曾小看,今日若是放任这些缙绅不管,来日怕是他们要开始笼络地方军政之事,成了地方的土皇帝了。 彼时张居正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总摄放心,我必全力以赴,也看看,这次能拉出来一张怎样的地方大网!” 张居正带着人离开,路上也在思索,不管是刚才的马老大,还是卖水泥的孙富贵等人,都提到了孙家名下的几个产业,一个是同余粮行,一个是利源农号,那便先从这两个企业开始调查。 张居正换了一身商贾衣服,带着几人直奔其余街面稍微大一点的商号去了。 宝应粮行门口。 掌柜身形微胖,是个中年男子,见来人颇有气度,衣衫华贵,当即亲自出面迎接。 “诸位,是想买点什么?咱们这商号里,大宗粮食还能折价,送到府上。” 张居正安然落座,看着对方奉茶,缓缓开口。 “鄙人姓张,是京师来的,打算到乌思藏那边做粮食生意,毕竟掌柜的也知晓,那边刚刚被天竺叛军打了一轮,如今正是建设的时候,调过去的工厂,建筑队都需要粮食,光靠着他们本地是不够的,因此我才想着在沿途进一些粮食,一并送过去。” “初步估计,至少要五千石麦子,不知掌柜的作价几何?” 掌柜的闻言当即喜笑颜开,能从京师到乌思藏做生意,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这次买卖,大小恐怕超乎想象,其中的利润不言自明。 他当即亲手给张居正又换上了一批好茶,这才意气风发的开口。 “张老爷放心,这个体量,咱宝应粮行作主,至少能给打七折,一石麦算你九块银元如何?” 张居正闻言当即沉下脸色,起身。 “掌柜的莫不是将张某当成冤大头?” “京师的麦子一石才六块银元,到你陕北从县,打了七折竟还要九块,若是没打折,岂不是比京师还要贵一倍?” “张某便是从京师送粮,算上车马费也抵不上这等宰客!” 眼见送上门的大主顾暴怒,掌柜的擦了一把汗,连连安抚。 “张老爷息怒,息怒啊,这不是小人能决定的,咱宝应粮行才多大体量,说是收粮过活,实则也是仰人鼻息,在同余粮行手底下讨饭吃,同余粮行如今的麦子咱进货都是七块银元一石,小人总不能做亏本买卖吧?” 张居正似乎是被掌柜的说服,逐渐落座,冷哼一声。 “同余粮行?莫非整个从县的粮食,都得他一家收了不成?百姓手里的麦子,你们不会去收?非要到同余粮行做这个冤大头,让他们宰?” “张某看,掌柜的分明是不诚心做生意,寻些推脱之言!” 掌柜的听到这,沉默片刻,也不劝了,只落座叹息,神情苦涩。 “张老爷实在有所不知啊,何止是从县,周边招地县等五县的粮食,孙家的同余粮行若说要涨,谁不涨,便开不下去,若说要收粮食,谁敢和他们抢着向百姓收粮,转眼便要关门。” “前些年也有不信邪的大商号前来这边做粮食生意,那可是京师数得上的商号,到这里还不是苦苦支撑了半年,便无奈关门了。” “同余粮行背后的孙家,可是占着如今从县县丞的位置,那是真正的官老爷。” 张居正听到这,忍不住皱眉。 “区区一县之县丞,何来如此之大的权力,管得了周边五县?”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掌柜的索性也不遮掩了,双手按在腿上,缓缓摇头。 “旁的县自然不成,可从县不一样,在这的,那都是昔日跟着总摄打天下的人物,孙家别的不说,门生故旧如今在朝中各地为官的不在少数,便连当今内阁的赵阁老,蔡阁老与他们也是旧识,在从县这一亩三分地,谁敢违抗?” 蔡阁老,赵阁老? 张居正微微愣住,旋即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应当是赵观澜和蔡元贞等人,彼时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若是连这等人物都涉及其中,那这次的案子,怕是真的大了。 “那两位阁老也参与其中了?” 张居正不动声色,试探开口。 掌柜的闻言当即摇头。 “那倒是不曾听闻,可孙家这些年倒也没少和朝中那些阁老书信往来,甚至一两年还能收到一份阁老的回信,光是有这层在,谁还能去赌一把不成?不要命了?” 听到赵观澜,蔡元贞等人没参与其中,张居正终于松了一口气。 同余粮行,孙家。 底细目前算是勉强探明了,张居正索性起身行礼。 “掌柜的,既然你们这粮行做不了主,张某便再看看。” 买卖不成仁义在,掌柜的倒是也没多说什么,起身相送,只是目光露出几分肉痛,五千石粮食,他这辈子说不准也接不到这等大生意。 离了粮行,张居正一边沿着街面行走,一边心底盘算。 孙家,看来也算是根深蒂固,只一个县便有这等缙绅之家盘踞,若是放到省内呢? 看来这些日子和总摄一直忙于开疆拓土,倒是真给了这些缙绅机会了。 “去寻此地大些的农号。” 几人接连走访了几家农号,甚至其中还有一家即将关门的,打听到的消息赫然都是一样的。 农号之事,竟一直都在孙家把持之中,同样覆盖小半个陕北。 还有布庄皮货生意,铁器生意,水泥当铺,银号信贷。 仿佛整个从县,乃至周边数县的生意,无论涉及到什么行业,只要孙家不点头,其余人便都不敢做一般。 这一刻,张居正终于眯起眼睛,神色冰冷。 “孙家,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没想到文朝建立三十余年,竟还有地方土皇帝作威作福!” 第1040章:我倒要看看背后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 深夜。 阎赴正听着张居正的汇报,面前堆叠的则是厚厚的一层文书。 “总摄,最近几日走访,如今这些便是孙家的全部情况。” “涉足五县粮食,皮货布料,铁器水泥,当铺银号。” “我先带人走了一遍从县内的诸商号,发现他们的确都对孙家名下的商号畏之如虎,之后我便到了当地衙门,以朝廷巡查的由头,调阅了县署的商事造册,土地批文,诉讼卷宗,发现孙家名下的凭证极多。” “包括官府要员的推荐信,手续办理的也极快,甚至不少都不符合流程。” “除此之外,诉讼卷宗中,很多农户状告利源农号的盘剥,但最后册子上记载的都是自行和解,不少农户没告多久,便主动要求不告了。” “我又带着人查了一遍周边银号钱庄的账目,孙家旗下的商号,兼营存贷,县里的商会记载,他们的借贷,转息,抵押记录上,大量抵押房契地契,最后都归于孙家名下。” “但他们把持的最重要的,是盐。” “这些东西短时间内查不到背后的势力,但能冲盐铁伸手的,恐怕位置不会太低。” 阎赴听着张居正汇报完,也看了这些账目,没说话,只闭着眼睛默默盘算着。 若只是把控周边的皮货布料,水泥当铺也就罢了,左右不过是些营生,也算是商人的手段。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粮食和盐铁,这三样,每一样都关系到朝廷命脉,区区一个地方缙绅家族,敢把手伸到这些东西上,那是活腻了。 孙家,得查,得办,朝中各地,接下来,恐怕都得办了! 这一刻,阎赴睁眼,看向张居正。 “知道了,这些文书你且收起来,明日带上,跟我去一趟孙家。” 次日清晨。 一处庄园外,阎赴的车辆缓缓停下,庄园外,早就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赫然是孙家核心,如今的从县县丞,孙用懋。 此刻他正擦着汗,神色紧张的迎上前来,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意。 “从县县丞孙用懋,见过总摄,见过张阁老。” 此次阎赴并未用朝廷的名义出行,算是微服私访,即便是周边各行省官吏,也没得到消息。 但孙家在从县经营了数十年,昨日张居正毫不掩饰的调动县署的文书,他自然能打调查到些许消息。 得知是总摄带着阁老亲自前来,在走访了一圈市场后,便开始调查孙家档案,自然吓的他两腿发软。 阎赴平静点头,带着孙家一众人,直接入了正堂。 堂内气氛压抑,孙用懋正忙碌的招呼人送上茶水,只是此刻阎赴一言不发,他压力也愈大。 良久,阎赴才看着孙用懋,叹了口气。 “孙家。” 两个字,让孙用懋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不断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站在阎赴面前点头。 “家境二十几年的时候,我从京师来到从县赴任,当时从县刚经历了一场大旱,京师过来的路上更是遍地流民饿殍,黄河发大水冲出来的百姓残躯,比路上活着的流民还多。” “天又冷的厉害,城外那些饿死的百姓,一个个肚子胀的让我都不忍看下去。” “你知道我曾经看到什么吗?一个老妇人,抱着早就饿死的孩子,失了心智,蜷缩着不肯撒手,总觉得抱久了,暖和了,那孩子就能活过来。” “几斤麦麸子就换一条命,人牙子到处都是。” “当时我带着赵渀,赵将,阎天,阎狼来了从县,打算造反,蔡元贞,赵观澜这些人也咬牙跟着我们提着脑袋干。” “你说我们当时是为什么?明明我是个知县老爷,再不济也是七品官,鱼肉地方的本事还是有的,只要我不造反,苦一苦百姓,银子能流水一样送来,供我三妻四妾,深宅大院。” 阎赴絮絮叨叨,像是一个在讲昔日回忆的寻常老人,然而孙用懋脸上却已失去了所有血色。 尤其是阎赴提到赵观澜,蔡元贞这几个名字,宛若将孙家这些年所有的虎皮,底牌都掀开。 他额头的汗水开始愈发浓密的渗出,他甚至连抬手擦拭都不敢了,此刻笑的僵硬。 “自然是总摄仁心,不忍百姓受苦。” 然而阎赴忽然嗤笑一声。 “那时候,想到先是让自己吃饱饭,之后便是让身边的人吃饱饭,再就是让能看到的乡亲们,都吃饱饭。” “死了太多人了,那些人多到堆起来一眼看不到头,连我们看到都害怕。” “所以大家说好了的,以后再也不让麦麸子称量人命。” “那时候,从县的官吏,从县丞刘覆文往下,凡是缙绅家族,鱼肉百姓的,被我亲自带着人杀了大半,剩下的那一批,和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百姓。” “再往后,打西域,打罗刹,打欧罗巴,大明最初经过筛查,没有欺负过百姓的官吏一直都在尽心竭力,兢兢业业的各自操劳。” “所以我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先去看百姓过的什么日子,能不能吃饱。” “可我昨日走了很长时间,也看了很多,百姓是能吃饱,但也只是吃饱。” “你们孙家,手很长啊。” “盐铁粮布,水泥银号,当铺码头,孙家不点头,这从县竟是要变天了。” 说到这,阎赴话音落下,整个正堂,孙家所有族人都变了脸色,更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软在地。 孙用懋彻底吓的语无伦次,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总摄!总摄,我们没有逼迫百姓啊,更没有什么苛政杂税欺压他们。” “我们就是做点合法合规的小生意,最多借了点朝廷同僚的名声,可咱也都没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啊,如今各地都是这样的。” “陕北张家拿着得延州的盐引,关中的李家手里有西京所有的煤窑,豫西的刘家捏着周边的棉花渠道,还有府谷钱家,放贷都放到军中了。” “这些人的生意都遍布诸省,我们孙家真只是做点小生意啊总摄。” 第1041章: 缙绅 孙用懋说出来的名字越来越多,张居正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阎赴更是坐在正堂上,神情逐渐平静下来,他甚至没有说如何处置孙家。 孙用懋跪在地上,抖若筛糠,连头都不敢抬,身上的衣衫早已经被冷汗浸透。 然而接下来总摄的怒火没有等到,反而看到总摄起身,安静离开,直到脚步声已经离开正堂,孙用懋才被族人扶起来,颤巍巍看向外面总摄和张阁老已经消失的身影。 “族长,总摄这是打算怎么处置咱们?是不是走了就代表不处置了?” 几名族人看着,心底也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位总摄他们还是知道的,之前莫卧儿那些人叛乱,总摄动辄下令斩杀百万叛军,比昔日白起还狠,他们打心底里害怕。 如今见到阎赴走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终于消散殆尽。 “也是,咱们都是规规矩矩做正经生意的,又没有对那些百姓怎么样,总摄就算想要问罪咱们,总该有个由头才是。” 孙用懋听着族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如今也总算喘过气来,惊魂未定的看着外面。 “也许总摄真的只是想敲打敲打咱们,这些年咱们的生意的确做到有些过了,之后你们找个时间,把衙门里不合规矩的地方都处理干净,另外,外面过分的生意能停下便停下吧。” “短时间内,不能让总摄再看到这些事了,而且也不要调查是谁走漏的消息,都消停点。” 一众族人闻言,纷纷点头,心底也都暗自庆幸,这事到这,总算是过去了。 与此同时。 另一边,县衙,阎赴,张居正两人坐在后堂,张炼和赵观澜等人,如今也都处理完手头的事,刚刚赶到,听闻总摄在从县查到了一批蠹虫,原本想着和总摄一起看看发家之地的心思也没了,都皱着眉,等总摄开口。 人群中,尤其以赵观澜,陈守拙等人心思为之复杂,之前他们已经听说了,这次查出来的孙家,就是之前率此在朝堂给他们传递书信的从县地方缙绅之家。 他们和孙家其实也没什么交情,偶尔的书信往来,都是孙家打着旧识的名号,汇报汇报从县当地的民生情况,没想到孙家居然胆大包天,借着他们的虎皮,在外面横行霸道,垄断市场。 所以此刻几人面对阎赴,都神色惭愧。 “总摄,孙家之事,吾等也不知情,若是知道孙家如此缙绅做派,吾等比不可能与他们往来。” 阎赴伸手虚虚一按,面无表情。 赵观澜等人,之前张居正查证的时候,已经证明了和孙家之事没关系,他也没打算揪着不放,他真正关心的,是如今各地的局势。 “从县如此,刚才孙用懋口中传出来的那些各地家族,也都是如此,这还是我们看到的,我等不曾看到的又有多少?这不是一两个劣绅的问题,是整个天下都在向旧缙绅体系转变的预兆,不可不防。” “缙绅之害,想必诸位都是了解的,甚至赵观澜,陈守拙,你们几人当初在刘覆文和从县四家缙绅管辖之下生活过,应当最是了解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如今的确还没开始直接欺压百姓,但这些欺行霸市,垄断各个行业之事,对于百姓的间接危害,对于朝廷利益的侵吞,以及后续的影响,想必诸位都是知晓的。” 几人闻言也都变了脸色,毕竟他们的确知晓缙绅带来的危害。 缙绅,就是地主官吏一体,仗着朝廷官吏的身份,对上蒙蔽朝廷,对下欺瞒百姓。 百姓受了委屈,却无从告状说理,最后这笔帐都得算到朝廷头上。 而且如今缙绅才刚刚萌芽,昔日大明朝廷的缙绅可是体系完备,天长日久之下,他们掌控的势力一旦形成阶层,勾连起来,甚至能影响朝中大局。 此刻,张居正脸色也不大好看,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平静开口。 “在查证孙家的时候,我让人通过驿站电报和户部账目交叉核对,发现孙用懋说的那几个家族,确有其事,而且,他说的还只是陕北周边的家族,相信江南富庶之地,天高皇帝远,这等缙绅只会更多,若不是总摄返回从县巡查,恐怕到现在我等都还没有发现问题。” “而且,从县的案例更算不上最坏的,甚至还有缙绅家族将手伸到了军中。” “我总结了如今各地缙绅共性,发现要么是和地方官吏联姻,或者干脆私下里有利益往来,甚至直接合伙的情况,将官商勾结做成休戚与共的一体。” “而且至少其中近半数都和军中有关系,明里暗里和各地驻军联系。” “他们现在做的还不算过分,但也垄断了各地至关重要的命脉,粮,肥料,农具种子,货物批发,借贷等等,更有胆大包天的,直接拿了盐铁做文章。” “如今从文书上看,百姓们名义上是有田地有房舍的,但实际上,尤其是那些农户,从种植粮食,到收粮食,从借到还,全都被这些缙绅家族掌控。” “百姓如今是能吃饱,但也仅仅是吃饱,攒不下任何家业,哪怕稍有灾病,都扛不住,长此以往,咱们朝廷怕是在百姓眼里,也就堪堪把嘉靖年间稍好一些罢了。” 张居正话音落下,现场气氛逐渐凝重压抑,就连赵观澜等人也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这已经不是某县,或者是一州一府的事了,而是整个天下开始有糜烂的开端。 百姓对于朝廷的看法今日压低一点,明日压低一点,缙绅对于百姓的欺压今日多一分,明日又多一分,迟早能演变成昔日嘉靖年此起彼伏造反的样子。 阎赴从孙家回来之后,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安静,直到此刻,才终于点头。 防微杜渐,不是看到了,光把听到名字的这批人处置了就算。 “今日既然大家也都在此地,索性先讨论出个结果来,你们认为,当如何处置这批缙绅。” 第1042章:酷烈否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几人也都神色肃然,开始思索。 最先开口的是陈守拙,他皱眉,目光扫过张居正调查的文书。 “这批缙绅能够肆无忌惮的垄断,我看无非是依仗着百姓苦不堪言又无从告起。” “张大人调查的这些文书里面,从县署调出来的诉讼卷宗,所有百姓状告孙家或者是状告孙家旗下商号的,大多不了了之。” “我看缙绅之害,最难以解决的,还是渠道问题,百姓没有和朝廷联系发声之渠道,才让这些缙绅有了欺上瞒下的能力。” “所以,我建议重开昔日大明旧制,以民告官,以及状告缙绅,到时候在京师设定一处衙门,专司处置这些事务,让百姓有地方说话,咱们朝廷也能早点知晓地方民情。” 然而他刚说完,赵观澜便摇了摇头。 “这法子,能办,但没用。” “只在京师设的话,百姓告状要路费,要会写文书状纸,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咬牙状告缙绅,这对他们本身就是负担。” “再说,如果将该衙门办到地方,谁也不能保证当地缙绅会不会渗透,到时候仍是地方官商一体的局面,怕是百姓的状子连衙门都进不去,拿不到结果,最终说不定还会被当地缙绅变本加厉的欺压。” 陈守拙听到自己的提议刚刚拿出来便被反驳,也没意外,他们商议政务本就时常如此,各自拿出的方案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因此他也没恼,反而认同点头。 “那该如何处置?” 赵观澜闻言眯起眼睛,神色狠辣。 “既然放在地方会有渗透的可能,那依我看,不如设置一个巡视天下的巡查小组,不在某一个地方常驻,但这个小组可以长设,每年换不同的小组前往各地调查巡视,姑且算是昔日钦察大臣。” “到了地方,调查缙绅之事,甚至当地官吏之问题,明察暗访,则没有被地方缙绅腐朽同化之可能,亦能防微杜渐,而且当场办案,也能杜绝百姓状告缙绅之后被报复的可能。” 众人闻言都在思索,钦察巡查制其实自古便有,但其中问题也不少。 张炼指尖敲打着桌案,苦笑。 “不合适,巡察组人手必定不能太多,而时间又不够充裕,到地方之前,若是地方提前得了消息,就几天走马观花的调查,怕是连他们的关系和背景都不容易查出来。” “别看总摄和张大人查的这般容易,那是因为一个是总摄,一个是阁老,寻常的巡查小组,到了地方衙门,能糊弄的关卡多着呢。” 赵观澜听着,显然也意识到地方的门道,在座的本身大多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自然看惯了地方的细枝末节,细想之下,也纷纷点头。 张炼此刻将自己刚才趁他们商议的时候写的一份文书草案拿出来,递给阎赴。 “总摄,地方缙绅之事,无非是商业垄断,还没有到欺压百姓的地步。” “既然是商业垄断之事,那我想是不是可以从商事上着手。” “这是我刚才定下的两条,请总摄和诸位同僚过目。” 张居正和阎赴看着张炼刚刚写出的条款,一点点思索着。 张炼写的还算细致。 第一条便是官营专卖,盐铁水泥,粮种农居,都涉及到百姓命脉,这几个行业决不能被缙绅垄断,至于其他生意,那就让他们各凭本事,但上述几条,完全可以让朝廷直营,如此一来,即便缙绅的垄断行业,也不会让百姓过不下去日子。 然而阎赴只是看着第一条,便皱着眉,他继续看下去。 第二条则是建立在放弃第一条的前提下,如果官府不官营,至少可以降低赋税,发放官贷。 那些不算命脉的行业也要管控,由官府发放贷款,让百姓购买农具种子。 这一刻,阎赴彻底放下这些条目,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张炼。 “先说第一条,官营,官营直接让朝廷变成了最大的缙绅,这且不说,县衙里那帮官吏本就是各个地方缙绅的人,一旦在各地设立官营衙门,进去的大概率还是这些缙绅的势力。” “到时候只会让他们用朝廷的名义掐的更狠,罪名却全都落在咱们朝廷头上。” “百姓问盐铁种子为什么涨价,那些官吏只把罪名往朝廷上一推,到时候问题要比现在严重得多。” “再说第二条,你这第二条,和王安石昔日新政的青苗法并没有什么不同,青苗法的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对于朝廷只有损害。” “还有降低赋税之事,只要这帮缙绅还在,税降了,他们有的是手段从其他方面弄出什么公务费,会费之类的苛捐杂税,到百姓身上,那增加的负担便不是一星半点了。” 此刻,众人提出的方案被一一否决,似乎开始陷入僵局。 而张居正眼底则是闪过几分狠辣。 “总摄,我看既然要处置缙绅,那就干脆不从制度上走了,直接针对缙绅这个阶层下手。” 其余几人听着张居正的话,都不由心头一跳。 张居正还在继续开口,此刻他起身,负手踱步。 “我看,直接让缙绅南迁!” “凡垄断地方,把持民生行业,勾结官吏,盘剥百姓的家族,无论大小,一体南迁海外诸省!” “第一,各县开始清查把持某行,盘剥放贷,勾结官吏的缙绅家族,编撰名册。” “第二,这些家族名下田产,商铺,工坊,要么收归朝廷,要么也登记造册,按人口在迁徙之地重新分配。” “第三,迁徙之地可以选择吕宋等藩属国边陲,还能顺势给朝廷未来的计划打一打基础。” “第四,朝廷提供种子,建材,农具,令其建设当地,开垦戍边,不允私自返回!” 张炼听着张居正如此狠辣之策,当即变了脸色。 “万万不可啊,此事且不说花费,单单是这些人掀起的骂名,恐怕都能把咱们朝廷淹了!” 这一刻,赵观澜,陈守拙几人也都难以想象的看着张居正。 这等手段,怕是过于酷烈! 第1043章:管不了天下人吗 “张大人,若是当真按照这个计划,天下缙绅何止千家,全部南迁,朝廷的开支是小事,若中途惹出乱子,才是大事。” 张炼既然开口,索性咬牙说了。 “下到南洋之地,一路瘴气密布,若这些缙绅水土不服,病死过半,到时候全天下都得说朝廷的不是,那些骂名也不利于咱们新政推进啊,要知道海外各省才刚刚稳定下来,底层还没理顺,现在咱们对中原的底层家族下手,到时候海外各省得了消息,怕是要闹起来。” 赵观澜几人闻言也在点头,这种事无关乎海外各省的利益,但海外不是没有这样官商勾结的家族,若是见了中原的酷烈手段,怕就怕他们兔死狐悲。 他们倒不是不认可张居正的提议,反而张居正的提议是最能解决当前文朝缙绅把控,欺压底层百姓的困境的法子,唯独一点,操之过急。 想到这,赵观澜也在点头,看向张居正。 “张大人,如今地方官吏多有此等家族把控,暂时征税,编户,修路等工程也要靠着他们,全迁走了,到时候咱们在底层的政务短时间内要重新找人,艰难万分。” “我看这些家族背后都是黑袍军中或朝廷官吏,贸然动手,万一有人反抗,各地震荡,得不偿失,就算要解决,也要三思才是。” “不如先安定军中,至于这些缙绅,咱们可以试点处置,多尝试几次,不要逼迫过甚。” 张居正闻言皱眉,看向赵观澜。 “那依赵阁老的意思,应当如何处置?” 赵观澜沉吟片刻,看向阎赴。 “这些缙绅之根基,无非是仗着地方盘根错节的官吏欺行霸市,我看我们完全可以用一到两年时间,大量提拔寒门子弟去地方当吏员,如此一来,缓慢拔擢,自然可以瓦解缙绅之根基,而且此法不流血,也稳定。” 有赵观澜开口,蔡元贞等人也纷纷点头,提出意见。 阎赴闭着眼睛,默默思索着,其他的方案其实也有效果,但中途变数太多。 诸如巡查小组的那些钦差,谁也不知道之后调查地方会如何,而且这些缙绅家族必须根除。 如果只是简单的抑制他们,恐怕之后还会继续腐朽,商业垄断的手段更加隐蔽,也更加难查。 至于张居正提出的南迁计划,阎赴指尖敲打着桌案,细细盘算着。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冷静。 “先回京师,商议南迁之事。” 眼见着总摄是决定要用张居正的南迁之策,赵观澜,蔡元贞几人也都沉默,叹了口气。 他们就是担心此法过于狠辣,要知道如今的天下缙绅,其中不少都是昔日文朝和大明厮杀博弈中,主动投效文朝的,并非文朝亲自带兵一个州府一个州府打下来的。 当初黑袍军破了京师之后,大量州府主动反水跟随,到如今还能落得个弃暗投明,协助黑袍的美名,现在说动就动,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但他们终究没说什么,因为他们都了解总摄,此次这些缙绅把手伸到了那些底层百姓的头上,那是真的惹怒了总摄,此次估计总摄是抱着要把他们办成典型,震慑天下诸省的案子了。 “那总摄,孙家如何处置?” 张炼虽然不主张过于激进,却也同样看不上孙家这等欺压底层的劣绅。 阎赴闻言,眯起眼睛。 “孙家的账先留好,暂不处置,他们不是孤例,今日动了孙家,说不准明日那些缙绅便要抱团了,虽不重要,但能少一些麻烦便是一些。” “先回京师,把中原缙绅名册编出来。” 阎赴带着张居正几人匆匆回了京师。 陕北从县之糜烂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文朝的根基出了问题,因此即便是刚刚回到京师,众人也没有散去休息,反而将之前没去从的蔡元贞,戚继光,阎玄等人直接叫到总摄厅。 戚继光,阎玄几人听闻孙家等缙绅家族在陕北几乎把控所有经济命脉,甚至将手伸到盐铁粮食上,也都变了脸色。 盐铁粮食,放在任何一朝,那都是真正的命脉,当初他们都是和总摄一起造反出身的,也知道哪怕是一个小县城,掌握了这些东西,都有割据的本钱。 “孙家,好大的胆子!” “哪怕是借着从商做生意的名头,但敢伸手碰这些东西,也是死路一条。” 一想到自己在外辛辛苦苦冲着那些藩属国倾销,得来的好处居然全被这些缙绅层层盘剥,吃拿卡要,阎玄便面色难看,额头青筋暴起。 “总摄是要办了孙家和周边一圈的缙绅?我看要办便办大一些,彻底把中原各省州府的缙绅,全都拉出来查一遍。” 然而这一刻,开口的是赵观澜。 “全中原的缙绅是要办,但不是查一遍,总摄已经定夺,此次回来,是打算彻底把中原所有的缙绅编成册子,全部南迁到南洋边缘一带,屯垦建设。” 赵观澜话音落下,就连主张严办的阎玄都忍不住眼皮子一跳。 全都迁走? 办法是个好办法。 要知道缙绅之所以能盘踞一方,无非是仗着族中有人在朝为官,但迁移到边陲之地,他们家族原本编好的利益网便彻底废了。 可这办法,未免太过声势浩大,而且闹大了,容易激起各地缙绅抱团反抗啊。 朝廷刚刚平定了莫卧儿百万叛军,又要在海外诸省投钱建设,要是这些缙绅再掀起一轮叛乱,哪怕文朝如今的实力,估计也要元气大伤。 然而这一刻,阎赴似乎也早就想到了如何处置,既能执行南迁,又不会第一时间引起大规模变动。 “这些缙绅家族背后有的是黑袍军,有的是朝中官吏,南迁之事,拖延越久,变数越多。” “因此,我打算先拿陕北周边的大家族开刀,做个试点。” “周边的缙绅家族一时间摸不清楚,必定不会彻底破釜沉舟,等陕北之事已成定局,届时立刻对整个中原所有缙绅家族下手!” 第1044章:龙兴之地 彼时,总摄厅内,阎赴背负双手,踱步。 “先把陕北周边所有缙绅家族的罪证拿出来,给他们定罪。” “垄断民生,囤积居奇,私贩军需,勾结官吏,蛊惑乡里,盘剥百姓,数罪并罚!” “所有涉案家族,全族不分老幼,一体抓捕,田产商铺工厂全数抄没!” “至于迁徙之地,南洋算一个,但不能都分到南洋,毕竟若是把一个地方的缙绅家族全分到一处,指不定他们还能闹出什么事来,张居正。” 张居正闻言肃然起身。 “你带人在罗刹诸省寻几处荒僻之地,分一部分陕北的缙绅家族前往,让他们在此地垦荒建设,修桥铺路,建设楼房,五十年内,不准回到原籍,凡有不从者,杀!” 原本只是流放,可当阎赴这个杀字一出,在场众人也终于明白,总摄此次是抱着何等决心! “名单先秘而不宣,就拿陕北开刀!” 这一刻。 总摄厅内,众人纷纷散去,开始匆忙配合,调查罪证,拟定文书。 名单是秘而不宣,但缙绅南迁的案子在朝中需要那么多官吏经手办理,自然不可能密不透风。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中原各地州府。 此刻,江南,苏州府。 周家在此地已经立足一百多年,是从明朝开始便在此地扎根的真正缙绅大族。 即便是昔日黑袍和明朝争夺天下的时候,他们也只是短暂蛰伏,从未被卷入其中,更在文朝攻破京师之后,主动投诚,因此保留在朝中官吏的位置。 然而此时整个古色古香的厅堂之众,却汇聚了周家上下四代族人,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周家三房一名族老面色铁青,远远看着陕北的方向。 “从县孙家,怎么会有如此蠢材!” 他们也得知了朝廷要让陕北缙绅南迁的消息,听说是总摄和阁老张居正返回陕北巡查之时,发现孙家名下的商号把持行业,欺行霸市,百姓日子过的艰难,这才震怒之下,下了此令。 尤其是孙家那个孙用懋,总摄问话的时候,他居然说天下各地的缙绅都是这么干的,这不是硬生生把他们都拉下水了? 别看总摄现在说的只是处置陕北周围的缙绅,但保不准什么时候,这把火就得烧到他们身上了。 这一刻,周家二房的一名中年人也恨恨咬牙。 “的确是蠢材,说话蠢也就算了,居然胆大包天到把手伸到盐铁粮食上,天下谁不知道,在这三样上专擅,那就是挖朝廷的墙角,孙家这次死定了,我等怕是也要早做打算。” 一时间,在场的周家族人也都纷纷神色暴怒,怒骂孙家那群蠢货。 直到此刻,一道声音才缓缓响起,赫然是周家家主。 “行了,今日叫大家前来,不是为了骂孙家的,朝廷既然要动陕北缙绅,咱们也必须做好准备,你们有何打算?” 三房族老闻言收敛愤怒,思索后缓缓开口。 “听闻朝廷正在编南迁缙绅册,是否会波及我等,我看不如先派人在朝中打点一番,看看能不能得到些关于名单的消息。” 二房也眯起眼睛。 “打点是一定要打点的,但家族也该先做点准备,化整为零,把银钱先全数分存,年轻一辈的孩子们也提前送到海外各省,先避一避风头才是。” “万一真闹到咱们头上,也好有个退路。” 彼时一名族人咬牙看向京师。 “如今的朝廷是强盛,但大家都知晓,朝廷取消农税了,国库的钱财,都是我等缙绅商业征收来的税,总摄再怒,总不至于把各地缙绅全都抽调了吧?若当真如此,怕是整个中原的赋税得垮下来三成。” “这些年朝廷建设海外诸省,哪里用不上钱财,我不信朝廷当真能把咱们一网打尽。” 周家族长闻言眉头一皱。 “糊涂!偌大的莫卧儿如今都成了白象省,你当朝廷当真缺咱们那些税收?” “若是天下如今已承平百年,那朝廷要动咱们还得掂量掂量,现在正是一朝武德最为充沛之时,你拿全族人的未来去赌朝廷敢不敢动咱们?” 那名族人闻言也回过味来,悻悻然咬牙,不再开口。 周家族长当即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所有族人,开始安排。 “老大,你带些钱上京师打点,打探消息。” “二房负责把账册处置好,别留下痕迹,到时候哪怕京师想查,咱们也能拖延一阵。” 另一边。 青州府,蔡家。 蔡兴朝如今正在听着朝廷一位好友传来的消息。 这位好友的祖父昔日和自家祖父乃是同年至交,哪怕改朝换代,两家也是世交,因此对方才冒险把消息传回自家家族的时候,也传了一份给他们。 蔡兴朝心底沉重压抑,起身,背负双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陕北所有家族一体南迁,建设边陲! 看起来似乎只是针对陕北缙绅的,但蔡兴朝是听过那位总摄的手段的,既然他看到了缙绅对于地方的影响,就绝不会只办一个陕北。 这一刻,他沉吟良久,咬牙连夜叫来了所有族人。 “去,把族中所有地契,账册,书信全部搬出来,一点点查,还有所有把持的行业,全都暂时散了,哪怕损失再大,涉及到欺行霸市的,都得断开。” 他儿子站在一旁,闻言当即变了脸色。 “爹,咱们手底下的车马行好不容易才经营成了青州府的头一份,这也要放了?一年可是数十万银元的营生啊。”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蔡兴朝直接打断。 蔡兴朝彼时面色铁青。 “都什么时候了,朝廷摆明了是要对咱们缙绅下手,若真上了那个名单,全族都流放了,便是一年百万,千万,和咱们还有关系吗?”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保全家族,只要家族根基还在,日后十个车马行也能再赚出来。” “快去!” 彼时,随着朝廷要办陕北缙绅的消息传出,整个中原各地的缙绅家族,纷纷慌了神,连夜开始商议对策! 第1045章:催命符 福州近日热闹至极,走水路来的商队,前来洽谈合作的商贾似乎一批接着一批。 当地的小商贩看着每日卖出去的大量货物,几乎高兴的合不拢嘴。 “又来了,又来了一家商队,是不是咱们福州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个卖饼子的青年兴奋的看着,也让自家婆娘赶紧回去多发点面,准备大赚一笔。 挨着他摆摊的中年汉子是卖茶叶的,闻言嗤笑一声,随后炫耀的开口。 “当然有大事了,两日前就宣布了,各地商贾最近都要到福州开商业会议呢,阵仗可不小。” “听说连南直隶周围那一圈的大商号都要来,接下来到咱们福州的商号可是只多不少。” 来的人多,百姓们自然乐的合不拢嘴,毕竟人多生意就好做。 他们不知道这些商号来福州干什么,但能多赚点钱也是好的,于是做起小生意愈发卖力。 与此同时。 福州林家老宅,三进的院子没有修建成各地楼房的样式,还是以前嘉靖年留下来的宅子。 宽阔的正堂,如今正汇聚着不少人。 林家家主林为业目光扫过眼前乌泱泱汇聚的人群。 织造起家的苏州顾家,贩盐的扬州汪家,做海贸的两广梁家,丝绸典当的湖州沈家,茶墨起家的徽州程家,海运船行的宁波钱家,米粮大户武昌桌家......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缙绅家族,可谓是整个南方有头有脸的,如今都齐聚于此。 “诸位既然来了,事情如何不必老夫多说,陕北之事如今已发,总摄亲眼所见,未来这把火是否会烧到咱们头上,大家心底都没数,所以,咱们只能尽快那个章程出来。” “若是朝廷要迁徙咱们,怎么办,若是不迁徙,面对朝廷的查证,又怎么办?” “那些小家小业的,还可以壁虎断尾,咱们的产业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总不能弃之不顾。” “诸位怎么看。” 林为业话音落下,在场的家主都面色难看,来之前他们甚至已经骂了陕北从县那个破落小缙绅孙家不知道多少遍,若不是他们,恐怕总摄也不会对缙绅家族动心思。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总得解决。 苏州顾家的中年人闻言,面色铁青。 “总摄在陕北打算拿孙家开刀,怕不是杀鸡儆猴,我就不信,咱们天下缙绅家族如此之多,而且昔日还是帮助黑袍平定地方的功臣,他总不能当真对全天下的缙绅家族下手。” 其余几名家主也都咬牙点头,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当初若是没有他们帮忙,黑袍军打下京师,想要安定地方,恐怕至少要消耗十年左右,他们帮文朝节约了十年的发展,这才能让文朝之后有机会在各地开疆拓土。 总摄阎赴如今若是当真对所有人下手,全天下的缙绅在各地给总摄安一个清洗功臣的罪名,就不信总摄还能背的起这等骂名。 扬州汪家的家主闻言冷哼一声,撇了一眼顾家的家主。 “阎赴此人的性子,尔等居然还以为他在虚张声势?看起来如今他的确没有动其余各地的缙绅家族,只拿陕北的缙绅做文章,但我至少能断定,一年之内,他便会对咱们下手了。” 被讥讽的顾家主脸上挂不住,当即冷眼看去。 “还断言,如今在场的诸家,谁在朝中没有人脉,又有谁打听到朝廷会对咱们下手了?” “消息一点都没传出来,便在此地信誓旦旦,危言耸听,汪家主倒真是能掐会算。” 汪家主轻蔑瞥了一眼顾家主,指尖在扶手上敲打,嗤笑开口。 “难怪顾家这些年的生意做不出去,连海都出不了,原来是个鼠目寸光的货色掌家。” 不等顾家主开口,汪家主便冷冷扫过周围众人。 “既然都说了在场诸家在朝中皆有人脉,难道就没人发现朝中如今的变化?要南迁的名单的确没有泄露分毫,可诸位在朝中的子弟亲族官吏,自从总摄筹备缙绅南迁之后,就当真没有一点变动?” “我汪家在朝堂的官吏,原本说定半个月前便要补缺到北边当知县,直到如今,可还被卡着,杳无音讯呢,若是一家两家如此也就罢了,据我所知,最近半个月,所有缙绅子弟入朝为官者,可都被卡住了。” “难道这还不能说明朝廷的心思?” 随着汪家主话音落下,在场的诸多家族代表脸色都变了,因为汪家主所说,是真的,他们各自的家族,如今人脉也都被卡住了,只是之前他们还以为是正常的,如今被汪家主串联起来,众人才惊觉朝廷似乎真的要准备对他们下手了。 这一刻,顾家主也顾不上颜面之事了,当即咬牙。 “难道朝廷是铁了心要咱们也南迁?” 汪家主虽然适才狠狠落了顾家主的颜面,但提到此事,心头也觉得压抑。 “虽然未必会强求我等南迁,但一轮查证必定是免不了的,都做好准备吧。” 林为业此刻闻言也神色凝重。 “既是如此,只要想办法不让这份查证落下来即可,我看我等完全可以联名上奏朝廷,就以东南商界的名义,给朝廷上一份陈情书,告诉朝廷,自从取消农税后,商税沉重。” “如此以来,咱们从那些泥腿子手里榨出来的钱财,哪怕多了一点,也无可厚非。” 顾家主闻言,眯起眼睛。 “可行倒是业可行,但现在的世道可不是昔日嘉靖年了,不是咱们一张嘴,想怎么说便怎么说的,那位张阁老,还有朝廷各部是会核查的,到时候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依我看,我们干脆把所有产业化整为零,分散到能把控住的亲族好友名下,田产过户到远亲手中,铺面也都改一改面工资,多分几家,如此一来,即便朝廷要查,也不会一网打尽,伤筋动骨。” 汪家主听着,面色逐渐变了。 “手里的所有东西都攥的太死了,有时候可未必是好事,说不准还是催命符。” 第1046章:汉武帝乎 汪家主毕竟年长,的确是个老狐狸,因此在座众位家主多少能听得进去。 此刻听到这意有所指的话,纷纷心中震撼。 林为业咬牙。 “汪家主的意思,咱们还得学那些小门小户,壮士断腕?” 汪家主当即起身,背负双手,缓缓踱步,片刻后,他摇头。 “壮士断腕,根本不够,我看我们还是直接向朝廷申报,把自己手里原本垄断的行业放出去,然后再上缴一部分给朝廷,争取一个从宽处置。” 顾家主面色彻底变了,因为汪家主的提议,已经不仅仅是付出一点代价了,这件事一旦办了,那在场的各家族怕是要往后退一步,彻底沦为二流家族了。 没了垄断源源不断的收入,他们把持不住行业,真凭借生意上的手段和那些商贾争,怕还真争不过。 “从宽处置?汪家主说得轻巧,可若是朝廷当真不处置我等,只是处理陕北缙绅,那咱们岂不是平白亏损,把到嘴边的肥肉扔给那些毫无根基的商贾?” 汪家主闻言气结,甚至有些不愿开口和这个鼠目寸光之辈商谈,但在场的其他诸族家主也在等着,汪家主只得耐着性子。 “你敢拿家族赌朝廷不对咱们动手?你若敢赌,今日汪某之言,且做耳旁风,不必理会。” “到时候抱着你被查抄的全族,一同去南边,或者海外诸省的时候,再心疼你今日舍不得的这点钱财便是。” 这一刻,顾家主脸色涨红,显然也意识到在众家主面前丢了颜面,只能恨恨闭嘴。 程家主吐出一口气,如今局面已经被汪家主分析的很透彻了,是壮士断腕,还是彻底让家族覆灭,都在他们一念之间。 程家主神色凝重,也看向众人。 “虽然汪家主的法子最为稳妥,但咱们这样做会不会显得太心虚了,若是照旧营业,把那些暗中的账册销毁,朝廷来各地查探,也是需要时间的。” “或者咱们干脆大家凑一笔钱,送到京师去,要么找几位阁老中能说得上话的谈一谈,咱们愿意给朝廷更高的赋税,要么干脆送到总摄面前。” “我倒是觉得,朝廷不是当真在乎那些底层的泥腿子,更像想要从咱们手里拿些钱。” “这些年朝廷先打西域,再打罗刹,还有欧罗巴,英联邦,各处都是要用钱的,打仗要钱,治理建设也要钱,怕不是那位总摄缺钱了,来找的由头想要抄家拿钱。” “若当真如此,咱们主动把钱送上门去,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钱财,朝廷未必会杀鸡取卵。” 程家主的分析让在场众多家主眼前一亮。 历史上不是没有如此先例,昔日汉武帝准备打匈奴,朝廷缺钱,还不是算计到商贾头上。 不过是如今汉武帝换成了总摄,商贾换成了缙绅而已,比起抄家这等一锤子买卖,难道源源不断的钱财不是更好? 从一开始便没开口的梁家主叹了口气。 “想的倒是很好,但现在人心惶惶,说不定大家都在盯着,朝中谁敢收钱,程家主的提议,也不过是在赌,赌朝廷是缺钱花,不是真的为了那些底层百姓。” “依我看,咱们不如以退为进。” 汪家主听到这四个字,眼前一亮,梁家主是个有城府的,想必提出的建议不会让他失望。 “怎么个以退为进?” 梁家主眼底闪过几分老辣,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吐出四个字。 “主动请迁!” 众人都愣住了,旋即面色铁青。 他们之所以汇聚于此,那就是不愿意家族迁徙,希望能保全在地方的人脉和家产。 真要是迁徙了,凭他们做生意的本事,没了地方人脉的庇佑,怕是要被那些商海沉浮的货色吞的连渣都不剩。 唯独汪家主眼前愈发明亮。 “主动请迁?” “对,主动请迁!反正朝廷既然打算对咱们动手,哪怕只是查证,咱们也是经不起的,反而主动请迁,一来让朝廷看到咱们的诚意,咱们还有功臣之身,最好的结果就是朝廷退一步,咱们也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就算朝廷当真准了,咱们这些主动请迁的,还能带走经营多年的财富,不至于被抄家,最多是损失了人脉,总比被朝廷查证之后从严处置要好得多。” 这一刻,众人也都没了之前的愤怒,在场的都是老狐狸,心底一盘算,便觉得此策可行。 但事情没走到那一步,他们永远都想要争取利益最大。 一场商会从清晨一直到傍晚。 最终,各家家主才吐出一口气,定下了多手准备。 一方面销毁账目,藏匿财物,所有财富都过到其他人手中。 另一方面则是凑钱入京。 至于请迁,那是最后不得已的下下策,也是他们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此刻,散去的汪家主总觉得心神不宁,他深深看了一眼诸多散去的家主,叹了口气。 “回家,等消息。” 消息比他们预想的来的还要快,情况也更恶劣。 此刻,顾家。 一名管事匆匆赶来,面色惨白,递上了一份文书。 顾家主看着,面色逐渐铁青。 “京师张阁老新政,凡天下各省市县,家产丰厚,族中有人在朝为官者,皆为开疆之柱石,每县推举前三之族,举族外迁,赴朝廷新开之疆域,海外诸省屯垦建业,五十年为期,期满可归,一应产业查证清白者,可随之并赴。” 顾家主看着,瘫软在椅上。 朝廷说的好听,什么推举,根本就是必去,至于名下产业查证,他几乎可以想想,朝廷会下何等狠手,他们根本不可能带走任何产业。 这下连请迁的最后退路也被堵死了,没人能想到,朝廷一上来,便要他们的命啊。 顾家主起身,将手里的文书狠狠丢在地上,咬牙切齿。 “黑袍军打天下的时候,咱们缙绅帮他稳定地方,如今却要把咱们赶到那些荒郊野岭,还要一口气吞了咱们的产业!” “什么总摄,过河拆桥,针对功臣,简直和汉武帝无异。” 第1047章:缙绅家族成祸害了 庐州。 周家同样是此地缙绅家族,更是从前明嘉靖年传下来的官宦世家,哪怕在朝中的官做的不大,可放到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大网也堪称震撼人心,至少能影响周边五六个县的运转。 然而此刻,周家老宅内却汇聚了众多族人。 “老太爷,福州那边的商业会议刚结束,朝廷新政就下来了。” “真要是按照朝廷的算法,咱们周家肯定是要迁走的,到时候可就全完了。” 如今的周家家主是个中年人,此刻背负双手,站在正堂内来回踱步,面色苍白,额头见汗。 论体量,他们自是不比去福州开商业会议的那群缙绅家族差,但就连他们抱团都毫无办法,若是当真被强行迁走,恐怕他们周家现有的一切都完了。 “朝廷虽然说是经得住查证的产业都能带走,但咱们这些家族的产业,哪一样底子干净。” “就算如今销毁了账目,可朝廷本就是打算铁了心要收拾咱们,肯定是能查得出问题的。” 站在一旁的二房面色难看,咬牙开口。 与此同时,三房也在开口,神色愤怒。 “黑袍军还真是过河拆桥,若是没有咱们,他们能这么快稳定地方?说不定早在之前罗刹伊犁河谷之战就被打烂了,哪来的那么多时间发展。” “现在好了,自己养肥了,就打算拿咱们开刀,这他娘的陕北孙家,根本就是个借口!” 一群人有怒骂的,有绝望的,也有冥思苦想,试图挣脱一条生路的。 周家老太爷冷哼一声,目光扫向众人。 “行了!瞧瞧你们一个个的样子,是能把黑袍军骂死,还是能把文朝骂亡?” “家族正逢波折,尔等便心神不定,还怎么能成大事!” 周家主闻言苦涩,低头行礼。 “是,老太爷,是我等心急了,还请老太爷教我。” 周老太爷如今七十多岁,闻言双手拄着拐杖,起身,苍老的眼眸中带着锐利与愤怒。 “他阎赴能拿天下大义压咱们,难道咱们不能拿着天下大义压他朝廷?” “来人,准备笔墨,老夫要给文朝写一篇檄文!” 周家主听着,愣住,随后大惊失色。 “老太爷三思啊,如今朝廷新政刚刚下令,各地家族避之不及,咱们若是此刻跳出来当出头鸟,怕是要吃大亏啊。” 周老太爷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长子,怒其不争。 “混账,难道老夫还能不知?但你要记住,此次他阎赴得罪的是全天下各地的缙绅家族,咱们只要敢跳出来,便有无数缙绅家族跟随,前赴后继,一拥而上。” “就算文朝现在势大,总不能把咱们都杀了,最坏的结果无非还是南迁,反正都未必保得住咱们手里的这点基业,不如便拿着这些基业和文朝赌一把!” 这一刻,周家主也回过神来,咬牙。 也是,左右不过是个南迁,那就搏一搏,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次日清晨,天刚刚亮起,庐州的街头,一处茶馆内,四五个读书人便开始看着这篇刚刚周家刊印上来的文章,神色复杂。 “昔汉武徙豪杰于茂陵,不过羁縻毂下。” “今之议者,乃欲驱衣冠之族于绝域,视三代遗民如犬彘,此非圣朝所宜有也。” “臣恐天下寒心,相率以富为讳,其患不在豪强而在无人敢富矣。” 一名读书人放下报刊,看向京师所在方向,叹了口气。 “总摄要南迁缙绅,这可比昔日汉武帝还狠,汉武帝也就是迁徙豪强到茂陵,好歹还在长安城边缘,这要是当真把这些缙绅迁到罗刹,南洋边缘,那可比前明的时候流放还远。” “而且这些缙绅这一去,算是把所有的人脉都放弃了,产业极有可能也带不走,到时候还不是在各地任人拿捏?” 另一名坐在旁边的年轻读书人却冷笑一声,伸手点了点这份报刊。 “缙绅还喊上冤了?你们可知晓此次总摄在陕北从县孙家看到了什么?那是逼的周边数县的百姓只能低头,不管什么东西,也不管什么行业,只要他们说涨价,就一定得涨价。” “依我看,总摄将他们迁到南边,算是便宜他们了,就该学洪武皇帝,给他们下一下狠手。” “一个个田连阡陌,栈满仓盈,现在不让他们捞钱欺负百姓,他们就写这些东西?” 坐在靠窗位置的读书人沉默苦笑。 他家里也算是缙绅家族,虽然比不上陕北孙家,比不上庐州周家,可真要说起来,也就比他们稍微差了一点,此次朝廷只下令迁徙前三家族,下一次呢?谁知道会不会便迁徙他们了? 而此刻。 青州诸城丁家。 一份报刊摆在众多族人面前,其中一名年轻人激动的挥舞着报刊。 “大伯,你们看,天下到底是有公道的,看看庐州周家开始写文章了,他们在公开骂朝廷了。” “只要这些文章能传出去,说不定咱们还能逼的朝廷迫于压力,彻底放弃。” “现在整个南边的缙绅文人都在传这篇文章,咱们也当出一份力才是。” 丁家家主看着这篇文章,眯起眼睛,片刻后,缓缓点头。 “不错,或许这是咱们现在能保全家族最后的机会了。” “今日便写,明日就刊登到报刊上!” 其余族人也都纷纷兴奋看着,毕竟从陕北从县孙家之事后,各地的缙绅人人自危,几乎把能想到的办法都尝试了一遍,可毁账目,断产业,自己不仅有损失,朝廷还能轻易查出。 而送钱便更不要想了,先不说如今总摄麾下的朝臣,连同诸位阁老在内,一个个都是铁石心肠,便是有人肯收,现在朝廷各方都在盯着,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监察着朝臣,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放肆? 现在,跟着周家一起写一写文书,似乎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而且丁家主也咬着牙。 今日丁家响应,明日说不准还有多少缙绅家族响应! 当天深夜,丁家家主亲手写了一篇文章,送往刊登! 第1048章:滚去边陲 京师。 总摄厅内。 如今距离张居正宣布南迁缙绅之策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陕北从县孙家,包括周边府谷,清涧等地的缙绅家族,都已经开始被调查,但也仅仅局限于陕北一地。 “现在各地的缙绅没什么反应?” 阎赴看着已经在接受调查的陕北诸缙绅家族,眯起眼睛,缓缓放下。 按照他的推断,这些缙绅家族都是些趴在百姓和朝廷身上吸血的货色,怎么会这么轻易放弃。 刚刚抵达的张居正此刻闻言,神色凝重,手上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书,还有各类报刊。 “怎么可能认命,这些人如今一个个都嚣张的很,最近想了许多办法,试图躲避南迁。” “有趁机销毁账目的,也有让族中子弟带着银子前来,试图打点关系的,还有开始暗中将产业转移,外派子弟的。” 说到这,张居正将手里的文书放到桌案上,叹了口气。 “现在庐州周家开始,各地都在响应,写了许多文章诋毁咱们朝廷,还有总摄的,都在这了。” “照我看,还是当把此事当案子办,查明罪证,以流放之名扔出去,总比如今说的迁徙要好得多,至少他们没有中伤朝廷的借口。” 张居正难得露出几分戾气,阎赴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的一篇一篇看着。 周家的文章写的倒是不错,他对这个家族虽然没有印象,但送上来的文书记载的清楚,周家在当地也算是个大家族,传承两百年了,这位周老太爷,更是昔日嘉靖朝的举人。 他嗤笑一声,放下,继续看着下一份,青州诸城丁家的告乡里书。 “我丁氏自洪武占籍,迄今三百祀。” “赋税不敢后,徭役不敢辞,无通敌之罪,无犯科之迹。” “一旦驱之绝域,与刑徒何异?乡邻共鉴,此非我负朝廷,乃朝廷负我矣。” 念到这,阎赴眯起眼睛。 说朝廷负他们这些鱼肉百姓的货色,主动给朝廷身上抹黑,这是看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企图让百姓给朝廷压力了。 如今百姓虽然读书识字的人比昔日大明多了许多,但这些地方望族在当地说话,还是颇有影响力的,若是当真放任他们抹黑,朝廷也要费一番手脚。 他继续看着新的文章,这篇则是两广梁家写的,倒是没有像之前几篇一样的檄文口气,话里话外都是为朝廷思虑的模样。 “桑梓,人情之所深恋,坟墓,子孙之所系心。” “今使弃其先人之庐,别其五服之亲,虽命曰开疆,实与谪戍同科。” “臣窃以为,东南元气,损于此举者,非三十年不可复也。” 读到这,阎赴已经懒得看下去了,左右是明里暗里指责朝廷。 此刻阎赴冷笑一声。 “走投无路了,所以打算让朝廷被百姓围攻?可惜他们打错注意了。” “如今的百姓,可不是他们说什么便听什么。” 张居正闻言也在点头,自从识字的百姓多了,报刊也多了之后,各地的缙绅想要左右百姓,便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了,这也是他们如今不再上下欺瞒,转向从官商勾连下手的原因。 阎赴靠在椅子上,漠然开口。 “既然他们要和朝廷辩一辩,那大家就好好把道理拉开,让百姓看看这些所谓自诩功臣的缙绅,都做了什么,也让百姓们看看,缙绅为何必须南迁。” 这一刻,张居正点头,旋即继续前往忙碌新政去了。 而彼时阎赴则是低头伏案,开始提笔。 “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凡缙绅所据者,亦非祖宗遗泽,乃百姓之膏血。” “历代缙绅,无不多害。” “昔日西汉,豪强武断乡曲,兼并千万,民有七亡而无一得,王莽虽篡,其乱实因豪右积弊。” “及至东汉,察举为世家把持,州郡皆袁氏门生故吏,坞堡林立,遂成三国割据之种。” “魏晋九品中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阀相袭,卒有五胡乱华之祸。” “隋唐科举收权,士族仍占荫户,免田税,府兵崩坏,藩镇之祸由此而兴。” “北宋士大夫免税免役,田连阡陌而不纳粮,府库空竭,终酿大祸,衣冠近断。” “至于前明嘉靖,黄册鱼鳞尽成空文,一条鞭法行于文册,豪右转嫁赋税于小民,故流民四起。” “本朝初定,前明旧吏不思悔改,以商号控种粮于陕北,以官衙作势于东南,名为市场,实为割据。” “日前亦以言论诬本朝南迁之策,故本摄今呈百姓,缙绅之五罪,南迁之定论。” “其一,壅遏上恩,朝廷免税,缙绅加租,朝廷赈灾,缙绅放贷。” “其二,并吞民财,不夺契而夺民,不操刀而操券。” “其三,把持利源,诸陕北从县孙氏者,种子,农具,盐铁,粮食皆出其门,小民离之不得活。” “其四,豢养胥吏,衙门上下皆其耳目,意图把持政事。” “其五,武断乡曲,豢打手护院,名为护商,实为藩镇之芽。” 一口气写到这,阎赴才吐出一口气,眼底带着森冷寒意。 “余起州县之间,眼见缙绅之毒深矣,今日之迁,仍未弃之,乃为后世子孙除一毒瘤也!” 最后一笔落下,阎赴才冷笑着吹干墨迹。 这些缙绅不是舞文弄墨想要冲着朝廷开战吗? 那就给他们和朝廷在思想上一战的机会。 张居正的法子,到底还是太过于体面了,以迁徙开边之名将他们外放。 如今这些缙绅舍不得手里那些东西,贪的不像样子,居然敢公开和朝廷博弈,那就是自己不要这份体面。 他们想要用名声来压文朝,压住他这个总摄,那就别怪朝廷把他们传承百年乃至数百年,最后的遮羞布撕裂! 这一刻,阎赴叫来人。 “将这篇文章拿去刊登,最慢三日之内,要在整个文朝中原各地,每一个县看到。” 看着檄文远去,阎赴这才眯起眼睛。 这一仗,缙绅就等着吧,现在他们便是想收手,也不可能了。 他要缙绅背着骂名和罪名,以流放的姿态滚去边陲! 第1049章:压下不表! 阎赴的檄文可谓是言辞锋锐,把天下各地缙绅世家的体面都撕了个干净。 尤其是此人还是总摄。 一时间,各地缙绅原本在百姓中间掀起的总摄过河拆桥,欺压缙绅的风潮居然开始转向。 苏州,顾家。 一名年轻族人匆匆赶来,咬牙。 “老太爷,出事了,总摄阎赴亲自发了文章,在各地报刊刊登,说咱们缙绅是国朝之蠹虫。” “现在外面许多百姓都在盯着咱们呢,都说想看看朝廷是不是真的要对咱们下手。” 顾家老太爷接过报刊,开始看着上面的文章,片刻后,他嗤笑一声。 “总摄不愧是昔日大明朝的进士老爷,颇有几分文采。” “文章写的的确很好,只是杀气太盛,不似开朝气象。” 顾家长子此刻见老太爷还有心思点评总摄的文章,焦灼的额头见汗,苦笑着。 “老太爷,总摄的文采如何,和咱们有什么关系,现在张阁老的新政就要推行了,咱们难道不是先想办法如何处置吗?” “总不能当真等着被抄家流放吧?那咱们顾家几百年的基业可就完了啊。” 长子话音落下,其余族人也都咬牙看着,等着主心骨拿个主意。 顾老太爷反而放松了几分,放下报刊,靠在椅子上。 “不必担心,这篇文章写的越狠,越说明总摄不会轻举妄动,不然早就直接派兵来拿咱们了,还用得着在纸上对咱们口诛笔伐?” “说到底,咱们那都是稳定地方的根基,离了咱们,朝廷也有麻烦。” “他写檄文,就是想吓唬咱们认账,只要咱们一口咬定自己无罪,没有欺压百姓,正正当当靠着做生意赚钱,他总不能在如今各方都在关注的时候,强行流放咱们。” “真要是如此,恐怕天下各方势力都要人人自危了。” “去,你们带点人,继续写新的文章,就说总摄和朝廷这是以权势压人,要让咱们这些无罪的缙绅流放,借机抄咱们这些升斗良民的家。” 看着长子等人匆匆离开,顾老太爷才笑着轻抚长须。 若是在这篇文章没出现之前,他倒的确有些害怕,毕竟朝廷的威名那都是打出来的。 但现在总摄怕是昏了头,想要给他们缙绅脑袋上扣帽子,用笔杆子厮杀,那他们这些传承动辄百年乃至数百年的家族,可就真的不怕了。 与此同时。 庐州周家。 同样有一篇报刊被送到桌案上,如今整个厅堂内站满了周家族人子弟。 大房同样看着老太爷,面色铁青。 “老太爷,你看看总摄这篇报刊,如今朝廷倒像是铁了心要将咱们迁走,还要让咱们不体面的走,给咱们脑袋上定罪,现在如何是好?” 周家老太爷闻言眯起眼睛,伸手拿过来报刊,一点点看着,许久,才放下报刊笑了。 “你们看,这位总摄急了。” “他当真是糊涂了,若是他直接发兵,那咱们才不得不走,还要背负骂名,可他偏偏要刊登文章,证明咱们这些缙绅家族有罪,这下老夫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当真能争得过全天下的缙绅,还是最后灰头土脸的被咱们驳斥,放弃南迁。” 周老太爷从来没怀疑过总摄的手段和狠辣,但这次,那位总摄算是出了昏招了。 原本他还提心吊胆,害怕那位总摄用强,现在他终于放宽心。 “你们手里的事,都停一停吧。” “原本往外转的产业就算了,还没转的不用转了,继续照常做生意。” “还有族中子弟,也不要往海外送了,海外贫瘠,哪里比得上咱们中原,都给他们打点打点,能留在地方做个官吏是最好不过。” “账目还是该处置便处置,总不能留下什么把柄,老夫看,南迁这把火,有了这篇文章,一时半会算是烧不到咱们头上了。” 在场的族人都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毕竟谁也不敢赌朝廷是不是当真放过他们了。 周老太爷也不在意,又挥了挥手,看向几个族老。 “眼下江南,湖广,闽粤一带都在看着,各地的报刊上,老夫不信还有缙绅家族不骂他的,他难道当真敢一锅端?大不了大家写上几十篇文章,让他这个总摄声名扫地。” 周老太爷说到这,起身,背着手,志得意满的离开了。 他们这些缙绅,只是动动笔,的确没办法阻挠朝廷,可百姓不知道啊。 总摄把原本的朝堂政令变成文章之战,那他们可真不怕了。 毕竟周边的百姓比起远在天边的朝廷,总摄,恐怕是更相信他们这些当地缙绅。 青州。 丁家。 丁家的二叔公看着这篇从京师送来的文章,只笑的拍着桌案。 “这下好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这位总摄是举着刀的,文章写的再漂亮,列举缙绅再多的罪证又如何?咱们又不是昔日唐朝汉朝那些人,最多是做生意有些官场上的便利。” “主要拿着这个做文章,就算是朝廷,也奈何不得咱们。” “现在咱们最多就是个专擅之罪,也没有佃户,没有卖奴,朝廷要流放咱们,得给个说法了。” “那位总摄非要给咱们定罪,反而成了咱们的机会,好得很,好得很啊。” 一旁的族人听着,也在笑。 “听说京师里如今也有不少朝臣是前朝遗老,替咱们说话的人可不少。” “阎赴这篇文章一出,各地的官吏恐怕都会有奏本反对,众怒难犯,他若是聪明,就该收手了,最多落下些脸面,若是执意要一条道走到黑,到时候是要吃亏的。” “不错,文章写的花团锦簇,可他说并吞民财这些,咱们可一条事证都没有,他想要全凭一张嘴给咱们全天下的缙绅家族定罪,必定激起所有人同仇敌忾。” “他这些文章全文都在骂缙绅,可天下谁愿意自称缙绅,他这么一骂,怕是各地的读书人都要站在咱们这边了。” 丁家三房的此刻也在笑。 看来原本准备好的主动请迁,倒是可以先压下不发了。 第1050章:总摄之威 阎赴文章刊登的第二日,各省缙绅纷纷刊登了新文章。 如此一过三五日,朝廷还没有下令抓人,不少缙绅家族气焰愈发嚣张,觉得朝廷果然是不敢动手了。 一时间,各地缙绅顾家,周家,丁家等大家族心照不宣,继续在报刊上书写文章,将阎赴这个总摄明里暗里都揭了一通,将人塑成了欺压满朝公卿的昏庸暴虐之徒。 更有人撰写了无罪徙民,商鞅杨广之续的名头。 各家缙绅也是纷纷书信往来频繁,似乎有结盟共抗的意思。 直到张居正新政下发的第六日,一道消息彻底撕碎了这些缙绅家族的美梦。 苏州,顾家。 顾老太爷看着新传来的报刊,手逐渐开始发抖,面色苍白。 京师总摄厅令,三日内抓捕陕北诸缙绅,罪名垄断民生,勾连官吏,私贩军需,囤积居奇。 连有司审讯都没有,直接送了这些家族前往南洋及罗刹诸省。 现在他手里的报刊是从京师送来的,就三天。 三天的功夫,趁着南方各族缙绅还在报刊上得意洋洋的和总摄宣战,自以为把总摄压下一头的时候,朝廷已经动手了! 顾老太爷颤巍巍放下报刊,再也没了前几日的嚣张,只咬牙愣着。 长子此刻也声音发颤,双手攥紧。 “老太爷,咱们还要继续发文章吗?现在朝廷摆明了是要硬抓啊。” 顾老太爷儒雅体面了一辈子,此刻闻言却脸色铁青。 “还发个屁,没看到那群武夫刀都架在咱们脖子上了吗?” “再发下一个被抓的就是咱们,先停下来,看朝廷下一个动谁!” 他强撑着站起来,吐出一口气。 “陕北离咱们到底还远,朝廷此举,说不定只是拿他们开刀,未必会动咱们。” 眼见着一贯气定神闲的老太爷都如此惊慌失措,长子也犹豫着开口。 “那咱们疏散产业,送走族中子弟的事......” 顾老太爷叹了口气,似乎被抽空了精气神,苍老了几分。 “继续办吧,姑且算留一条退路。” 谁也没想到朝廷那位总摄不按常理处事,竟已经直接动手了,原本各地缙绅都在兴致勃勃的发文章斥责朝廷,如今也都彻底不敢动了,安静等着消息。 而与此同时。 总摄厅内。 阎赴看着陕北送上来的文书,从查证,到抓捕,再到清点,大大小小十几个家族已经被送到火车上,估计最多十天,就是送到边陲和贫瘠之地,开始建设。 张居正彼时也汇报完了陕北的消息,又拿出另外一叠报刊,面色有些冰冷。 “这段时间朝廷忙着处置陕北诸家族,只给南边的缙绅家族下了一道自行推举迁徙的政令,没想到这些缙绅家族一个比一个嚣张,居然都开始各自写文章驳斥朝廷,这是在挑战咱们的底线了。” 阎赴原本因为陕北周边的缙绅家族被送走,开始迁徙,刚刚心情好了一些,此刻也是冷下脸来。 “这些缙绅是攥着笔杆子太久了,以为现在还是前明那些王朝一样,离了他们缙绅,朝廷就活不下去了?还是当我真的不敢下狠手杀他们?” 他将这些文章看了一遍,轻蔑的扔在桌案上,冷冷开口。 “他们以为我发了文章,是要和他们在笔杆子上拉扯,当真是一群蠢货,去吧,下一道新令,除陕北之外,各地缙绅,全部南迁,即刻动身,不得有误,若有反抗,严查论罪!” 一群趴在百姓和朝廷身上吸血的货色,偏要和手里拿着刀枪的朝廷论他们无罪,朝廷有罪。 这些缙绅是真的忘了,如今可不是昔日,朝廷动不得缙绅。 然而张居正还没说话,下一刻,几道身影入了总摄厅。 为首的居然是前明徐阶之子,投靠黑袍军的老臣徐璠。 “总摄。” 他行了一礼,才匆匆上前。 “总摄,我等以为缙绅迁徙一事,法理上有大漏洞。” “缙绅固有专擅者,但多数既无谋反,也无杀人之罪,仅以垄断行业,勾连官吏这等模糊罪名,便举族迁徙,怕是比前明的充军流放之罪还要严重,咱们文朝讲罪刑相当,若无明文,恐怕对咱们朝廷不利啊。” 跟在他身后的户部侍郎也是前明的降臣,闻言点头。 “不错,还请总摄三思,各地前三家族尽数迁徙,尤其是南方,多掌控粮,盐,海贸运输,一体捆送,东南市面怕是要乱上一阵。” “届时粮价爆涨,商业停户,咱们的赋税可经不起这等摧残啊,尤其是咱们现在还没了农税,朝廷如今可是正要用钱补贴海外诸省建设发展。” “不如一个一个省的办,我等也好平复各地问题。” 这一刻,阎赴冷冷看着这些人。 他知道,人群中或许有人是为了朝廷考虑,但也绝对有人是为了缙绅这个群体说好话。 阎赴直接拍案而起,冷哼一声。 “糊涂!” “无法可依?” “三代以前,井田之制,恶豪右兼并,汉高祖徙齐楚大族于关中,汉武徙豪强于茂陵,明太祖徙江南富户实凤阳,历代天子皆有强干弱枝之策,你说无律,那是你读书读漏了。” “何况垄断,结连官吏是不是罪?” “汉律有矫虔之罪,唐宋有豪强武断之律,只是前明废弛,才让他们逍遥数百年,如今本摄只是恢复旧制,不是新立苛法,记住了!” “至于说离了缙绅,商税天下都要乱,更是无稽之谈!” “东汉倚豪强,州郡皆袁氏门生,天下分崩,唐倚赖藩镇,安史之乱,藩镇裂土。” “缙绅者,有百害而无一利,必须南迁!” “尔等今日来求情,是为缙绅求情,还是为自家求情?” “就算尔等家族在名单上,本摄也必定一视同仁,照迁不误!” 此刻,徐璠额头开始见汗,发抖。 此次前来的,除了少数几人外,的确都是家族在迁徙名单之上,因此他们才借着各地缙绅写文怒斥的风潮,前来试图劝谏。 但谁也没想到,总摄竟如此决绝。 “是,总摄!” 第1051章:去海外祸害别人吧 第一批陕北缙绅家族南迁已成定局,哪怕朝中大臣劝阻,也已经不可更改。 张居正更是亲自开始主持第二批缙绅家族,即南北各地缙绅的抓捕,查证,以及迁徙。 此刻,他已经赶赴通州码头。 天气逐渐冷了,如今通州码头站着不少持枪将士,守卫森严。 而在他们面前,则是一艘艘钢铁舰船,虽然不是战舰,但也算极具规模。 张居正如今穿着一身朴素衣衫,就站在码头,和负责的官吏一个个核对如今要迁徙的缙绅家族,每当一个家族被送上船,便勾勒一笔。 “此次各地缙绅家族,运送的还是第一批,包括庐州周氏,青州丁氏,高阳李氏,彭泽许氏等十几个家族。” “现在都已经按照男女老幼按户编组,分别登船,每艘船上都有将士押送。” “其藏匿家产已经核算的差不多了,转到了他人名下的也已经追回,与他们勾连的当地官吏都已经在处置中,刚刚上报了朝廷。” 官吏正在冲着张居正汇报。 张居正点头,旋即也盯着另一篇文书。 “物资都准备好了吗?” “回阁老,物资已经安排妥当,按丁发放,每人两套棉衣,口粮三月,种子若干,农具一套,药材一箱。” 张居正一一核对,这才终于点头。 “记住了,总摄在亲自等着结果,还是要依令行事,不虐待,不放纵,哭闹者记录,逃离者按律法惩治,聚众鼓噪者严惩。” 那名官吏闻言,也在点头,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庆幸。 好在他们这些不是缙绅家族出身,而是普通底层百姓出身,因此没做什么官商勾连的事。 否则今日迁徙之事,怕是都要落在他们头上了。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已经开始押送第一批送来的南迁缙绅了。 “阁老,是庐州周氏。” 听着官吏开口,张居正眯起眼睛,他记得庐州周氏,当初可是最先挑起污蔑朝廷和总摄的文章之战的。 远处,周氏老太爷正被押送过来,走在一群族人最前面,身后跟着全族的男女老幼,连被送出到海外的子弟,如今也都被带回来,一并放在人群中,等待迁徙。 周老太爷脚步踉跄,再也没了昔日传承数百年的趾高气昂,面色苍白。 他前一天还在高呼宁死不迁,如今真被押送到码头,几乎走不动路,被两个儿子架着。 直到看到张居正,周老太爷忽然有了力气,挣脱了两个儿子的搀扶,跪在地上,面容悲痛。 “张阁老,张阁老,老夫愿献上周家一半的家产给朝廷,只求留在庐州。” “阁老,老夫周家世世代代都在庐州,数百年了,祖坟都在这,朝廷忽然要强迁咱们,这是要了咱们的命啊。” 张居正看着如今仍抱有幻想的周老太爷,面无表情。 “去了南洋周边,也能守坟,也能扎根,朝廷给你们选的地方,不比庐州差。” “若是当真只为了守坟,为何要欺压百姓,欺行霸市?” “尔等能走到今日,无非是前因后果,总不能得了数百年好处,还要祈家族能得善终。” “便当是尔等为昔日的荣华富贵,付出的代价吧。” 周老太爷本来就是想着能不能在张居正面前博得最后一线生机,此刻闻言彻底崩溃。 “阁老,老夫这把年纪,死在海上是横死啊,入不了祖宗祠堂的。” 张居正如今看着周老太爷的丑态,冷哼一声。 “尔等在庐州欺行霸市,压的底层百姓买一颗粮食都要看尔等脸色,此等行径,难道死了就能入祖祠?都是你们自找的。” “来人,清点人数,押送上船!” 随着张居正挥手,一旁的将士也迅速将人拉起来,送到船上。 一时间,码头周边的周家族人百余口,都神色绝望,但又不得不跟随上船,纷纷哭泣。 周家上船之后,下一个家族,是苏州顾家。 顾家当初也是写文和阎赴博弈的缙绅家族之一,但他们倒是不像周家一样丑态百出。 走在最前方的顾家家主穿了一身素色的旧袍子,神态苦涩,带着族人来了。 顾家主也看到了张居正,但他没有求饶,只是冲着张居正行了一礼。 “张阁老,顾家愿为开疆表率。” 只是他虽这般说话,回头看向老弱族人时,却忍不住身躯发抖。 张居正缓缓点头,顾家是聪明人,缙绅南迁之事,是总摄定下,朝廷决议,不容更改,他们自己也知道,像周家老太爷那样哭闹,不仅没有结果,还平白丢了体面。 眼看着一群顾家族人在顾家主的带领下上船,张居正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册子。 彼时,甲板上,顾家主苦笑着,看向船只之外的水面。 他们顾家在苏州辉煌了两个朝代,从大明起家,到文朝落寞,如今终于走到这步田地。 他此刻也说不上来心底是后悔还是什么心思。 毕竟顾家是真的把控一地,堪称呼风唤雨过,要怪,只能怪顾家太贪了,也怪当今的朝廷,那位总摄手段太狠了。 他们没有选择。 这一刻,顾家主只是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中原,才终于入了船舱。 与此同时,张居正还在看着第三个家族登船。 此次是青州丁家。 丁家那位嚣张跋扈的二叔公,即便是被将士们押着双手,仍在骂不绝口。 “阎赴!古往今来,天底下从来没有这样对待缙绅的,你这是自绝于史书,你这个暴君,昏君!” “若没有我等投诚,你文朝岂能有今日之蓬勃,你这是过河拆桥!” 他骂了许久,张居正只是冷眼看着他被押送着,距离登船的踏板越来越近。 丁家如今做此丑态,不体面的,不是朝廷,而是他们自己。 眼见着距离踏板越来越近,这位丁家族老终于泪流满面。 “青州丁家,三百年的根基啊,三百年啊!” “我丁家没有作奸犯科,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这天下,早晚要亡。” 张居正冷眼看着,终于开口。 “那便去海外做良民,也是一样的。” 第1052章:初心 第四个家族是高阳李氏。 那家主被押送过来的时候,脚步跌跌撞撞,直到看到张居正,才紧咬牙关,冲过来跪在地上。 手指猛的撕开袍袖,盯着张居正,红了眼眶。 此刻他手上拿着厚厚的一叠钱财,颤巍巍递过去。 “张阁老,张阁老,开恩啊,我李氏世代忠良啊,这一去海外,祖宗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没了。” 张居正不想见到如此丑态,冷冷挥手。 “世代忠良,那现在朝廷需要你们去建设边陲,为何不去?” “至于你说的祖宗留下的东西,那不是你祖宗留下的,那是你们从百姓手里抢来的。” “难道到了今日,你们还看不清,总摄为何要缙绅南迁吗?” 李家家主无言以对,彼时站在他后方的李家二房,一个魁梧汉子咬牙。 “老子祖上有战功,那是跟着总摄打过仗,流过血的!张居正,你少在这里耀武扬威,难道你家里便没有做什么营生?” “朝廷要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咱们,老子不服,老子是功臣!” 周围的将士早就一拥而上,将此人按倒,此刻,张居正才漠然看向此人。 “功臣?朝廷从没否认你们的功劳,你们对天下百姓有功劳,但这不是你们欺压百姓的理由,难道你们所谓的功劳,就是掀开欺压百姓的大明缙绅,换成你们自己得好处?” “若是如此,你还敢拍着胸膛说一句你们无罪吗?” 那族人咬牙,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才终于彻底崩溃,破口大骂。 “去你娘的!你们都是卸磨杀驴,朝廷不公,总摄不公!” 张居正无心听他叫嚷,漠然挥手,让人将李家押上船去。 整整一日,通州的船走了九艘,张居正看到有人哭闹,有人绝望,有人祈求,有人怒骂。 甚至也有人试图逃走,被看守的将士抓了回来,按照律例打了板子。 这些缙绅绝境之中,堪称丑态百出。 此刻,夜幕深沉。 张居正看着最后一艘船离开,叹了口气,背着手看着江面。 这套缙绅南迁的法子,是自己提出来的,可当今天下,能真正推行的,怕是只有总摄了。 这些家族未必每个都有罪,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按照以往的缙绅家族老法子延续而已。 甚至他们可以说是比之前那些缙绅家族要松了许多,没有欺压兼并土地,也没有欺压百姓。 他们只是利用他们手里的权,勾连做生意,欺行霸市。 但这不代表他们以后也是这样,历朝历代的缙绅,最初都是如此,防微杜渐,不容小觑。 可这等变革手段之狠辣,若是换一个人,哪怕是自己,明知道要如何做,恐怕也推进艰难。 而且,要考虑的东西也太多,名声,后路,史书。 唯独总摄敢说,让他们骂,让他们记在史书中。 张居正神色复杂,江风吹拂中,恍惚盯着远去的船只。 这也算是历史中开辟一般的革新了,难度可想而知,只是不知最后,又会留下怎样的名声。 昔日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得罪了整个秦国全部贵族。 秦孝公还在的时候,力保商鞅,秦孝公一死,这些旧贵族便立刻反扑,商鞅本人都被车裂。 如今总摄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一个靠着君主,一个靠着自己的威望,等到总摄没了之后呢? 天底下还有人能压得住这些人,继续推进防止缙绅坐大的这套制度吗? 还有昔日汉武帝的推恩令,同样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新政,难度极大。 名义上是广封诸子,实际上是削弱诸侯。 当时得罪的,可是朝中有权,手里有兵的阶层,他们明知有诈,却无法反对,因为反对,就暴露了他们的野心,因此他们只能咬牙接受。 现在朝廷的南迁缙绅之策,对外宣称开疆拓土,建设边陲,没说是流放,甚至对于这些缙绅,还算是委以重任,他们想反抗都找不到理由。 若不是如此,以这些缙绅的权力,财力,未必不能拉出一支队伍,给朝廷造成麻烦。 还有王安石的熙宁新政,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处处都在得罪豪强缙绅。 司马光,文彦博等等旧臣当场便要围攻,足足四十年,王安石两起两落,最后隐居金陵,新政之事,几乎尽数废除。 当时他们说的是,大宋与士大夫治天下,而非与百姓治天下。 而现在,总摄在看了一圈陕北从县后,便公然得罪全天下的缙绅,虽然没有明说,但更像是决定和百姓治天下。 这条路固然好,但也极为难走。 此次清理天下第一批缙绅家族,算是出其不意,若这条新政要在文朝长久推进下去,定期清理缙绅,有了准备的他们,恐怕会更难以对付。 这一刻,张居正沉默转身,离开了码头。 他心底有激动,也有担忧和复杂。 直到他返回总摄厅复命,见到还在忙碌批阅文书的阎赴,一一汇报了今日各缙绅家族迁徙的结果。 片刻后,他才犹豫开口。 “总摄,历朝历代,凡开前无古人之新政者,都极为危险。” “王安石贬死,商鞅车裂。” “咱们这次动的,是天下缙绅,如今文朝初定,武德充沛,还压得住他们,可天下只要还有官吏,缙绅家族便会源源不断的生出来,总摄百年之后,这条路还走得通吗?” “缙绅南迁之策,还会继续存在吗?” 阎赴听着,沉默,他也知道张居正在担忧什么。 他不认为张居正是怕了,毕竟在历史上提出一条鞭法,考成法这些新政,张居正得罪的人更多,得罪的也更狠。 他只是在担心缙绅南迁之策,会在之后逐渐偃旗息鼓。 这一刻,阎赴起身,背负双手,看着窗外。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得罪人也好,危险也罢,咱们开出路来,后面的人才能看到,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是有希望的。” “能不负初心,咱们就赢了一半。” 第1053章:天下事在诸君 缙绅家族迁徙不是一两天的事,张居正如今足足忙碌了半个月,才算是彻底送走了第一批。 如今张居正还在忙碌,带着赵观澜几人刚刚整理了文书。 “南迁缙绅的经费缺口一事,便从那些查抄的缙绅家产中出,此事我会上报总摄。” 赵观澜闻言苦笑摇头。 “前三批就有足足万人迁徙,驻车粮草,安置垦荒,样样都是钱,国库都快撑不住了。” “海外诸省还得建设,我看咱们是不是能放慢点步调?” 说是放慢步调,倒也不是说放弃缙绅南迁海外,赵观澜也知道总摄和张居正的决心。 张居正皱眉,眯起眼睛,钱是得有个来处,光靠缙绅抄家一事,虽然目前看来不少,但全都投入海外建设,那也是坐吃山空。 如今文朝又在不久前取消了农税,所有收入都从商税上来,是得想个办法。 片刻后,他手指轻轻点着各地文书,思索。 “钱财是得有个来处,既然这些缙绅靠着官商勾结吃了这么多钱,商人的富裕程度,想必足够了,索性就从他们下手。” 赵观澜手里的文书没拿稳,神色震撼的看着张居正,旋即苦笑。 “张阁老,咱们前脚才把朝廷所有税收都压在商人脑袋上,如今又是下狠手,怕是朝廷之后的银钱来源都成问题啊,商贾绝不可动。” 虽说缙绅之事他也劝过,但缙绅充其量也就是商贾中的一部分,全天下缙绅或许只有数百家,但要说商贾,那可是整整一个阶层,还是国库的支柱,这也敢动? 不仅仅是赵观澜,一旁的蔡元贞也听的心惊肉跳,这位张阁老之前提出的缙绅南迁,还其中主持缙绅迁徙之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得被朝堂弹劾了。 如今还把主意打到天下商贾头上,这是要惹出大乱子来啊。 “不行,张阁老,这等手段,绝对不行,原本缙绅迁徙已经开始惹人非议,现在一波未平,要是马上对商贾下手,即便你是首辅阁老,那些人也绝对坐不住。” “旁的不说,单单是这些商贾联合罢市,百姓没了生计,朝廷没了收入,咱们文朝还怎么开疆拓土,怎么安定海外,若真走到这一步,处处造反,朝廷可就危险了。” 赵观澜在一旁点头,生怕这位胆大包天的阁老又和总摄商量决定。 商人这个阶层不比缙绅,缙绅若是欺压百姓作乱,迁了也就迁了,最多背点骂名,多些弹劾。 可商贾没罪啊,也没欺压百姓,杀又杀不得,总不能拿着枪逼那些商贾做生意,没这个道理。 张居正看着几人紧张的样子,不由笑着。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何必如此。” 赵观澜举起袖子擦拭了额头的汗水,才苦笑着。 “上次缙绅南迁这么大的事,不也是张阁老你提出来的?你是当真不怕得罪人。” 彼时张居正收敛笑意,神色平静,看向在场众人。 “虽然我暂时没打算推进,毕竟缙绅家里的充公家产还没彻底清点完,但这也是个办法。” “诸位同僚说此法酷烈,想必都知道昔日汉武是如何让大汉彻底击溃匈奴的,当时的大汉朝廷,可是比如今咱们文朝要穷的多,他们又是如何开疆拓土的?” “我以为,如今朝廷,未尝不可学一学汉武之策,把天下商贾,诸侯,豪强的钱都榨出来。” “汉武帝榨干钱财,是为了百年国战,咱们朝廷的谋划要比他大的多,还要开疆拓土。” 赵观澜,蔡元贞几人闻言愣住,随后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骇,他们甚至一度觉得这位张阁老是疯了,南迁了天下缙绅,查抄了他们的家产不算,居然还真谋划盯着商贾。 不过话说回来,赵观澜和蔡元贞也都读过史书,自然知道如此做的好处。 同不同意这么做是一回事,不妨碍他们分析汉武帝诸般政务的影响。 “汉武之政,自然于朝廷有利,对于商人,第一策便是算缗告缗之策。” “当时整个大汉治下,商贾,借贷,哪怕是酿酒之类的手艺人,都得按照家产估值,主动上交,凡隐匿不报,或者所报不实者,戍边一年,家财充公,告发者得其一半家产。” “这条政令,也算令贫富相斗了,天下商贾一夜之间尽数返贫,中等商户以上,全都被波及,朝廷国库立刻在短时间内迅速充盈。” “也正是因为此令,等于将原本需要朝廷供养的大军,转给了民间商贾,汉武帝也因此不用加农税,就得到一支精锐大军。” 然而说到这,赵观澜也有些皱眉。 “可如此一来,商业凋敝,物价混乱,告密成风,咱们朝廷还要发展海外诸省,等着继续开疆拓土,真要是中原乱了,那就麻烦了。” 张居正笑着点头。 “不过咱们也不必照搬此策,所谓世易时移,不如按照此法变通,咱们朝廷甚至不用算缗之策,只要加一些商税即可。” “而且,这还是其一,汉武帝在位时,第二策便是盐铁官营。” “废除了固有的私人冶铁,熬盐,设盐铁官,由朝廷专卖,由此商贾失去最大的暴利行业,朝廷每年才多了这么多巨额收入,此法在后来的历朝历代,也多有延续。” “有了这些军需铁器,边地食盐的供应,不仅彻底切断了豪强割据之基础,更让朝廷大军稳固,国库充盈。” 张居正话音落下,赵观澜叹了口气。 “现在盐铁依旧是咱们朝廷官营,只是陕北孙家这些缙绅到地方了勾连官吏,才有所把控,这一条对如今的朝廷,怕是没什么用。” 张居正闻言摇头,神色肃然。 “自然,如今的朝廷不是昔日汉武,这也是沿用的旧策,但咱们同样只需要稍加变通即可。” “眼下各地都要发展建设,水泥,粮种这些收归官营,不仅能杜绝陕北孙家那些缙绅把持之事再次发生,而且更能充盈国库,尤其是水泥,各地工程,何处不用?” 第1054章:阎赴决定扫清天下沉疴 “其三,均输平准。” 张居正起身,声音还在继续。 “汉武帝在各地设均输官,把贡品物资调往更高价地区出售,在京师亦设平准官,贱买贵卖,平抑物价,这里头的利润,诸位大人不会不知道。” “地方的物资调配,物价调配,可就从这一刻由朝廷说了算了,不管是什么商人,想要囤积居奇,那都是不可能的。” 有了之前几条的经验,现在赵观澜和蔡元贞也意识到了,或许张居正不是想要照搬,现在时代变了,该拿来化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思索均输平准的用法。 “张阁老的意思是,在海外诸省,诸如白象等省,设立相关官吏,用咱们朝廷的远洋货轮和火车调运粮食盐铁,水泥皮布,同时控制各地商号把持物价,像如今缙绅一样欺行霸市?” 张居正笑着点头。 “不错,历朝历代,商贾之乱不在少数,不能专擅,以后至少官商勾连欺压百姓的事就能少上许多。” 赵观澜想到这,干脆提笔,将之前讨论的那些汉武帝之政记录下来,汇同他们商议的变更之策,照搬肯定是不合适的,但到时候拿给总摄,说不准倒是真能化用。 张居正看着他们开始手忙脚乱的整理新政之策,也缓缓点头,旋即继续开口。 “第四点则是货币统一。” “汉武帝收回郡国铸币权,禁止民间私自铸币,统一使用五铢钱。” “这一项新政,让地方诸侯和豪强彻底失去了铸币牟利的基础,市面上的货币混乱失控,也是从此开始,自此朝廷开始彻底控制经济,稳住物价。” “咱们文朝。” 说到这,张居正眯起眼睛,现在包括海外各省都在推进货币统一,但他想的要更多一些。 光是统一货币还是不够的,他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昔日宋明两朝,都曾发行交子等币,恐怕日后我等也要考虑考虑,推进属于朝廷的官票,把金银先攥紧在朝廷手里,到时候才好控制海内外各省钱财。” 赵观澜和蔡元贞正在记录,此刻闻言都有些皱眉。 “张阁老,据我等所知,这纸票发行,怕是于国无利啊,不论是大宋还是前明,可都在这上面吃了大亏的,最后不得不改回来。” 张居正闻言摇头。 “我之前便想过这个问题,他们两朝吃亏,纯粹是因为为发行的纸币背书的金银不够,老百姓还得认一段时间的金银,想要彻底取代,咱们朝廷也得囤够足量的金银,让百姓相信。” “不过此事不能一蹴而就,尚需从长计议。” “再说说下一条,汉武帝酎金夺爵,每年宗庙祭祀,诸侯王,列侯需要按照封地人口献金助祭,汉武帝当时以金成色不足,斤两不够为由,一次性夺了一百多个列侯的爵位。” “这就是一个拿着借口彻底清洗地方势力的法子,不费一兵一卒,合法合规的废掉了一批高高在上的阶层。” “这一笔,和总摄跟咱们南迁缙绅的手段,也算是异曲同工,咱们不问缙绅有没有罪,只问他们是不是符合迁徙的标准即可。” “第七条,则是徙豪强茂陵,多次下诏,将郡国豪强商贾迁徙到关中茂陵,放在官吏监视之下,如此一来,既可以防地方割据,也可以用豪强钱财建设迁徙之地,更能便于随手征发。” 蔡元贞听着这一条,苦笑。 酎金夺爵还只是个理由,汉武帝当初做的事,和朝廷现在做的事可差不多。 只是朝廷此次南迁缙绅迁徙的更远,有的缙绅家族怕是快要到罗刹几省之内了。 张居正此刻背负双手,转身看着蔡元贞和赵观澜几人。 “你们之前还说效仿汉武帝要出大事,为何汉武帝本身却没有出大事?” “就是因为他下手的不是百姓,大家都是造反出身的,应当知晓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比百姓更大的阶层,只要百姓不反,谁都不能动摇朝廷。” “动了缙绅商贾,百姓的负担反而要轻得多。” 这一刻,他伸手看着赵观澜,蔡元贞整理成册的文书,点头,开始送往总摄所在。 总摄厅。 现在阎赴还在忙碌,看到张居正来了,点了点头。 “缙绅南迁之事忙的如何了?” 张居正双手将蔡元贞等人整理的文书送上桌案。 “第一批已经全部上船,第二批,第三批也都在送过来的路上。” “这是我和赵观澜,蔡元贞等人今日商议的策论,总摄的可以看看。” 阎赴闻言一怔,旋即拿起文书,眼底逐渐浮现出满意色彩。 从南迁缙绅缺钱安置开始,建议借鉴汉武帝之策。 片刻后,他读完整篇策论,放下,点头。 “写的不错,化用的建议也不错,虽然有些不是咱们现在能动的,但也可以留着之后准备。” “不过你只写了汉武帝如何榨取钱财,具体的迁徙手段,涉及的不多。” “昔日汉武帝不止一次迁徙豪强,六国豪强迁徙至关中,元朔二年与太始元年两次大规模迁徙,开拓河西,岭南时的移民实边,推恩令后的划分拆散,还有汉武帝对于匈奴,西域部族的安置手段。” “这些都可以用到这次迁徙,亦或是下次迁徙的过程中。” “咱们手里可不仅仅要处置缙绅,还有商贾,甚至若是跟着咱们一同打下黑袍江山的功臣们,若是变了心,该迁也得迁。” 阎赴最后这句话让张居正心头一震,神色逐渐凝重。 总摄没掩饰,就这般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看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若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便这样说,是会寒了人心的,到底是谁变了? 张居正思索着,神色复杂,点头。 这一刻,阎赴也看着是这篇文章。 “汉武帝可真光会杀,他会搬走,拆散一个势力,逐步瓦解一个阶层,这才是他真正高明之处。” “那些缙绅,从此也要在各个边陲之地扎根建设才是。” 第1055张:诸君有失公允 总摄厅。 如今阎赴还在忙碌着,距离第一批迁徙天下缙绅的船只离开通州码头,已经过去了十日。 这些只是他规划的一部分,如今还有海外诸省的发展,都需要他亲自批复。 核准白象省的水利建设,给罗刹诸省拨款修路,招商引资,他一一看着。 直到片刻后,一叠厚厚的文书开始送来,张居正的脸色很不好看。 “总摄,这是各地送上来的弹劾文书,关于缙绅南迁的。” 阎赴愣住,旋即眯起眼睛,看着这批文书的厚度,眼底也逐渐转冷。 他以为缙绅南迁既已开始,朝中即便反对也是无用,想必是偃旗息鼓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在这时候主动跳出来找事。 他面无表情,开始翻阅,居然全都是弹劾张居正这位内阁首辅的。 都察院御史弹劾张居正的文书上,赫然写着。 首辅以南迁之名行流放之实,动摇国本。 天下州县前三之族,皆地方柱石,一旦尽迁,赋税骤减,仓储空虚,各县连基本的修桥铺路编户都无人主持。 吏部的郎中也在上本弹劾。 张居正挟总摄令,以清查隐产为名,鼓励告密。 一旦告密成风,人人自危,则官不聊生,吏不任事,朝廷政令将无人执行。 阎赴放下奏疏,冷笑一声,他记得此人,是前明投诚的旧官吏。 当时留着此人担任吏部官吏,也是因为此人素有清廉公正之名,想不到如今居然因为缙绅而跳出来,这是坐不住了? 他没说话,继续看着下一篇文书。 这一份则是兵部侍郎的弹劾。 罗刹等新拓之地,瘴疠横行,迁徙大族至彼,水土不服而死者必众。 天下人将谓朝廷以诛戮待功臣,日后恐怕无人敢为朝廷开疆拓土。 屠戮功臣。 阎赴面无表情,将这份文书放下,继续看着。 这次不是弹劾,而是一份民意书。 阎赴甚至忍不住读出来,神色愈发冰冷。 “江南诗书之族,乃文教所系。” “顾家,周家一旦南迁,苏杭文风必然凋零,东南士子将视入仕为畏途。” “这是在威胁咱们呢,说要是不撤销,就不让天下读书人给咱们文朝当官了。”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怒极反笑的总摄,拳头也在攥紧,他冷眼盯着这些弹劾奏疏。 这是非要给朝廷新政找不痛快,那就别怪朝廷下狠手了。 文书众多,通政司,地方巡抚等都在上奏,似乎是约定好的一般。 甚至还有给张居正这个主持南迁缙绅的阁老扣帽子的。 说首辅此举名为固边,实为揽权,借迁徙剪除异己,安知他日不会以同样手段对付朝中忠良。 还有的说自南迁令下,各府县富户争相贱卖田产,地价暴跌,富商不敢开张,银钱藏匿,市面萧条,百姓生计反受波及。 孙氏合族押解途中,老弱病死十余人。今朝廷以仁义取天下,而迁徙之政过于酷烈,恐伤天和。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此举影响百姓的,有说影响税收的,还有说影响名声,影响吏治。 然而此刻,阎赴却没有一个个继续看下去,而是看向张居正。 “你怎么看?” 张居正不在乎他们怎么污蔑自己,他此刻也逐渐冷静下来,坐在一旁,指尖点着桌案。 许久,才终于开口。 “总摄,从地方巡抚,到朝中核心中枢,再到军中,各地之前都默不作声,如今却不约而同的一起送上奏疏,想必是早已约定好,有人带头了。” “影响力能大到同时影响地方,中枢,乃至军中三方的官吏,身份非同凡响,咱们得做好准备了。” 阎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瞳孔微微收缩,眼底复杂。 他不希望是自己最信任的几人做出此事,但现在看来,他们的可能性很大,怕是最初跟着自己从陕北起家的衲群人。 “通传下去,明日召文武群臣,至总摄厅议事。” 张居正也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显然知道总摄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次日清晨,总摄厅。 如今天气逐渐转凉,前来与会的官吏,都穿着厚重衣服,一个个神色压抑。 尤其是之前上了奏疏的,更是咬牙,要知道他们这样的举动,和逼宫都没有太大区别了。 总摄和首辅两人可是已经定下了新政,他们这是要生生逼着朝廷收回成命。 这一次商议,几乎所有在京师的文武官吏都来了,连已经许久没有参与朝政的老将赵渀都到场了,如今正和赵将神色严肃的低声分析着。 赵观澜,陈守拙几人也来了,还有阎玄。 只是阎玄的脸色有些难看,甚至坐的地方距离阎狼还刻意的远了些,只和阎天,阎地说着什么。 直到片刻后,阎赴和张居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众人纷纷起身,神色恭敬。 “总摄!” 阎赴摆摆手,和张居正两人落座。 “都坐下,今日召尔等商议的,是缙绅南迁之事,昨日摄收到的文书颇多,其中有弹劾首辅张居正的,也有规劝本摄的,我看奏疏之中写的不甚清楚,不如今日当面商议。” 这一刻,阎赴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在座的官吏都忍不住压抑,呼吸都凝重了几分。 虽然总摄没有明说,可他们都已经察觉到总摄被逼宫的怒火了。 今日若是不能说出点实际的东西,他们怕是要正面承受总摄的怒火了。 一时间,包括礼部侍郎,吏部侍郎等要员都忍不住抬头看向坐在最前方的几名武将所在。 最终落在阎狼身上。 这一刻,礼部尚书咬牙开口。 “总摄,我等是前明降臣,本不该如此僭越,但我等也是亲眼所见,地方缙绅未必都是为祸一方的。” “单说庐州周氏,他们祖上数代,在咱们文朝还没有打下天下的时候,就没少做善事,修桥铺路,灾年平抑粮价,因为他们活命的百姓数不胜数。” “如今仅仅是因为家产丰厚,做些生意,便举族南迁,恐怕有失公允!” 第1056章:敲打缙绅 礼部尚书的话还在继续。 “陕北孙家的确欺压百姓,罪证确凿,但咱们朝廷也不能因为一家之过,牵连天下良民啊。” “若是总摄实在觉得缙绅与民争利不妥,咱们完全可以下新政改变此局,也不必如此决绝。” 阎赴听着,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他坐下。 “诸位还有什么想法,不妨都说说。” 他在等,等着看,到底是谁带头在此次反对新政,开始维护自身利益。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此刻另一名前明降臣陈汝贤也在开口。 “总摄,我掌管营造,也知晓地方工程之事,如今朝廷要建设海外诸省,花销极大,又取消了农税,在中原各地的工程营造,其实许多都是和当地家族产业合作,甚至不少缙绅家族还为此亏本往里面填补,就是为了支持朝廷建设。” “如今各县前三之族尽数南迁,怕是之后咱们负担要多不少了。” “我不是替那些欺行霸市的缙绅说话,但说到底,总归不能因为陕北孙家一家,惩罚全天下的缙绅家族,如此一来,吃亏的还是朝廷啊。” 阎赴闻言平静的看着陈汝贤,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你的意思是,朝廷离了这些缙绅家族,地方的工程就做不了了?” 没有怒吼,也没有斥责,但刚刚还理直气壮的陈汝贤额头此刻却开始渗出冷汗来了。 总摄这是说工部在威胁朝廷? 他此刻面色苍白,几乎站不稳,当即解释开口。 “不是,总摄,我只是说地方工程成本会增加,并非完全无法推进。” 阎赴平静抬手,虚按下去,目光继续在总摄厅内扫过。 有了陈汝贤案例在前,原本打算站出来的官吏如今也都偃旗息鼓,低着头生怕被总摄注意到。 除了一名监察御史,在接到了阎狼的目光示意后,咬牙起身。 “总摄,缙绅若当真有垄断之举,还有勾连官吏,总得一家一家的按照证据查证论罪,不明正典刑,不审而迁,法理难圆啊总摄。” 之前张居正的罪证其实都查正的差不多了,但这些缙绅的欺行霸市,把控行业,朝廷的律法如今相对模糊,因此很多在取证之后,都在继续办理,先迁徙的缙绅家族。 现在反倒是被人抓着漏洞,开始以此大做文章了。 阎赴甚至没在意此人开口,目光落在阎狼身上,神色复杂,他刚才看到阎狼给这名监察御史的眼神的。 这一刻,他只希望不要是阎狼。 然而下一刻,阎狼站起来了,神色肃然,像是这些年来开疆拓土,冲锋陷阵时请战一样。 “总摄。” “这一次,事情闹得太大了,我等驻守地方,已经察觉到各地大家族闻讯之后,人心惶惶,甚至不少都在变卖家产,似乎打算离开中原之地,现在许多店铺已经停业,百姓都没了生计,物价也极不平衡。” “缙绅南迁,事关重大,未来咱们还要继续开疆拓土,末将斗胆说一句,请总摄暂且放缓缙绅南迁之事,等到第一批在罗刹诸省安置妥当,再商议后续之事。” 阎赴看着这个年轻的身影,眼底一点点冷却。 他没说话,只是和阎狼目光对视,他企图从这个自己收养的孩子眼底看到一点愧疚和躲闪。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阎赴逐渐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散会吧,此事下次继续商议。” 旋即他起身离开,再也没有多说。 离开总摄厅后,阎赴叫来了张居正,神色也逐渐变了。 “去吧,叫人查一查阎狼,看看他的产业,他的家族,他的亲朋好友,从他如今所在,查到军中。” 张居正愣了一下,旋即叹了口气,点头。 这是阎赴第一次下令调查他核心的心腹,也是第一次调查当年跟他提着脑袋造反的孩子。 三日后,总摄厅内,一份密报被呈上来。 阎赴沉默片刻,伸手翻开,里面赫然都是记录着阎狼的宗族情况的案例。 如今他的驻地,宗族所在,都在山东。 所在之市,光是他名下,就有四千亩地,而且不是农田,是朝廷在当地的衙门要开发建设的。 阎狼妹妹阎笑笑之子,如今就在当地开设商号,垄断当地盐铁,外部商贾要入城,还得给阎家交一道入门费,这笔费用没有计入朝廷,而是阎家收取。 如今阎狼自己也娶妻生子,家族子弟十余人,全都在他军中任职,甚至把持了当地新兵招募,凡是入了阎狼麾下的,都得先到阎笑笑之子名下的商号去采购物资,算是见面礼。 阎狼的族人更是把手都伸到朝廷中了,当地衙门管着银号和商号的官吏,都是阎狼一手安插的,可以说商贾想做生意,资金流转,没有阎狼点头,在当地的市区根本开不下去。 甚至下方六个县,每个县的官吏中,都有阎狼旧部转下去的人把持着。 所有大小政务,要先报给阎狼,阎狼点头了,才能上报给朝廷。 那些朝廷的官吏,如今倒更像是阎狼的私属幕僚。 阎赴看着一桩桩,一件件的汇报,脸色愈发冷却,甚至忍不住将文书放在案上,愤怒起身。 虽然这些密报中,阎狼其实没有做过对朝廷和他这个总摄有半点威胁之事,只是专注于捞钱做生意,但这些事累加到一起,当地几乎已经被阎狼家族彻底把控。 百姓在阎狼所在的县市生活,做生意,比在陕北从县孙家之下,更为艰难。 这一刻,阎赴背着手,看向送来密报的张居正,皱眉。 “看看吧,再这样下去,阎狼怕是要彻底烂了。” “我不知道如今文朝的朝廷里有多少旧人和阎狼一样,开始腐朽,但哪怕只有他一个,受损的都是整整一个市的百姓,未来呢?” “难怪他要拼命阻拦咱们南迁缙绅,因为他阎狼,就是如今朝廷最大的缙绅。” “看来,是时候要敲打敲打了,没想到打下全球的计划还没开始,咱们自己先出问题了。” 第1057章:阎狼变了 愤怒来的极快,消失的也极快,阎赴迅速恢复冷静,坐下,默默思索着。 阎狼,阎笑笑。 最初捡到两个孩子的时候,是在前往陕北赴任的路上,破庙里,自己和张炼正蹲在破庙里搭了灶台,烧开水,烤饼子。 阎狼那时候才十几岁,就蹲在庙门口,上身的麻布衣衫已经断成丝丝缕缕,根本挡不住冷风,衣服上也都是泥,光着脚站在冰天雪地。 那时候阎笑笑才三岁,身上穿的衣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穿着一双破草鞋,盯着自己的饼子流口水。 他永远记得阎狼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的阎狼还不是现在威震四海的文朝将领,就是个胆怯又倔强的孩子。 他说,老爷,要丫鬟吗? 那时候的阎狼毕恭毕敬的,只想活命,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惶恐,把妹妹往前面牵了两步。 “我妹妹很听话,虽是三岁,但已能做一些农活。” “您只要肯赏她一口饭吃,别让她饿死就行。” 三岁能做什么农活呢?不过是这孩子在天灾人祸里给他妹妹求的一条生路。 他跪在自己面前,咬牙,只求一件事,那就是让妹妹活命。 自己叫张炼给了他两个饼子,一点热水。 那孩子差点把破庙里的石板子磕破了,后来阎狼说,他求了许多人,但那些人不是赶他们走,就是动了坏心思,只有阎赴给了他们吃的。 他磕头更用力了,脑袋都肿胀了,又饿了太久,脑袋都开始发昏。 他说,小人狼子愿为大人鞍前马后。 见到自己无动于衷,他甚至着急的要拉着大口吃饼的妹妹磕头。 后来呢? “以后你们跟了我,不能没有名字。” “既然跟了我,便随我姓。” “以后你叫阎狼,她便叫阎笑吧。” 直到此刻,阎狼才终于觉得在这个乱世里不用小心翼翼的活着,总算有了靠山。 他那时候欢喜的紧。 而自己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生了造反的心思,阎笑笑也跟着赵家娘子,管了一阵子后勤。 至她十五岁的时候,甚至已经能单独处置一府的辎重运转。 阎狼更是已经几经生死,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便跟着自己杀了一县缙绅,年纪稍大点后,更是纵马和大明仇鸾,谭纶,杨博,胡宗宪等人不断军阵冲杀,几经生死。 再往后,文朝建立了,和罗刹的伊犁河口之战,西征西域六国,攻打罗刹,远征欧罗巴,围剿英联邦,还有最近的一次,平定天竺百万叛军。 文朝一路走来,从还是一县之地的时候开始,凡是大战,这孩子一场不落,此次冲锋在前,每逢大战,必定大胜而归,昔日汉武帝麾下那个年轻的冠军侯,也无非如此。 但现在,他变了。 阎赴看着密报上的消息,眼底的神色愈发复杂,把持地方,欺行霸市,从百姓原本就微不足道的利益中,还要榨取出大半来填饱他家族的胃口。 是立刻让人带兵处置,还是再给他一个机会? 阎赴沉默了,因为他也不知道,陕北从县孙家,包括天底下其他的缙绅家族,他都能下狠手。 可阎狼。 他想,如果阎狼是毫不知情的,如果只是旁人打着他的旗号在作威作福,或者阎狼愿意改? 如今他已入了两难境地,不处置阎狼,南迁缙绅就是个笑话,可他还是想听阎狼亲口回答。 良久,阎赴吐出一口气,看向张居正。 “去叫阎狼来一趟总摄厅,就说我有事找他商量。” 片刻后,总摄厅门口,四五十岁的阎狼衣衫簇新,大踏步入了总摄厅,见到阎赴,恭敬行礼。 “总摄,是要准备出征了吗?” 他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奋和激动。 阎赴平静挥手,让他落座。 “并非要开疆拓土,如今中原内部不宁,何谈外部,此次南迁缙绅之事,想必你也已知晓一些来龙去脉,陕北从县孙家之事,便是典型,我要南迁天下缙绅,也不是因为孙家迁怒。” 说到这,阎赴抬头看向阎狼,目光逐渐化为凝重。 “你可知如今这些世家大族是如何欺压百姓的?我和张首辅前往陕北,亲眼看到他们如何官商勾结,霸占市场,操纵物价,百姓商贾想要活着,都堪称艰难。” 原来是说缙绅南迁之事,阎狼心底一沉,但他也并未掩饰,之前总摄厅商议时,各地官吏都是在他的授意下先后提出反对缙绅南迁,总摄这等人物,想必也看出来了。 这一刻,阎狼神色平静。 “总摄,此事我已知晓,甚至我还曾听闻,不少百姓都在主动上告,说各地缙绅欺压他们,操纵粮种价格之事,但在我看来,天下如此之大,各种人都是有的,陕北从县孙家如此也不奇怪,都是小打小闹,翻不了天。” “那些百姓告状,也多有夸大,不足为奇。” 说到这,阎狼神色唏嘘,看向总摄厅外。 “总摄,你说咱们从陕北从县那么个小地方一路杀出来,提着脑袋给大明拼命,甚至不少人数次远征,开疆拓土,都是些老兄弟了,打天下不容易,若是其他跟着捡便宜的家族,南迁也就南迁了,跟着总摄搏命的,让他们赚钱点钱也不算什么。” “咱们总不至于连咱们手底下这些老兄弟都南迁了,以后开疆拓土还用得上呢。” 阎狼说的理所当然,他从来不在总摄面前藏什么,当初他这条命都是总摄给的。 然而此刻,阎赴听着他开口,心底却是沉重了几分,他已经知道阎狼的想法了。 他不是不知道缙绅在各地欺压百姓的事,他只是不在意,在他看来,百姓一没有被逼迫卖儿卖女,二没有被逼的吃不起饭,走投无路,如今文朝又没有佃农和奴仆,百姓的日子已经好过很多了。 阎赴沉默片刻,脸色逐渐变得冰冷。 “那些老兄弟?那你可知道你的家族在地方上垄断盐铁,包揽商路?” “为首的,便是你那个好外甥。” 第1058章:自治 阎狼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总摄居然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自己,但他也感到了压力。 这是他跟着总摄以来,总摄头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盯着他。 “知道一些,总摄,那些后辈都是不肖子弟,打着我的旗号胡来,我已经骂了他们许多次了,甚至笑笑的儿子,我还亲手打断了腿。” 在他看来,亲自打断了最疼爱的妹妹儿子的腿,便是他的诚意。 此刻阎狼也目光诚恳,起身,对着阎赴行礼。 “可是总摄,咱们这一路杀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孩子们跟着沾点光,做错了我回去会好好教导,咱们不用把这些孩子也放在南迁的缙绅中吧?” 他咬着牙,眼底浮现出几分恳求的姿态,对于总摄,他一向是尊重的,此次公然站在总摄的对立面,阻拦缙绅南迁,也是为了保全后辈。 在阎狼看来,只要没有真正欺压百姓,赚点钱无妨,别影响朝廷大计便是。 “沾点光。” 阎赴端坐,念叨着这三个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阎狼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南迁缙绅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已经在尽力给阎狼机会了,他对自己和朝廷是有功的,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了昔日他们兄妹最厌恶之人。 张居正此刻也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只是看到阎狼的回应,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阎狼啊阎狼,总摄已经再三给了机会,你只当自己是核心老臣,身负功劳,总摄便不会动? 阎赴神色逐渐平静下来,挥手让阎狼坐下,旋即将桌案上的文书冲着阎狼推了过去。 “现在有人在弹劾你纵容族人兼并田产,欺行霸市,和陕北从县孙家在当地的行径一般。” “以你的能力,想必之前便已经收到了风声,你觉得朝廷应当如何处置这些弹劾?” 这次阎赴也没有遮掩了,直接将事情挑明了放在桌面上,一双眼睛落在阎狼身上,等着回答。 话既然说到此处,阎狼知道,总摄是觉得他的家族也和那些缙绅家族一样了。 阎狼咬牙,梗着脖子。 “总摄,咱们可是和那些在各地只知道欺压百姓的缙绅不一样,他们是仗着世代扎根于此,才捡了便宜,从商事中攫取利益,咱们不同,我等都是实打实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开疆拓土换来的。” “那些土地,那也不是家里哄骗威胁得来的,我用我的国气点给族人换些土地,总不至被总摄当成缙绅对付吧。” 阎狼这几句话说的可谓是毫不客气,但他不是故意如此,他心底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他用国气点还土地,还是当初总摄和张居正亲自定下的军功之策,竟会被弹劾? 阎赴听到他理直气壮的开口,皱眉,当即将自己收到的文书放在阎狼面前。 “国气点的确是能换取田产房舍,可你看看,你的好外甥这些年把你的田产都换成了什么?” “明知道朝廷要在什么地方开发建厂,居然官商勾结,提前一步拿下,换成你家的田产,从而获得朝廷的高额补偿,难道这些也是你国气点换来的?” 见到总摄将一叠文书愤怒扔来,阎狼忍不住皱眉翻看,发现果然是自己那个好外甥做的好事,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这些年已经强行换了不少地,从朝廷手里捞到了许多银两。 他心底愤怒,没想到笑笑的儿子竟然如此不懂事,然而他更清楚,若是认了错,低了头,恐怕总摄此次要严惩他们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他就笑笑这么一个妹妹,真要是外甥出了事,他也不好面对。 “总摄,虽然这孩子的动作不合规矩,可也没有涉及到多少钱财,我回去便叫他分文不少的赔给朝廷。” “再说了,弹劾咱们的那些文官,哪个家里没有几百亩地,总不能只允许他们做地主,咱们这些带兵打仗,拿命换来的好日子不让过啊,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阎赴见阎狼如今仍是冥顽不灵,索性继续开口,此刻他目光锋锐,看的阎狼心底发慌。 “阎狼,我问你,现在这些缙绅或许算不上什么大害,毕竟他们也没有逼死百姓,没有让百姓卖儿卖女,家破人亡,可若是不南迁,继续放任,各地百姓揭竿而起,咱们朝廷该怎么办?” 问到这,阎狼总算松了口气,以为总摄是当真在跟他商量,当即兴奋。 “总摄放心,咱们就是造反起家的,若是当真有不开眼的造反,我可以亲自带兵压下去。” “总摄对百姓已经极为仁义,连农税都取消了,要是这个时候还有造反的百姓,那肯定是白眼狼了。” 这句话连站在一旁的张居正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总摄的确是仁慈,取消了农税,可百姓的日子不仅没有比缴纳农税的时候过的好,反而比以前过的还差,那些原本应该落在百姓身上的好处,如今几十年来,都被各地缙绅家族搜刮的干干净净。 阎狼说朝廷对百姓好,百姓自己都不知道,好在何处! 若是这些缙绅一日不除,恐怕世道便一日有百姓民变的隐患。 阎赴也彻底沉默,许久之后,他才继续开口。 “那你家族人的事如今你也已经知晓,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说你已经处罚过,可我看倒是不痛不痒,不让他们不会现在还在行那欺行霸市之事。” 阎狼闻言咧嘴笑着,带着几分亲近,一如许多年前刚刚跟随阎赴时的模样。 “总摄,我是你养大的,你也知晓,我和笑笑从小就没爹没娘,如今好不容易下一代开枝散叶,总共就这么点亲族,总不能全都砍了吧?” “总摄放心,你今日提点我会放在心上,他们也没有把百姓怎么样,就是做生意的手段没那么光彩,我回去之后,便给他们下令,以后做生意都凭借真本事。” 看着阎狼依旧嘻嘻哈哈的姿态,阎赴没说话了,只是挥了挥手。 他已经知道了。 阎狼把自己当成打天下的功臣,天经地义以为天下哪怕不分他一份,他得点好处也是应该的。 第1059章:给你体面,希望你接受 阎狼走了,片刻后,阎赴终于吐出一口气,看向张居正。 如今整个总摄厅内气氛压抑至极,尤其是面对阎赴屡次三番的给机会,阎狼全都一点点搪塞过去,更是让张居正意识到,或许文朝开创以来,最让人不愿意见到的一幕要来了。 “阎狼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这是阎赴对张居正说的第一句话,却让张居正心底一沉。 “你看,他从头到尾,都是知道自己的宗族垄断一方的,他只是不认为这是大问题,觉得哪怕他的宗族在欺压百姓,也是小打小闹,没达到当年嘉靖让家家干净的程度。” “他觉得他提着脑袋跟着黑袍军造反,从陕北一路杀到天竺,图的就是给子孙后代攒下一份家业,让他们沾沾光,老兄弟们得些好处,也是人之常情。” “你怎么看?” 尽管如今总摄的神色冷静,但张居正知道,他心底的压抑,比自己还要重。 阎狼几乎可以说是总摄亲手养大的,更是总摄一点点看着成长到如今的国之栋梁,可现在连他都腐朽了,成了总摄昔日最恨的官老爷做派,总摄心里必定不好受。 但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了,张居正索性也咬牙开口。 “阎狼的确做错了,现在他已经站在了缙绅那一边,心已经不在百姓身边了,这是立场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功劳够大,不认可自己还是昔日陕北的百姓了。” 说到这,张居正犹豫片刻,还是继续开口。 “总摄,虽然你给了他那么多次机会,但我觉得,他也不是无药可救。” 阎赴冷哼一身,起身,背负双手,在总摄厅内缓缓踱步。 “不是无药可救?你听到他刚才说什么了?他说他宗族内欺压百姓的后辈,他打骂过,只是宗族的人太多了,他自己也管不过来,你自己听听,到现在他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还以为他的宗族和别的缙绅宗族对于地方百姓的欺压不一样,他觉得他有功劳,就能为所欲为,凌驾于百姓之上,我看他是忘了本,不记得当初他和他妹妹是从什么日子走过来的!” “当初那些欺压他们的官老爷,和他们现在的嘴脸,有何不同!” 阎赴这几句话不可谓不重,张居正也叹了口气,阎狼刚才的态度的确有问题。 从他能说出,那批弹劾他的文官是因为嫉妒他,自己家里也是这样欺负百姓的时候,他就知道,阎狼真变了,但此刻张居正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默默思索现在的局势。 阎狼是做错了事,可好在错的不深,总还是有挽回的余地的,未来文朝还要开疆拓土,还需要阎狼这个军中的支柱,只要他能把百姓遭遇的损失补回去,以后彻底不走这条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而且此刻,张居正也看向阎赴,他知道,总摄还是希望阎狼能迷途知返的,不然此刻就不是在这里发怒,而是直接叫人将阎狼的家族和其他缙绅家族一样直接处置了。 想到这,张居正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总摄,从黑袍军成立以来,阎狼每次逢战,必身先士卒,为黑袍军和朝廷做出的贡献不小,我想即便是他做错了事,也该给他一个机会,不如就先敲打一番,以观后效。” 如今阎赴也逐渐冷静下来,吐出一口气。 “他的确对朝廷有功,但这不是他犯错的理由。” 张居正皱眉,开口。 “总摄,我以为现在不动阎狼的理由,恰好就是他的功劳,从黑袍军在从县这个小小县城开始发家,他就一直是军中的前锋,打大明,打鞑子,伊犁河谷之战,西征西域,北伐罗刹,远征欧罗巴,还有英联邦,平乱天竺百万大军,阎狼的功劳是真的太大了。” “他若是在此刻倒下,我怕朝廷人人自危。” “除此之外,迁徙天下缙绅,朝廷家族最多觉得利益受损,毕竟现在各地家族,许多和他们有关,但总归不会生出大乱子,可要是此刻拿了阎狼,所有跟着打天下的,包括阎天,赵将等人,该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怀疑总摄是看到天下疆域打下大半,开始清洗功臣了?” “这些老兄弟尚且会如此想,戚继光这些前明投靠过来的文官武将,恐怕也都得害怕。” “毕竟没人相信总摄如此大动干戈的拿下一个柱石,是为了一市的百姓受到欺压,恐怕都会觉得总摄是怕他们功高盖主之类。” 张居正说到这,神色复杂,他说的是事实,虽然大家都知道总摄是真的关心百姓,可阎狼这样被他亲手养大,为朝廷南征北战的功臣和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孰轻孰重,恐怕在那些朝臣眼里,清晰明了。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肯定是不会相信在总摄心里,百姓比阎狼还重要的。 这一刻,张居正神色肃然,冲着阎赴拱手。 “总摄,自古屠戮功臣的,都没有好下场,朱元璋为皇太孙朱允炆铺路,收回相权,接连不断的处理朝中功臣,这才导致靖难之变中,朝廷无人可用,让朱棣得了天下。” “我看阎狼之事,可以先敲打一番,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朝廷一个机会,大不了,把他手里的权都收回来。” 收权虽然对于如今的朝廷,同样影响不小,但之前商议缙绅南迁的时候,许多人都看到了阎狼串联官吏,阻挠新政的事,能走到这一步的文官武将,都是聪明人。 即便阎狼的权力被收,他们也能理解是因为阎狼阻挠总摄的新政,不至于闹出什么乱子。 可要是贸然对阎狼或者是对他的家族动手,文官武将能不能理解,就另当别论了。 阎赴此刻沉默,想到昔日和阎狼共同经历生死,也想到昔日初见阎狼时这孩子的惨烈,良久,才挥了挥手。 “那就敲打敲打。” “你亲自去吧,替我跑一趟,把话挑明。” “这算是我给他的最后的体面了。” 第1060章:朕的开国大武将,从你开始肃清 当天下午。 阎狼在京师的宅邸,张居正的车辆缓缓停下。 门口守卫的将士们行礼,喊了一声阁老,铁门缓缓拉开。 阎狼在京师的宅邸算不上奢华,但占地极为广阔,守卫森严,能看得出阎狼治军的严谨。 听闻张居正亲自前来,阎狼也快步来到门口迎接,神色诧异,行礼。 “张阁老,你怎么亲自来了,是总摄找我有事?” 看着他依旧对于之前总摄的敲打不以为意,张居正心底暗叹,点头。 “是有些事想找你谈谈,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阎狼一路引着张居正到了正厅,上了茶水,此刻张居正才开门见山。 “之前在总摄厅,总摄找你谈的事,你应当还记得的。” “现在各地对你已经不是弹劾,和举你家族的罪证也没什么两样了。” “总摄现在知道的情况是,你的家族在你驻地所在之市,已经一手遮天。” “阎氏宗族在驻地垄断盐铁布匹,粮行,外埠商人进城要先交落地费。” “城外私设关卡,百姓运粮运柴过卡要留下买路钱。” “数千亩田转为建设开发地,赔付全归阎家。” “前年水灾,朝廷拨赈银,经你那位好外甥之手,百姓实际拿到不足三成。” “族中子弟把持军中募兵,想当兵的人,得先在阎家商铺消费拜码。” “当地县衙如今就是阎家幕府,任何政务先报你府,再报省城。”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放在任何人头上,那都是流放的罪,甚至帽子扣大些,和谋反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说呢?” 张居正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平静的看着阎狼,将之前查到的罪证都摆在了明面上。 此刻阎狼也逐渐皱眉,盯着张居正,片刻后,才缓缓点头。 “没错,这些事,我都有所耳闻,现在是总摄让你过来和我说的?朝廷是什么意思?” “张阁老,这样的事在任何家族都差不多,能一次将这些都摆在台面上,恐怕有人要针对我。” 张居正听着阎狼开口,看着阎狼直到如今还觉得不会对他造成影响的姿态,眉头越皱越深。 “你还不明白?阎狼,现在总摄要南迁缙绅的原因是什么?那些缙绅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已经触碰到总摄的底线了,现在你的宗族,和那些缙绅有什么区别?” 阎狼闻言,看着张居正凝重的神色,忍不住笑了。 “张阁老,此事我已知晓,之前总摄也和我说了这些事的影响,我回去之后,会让家族好好整改,做事都规矩点,但也不用给我扣这等帽子吧,我的家族和那些缙绅家族怎么能一样?他们是坐享其成的货色,仗着咱们黑袍军打下天下的安宁吃好处。” “咱们这些人,那都是实打实用功劳换来的,不至于。” 这一刻,阎狼眼底满是自信,笑着摆手。 他是总摄亲手养大的,说是总摄的子侄也没什么问题,总摄到如今都未娶妻生子,他阎狼自认为至少算得上总摄身边最亲近的人,而且在朝廷里也是举足轻重。 今日总摄派来张居正,给自己阐明利害,无非是想要敲打敲打自己,总不能真对自己下手。 想到这,阎狼更是往张居正身边靠了靠。 “张阁老,事情别说的这么严重,你我是什么身份?咱们都是跟着总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臣,缙绅是各地的旧货,他们吃百姓的便宜,处置了也就处置了,咱们甚至都没有冲着朝廷要什么赏赐,顶多是抓了点关系做生意,不妨事的。” 说到这,阎狼也皱起眉头。 “家里那些兔崽子,我也打过,骂过,可之前我在总摄厅就说了,张先生你也是知晓的,我自小就和妹妹相依为命,现在好不容易给家族开枝散叶,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再说,真要是把地产交了,铺子关了,手底下那些跟着我一次次南征北战的老兄弟心里也不甘心啊,最开始提着脑袋杀官造反,那是活不下去了,现在又不是当初,总该有点好处,他们才愿意给朝廷办事的。” “行了,张先生,咱们也别揪着不放了,今日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两杯。” “要我说,那些缙绅迁了的就算了,没迁的干脆别迁了,免得到时候底下的人又闹腾起来,咱们有这个时间,不如好好发展海外新的疆域,到时候彻底打下全球。” 听到阎狼的话,张居正心里凉了半截。 他几乎都把话挑明了告诉阎狼,没想到阎狼还是如此有恃无恐,甚至毫不在意。 这一刻,他咬着牙。 “若是总摄当真要肃清天下呢?” 阎狼看着张居正如此严肃的姿态,愣了片刻,旋即又笑了。 “好了,肃清天下?哈哈哈。” “张先生,你比我清楚,这天底下有多少官吏,多少功臣,多少缙绅宗族,这些宗族之间也是盘根错节,哪能肃清的完。” “别闹了。” 张居正没说话了,也没留下吃饭,在阎狼错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 直到回到总摄厅,张居正将今日和阎狼的对话原原本本的和盘托出。 这一刻,阎赴神色平静,听了许久,再也没有发火。 他知道阎狼在想什么了,他总觉得他是功臣,那些是该他拿的。 他觉得和自己这个总摄亲近,就算自己对那些缙绅开刀,总不会波及到他。 这也是前几天在商议缙绅南迁的时候,他能有恃无恐的串联那些人一起反对迁徙的原因。 阎狼这个人,说是恃宠而骄也好,说是居功自傲也罢。 如今的他,不是昔日那个破庙里看着两块饼子就能认清形势的孩子了。 阎赴起身,吐出一口气,眼底逐渐变的决绝。 “也好,阎狼的位置够高了。” “那就从这位开国功臣,文朝的大将军开始肃清吧。” 张居正瞳孔收缩,但他也知道,总摄已经给了阎狼太多次机会。 他点头拱手。 “是,总摄。” 这一刻,史称阎狼连坐案,开始! 第1061章:缙绅南迁 接了总摄的命令,张居正此刻内心沉重。 阎狼是如今文朝的核心人物,要动他,是真的牵连极大,恐怕整个朝廷都得洗一遍。 但此刻他也知道,总摄对他南迁缙绅之政的支持无以复加。 此刻张居正咬牙,他和总摄的心思都是一样,让文朝能安稳的发展,不至于刚打下来就腐朽。 因此,阎狼必须动! 他开始叫了几名官吏过来,都是这些年跟着他一路治理中原,再到西域,欧罗巴各地的心腹。 片刻后,内阁值房内,四名官吏鱼贯而入。 佥都御史,吏部考功司郎中,户部清吏司员外郎,兵部职方司主事。 四个人看着端坐的张居正,行了礼,安静的等着。 朝廷刚刚发生缙绅南迁之事,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有所猜测,此刻都心底压抑。 张居正没有让他们坐,抬眼从四人脸上扫过,才开口。 “南迁之事,你们怎么看?” 哪怕是跟了张居正多年的心腹,面对这样尖锐的问题,他们也不敢直接回答。 “国策既定,我等无不拥护。” “阁老你说,需要我等如何?” 张居正吐出一口气,起身,看着几人。 “知道是国策就好,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看向窗外,神色冷峻。 “罗刹,白象省等都是新拓之地,需要建设。” “那些缙绅,诸如从县孙家之流,这些年愈发过分,只知道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 “所以总摄定下南迁之策,把天下大族迁过去,一则去其盘踞之根,二则实边疆之土,三则以各族之财,养各族之迁。” 这一刻,张居正声音愈发冰冷。 “这一条,谁都拦不得,哪怕是位高权重者,哪怕是功高盖世者,也拦不得。” 他话里有话,在值房里的都是朝廷混迹多年的老狐狸,因此只是听着,就已经知道朝廷的想法,只觉得心底骇然,都低着头,没说话。 张居正走到窗边,背对着四人。 “南迁之策推了这么久,为什么推不动?” “就是因为朝中始终有人压着,但谁要是再压着,就得先被拿出来杀鸡儆猴。” “都明白了?” 四人这一刻闻言,纷纷咬牙,对视一眼,点头。 张居正的话说的轻松,但他们也都听出来了,今日把他们叫过来,张阁老这是铁了心要让他们出头了。 不过这四人虽是老狐狸,却也是一心为了朝廷发展,因此哪怕这万不得已的一步会得罪人,他们也得硬着头皮做,那就弹劾! “是,阁老,我等知晓!” 张居正走了,值房内只剩下四人。 此刻,四人围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佥都御史先开口。 “首辅今晚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吗?” 考功司郎中苦笑。 “这么明白的话,再听不明白,就该回家种地了。” “只是他想让我们弹劾谁?”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浮出了同一个名字。 当朝大将军。 户部员外郎叹了口气。 “阎狼。”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索性扫了几人一眼,敞开了说。 “首辅说南迁是国策,谁也不能拦,又说要找有分量的大员杀鸡儆猴。” “满朝上下,位高权重,功高盖世,又一直压着南迁的,还能有谁?” 他们又不是傻子,之前总摄开第一次会,商议缙绅南迁之事的时候,阎狼和他手底下那些官吏眉来眼去,谁不是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当时没人知道总摄和首辅是什么心思,因此倒是没人敢出来开口,毕竟要是真得罪了这位结党营私的大将军,之后他们是要吃亏的。 兵部主事皱眉。 “阎狼这些年是跟着总摄从陕北杀出来的大将军,开朝功臣,弹劾他,朝廷必然会乱。” 考功司郎中咬牙。 “所以首辅不自己上,让我们上,倒也不是怕了他们,看样子首辅是打算给咱们兜底了。” “大着胆子去做就是,这么多年跟着首辅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便赌一次又如何?” 户部员外郎此刻眯起眼睛。 “我觉得咱们不是赌,如果光是首辅要动,不会直接用弹劾这种路数,弹劾最终裁决的人,是总摄,你们还记得首辅刚才说的什么吗?” “他说,所以总摄定下南迁之策!” 其余三人闻言,此刻都是心头一跳。 “你的意思是总摄要动阎狼?” 户部员外郎此刻眼底狠辣。 “不言而喻!” 片刻后,有人缓缓开口。 “既然总摄要动他,我们不弹,将来被算作阻挠国策的可就吃了大亏了。” “就算不为搏一个前程,为了朝廷未来,为了百姓,做一回实事,又如何!” “若总摄当真只想敲打,那也是阎狼受罚,我们不过奉命奏事,若总摄真要办他,那我们就做好自己该做的。” 佥都御史这一刻站起来,果断开口。 “明日朝会,我打头,你们跟上。” “要弹,就一弹到底,绝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我现在就回去搜集阎狼宗族的问题,明日全都给他抖到会上,看他这位大将军能如何!” 其余三人此刻也纷纷点头,事已至此,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一时间,四人各自散去,当夜无人安眠,都开始疯狂搜集关于阎狼宗族的罪证。 次日清晨。 总摄厅。 文武百官已经到齐。 阎狼目光如常,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看上去心情不错。 张居正目光平静,扫过阎狼,心底彻底断了最后的顾虑,只是此刻他脸色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各官吏此刻也都分作两派,一派是赞同缙绅南迁的,这一派自己名下和宗族名下基本上没做过陕北从县孙家那等欺行霸市的事,因此也无所畏惧。 另一派就是目前暂时以阎狼为首的,其中有大明降臣,也有黑袍军的老人,反正都觉得自己拿的都是自己应得的,反对缙绅南迁。 阎赴落座,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开口。 “开始吧。” 张居正起身,目光看向众人。 “今日,再议缙绅南迁!” 第1062章:朝廷变天 “上一次南迁之议,议到半途,未能定论,有人说地方不稳,有人说功臣不可轻动,有人说耗资太大,因此拖延许久也没有结果。” “今日再议,务必要拿出个章程来,南迁是国策,必须议出结果,定下名册,限期执行。” “今日何人还有异议,现在可以说。” 张居正话音刚落,阎狼微不可察的转头,冲身后官吏使了个眼神。 那官吏当即起身。 “阁老,我有异议。” “上次我等已经说过,地方大族南迁之后,税赋无人承担,地方衙门连修桥铺路的钱都拿不出,更别说仓廪储备,这件事之前便已提出,我以为,在此问题未解决之前,南迁之事,宜缓不宜急。” 另一名官吏出列。 “总摄,功臣将领多有宗族在地方,若一体迁徙,军心浮动,边疆的仗还怎么打?” “我斗胆直言,南迁缙绅可以,但功臣亲族,可以排除在外,如此才算公平。” 另一名不属于阎狼麾下官吏的,因为涉及到自身宗族利益,此刻也咬牙跟上。 “不错,南洋瘴疠未清,罗刹酷寒难耐,迁去的老弱,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十有八九要死,咱们朝廷取天下,不该行此酷烈之政。” 连着三个人开口,且众口一词,总摄厅内,似乎又变成了上次会议的样子。 阎狼这才出列。 “总摄,咱都跟着你打了半辈子仗,从未拖过后腿。” “但今日我斗胆说一句心里话,迁缙绅,大家都不反对,可总不能一竿子打死。” “尤其是咱们这些打天下的老兄弟,都是国气点换来的,不好和那些趴在地方捡便宜的缙绅比较。” 这一刻,阎狼抬头,笑着看向阎赴,等他回应。 一如昔日每次跟着总摄开疆拓土,冲锋陷阵的时候一样。 然而阎赴没有应声。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 也是此刻,总摄厅内,佥都御史起身。 “总摄,我有一言!” 原本阎狼派系说完之后,两次会议都是鸦雀无声,此刻突兀有人站出来,不由让在场的文官武将都神色一肃。 佥都御史此刻深吸一口气,咬牙。 “南迁之策,推行艰难,我此前一直以为是缙绅狡猾,地方抗拒,直到近日细查才惊觉真正的阻碍不在地方,而在朝中!” “朝中最大的缙绅,就是文朝大将军,阎狼!” 不少人心底早已骇然。 这是朝廷里头一次有人敢弹劾阎狼! 阎狼此刻神色也逐渐冷却,没说话,冷冷看着这位胆大包天的官吏。 佥都御史声音还在继续。 “总摄,阎狼宗族在地方盘踞之深,远超任何一家被迁缙绅,若总摄迁天下大族,却留下阎家不动,何以服天下!” 吏部考功司郎中见到佥都御史真站出来了,也心一横。 “不错,阎狼驻防之地,市县官吏均为其军中旧部。” “地方政务,先报阎府,再报省城,州府官员升迁调任,须先到阎府拜会,等阎家点头方能上任。” “这还是朝廷命官吗?” 户部清吏司员外郎同样拼了,起身。 “不错,总摄,我已查明,阎氏宗族私占驻地,按规矩,国气点原本应当是换取田产,他换的可都是朝廷要开发建设的用地,这是捞朝廷的好处!” “还有阎家商号垄断当地盐铁布匹,粮行,阎家族人多有强买强卖,百姓敢怒不敢言!” 兵部职方司主事同样起身。 “总摄,阎狼族中子弟,十余人全在军中任职,把持当地募兵,军中粮饷,军械采购,多由阎家商号经手,层层截留!” “他阎狼家族,便是天底下最大的缙绅,我等请总摄下令,彻查阎狼及其宗族!” 这一刻,总摄厅内,一片死寂。 没人能想到,今日居然有人站出来,弹劾阎狼。 阎狼看着几人,冷笑一声,神色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这些年我从陕北杀到西域,从罗刹杀到欧罗巴,从天竺平乱回来,没有我阎狼,尔等文官能见到如今盛世?” “现在太平了,你们倒一个个跳出来指着我骂了。” “说我家占地,欺行霸市,你们文官老爷们家里哪个没有干过?” “总不能你们一边往家里捞银子,一边骂我们吃相难看,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然而阎狼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在场的文官武将却都逐渐变了脸色。 戚继光瞳孔微微收缩,看着突兀跳出来弹劾的几人,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阎狼是跟着总摄从陕北一路杀到天竺的开国重臣,是文朝真正的核心柱石。 这些人敢联名弹劾他,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而能撑起这个腰的人,只有一个,连张居正都不行。 戚继光深吸了一口气。 怕是总摄要动阎狼了! 赵渀如今已经八十岁了,但他越老反而越清醒。 此刻他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总摄。 阎赴安静坐在那里,只是面无表情。 赵渀心一沉。 要是寻常党派攻讦,总摄是不会在意的。 但现在总摄什么都没说,那就是什么都许可了。 赵渀心底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果然,下一刻,阎狼的声音停下,那些弹劾的官吏声音也停下了。 因为阎赴开口,声音平静。 “那就查查吧。” 阎狼此刻愣住了,他抬头,看着那个亲手将他养大,教授他一切的总摄。 这一刻,他在总摄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让阎狼开始觉得茫然。 总摄这是,要查我?要对我动手? 他想开口问,但阎赴并没在意,风轻云淡的起身,离开了总摄厅。 阎狼看着阎赴一步步离开,皱眉,落座。 他想不通。 今日来商议缙绅南迁,原本他还以为依旧像上次一样,走个过场就算了,他甚至盘算着能不能让总摄收回成命,不再继续南迁缙绅。 他想过失败,也想过真的办成了这件事,唯独没想过总摄直接开口下令,让人查自己的家族。 戚继光和赵渀几人也神色复杂,看了一眼阎狼,都意识到了。 朝廷,要变天了。 第1063章:文官 从总摄厅出来后,阎赴思索着。 今日既然在会上决定要查阎狼,就得下狠手,而且一定要快,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赵观澜,陈守拙他们查起来不方便,昔日并肩的袍泽,未必不会手下留情,而且他们手里头都有政务。 那些前明投靠的官吏,现在都跟在阎狼后面,等着取消缙绅南迁之事。 赵渀等人和阎狼同样属于军中,掣肘极多。 思来想去,阎赴想到一个文朝开创之后才建立的衙门,肃政署。 肃政署的官吏品级不高,但独立于朝堂刑部之外,署中官吏是从各地抽调的能吏。 这次督办,干脆交给这些和阎狼没有任何关联的局外人。 阎赴亲自去了一趟总摄厅西院,值房里,几名官吏都在忙碌。 为首的是肃政署署正秦鹤,早年做过刑名推官,之后跟着张居正在西域管过军法,颇有才干。 他身后则是副署正周铨。 再往后是署衙缉捕司的沈破军,军务司方离,账目司魏章,刑名司孟清河。 这些人之前在西域专门处置当地王室,胆子大,好用。 阎赴目光扫过他们。 “朝会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秦鹤点头,恭敬开口。 “听说了。” “那你们怎么看?” 彼时,秦鹤抬头。 “大将军在朝堂上被弹劾,总摄说查查,此事若不查,南迁国策便是一纸空文,但要查,必须查实,而且要快。” “现在满朝廷都知道,阎狼大将军失势,总摄要动他了。” 他在张居正手底下的时候就这样,从来不遮遮掩掩,因此阎赴也没意外,此刻他眯起眼睛。 “是我要动他,你们知道就好。” “缙绅南迁推了这么久,为什么推不动?” “都以为是是地方缙绅抱团,实则是朝堂有人压着。” “地方上的缙绅再大,也不过一县一府之害,一道政令就能迁。” “可朝堂上有人压着,哪怕咱们下一百道政令,下面照样会看眼色拖着。” “阎狼是开朝功臣,是我一手养大的将领。” “他压着南迁之议,满朝武将便都跟着他看风向,他不动,别人就不敢动。” “他若不倒,南迁永远就是一句空话。” 说到这,阎赴眼底闪过几分狠辣。 “我迁一百家地方缙绅宗族,不如直接处置一个朝中功臣,否则后面的新政,将会比现在更难!” “所以,我打算把案子交给你们,你们和阎狼这位大将军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掣肘,你们案子办得越硬,朝堂这股风向就转得越快。” 秦鹤闻言咬牙,点头。 “总摄想要什么结果。” 阎赴知道,秦鹤这是想要自己给个尺度,当即开口。 “一查到底,缙绅南迁才走一批,此事刻不容缓,我最多给你们十五天,把阎狼宗族在地方的罪证拿到朝堂上,有没有把握?” 秦鹤肃然拱手。 “是!” 这一刻,阎赴点头,随即开始开口。 “秦鹤,你为总办,此案所有调查,缉拿,审问,你全权负责。” “所有证物,口供,账册,不许经过朝廷和任何外衙门之手,一律直接密封送总摄厅。” “你记住,这些罪证每一张纸,都可能被人想尽办法销毁,所以从调查第一天起,所有材料必须做好备份,没有我点头,任何人不得调阅。” 秦鹤点头。 “是,总摄!” 阎赴转头,看向副署周铨。 “你具体负责查账,阎狼宗族名下地皮,商号,还有赈银的账目,半个月内,总摄厅要看到一条完整的银钱流向。” 旋即阎赴看向沈破军,这次神色严肃许多。 “阎狼是武将,府上养着亲兵护卫,族中子弟又多在军中,一旦察觉风声,可能毁掉证据,甚至铤而走险。” “你带缉捕司盯住大将军府,阎家商号,仓房,渡口,同时盯住几个和阎狼关系好的将领,看看他们的动作。” “一旦有人试图作假或者逃跑,直接抓人!” 阎赴继续安排。 “方离,阎家子弟十几人全在军中把持募兵,百姓要当兵,先到阎家商铺。” “这件事,你从军中入手查,列出所有和阎家有亲缘关系的军官名单,查他们是怎么进的军队,谁提的拔,谁任的职。” “其次查募兵记录,近三年招募的兵卒,有多少人是经过这种手段进来的,阎狼的宗族收了多少钱,钱落到了谁手里,都要查出来。” “还有军械粮饷采购,经手阎家商号的单子,逐一调出来核对。” 最后,阎赴目光落在孟清河身上。 “你管刑名,阎家在地方欺压百姓,强买强卖,设卡收税,不许人说话。” “这些被欺压的人,都是证人,你务必暗中寻访受害人,笔录口供,按下手印,保全证据。” “还有阎狼如今声势正隆,他驻扎之市,地方上许多人肯定不敢开口,你到时候找人放出消息,就说朝廷要查大将军府,鼓励百姓递状纸,先拿证据。” 孟清河听着,神色肃然,只是犹豫片刻,开口。 “是,可是总摄,若是地方上有人怕阎家报复,未必敢递。” 阎赴挥手。 “告诉他们,状纸直接投肃政署,不许经过县衙府衙。” “就说是要呈交总摄的,尽管公开把我的名头拿出去用。” 这一刻,阎赴收回目光。 “每日电报向总摄厅报一次进展,重大发现,随时来报。” “所有证据,必须经得起反复查验。” “你们记住,我不是要除掉阎狼这个人,我是要告诉天下,哪怕是开朝功臣,要变成缙绅,我也要下狠手处置!” 与此同时。 阎狼宅邸,书房里,如今气氛压抑至极。 今日总摄厅的局面,让阎狼如今还在茫然。 此刻他坐在上首,面前坐着几个幕僚。 最倚重的幕僚蔡文通坐在左侧,治理文书多年的记室韩立坐在右侧。 韩立神色凝重。 “大将军,朝堂上的局势,不对。” 阎狼白天在总摄厅开会的时候,听到阎赴说那就查查的时候,的确有些茫然,惊疑不定。 但回到府邸后,他思来想去,也逐渐放松了。 或许只是总摄应付那些闹腾的文官的。 第1064章:肃清之政 此刻,阎狼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什么不对,不就是几个文官串通一气,想拿我开刀吗。” 韩立摇头。 “依我看,没那么简单,大将军,你注意到没有,总摄厅站出来弹劾的那几个人,是谁的人?” 阎狼一愣,想到总摄厅的身影。 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还有吏部,户部,兵部的几个官。 他记不住名字,索性摆摆手。 韩立咬牙。 “这几个,都是那位首辅张阁老的心腹,他们联名弹劾你,绝不是自己就敢的,张居正不点头,他们做不出来。” 阎狼不以为意。 “张居正?” “他是总摄昔日的同窗好友不假,但真要论起来,我在总摄还在陕北从县的时候就跟着总摄了,他敢动我?” 韩立此刻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尤其是看到阎狼始终一副不大在意的样子,忍不住眼底焦灼。 “问题就在这,张居正敢让心腹弹劾开朝功臣,背后如果没有总摄的默许,他自己就不怕被人误会要对军中将领下手,遭遇赵渀老将军等人联合抵抗?” “大将军,张居正绝对比谁都懂得审时度势,他敢做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总摄要动你。” 阎狼脸色变了,因为在总摄厅的时候,他也有这种想法,但此刻他忍不住摇头。 “不可能。” “总摄怎么可能动我?我是他养大的。” “从陕北开始,我就跟在他身边,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底下谁背叛他,我都不会,他心里也是清楚的。” 始终一言不发的蔡文通此刻终于开口。 “大将军,正因为你觉得自己是总摄养大的,觉得这份情分无人能比,所以你才没有想过,总摄要动你时,会比动任何人都来得干脆。” “总摄说那就查查吧。” “这本身就是在表态。” “若总摄想保你,在那些文官弹劾你的时候,他不会接话,可他没有,他坐在上面,听他们一条一条地弹劾,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查查,意思就是查可以,查出来的东西,要用。” “大将军,你也说了,你是在总摄身边长大的,你见过他对一个不打算处置的人说过查查吗?” 阎狼沉默了片刻,还是皱眉。 他跟着总摄已经三四十年了,他不相信总摄会动他。 蔡文通根本没打算停下,继续开口分析。 “还有,昨日弹劾你的那些人,罪名不是空穴来风。” “两千亩地,商号垄断,城外设卡,募兵收好处,这些事可都是事实。” “大将军,我们知道,总摄也知道,过去他不查也就算了,你要阻挠缙绅南迁的国策,这次是真挡到总摄的路了。” 他声音有几分苦涩,叹了口气。 他是阎狼的幕僚,自然也听到这几天总摄亲自约见了阎狼,张居正甚至来府邸拜访的事。 这件事,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总摄要的恐怕不只是查你一个案子,我猜测总摄是打算杀鸡儆猴了。” “如今南迁国策推了这么久,迟迟推不动,就是因为朝中武将集团在压着。” “而你就是带头之人,你压着南迁,文官们就不敢彻底执行。” “眼下总摄在朝会上让人弹劾你,又当众说查查,就是向天下表明一个态度,功臣也不能拦国策。” “若是你真的倒下去了,其他官吏谁还敢再多说,南迁之策立刻就会顺畅地推下去。” 阎狼冷冷怒斥。 “一派胡言,我为总摄打过多少仗?” “不说朝廷建立之前,单说朝廷开疆拓土,西域六国,罗刹,欧罗巴,天竺平乱,哪一场不是我在前面冲锋?” “这些总摄心里清楚,他怎么可能拿我开刀?” 韩立见到如今还是不相信的阎狼,忍不住声音焦灼。 “是,大将军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可总摄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总摄亲自约见你,张阁老到府邸拜访,怕是已经耗尽耐心了。” “功劳再大,拦住总摄绸缪依旧的国策,怕是也要麻烦。” 阎狼摇头,皱眉。 “不可能,总摄若真想动我,不会只让几个文官来弹劾,也不会只说一句查查,以他的脾气,必定会直接把兵权给我卸了,把我拖出去砍了,他不会绕这么远。” 蔡文通叹了口气。 “有时候,越是这样绕远,越是说明总摄已经下了杀鸡儆猴的决心。” 书房里安静下来。 阎狼坐在椅子上,沉默着。 良久,才咬牙起身。 “我明日就进总摄厅,当面问总摄,我就不信,他真要拿我震慑其他人。” 蔡文通看着阎狼的倔强,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当然知道,大将军是真的觉得总摄不会动他,因为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总摄的家里人,朝廷的功臣。 可朝廷有人在动手,而且总摄默认,这是事实。 他神色凝重,起身,看向阎狼。 “大将军要去也可以,但听我一句劝,见了总摄你什么都不要争,也别提功劳和旧情,先认错吧。” “到时候主动请辞兵权,交还田产铺子,遣散族中子弟,自请南迁,这是唯一还可能让总摄收手的办法,现在总摄要杀鸡儆猴,你只能越争越死,越退越活。” 阎狼眼底浮现出一股戾气和不甘心。 “老子为什么要退?” “我没错,那些地,那些铺子,都是我和兄弟们拿国气点换来的,我退了,底下的老兄弟们难道就白白死伤了?” 蔡文通闻言脚下一软,无奈低头,没有继续开口了。 彼时韩立也和他对视一眼,都陷入沉默。 阎狼挥手,转身。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明日我去总摄厅一趟,当面和总摄说清楚,你们放心,没事。” 几人无奈退出,此刻门外,韩立忍不住看向蔡文通。 “大将军明天去了,恐怕不会放弃。” 蔡文通也苦笑着。 “开口就是自己的功劳,越是这样,总摄越不会心软。” “这次怕是真的麻烦了。” 两人都是阎狼的心腹,阎狼若是真的出事,恐怕他们也无路可走。 这一刻,两人都叹了口气。 第1065章:陛下要干大事啊 “抓紧时间,清点人手,今日连夜出发。” 这一刻,肃政署内,秦鹤面无表情,挥手。 总摄总共只给了十五日的时间查证阎狼宗族的罪证,现在他们极缺时间。 周铨几人此刻闻言,纷纷肃然点头。 秦鹤亲自率领肃政署两班人马,分批抵达阎狼驻扎市,对外的公文上赫然写着核查军中清册。 如今朝廷刚刚平定天竺百万叛乱不久,各地例行核查地方军中不算稀奇。 秦鹤盯着手中总摄厅直接批复的文章,不由得眯起眼睛。 肃政署众人抵达此市时,已是次日凌晨,好在如今文朝不是之前历朝,有宵禁和城门守卫,如今朝廷的力量强悍至极,根本不担心是否有人趁夜作乱攻城,因此即便是凌晨,他们也能顺利入城,甚至不少店铺,客栈都还开着门在营业。 此刻周铨算是第一路,带着账目司的三名文书,换了一身衣服,扮作从江南来收购棉布的客商。 周铨看了一眼城中最大客栈的标识,伸手点了点。 “今天咱们先住此地,这里应当是最容易搜集消息之地,也不引人注目。” 一行四人放了行李,去了此地最大的茶馆喝茶。 周铨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安静听着,这里基本上都上往来的客商在说话。 “最近的粮食价又涨了,咱还说运一些回到周边诸县和村镇去赚点差价,如今看来,不赔本就算是好的了,这阎家仗着自家有个大将军,所有的利润他们是都想赚,动不动就涨价。” “这也就算了,这里收一次钱咱忍了,他们在城外设的关卡,只要有货物的,那都得继续给他们再拿一笔钱,前些时日咱就运了十车布,他们居然收了一车,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坐在另一侧的商人听着他抱怨,忍不住啐了一口。 “那他娘能一样吗?这些都是朝廷的官吏将领,名目设的也合规,就是抢了你也得忍着。” “我看咱们这些商贾过的还不如前朝,朝廷取消了农税,现在赋税都压在商贾身上,最开始咱还以为这个新政是好事,至少免了前朝那些苛捐杂税,如今倒好了,赋税提上去了,苛捐杂税也提上去了,要我说,干脆咱都回家种地算了。” “朝廷前段时日还说什么缙绅欺压百姓,要南迁,起初咱还以为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弄的都是些面上的事,那些小家族迁了有什么用?还不是没人敢动阎狼这位大将军。” 周围的商贾南来北往,什么口音都有,但只要是在此地,抱怨的都是阎狼宗族的张狂。 周铨不动声色,眯起眼睛,挥了挥手,坐在他身边的文书开始将这些一一记录。 次日清晨,周铨带着三人,整理了昨日记录好的文书,按照之前的要求,一式两份收好。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罪证的重要性,哪怕是一张纸,漏出去他们都难以承受。 这些东西,必须以电报的形式,直接送到总摄厅,交给总摄决断。 此刻发完了电报,周铨才带着人装扮成了外乡来的商户,去了市郊周边,勘察阎狼宗族在此地占据,即将开发的地皮。 周铨背着手,看着眼前大片的棚户区,面色有些难看。 因为他发现此地原本的房屋都被强行推平了,只剩下大片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 “连妥善的安置都没有,当真是只顾着强行占地,不管百姓的死活啊。” 整整十里区域,放眼望去,全都是破破烂烂的棚户和被强行推平的房屋留下的废墟。 哪怕是跟在周铨身后参与调查的几名文书,此刻都忍不住咬牙,看着来往的百姓,穿的破破烂烂的,甚至比昔日那些前明的官吏治理下还要惨烈,其中还有几个光着脚的半大孩子。 他们都是昔日亲眼见过朝廷的坦克战机的,也见过京师脚下的繁华和靓丽光鲜,但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摄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南迁缙绅。 “这群狗东西!” 兴许是听到了几人谈论,一名路过的老人挑着粪,闻言也忍不住开口。 “可不敢这么说话,这片地听说是阎狼大将军的外甥名下的,到时候让他们知道了,你们几个外乡人怕是要吃大亏啊。” 周铨身后的一名文书咬着牙,狠狠攥拳。 “大将军怎么了?大将军便能占据原本不归他的待开发土地?他们的国气点不是只能换取田地吗?” 这名老人似乎是被几人勾起了伤心事,面容苦涩的停下脚步。 “名义上是归朝廷官府,可现在朝廷官府不都得听阎狼大将军的吗?不然咱们这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铨倒是还保持着理智,挥手阻止了身后文书继续开口。 “老伯,他们强行占据此地也就算了,难道你们的安置他们也不管?这件事告到京师,就算阎狼是大将军,总也有首辅大人,总摄大人为诸位作主吧?” “告?” 老人瞪大眼睛,面色难看。 “最初听说朝廷要在咱们这边建工业区,大家都挺高兴的,不仅能换朝廷建的好房子住,日后还能多个地方找活干,可阎狼大将军的外甥在官府使了手段,非说此地是他们用国气点换的新地,咱们都是升斗小民,都认了。” “可他们直接硬推了咱们的房子,连个临时的住所都不给咱们安置,那些棚子都是咱们自己搭箭的,肯定是有年轻人气不过的,想要告状。” “最开始就在本地衙门告,结果去的年轻人都遍体鳞伤的回来,说是诬告朝廷命官。” “那时候咱们就知道,这里的官府衙门是阎狼大将军的人了,后来也不是没有年轻人打算去京师告状,咱们村的张大块就去了,后来被送回来的时候,人就死了,说是失足落水。” “又接连死了好几个人,就再也没人敢去告状了。” 说到这,这名老人似乎自己也打了个寒颤,摆摆手。 “好了,不说了,你们这些外乡人也抓紧走吧。” 第1066章:和这比蓝玉案算什么! 看着老人挑了粪缓缓离开,周铨身后几人站着,面色有些难看。 “都记下来了?记好了就按照张大块的线索叫人去查!” 站在周铨背后的文书面色铁青,狠狠点头。 而此刻,周铨面无表情,吐出一口气。 看来局势比总摄预料的还要严重,阎狼的宗族之祸,比陕北从县孙家恶劣不知道多少倍! 当晚,周铨带人潜入县文书馆,开始将地皮账目逐字逐句的誊抄一遍,做为罪证之一。 又趁着夜色前往城外阎狼宗族所在的仓房,掏钱买通了仓房管事,套出了近年来阎狼宗族强行设卡收取过往客商好处的粗略数目。 七日的时间,周铨手上的账册已经写满了文字,被阎狼宗族强行占据的地皮数量,城郊设置的关卡,外来商贾的落地商税,全都被记录在册。 这一刻,周铨手里捏着这些账册,眯起眼睛。 阎狼宗族的做法比那些缙绅要聪明得多,他们几乎从不在自己名下的商铺上挂这些来路不明的货物,而是每一笔都找人买通,挂在和阎狼宗族族人毫无关系的外人名下。 听说是阎狼那个外甥想出来的法子。 “都在暗中巧取豪夺,官面的册子几乎毫无记载,好手段!” 另一边,京师。 沈破军也在忙碌,带着缉捕司的几名官吏,全都换了衣服,暗中盯着阎狼的大将军府。 他自己就扮作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剃头匠,挑着担子在大将军府邸对面支了个摊子。 另外几人则是扮成了摆摊的小贩,走街串巷,一直都盯着大将军府周围数门。 大将军府门禁并不森严,白日里有账房进出,也有管事,族中子弟倒是少见,毕竟阎狼宗族的子弟不算多,大多都分散在驻地所在市县,忙着捞银钱。 因此沈破军带人盯了两三日,就将人认了个大概。 此刻,沈破军正盯着一个瘦脸的中年人,眯起眼睛。 此人应当是大将军府的关键人物,每日辰时都在进府,午后出府,回来时手里总是拿着一叠文书。 “去,盯着此人,看看他出了将军府都去了什么地方。” 两个时辰后,负责跟随的官吏匆匆返回,压低了声音。 “此人去的都是京师阎狼名下的商铺总号,而且他到的时候,见了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 这一刻,沈破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头。 三日后,他主动前往,和这个年轻人见了一面,借着问路的机会套出了此人的身份。 一名外地的官驿文书,每次都坐火车来,只送一封信。 等到此人离开后,沈破军才挑着剃头挑子,若有所思。 他大概已经知晓了此人的作用,应当是给阎狼送去联系宗族的消息,或者是宗族需要阎狼这位大将军办的事。 至于为什么他们不用电报联系,沈破军就更清楚了,他在肃政署这些年,也查了不少自以为隐秘的联络方式,其中电报更是那些贪墨官吏多有选用的。 但电报这东西,是军械司研究出来的,自然也有反制拦截的办法,因此如今大多贪墨官吏,选择的传递消息方式,还是最古老的原始方式,他们以为这样比电报安全得多。 此刻,沈破军得了这官驿之地的消息,留下两个人继续盯着大将军府,又带了几个人开始前往此驿。 深夜,周边寂静无声,沈破军带着人翻进院内,果然发现其中一处不起眼的仓房,放了整整齐齐的几个箱子。 他倒是没有贸然让人打开,毕竟要避免打草惊蛇,总摄只给了他们十五日的时间。 思索片刻后,沈破军看向身后两人,压低声音,神色狠辣。 “接下来,你们二人盯着此地,这些箱子一旦有被送走的迹象,一定要查清楚来龙去脉。” 他继续返回,盯着大将军府。 另一边。 方离也在忙碌,他的责任是查证军中。 不过他找的名目更合理,他是趁着朝廷半年一次的清点军中账目,混在监察官吏中到的阎狼驻地。 别的官吏是当真要清查军中账目,阎狼麾下宗族子弟如今都在军中担任将领,忙着应付账目清查的事,倒也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在暗中调查军籍之事。 此刻深夜,方离跟着其余官吏入了军中文书账册存放之地当,但他没有看那些粮食军械损耗。 而是在账册馆内状似不经意的翻找着,直到目光落在军籍账目之上。 这一刻,他心头猛地一条,眯起眼睛。 帐册上写的清楚,三年来此地总共招募兵员一千一百人,其中有四百多人名字后面都写了一个荐字。 这些人都是本地子弟,若是他猜测的不错,这批人恐怕都去过阎狼宗族名下的产业购买过大宗物件。 走的是正规路子,只是背地里恐怕没什么货物,只是花钱买名额。 他悄悄记下了其中二十个写了荐字的名字,直到离开之后,才暗中叫来手下。 “立刻去查这些人,进入军中之前,是不是去了阎狼宗族麾下的店铺,一定要把确切的交易证据查出来!” 查证比想象中还快,此刻,几路查证汇聚,所有证据都被陈列清楚。 秦鹤坐在前方,面前堆满了账册,盯梢记录,军中文书誊抄,人证口供。 这一刻,他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咱们看到的,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这位开朝功臣能掀起波澜,阻拦整个朝廷南迁缙绅,背后的势力不可谓不多。” “光是他麾下那些将领上行下效,便能结出一张难以想象的网,何况文臣之中,未必没有他的人。” “只要总摄下定了决心,站在他背后的族中子弟,军中旧部,地方属官,京师故交......” “此案,兴许比前明洪武年的蓝玉案还要大!” 随着秦鹤开口,在座的其余诸人也都纷纷感觉到心惊肉跳。 相比于此次查证阎狼宗族,过往他们引以为傲的查证西域王室,简直像是笑话。 这才是真正的惊天大案。 “要变天了!” 第1067章:朝廷风波 内容加载中...... 第1068章:负荆请罪,不认! 内容加载中...... 第1069章:张居正和阎大将军的对话 次日清晨,总摄厅再次传召议事。 这是近年来总摄厅议事最频繁的时日,不少人都感觉到了压抑。 文武百官不少人还未落座,便看到总摄厅外又停了三辆车。 只是此次送来的不是箱子和文书,而是人。 十几名百姓模样的人被依次带入,走进总摄厅时,还有人神色紧张。 赵渀叹了口气,索性闭上眼睛,因为他想到昨日的事,文书罪证上记载过了,这些人多半是阎狼宗族驻地一带的农户或者军中的将士。 负责押送的官吏神色肃然。 “总摄,我负责运送罪证,第一批案卷送回京师后,我们又继续深挖,此为第二批案卷,含账册抄件六十余份,人证十四名,均已亲自到京,可当堂质辨。” 阎赴没有意外,缓缓点头。 朝堂上的气氛比昨日更凝重。 如果说昨天那些罪证还可以说是账目死物,供人推敲辩驳,今天这些人证就是活生生的,站在那里,每一个都是证据。 张居正神色肃然,坐在他身后的佥都御史起身。 “总摄,昨日所呈案卷,是阎氏宗族在淮安之产业家底,今日所呈证人证词,则是阎氏宗族在地方之旧日行迹,请总摄明察。” 一名被送来的农户有些胆寒,看着在场的文武官吏,咬牙说了在当地如何被阎狼宗族盘剥,入城设卡的巧取豪夺。 堂上文武官吏都神色复杂,看向坐的距离总摄最近的阎狼。 另一名文官起身,此刻也在开口。 “总摄,昨日所呈军籍清查结果,共有四百二十六名兵卒系经阎家商号购拜码。” “今日证人其中三人均系本城人士,已当面核实,三人皆称入军中前,曾被家人带去阎家商号,交钱买阎家印戳才能报名。” 武将一侧,马成梁脸色铁青。 昨日他还能骂这些是文官编造杜撰的证据,可他娘的今天证人活生生站在朝堂上,这还怎么说! 三名证人相继开口,之后被带下,此刻,一直沉默的阎赴终于面无表情的开口。 “张居正。” “你为查案钦差,各部衙门皆听你调遣,所有证据直呈总摄厅,不经过任何中转。” “十五日之内,朝廷要看到最终结果。” 张居正起身。 “是,总摄。” 一场会议再次散场,此次比昨日激烈争辩要安静的多,甚至没有文武官吏争论。 阎赴离开了,但阎狼没走。 他只是愣愣站在原地,看着堂中那些昨日就送来的罪证文书,也看着张居正收拢卷宗的背影,一直到文武官吏走了大半,他才脚步沉重,走出总摄厅。 听到阎赴说让张居正亲自严查的时候,他终于知道那些幕僚没危言耸听,总摄是真的要处置。 将军府。 阎狼沉默了许久,想到了自从昔日年幼的时候跟随总摄,到之后一点点建成黑袍军的底子。 直到午后,他终于咬牙走到后厢,换上一身素净的旧衣服。 这件衣服,是早年还在陕北从县的时候穿的,赵娘子给大家做的,他有一身,总摄也有。 换了衣服,阎狼从后院树上亲手砍下一根枝条,剥去叶子,又在荆棘丛里抽出几条藤蔓,将枝条反绑在自己背上。 此刻他的后背在流血,浸透了他保存了许多年的老衣服,但他并不在意,出了府门,一个人开始走向总摄厅。 沿路百姓和官员认出这位大将军,纷纷神色复杂,在道路两侧指指点点。 但阎狼什么都没说,只是压抑的背着荆条,一路走到总摄厅大门前,跪下。 “阎狼,请见总摄!” 门口的护卫看着这位昔日如日中天的大将军不敢拦,却也不敢放他进去。 许久,里面才传出总摄的意思。 “让他进来。” 阎狼心底一松,总摄既然愿意见他,总还算是有点机会,他缓缓起身走进总摄厅正堂。 阎赴此刻正坐在案后,看着前两天送来的卷宗,上面都是记载着阎狼近些年来的罪证。 阎狼知道,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堂中跪倒,将背上的荆条解下来双手捧起。 “总摄,阎狼特来负荆请罪。” “我宗族族人生事,我未能及时制止,致使百姓受欺,军制受染,朝堂不安,我请总摄治罪,我愿辞去一切军职,归还田产,严整族人。” 他在开口之前,缓缓思索,最终还是没有提南迁和自请流放。 他知道,要是真说了被流放,到时候怕是一辈子都回不到权力中枢了,现在只是请辞,日后总摄还要开疆拓土,需要人的时候,他还有机会回来。 只是来说这些? 这一刻,阎赴坐在案后,低头看着阎狼伏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像是许多年前在破庙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平静开口。 “回吧。” 阎狼猛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 然而此刻阎赴没有再看他,甚至没说话。 阎狼彻底沉默了。 他太懂总摄了,总摄若是骂他,怒斥,那还有回旋的余地,那是在教训他。 可总摄现在的姿态,意味着彼此之间已经没有话要说了。 阎狼从来没想过事情能发展到这一步,他双手撑着地,甚至觉得有些无力,像是重新回到了许多年前带着妹妹颠沛流离的时候一样,无依无靠。 他还是站了起来,没有再求,只是眼底空洞茫然,有些发冷。 离开总摄厅,阎狼四顾,有些不知道何去何从,直到片刻后,他才眯起眼睛。 张居正! 他忽然想到,此次的案子,一切都是张居正在负责,若是张居正肯松口,说不准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连衣服都没换,直接亲自登门拜访张居正。 到张居正府时,已是傍晚。 张居正如今正在忙碌,见阎狼进来,放下笔,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此刻阎狼也没坐下,两人相对,恍若对峙。 良久,阎狼才终于咬牙。 “张阁老,你我同朝为官数十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非要把我置于死地?” 张居正皱眉,看着阎狼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失望。 “大将军,你觉得是我想置你于死地?” 第1070章:陛下,我来认罪了 “那些弹劾我的人,都是你的人!” “他们是朝廷命官,所奏之事,皆有实据。” 张居正平静开口。 “大将军,你宗族的所作所为,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 “占朝廷开发用地,私自设卡,贩卖军籍,难道这些都是我杜撰的?” “就算昔日我和总摄一同去陕北,亲眼看到的从县孙家,也没有做过这么恶劣的事。” 阎狼深吸一口气。 “当地的事我不全知情,族中那些畜生确实做过混账事,我已经罚过!” “我是开国大将军,我替总摄打过多少仗,从陕北到西域,从罗刹到欧罗巴,再到天竺平乱,哪一场不是我冲在最前,这些功绩,难道还抵不过几个族人闯的祸?” “我犯错了我认,总不能连改的机会都不给吧?” 张居正缓缓摇头,甚至连语气都逐渐冷了。 “抵得过,正因为你功大,所以朝廷没有直接问斩,而是还在调查,可是大将军,你说的几个族人闯的祸,不是三两个人偷鸡摸狗的小事,是盘据在当地把控了一切,那些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当真完全不知情?” “我看你是明知却不去管,你方才说,你罚过骂过,那有什么用?” “地还在你阎家手上,卡还在城郊收钱,商号还在垄断盐铁匹布,兵营里还在扣饷卖军籍,你做那些样子,于事无补。” 阎狼闻言咬牙。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把族人都杀光不成!” “你当首辅,我们这些人什么时候拦过你?可你如今拿着我的把柄,反过来咬我一口,这是什么道理!” 眼见着阎狼已经语无伦次,张居正缓缓闭上眼。 “我没有咬你,是你做错了事,你知道总摄的,他眼里容不下任何人欺压百姓,毁朝廷根基。” “你是大功臣,也不行。” 阎狼神色变了,尽管早就猜到了是总摄要动自己,但此刻他仍是忍不住咬牙。 “总摄要动我,这其中就没有你的谗言?” 张居正脸色也变了,眼底带着怒火。 “谗言?” “阎大将军,你未免太小瞧张某!”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证据证人,田产账目,都实实在在放在总摄厅,不是我编出来的。” “你问问你自己,你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阎狼狠狠挥手,后背上被荆条撕裂的伤痕如今已被汗浸透,他不甘心的咆哮。 “历朝历代,开朝功臣哪个没有家族产业,没有几个得势的族亲?” “汉高祖刘邦封了多少功臣,那些功臣的家人,哪个不是在封地横行霸道?” “唐太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房玄龄杜如晦的家人,难道就没有做过过界的事?” “怎么他娘的到老子这儿,就罪不可赦了?” 既然双方此刻已经撕破脸,张居正索性也冷冷开口。 “开朝功臣有产业,这叫功勋,可开国功臣的家族欺压百姓,垄断断地方,把持军制,这叫权贵!” “这些人若都留在故地,盘踞一方,过个几十年,你阎家就要变成第二个前明的缙绅大族,总摄迁天下缙绅,就是要铲除这种根。” “可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阎狼也眯起眼睛,眼底充血。 “那你们张家就没有,你们家族里就没有一个为富不仁,仗着你张居正面子欺压乡里的!” “老子才不信!” 张居正昂然开口。 “有,我张家也有人犯错,可我管住了,我张居正在朝为官多年,亲笔与宗族约法三章,凡我张氏族人,若有犯法,不用族规,只用官府问罪,绝不包庇,谁包庇我亲自上奏总摄处置!” “你不信现在立刻派人去我老家查,若查得我张家有一户侵占田产,欺压百姓,我张居正今日就地脱了官袍,自己去总摄厅领罪!” “总摄若要迁我张家,我张居正带着全族人今日连夜上路!” 阎狼这一刻忽然觉得气息一窒。 他从没见过这么有底气的人,他甚至有些难以想象,一个首辅,居然不靠着权力给自家一点好处? 良久,阎狼看着他,呼吸沉重,强自开口。 “张居正,你今日说的是好听,但我知道,你们文官就是要整武官。” 张居正漠然看着阎狼。 “你要是非要这么想,我拦不住你,但你记住,今日让你被论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阎狼没再说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阎狼回到大将军府时,天已黑了。 府中如今一片凌乱,有人正在往马车里装东西。 蔡文通和韩立都在,见到他进来,蔡文通快步迎上。 “大将军!” 阎狼皱眉,指着府中。 “怎么回事?” 蔡文通深吸一口气。 “朝廷来人了,已经开始清查大将军府所有产业,贴了封条。” “马成梁将军刚才派人来传话,说他府外也出现了不明身份的人,他让我们速做打算。” “大将军,现在不是辩清白的时候,你得即刻收拾行装,今夜就走。” “只要人不在京城,就有转圜的余地。” 韩立也咬牙点头。 “大将军,不能再犹豫了,总摄让张居正全权查办,朝廷不会再等。” “要是他们发出正式文书,你想走都走不掉了!” 阎狼又沉默片刻,终于眯起眼睛,狠狠点头。 他换了长衫,又取了银钱塞进怀中,随后迅速走到后院。 如今朝廷眼见着要抓他,车是不能开了,火车也不能坐,因此韩立给他备了马。 阎狼手按在包袱上,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翻身上马,从后门离开了将军府。 然而不到半刻钟,阎狼的马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方的巷口忽然亮起一片光,数十名将士横列,堵住了去路。 看清来人,阎狼瞳孔收缩,良久,闭上眼,心底苦涩。 是肃政署,总摄亲自管的肃政署。 沈破军带着肃政署缉捕司,立于巷口。 “大将军,别跑了,总摄的文书已经到了,即日起,文朝大将军阎狼,停职收印,归案候勘。” 阎狼骑在马上,看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松开缰绳,下马。 无人推他,无人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