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进大明,比考进大明容易》 第一章:费劲前半生才参加嘉靖二六年的殿试 嘉靖二十六年,一场最重要殿试于慈王殿举行。 阎赴是其中最平庸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好几处刀疤,皮肤因为干农活晒得黝黑,而在他身旁参与殿试的人风姿出尘,分别是未来会成为大明第一权臣的张居正,未来以写清词而迈入内阁的李春芳,未来瓷碗刮腐肉的杨继盛,引领大明后世文坛的王世贞....等等天骄! 这场科考将录取进士三百余人,可谓胜过北宋文坛盛世年间。 因为这里面随便提溜一个都是政治家,实干家,未来大明政坛的风云鼎盛人物! 阎赴很激动,他是穿越者,嘉靖元年魂穿陕西延安绥镇一农户,家境贫寒,祖父曾为军户,一家人不至于被镇里缙绅欺负太惨。 身为穿越者他没想成为富家翁,因为自嘉靖年间开始,海寇肆虐,鞑虏来犯,陕西更是流寇成灾,他心目中对大明有好感,他很想为这个王朝做点事。 所以阎赴认真读书,前世现代之文学研究,为人处世,加上一路上上下打点,于是过关斩将,终在嘉靖二十六年这场殿试登场! 当然,因出身贫寒,经常面对土匪和邻村欺凌,自小便在殴斗中长大,以至于身上疤痕很多,加上长得魁梧,阎赴便成为殿试唯一怪异之人。 但那有如何,容貌和气质能慢慢调理,阎赴两世为人的稳重气质在学子中堪称佼佼。 考场之上,锦衣卫千户陆炳率缇骑环立,东厂番子便装立于侍从,眼眸冷冷扫过。 八名翰林学士充读卷官往复踱步,步伐声如鼓点。 一尺二寸的殿试黄笺前,书生们目光灼灼,等待题目。 良久,殿前清逸声响,嘉靖皇帝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道家神音,他故意为之,坐在帘子后,居高临下,宛如神明。 “朕闻帝王之政必本于道,帝王之心必纯乎天。” “然今北虏跳梁,南海贼猖獗;漕运日艰,盐法渐坏;吏治因循,民力凋敝。尔多士学古通今,其各述所见:何以使政皆合道?何以使心常如天?” 出题了! 不愧是道君皇帝。 这道题简单但难,考题在说,如今北边动荡,鞑虏窥探,南边沿海寇肆虐,黄河泛滥,盐法被贪官污吏把持以至百姓日子愈发困难,你们这些才子都是各府州佼佼者,可有什么治理方案,有什么政令能合乎大明接下来行政,可让我大明愈发蒸蒸日上啊? 周围倒是无一人落笔,在场皆是自万千读书人中杀出之才俊,开始思索。 策略很重要。 决定能否进入嘉靖皇帝心中,成为忠慧之臣。 片刻后,阎赴心中列出三点破题。 第一,需于破题中列出政心之辩。 第二,皇帝要的是靖边、理财、澄吏、安民四要齐备之详述,而非概论。 还有最重要的第三点嘉靖帝崇尚黄老,连政题都偏向以玄驭国。 若要为政,则需要投其所好。 殿内松烟墨染,其他学子开始下笔,阎赴也紫毫笔锋,开始破题。 殿堂之上,隔着帘子的嘉靖时不时看着小太监递阅撰写的学子文章,不时微微点头,略表认可。 如张居正答题很惊艳——九边如人身经络,宣大蓟辽当设呼吸相通之制。 李春芳破题亦尚可,心与天游,政与人洽,更倡于漳泉设市舶司,以商制海寇。 直至看到一则文章,眼前微亮。 「天下之势不外经济,南边之祸不外氏族同海寇勾结,以至防线崩裂,民不聊生,军心皆裂,需筹谋良才,慎重新军,清沿海族,铲沿海线,如此海寇无根无源,再行清剿」 “不错。” 卷目上赫然写着阎赴二字。 顺其座次看去,隔着帘子,但嘉靖目光一变。 这名叫阎赴的学子身材桀凶,额间有疤,一副凶样,丝毫不符道家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之象。 俗,俗不可耐。 朕的殿试当是容姿俊美的文人。 怎能有这种凶丑之人。 嘉靖皇帝厌恶情绪上涌,手中阎赴卷宗也随之放下,嘉靖重新拿起张居正,李春芳几人试卷。 张居正气宇轩昂,李春芳姿容飘逸,王世贞容貌俊美,此三人倒符合他殿试一二甲所想。 “这阎赴是谁人举荐?” 似是无意开口,一旁随侍小太监却下的额头冷汗涔涔。 “此人......此人乃是首辅于登州所荐。” 桌案上黄笺字字珠玑,嘉靖忍不住再看一眼,终于叹息。 此子虽文采斐然,但杀戾太重,书生意气,而且容貌何有殿试之姿?难道朕准备的殿试盛会状元郎是这等人? 这般容貌于京师策马奔腾,这是朕的难堪! 朕的大明容不得任何亵渎。 所以,嘉靖皇帝提起朱笔——阎赴,最次等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罢了,允其旁观殿试,之后打发去其他县便是......” 笔落则无悔,这位道君皇帝淡淡扫过殿内,大明才俊,已入彀中。 小太监低眉垂眼,听着皇帝吩咐,恭敬点头。 直到嘉靖转头,方才垂手擦拭额头冷汗。 …..阎赴并不知道自己命运已被钦定,他还在下笔破题,起承转合,如有神助。 直到皇帝赐宴,开始吃饭。 猪肉与板油、鱼剁成肉泥,加入绿豆粉、鸡蛋清,裹上鸡蛋皮后蒸制而成。 嘉靖帝正德十五年吃过后,赞不绝口,亲自赐名此菜盘龙菜,如今用之招待殿试学子。 切成片后,有如龙形,引的阎赴腹中饥火上涌,吃的很香。 他看着金碧辉煌的皇宫,对大明历史上记载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璀璨王朝很有好感。 吃过饭后,开始收走桌案笔墨。 学子当出宫了。 王世贞,张居正几人都不在意阎赴此人,毕竟此人形貌甚是不佳,出身太过卑微,前途注定晦暗。 阎赴并不在意,自顾自整理衣袍。 倒是有其他学子眼底轻蔑,看着认真整理,满眼期待的阎赴:“汝不必郑重至此,汝之形貌糙劣,莫非还想成为状元郎?” 此刻阎赴站直,身躯矗立,他早就习惯了被这般讥讽嘲弄,从童试,院试,乡试,会试,不知道多少考官因他容貌身姿而嫌弃不已。 所以阎赴不予理睬,自顾自昂首挺胸,不理会他人目光,随着太监朝着宫门外走出。 天下官吏不理睬自己也就罢了。 难不成陛下也因容貌身姿而轻视自己? 第二章:这大明多一个黄巢也罢 殿试结束,数百名天子门生出殿门。 李春芳大袖飘摇,一派隽逸,张居正步伐端正,自有威仪,王世贞容貌俊美,行走间当得风流倜傥。 天下举子之英才,一时俊彦。 人群中唯阎赴骨节粗大,手腕颈项多有刀疤,绫罗绸缎中突兀行走,似鸡立鹤群。 母亲亲手缝制符合殿试礼制的粗布衣衫浆洗的褪色晦暗,一领褪色蓝布直裰,膝盖处磨得透亮。 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寒酸二字,引来不少贡生眉头紧皱,不经意避开阎赴。 一连等了三日,内阁阅卷,公议,最终呈交皇帝,终于要到了放榜的时辰。 三月十八,天色透寒。 尚未破晓,阎赴早早起身,取了母亲烙的油饼,要了一碗羊杂汤,就着炉子热来吃了。 或是饼子放的久了些,便是天气寒冷,也带了几分馊味。 阎赴不嫌弃,母亲做这般吃食哪怕坏了,他也舍不得丢弃。。 大口咀嚼干硬饼子,就着羊杂汤顺下去,身边几名贡生直呼晦气。 天子之殿试,这般姿态,岂不是辱没盛世大明之威! 阎赴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看待自己。 穷人家的孩子第一要务是吃饱,肚子里有东西,身上也不觉冷,才能读书学习。 这些大老爷是不懂的。 吃饱喝足,阎赴开始取出书来,静静点评、客栈在长安门不远,王世贞,张居正,杨继盛,胡正荣,戚继光,李鸷等也汇聚于此,纷纷翘首以盼。 按规矩,今日便是传胪大典的日子,即谓之曰放榜。 是否金榜题名,只看此日。 王世贞家境殷实,自要了几份菜肴酒水,绸衫泛着光采。 戚继光出身将门,衣服并不显眼,只中规中矩,着殿试礼制士子服饰,顾盼之间,沉稳从容。 李鸷显得有些洒脱不拘,他自十二岁便写书驳斥孔孟,虽有些期待,也算不上紧张,只松松散散靠在桌案上,等着传令他们前去接榜。 张居正,杨继盛姿容端正,礼制衣衫一丝不苟,算不得华贵,也称得体面。 眼下张居正手捧一卷《孟子》,天下策论诸如其宗,他每读一次,便觉一新,他眼见到角落里从容不迫的魁梧身影,生出几分好奇。 阎赴此人也在看书,但是同时也在点评。 阎赴看《汉书》。 读史书?张居正对阎赴愈发来了兴致,捧着书假装,凑到阎赴身侧。 张居正好奇看着阎赴对于《汉书》点评。 「汉武晚年弊政策论」 「其一,民生凋敝:昭帝纪称,户口减半,关东流民二百万」 「盖因匈奴南越连年征战,国库空虚。修建章宫,巡游封禅,盐铁官营,算缗告缗,富不予百姓」 「其一,暂缓北征,废算缗告缗,藏富于民,盐铁官营,可变革公私合营,以平民官之弊」 「其二,峻法酷吏,冤狱频发,官民人人自危」 「盖因推行腹诽之法」 「其二,当重拾疑罪从无,设廷尉复核案件」 「其三,国本动荡,太子牵连巫蛊之祸,新太子年幼,则外戚专权,权臣摄政为必然」 「其四,土地兼并,豪强愈强,亦复立春秋战国之祸患,当推限田令,又或清丈田亩,佐以澄清吏治,以追田税......」 「注:东南世家大族盘根错节,隐田之祸患,当与之博弈,非皇权摄政,不可违之」 一连看了三四条,张居正眼眸愈发瞪大,瞳孔收缩,只觉一颗心狂跳。 剖开表象,直指本源。 此阎赴好生了得。 明明是不曾主政一方的书生,经验之老道,布局之深远,应对之细腻,可见一斑。 他本以为自己便算得上狂悖大胆,然看到阎赴最后一条,仍觉触目惊心。 回到杨继盛身侧,张居正放下书,深吸一口气,他对杨继盛苦笑开口。 “这阎赴,当真是小看他了。” “看了他之策论,方知吾殿试所撰,漏洞百出,太过浅薄......” 听到张居正一点点描述阎赴策论,杨继盛饶有兴致转头,看着那魁梧糙汉。 张居正可谓年少成名,天才奇才。 此人目光甚高,很少对其他人这般点评。 阎赴此人看来有趣的很,此殿试千里马也。 在众学子紧张等待中,放榜时辰已至,贡生整理衣衫,新科进士陆续入殿。 不少学子紧张又兴奋,不愿失仪,压抑垂首。 鸿胪寺官员举榜唱名,声音洪亮,彼时万众瞩目。 放榜声响————“新科进士一甲头名,进士及第,李春芳!” 杨继盛几人愈发紧张。 “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张春!” “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胡正蒙!” 阎赴面无表情,平静看着。 唱名自然是从一甲到三甲,但如今,一甲前三名,并无自己名字。 “二甲,殷士儋,进士出身.....” “二甲,王世贞......” “二甲,杨继盛......” “二甲,陆光祖......” “二甲,张居正......” “三甲,戚继光......” “三甲,李鸷......” 一甲进士及第三人傲然目光扫过在场俊才,春风得意。 二甲三甲均喜笑颜开,只等拱手互道恭喜。 唯独张居正,听到自己名字有些不自在,转头盯着人群中粗布礼服的阎赴。 他在二甲第九名,无妨。 但阎赴怎会不在第一甲,甚至迄今都没有此人名次? 明明此人对待政事犀利,胸有大气,此人有资格第一甲,甚至状元郎! 但为何一二甲无他? 而且张居正还发现,面对名次公布,阎赴波澜不兴,不曾有什么波动。 张居正蓦然想到一句话,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此人未来图谋甚大! 不光策论精辟,独树一帜,心机更是深沉似海,绝非俗人。 直到最后。 “三甲,阎赴,赐同进士出身......” “谢恩!” 最后一名! 按规矩,一甲前三名,是要跪下叩首,叩谢皇恩的。 身后诸进士,同进士出身没资格叩拜,但也算有了官身,要跟随一甲三人一同行礼。 鸿胪寺官吏放榜之后,继续宣读接下来的流程。 明日便是恩荣宴,又叫琼林宴,参与了这次宴会,便是皇帝承认的天子门生。 之后一甲三人可入翰林院,点了翰林,就有了储相之资,未来有机会能入内阁。 二甲,三甲,只能在六部及都察院、通政司等各处观察官吏处理政务,并无实职,谓之曰观政进士。 时日到了,除极少数授庶吉士,其余大多只能外放。 早早等候的太监甚至已不耐烦,只围绕一甲二甲道贺,甚至阎赴身边竟比殿试之前更冷清几分。 阎赴依旧从容,人群之中,一身粗布,面对骄纵的太监拱手作揖。 他不在意被太监轻视冷落。 张居正凝视此人姿态,脸色真的开始变了......这人根本不在意任何虚名,他本该在前三!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之过错,不在才华,而在形貌。 但他全无半点不悦,甚至张居正能看到他仍含笑道喜。 “恭贺戚兄高中。” “恭喜恭喜。” 殷士儋二甲出身,正喜出望外,见状平静点头,也不还礼,只戏谑看着那身麻布衣衫。 “想不到你这武将之姿,也能入三甲范畴。” 站在最前方,人群核心的胡正蒙摇头失笑。 “殷兄此言差矣,能入三甲,便是天下诸学子求之不得的光宗耀祖,这位......阎大人,也算的允文允武了。” 新科进士群中立时不少人发出淡笑,有压低的声音传来。 “什么读书人,脖子手臂都有刀疤,有失体面。” “瞧瞧这蛮横武将姿态,何必来考文官。” 声音悉悉索索,于皇宫殿外汇聚一团,终于将阎赴淹没。 阎赴孤零零的站着,他早就习惯了,少年时家里凑钱让他参与童子试,因为长得粗壮,从小保护家人有伤疤,结果考官咒骂于他,嫌他外表粗犷以礼仪不和将他驱走。 而那时家中贫穷,闻鸡而起,山中田间帮助母亲做了农活,便伏案苦读,日夜笔耕不辍。 旁人买纸练字,他家中贫穷,便用树枝代替,书于泥土。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无不烂熟于胸。 一次次的考试,家里人的期许,他耗费心力的为科举筹钱,直到艰难走到殿试。 阎赴自问策论并无问题,甚至那位嘉靖皇帝偏爱黄老,自己也不曾放过关于黄老学的撰学然。 还是毫无出头之机。 为何? 身边诸多嘲弄话语,伴随太监鄙夷神色,猛然让阎赴回神。 是身姿和长相?还是出身和谈吐? 亦或者自己文章戾气太多,提出的变革得罪太多势力? 可如今大明经不起细水长流的改革了。 阎赴忽然笑了,看着如今恢弘大明京师,天下读书人心中之圣旗。 他在心中喃喃自语.....我心目中的大明,原来已经死了。 这才是真正的古代吗? 出身,门第,样貌姿容......所谓才学,不过空谈痴笑。 出身卑微,才是天下贫民学子之原罪。 他来此处,想必当初刁难他的乡试,府试之主考官,那时自己早就该意识到的。 有才华又如何?不过是被人戏弄的可怜虫。 自己还是陷入偏执了,因为对大明的好感,总是想着大明能变好。 大明死了。 “既如此。” 阎赴低下头,眼瞳散发浓烈戾气。 “打进大明比考进大明容易。” 第三章:反心已起 深夜,十二里街榜上有名客栈欢呼饮酒声不绝于耳。 行酒令,猜枚射覆,联对吟诗响彻,灯火通宵达旦,此起彼伏。 于这些新科进士而言,他们已过了此生最艰难之处,日后尽是平步青云。 倒也有不合群的,张居正未曾喧哗,只默默饮酒,如今放下酒杯,恰见客栈角落里,最后一名的阎赴还在低头读书新科进士潘季驯正欲寻张居正碰杯,顺他目光瞧去,不由哂笑,醉醺醺开口。 “你这厮,混上新科进士便已不错。” “若放在市井,路人见了,莫不以为一屠夫耳。” 见阎赴只平静看他,自讨了个没趣,唾了一口,径自转头再度喧哗饮酒去了。 阎赴只坐在角落书桌,目光从一个个文人身上扫过。 想着他们的未来。 殷士儋,一生不好争权夺利,唯独好一个名字,卷入权谋争斗,连番遭到首辅高珙排挤。 王世贞,文学上成就不菲,可惜也卷入党争之中,几乎没有亮眼政绩。 这些人里,十人官拜尚书,三人入阁辅政。 只是最终几乎全都陷入文人腐朽权谋争斗,全身而退的李春芳之流,也不过苟全自身。 世人将嘉奖二十六年这一榜称为明清第一榜,仅次大宋嘉祐二年千年龙虎榜。 可之后的大明呢? 除了杨继盛和张居正活的自我,就连戚继光之流最后也算计而死。 阎赴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光影,眼前仿佛出现之后景象。 嘉靖晚年,大明国势日颓。 世宗自朱纨死后,放弃与东南世族争锋,沉溺修道,二十余年不朝。 严嵩父子贪腐弄权,东南海患肆虐,北方俺答汗兵临京师,两京十三省灾异频发,太仓存银不足边镇半月之用。 万历朝,张居正变法昙花一现,矿监税使横征暴敛,东林、阉党党争愈烈。 辽东建州女真崛起,三征耗尽国库,九边军户逃亡。 至崇祯年,小冰河天灾连绵,陕甘赤地千里,剿饷辽饷重重,流寇势成燎原。 皇太极五破长城,松锦一战精锐尽丧。 京师鼠疫,城门被破,崇祯自缢煤山。 二百七十六年煌煌大明,内忧外患之下轰然倒塌。 ....张居正没有继续喝酒,反而坐到阎赴身侧。 “阎兄,张某观之,见颈项,手臂多有伤痕,不知是何由来?” 阎赴闻言指着脖颈伤痕,也不掩饰,诚恳开口:“脖颈?十六岁于山间见乡亲坠落,上前搭救遭树枝划伤。” “右手臂伤痕是之前与山匪搏杀,争夺粮食所致。” “手腕伤痕,乃田间驱赶孤狼被抓破,倒是让张兄见笑了。” 阎赴一一指出,笑的憨厚。 张居正沉默,耳畔是新科进士汇聚欢呼之声,怔然良久,才终于小声嘀咕:“阎兄,不怨恨吗?” 阎赴闻言变了脸色,感激涕零伏身向皇宫下跪:“岂敢。” “阎某粗鄙,陛下及座师不嫌阎某才疏学浅,形状粗陋,得入三甲,已是天恩。” 张居正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叩拜的阎赴,内心胆寒! 这种人。 要么当真木讷感恩,心中自卑。 要么......隐藏其志,所图甚巨! 张居正仍未看透,于是继续对阎赴试探开口,看似无意:“这次观政之后,以阎兄名次大概会外放地方,分配县令之职,主政一方。” “其中艰难琐碎,倒是埋没阎兄胸中良策。” 三月京师仍是寒意重重,阎赴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老旧衣衫袖口,呵呵笑着:“为官主政,代天牧民,也是恩德,学成文武艺,自要为君分忧。” 他甚至近乎谄媚看着张居正,连称呼都改了:“张大人是二甲九名,想来庶吉士已是手到擒来,届时还望多多照拂,下官感激不尽。” 张居正还要说话,那边王世贞已是红光满面,提着酒壶转头:“叔大,你我当共饮一杯。” “与那糙汉有什么好说的,平白丢了身份。” 阎赴被他人指责也不在意,只是装的唯唯诺诺,似要举杯,又尴尬放下,只陪着笑点头。 静默许久,张居正起身,在离去之前,他忽然郑重看向阎赴:“他日我若为重臣,必助阎兄一展抱负!” 张居正不知为何,觉得这客栈尽庸碌,唯独阎赴他看不穿此人。 阎赴低头盯着酒杯的瞳孔亦是微微收缩。 不愧是张居正,大明权臣。 他对细节观察敏锐太多,自己的心思似乎都被看透几分。 于是彼时趁着张居正宽袍大袖挡住身后一众新科进士,阎赴忽然抬头,眼眸首次变得锋锐,像是不经意问道:“张大人若为重臣,想打造怎样山河?” 张居正敛容思索,半晌,缓缓开口:“整吏治,追赋税,办教育,定边疆。” “国富民强。” 话音微顿,张居正也旋即再度反问:“阎兄又想打造一个怎样的山河?” 那一刻他期待看着。 阎赴笑了,没说话,再度翻起书来,像是他胸有稻草,回不出这问题。 张居正深深看了此人一眼,而后转身和新科进士喝酒。 翻书声在喧哗行酒令中微不足道,角落里的阎赴像是与一众新科进士割裂成两个世道。 桌案上,阎赴看着繁荣的十二里长街,他眼神一闪而逝闪过杀意。 阎赴低头,看着这具破烂衣衫下的粗糙身躯,想着父母所说的二十年寒窗,报效家国。 想着借米度日的艰难,父亲低三下四佝偻的腰杆。 想着每日种完田挑灯夜读的母亲心疼看着灯油,却从不曾说什么的神情。 想着和野兽在山间周旋,拼命保护田地庄稼的命悬一线。 想着为救乡亲,而被刮得血肉模糊的手足。 因为这些,才有了这样粗糙的体魄。 才有了累累的伤疤。 难看吗? 的确难看。 出身差吗。 的确差。 可这些都是为大明,为这个心目中璀璨王朝留下的痕迹。 可大明嫌弃。 他笑着,目光灼灼,像是要刺透那些狰狞伤疤的皮肉。 果然不能和封建王朝共情。 ....酒席一夜,直到清晨,天色未明。 今日是放榜之后的第二日,昨日御姐夸官,状元簪花,何等风流。 按照礼部章程,今日便是进宫陛见。 众学子成群结队上殿,兴奋等待自己未来人生命运的安排。 天色蒙蒙亮。 大殿寂静。 于是首辅夏严首先说了今年学子乃大明之盛,而后话锋一转,开始提北方河套地区地区的蒙古部族袭扰边陲,当精选名将,扬大明之威。 嘉靖皇帝赞许点头,而后挥手,他现在不想对北方用兵。 “朕闻有感,天地良才,聚于此载。” “众卿平身,泱泱大明,共禳盛世。” 伴随着臣子起身,每一名学子紧张无比,等待自己的分配命运。 嘉靖明显对新科状元李春芳的法天法祖之说极为满意,他开口。 “二甲张居正授庶吉士,入翰林院。” “三甲李春芳钦点翰林编修!” 阎赴都没听到自己被分配到何处,因为那位道君皇帝匆匆忙着去炼丹了。 但他也并非没有去处,因为朝会结束,吏部将他直接下放到陕西一偏僻从县,做为县令的新科进士。 阎赴跪在冰冷大殿上,感恩叩谢。 低头那一刻,额头在冰冷石板上泛起潮意。 陕西。 边陲之地,直面外族。 明末小冰河时期,赤地千里是此处,蝗灾频发是此处,遭遇劫掠是此处,人尽相食也是此处。 而这里,还背负着未来崇祯皇帝一次次加征,贪墨官吏层层下派的三饷。 陕西是农民军造反的好地方。 阎赴想到自己的姓氏,歪着脑袋。 好吧,闯王,阎王,都一样。 反心已起,便不可再被遏制! 当下了朝会,天空阴郁,三月飘雪,十二里长街地上还有百姓飘带,阎赴一袭素色长袍显得有些突兀,其他人或允准骑马,或三五成群,唯独阎赴一人伶仃走着,天空恶风裂疾,吹得他长发散落飘动..... 第四章:徐阶的惊憾 阎赴孤零零走回到榜上有名客栈时,已是下午。 新科进士既已张榜,这场科举便算结束。 参与殿试者按照规矩无人落榜,一派喜笑颜开。 那些在殿试之前落榜的学子中,十余人汇聚客栈大堂,正怨愤饮酒。 眼见新科进士喧哗不休,靠在大门角落的落第考生李文显,张静远恶狠狠盯着,瓷盅落在桌案时,发出沉闷刺耳声响。 “小人得志。” 低声嘟囔更似郁郁不得志的咒骂。 二甲前三的亢思谦,汪镗孙,恽绍芳三人嗤笑,伸手指点着这群狠狠瞪着他们的落第考生。 “倒有些一气秋闱走十科的模样,只不知有没有别人的命。” 汪镗孙,恽绍芳两人闻言哈哈大笑。 如今客栈中已不仅有新科进士,张了榜,便意味这些未来都会入朝为官。 故而身着便袍的官吏纷纷开始抵达,或以乡党拉拢,或以座师自居。 赵文华也在其中,身为严嵩的义子,第一个找到的,竟是张居正。 “你就是张居正?同我去参加宴会。” 此人虽在朝中身居高位,乃是十几年前的进士,如今面对张居正笑容温和,毫无高高在上之感:“本官听严大人提起过,严尚书对汝文章算得上推崇备至。” 张居正拱手行礼,不露声色:“幸赖严大人提点,下官日后必勤勉报国,以为典范。” 嘴上如此说,但张居正却愈觉大明官场之复杂。 他分明听到严嵩对他文章清丈田亩一策评价言多峻切,这才从一甲驳回,落至二甲。 只是眼下首辅夏言因严嵩指示弹劾收取贿赂,勾结边将,克扣粮饷,正被皇帝怀疑,严嵩又备受世宗嘉靖宠信,首辅只怕不日便要换人,正是权势滔天之时,自然也没有多说。 赵文华此来不光是邀请张居正赴宴,李春芳,亢思谦等人也在邀请之列,谓之交流策论。 一众新科进士欢欣鼓舞,唯独张居正提摆迈步时,看着依旧在角落里的阎赴仍在看书,不由出声催促。 “阎兄,该正衣冠随去赴宴。” 张居正一出声,亢思谦几人目光也随之汇聚。 阎赴诧异看了一眼张居正,没到此人遇到机会竟愿带上自己。 二甲二名的汪镗孙同样诧异皱眉。 朝中炙手可热的严尚书邀约,便是平步青云之梯,这等机会,张居正为何愿意带上此等粗鄙之辈。 角落里穿着褪色衣衫的阎赴似是慌乱无措,起身摆手:“诸位去便是了,阎某才疏学浅,岂敢贻笑大方。” 赵文华盯着窘迫的布衣学子,有些不耐烦:“这位......三甲末流,若看在张大人情面上,也可旁听。” 落第考生李文显闻言幸灾乐祸的盯着,连寡淡酒水都有了味道。 这糙汉。 考中又如何? 还不是无人高看一眼。 听到阎赴但胆大包天拒绝,汪镗孙压低了声音,瞥了一眼粗犷又唯唯诺诺的身影。 “叔大,与此人纠缠什么,到时候这人也就到陕西做一辈子县令了。” “京师之地,是再也进不来的。” 张居正似乎没听到,一双眼睛只盯着阎赴,再度邀请。 “阎兄,多听多看,有害无益。” 他当真看好阎赴,此人于汉书三策,惊才绝艳,胸怀之宏大,绝非在座诸人花团锦簇的文章可比。 彼时阎赴看起来已有几分感激涕零,拱手行礼。 “严尚书如今思虑国策,诸位才俊去也便罢了,阎某何德何能,不敢妄自尊大。” 话音微顿,阎赴看向张居正,看起来倒真似个感恩木讷的农家糙汉。 “张兄处处抬举,阎某感激不尽。” 张居正还要说话,赵文华似已不耐烦,迈步离开客栈。 汪镗孙,恽绍芳,王世贞几人走时纷纷不屑看着这唯唯诺诺之辈。 唯独张居正,几次张口,终究沉默,只深深看了阎赴一眼。 此人胸中经纬,他从未看透,遑论其余诸人。 一时间,竟觉身后之人愈发深沉。 新科进士离去,让客栈逐渐冷清许多。 落第考生李文显索性收了银钱,呼朋唤友,四五人去寻风月之地消愁。 同样落第的张静远远远盯着新科进士随赵文华离去的背影,咬牙开口。 “趋炎附势之辈。” 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语调中多是说不出的羡慕。 阎赴也收拾了行李,坐在炉边温着饼子,趁这个功夫,客栈老板凑过:“不必沮丧,能于万千考生中脱颖而出,名列三甲,已是不俗。” “老朽看人一向很准,阎大人日后,说不得便是大器晚成。” 这些时日他亲眼见到,此人的确极为用功。 安慰单薄苍老,阎赴却笑着起身,极认真对客栈老板行了一礼。 客栈中不仅有阎赴,呂廢也在。 这位是三甲倒数第二,仅排在阎赴之前,见状拍着他的肩膀。 “阎兄,如今该是拜访老师之时了。” “入翰林院的进士,教导之人便是诸位阁老及翰林院学士,诸如阎兄交好的张叔大,便已拜访过徐阶大人。” “吾等也要趁此机会,给老师留下印象。” 徐阶? 阎赴冷眼看着,此人自诩清流,与严嵩党争横贯嘉靖年,是出了名的裕王党,严嵩则站在景王一边。 算算时间,如今徐阶正在被闻渊排挤,入了翰林院,家里穷的连长子大婚的钱都拿不出来。 前半生,不肯与严嵩为伍,算个清官,可惜。 呂廢拉着阎赴出了客栈,执意要去拜访徐阶。 客栈外百姓热闹,青石板路上有推着卖炭的,卖鸭血粉丝的吆喝声很大,垂髫孩童嬉闹奔走,烟火气很重。 最终两人在一间老旧书店买了两块松烟墨。 徐阶居住之地十分老旧古朴,说不上华贵,甚至有些寒酸。 阎赴两人通传之后,便恭敬垂手肃立,于大门外等待。 片刻后房门被拉出吱呀声响,两人这才抵达客堂。 “学生阎赴,不请自来,只为聆听先生教诲,还望先生恕罪。” 献墨时,阎赴抬头,正瞧见徐阶模样,四十五岁的徐阶穿一身老旧布衣,容貌清癯,长须泛黑,唯独一双眼眸,渊深内敛。 面对阎赴到访,徐阶对二人都有些印象,皇帝钦点的三甲最后两名,日后怕是无甚作为。 徐阶笑吟吟开口,话语中略显生疏:“不必称呼先生,日后都是朝中同僚,且先奉茶。” 下人倒茶时,徐阶正在门外怒斥门房,似是随便找了个由头。 茶香弥散之时,阎赴眯起眼睛,思索徐阶烦躁缘由。 历史记载,现阶段徐阶应当面临站队了。 一边是逐渐放弃青词,不理嘉靖修道偏好的老首辅夏言,一边是即将得势的严嵩。 按历史记载,此人之后还被严嵩上奏弹劾过,之后才老实把孙女嫁给严家。 现在大概是茫然,严嵩得势已近在眼前。 若站队严嵩这结党营私,贪墨谄媚之人,算是不要颜面,之前坚持便成笑话。 不站严嵩,多半要被排挤到权力核心之外。 等徐阶返回时,阎赴已有了盘算。 “尔等虽是三甲末流,但道德经曾言,大器需时而成,尔等日后未尝没有一展抱负之时,且不可妄自菲薄。” 对拜访学子,徐阶一如往常,鼓励寒暄。 两盏茶的功夫,徐阶正要送客,阎赴脚步忽然停下。 这布衣糙汉回身之时,徐阶竟看到此人眼眸灼灼之光。 “徐大人,阎赴不才,观大人似有所虑。” “离家赶考之际,家父曾有一言以赠。” “凡行大事,与光同尘,秉承初念。” 这一刻,阎赴平静拱手,坦然离去。 徐阶楞住,脑海中混乱迷茫之路宛若拨云见日,直觉如遭雷击。 “凡行大事,与光同尘,秉承初念......” 他反复念叨,一双眼眸逐渐亮起。 “对啊,老夫在意礼仪颜面。” “但如今严嵩势大,已成定局,若连权力核心都进不去,空抱着颜面又有何用!” “要掌权势,自当和光同尘!” 此人非凡! 徐阶甚至不在意两名学生送的礼物,反而脑海中布衣糙汉身影不断浮现。 “来人,去找新科三甲最后一名,阎赴的答卷。” 卷宗到手,徐阶已觉度日如年,迫不及待翻开。 “天下之势不外经济,南边之祸不外氏族同海寇勾结......清沿海族,铲沿海线,如此贼寇无根无源,再行清剿......” 徐阶一字一句读着,惊叹起身。 “好,好啊。” “此文足见形势透彻,这才是根除。” 顺着文章脉络,徐阶恍然猜到一个可怕景象。 沿海东南世家,故意拿皇明祖训压着皇帝,不允开海。 他们恐怕早已赚的钵满盆满,不必上税。 嘉靖二年宁波争贡,这位老首辅夏言便说过祸起于市舶,奏请立即关闭宁波市舶司。 刑科给事中王希文也把海患归因于番舶贸易,反对重开市舶。 “好小子!只是这等文章,怎能排名三甲末流?” 短暂皱眉后,徐阶思索。 容貌粗鄙,出身贫农......又想到那位道君皇帝喜怒无常的性子,这一刻,徐阶终于苦笑。 “可惜,只怕不符皇帝心中新科进士飘逸俊秀之姿。” “只是陛下,这次您看走眼了。” “此子......” 徐阶看着手中气度恢弘之卷,深吸一口气。 “绝非池中之物!” 第五章:这日子太惨 嘉靖二十六年四月初。 呼啸的塑风里,裹着裘皮的商人脚步匆匆。 刚刚与从徐阶府邸折返的阎赴擦肩而过,阎赴抬手,在掌心呵了一口气,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几日光景,阎赴自回来后,一直在等待消息。 一甲三人都入翰林院得了清贵职位,二甲三甲则需要抵达翰林院学习,散馆考试中了,便得擢升庶吉士继续学习,不中,那就等着去地方为官。 王世贞,张居正都正式入了翰林院,穿着新服远去的模样,甚是神气。 阎赴也换上新衣衫。 深蓝罗衣,深青缘边,圆领大袖广而不杀。 头上戴的进士巾,左右展脚还特别垂有皂纱飘带。 这是传胪大典之日,国子监下发的进士巾袍,依旧是襕衫的样式,与公服相当,带青鞓,黑角带版,垂有挞尾。 转动魁梧身躯时,分明能瞧见衣衫短了一截。 和张居正,王世贞等人不同,他低头看着那短出的一截衣摆,沉默着。 如今这里已经没有新科进士汇聚,都在走亲访友,或前往学习。 昔日热闹之地突兀变得冷清下来。 只有炉子上温的油饼见证变迁。 阎赴鼻端传来一股馊味,油饼上是发酵之后的酸气。 打开包裹的时候,母亲烙的饼都馊的差不多了。 他咬了一块,于冷冷清清中咀嚼,打开刚刚从家乡传来的信笺。 字迹工整而熟悉,死板严肃,起笔必讲如蚕爬沙,是私塾先生赵青河手书。 「阎赴吾弟,母亲在家一切安好,为兄必好生供养,不致母亲劳累,吾弟安心赴考......」 眼前似乎出现兄长阎大苍老的模样,与嫂子并肩站在一处,正笑吟吟盯着他。 如往常一般,一字一句,慢慢叮嘱。 “弟孤身在外,则当多加照顾自身,万物诉寒,添衣保暖,勿令为兄挂念。” “母亲忧心,命为兄托赵先生撰写家书,言辞浅薄粗陋勿怪......” 读着读着,阎赴手上的油饼似都没那样酸了。 兄长啊。 他想到决议供养自己读书那年,兄长才七岁,他说,他是长兄。 自那日起,便挽起裤脚下了田,将读书的机会让给自己。 常年风吹日晒,只看着便比自己苍老许多。 后来兄长成婚,嫂子性子温和大方,默默跟着兄长下田,扛着锄头回来,脚上泥泞都不及洗净,细心给自己端来一碗浓粥。 爹佝偻着腰带着自己去城里买书的时候,木讷沉默的汉子逢人便笑,只求一本书少几个铜板。 十二岁那年,娘扛着比自己还高大的柴火,走了四个时辰山路,换来了笔墨纸砚。 私塾先生赵清何很看好自己,悄悄背着其他蒙童免了自己的束修,每日准许自己提前到私塾,询问不懂的经义。 甚至他家中仅有的四本藏书,也任由自己翻阅。 自己仍记得那一日灯火中赵清何送来手书的经义批注。 他拍着自己肩膀说。 “好好去闯一闯,汝极富才学,当是一甲之资,咱这小小私塾,也能飞出凤凰来。” 那时候赵清何先生鬓间已染了霜白,期待和骄傲藏在眼里。 村子里都知晓阎家出了个读书的料子,可到底太穷。 没钱的日子,连去乡试的钱都没有。 家中爹娘发愁,大哥打算进山冒死打一头野猪的时候,村子里的族老带着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辈来了,手里的铜板沉甸甸在布包里摇晃。 东拼西凑,自己分明看到族老背后的纸张上,写着村里各家名字。 阎大山,凑钱八十二文。 张兔儿,凑钱六十四文。 那些字样本可以是六十文,也可以是七十文,但偏偏不多不少。 六十四文。 族老揉着自己脑袋,六十岁出头的庄稼汉咧开嘴。 “好,好好考,不定咱村出个状元老爷。” 背着手离开的族老脚上还裹着泥巴。 阎赴一口一口吃着馊到发酸的油饼,手中信笺几乎让他心口也泛着酸味。 低头的时候,油饼渣滓落在崭新的官袍上,显得格外刺眼。 阎赴吃完了最后一口饼,站起来。 他不在意做什么官,可......他在意公平。 他盯着换下来的老旧衣服,一针一线都像是爹娘兄嫂,先生乡老满是期待的眼睛。 公平,踏马的很重要! 阎赴的眼睛里生出几分火光。 他在意的是真正得到公平,哪怕不为自己。 为供养他,教导他的一村四百四十二名父老乡亲! 他对历史上的大明很有好感。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到结束,煤山的树上,都未曾失了骨气。 可如今,他在嘉靖二十六年,只感觉遍体森寒。 喜怒无常的道君皇帝,在之后的历史中,宫女的血肉红铅铸成了皇帝的丹炉。 青州烽火连天时,皇帝正大肆收敛赈灾钱粮修道。 嘉靖三年,广东新宁反。 四年,西南岑猛反。 七年,平顺陈卿,农民揭竿而起。 九年,古田举旗造反。 十二年,广东巢民,十六年,琼州海岛,十七年,福建永安......在为四十余年,两广饥荒二十四次! 鞑靼的铁蹄踩在百姓躯体上时,哭喊声里,禁宫丹成。 夏言直言不讳,不迎合嘉靖修道被斩。 杨继盛列举严嵩罪状,拦了嘉靖修道财路,嘉靖利用严嵩,再除。 种种画卷浮现,阎赴低头,再看一身蓝衣官袍。 京城西坊的朱门内飘出炙鹿肉的焦香。 桌案上堆着太湖银鱼羹、蜜渍熊掌,青花瓷盘里码着胭脂鹅脯。 南来北往的商户商搂着新到的扬州瘦马,咿咿呀呀听着曲子。 一巷之隔的茅檐下,老篾匠蜷在霉烂草席上哆嗦着。 五六岁的孩子趴在门边,盯着对街高门大院倒出的馊饭咽口水。 义庄又抬进两具饿殍,草席裹着的脚踝上满是龟裂,已在发青。 这世道......退让哪能得来公平? 阎赴昂头,这位新科进士眼眸深处藏匿着最疯狂也最炽烈光彩! 这世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杀! 第六章:告别 阎赴离开之前,刚刚换回粗布衣衫,厢房门被敲响。 两道深蓝进士袍的身影矗立,风拂动皂纱之时,一派文人气度。 是张居正和杨继盛。 “阎兄,这些时日俗物缠身,今日得闲,才来相寻,勿怪。” 张居正永远对他保持着一份平等。 这是其他新科进士不肯给的,在那些新科进士看来,对这个粗鄙糙汉平等相交,也是一种施舍。 深蓝袍服在客栈老桌前落定,小二上了酒水后转身离去。 张居正提壶满上,与阎赴,杨继盛二人对饮。 酒水入喉,阎赴才好奇的看着张居正。 “张大人似与这些新科进士不同?” 张居正故作不悦,瞪了一眼阎赴。 “你我乃是同年,张某称阎兄,阎兄岂能称大人。” 话音落下,张居正再度添酒。 “阎兄说说,有何不同?” 眼见张居正不拘添酒,光风霁月,阎赴端着酒杯。 “阎某虽然忝列三甲,但到底是三甲末流,遑论出身贫寒,身无依靠。” “似张兄杨兄两位这般初入翰林院,便被徐大人看重的饱学才俊,如何肯与在下这等粗鄙糙汉相交?” 张居正哈哈大笑,手中酒杯一饮而尽,这才端坐。 “某欲效阳明先生格竹之法,格尽天下弊政。” “来日若得入阁,当执铁尺丈量鱼鳞图册,剜除豪强隐田毒疮。” “铸铁范重铸洪武宝钞,止钱法朽烂如江南梅雨。” “更拟效汉代刺史旧制,遣御史持节巡按,使州县胥吏不敢夺老农半升糙米!” 纵已知晓隐田之策将会面对怎样阻力,张居正竟仍是初心不改,豪迈之处,似要一脚踢翻这积腐陈弊的世道! 烈酒入喉,阎赴眼前亮起,宛若看到一团热烈火光。 怪不得张居正日后会成为权倾天下的摄政之辈,这般气势,果然非凡。 杨继盛也在饮酒,这位新科进士不似张居正那般无拘无束,端坐笔挺,愿望也朴素许多。 “杨某来日若得面圣,当效古圣贤,澄清吏治,天下再无黎庶颠沛,丰衣足食。” 张居正大笑点头。 “正当如此,杨兄,你我满饮此杯。” 看着两名读书人一饮而尽,阎赴没说话。 果然性格决定命运。 他想到之后历史,杨继盛上书弹劾严嵩,满朝文武不敢妄议,落井下石之辈比比皆是。 因挡了嘉靖修道财路,更是被严嵩关押在诏狱之中,筋肉腐朽而无医药,只得以碎碗瓷片割去腐肉,终落得个斩首下场。 杨继盛太直,直臣,总是会被算计的。 皇帝算计,严嵩算计,甚至清流也需要一人身先士卒。 酒过三巡,张居正眼底略有遗憾,连语调也低了几分。 “那一日放榜,曾看到阎兄之韬略,虽屈居三甲,但以阎兄胸中沟壑,即便外放地方,未来也必能做出一番成绩。”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阎兄若不弃,这条犀带是昔日湖广巡抚顾璘顾大人所赠,希张某树立远大的抱负,做伊尹、颜渊,不要只做一个少年成名的举人。” “今日便赠给阎兄。” 眼见阎赴抬手接过,张居正目光热烈。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昔日顾大人曾说过,自己是将相之才。 今日犀带赠阎赴,也是因为在他心底,阎赴才是真有将相之才。 杨继盛身无长物,只赠了一本翻阅多年的论语,批注极满。 阎赴接过礼物,拱手行礼,这一次多了几分郑重。 “多谢。” 三人落座时,张居正也深吸一口气,看向杨继盛。 新科进士点翰林那一日,便都收到消息,这一榜最末流的进士阎赴,将要被派往新城县。 “陕西之地,宛若大明突出一角,除南面接到朵甘思宣慰司外,其余三面均在鞑靼部范围之内。” “当地多军卫军堡,军政错综复杂,民风彪悍,匪患众多。” “上一任县令便死在山匪之手。” “加之此地交通不便,往往百姓前日种植,后日便有鞑靼,山匪劫掠,实是破旧贫瘠之所。” “阎兄,若前往赴任,一定要小心谨慎才是。” 阎赴看着桌案上的犀带,论语,笑着点头。 张居正和杨继盛面上担忧并非作假。 这两人不错,只是可惜,在座三人,日后的道路不尽相同。 一个为天下百姓,为大明江山续命,不择手段,不留余地。 一个为理字抛家舍业,不愿同流合污。 还有自己。 “两位兄台放心,阎某赴任之后,也有设想。” “一则整顿吏治,培养并无贪墨习性之班底。” “二则分析势力,举军,政之力,逐一清扫当地匪患。” “三则疏通河道,兴建水渠,以足百姓。” 他描述的很详细,只是内心却平静。 自己赴任之后,陕西将会开始反! 我要让这次的农民造反浩浩荡荡,不是如嘉靖年数十次各地举义,而是真正全面造反,席卷军政百姓! 张献忠,李自成? 我自己当便是! 大明烂了,朝廷官吏贪墨成风,胥吏也敢为一点粮食逼人性命。 军中将领克扣粮饷,边军更多有杀良冒功之事。 那就从一县之地,开始培养农民军! 一场酒喝到傍晚,张居正方才拍手,一名十六岁少年英武肃立。 “阎兄此行山高水远,张某有一童子,名为张炼,年十六岁,粗通武艺,也随学了几年文章。” “今日愿赠与阎兄,以护周全。” 这一刻,张居正盯着阎赴。 其实此事张居正也思索了许久,才终于做下决定。 广交天下英才。 尤其是阎赴的汉书三策,未来必定是治世之能臣,大明江山,需要这样的人。 阎赴沉默。 桌案前酒水倾尽。 他是真的很感动。 其他新科进士落井下石,或冷眼旁观时,唯独他站出来,一直站在自己身侧。 客栈门外,夕阳光照,袍服影长。 风声猎猎中,三名嘉靖二十六年新科进士相互拱手。 人影在道路上分开时,客栈门口终于阎赴不再是孤身一人。 十六岁的张炼穿着下人袍服,阎赴就站在他身侧,穿的比他还寒酸。 第七章:两个人,也有造反的心思! 嘉靖二十六年的京师车水马龙。 新科进士张榜还未撤去,议论嘈杂。 关于第三甲末流进士连观政资格都没有的传言甚嚣尘上,但也只基于官场。 榜上有名客栈门外,阎赴拱手与客栈老板行了一礼,转身。 张炼跟在身后,随这个衣衫破烂的主人家踏上冷冰冰的青石板。 阎赴身上还有十几两银子,带着张炼先去了城南的坊市。 骡子被张炼牵着,甩着响鼻,身上挂上了两人的包袱。 这头骡子也是张居正所赠。 阎赴没拒绝,毕竟现在是大明,从京师到陕西,一千八百里路程,若全凭脚走,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城南坊市很是热闹。 茶楼檐角布幡下,整匹漳绒,缠枝莲帐帘堆的珠光宝气。 滚烫油锅里的馃子香气,卖鹌鹑的挑子摇晃,夹杂着芦管哨的声响。 阎赴的进士袍服被放在包裹里,和着路引文书,身上仍穿着母亲一针一线缝补的粗布衣衫。 如今他低头挑选着琐碎物件,最终买了一点盐,干饼子和风干肉,还有一小口锅和一些糙米。 眼见天气要热了,衣衫倒是不必买,仍可对付。 油纸伞来赴考时便已带了。 零零碎碎将东西挂在骡子上时,已过了一个时辰。 阎赴带张炼出京师西门时,正瞧见日头明晃晃刺眼。 身后是这座王朝最辉煌的政治核心。 阎赴驻足,麻布衣衫在风里晃荡,眼眸平静。 来之前他满怀对最后的汉家王朝的期待,也曾想用一身所学将这个世道推活。 但如今,背对雄城,惟余清冷。 “走了。” 短短两字,张炼前着骡子,跟在阎赴身后,亦步亦趋。 从京师赴职陕西,需途经山西。 阎赴从京师离开,沿房山,拒马河一线赶路,向西南行走。 大明的官道如今维护尚可,一路上也能凭着赴职文书在驿站上歇息,直到了广昌,周边乡音不同,算是入了山西境内。 如今是四月初,但北地依旧寒风刺骨,风自树梢卷过,发出尖锐呼啸。 离开京畿,阎赴才见到真正的大明北地。 河套刮来的白毛风里,老汉蜷在塌了半边的窑洞,攥着最后半把掺了观音土的麦子。 榆树皮早被剥光的道旁,新倒毙的流民腹中鼓胀如丘。 牙人踩着冰碴来回踱步,牌子上写着七岁女童换三升麸皮。 六个饥民身上已经有些浮肿,跪拜无头土地像,阎赴看的仔细,这种浮肿,是常年营养不良的表现。 骡子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阎赴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不同的惨烈景象。 那些眼睛绿油油盯着骡子的流民也不在少数,不过是被张炼手里的棍棒吓到了,只蹲在道旁,不敢动手。 阎赴蓦然冷笑。 “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当真是高高在上的道君皇帝,眼里人人餐风饮露便能活着。” 张炼性子沉稳,指着西北侧六十步外的枯树下。 “大人,那边有一间破庙。” 骡子在道旁吃草,阎赴和张炼蹲在破庙地面,用石块搭建灶台,烧了些开水,干饼子烤热了,就着开水吞咽,入口满是沙感,噎的很。 庙门口一个少年上身的麻布衣衫已经断成丝丝缕缕,根本都不住冷风,灰蒙蒙的衣服上染满了泥土痕迹,光着脚,脚趾头冷的发青。 左手牵着一个女童,约莫三岁,穿的同样破旧,身上还裹着一件厚衣服,但宽大的多,大概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也没光脚,穿了一双草鞋,正怯生生盯着庙里的饼子咽口水。 “老爷,要丫鬟吗?” 少年声音嘶哑,嘴皮子也带几分龟裂,毕恭毕敬的开口。 “我妹妹很听话,虽是三岁,但已能做一些农活。” “您只要肯赏她一口饭吃,别让她饿死就行。” 眼见阎赴无动于衷,少年猛然咬牙,跪下。 张炼瞧着这少年年龄大致与自己相当,骨架粗大,但肌体孱弱,回头看了一眼阎赴。 “给他拿两个饼,再送点热水。” 阎赴从不是心软的人,但这一刻,他脑海中想到的京师的女乐歌舞,繁茂往来的绸缎皮裘,还有嘉靖皇帝的香叶冠和鎏金丝织的道袍。 这样滑稽又荒诞的世道,那些原本应该用来赈灾的银两修筑的宫殿里,皇帝是看不到的。 少年接过饼子,楞住。 他求了许多人,这是第一个给他们吃食的大人。 于是少年狠狠磕头,额头在破庙灰尘堆积的石板上撞的砰砰作响。 “谢大人救命之恩,小人狼子愿随大人鞍前马后。” 这孩子磕头太用力,阎赴分明看到他额头已有些肿胀,皱眉摇头。 狼子大概是急了,要拉着想吃饼子的妹妹一同磕头。 阎赴终于叹息着。 “起来吧,以后就跟着我。” 篝火映照在少年狼子肿胀又满是灰尘的额头上。 阎赴只盯着那些明灭不定的光影。 这世道,两个饼子就值两条命。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名叫狼子的少年接手张炼的活,用陶罐将干饼熬煮成糊状,加了一点粗盐,麦香气浓烈,让他直咽口水。 狼子的妹妹小笑三岁,竟也懂事的蹲在一旁添柴烧火。 一顿饭后,阎赴看着并肩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张炼和狼子笑了。 两个手下,就有了起兵造反的念头。 “哈哈,真是可怜。” 他摇着头,粗糙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平静矗立。 “但那又如何?” 他似乎始终保持这般自信。 这样的世道,他已不光是为自己要一个公道。 于是他开始用记忆中的训练法教导张炼和狼子,最简单的办法,站姿和并排行走。 “一二一......” “腰挺直了,挺胸收腹,目视前方,双手贴大腿。” “走的时候,一定要保持步伐一致,以确保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整体的移动。” “齐步走!”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夜色风雪中,阎赴一点一点纠正两人形体姿态。 直到深夜,天色完全黑下去,才安排三人轮流添柴守夜,沉沉睡去。 第八章:无非一念救苍生 次日阎赴起来的很早,卯时,天刚蒙蒙亮,阎赴用树枝嚼碎,就着水简单刷了牙。 这世道已有猪鬃牙刷,但太贵重,阎赴离开京师的时候没买。 小笑已是早早起来,揉着眼睛打了水,蹒跚着加入锅中,又把糙米洗的干净,熬了一点稀粥,还在锅边热了饼子。 柴火烧的噼啪作响,带着一点爆裂声,烟雾很浓。 没办法,道路边的树皮被扒了个干净,没有斧头,只能捡一些大雪里的枯枝。 好在土地庙四面漏风,也不虞浓烟呛人。 狼子添了粥,端给阎赴,又给张炼也递过一碗,最后先给妹妹吃了,才自己就着米汤吃了小半个饼子。 小心翼翼的姿态,让阎赴愈发盯着门外这个大明王朝。 “以后你们跟了我,不能没有名字。” 火堆旁正在擦拭碗筷的狼子闻言,动作顿住。 “既然跟了我,便随我姓。” “以后你叫阎狼,她便叫阎笑吧。” 这是认可了自己和妹妹的身份? 阎狼红了眼眶,跪在地上。 “谢谢大人赐名。” 这世道,总算不用小心翼翼的活着,日后也算是有了靠山,阎狼像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姿态化作欢喜。 阎赴伸手拉起阎狼,露出袖子里生满老茧的粗糙手指。 “接下来你和张炼,开始跟着我练武。” 外面下了一场大雪,土地庙的茅草屋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 没有场地,阎狼只能和张炼继续训练站姿和行进。 两个少年跟在阎赴身后,笔直站了半个时辰,手脚都被冻得僵硬。 但偏偏两人一声不吭,哪怕阎狼因为体力消耗很大开始摇晃,但始终咬着牙坚持。 活动开手脚之后,阎赴给阎狼也递了一根棍棒。 棍棒前端被阎赴用刀锋削的尖锐,勉强有一点长矛雏形。 前方是阎赴自己扎起来的草人。 阎赴会武,自小力气和体格都远超常人,也知道身体锻炼的重要性,因此学过武,拳脚功夫也还行。 如今他伸手调整阎狼持矛的姿态,一点点更改他用力的支撑点。 张炼动作还不错,张居正送他来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他有一些拳脚功夫傍身,比阎狼适应的更快。 “长矛是军中兵刃,不讲究变化,而是一击毙命,和维持阵型。” “所有的杀伤力,都汇聚在刺杀这个动作上。” 阎赴踏弓步,手上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最简单的穿刺。 凶狠戾气汇聚,阎赴眼眸也开始染上几分杀气,这是他昔日在村落山林中和野兽搏命换来。! 轻微破风声中,草人顷刻被刺中胸口,厚重捆绑的草人很结实,但仍被凌厉撕开! 阎狼和张炼学的认真,草人逐渐发出沉闷声响。 两名少年额头已经能看到汗水,但阎赴没有停下,一直在和他们一起练刺杀,于是张炼和阎狼愈发来劲,狠狠穿刺草人。 阎赴在观察和纠正过两人的简单动作后,逐渐确定他们的姿态趋于标准。 于是放任他们继续练习刺杀,阎赴孤身走出破庙。 大雪被风卷起,顷刻间落满眉梢鬓角。 他这次出来,是来调查广昌周边村镇的百姓生活现状。 千层底的布鞋踩在积雪中发出咯吱声响,大雪覆盖中,阎赴来到村口。 雪粒子抽在脸上像撒盐,压塌半边的茅草屋顶下探出半张青紫脸。 阎赴刚踩进谷场,七八户人家的木门立刻被麦秆堵死。 这身读书人的衣衫太像催粮的税吏。 檐角冰棱扎进冻裂的土墙,底下还粘着半幅发黄的催税告示。 阎赴看的心中悲哀,继续向前行走。 小村的祠堂石阶下蜷着个裹草席的老妇,怀里抱着一个竹筐,突地滚出的东西在雪地上发出沉重声响。 他低头看时,才发现那是个冻成石头的婴孩,约莫几个月大,已泛着青色。 阎赴靠近,蹲下,想扶老妇人起来,她突然以额抢地。 乱发下的声音嘶哑又尖锐。 “官爷饶命!粮真让野彘拱完了!” 阎赴瞥见烂布早冻在脚踝上,只是默默的蹲下身,搀扶着老妇来到祠堂角落躲避冷风。 老妇人哆嗦的不敢抬头。 这哪里像个人? 他们早就不是人了。 世道几乎将阎赴心底构建的最后一个汉家王朝刺的千疮百孔。 “老夫人,税吏经常来催粮食吗?” 老妇人低着头,畏惧的看一眼阎赴,浑浊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踉跄着捡回来被冻僵的婴儿,终于嚎啕大哭。 “他们一日接着一日催收粮食,家里的瓦罐空了,连衣服,铁锅也被端走。” “六日光景,便来了四次!” “一次征粮比一次多,老妇的儿被抓去修建,九个月仍未回来,家中儿媳,已生生饿死了,没钱买棺材,草席裹着,仍放在家里。” 老妇人眼泪被寒风吹的冻在脸上,撕心裂肺的跪着。 “天杀的,天杀的......” 阎赴沉默着递过去半块饼时,老妇人只麻木的盯着外面的大雪。 距离宗祠不远是一大片木架搭建起来的磨坊,只是如今风雪掀开了重重麦秆,只剩光秃秃的废墟。 磨坊里传来破风箱似的咳嗽,穿单衫的汉子正把雪团往陶罐塞。 瞥见阎赴书生衣衫,突然抄起生锈的镰刀抵住咽喉。 “年初王典史来征徭役,我爹就是这么抹脖子的!” 刀锋在结霜的胡茬上划出血线,那汉子恶狠狠瞪着阎赴,牙齿咬的几乎出血。 麦秆堆里倏地露出三双冻红的眼睛,三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分食着带毛的田鼠。 “我不是催税的,只是一个过路的读书人。” 阎赴的声音温和,让中年汉子迟疑了许久,才终于放下镰刀。 如何让这个时代的百姓配合调查? 半块饼就够了。 “我叫李大山,是个农户。” “我爹......年初死的,他们说我家没交齐粮食。” “我家交了粮食的,多交了四斤多啊......那收粮的一脚踹在筐子上,粮食就差了好几寸。” “为何啊,我们已交了粮,为何不肯放我们一条活路......” 李大山终于是红了眼眶,哭的泣不成声。 这一刻,阎赴复杂看着这场雪,看着这个村落。 如今已是大明晚年了,这座王朝,暮气沉沉,随时可能崩塌。 无非一念救苍生。 第九章:万众瞩目的文人他不要! 阎赴裹着一身风雪回到破庙,指导张炼和阎狼操练站姿和穿刺。 阎笑年纪还小,但很懂事,一直捡着柴火,不让临时搭建的灶熄灭。 风雪太大很难上路,而且这段官道过去崎岖不平,需要提防雪窟,阎赴带着几两人操练。 第二日深夜,阎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下,翻看舆图。 过了广昌便是灵丘,接下来沿着官道一路前行,大概要走上四日光景。 勾画好路线,阎赴蜷缩在干草堆中,沉默的听着门外呼啸的寒风。 包裹里如今除了舆图,还有一份广昌调研。 不知这场大雪之后,此地又能剩下几人。 次日一早大雪终于停下,阎赴走在最前面。 张炼一如既往牵着骡子,除了行李,骡子上还放着阎笑。 阎狼吃了两天饱饭,有精神多了,跟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过了广昌便是灵丘。 四日光景之后,阎赴终于凭着路引带一行人进了一座小县城。 如今这里同样乱糟糟的。 城门的茶棚里,胡商煮茶的烟雾在大雪天袅袅弥散。 两个衙役正在驱赶饥民。 城内的城隍庙前新贴的告示墨迹未干,加征九边冬衣捐的红印触目惊心。 穿皮裘的米铺掌柜坐在店内啃羊腿,油星子糊的满手都是,门外雪地里的孩童只赤着一双脚,眼睛似饿的发绿。 县衙后巷突然响起锁链声,二十个戴枷的农夫被铁索串成蜈蚣。税吏冷笑着,一言不发。 墙角处还有几个饿晕的乞丐,在冷风里下意识蜷成一团。 阎赴平静看着一切。 后世都觉得大明是从崇祯年间才开始面临危机的。 但其实从嘉靖年,一切已是初见端倪。 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安顿好后,阎赴取了赴官凭证,又带上一叠纸张,这才与张炼和阎狼出了门。 沿着青石板街道,一路走向最繁华的酒楼。 临泉栈。 灵丘的临泉栈里,总是汇聚着许多达官显贵,不仅如此,还有那些生员,秀才三五成群谈论风花雪月。 进城之前,阎赴特意让张炼打听过。 虽只是个小县城,临泉栈修建的倒也气派,雕梁画栋,飞檐拱斗。 阎赴才抵达片刻,便已看到十余身着澜衫的读书人往来。 趁着无人注意,阎赴来到身着皮裘的读书人桌边。 桌案上摆着一道精致糕点,两碟豆子,一盘鸡肉,一道水晶肘子,酒水也是银杯,煞是惹眼。 “可惜,观志兄之才,竟没过院试。” 被称为观志的生员正要答话,无意间瞥见凑过来的人影,皱起眉头。 虽是个读书人打扮,但却衣衫破旧,自是让他觉得丢人。 只是他尚未开口唤人驱逐,阎赴却率先落座。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位兄台说的不错,人才选拔,除了制艺,还应多多考究品性才是。” 原本想要赶此人离开的张孝突然停下,眼前一亮。 这两句话气势磅礴,更是志向宏大。 此人诗才,不可小觑。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身旁的读书人忽的扯了扯张孝的袖口,顺着好友目光滑落,张孝吓了一跳。 三甲进士的凭证正明晃晃落在桌案上。 一时间张孝也拘谨起来。 “小子张孝,见过阎孝廉,不知阎孝廉前来所为何事?” 阎赴慢吞吞收起凭证,也不在意身份,笑着取出一叠纸张。 “适才诗词,是阎某途径一村落所收录,但该村落诗主人已死,诗词除他之外,无人得知,阎某不忍见如此佳作埋没,这才带出来。” “阎某一路走来,囊中羞涩,这才生出了卖诗的念头。” 张孝闻言眼眸愈发明亮,他本是商贾之子,这秀才还是父亲捐了三百五十两才得来的。 若是能买上这些诗词,日后在科考之中,乃至于博美人一笑,都是利器。 “阎孝廉,张某有意购买,不知这些诗词作价几何?” 眼见张孝激动兴奋,阎赴索性将纸张一股脑递过去,笑吟吟开口。 “按诗词质量,为三两银子到二十两不等,阁下可自行挑选。” 张孝亲眼见过阎赴的官凭,知晓此人乃是参加过殿试的三甲进士,当下再也没有怀疑,兴奋翻找,最终选定了十张诗词,美滋滋收起来。 阎赴则是笑着离开酒楼,走的时候身上已是多了一百两白银。 张炼和阎狼跟随阎赴踏足雪地,神色各异。 张炼到底跟随张居正日久,也学了些文章,能听得懂那些诗词好坏。 只是想不到天下还有这般文人,售卖诗词为生。 阎狼倒是没想那么多,只一转眼就瞧见阎赴得了百两纹银,一时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心底暗暗思索。 难怪昔日村子里的老一辈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这钱来的当真快。 “阎狼,去打听打听,灵丘的坊市在何处。” “张炼,回客栈牵来骡子。” 没一会,阎狼便匆匆赶回来。 “大人,县城南边还有坊市。” 阎狼回来时,恰好张炼也已牵着骡子抵达,阎赴带着两人在坊市走了一趟,这次购买的东西比在京师多了许多。 麦种七十斤,锄头一柄,犁头一个,腊肉三十斤,面粉六十斤,粗布两匹。 之后又在一家车行定了马车,拴在骡子身上,又买了新的马车。 合共花费了三十二两银子。 最贵的便是马车,占了十二两多银子。 阎赴掂量着剩下的银两。 “倒是比崇祯年的银子值钱许多。” 张炼搬运了最后一袋面粉,这才凑上前。 “大人,如今此去陕西还有千里之遥,五六十两银子只怕不够四人一路行走住宿。” “不若再去贩卖一些诗词?” 听到又能贩卖诗词,阎狼盯着堆满马车的粮食农具,期待点头。 彼时阎赴只是平静摇头。 一首诗词三到二十两银子,便把清代之后的诗词掏空了也不值几个钱。 “诗词自然是要继续卖的,但此次咱们要换一个卖法。” “卖大点。” 瞥了一眼临泉栈,阎赴盘算着,应当时候也差不多了。 第十章:钱是为了更好的造反 阎赴让张炼和阎狼把刚刚购买的东西拉回客栈,好好看守。 目睹马车在风雪中颠簸离开,这才伸手摸着怀里另外一叠诗词,再度迈步,前往临泉栈。 果然,阎赴前脚抵达临泉栈,张孝后脚就跟上来了。 “阎孝廉。” 花钱直接带着阎赴入了包厢,张孝才恭敬拱手,不过此次也不只是他一人。 身后赫然还跟着四五个生员,一同拱手,眼神热切。 阎赴并未意外。 纨绔子弟自然容易汇聚一处,张孝从自己这里得了诗词,身边的纨绔好友最清楚不会是他所作。 逼问之下,张孝也只能道出实情,带着一群好友再来寻他。 “学生,崔清源,见过阎孝廉。” “学生马福山,见过阎孝廉。” 几人一一恭敬见过礼,这才纷纷落坐。 张孝眼见一众好友不好意思开口,索性大方询问。 “阎孝廉,学生这些好友,也想买大人手里的诗词,不知道大人还有没有存货。” 他知晓一个进士能出来卖诗词,已是极为缺钱,也没遮遮掩掩。 话音落下,一众生员期待抬头,目光不转。 “诗词自然是有的,但剩下这些,都是顶好的,却不是之前的价了。” 生员崔清源摆手,满不在乎。 “大人不必介怀,银两不是问题,吾等只是缺一些诗词充充门面。” 阎赴点头。 大明的科举不是中了秀才,能免赋税就能甩手整天吃喝玩乐的。 越是考中了,越是要入县学,一年要经历县学的教谕等学官考核月考,季考。 虽多是考核四书制艺,但文采也是极重要一点。 这些诗词,对有钱的生员,秀才来说,自是急需。 “这些诗词,便竞拍吧,一首底价二十两银子,价高者得。” 二十两。 崔清源,马福山几人对视,这已算是许多人家一年收入,只是片刻几人便咬牙点头。 七八首诗词拍卖下来,阎赴又多了两百七十两。 马福山则是痴迷看着手里诗词,神情亢奋。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值了,这首诗值了。” 他甚至不光觉得值了,还觉得赚了! 崔清源则是嘿嘿笑着,盯着手里诗词,想想明日去花楼吟诵,招惹目光。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好诗,好诗啊。” “这首词也好。”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这世道,生员哪有资格做诗词,文化储备不够,整日只能埋头四书,练习制艺。 真正有心思作诗词的,都是那些已经考取功名的大儒宿老。 能拿出这些诗词来,还不让那些花楼娘子另眼相看吗? 倒是也有几名生员并不在意诗词,始终没有开价,只是饶有兴味的盯着这场别开生面的拍卖。 一个进士,向几名生员售卖诗词,当真有趣。 阎赴思索着,再度开口。 “之前那诗主人乃是一位饱学之士,除诗词之外,更是留下了三十六张棋谱,步步精妙,非当今棋谱记载流俗。” “若有人需要,也可售卖。” 一名名叫李谡的学子闻言惊喜开口。 “家父醉心楸枰“围棋”之道,眼看就要过寿......” 那生员眼巴巴望着,阎赴倒也没迟疑,当即点头。 大清黄龙士的《弈阔》,他也记得,托词没带在身上,当即画了二十六棋谱,共售了三十两银子,乐的那生员喜笑颜开。 想尽办法售卖诗词棋谱,足足两个时辰。 阎赴离开临泉栈时,天都渐渐已近正午。 但如今包裹中也多出了三百两银子。 加上之前买东西剩下的银两,约莫能够到四百两的边缘。 依照那些纨绔子弟的性子,只怕很快这消息便要在灵丘传开,到时候这样大批量涌现出来诗词棋谱,自然会引人注目。 布鞋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声响,阎赴收好东西,行色匆匆赶回客栈。 诗词是一方面,三百两银子在这个世道也不算少了,一两银子能买三百多斤米,若是被人盯上,那些土匪可不会管他是不是朝廷官吏。 回到客栈,阎狼和张炼换班看守之前购买的东西。 客栈做了粥和馒头,又炒了青菜和腊肉,大雪天里能吃上这些东西,也让身体暖和了许多。 吃饱之后,阎赴当即启程,带着三人又去了一趟街市。 这次阎赴带着人直奔铁匠铺。 大明对私人持有兵刃的管制,是基于大明律和刀谱。 刀谱上标注着刀枪剑戟之类器物,购买刀谱上面的管制刀具,都需要官府文书。 阎赴出示了官凭文书,才购买了三杆长枪。 白蜡杆上,铁器森寒,阎狼爱不释手,拿在手中兴奋挥舞。 张炼只是攥着长枪,默默思索这两日练习的穿刺之法。 毕竟从这里到陕西还有近千里路程,一路上没有趁手兵器,兵荒马乱,未必能保全自身。 张炼爬到车顶,将长枪绑缚好,才驱赶骡车跟在阎赴身后,继续采购新的东西。 一路上买了两包黄米油炸糕,一只灵丘熏鸡,还有二十个黄烧饼,都是耐存放的干粮。 如今天气冷,这些够他们四个人吃上一月左右。 之前购买的物件已经装了一个马车。 阎赴掂量着手里的铁锅,还有三十斤盐,交付了银两,让张炼搬进马车里面。 一通忙活下来,又过了两个时辰。 现在阎赴手里只剩下得两百两银子,但身后马车已经装的很满。 之前在临泉栈张孝手里赚了一百两,又在其他纨绔手里赚了三百两,转瞬之间便花去了一半。 风雪渐小,阎赴和张炼一架马车,阎狼单独一架马车,驱赶着出了城。 此刻坐在车厢内看着这些粮食,种子,阎赴复杂。 这就是身份和诗词的价值。 若没有诗词,那些纨绔不会乖乖奉上银子。 若没有身份,拿着这些诗词,等待自己的就不会是竞价,而是护院打手的劫掠。 这,便是大明。 第11章:手下越来越多 从灵丘向着西南方向行进了几日,不远处便是雁门关。 四月的北地仍带干冷,大雪堆积下,马车每天走的不远。 阎赴和张炼换着驱赶马车,驾车的位置很冷,长时间容易被冻僵。 官道上仍显得惨烈,苛捐杂税和天灾频发,让官道两旁的流民三三两两汇聚,蹒跚着脚步前行。 有人穿着杂草编织的衣衫,将自己裹起来,试图抵御寒风,也有老妇人衣服里勉强有些破碎棉絮。 带着三四岁儿子的青年汉子生满胡茬,深一脚浅一脚的陷入泥里,脸上映照出消瘦的骨骼轮廓,眼睛收缩在眼窝里,如同两个黑漆漆的孔洞。 那孩子穿的多一些,不过是裹上了几块不知道从哪里的尸体上拔下来的破布,头发像是枯草。 阎赴的马车在官道上很显眼,但没人敢上前拦截。 平民走上官道,也不是不允许,但若冲撞了官道上的老爷们,被砍了也是白死。 流民饿极了是不愿意说话的,因为说话也费力气。 但好在还有一些流民低声交谈,都是本地口音,大概是一群逃苛捐杂税和天灾的百姓。 “张炼。” 马车颠簸,里面还有不少粮食,阎赴让张炼拿了十几个饼子出来。 二十多个流民闻到麦香,一窝蜂靠过来,到底没敢上官道,只跪在地上磕头,话也不敢说。 这不是自食其力的世道,老爷们肯发善心,他们才能多活几日。 被观音土和榆树皮撑的下腹坠胀的流民披头散发,跪下去也显得吃力,拼命磕着头。 阎赴沉默着,将饼撕开,一人给了一些。 饥饿面前,许多人会放弃所有底线和规则。 那个时候,人就不是人了。 好在这些流民只放下了尊严。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跪下磕头的流民流不出眼泪,麻木又激动的把粮食塞给孩子和妻儿老娘,只声音哆嗦着。 从泰戏山到繁峙的官道上流民并不少,只是大多数都蜷缩在雪地里不动弹了。 阎赴知道,这样的天,这些停下来的流民,会死。 马车晃荡着,在官道上发出颠簸声响,或许是刚才分发饼子的动作被另一群流民看到。 马车忽然停下,阎赴听到头顶传来刺啦声响。 那是长枪被拖拽出来的动静,于是阎赴也掀开车帘,碎裂的石块声音响起。 七八个枯槁的流民都是男性,手里提着棍棒,最小的少年攥了两块石头。 “把粮食交出来!” 站在最前面身上裹了几层死人衣服的中年汉子恶狠狠开口,手中棍棒上还染了几分褐色,阎赴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血渍干涸的模样。 虽然有些色厉内荏,但阎赴还是从这些人身上堆叠的衣服看得出来,他们害过人。 哪有那么多死人衣服给他们捡? 长枪握在手中,阎赴比这些拦路抢劫的流民更先动手。 穿刺! 当先握着棍棒的中年汉子难以置信的盯着贯穿皮肉的兵刃,终于气绝。 张炼也没让人失望,跟之后赶来的阎狼均是面无表情,下手干脆利落。 死了五个人后,这群流民像狼群一般,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神情冰冷,凝视带血的枪尖,步步后退。 阎狼抹了一把面皮上的血,还要再追,被阎赴伸手拦住。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 阎赴魁梧的身躯提着长枪,殷红终于在大雪中凝固,冷却。 “想改变,就要彻底改变背后的一切。” 是的,他要造反,张炼和阎狼迟早会知道,但怎么让他们造反,这就是阎赴的打算。 带他们亲眼看这个世道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模样。 经过流民拦路劫掠,张炼和阎狼如今都很少说话,只是有流民从身边过去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盯着他们。 防备中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情绪。 繁峙以西,就是雁门关,这里距离繁峙县仅有二十里,流民愈发多了。 赶车的张炼难得出声。 “这家人倒整齐。” 阎赴顺着目光看过去。 官道上,一家人正躲避马车,站在道旁大雪中,积雪已覆盖了脚脖子。 老者衣衫已发黑,面颊肿胀,脚下就是光秃秃的草鞋,但脊梁笔挺,不似其他流民一般佝偻。 中年人伸手牵着一个孩子,穿的单薄麻布,隐约能看到其中草絮。 妇人穿的也极为单薄,虽哆嗦着,但始终牵着孩子,那孩子与阎笑一般大小,脸色有些发青,明显冻的厉害。 一家四人衣物都很合身,明显能看出来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只是妇人还在啜泣,中年人和老者只无奈垂头,不忍看孩子。 马车忽然停在面前,一只粗糙,满是刀疤的手伸出,攥着两张饼。 老者愣住,呆呆看着。 尽管已经冻硬,但粮食的气味仍让他腹中翻滚。 “吃吧。” 穿着读书人衣衫的阎赴声音温和,只是身形魁梧,伤疤遍布,看起来格外粗糙。 “谢恩公!” 老者咬着牙接过饼,先分给孙子和儿媳,之后才和儿子一起小口泡软吃着。 “你们从哪来?” 赶路太久,就要进城,阎赴索性下了马车,一行人也休息片刻。 “老朽叫赵渀,只因怀仁发了大水,这才带着一家人逃难至此。” 赵渀是个老军户,儿子也是,但如今大水之后朝廷迟迟没有赈灾重建,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这才没了目的,一家人逃离。 老军户很有些骨气,身体强健,阎赴思索片刻,开口。 “既无去处,不若举家随我一同赴任陕西。” 听闻阎赴开口,赵渀和儿子均是感激涕零,慌忙道。 “谢大人收留,赵家愿为大人家奴,世代侍奉!” 眼见几人要跪下,阎赴伸手将人托起,于赵渀诧异神色中摇头,一字一句纠正。 “不是家奴,是随从。” 赵渀愈发神色复杂。 大明将家奴定为物品,生杀由主,但随从不是。 他深深看了一眼重新上马车的阎赴,愈发敬重。 有赵家加入,阎狼,阎笑和张炼与阎赴在马车上,赵家一行人则赶着骡车,轻快许多。 车轮滚滚,朝着太原方向而去。 第12章:第一批手下 太原因本就是州府之地,又在雁门关旁,往来客商众多,加之北去二三十大小卫所,军辎运转,倒也算是繁华热闹。 阎赴带着官凭路引入了城,马车在城东偏僻之地寻了一家寻常客栈,好生安置。 客栈来往多是小商贩和读书人,但也有百姓在门外风雪呼啸中坐下,只点一碗面。 阎赴也点了一桌面。 加了猪油的面汤上泛着油花,只放了一点盐,特产的老陈醋气味浓烈,回味微甜。 许久没吃饭的赵家一行人就差把碗筷都咽下去。 脸色发青的赵家孩子饿极了,将脑大的碗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 老军户赵渀饿过许多次,也没让家里人吃太饱。 饿久了的人,一下吃太多,容易撑死。 张炼和阎狼一口气吃了三碗面,阎赴自己吃的也很多。 看着狼吞虎咽的赵家一行人,还有被烫到也不肯吐出来的孩子,阎赴只觉得难受。 街角分明能看到还有七八个乞儿蹲在一团,口水流的老长。 这世道,以后会越来越艰难。 到天启年间,马懋才上奏的奏疏里,写着百姓因为饥荒,到山里挖名叫青叶石的石头吃,最后胀死了许多人。 每天都有许多婴儿哭爹喊娘,依旧被狠心被扔进粪场。 孩子和独行的人出了城就会消失,至于去了哪里,城外总能发现一批流民流窜,但他们明明没有粮食。 到崇祯年,朝廷频频在天灾下征辽饷,剿饷和练饷,崇祯一朝十七年,竟有四百七十九县记载人相食的记录。 但如今嘉靖年呢? 皇帝要养后宫三千佳丽和几万太监,皇宫大殿一根柱子,从云南运到京师就要耗费五万两银。 修万寿宫,用六十年美酒洗脚,洗脚的松木盆只用一次。 严嵩被抄家时,光是筷子,就有金筷两双,镶金筷一千一百双,镶银牙筷一千零九双,象牙筷两千七百双......这世道。 阎赴大口吞咽着面条,眼神弥散戾气。 这踏马的是个什么世道! 亏老子还想帮着大明,振兴汉家王朝最后之辉煌。 吃过面后,阎赴带着一行人继续开始采买。 太原坊市在东面,逢着赶集的日子,出售特产的农户也多。 阎赴带着人到一家摊位前,买了百斤黄米。 此地黄米类似小米,但味道有所不同,价格与稻谷并无太大区别,此物熬粥可以迅速补充营养,而且汤汁浓稠,不虞饥饿。 赵家中年汉子将米搬上马车时,阎赴再度开始购买糙米。 大集上没有糙米,但有粮行,价格比京师便宜一些,但比广昌等地要贵许多,想来是粮商故意抬高了价。 手里有银子,阎赴又买了三百多斤糙米,沉甸甸堆积在马车上。 正要转头,忽看到身后有几名妇人卖蜂蜜,价格很贵,但阎赴仍是毫不犹豫购买了三瓦罐。 蜂蜜比白糖更便于吸收,不仅如此,还能迅速改善营养不良的状态。 集市上还有卖陶炉的,阎赴一并购买,还特意买了一部分炭,做引火用,此去还有一段路程,搭建灶台不易,若露宿更需要取暖做饭,有个陶炉也方便许多。 一圈下来,马车被塞得密密麻麻,为了节约空间,阎狼还将不少物品搬运到骡车上去,这才堪堪装下。 但如此一来,就没办法坐太多人,孩子又多,好在银两足够,阎赴又花银子到车马行买了一辆马车。 荒野露宿太久,如今入了城池,阎赴索性带着几人在客栈休整。 距离赴任期限还早,也不必冒着风雪匆匆赶路。 “记住,战姿要正,要稳,不可乱动,双眼平视前方。” 阎赴一一调整众人动作,目光不复温和,格外严厉。 除了那赵家妇人和阎笑之外,便是赵家孩子也在列阵之中,肃立不动。 “除了站姿外,还有行进,列阵一定要整齐。” “进退有据,令行禁止。” 阎赴和他们一同操练,行走和战姿之后,给众人分发了棍棒,用棍棒代替长枪。 张炼和阎狼依旧拿着长枪,之前操练过,刺杀动作极为标准。 老军户赵渀和儿子都在军中过,上手很快,连带赵家小儿也很快操练的有模有样。 绑起来的草垛子发出砰砰闷响。 阎赴一边看着,一边开口。 “未来我所赴任的新城县很乱,商贾地主,地方乡绅,军堡卫所,胥吏勾结,山匪横行,还有不少鞑靼胡人小股劫掠。” “上一任县令已死。” 阎赴描述时声音平静,似乎即将赴任的不是自己。 “故而如今,且做军中练兵,不可偷懒分毫。” “如此未来才能在新城县立足,活下去。” 赵家三人和张炼,阎狼操练愈发认真,两三日光景,手上棍棒长枪刺杀之时也多了几分戾气,已是虎虎生风。 隐约能看到一点气势了。 大雪停了两日,客栈院落内日头明显。 阎赴站得笔挺,看着院落中动作整齐划一的五人,笑着点头。 若是有两万这般人马,他可以从陕西一直打到京师,甚至转战南直隶诸地。 同时阎赴目光也落在赵渀身上。 眼下他长枪在手,挥舞穿刺,一击之下,草垛应声而到,发出砰然之声。 说赵渀年迈,但如今不过四十多岁,在军中屡经厮杀,身手矫健。 按照大明规制,军户是世袭的,也就是说赵渀家中祖祖辈辈都是军户,而是还是山西之地的边军军户。 而且赵渀行走之间颇有章法。 想到这,趁着几人休息间隙,阎赴开口。 “赵渀,这几日见你枪法练的极快,之前在军中练过?” 赵渀擦拭了一把额头汗水,闻言点头,也不见得意。 “祖上传下来过不少功夫,这些年在军中厮混,也学了一些战场杀敌之技。” “虽然不曾专门学过长枪,但万变不离其宗。” “是以较之寻常大明将士,要强上一些。” 赵渀说的谦逊,但阎赴也是之前会一点功夫的,能看出来,赵渀的确不错。 这般练习数日,天气开始逐渐转暖,阎赴也带着三辆马车,离了太原。 第13章:一路险恶 从京师出发的时候,阎赴只有张炼一个童子,一匹骡子。 但如今,官道上摇晃着两辆马车,一辆骡车,满载物资。 嘉靖二十六年,天气仍反复无常,纵然停了大雪,但还是冷冰冰,风也愈发大了。 太原府到陕西,要过黄河,路上乱得很。 大旱和洪灾接连不断,以至道路干涸,看不到半点绿意,风一吹,黄沙就迷了眼。 “呸。” 阎狼吐出一口沙子,眯着眼睛。 三辆马车环绕在一处,勉强能遮住些风沙。 陶炉生火很快,赵家娘子用锅盖小心翼翼遮掩着风沙,白面揉成团,一点点做疙瘩汤。 汤里放了些猪油,一点盐,尽管简单,但在遍地流民的时候,也算好吃食。 油花在沸腾中散开,阎赴大口吃着,看着舆图。 自京师到广昌,灵丘,沿官道走繁峙,过振武卫,再过太原府,现在距离陕西总算不远了。 原本按照地图,自太原西去就能直入陕西米脂,但这一路很乱,官道也经年失修,只能南下折返。 张炼和阎狼,还有赵家孩子吃的最多,几日下来,赵渀父子身体好了,力气也大了,始终在周围护卫。 收起舆图,阎赴听着身后密集的脚步声,起身望去。 二三十个流民乌泱泱拉成一线,麻木行走,大多是光着脚,衣服隔着老远能闻到一股浓烈臭气。 遇见的流民愈发多了。 只是这里临近山西和山东,陕西交界之地,不光有流民,匪患也不少。 眼下便有山匪恶狠狠盯着马车,缓缓围了过来。 打头的是穿着布袄的中年人,一道疤自左眼斜贯脸颊,手里倒拖着一柄生锈的长刀。 孱弱脚步显得格外虚浮,但眼睛很像阎赴之前在村里后山见到的狼。 饿极的狼总是凶狠,戾气,狡诈。 跟在中年人身后的,则是九名男子,没有袄子,只穿几层麻布衣裳,提着棍棒和锄头。 刀疤脸贼首狞笑看着赵家娘子。 “生的细皮嫩肉,看来是个好生养的。” “跟着这群老弱病残,不如留下来陪陪弟兄们。” 山匪一阵哄笑,只是阎赴却愈发冷静,盯着步步紧逼的山匪。 这些人口中调笑赵家娘子,眼睛却都盯着三辆马车,身上衣服还多有褐色血渍,看样子已经害了不少人。 他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留。 本就是乱世,吃不上饭的流民肉眼可见的多了,不缺人,等刀疤脸坐大了,迟早要劫掠一方。 于是阎赴咬牙,第一个翻身上马车,一把扯下长枪,动作干脆利索,分给赵家三代,阎狼,张炼。 长枪于日头下闪着锋锐寒芒,风沙呼啸中,六人列成一排。 刀疤脸轻蔑嗤笑,手里长刀指着对方,回头看向弟兄们。 “长枪?顶好的兵刃。” “一个书生,三个孩子,一个老头。” “长枪给你们,你们会耍吗?” “还是给老子吧。” 刀锋竖起,刀疤脸眼底更贪婪,这年头有钱也未必能买到这些真正的兵刃。 于是刀疤脸率先冲锋,生锈长刀狠狠斩下,破空声呼啸,显然力道用的很足。 身后提着锄头,棍棒的九人也纷纷冲锋。 这批人明显手中都沾过血,比之前杀的那批流民要果断的多,见面都是冲着脑袋和脖子招呼。 风沙呼啸中,阎赴眼底惟余狠辣。 “列尖锥阵,齐步推进!” 六人列成尖锥姿态,以阎赴为锋芒,拉开距离,正面齐步前行。 这一刻,脚步声整齐划一,正面撞上冲过来的十名山匪。 “刺!” 暴喝声响宛若雷声,长枪前刺,破风声更为尖锐。 冰冷枪头撕裂皮肉,赵渀长枪径直将刀疤脸胸腔贯穿,连带破碎内脏,从后背涌出! “再刺!” 阎赴再度开口,六杆长枪整齐划一收回,继续刺杀! 两名手持锄头的山匪声音颤抖,哀鸣,血渍从口边弥散,似乎想要跪下求饶,但终究没稳住,瞳孔逐渐扩散,扑地气绝。 两轮齐步刺杀,十名山匪径直被全数斩杀。 相比长枪,无论是他们的柴刀,铁刀还是锄头,距离都差了许多。 喊杀声起,一盏茶功夫,十具孱弱身躯彻底没气了。 赵渀恍惚盯着染血的长枪,难以置信。 “原来吾等之前练习的站姿和齐步,尽是军中练兵法门。” 惊叹之余,赵渀也看着正在擦拭长枪血渍的阎赴。 想不到这个读书老爷不仅科考厉害,更会练兵。 当世哪个将领的练兵法门不是私藏,从不外传。 “阎大人当真不俗。” 彼时赵渀深吸一口气,愈发觉得看不透这位进士。 以六人战十人,其中还有一个孩子,能取得如此战果,极为不易。 尤其是以长枪远距离格杀山匪,动作整齐划一,刺杀变阵迅速。 阎狼恍惚震撼,手里几在哆嗦着,张炼也是头一次杀人,但他情绪控制的很好,擦干枪头血渍,再度捆绑到马车顶。 阎赴如今正蹲在刀疤脸面前,神色阴晴不定。 呼啸的大风扬起黄沙,打在脸上面皮生疼,血渍迅速在干涸。 阎赴取出之前携带的匕首,攥在掌心,冷眼看着前方。 官道上流民更多,每隔十几步便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流民,可想而知,接下来这段路会有多不太平。 这山匪能在此地盘踞,相比不是一两日光景。 正好用此人头颅,为自己开路。 想到此处,阎赴咬牙,匕首艰难割开刀疤脸头颅,枯草一般的长发被阎赴攥在掌心打了个结,旋即随意捡一段枯枝,绑缚在马车棚顶。 风一吹,击打在马车上的首级与马车碰撞,发出声响,情形骇人。 果然,悬挂上刀疤脸头颅之后,接下来的道路好走许多。 车架上,赶车的张炼明显能看到不少隐隐纠集在一处的流民,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们。 衣衫下鼓起,显然掩藏着棍棒兵刃。 只是看到马车上悬挂的首级,这些人纷纷变了脸色,低着头散开。 马车于官道上摇晃,行进愈发快了。 马车又行了半日,眼见着已至正午。 第14章:基础盘 “大人,按着这般速度,明日便能到黄河附近了。” 张炼虽不曾出过远门,但一路走来,倒是学会看舆图,山川走势一目了然。 阎赴点头,从马车上下地。 “叫赵渀,阎狼他们都休息片刻,顺便取满水。” 与刀疤脸等人生死搏杀,赵渀几人颇为疲惫,如今难道休息,下了马车活动筋骨。 赵家娘子和阎笑忙活着生火烧水。 阎大人不允许他们饮用生水,故而每逢停顿,两人都会忙碌一阵。 看着马车上被风吹的不断击打马车壁板的首级,阎赴摇头。 距离京师愈远,如今官道上竟也有山匪劫掠。 他们这些人有兵刃,尚且安全,那些没有兵刃的人家又该如何? “大明。” “这世道,真乱。” 赵家娘子烧水的功夫,前方转角一则布幡扬起,上面还写着字,似乎是个集市。 此处距离县城只二十多里地,算是郊外,但人烟稀少。 黄河屡次改道,冲垮堤坝,嘉靖一心拿银子修道,建造宫殿,连赈灾的银子也借着严嵩的手贪墨去了,因此距离黄河越近,人烟越少。 突兀出现的集市自然也引人注目。 阎赴思索片刻,带着张炼,阎狼过去,走近才发现,这哪里是集市,分明是没有文书的人牙子汇聚之地。 各处幡布上,木板上都书着价钱,还能听到嘈杂招呼声。 人牙子眼见来人穿着读书人衣衫,尽管残破,仍是眼前一亮。 甩着铜铃铛,铁链哗啦啦拖过十多具瘦骨。 “瞧这雏儿瓷实!” 他揪起个男童后领,十二三岁的孩子枯枝般的小腿在半空乱蹬,泥浆顺着脚趾滴成串。 人牙子背后蹲着七八个孩子,发间结满虱卵的少年正舔舐笼边青苔。 鞭声并铃铛声响,少年们瞬间蜷成团。 “二两银子牵个会喘气的回去!” 人牙子踹得少年东倒西歪,泥浆洒落在孩子们溃烂的冻疮上。 张炼和阎狼瞧得这些少年比他们小不了几岁,心生不忍,到底没说话,只可怜抬头,等着阎赴开口。 风沙也大的厉害,少年们嘴上明晃晃龟裂开,双目失神,似已没了力气,就那样撞入阎赴眼帘。 这些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纵是耕田,也好过这般被当作物品牲口买卖。 阎赴终于开口,眼底故意带着轻蔑,扫过面前这三四十个孩子。 “看看这些,骨头都快冒出皮肉来。” “都是些身子骨弱的,买回去还不知道能活多久,你也敢要二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个,我要了。” 人牙子迟疑半晌,孩子太多,也并不好卖,要是死了反而砸在手里了,索性咬牙点头。 “一两银子,那客官可不能只挑走三五个,不然这生意当真是赔了。” 几十个孩子面无表情,其中不少甚至神情冷漠,贪婪盯着阎赴几人,像是幼年野兽的姿态。 但这些孩子也不是各自零散,隐约间两三个抱团,明显认识,眉眼相似,看来是亲人。 阎赴盯着角落蜷缩的那对兄妹,十二三岁的哥哥将妹妹挡在身后,警惕的盯着阎赴。 “吃吧。” 阎赴招呼张炼拿了一些饼子,故意给了这个哥哥一块,旋即盯着少年动作。 冻得生冷的饼子依旧夹杂麦香,对于这些即将饿死的孩子,自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少年攥着饼子,没有任何犹豫,咬牙递给妹妹。 “你吃。” 阎赴默默点头。 快要饿死的人,已经不算是人了,而是没有尊严,没有底线的野兽。 这少年依旧能保持人性,极为不错。 阎赴没说话,继续测试,如此筛选下来,共挑选了十二个孩子。 少年们衣衫褴褛,光着脚露出大片冻疮,站在风沙中发抖。 阎赴起身,拍掉手中麦渣,看着蹲在地上贪婪在泥土里嗅着麦渣的少年,复杂沉默。 这些孩子都可怜,但他没办法,只能选择这些还有人性的。 马车周围又多了十二个孩子,光着脚的模样看的赵家娘子叹息。 “去做一些疙瘩汤吧,记得加点腊肉。” 得了阎赴吩咐,赵家娘子干净利索,不出片刻,陶炉上的铁锅便蒸腾着热气。 面疙瘩的香味混着腊肉丝弥散开,一群孩子眼巴巴看着,没敢动,但已流出口水。 最初阎赴用麦饼测试的少年双手捧过第一碗疙瘩汤,递给妹妹。 自己碗里的腊肉也被少年夹给妹妹,这才捧着碗狼吞虎咽。 滚烫的面疙瘩烫的舌头起泡,少年也不肯停下。 吃了饭,十二个少年恭恭敬敬放下碗,起身,屈膝。 “谢谢主人救命。” 孩子们红着眼睛,狠狠磕头,额头在泥沙中泛红。 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恐惧,声音都夹杂哽咽。 “站起来,以后不要叫主人。” “都把脊梁挺直了!” 阎赴严厉语气让这些孩子不知所措,但旋即他再度开口。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兄妹里,少年牵着妹妹的手。 “我叫狗子,妹妹叫小花......” 这些孩子的名字大多是随便取的,这年头的百姓都相信名字贱好养活,因此叫柱子,大壮的都有,更有些还没名字。 阎赴看着十二个孩子,默默思索,旋即指着兄妹中的少年。 “以后要跟着我,你们就都姓阎吧。” “你叫阎天,你叫阎地......” 十二个孩子,按千字文排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算是得了新名字。 这些孩子头一次有正式的名字,也逐渐恢复少年心性,激动的点头。 “之后我们还要赶路,你们就暂时在马车里休息,先将冻疮和身上的伤养好。” 十二个孩子挤满了两辆马车,考虑到之后还要补充物资,空间不够,阎赴索性咬牙,在县城车马行又买了一辆马车。 连马匹带车,很贵。 如今阎赴看着包裹里的银子,沉默苦笑着。 只剩下一百两了。 赵家四口,阎狼兄妹,张炼,还有十二个少年。 “要养活的人越来越多啊。” 第15章:从县令开始造反 队伍里多了十二个少年后,反倒没那么疲惫。 少年们吃得饱,穿得暖,精神恢复的也快,不过一日光景,便能做些简单的赶车,搬货的活计。 因为阎赴对他们的恩情和尊重,这些孩子做起事来格外卖力。 “大人,可能要换一条路了。” 张炼风尘仆仆,从前方折返,擦拭着汗水。 “前面被大水淹了,官道上全是稀泥,烂得很,马车吃重,怕要陷在淤泥里,出不来。” 阎赴闻言也没意外。 一路走来,越靠近黄河,流民越多。 大多都是仓皇逃出来的,穿的破烂,在官道上麻木向京师一带逃难。 以往一日能见到三四十个流民,今日光是一上午,便能看到百余流民,还有两名官兵正快马奔走。 如今阎赴目光落在前方裹着稀泥的青年流民腿上。 片刻后,阎赴开口。 “去看看。” 赵渀和张炼跟随,阎狼几人则留在原地,守着马车和物资。 官道每年都需检查,修筑,毕竟这是大明运送物资的交通网,至关重要,可以说只要有路,那么最好的选择一定是官道。 但眼下阎赴低头盯着路面,眉头皱起。 的确如张炼所说,一脚踩下去至少下陷一尺多,全是淤泥堆积,马车一定过不了这般道路。 前方村落传来呜咽声响,声声凄凉。 大水初退,千里赤地腥膻冲天。 大洪水是这样,一冲过去,牲口和人在水里泡的发白,不知道被树枝砖石划开多少口子,撞的稀烂,水退去之后,自然腐朽发臭。 这种官府多半是不会打捞的,只任由这些尸身在淤泥中,权当肥田。 一名中年从泥中掘出半段手臂,疯也似的挖掘。 仅存的半截夯土墙垣,幸存的男丁用门板扎筏,在榆皮尽秃的树梢间搜寻乌鸦巢穴,却刨出裹着皮毛的观音土。 浮肿病初现端倪,灾民蜷缩在残破棚户,身下草杆浸着脓水。 惨烈。 此地残破至此,大水已退,依旧没有官兵管辖,阎赴大致能推断出原因。 或许并不是朝廷完全没人管,至少有几名官兵抵达,但物资运送不进来,这里迟早会发生一场大疫。 想到此处,阎赴带着张炼和赵渀折返,也在默默皱眉。 踏马的,这么残破,难怪农民起义造反。 这踏马造反都麻烦,一场大水就能阻断交通。 于是阎赴也在默默思索。 必须要建造好道路,有了道路,无论是兵马出行,还是了解消息,运送物资,都能快人一步。 “没有路,连最基础的贸易经济都无法建设完成。” “富不起来,其他的都是空谈。” 赵渀踩的淤泥作响,点头。 “嘉靖五年,兰阳赵皮寨决,开封城郭淹光了,水退后南门瓮城内还飘着船,十三年,荆隆口决堤,直冲张秋运道,朝廷为了省钱直接停了赈灾,十九年,野鸡岗绝地,黄水浸透了曹县,单县。” “黄河决堤,朝廷大多是不管的,但若是道路通畅,百姓尚能自救。” 马车绕路过了黄河,距离从县只有不到三百里。 陕地村镇看起来已经不仅是残破。 此处虽未遭黄河决堤之苦,但本就生在北地,鞑靼多次马踏此地,加之洪旱不断,官府又不肯减少赋税,青壮年多在徭役。 如今马车停下,便能看到此地之贫寒。 道旁土墙坍了半截,几株枯槐歪斜着已没了嫩芽,枝桠被风一吹便发出尖锐呼啸。 大风卷过枯死的麦地,扬起裹着草屑的沙砾,噼啪抽打着满眼土墙。 老农佝偻在坍塌的谷仓前,指节深深抠进浮土。 妇人十指淌血地撕扯树皮,几岁的孩子也不哭,小手跟着撕扯,只盼能得一口吃的。 焦糊味散开,年轻农户把最后的糠麸熬了,煮成一锅分不清色彩的糊。 马车挂着刀疤脸风干的脑袋摇晃,一路上流民倒是少了许多。 真正年轻的,能走的都逃荒去了,剩下的尽是老弱。 也只是艰难活着。 马车到了三原县,才勉强见到些烟火气,看起来倒是比之前经历的村镇好了许多。 至少这里吃树皮的人很少,也有人牵着瘦骨嶙峋的牛羊等待贩卖。 额头包裹的布已泛黄,缝隙间填满了沙土,老汉在冷风中冻得发抖。 眼见四辆马车行来,操着浓烈的陕西口音凑上前去。 “卖牛羊吗?都有。” 阎赴盯着这些牛羊,若有所思。 发展经济不光要规划,陕西这边养殖牛羊算是不错的行业,而且大量肉类能让饥民迅速补充身体。 唯一要担心的,只有荒年牛羊没有草吃的问题。 “怎么卖?” 阎赴很平静,对这个老汉倒是并没有多少怜悯。 能养得起十几头牛羊,便不算贫穷了,应当算个商人。 老汉思索着,伸手比划。 “不卖银子,你们是商队吧,四辆马车。” “有没有盐和铁?我们可以换。” 赵渀站在一边,老军户走南闯北见得多。 “现在盐铁和粮食比银子贵重,许多人有银子也不见得能买来这些东西。” 阎赴点头,吩咐赵渀和张炼去清点马车里的物资。 最终用二十斤蔬菜,一百斤面粉,一百斤糙米换了十六头羊。 集市上贩卖牛羊的人不少,眼见老汉一口气卖了十几头羊,兴奋凑过来,其中也有需要银子的,阎赴索性在集市上变卖了一些盐,两口铁锅,又用粮食做交换,换了十多头牛。 现在日子不好过,这些商户也担心牛羊接着养下去,没了草料要饿瘦,价格叫的不算高,一股脑都卖给了阎赴。 黄沙里,马车轮毂再度滚动,队伍又壮大几分。 阎狼驾着骡车,张炼,赵渀,赵家中年一人驾了一辆马车前行。 阎天十二个少年,则赶着三十多头牛羊慢慢行走。 换着赶了六天,终于要抵达从县,阎赴赴任县令之地。 深夜,马车和骡车围绕,张炼舆图转过来,对着火光,眼底兴奋。 “大人,还有二十多里,明日正午之前,便能到了。” 次日清晨,阎赴带着一行人起了个大早。 第16章:杀干净缙绅,这世道才晴朗! 越靠近从县,越能察觉此地残破。 随处可见零星晒出来的发霉糙粮,穿着破烂,三五成群的小股山匪,还有满眼黄沙,干涸龟裂的泥土。 马车晃晃悠悠抵达从县城门的时,的确快到正午。 两名守卒穿着褪色掉絮的袄子,一双鞋也破烂不堪,伸手冲阎赴讨要文书路引。 阎赴依旧穿着母亲缝制的老旧衣服,平静等待。 官凭文书递交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城门口已是匆匆抵达十几人。 雕篆花纹的马车以锦缎为帘布,当头下来几名穿着绸缎的读书人。 中年人大概三十多岁,着一身玉色直裰,显然是个读书人。 甫一见面,便拱手堆笑。 “这位便是新赴任的县尊大人了?” “从县乡亲,盼大人前来,如久旱之盼甘霖啊。” 站在他身后的官吏缙绅亦步亦趋,拱手行礼,纷纷恭维,隐隐似以此人为首。 阎赴同样点头,平静回礼。 “劳烦诸位远迎。” 中年人仍是笑着。 “县尊大人初来,容在下为县尊大人引荐。” “在下刘覆文,出身从县刘家,蒙父老乡亲抬爱,忝居佐贰官。” “这位是县丞周辅才,这边这位是县尉王属,这两位是马鸷,王景飞两位主簿。” 县丞周辅才带几分书卷气,闻言拱手。 县尉王属则鼻直口阔,一副莽汉姿态,抱拳算是行了礼。 两名主簿看起来恭敬,实则面无表情。 一番介绍下来,阎赴也大致明白,刘覆文出身的从县刘家,算是盘踞此地的豪强,家中还有官吏在州府,势力盘根错节。 县丞,县尉和主簿也都来自从县各家族,均以刘覆文马首是瞻。 大明的确如此,俗话说铁打的吏目,流水的官。 按大明律,官员不可在家乡为官,但小吏却没有这样的限制,因此反倒让地方缙绅牢牢把持各地政务,说一不二。 毕竟无论是县令还是皇帝,在他们眼里都没什么分别。 想要政令通传到乡间,让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户佃户知晓,只能靠这些地主缙绅,他们说什么,百姓就信什么。 这也是历史上所谓的皇权不下乡的由来。 一个区区县令,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难怪之前的县尊屡次被架空,莫名死亡。 看样子都成了这些缙绅势力的傀儡。 刘覆文嘴上说的恭敬,一双眼却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这位新县令。 麻布衣衫寒酸,多有补丁,脖颈手臂更是粗糙不堪,多有刀疤。 身形魁梧,不似个读书人,反倒像个农家汉。 尤其是背后牛羊腥膻臭气,让他愈发不屑,心中暗自冷笑。 这般穷酸,也配来此地赴任。 刘覆文到底为佐贰官多年,心思再多也从不浮于表面,当即笑吟吟招呼着一众官员缙绅让路。 “县尊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城中为县尊安排了天香阁为暂住所在,并排了一桌接风宴,等大人洗漱一番,为大人接风洗尘。” 一旁的县丞周辅才也笑着开口。 “大人莫要嫌弃寒酸,天香阁已是从县最好的酒楼,便是州府上官至此,也多在其中设宴款待。” “另外刘大人为迎接县尊抵达算是煞费苦心,特意在父老乡亲中筹钱,为大人买了一家三进的宅院,和十六名奴仆。” 刘覆文在前方带路,闻言笑骂。 “何故在县尊大人面前卖弄口舌,这些都是下属们应当尽心之处。” 阎赴带着马车和牛羊入城,只平静看着这群官吏演戏,心中冷笑。 三进的院落,十几名奴仆,好大的手笔耳。 脑海中浮现出黄河两岸百姓之惨烈,阎赴心底愈发森冷,只是面上仍笑着开口。 “不敢劳烦诸位操劳,都是民脂民膏,本官初来乍到,无什功绩,不敢惊扰乡亲。” “张炼。” 十六岁的张炼随阎赴奔走千里,愈发成熟干练,闻言出列。 “且随本官去牙行瞧瞧,有无正在租赁的农家院落。” 话音落下,阎赴对刘覆文等大小十几名官吏拱手。 “本官先告辞,等安顿好,便去县衙交接。” “还望诸位日后齐心协力,治理从县,报效朝廷。” 刘覆文等人均是正色拱手,躬身行礼。 直到见阎赴一行人赶着马车和牛羊走远,这才缓缓起身。 “刘兄,这位阎大人,倒是清高。” 县尉王属声音冰冷,眼底带几分戏谑。 “张口便是民脂民膏,一副为国为民之姿,这样的脑子,也能考上进士?” 没了阎赴,十几名大小官吏明显肆无忌惮。 刘覆文也冷笑起来,等下人回报,此人当真租了一个农家大院,眯起眼睛。 “有意思。” 象牙折扇在手中甩开,刘覆文笑了。 “想当清官吗?” “可惜,此处是从县,在这里做清官,不行。” 这一刻,刘覆文心中已隐有思路,开始吩咐家奴向刘家在州府的官吏传讯。 他得先打探打探此人的底细。 与此同时,从县一处农家大院。 张炼和阎狼正在搬运马车上的糙米和面,猪油。 赵家娘子带着阎笑扫洒,先收拾出了住房和灶屋。 十二名孩子以阎天为首,忙碌将牛羊赶入圈中,准备出门找些草料。 院子不大,是阎赴花了十五两银子租的,刚去官府办了文书。 如今阎赴看着众人忙碌,也在思索着今日那些属官姿态。 刘覆文为首的官吏,除了本地缙绅地主盘根错节,上面更有州府官吏撑腰。 另外,大明底层这样的势力,多半还和军卫有些关系。 尤其是从县在陕西边缘,北部便是鞑靼,军墩军堡数十,卫所众多。 这样的势力,若要除掉一个毫无根基的县令,太过容易。 今日自己驳了刘覆文一众的面子,也已代表双方彻底表态,不是一路人,想必用不了多久,这些人便要动手了。 但彼时阎赴只是冷漠起身。 黄沙裹挟在大风里,呼啸卷起的沙砾在土墙上炸开。 “那就先杀。” “杀干净这些腐朽掣肘的恶官污吏,再造反!” 第17章:杀穿大明! 时至傍晚,从县天香阁酒楼。 暖阁炭盆发出轻微爆裂声响,厚重锦缎帘幕隔绝呼啸寒风,一片暖意融融。 桌案上摆放着大大小小二十多道菜,水晶肘子,清蒸鱼,炙羊蹄,蜜酿鸭子,许多菜都是天南海北的做法,如今齐聚,奢靡无两。 主簿马鸷端起锡壶,温热酒水一一斟满,摇头失笑。 “这位阎大人,真个是铁面无私,大好一桌接风宴,凭白浪费了。” 县尉王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冷笑看着。 “且看他什么来头,能猖狂到几时。” 刘覆文始终未曾开口,笑吟吟端着酒杯,神色淡然。 今日那阎赴不给他们丝毫面子,那就别怪他伸手探此人老底了,早在城门分别时,阎赴带着人去租院子,他便已派人去府城打探消息,算算时间,应当也快回来了。 果然,前后半个时辰,一名仆从狞笑抵达,压低声音。 “府城传来消息,那阎赴只是今科进士三甲末流,陛下亲自定下的身份。” “此人出身贫农,背后一无座师党羽,二无乡党,同年进士因其形貌粗陋,纷纷避之不及。” 刘覆文不由嗤笑出声,眼底不屑神色愈发浓烈。 原以为是个过江龙,想不到竟是这样货色。 没有背景,又不得赏识,在从县此地,还要秉承所谓读书人的穷酸傲骨,不肯和自己等人打好关系。 真当自己是为民请命的青天大老爷了? “我倒要瞧瞧,这样的人,在从县能活多久。” 肆意张狂的话语让其余一众县衙官吏也随之冷笑起来。 “既此人不识抬举,明日吾等便给他一个下马威如何?” “刘大人且放心,吾等必惟刘大人马首是瞻,也好教他知晓,得不到吾等认可的县尊,在从县便是寸步难行!” 刘覆文思索,旋即眯眼,冷冷点头。 “也好,给他一点教训。” 说罢,刘覆文愈发觉得有趣,大笑起来。 他很想看看,阎赴明日抵达县衙,看到一个县令使唤不动县衙大小官吏时,会是怎样有趣的场景。 这边天香楼,刘覆文一众地头蛇正在享用这位县令的接风宴,另一边。 农家大院,风沙总算停了片刻。 自从租赁此地开始,已有三个多时辰,赵家娘子和阎笑几人勉强算是清理出了房子住人的地方。 赵渀则带着儿子和阎狼在院落外守卫。 张炼匆匆从破旧木门外转出,看向阎赴。 “大人,你之前安排的都打听清楚了。” “刘家的确是从县的缙绅世家,从县刘家实为分支家族,族中出了许多官吏,最高在朝堂上身居四品高位,而且宗亲外戚极多,与周边米脂等各地家族多有姻亲关系。” “另外,刘覆文亲家乃是州府学正,关系不可谓不广阔。” “也正因如此,刘家在此地跋扈惯了,光是之前小人调查的二十户百姓,就有三户被刘家直接或指使他人强行兼并过田地,刘家三房纨绔手中还有四条人命......” 刘家的问题极多,但时间不多,他们只能打探到这些消息。 阎赴眯着眼睛,默默思索,同时叫来了赵渀一家。 “今日初到,便杀一只羊,做些饭菜。” 赵渀和儿子都是军中汉子,动作麻利,放了血,除下皮毛,肉并骨头码的整齐。 如今院落中人很多,好在不必用小陶炉做饭,一大锅羊汤放了些葱姜,熬煮的奶白,香味浓烈。 赵家娘子取了饼子,就着羊汤上蒸屉,众人吃的心满意足。 阎赴难得有机会热水梳洗一番,次日卯时天还没亮,起了个大早。 赵渀带着一众人正在继续操练刺杀列阵,呼喝声响彻。 阎赴换上官袍,便走路抵达县衙。 从县街道上如今人烟稀少,尽管是县城,依旧有许多百姓衣着寒酸,于寒风中瑟瑟发抖。 县衙在城东,眼下是点卯的时候,迈步入了后堂,阎赴放眼,尽是些小吏打着哈欠。 “县尊。” 眼见阎赴这位一县主官身着官袍出现在县衙,县丞周辅才懒洋洋点头,连站也未曾站起身来,靠在椅上,小口喝粥。 阎赴冷眼看着,也不在意。 “王县尉呢?为何不见前来点卯?” 周辅才皱眉,慢条斯理的放下粥,才不耐烦的摇头。 “如今从县周边盗贼众多,想是忙去了,县尊自去寻他便是。” 马鸷,王景飞两位主簿更是伏在桌案上打着呼噜,一身酒气,全然不曾将今日赴任的县尊放在眼里。 “县尊,今日竟来的这样早?” “县衙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大人只需招呼一声,在家中休息便是。” 大小官吏无人交接,反倒是身后传来一道笑吟吟的声响。 阎赴转身,赫然是刘覆文到了。 “刘大人。” “下官见过大人。” “大人,王某适才外出巡查,忘了点卯,大人勿怪。” 刘覆文一来,喝粥的县丞周辅才立刻拱手正色行礼。 伏案大睡的两名主簿也晃着脑袋,恭敬低头。 最后开口的赫然是不知从何处转出来的县尉王属。 刘覆文见状,故作不悦。 “尔等怎可如此怠慢,今日县尊前来交接,还不向县尊谢罪!” 四名官吏齐齐拱手告罪,刘覆文笑吟吟看向阎赴。 “不必如此,都是公务繁忙,日后本县要在从县施行政务,正需要诸位戮力同心。” 彼时阎赴心中冷笑,只看着众人演戏,索性也做出不在意的姿态,挥了挥手。 拙劣。 想必昨日在城门拒绝和这些人同流合污,这才故意给自己演了一出下马威。 实在可笑。 如果对上寻常按照官场路行走的县令,要么只能和他们同流合污,要么就会被强制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架空成傀儡。 可惜。 阎赴拂袖,笑容温和。 老子是奔着杀穿大明来的。 第18章:杀到天下公平 “劳烦刘大人,派人将从县历年卷宗送到后堂,本官逐一审阅,重开县衙,核审罪囚。” 如今县衙一众官吏都已抵达,做为新赴任知县,阎赴要交接的第一件,便是案件卷宗! 阎赴话音落下,县丞周辅才,县尉王属纷纷对视一眼,眯起眼睛。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位自诩清官的县令,只怕是要点燃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了。 说不定还要从其中挑一挑他们的问题。 这几人比谁都清楚,许多陈年旧案,甚至刚刚宣判的案件,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于是周辅才,王属几人目光转向刘覆文。 刘覆文背负双手,眉头皱起。 这阎赴还真是个硬骨头,下马威对他似乎没什么用。 不过他也愈发不耐烦,冲王属几人挥手。 “去给阎大人将卷宗账簿都拿来。” 他倒不怕阎赴借题发挥,其中的确有很多案子有问题,但这些都是手下人做的,牵扯不到他身上,他自然也不在乎。 就算被阎赴查出来,这个无根浮萍又能耐他何? 阎赴决议重查诸案,县衙门外张贴着最新的告示。 “什么,新来的县尊要重新审案,凡有冤屈者,尽管上诉,无论对方背后是谁,县尊大人都会严惩不贷?” “真的假的,谁的面子都不给?” 议论声中,一名光着脚的少年咬牙,踏入县衙,大声鸣冤,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名微微瘸腿的青壮,和一名中年。 “县尊大人,家父冤枉啊!” “去年秋天,家父受雇看守刘家府上粮库,谁知半夜一场大火,众人救火的时候,许多人都看到粮库内空荡荡并无粮食。” “刘家却诬告粮食是家父盗运,试问一日一人,如何盗运数千斤粮食,又能盗向何处?” 少年声音发抖,强忍着怒火。 “县衙最初判定自行寻找,隔了一日,却又判定是家父盗窃。” “后来,后来草民才知,那刘家有人,在县衙做官!” 府衙外百姓一片哗然,目光均是看向阎赴。 与此同时,跟随少年进入县衙的跛脚青年也咬着牙,豁出去开口。 “大人,家父昔日被里甲征调前往劳役,修整河道时因监工误伤,遭大石滚落,断了一条腿,草民带家人状告监工,衙门不仅不予受理,回家时连带草民的腿脚也被打断.......” “草民之后见到那监工提着许多东西入了刘家。” “求大人为草民等人做主啊!” 青年涕泗横流,额头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隐约间已现出血渍。 这些农户哪里知道官府之中的勾心斗角,他们只知道县令是一县最大的老爷。 阎赴神色平静,也未作判决,只温和开口。 “是非不是一家之言,办案需得讲求证据。” “且待本官查证一番,再翻阅卷宗,待查明事实,再给尔等一个公道。” 几名官吏冷笑着,一言不发。 一日下来,竟有七八人状告刘家,但阎赴都未作审判。 县丞周辅才更是冷笑,压低了声音。 “脓包软蛋。” 交接事务繁多,下了职,阎赴换了一身旧衣服,准备返回农家大院。 县衙门口如今却有三个寒酸身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见阎赴出来,立刻跪倒在地,砰砰磕头,喊着冤枉。 赫然是状告刘家的少年周麻子,跛脚青年罗录,中年书生张耀祖。 这次阎赴没有像县衙上那样坐视不理,弯腰将三人扶起来,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端详着三人。 就算是张耀祖这名读书人,衣服也已多处破烂,左手手肘连补丁都打不上了。 少年周麻子更是光着脚,冻疮里沾满了沙子。 “莫急,先随本官去吃点东西。” 阎赴带着三人抵达农家大院,将昨日熬煮的羊汤和麦饼热过,和三人一同吃着。 少年周麻子端着县令递过的羊汤,红了眼眶。 “大人......” 一时竟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昔日县衙里高高在上的那些官吏从未理会过他们这等低贱的泥腿子,更别说给他们吃肉。 阎赴也没端着架子,和三人一同喝羊汤,吃麦饼。 “若当真如你们所说,这案子中只怕刘家出力不小,不过也不是毫无翻案的机会。” 张耀祖闻言激动抬头,手里羊汤几乎洒出来。 “翻案?大人准备如何翻案?”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般字眼。 自从家人被愿望入狱,县衙沆瀣一气,翻案几乎成为不可能。 砰! 阎赴自大院马车架上猛的抽出一柄长枪,长枪顶端闪烁着尖锐寒芒,这一刻他狞笑着,吐出一个字。 “杀。” “刘家没了,你们家人的冤枉也就没了。” “没人能再从中作梗。” 张耀祖到底是个读书人,吓得手里哆嗦,麦饼都掉在地上。 “杀......杀了?” 他颤巍巍开口,少年周麻子,跛脚青年罗录纷纷畏惧。 阎赴看着三人,平静开口。 “吾乃县令,尚且不被刘家放在眼里。” “刘家盘踞从县数百年,根深蒂固,若不除去,尔等家中亲人断无翻案可能。” “更何况。” 阎赴话锋一转。 “今日诸位状告刘家,只怕刘家也在盯着。” “不动手,尔等更是死路一条。” 周麻子三人咬牙对视,知道他们没了选择。 “好,那就杀!” “草民去通知其他状告刘家之人,一同为从县除去刘家这祸患!” 少年周麻子最为果决,率先点头,更不迟疑,不过半个时辰,便召集了其他五人,加上张耀祖和罗录,总共八人。 阎赴手底下赵渀祖孙三人,张炼,阎狼,阎天十二人,赫然开始汇聚,分发兵刃,一同练习站姿和刺杀。 小院内,阎赴亲自充当教官,一一调整,每天熬煮羊汤。 从卯时到酉时,书生和一群老弱病残,二十六人挥汗如雨,打熬力气,渐渐有了一点狠辣戾气的行伍模样。 这般连续过了三日,小院内,砰砰声响不绝于耳。 刺杀的草靶也换成木桩,被长枪札的千疮百孔。 这几日阎赴并未去查案,甚至连卷宗都不曾调动。 卷宗都掌握在一众官吏手中,阎赴要查,他们只怕早就毁了。 耳畔传来长枪呼啸的风声,阎赴冷眼看着漫天黄沙。 所以只能杀。 杀了刘家,杀了盘踞在从县的地主缙绅,此地才能变好! 然后带领农民军继续杀,直到让这世道变得公平! 第19章:杀官 夕阳晚照,北风萧瑟。 天香楼。 阎赴这几日都没来县衙查案,连卷宗都没调动,县丞周辅才,县尉王属如今下了值便带着一众官吏饮宴。 县尉王属,典吏张堰带着巡检司几名小吏没好气的吐着。 “这天气,一吹风便是一嘴沙子。” “那阎赴自赴任当日来了县衙,之后便再没来过,也是个没骨头的。” 王属冷笑,靠着名贵梨花木椅,懒洋洋开口。 “还以为此人要做清官,必有倚仗,是个难啃的骨头,没想竟是如此脓包。” 刘覆文一身湖蓝缎袍飘逸,随意解开肩头披风,温上一壶酒,闻言面无表情。 “管他做甚?” “我已托州府族兄叔伯查明,此人虽是今科进士,但却是皇帝钦点的三甲末流。” “若不是殿试的规矩里没有落榜这一说,只怕此人连进士的名号都保不住。” “皇帝不看好他,朝中又无根基,家中只是贫农。” “这般泥腿子,不必在意。” 刑房主事刘却举杯,只是神色明显没有刘覆文等人放松。 “此人虽无权无势,但吾等亦需要早做打算。” “那些卷宗文书平日里无人查证也就罢了,若阎赴当真铁了心要和吾等作对,留着卷宗便是留着把柄,还是尽早毁去为妙。” 巡检司几名小吏也眯起眼睛,默默点头。 这些县丞之流的大人物自然是不在意,万一阎赴是个愣头青,告到州府衙门,他们伪造的文书却经不起查证,平白要多出一笔银子打点。 “不错,刘主事说的在理,干脆过两天子时,趁着无人之际,一把火烧了小吏院,对外便说走水,届时还能向州府衙门讨要些银子修缮。” 县尉王属听到几名小吏开口,大笑点头。 “还是你们几个心眼多,是该冲州府衙门要些银子了。” “不过阎赴这几日也不曾查案,多半是那日见着刘大人的下马威,没了胆气。” 这一刻,刘覆端着酒杯一饮而尽,不屑冷笑着。 “一个外来的无根浮萍,在从县还想绕过吾等行事。” “老子就是要告诉阎赴,他这个新科进士,只要在从县一日,便要看着老子的眼色行事!” “憋着吧,老子倒要看看,他阎赴能硬气到几时。” 暖阁中炭火噼啪作响,立时引起一众小吏哄堂大笑,这位新县令大人,在他们眼中,便如同一个笑话。 果然,次日下了职,刘覆文带着一众小吏再度抵达天香阁,酒菜还未端上来,便听到门外仆从叩门。 “老爷,知县阎大人派一童子前来送请帖了。” 刘覆文闻言面无表情,转头与王属几人对视,均看到对方眼底戏谑笑意。 此人到底还是憋不住了。 “还算识相,如今倒知晓,没了老子,他在从县便展不开手脚,只是个傀儡。” 刘覆文似笑非笑,平静点头,也不起身,甚至自顾自端了一杯酒。 “带进来吧。” 来人少年模样,体量修长,赫然是阎赴童子张炼,之前刘覆文等人在城门也见过。 “张炼见过刘大人,我家大人传话,初赴从县,百业待兴,刘大人在值多年,民生政务了如指掌,故我家大人设宴,特邀刘大人明日正午时分,前往食为天讨教。” 张炼不卑不亢,甚至可以算是彬彬有礼,递过帖子。 彼时刘覆文眼底愈发满意,傲然点头。 “刘某知道了,请回吧。” 待张炼身影离开,暖阁众人看着那份请帖,纷纷冲着刘覆文抱拳拱手。 “恭喜刘大人,此人已入彀中。” “以后从县,仍是刘大人说了算。” “诸位,满饮此杯,为刘大人贺。” 次日正午,刘覆文摇头晃脑,哼着曲子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两个书童,大摇大摆抵达食为天。 食为天门口,身着寒酸衣衫的阎赴正带张炼等着,远远见到刘覆文抵达,凑上前来。 “刘大人。” 阎赴率先打招呼,刘覆文面上也没有失礼,拱手笑着。 “县尊。” 只是瞥见衣衫破旧,姿态极低的阎赴,心中冷笑。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还不是要给老子低头。 “阎某初来乍到,囊中羞涩,食为天比不得天香阁,还望刘大人五要介怀。” 阎赴一路引刘覆文到桌上,赫然已摆放了三个荤菜,三个素菜,算不上名贵精致,也算不错。刘覆文心中愈发满意。 “这一杯酒,敬刘大人。” “不知这从县目前形势如何?劳烦刘大人指点一二。” 阎赴放下酒杯,又斟了一杯酒,笑吟吟看着刘覆文。 “指点不敢当,下官只是在此地久了些。” “从县靠近北地,多大小卫所军墩堡垒,鞑靼一年总有三五小股兵马劫掠。” “此地荒芜,年年旱涝不断,滋生许多山匪,打家劫舍。” “县尊若想治理此地,仍需巩固里甲,平日里多多和州府上官走动,赋税催的不狠,便也过去了。” 阎赴既放低姿态,刘覆文自然也没有继续拿着架子,一边开口,心中暗自得意。 毕竟不是谁都能和面见过皇帝的新科进士同座指点江山。 呵,什么进士老爷,读了那么多书,最后还不是低三下四的讨好自己。 一想到此处,刘覆文愈发高谈阔论,酒水也一杯接着一杯。 “阎大人,下官也算年长,托大叫一声阎兄。” “这几日你调查卷宗,清点旧案的事,定要把握尺寸。” “须知从县虽是不大,却多的是错综复杂的关系,本地缙绅,乡老,背后指不定便站着州府官吏,军中将领。” “得罪他们事小,但只要还想在这从县为官,嘿嘿。” 食为天门口,一场宴席直到黄昏。 刘覆文喝的微醺,胆子愈发大了许多,拍打着阎赴肩头,笑容肆意张扬。 阎赴接连询问,看起来愈发虚心,如今也平静点头。 “多谢刘兄指点,日后阎某遇到事务,还望刘兄多多配合才是。” 一声刘兄,让刘覆文心底不屑浓烈,面上不露声色,慢条斯理的点头。 “好说,好说。” 黄沙被裹挟在寒风中,拍打的人面皮生疼。 第20章:核心手下! 食为天酒楼门前,阎赴看着刘覆文醉醺醺登上马车的背影,笑容逐渐收敛,直到最后,面无表情。 眼底森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夕阳下街道影子被拉长。 阎赴缓缓转身,折返农家大院。 “大人。” 眼见阎赴回来,正在院中操练的赵渀祖孙三人,阎狼,还有阎天等十二名少年纷纷肃立。 少年周麻子,跛脚青年罗录,中年书生张耀祖盯着阎赴平静身影,呼吸都压抑了几分。 “是时候了,换衣服。” “今夜,山匪夜袭,刘覆文大人罹难。” 阎赴杀气腾腾,悍然宣布。 同时入了书房,寒酸衣服换下,穿上一身漆黑衣衫。 黑色有助于夜间行事,不被其他人察觉身份。 阎赴更换衣服的时候,赵渀祖孙三人,阎狼,张炼也迅速开始换衣服。 中年书生张耀祖脚下有些发软,哆嗦着开口。 “今日......今日就去?” 哪怕早知有这一日,甚至日日操练都是为此,但事情当真落到头上,他仍是止不住恐惧。 毕竟是杀官,一个从八品的官吏。 跛脚青年罗录咬牙,额头汗水肉眼可见,分明沾染着黄沙。 反倒少年周麻子平静开始走向更换衣衫之地,只淡淡开口。 “罗录,想想你老子的瘸腿,想想你的瘸腿,还有你老娘哭瞎的眼睛。” “还有你,张耀祖,你爹就在天上看着你呢。” “这次不去,这辈子就继续等着刘家来杀你们好了。” 话音落下,罗录一瘸一拐,狠了心。 “去他娘的,杀刘家!” 二十六人换好衣服,已是暮色沉沉。 “刘家宅院在城南,家中豢养打手三十二人,管家两名。” “刘覆文乘坐马车离开,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动手。” 阎赴冷静分析,趁着夜色,带众人离开农家大院。 从县巡检司兵马素来喜欢偷懒,上值时间多半不是在饮酒便是在睡觉,亦或在赌坊青楼。 而因为各层官吏层层盘剥,入了夜的从县贫瘠至极,连灯火也没几盏,更不必提行人。 截杀刘覆文后,至少半个时辰无人能赶到。 燕飞巷内,一路抄小道抵达的阎赴等人均提着长枪,安静等待。 此巷内别无人家,不虞有人发现。 马蹄声自远方缓缓传来,一名书童,一名车夫如今均在车架之外,车檐处悬着灯笼,不过能看到七八步远的距离。 车夫赶着马车,低声嘟囔着。 “今日风沙怎如此之大,灯火摇晃,路也看不清......”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悍然刺来,磅礴力量贯入血肉,竟将车夫挑杀至半空! 阎赴步履矫健,没等书童惊叫,长枪抖落,横扫至书童头颅! 这一刻,书童径直撞到巷口,额头渗满血渍。 “动手!” 马车内传来怒吼声,还夹带几分醉意。 “狗东西,吵什么吵。” “还没到家?” 刘覆文醉醺醺掀开锦缎帘幕,车夫和书童竟均已不见踪影。 直到他揉着眼睛,这才借灯笼微光看到,车夫在地上犹自挣扎,书童却已没了气息。 “什么人!” 刘覆文骇然起身,颤抖着看向面前。 阎赴停手,目光冷冷扫过周麻子八人。 “刘家主谋就在眼前,要报仇就动手。” “若不想报仇,如今被刘覆文见到,你们猜猜他之后会怀疑到谁头上?” 没错,阎赴在逼迫周麻子几人动手。 他要造反,必须要信得过的班底,没什么比背负朝廷命官人命的人更适合造反。 周麻子几人也知晓自己没了退路,咬牙动手,长枪狠辣刺杀! 刘覆文胸口被刺穿,这一刻,他听着熟悉的声音,瞪大眼睛。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刚刚和声音的主人坐在一桌饮酒。 阎赴分明还低三下四的面对自己。 怎么可能! 胸口逸散血渍,彼时刘覆文终于看清面前几人,全都是几天之前曾在公堂上指认过自己的泥腿子。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阎赴入城之时硬气,却在这两日前倨后恭。 原来他早就算计好,要杀了自己! 可阎赴是大明官员啊!!!! 官员怎会选择这种做法? 书生张耀祖,跛脚青年罗录等人纷纷咬牙刺杀,眼底戾气浓烈。 赵渀眼见阎赴目光转向自己等人,第一个明白,面无表情,狠狠挥舞长枪,刺入刘覆文腹部。 阎狼,张炼几人纷纷动手。 在场二十余人,几乎将刘覆文尸体刺的分散。 彼时阎赴终于面无表情开口。 “刘覆文一死,刘家便等同于没了。” “你们知道怎么做吧?” 这句话不光是对着周麻子几人,同样还有张炼,阎狼,赵渀祖孙三人。 老军户赵渀心思转的极快,第一时间拄着长枪单膝下跪。 “赵渀愿听大人驱策,生死相随!” 阎狼头一次杀人,还是朝廷命官,但此刻反而眼底愈发亢奋。 “愿听大人驱策,生死相随!” 张炼是张居正昔日书童,原本以为被赠给阎赴,只是跟随官场,没想到如今会沾染朝廷命官之血。 他也算有见识的,如今看着寒风中矗立的魁梧身影,只觉胆寒。 赴任第一件事,就是斩杀从县本地官吏,完全不怕得罪缙绅地主,更不怕朝廷追究。 这位新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少年周麻子和罗录跪下,似乎还未从之前厮杀中回过神来,仍在发抖,同样,也愈发畏惧这位一言不发,便斩了一县副手的阎大人。 惟独书生张耀祖面色苍白。 没人比他更清楚,杀一个地头蛇一般的朝廷命官,将是多大的祸事。 但这位阎大人根本没将此人放在眼里。 他似乎并不遵循大明官场规则,那,之后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浮现,让张耀祖心头砰砰直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张耀祖愿听大人驱策,生死相随!” 黑夜中寒风穿堂,扬起马车上的灯笼。 烛火摇曳,映照在满是胡茬的魁梧身影脸上。 阎赴眼神狠辣扫视面前二十五名手下。 未来,这些人,会是他造反的班底。 也是燃烧腐朽大明,最初的星火! 第21章:斩杀佐贰官! 夜色深沉,马车灯笼仍在寒风中晃荡。 刘覆文并书童,车夫,如今除了的衣服,已是看不清面目。 阎狼,张炼皱眉四下张望,血勇散开后,斩杀朝廷命官的危险又涌上心头。 “大人,我们还是尽早撤离,不然巡检司没发现,更夫也要撞见了。” 彼时阎赴冷静的多,借着灯笼的微弱火光,率先跳上马车。 马车里还有锦缎小被一块,象牙配饰一块,染血的田契两份。 将马车搜刮之后,阎赴蹲下身在刘覆文身上取走古玉一对,白银三十多两。 又在车夫和书童身上搜刮了银两。 三个人加起来合共四十两银子,一个小小的书童身上便有四两银子。 他是故意的。 故意做出劫掠的假象,伪装成抢劫杀官的场景。 反正刘覆文在从县盘踞,欺压百姓,天怒人怨,得罪的人很多,巡检司和县尉那群酒囊饭袋,一时半刻也查不到什么线索。 “走。” 只是阎赴开口后,周麻子几人却没动,只死死盯着那两张田契。 这次反倒是张耀祖这个书生率先动手,神情狠辣,冲着刘覆文尸身狠狠刺下! 周麻子,赵渀祖孙似也被激发了戾气,狠狠刺裂三人身躯。 刀锋在火光中明灭不定,散开森冷寒意。 殷红飞溅。 阎赴站在一旁看着,深吸了一口气。 他自认自小搏杀野狼,算个狠人,但看着眼前一幕,也不禁心底冒出一阵寒意。 文弱的读书人,老实的佃农,本分的军户,如今宛若泄恨一般死命劈杀刘覆文的尸身。 他知道,那些刀锋指向的,根本不是刘覆文。 而是偌大的大明王朝! 这一刻,阎赴冷冷转头,目光自裹挟着黄沙的寒风中,望向京师。 皇城的深宫中,大概还在新建的楼阁中炼丹。 嘉靖啊,你在修道的时候,能不能想到。 百姓的恨意,将会在不到百年后爆发,席卷天下! 阎赴没阻拦,但张耀祖几人在短暂劈砍后,也迅速收拾好血迹,趁着夜色迅速撤离。 回去的路上,阎赴特意没走最近的路,而是带着众人各自分散,从城东绕了一圈。 农家大院,刀枪被清洗擦拭,收起来放在柴房的柴垛子下。 赵家娘子早已经在灶屋里煮好了羊汤,这次特意放了大葱和生姜,香味弥散,格外浓烈。 热乎乎的麦饼就着羊肉汤下了肚,冷风中奔袭一夜的众人才终于暖和了许多。 离开巷子,张耀祖,赵渀祖孙几人,包括张炼都有些发抖。 毕竟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才刚刚杀了朝廷一位从八品的官吏,之前这些都是老实本分的军户,佃农,如今自然是后怕了。 阎赴咕嘟着喝了两大碗,看着几人反应,知道这时候,该给这些人做心理建设了。 毕竟现在只是杀官,之后还要造反。 要让这些基础班底适应。 “都怕了?” 阎赴开口,没人回应,便连一向唯命是从的张炼也捧着碗沉默,低着头。 “大家知道为什么要杀刘覆文吗?” 周麻子闻言咬着牙。 “因为刘覆文是个畜生,他侵占良田,草菅人命。” 阎赴点头,紧跟着又摇头,目光似乎隔着夯土的墙壁,看向东北处。 “是,但不仅如此。” 赵渀祖孙,张炼,张耀祖等人原本后怕的情绪被疑惑占据,一时间大院内目光都汇聚到阎赴身上。 “大家都知道,我昔日考中进士,名列三甲,朝廷让我来从县做县令。” “于是我带着张炼,从京师出发,沿着广昌,灵丘而来。” “你们知道我在广昌的村镇看到什么?” “比赵家娘子大不了多少的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宗祠前面,大雪已到那妇人脚踝,她怀中的婴儿冻的和铁一般,青色的,摔在地上发出石头的声响。” “她见到我,就那样跪在地上,第一句话是,没粮食了。” 阎赴站起来,看着赵渀,看着张耀祖,看着张炼,目光炯炯。 “谁收了他们的粮食?” “告诉我?” 是啊,谁收走了他们粮食? 阎狼不知道,可他却愈发期待,目光炯炯看向阎赴。 他知道,大人一定有答案。 阎赴衣衫在寒风中卷起,音调逐渐增大。 “还是那个村子,一个和赵家大哥年岁相仿的中年,带着三个孩子,才两三岁的孩子,抱着田鼠,满嘴是血和皮毛。” “他们为什么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是因为他们偷懒,还是因为他们不够勤劳?” “还有你们。” 他伸手指着赵渀祖孙三人。 “家乡发了大水,朝廷为什么不治理?你们可有看到官吏抵达?” “那些被冲垮的房屋和乡亲,在水里还是在淤泥中,谁又理会?” “朝廷只会告诉你们,没有赈灾的银子。” “那赈灾的银子在哪?我告诉你们!” 这一刻,阎赴站在人群中,站在院内篝火旁,声音冰冷,揭开这个残酷世道最后的遮羞布。 “皇帝修道的宫殿,一根梁柱从孟定府运到京师,便要五万两白银!” “一个内阁阁臣家中,光田产便有两万多亩!” “绍兴府的四个卫所,每年领取足额粮饷,但兵马实际只有三成!” “这个世道,为何如此?” “那些坐在佃农,军户,百姓头顶的官吏将领,生来就高高在上享受着你们的供奉,就应该低头看着你们,骂一声泥腿子,贱骨头吗?” “告诉我,是不是,本该如此!” 阎赴眼眸血丝密布,神情近乎狰狞。 若一两人不公,告到衙门。 若一两百人不公,告到朝廷。 若这个世道烂透了呢? “杀刘覆文,你们还在害怕吗?” 老军户赵渀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他只是这个世道最底层,见惯了世态炎凉,流民饥民。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世道应该如何。 在他看来,活着便够了。 书童张炼更是身躯一震,颤抖着抬头,目光逐渐变了。 他自小跟随张居正,以为如今仍是太平盛世。 但现在,阎赴的话和一路走来所见,化作雷声,震耳欲聋! 第22章:两条路 书生张耀祖听的手脚冰冷,篝火中面色明灭不定,脑海中想到这些年家中遭遇,咬着牙狠狠点头。 “刘覆文,该杀!” “杀的好!” 深夜的风声自树杈中穿过,发出尖锐呼啸。 阎赴看着二十多人逐渐转变的神情,心中点头。 “说说各自的遭遇吧。” “这些人走到一起,都是因为这世道。” 如今汇聚在篝火旁的二十多人,都是这个世道真正最底层之人。 人群中最先开口的,居然是阎狼这个少年。 之前斩杀刘覆文的时候,阎狼胆子很大。 “我和妹妹是逃荒出来的,靠近北地的卫所很多,鞑靼兵马屡次南下劫掠,原本就已经民不聊生。” “村子里年初被十多鞑靼骑兵劫掠,我和妹妹被爹娘藏起来,他们说等官兵来了,鞑靼人就不敢劫掠了,到时候便带我和妹妹出来。” “可我们在地窖里等了三天,饿的实在受不了,又听到村子里传来的咆哮怒喝,我大着胆子爬出去。” 阎狼稚嫩的面孔逐渐扭曲,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 “爹娘和许多乡亲都死了,没了脑袋。” “那些脑袋,都挂在官兵的马上。” “那些官兵笑的高兴,说这些都是军功!” “嘿嘿,军功......” 老军户赵渀攥紧拳头。 别人听不清楚,他如何不知道。 天顺四年,曹吉祥兵变,割乞丐首级报功,人人不敢出门。 正德十年......甚至永乐年,杀良冒功的还少吗? 明孝宗时,王献臣便弹劾,泰宁三卫八名蒙人找大明边军索要盐米。 边军径直劫掠了建州进贡使团,杀老幼上百,还将八名蒙人灭口。 之后将二十多人的首级带去请功,赏了白银两千两! 这就是大明的边军! 阎狼开口之后,篝火周沉默了许久,再开口的,赫然是始终不曾说话的阎天。 这个被阎赴用一两银子买下来的少年,如今已是泪流满面。 “我家中本有良田三亩,日子过的不错,但县城的地主申家,看上我家良田。” “之前百般压价,想要购买,我爹不从。” “直到今年发了大水,庄稼都被淹了,申家催着官府到我家收粮,我父被押去徭役,修筑河道,次日便传来死讯。” “我娘说,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不明不白就死了,连尸身也没找到,于是我娘去官府求见。” “我娘没回来,回来的是一群申家的家奴,他们闯入我家中翻找,又提着妹妹,让我画押转了田契地契。” “那时候我就知道,爹娘都不曾活下来,因为我看到申家的人提着许多礼去了县衙。” “爹娘都死了,妹妹还小,她总得活下去,我想要回家里收拾一些钱财衣服,哪怕少些,总归够我和妹妹找条生路,可没成想那些申家家奴早已经将我家洗劫一空,连块布都没留下。” “我和妹妹被赶出来,一路没了吃食,被那人牙子撞见,这才有了后面。” 少年哭的泣不成声,似是多日委屈终于得以倾诉。 之后说话的是罗录。 跛脚青年说话很少,惟独攥到泛白的手指昭示着内心翻滚。 “我家已经不是第一户被欺压的农户,村子里的佃农更惨,去年一年,村里已有七名女子被那些狗仗人势的家奴玷污......” 随着火堆旁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出现,这群刚刚斩了朝廷命官的佃农,书生,孤儿终于眼眸愈发戾气深重。 阎赴平静看着。 这就是大明王朝。 一个辉煌掩盖下,已经衰败发臭的王朝晚年。 到了子时,阎赴安排十几个人和自己一同睡在大通铺。 从来沉默的跛脚青年罗录泪流满面,呜呜哭着。 “爹啊,儿给你报仇了......” 少年周麻子哭的发抖,只是想到父亲的惨烈,一切不甘和恐惧在今日终于消散。 而现在,阎赴也在大通铺听着,没有组织这群人流泪和咆哮。 他开始思索之后。 想要造反,这些人会是他最初的班底,现在可以开始分类了。 光建设军队雏形显然不行。 赵渀是老军户,见多识广,经验老道,做事细心可靠,可以管辖后勤,带着儿子,孙子,还可以分配阎天三人配合。 张炼识字,知晓许多上层的规矩,也会功夫,可以自带一军,探取情报,带阎黄三人。 阎狼虽然年少,但行事果决,做事干净,自己带着一股狠劲,带阎洪六人做为厮杀主力。 张耀祖这个书生最初虽然唯唯诺诺,但自从斩了刘覆文,反倒戾气比周麻子几人更浓烈,又熟悉从县,可以带从县八人,做举事前期准备。 如今自己手下一共有的二十多人,但距离造反还远远不够。 刘覆文死后,自己也该一步步掌控从县势力。 便从各缙绅地主开始。 千里之外,京师,同样寒风呼啸,自窗棂吹的呜呜作响。 翰林院内,张居正卧榻上满头冷汗,忽的从梦中惊醒,里衣已是被汗渍浸透。 张居正面色苍白,擦拭着额头,点了书案上的油灯。 灯火在冷风里晃荡着,张居正双手撑着大腿,坐在床边。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压抑。 他抬头看着漆黑夜空,沉默了许久。 桌案上堆积着许多等待草拟的奏折文书。 大学士,内阁首辅夏言和严嵩之事仍错综复杂,上个月才刚刚弹劾锦衣卫镇抚司之子先后携数万金银上门贿赂。 夏言向皇帝推荐仇鸾率军征伐鞑靼,也被牵扯到这场权力争斗之中。 朝廷忙着争权夺利,湖广饥民叛乱,黄河等着治理......水灾,旱灾,霜灾频发。 大明虽看起来承平日久,实际上早已乱成一锅粥。 张居正愣神良久,揉着额头叹息。 “这一路遍地流民灾乱,不知道阎兄到从县没有。” “如今在从县又治理的如何了?” 毕竟那边不光是水灾和流民,更多的是山匪和边军的老油子,鞑靼骑兵冬末春初更屡次南下,从县诸地首当其冲。 苦笑着,张居正摇头,似乎又想到那个汉书三策惊艳的好友,牵着骡子,带着张炼离开的背影。 第23章:演技也是大明必修之课 大通铺睡了一夜,阎赴是被呼噜声吵醒的。 这些汉子昨夜厮杀痛哭,彻底放松,睡的很沉。 阎赴起的早,早早洗漱,练了一路长枪刺杀后,赵渀,阎狼等人也纷纷醒来,不过五更天。 念头通达后,赵渀等人愈发精神,如今端着碗正在吃早饭。 赵家娘子今日做的是面片汤,放了猪油,盐分也重,吃的众人心满意足。 阎赴也在吃,只是碗还没放下,夯土墙外已是叫嚷起来,锣声咚咚响了一路。 “歹人劫掠,刘大人罹难!” 传讯声高呼奔走,声音慌乱,阎赴推开门,正见县尉王属麾下一个差役匆忙赶来,流泪哭喊着。 “县尊,出事了。” “昨夜刘覆文大人遭遇不测,于燕子巷遭人劫掠,尸身毁的面目全非啊。” 哐啷。 瓷碗坠落地面,摔开两半,面汤洒了一地。 阎赴‘呆住’,神色也显得格外慌张。 “什么!竟有此事?” “昨天本官才与刘大人携手商谈,如何治理从县,怎会如此......” “刘兄......是谁害了你!” 他愤怒咬牙,连官袍也顾不上更换,穿着一身寒酸衣衫,随这名差役奔向燕子巷。 差役看的诧异,抹了一把眼泪,复杂摇头。 想不到这位县尊大人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几日前刘大人还伙同其他几位大人针对县尊,如今县尊却不计前嫌。 有差役带路,阎赴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是抵达了燕子巷。 如今十二名差役和巡检司兵马都在汇聚,环绕封锁巷子,周边倒是有几名货郎,做生意的店家,还有些许农户围着,低声嘀咕。 “听说是昨夜死的,尸体都冻硬了。” “亲娘,人都被弄成啥样了。” “嘿,这位刘大人也有今日......” “小声些,不要命了?” 阎赴这位县尊抵达,巡检司兵马自然绕开一条道路。 县尉王属面色漆黑,早已赶到,眼见阎赴出现,默默不语。 前些日子他们才伙同刘覆文针对这位县尊,如今没了刘覆文,怕不是要被此人拿捏一二。 昨日大风,今早下了一层薄薄的雪,看到刘覆文尸身的时候,阎赴眯起眼睛。 与昨夜离开不同,书童和马夫倒没什么变化,惟独刘覆文,身上衣衫几乎被扯光,且胸腹手臂又多了十多道不同伤痕,几乎面目全非。 显然是昨夜就已有人发现此人尸身,疯狂殴打,导致尸身撕裂。 好家伙。 刘覆文此人,当真是恶名远扬,得罪之人太多,这才沦落到这般下场。 做戏要做全套,阎赴脚步踉跄,面色也随之苍白,跌跌撞撞来到刘覆文尸体身边,似是不忍再看,暴怒开口。 “还愣着做什么!” “赶紧处置刘大人尸身,抬到县衙,好生存放。” “另外,调动巡检司,衙门差役,捕快,赶紧去寻这等狂徒!” “胆敢刺杀朝廷命官,本官要按大明律,严惩凶徒!” 几名差役连忙将三人尸身收敛,阎赴顺势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县尉王属,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调整情绪。 “刘大人之前可有的罪过什么人?” “观刘大人身上伤痕,似有泄愤之嫌,金银资财遭遇劫掠,或许只是歹人掩人耳目。” “找到凶手,仍需从伤人动机上寻找。” 王属咬牙摇头,倒是主簿马鸷彼时叹息着。 “刘大人为人随和,乐善好施,怎会轻易得罪他人,想不到今日竟落得这般下场。” “若不为刘大人寻一份公道,吾等有何面目见他。” 典吏张堰如今正蹲在三人尸身痕迹周边,细细查探,闻言摇头。 “刘大人为官清廉,心怀百姓,若说得罪,难道是得罪了城外的山匪?” 言及此处,主簿王景飞神色阴鸷,眉头紧皱,语调似是警告。 “刘大人已去,岂能胡乱揣测,坏人清誉。” 明明是对典吏开口,但阎赴却眯起眼睛,不着痕迹的心底冷笑。 人群中不少乡绅纷纷点头称赞刘覆文,这些人名字连同两名主簿,典吏,都被阎赴一一记在心里。 还在夸赞刘覆文? 那么这些人,都可以死了。 踏马的,起事之前,这等沆瀣一气欺压百姓的混蛋,索性杀个干净! 刘覆文身死的消息迅速在从县大街小巷传开,而阎赴也匆匆赶回农家大院,换上一身官袍。 旋即当着巡检司数十官兵的面,神色悲痛咆哮。 “十日之内,必破此案。” “接下来尔等务必在各个城门严防死守,凡见到可疑歹人,立刻调查!” “刘大人一生清廉,定要还他一个公道!” 一众巡检司兵马轰然点头,匆匆散开。 阎赴也没停下,如今刘覆文身死,王属几人族中势力还达不到控制财政和人事权的程度,倒真让阎赴这位知县逐渐开始掌控部分权力。 眼下刘覆文尸身停在刘氏宗族内,天气寒冷,也未曾腐坏,已有十几家缙绅前来吊唁。 阎赴抵达时,刘覆文妻子刘张氏素衣麻布,正哭哭啼啼,宗族三名族老沉默看着。 “刘兄!” “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不想刘兄英年早逝,实在是上天弄人。” “究竟是谁,如此心狠,害吾兄长!” “刘兄放心,本官定要将此歹人捉拿归案,以告慰兄长在天之灵!” 眼见这位县尊神情煎熬,眼中含泪,刘张氏愈发哭的哀怨,几乎晕厥。 几名族老看着阎赴扑在棺侧,也不嫌晦气,声泪俱下,一时间纷纷凑上前去搀扶。 “县尊,覆文能有县尊这般重情重义的朋友,实在难得,若他泉下有知,必当欣慰。” “是啊县尊大人,莫要难过,当心坏了身子,大人既与覆文兄弟相称,覆文一定不想看到大人如此难过。” “当务之急是将歹人找出来,还他一个公道。” 三人搀扶,阎赴才终于擦拭着眼泪,从棺材旁站起身来,默默点头。 一时间,整个从县都传开一则消息。 新任知县大人与刘覆文相交莫逆,重情重义,令人闻之无不钦佩。 农家大院,张炼,赵渀,阎狼,张耀祖四人汇聚。 第24章:殊途同归 赵渀匆匆自燕子巷赶来,一边小心翼翼关上院门,一边拍打身上积雪。 “如何了?” 张耀祖有些忐忑,凑上前询问的时候,手心几被汗水浸透。 杀官的事一旦揭露,那就不光是他们,连同家人或者都要受到牵连。 “现在,整个从县上到衙门官吏,下到贩夫走卒,都在称赞大人重情重义。” “刘家宗族还在感谢大人不遗余力调查案子。” “而且,大人之前在燕子巷还特意询问刘覆文是否的罪过什么人,说看起来对方不像是劫财,反而像是仇杀。” 赵渀话音落下,张炼,阎狼几人对视一眼,亢奋的发抖。 什么叫灯下黑,这就叫灯下黑! 一个斩杀朝廷命官的主谋,竟是从县县尊。 谁也想不到知县亲手斩了刘覆文后,还能从容在现场分析,甚至连思路都讲述的清晰至极! 大人够狠,也会演。 他知道县衙那群人会怀疑他假情假意,但那些人绝不会怀疑他就是凶手。 大明官场的权力争斗极为狠辣,但谁也不会掀翻桌子,直接动手杀人。 更何况刘覆文所在刘家在州府亦有亲族。 可越是如此,这群混迹从县数十年的人精才越是会被误导。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游刃有余,做成大事! 巡检司的兵马不敢偷懒,毕竟死的是一名从八品的朝廷命官,被吏部记录在案,不是什么小吏。 眼下已是三更天,仍能见到城门各处灯火通明,打着火把的兵马详细审视每一个人。 阎赴现在也回到了农家小院。 奔波一日,在城隍庙,燕子巷,刘家和县衙来回走动,一身疲惫不堪。 但阎赴眼眸仍是神采奕奕,叫来赵渀几人。 “这包里的刀,沾染了刘覆文的血。” “还有长枪枪头,你们都带上。” 这些都是他白天查探的时候,故意在棺材里软化的尸身上获取的血渍。 “今夜子时,由赵渀带队,你们分别将这些凶器,放到这几个地址。” 舆图展开,青牛巷张家,黄天坊马家,城南黄沙巷王家。 若是熟识从县的人,便能看出来,三处地点,赫然是典吏张堰,主簿王景飞,主簿马鸷家族所在! 是的,阎赴直接摆明,这是一场栽赃陷害! 赵渀心跳的很快,老军户激动亢奋,抱拳行礼。 “是!” 此次离开,是赵渀首次单独带队,身边跟着儿子和阎天三人换了衣服,趁着子时报更的更夫离开,于街巷隐匿前行。 这次他们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开始期待。 “别担心。” 赵渀看着阎天三人,都是少年,不知从昨日一事中缓过来没有,于是压低声音开口。 出乎意料,阎天声音沉稳,甚至赵渀隐隐能从其中听到期待。 “我等并不担心。” “大人是面见过皇帝的读书人,是朝廷命官。” “这样出身的人,只要他想,便能和刘覆文之流携手,捞银子,在官场上安安稳稳。” “但他肯和我等站在一起,命运相联,我们这等泥腿子,有什么好怕的!” 阎天摸到马家,仗着年少,宛若狸猫一般轻而易举的爬上墙头,将凶器包裹,藏在马家院落的花坛之中。 主簿马鸷眼下睡在县衙,为了查证刘覆文的案子,几算通宵达旦,不眠不休。 刘覆文案在整个从县影响甚大,一名从八品官员死亡,更是要层层上报,案子若是不能结下,他们大概率也要倒霉。 更何况刘家宗族在从县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压力不小。 马家没多少仆从,入了夜都睡的很沉,自也无人发现阎天动作。 这边阎天开始行动,赵渀也抵达了王家。 砰。 一声轻微声响,让王家门子愣住,裹上大衣,揉着眼睛出来查探。 灯笼火光摇曳间,前方路面明晃晃放着一锭银子,让门子有些恍惚,旋即狂喜。 赵渀躲在转角看着,他故意丢了一块银子,趁着门子贪婪拾取,老军户身手矫健,顷刻间转入王家,将凶器藏匿在大门不远处墙角,用一块石块压住。 典吏张家是阎地负责放置凶器。 既要保持血渍,又要在栽赃之前,不被张家发现,故而阎地直接将枪头藏匿在张家水缸下方。 很快三家都被藏好了凶器。 深夜,城门灯火通明,街道上比之昨日巡逻要严密许多。 城隍庙,土地庙等平日少有人至之地,如今也时常传来巡检司兵马的呵问,伴随百姓发抖的回应。 赵渀没有和阎天几人汇合,按照提前约定好的线路,走街穿巷,一路隐蔽,至农家大院。 黄沙在寒风裹挟中呼啸而过,穿透枝桠,掠过城郊窑洞和城内院落。 从县混乱,才刚刚开始。 彼时阎赴也并未休息,粗劣的茶叶已经碎成渣。 张炼如今正在泡茶,水流冲刷,茶叶舒展,升出一丝清香。 这是从县最便宜的茶叶。 阎赴盯着眼前少年,很是欣赏。 张炼一路跟着自己赴任,吃尽苦头,若是张居正不曾将他送给自己,如今他当是翰林院清贵的书童。 偏偏此人心性沉稳,做事干脆,不见半点不甘。 “刘覆文死了,你觉得如何?” 昨日诉苦大会上,惟独张炼不曾诉苦,毕竟跟随张居正,不曾短缺吃喝用度,阎赴也想看看张炼如何想的。 泡茶的手顿住,张炼抬头,目光清明。 “刘覆文,该杀!” “天下岂有几文钱买数十亩良田之事。” “昔日张大人曾说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若活不下去,自己还失了自强的血性,这般人死也应当,杀了刘覆文,反算是为这些底层百姓找了一条生路。” 阎赴笑着,只是没接张炼泡好的茶,反而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陕西的黄土夹杂在大风中,肆意席卷这片荒芜贫瘠之地。 他转头看向京师方向,想到赠骡赠童的张居正。 好友昔日身着袍服的背影仍历历在目。 “叔大吾弟。” “日后你我背道而驰,但。” “终归会殊途同归。” 第25章:夺权! “大人,东西都放好了,都是完全吻合刘覆文尸体伤痕的兵刃。” “主簿王景飞,主簿马鸷,典吏张堰一个也跑不掉。” 赵渀正在汇报,眼底期待兴奋溢于言表。 趁着栽赃凶器的功夫,他亲眼看到那些官吏家中模样。 光是院内堆放的崭新梁木,至少够一个四口之家的贫苦百姓吃上两年。 他们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县城的典吏,主簿之流,哪来这么多俸银。 这些人,当真该死! 阎赴等了一夜,终于松了一口气。 若是此次出了岔子,虽然仍能想办法继续设局,但终归要麻烦不少。 “明日卯时,你让周麻子,张耀祖几人找些信得过的乡亲报官,就说有人那晚在城中亲眼看到两名主簿,一名典吏合伙杀了刘覆文!” 赵渀收敛神情,肃然抱拳。 “是!” 之所以让周麻子,张耀祖几人去找人,盖因刘覆文的死太过敏感,若是证人出自自己这边,有些事很难说清。 可若是从县本地百姓报官,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次日一早,阎赴换上官袍,抵达县衙点卯。 县尉王属明显一夜没睡,满眼血丝,正和两名主簿,典吏张堰商议如何调查刘覆文案。 眼见阎赴抵达,纵心底不情愿,仍是拱手。 “县尊。” 毕竟刘覆文死了,凭着他们几家身后的势力,在州府说不上话,可没资格和一位县尊掰手腕。 阎赴点头,神情严肃,连声催促。 “刘大人一案可有进展?” “如今天气尚冷,再过几日,尸身便放不住了。” 主簿马鸷闷声开口。 “查案哪有这般容易......” 只是话音未落,县衙门外鼓点赫然被敲响。 “大人,有人前来报案,说是那一晚曾刘覆文大人遇害的燕子巷见到凶手模样。” “不过......那人要求准许百姓围观指认和公审,不然不肯说啊。” 县尉王属还未开口,阎赴竟似比谁都激动。 “准了,不就是公审吗,快,叫人证入堂回话!” “今日县衙大开,所有百姓均可在照壁内旁观,本官便要还刘大人一个公道!” 两名主簿对只一眼,神色愈发阴沉。 百姓公审,平日从县从未开过这般先例,他们隐隐开始察觉不对,但也没有多说,随着阎赴一路到了公堂。 果然,被带进来的是一个从县的佃农,名叫李德。 老佃农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声音哆嗦。 门外的书生张耀祖混在人群中,对阎赴使了个颜色。 “大老爷,草民李德,见过大老爷。” 李德恭敬磕了个头,阎赴开口。 “听说那日你亲眼见到燕子巷是谁杀了刘大人?” “速速道来,还刘大人一个公道!” 李德也不含糊,闻言当即颤抖着开口。 “回大老爷话,当日草民入城买些粮种,回去的时候,在燕子巷见到一辆马车。” “草民不敢冲撞马车里的老爷,打算绕路走,谁知三个人结伴从中出来,草民站在墙角,不敢动弹,借着马车灯笼的光看到,主簿王景飞大人,马鸷大人,典吏张大人从中走出,之后各自分散离开。” “第二天,就传来刘大人在燕子巷遇害的消息,草民这才知道,原来无意间撞见了一场凶杀现场。” 主簿王景飞,马鸷,典吏张堰三人闻言,齐齐变了脸色! 砰! 惊堂木拍的炸响,阎赴面色铁青。 “一派胡言,本官看你是想污蔑三位大人。” “既然你那日看到,为何昨日不肯报官?” 老佃农被吓的一颤,哆哆嗦嗦。 “草民不敢。” “昨日好多兵马大张旗鼓的搜查歹人,草民想着,若贸然指认,或许会被三位大人察觉,杀人灭口。” 阎赴端坐堂上,趁着一张脸。 “既如此,今日你如何又敢指认了?” 李德咬着牙,不看几乎要扑过来的马鸷三人。 “所以草民今日要求乡亲们见证,这才壮着胆子,为刘大人讨一个公道。” “你放屁!” 马鸷再也压抑不住,颤抖着伸手指向李德。 “你这刁民,血口喷人,来人啊......” 惊堂木再响! 这一刻,阎赴目带歉意,盯着马鸷,深吸了一口气。 “慢!” “三位大人放心,若这刁民诬告,本官定让其反罪,但如今为证三位大人清白,这个案子诸位便不要参与了。” “来人,去三位大人府上搜寻一番,看看是否有罪证,若是没有,李德污蔑县衙官吏,仗五十!” 三人面色微变,但也看着外面围观的百姓,只能咬牙点头。 只是典吏张堰愈发觉得不对劲,心底惴惴不安。 果然,巡检司的兵马不过短短片刻,便已折返县衙,一个个面色惨白。 “禀大人,于两位主簿,张典吏家中寻到带血兵刃!” 当沾染血渍的兵刃出现在公堂上,张典吏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察觉到不对,果然,刚刚转头,便对上阎赴暴怒姿态。 “好啊,两位主簿,张典吏,刘兄在世,对尔等不薄。” “为何要谋害朝廷命官!” 主簿王景飞见状登时跳起来,瞪大眼睛。 “不可能,不可能!” “这是栽赃陷害!” 张典吏只觉得毛骨悚然,看着阎赴狰狞眼眸,脑海中隐约间出现一根线段,将一切开始串联起来。 刘覆文刚刚架空阎赴,后脚就死了。 没了刘覆文掣肘,如今县衙还剩下他们这些主簿和典吏。 现在也要死了。 如此一来,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不错,就是这位几日来哭泣悲切,声称要为刘覆文讨个公道的县尊! 至于县尉王属,没了这些典吏和主簿,他算个屁! “好算计,好算计啊......” 张堰狞笑着,伸手指着阎赴,正要咆哮,声音却被狠狠打断。 “来人,派仵作验明这些刀兵与刘大人伤痕是否吻合!” “王景飞,马鸷,张堰,全部压入牢狱拷问,为何要谋害刘大人!” 这一刻,巡检司兵马再蠢也知道该听谁的,张堰甚至没来及说话,便被堵住嘴拖走! 不少围观百姓见状,纷纷激动叫嚷着。 “青天大老爷!” 刘覆文身亡于从县堪称一波三折,谁也没想到,刘覆文的死,竟是两名主簿联合典吏下手。 一时间此案沦为百姓茶余饭后之谈资。 第26章:让自己手下掌控县衙! 与此同时,县衙大牢。 阎赴带着赵渀,阎狼几人抵达牢狱,挥退狱卒,端坐其中。 张堰,马鸷,王景飞彼时纷纷被绑缚起来,眼见阎赴抵达,张堰神情慌乱。 “县尊......县尊,张某愿奉上良田一千亩,以后张某便是县尊手下的一条狗,还请县尊饶我一命!” 被带到牢房,他才彻底想清楚一切。 刘覆文这般从八品官吏,这位县尊都是说杀就杀,何况他们这般小小典吏,不入流的货色。 想要活命,就别要什么尊严。 阎赴平静看着这位典吏,昔日衙门里,连正眼都不肯瞧自己这个县尊,如今反似丧家之犬。 “县尊大人,小人愿以白银八千两,换一条性命,求大人开恩。” 马鸷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出来其中猫腻,胆寒哀求着。 “放不了。” 慢条斯理的坐下,阎赴才淡淡盯着几人。 “八千两银,一千亩田,这些不该出现在尔等这样俸禄微薄之人手中。” “从尔等巧取豪夺,欺压百姓开始,你们就得死了。” 主簿王景飞眼见最后希望没了,狰狞咬牙。 “去你娘的,难道你便不是为了银子良田,你真当自己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你该死,你才是杀害朝廷命官的......” “聒噪!” 声音被打断,阎赴冷冷看着三人。 “别把阎某当成尔等这样鸡鸣狗盗,窃夺百姓的畜生!” “主簿王景飞,马鸷,典吏张堰欲畏罪咬舌自尽,未果,现已画押认罪袭杀朝廷命官。” “明日审判,斩首示众!” 赵渀狞笑,在张堰几人惊恐眼神中,狠狠挥刀割断三人舌头,惨叫声尖锐至极。 阎狼面无表情,用三人血渍径直画上早就准备好的文书。 第二日清晨,县衙门外张榜,许多百姓看到震撼一幕。 两名主簿,一名典吏,人头落地! 罪名,袭杀朝廷命官! 按理说大明要斩首,必定要上报到刑部,大理寺层层核实。 但如今阎赴并不在乎,毕竟要造反。 只是斩杀这三人显然并不能让刘家宗族相信,当天正午,刘家族老刘势昌便找上县衙,姿态跋扈。 “县尊,刘覆文命案,何时能给个交代?” 阎赴故作好奇。 “刘老这是说的哪里话,今日不是已让县衙仵作验过真凶了?三名犯人均已处斩,足以告慰刘兄在天之灵了。” 族老刘势昌冷笑一声,眯着眼睛。 “恐怕凶手另有其人,县尊大人还是擦亮眼睛为好。” 刘家今日得知两名主簿,典吏张堰被斩消息,原本还迷茫的姿态立刻清醒。 毕竟这三人都是和刘覆文有利益往来之辈,如何能是杀人凶手。 这位新任县尊恐怕在这其中也借了不少力,如今倒是能趁机彻底掌控县衙了。 好算计。 他们也没设想真凶是阎赴,官场上没有这么玩的,但真凶一定不是这三人,所以今日才跋扈上门,勒令阎赴寻找真凶。 送走族老刘势昌,阎赴眯起眼睛,回了农家大院。 如今已是深夜,阎赴看着麾下四个势力。 赵渀,张炼,阎狼,张耀祖。 他叫来阎狼和张耀祖,声音冰冷。 “带上人马,换衣服。” “刘覆文死了,刘家既然执意从中作梗,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缙绅地主早晚要清算,索性就从刘家开始! 两人听的激动发抖,愈发兴奋。 大人抵达从县不过数日,竟要将盘踞此地百余年的家族连根拔起! “阎狼,去打探一番,刘家如今有多少人,多少打手!” “是!” 阎狼执行力极强,迅速离去。 “张耀祖,你派人找到刘家仆从,威胁他们在刘家饭食中下蒙汗药。” “之后县衙运转需要读书人,没了典吏主簿和县丞,本官决定扶持你和张家,代替刘覆文的位置。” 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 张耀祖原本还有些担忧,如今却兴奋至极,激动拱手。 “是,大人!” 要知道原本他不过是个落第书生,族中贫穷至极,如今竟能一跃成为县衙掌权之人,恍若一步登天,如何能不兴奋。 张耀祖得了激励,第二日正午,调查了一上午的张耀祖在食为天见到了刘府的二管家。 傍晚时分,刘二管家颤抖着将药放到灶房饭菜中,面色惨白,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书生的话,逐渐眼眸变得狠辣。 “若是大老爷知道老子偷了他三百多两银子在外面养女人,老子一定会死。” “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夜色深沉,阎赴换上一身漆黑衣衫,带着张耀祖和阎狼踹开刘家大门。 中了蒙汗药的刘家上下睡得死沉。 “丫鬟仆役不杀,打手并刘家三房,合共三十七口,全部斩杀!” 阎赴第一个冲入刘家族老刘势昌房门,长枪狠狠刺裂熟睡中的族老躯体! 三名打手不能和主人家同桌吃饭,反倒逃过一劫,彼时听到声音,手持长刀赶来,被阎赴一枪一个,径直掼透血肉。 阎狼也在刘家二房院落内凶狠斩杀,手里长枪迎上两名清醒的打手,短短片刻,便挑杀其中一人,另一个则被书生张耀祖刺死! 半炷香的功夫,刘家宅院三十七口,尽数死绝。 阎狼带着人将粮仓辎重装车,张耀祖则兴奋统计汇报。 “大人,刘家共搜得白银一万四千两,翡翠玉器若干,粮食三十三车。” “田契四千六百亩,宅院地契七处,庄园一处,棉被,布匹若干。” 阎赴点头,指着一众田契和奴契。 “这些都是百姓财产,奴契焚了,田契日后再做打算。” 现在不是分田地的时候,但之后会分,阎赴简单安排之后,看着运送辎重的车辆从刘家宅院不断离开。 这一刻,他冷冰冰扫视院落。 虽然动作迅速,但之后一定会引发后果。 毕竟刘家有亲族在州府之地为官。 但,那又如何? 反正陕西如今已是农民造反之地。 先杀,之后再说! 第27章:势力清扫! 天刚刚亮,卯时三刻,阎赴换上衣服抵达县衙,正在翻找卷宗。 四十二岁的捕头管伯明匆匆骑着马匹飞奔而来,有些失神。 “县尊,出事了......” 管伯明慌慌张张,还在发抖,入了县衙大堂,腿脚都是软的,踉跄跪在地上。 “大人,刘家......刘家......” 阎赴眯着眼睛,故作不悦,负手起身。 “管捕快,如今也是公门中人,如此惊慌失措,乡亲们怎么看?” “还能放心将从县交给吾等治理?” 管伯明抬起袖子擦拭额头汗水,上面已是浸透了一大,慌乱点头。 “是,是。” “大人,刘家被人灭门了。” 自刘覆文死后,不光是管伯明,连带着皂隶班,民壮班都被派出去,四处搜寻,巡检司的兵马也日夜不停,只盼着能尽快抓到杀害刘覆文的歹人。 这等敢斩杀朝廷从八品官员的凶徒只要逍遥法外,等到朝廷问责下来,他们只怕都脱不了干系。 这些时日管伯明没日没夜的连轴转,还没查到线索,今早又遇到捕快来报,刘家被人灭门。 吓的他当场冷汗便浸透了衣衫,这才匆忙来报。 眼下从县不太平。 六房司吏张辅和教谕孙有乾起了个大早,老老实实的点卯,惊闻噩耗,手足无措的抬头,盯着阎赴。 “什么!” 阎赴手中卷宗啪嗒落地,魁梧身躯竟摇晃着,若非是眼疾手快,几乎‘跌倒’。 “刘兄......” “刘兄啊,小弟对不住你!” “刚刚查出害你的歹人,竟又让刘兄家小在阎某眼皮子底为凶徒所害!” 公堂之上,穿着官袍的阎赴捶胸顿足,声音凄厉,泪流不止。 “是谁,是谁害我兄长一族!阎某必抓之问罪!” 眼见县尊大人哭的悲愤交加,六房司吏张辅和教谕孙有乾,还有捕头管伯明等一应大小官吏纷纷泣不成声。 倒不是为刘覆文和刘家悲痛。 实在是害怕啊。 管伯明还好,只是跪在地上擦眼泪。 六房司吏张辅一双腿早就抖的如同筛糠,五十多岁的年纪,站都站不稳,老泪纵横。 他们哪里见过这般场面? 先是刘覆文被人乱刀斩死,如今整个刘家又一夜之间,三十七口人全数死亡。 从县这位肆意劫杀刘家的大贼,着实胆大包天,心狠手辣。 一日不除,那今天的刘家,明日未必不会成为他张家的下场! 整个县衙内,哭声震天,大小官吏皆是泪流满面。 “大人,会不会是外面的山匪?前些年的卷宗倒是也有记载山匪在县郊劫杀商户。” 六房司吏张辅擦干眼泪,咬着牙开口,眼底肉眼可见的惶恐不安。 “不若叫上铺兵和巡检司,将城外山匪都扫一遍。” 教谕孙有乾跟着点头。 他也在怀疑,是不是外面的山匪杀进城里了。 毕竟有实力一夜之间灭门整个刘家三十七口,恐怕只有那些兵刃器械精良的山匪有本事。 三十七个人啊,便是三十七头猪,也要杀上一整天。 没人怀疑眼前这个悲伤到快要昏厥的县尊大人身上。 毕竟大明的官场,没有这么玩的。 阎赴一直在暗中盯着几人神色,闻言默默擦拭眼泪,声音恨恨。 “不错,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抓捕到这群大贼!” 袍袖在冷风中拂动,阎赴声音逐渐收敛情绪,冷冽开口。 “但如今县衙运转一片混乱。” “诸位也看到了,两位主簿和典吏张堰联手害了刘大人,如今从县自刘大人以下,已是全部空白。” “没有典吏,没有主簿,钱粮运转,各地任命,兵马调动均是漫无目的。” “故本官以为,抓捕盗贼之前,一定要先整理县衙。” 教谕孙有乾眯着眼睛,神色逐渐难看。 在从县县衙混迹了这么多年,他自然知晓,这位新来的县尊大人,只怕是要趁着权力真空的这段时间,开始把控安插人手了。 但他也不在意,反正他管理的是县学,充其量算是个读书人的头子,年纪又大了,没打算升迁。 只要能抓到那个盗贼,他什么都不会管。 六房司吏张辅也没说话,如今已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他本就打算告老。 之前六房都是副手张堰这位典吏在掌权,和他本就没什么关系,自也不存在什么权力争夺。 捕头管伯明就更没吭声了,这种事还轮不到他反对。 诡异的气氛里,阎赴堂而皇之的叫来了赵渀,阎狼,张炼,张耀祖四人。 同时面无表情,当着县衙一众大小官吏拟定文书。 “自今日起,六房典吏由张炼担任。” “张耀祖,任县丞,协助本官缉拿追查杀害刘覆文大人一家的凶手。” “阎狼,担任捕快班捕头!” “赵渀,任兵马巡检司巡检!” 彼时张耀祖兴奋的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抱拳行礼。 “是,大人!” 大人没骗他,真的让他这个穷困书生做了从县的二把手,这下他倒当真算得上光宗耀祖了。 阎赴也看着堂下四人,眼底亢奋。 这便是他如今在从县的班底。 典吏张炼算是彻底将县衙大小事务掌控在手里。 张耀祖自不必说,自最底层起来的,更明白底层百姓的处境,而且本身也算识文断字。 阎狼年纪还小,掌控捕快班,这是县城内的兵马。 赵渀本就是老军户,控制起巡检司的兵马得心应手,巡检司和捕快不同,一个是维护地方治安,抓捕盗贼,一个是关口兵马,上阵杀敌,绞杀山匪。 如此一来,城中粮草,人事算是都掌控在手里,从县内外兵马也一应俱全。 四人做为自己的核心班底,填补县城空白,自己才算是真正初步掌控了从县。 但阎赴也知道,事情还没完。 彼时他面无表情,扫过县衙原本的大小官吏,心中冷笑。 这个时候县衙还有大批刘覆文扶持起来的力量。 这批力量一定不服,不过没事,他会彻底将之扼杀。 到时候,才算彻底掌控县衙。 这些腐朽势力,该清扫干净了! 第28章:兵马管控! 等到清晨众官吏散去,县衙后堂,只剩下阎赴并张炼四人。 看着还沉浸在兴奋中的赵渀等人,阎赴冷然开口。 “让尔等上位,是推掉了之前刘覆文扶持起来的官吏。” “但残余力量中,必定还有跋扈之辈。” “你们知道应当怎么做。” 张炼年纪不大,性子反倒是最沉稳的,当即点头,声音夹杂杀气,吐出四个字。 “杀鸡儆猴!” 县衙内有工,礼,吏,刑,兵,户六房,每房对应朝中六部。 眼下张炼年方十六,坐上典吏之位,虽司吏张辅没说什么,但总有人不服。 张炼巡查时,老吏员陈春孝正懒洋洋靠在位置上,喝着陈茶,和一旁的吏员闲聊。 “这几日县衙的事闹得倒是不小,连刘大人和张典吏都死了。” “若不是县尊手段果决,雷厉风行,只怕咱们县衙当真要乱成一锅粥了。” 陈春孝闻言哂笑,拈着鼠尾须,冷哼一声。 “什么手段果决,这小县令来了近半月,死了一批官吏,又有大户人家被灭门。” “如今只怕已是病急乱投医了。” “听说调到咱们这里做典吏的,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 “当真是昏了头,不从这些老吏中选出来经验丰富的,那孩子懂六房该做什么吗?” 话音未落,眼见一旁的吏员忽然低下头,不敢说话,陈春孝皱眉。 转过头,赫然看到换上典吏服的张炼正站在自己身后,面无表情。 陈春孝心底一慌,旋即恢复镇定,懒洋洋开口。 “这不是张典吏吗?恭喜典吏大人新官上任。” 张炼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其他吏员,小小吏房竟显得有些压抑。 “陈大人说的倒是没错。” “张某的确尚未熟悉六房运作,故而前来巡视了解。” 陈春孝闻言心中得意,正要说话,却忽的愣住。 “不过。” 张炼话锋一转,慢条斯理的开口。 “陈大人所说一点,张某倒是不敢苟同。” “没想到陈大人竟能指点县尊如何为政,张某不才,在县尊大人面前勉强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正巧县尊今日在县衙,便请陈大人好好教导一番县尊,如何?” 陈春孝变了脸色,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只是一个小吏,连朝廷官员都不是。 县尊说要换个吏员,连文书都不必准备。 这顶帽子一扣上来,只怕不等明日,自己便要被逐出县衙。 想当吏员的读书人多的是,不缺自己一个。 昔日自己还能仗着给刘覆文送过礼,在六房内嚣张跋扈,如今算是彻底失势了。 张炼一番话落下,整个六房吏员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张炼忽然笑了。 “不过只要诸位用心,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收的不收。” “县尊大人赏罚分明,倒也不必担忧,张某已向县尊大人请增了两成俸银,日后诸位可要尽心竭力,辅佐大人治理从县。” 直到此刻,几名吏员才纷纷点头,眼底兴奋,一边擦拭冷汗,赔着笑脸。 “是,典吏大人说的是。” “不错,大人最是公正严明。” 彼时张炼冷眼看着陈春孝。 “至于陈大人,罚俸半月,可有异议?” 如今陈春孝径直站起来,佝偻着身躯,再也没了之前的张扬。 “小人不敢。” 这位新来的典吏大人年纪虽轻,手段却狠辣,恩威并施,实在不容小觑。 与此同时,巡检司。 赵渀提着枪入军营的时候,巡检司之前刘覆文提拔的巡检虞舜正带着几名弓手饮酒赌钱。 眼见赵渀携调任文书而来,竟是无人理会。 突兀被贬为副手,虞舜本就心中不服,眼下更明目张胆声音大了许多。 “喝!” 赵渀眯起眼睛,心中冷笑。 这摆明了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好在他本就是个老军户,这等场景,不知看了多少次,有的是法子应对。 不过跟着大人久了,他选择用更直接的手段。 “赌钱呢?” “老子也最爱赌钱,算我一个!” 一众兵丁见状,反倒愣住了,心底盘算的呵斥并未如约而来,让他们一时间不知所措,齐刷刷看向虞舜。 虞舜怔住片刻,旋即嗤笑。 “下官竟不知巡检大人,也有这般嗜好。” “还以为跟着县尊的,都是些清正廉明之人呢。” “不知大人要赌些什么?” 巡检和清正廉明两个词被加重语气,明显嘲弄,一众兵马纷纷哄笑。 赵渀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开始整理赌桌骰子。 闻言好整以暇的将长枪放到桌上,笑着指了指。 “就赌大小吧。” “赵某赢了,一枪刺死虞大人。” “虞大人,一枪刺死赵某。” “如何?” “在座诸位都是见证。” “容赵某留书一封,免得日后死在虞大人枪下,虞大人担心赵某赖账。” 老军户笑吟吟开口,让虞舜心底陡然生出一丝寒意,几乎让他骨子里发软。 他能看出来,这老军户没有说笑,这是当真要和自己赌命! 这个疯子! 一众兵丁也哆嗦着,脸色惨白,连话都不敢说。 虞舜咬牙挤出笑意。 “巡检大人不要玩笑。” 砰! 长枪狠狠砸落在赌桌,赵渀脸上笑意收敛,真正战场厮杀的铁血气息轰然弥散! “谁与尔等玩笑,拿纸笔来!” 一声咆哮,竟是吓的两名兵丁腿脚发软,跪倒在地。 虞舜变了脸色,浑身汗毛乍起,终于恐惧到极致。 如今谁不知道这些新官吏都是县尊大人心腹,他赢了难道就敢动手吗? 可他确信,这老军户赢了,是真敢动手。 虞舜顷刻跪下,颤抖开口。 “巡检大人,下官知罪!” 这一刻,赵渀冷冷看了半晌,几乎让虞舜煎熬的发抖,这才终于开口。 “虞舜军中饮酒,赌博,军棍三十!” “尔等为从犯,将功折罪,即刻巡视,但有再犯,两罪并罚!” 与此同时,阎狼,张耀祖等也纷纷下手狠辣,按下各部跋扈之辈。 短短两日光景,阎赴麾下,正式强行接管从县人事,财政,内外兵马! 第29章:第一次和大明缙绅交手! 阎赴开始初步涉足这座县城,从县正在面临许多问题。 刘覆文及一家死尽后的人心惶惶。 县衙权力真空后的突兀填补。 县衙的运作从来不是谁的一言堂,从县有四万多人口,其中派系鱼龙混杂,混乱不啻朝堂。 知县属于朝廷任命,代表朝廷一系。 县丞可以是州府任命,代表地方乡绅一系。 知县经常调派升降,但县丞不会,所以又有流水的知县,铁打的县丞一说。 想要命令层层下派,则需要县丞与各乡镇里甲,地主联系沟通,这些人再和底层百姓沟通。 刘家做为从县最大的缙绅代表,如今覆灭,许多人都想家族更进一步。 天香楼,甲字一号房。 近五月的天,仍是寒意凛然,好在房间内铺设了炭盆,二两银子一筐的精致炭火燃的红彤彤的,不见丝毫烟气。 桌案上摆放十二糕点,十二菜肴六荤六素,上好的酒水在锡壶里冒着微弱热气。 这些菜肴,从县如周麻子一般的底层百姓,一辈子也不曾吃过一种。 如今包房中汇聚着四个中年身影,身着绸缎道袍,如果有县衙老吏在,便能认出,赫然是从县缙绅之家。 马家,族中有亲族在庆阳府为推官。 楚家,一人在西安府为官,三人在凤翔府,平凉府做小吏。 韩家,族中出了个汉中知县,虽是附郭县令,但在知府手里也算是颇得器重。 孙家有个老爷子,在巩昌做学政。 四个家族势力几乎涵盖了小半个陕西,虽都是些无足轻重的角色,但放到一个小小的从县,也是不容小觑。 这四族已是从县除了刘家之外,缙绅势力最大家族,如今汇聚一堂,颇为热络。 酒过三巡,楚家族长楚伯先放下酒杯,收敛神色。 “眼下从县,可不太平啊。” “先是刘覆文身死,之后又是刘家整个覆灭。” “虽然县尊断案,也从两名主簿和典吏家中发现凶器,但事实如何,难说得很。” “从县何时出现了这般势力,一夜之间灭门刘家三十七口,整个从县,怕是只有巡检司那帮杀才,才有这等手段。” “这只怕是一股巨贼!” 大明读书人不是正式场合,通常不会穿读书人的襕衫,彼时孙家族长孙九年眯起眼睛。 “巨贼?依我看,咱从县这位县尊大人,才是当真了不起。” “刘覆文可未必是死在两个主簿,典吏手中的,否则刘家满门之后又是如何死的?” “分明是刘家树大招风,引来大贼。” “但这位县尊大人也算手段不凡,轻而易举便将刘覆文留下的势力一扫而空,眼下半个县衙都落入知县手中了。” “就在今日吾等才刚刚得到消息,巡检司巡检,典吏,捕头,连带着县丞都已经换了人。” “这下整个从县的财政,人事,兵马,卷宗,粮草辎重,全都被知县强行收拢,看样子这位县尊当真是准备和不知名的大贼大干一场了。” 酒气弥散,窗棂呜呜灌进来的冷风呼啸尖锐。 随孙家族长孙九年分析下来,其余三人均是眯起眼睛,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从县如今就处于权力真空时期,县衙里面他们插不上手,也没想插手。 可刘覆文和刘家死了,知县要整顿从县,总需要一批新的势力,帮助他沟通底层民众。 原本刘家管理的十几个乡镇里甲,其中得有多少油水? 刘家空出来的店铺产业,最终谁来接收? 孙九年,楚伯先四人对视,纷纷大笑起来。 “那就,平分。” 几人眼底贪婪,但也神色傲然。 他们四家不如刘家势力盘根错节,但也算不错,相信没人比他们更有资格接手。 天香楼议定,四名族长纷纷赶回家族,开始准备礼物,在衙门手里讨吃喝,他们太有经验。 傍晚时分,忙碌整理了一整天卷宗的阎赴下了值,回到农家大院。 夯土墙在冷风里剥落出不少碎屑,空气也沉闷的厉害,眼见着要下一场大雨。 张炼跟在身后,顺着大人的目光看去。 “要修补一番吗?” 阎赴摇头,声音平静。 “到时候全部推平,重建便是。” 刚刚沐浴完,门外便响起敲门声,阎狼前去应门,回头看了一眼阎赴。 “大人,是来找你的。” “门外有十多辆马车,车辙印在地上留下痕迹很深。” 张耀祖也远远看了一眼,如今这名昔日穷酸的落第书生有了些许气场。 “大人,这些是从县缙绅。” “孙,楚,韩,马,四家掌控了从县三分之一的土地,县内的粮行,布庄,钱庄和车马行基本上都掌控在他们手中。” “除了刘家,从县缙绅就属他们势力最大。” 阎赴闻言,脑海中飞速思索起来,旋即冷笑。 刘家没了,县衙又被自己安插的人手掌控,这批人想要延续几家的富贵,必定会继续和衙门打好关系。 另外,刘家空出来的那些利益,他们一定想吞下去。 所以,这是给自己送礼来了? 阎赴心中冷笑,脸上却生出几分热络,快步走上前去,故意大声开口。 “有客临门,为何不开门迎客?” 门外孙九年几人闻言,心中已是了然,一个个对视,均看到对方眼中笑意。 看样子,县尊大人早就等着他们上门了? “学生孙九年,楚伯先......见过大人。” 四家家主虽都是读书人,但最高不过是个秀才,连举人都不是,见到阎赴这位进士,也没按年龄,先自称学生,拉近关系。 阎赴心中了然,伸手将几人托起,摇头失笑。 “诸位何至于此,日后本县治理一方,还需多多仰仗诸位。” “阎狼,备茶。” 旋即阎赴转头,抖着粗布衣衫,颇为无奈的看向几人。 “囊中羞涩,招待不周,诸位还请见谅。” 孙九年一抬头,眼见阎赴衣袍均是粗布所制,愈发笑容热烈,拱手行礼。 “哪里话,大人这才叫两袖清风。” 一时间,竟似宾主尽欢。 第30章:第一波力量 四家家主在农家大院坐定,寒暄一阵,阎赴绝口不提几人来意。 孙九年眯着眼睛,也知道这位新县尊是个沉得住气的狐狸,转头看向楚伯先。 楚伯先笑吟吟拱手,率先开口。 “如今刘覆文大人罹难,两位主簿和典吏先后空缺,大人辛苦。” “日后县尊便是从县父母官,吾等四族无能,不能替大人分忧,唯有奉上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阎赴闻言板着脸,笑意收敛。 “这是说的哪里话?” “难道本县日后治理从县,事事都要亲历亲为?” “自是需要诸位鼎力相助的,何来无能一说。” 楚伯先与其余三名家主对视,心中激动。 之前听闻这位县尊在城门口拒绝了刘家的接风宴和宅邸,还以为此人当真是个书呆子。 想不到也是深谙官场三昧,眼下不拒绝,便已代表这位县尊的态度。 稳了! 果然,阎赴不仅没拒绝,甚至在孙九年命人卸下布匹绸缎,粮食银两的时候,依旧和四人谈笑风生。 如此行径,让四人心中大定,言谈之间更是热络。 “大人,刘家遭此大难,吾等虽势微力薄,但也愿为大人分忧。” “搜寻大贼,乃是从县百姓之责,大人但有吩咐,吾等必以大人马首是瞻。” 送礼,表忠心,都是谈判的一部分。 话说到这,几乎算是掀开一切,光明正大,孙九年目光灼灼,看着这位县尊。 彼时阎赴正看着那些布匹绸缎,眼底恰到好处的闪过几分贪婪。 “既如此,阎某也正有事要劳烦诸位。” “刘家没了,但那些商铺还要继续经营,诸位便派些人手,去接管一番,以免从县物价凭生波澜。” “都是为了百姓,便辛苦诸位了。” 话音落下,孙九年大笑,率先开口。 “县尊放心,一切交给学生,吾等必不负大人厚望。” 楚伯先几人也纷纷拱手,心满意足,这便是这位县尊送给他们的礼物。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四族纷纷拱手离开。 农家大院门口,阎赴还远远望着众人离开的马车告别。 直到马车在转角处消失,阎赴脸上所有笑意顷刻收敛,面无表情,转身,看着这些绸缎粮食。 “倒当真是大手笔。” 这里随便一块布,便抵得上一家普通百姓小半年吃喝用度,那些绸缎自更不必说。 如今为了和自己交易,这些缙绅竟是随手拿出来充当礼物。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打开的箱子里,整齐放置的千两白银。 阎赴嗤笑,眼底森冷。 这便是大明,嘉靖二十六年的缙绅和官吏。 他又想到黄河沿岸那些饿殍,和像畜生一样被锁住售卖的孩子。 昔日被张居正送来的张炼也跟随在阎赴身后看着,眼见阎赴嗤笑,只觉毛骨悚然。 双方的虚与委蛇他看的清楚。 四族根本没将这位新县令看在眼里,于他们而言,这种不知何时便要被调走的知县,也不过是他们攫取利益的工具。 大人更没将这四族放在心上。 从那一日篝火中二十多人接连诉苦,他就意识到,自家大人不简单。 他从未将心思放在官场钻营上,他要做的,或许是许多人这辈子都不敢想的! 而那件事的前路,绝不允许缙绅的存在。 换句话说,刚刚和大人谈笑风生的四族,都得死! 他们不死,大人无法起势啊。 阎赴平静挥手,让人将这些物资囤积起来,旋即入了书房。 阎狼,张炼,赵渀,张耀祖如今纷纷汇聚其中,神色郑重。 “大人,捕快班,皂隶和民壮班如今都已被我掌握,皂隶班的班头马四不服,准备写信告到州府刘覆文亲族那里,现在已经‘病死’家中。” 阎狼声音冰冷,目光平静,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至于他所说的病死,在座都心知肚明。 阎赴点头认同。 “做的不错。” 他不管手下用什么手段,刘覆文提拔起来的势力,必须全面扫除。 同时,县衙各部,也必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只有这样,之后的计划才能顺利推进。 老军户赵渀如今愈发沉稳。 “巡检司前巡检虞舜及六名兵卒因为在军中赌博饮酒,被责罚军棍十仗,虞舜同样打算将刘家覆灭之事告知州府,昨日因饮酒过量,失足跌入湖中溺毙。” “同时我从县衙大牢中挑了十二个被刘覆文及刘家冤枉的青壮,充入巡检司,补齐了兵马建制,并充作核心,每人掌控十人。” 巡检司算是县城能够指挥的最强兵马,而且器械兵刃都由朝廷提供。 尤其是从县靠近北地鞑靼,所以巡检司配备的兵马建制相比江南诸地要多许多,近一百二十人。 只是因为刘覆文在时,巡检司也是他们的钱袋子之一,吃空饷喝兵血自是常态。 现在巡检司才算是彻底被掌握。 张耀祖倒是没杀人,身为县丞,开革了几个文书小吏,加上典吏和捕头,巡检司都是自己人,很容易就接手县衙政务。 张炼更是轻松,还没来得及动手,陈春孝下值回家,忧心忡忡,竟是得了重病,眼见不活了。 这下六房没了刺头,张炼掌控的轻而易举。 县衙初期班底,算是成了。 晚上哺食,赵家娘子做的是羊肉汤,浓香的羊肉因为舍得放葱,没多少腥膻味。 阎赴带着农家小院二十六人在院子内围成两桌,大口吃着,同时也看着眼下自己的两套班底。 一套是县衙班底。 张炼掌管六房,赵渀任巡检司巡检,阎狼任捕头,张耀祖为县丞。 这些是明面上的官方力量。 另一套是杀官班底。 赵渀一家四口,阎狼兄妹,阎天十二孤儿,张耀祖等八名刘覆文陷害的从县百姓,还有张炼。 这支班底,则是暗中的力量,算是之后率领农民起义的骨架。 寒风刺骨,羊肉汤在口中呼出一道白气。 阎赴目光如火。 自己离开京师已有数月,直到如今,终于勉强有了一点力量。 第31章:此地为陕西! 夯土的农家大院墙外传来货郎叫卖声,百姓匆忙脚步。 前些时日混乱不堪的从县似乎已经从漩涡中脱身,又是风平浪静的模样。 连街头巷尾的议论都少了许多。 阎赴起身的时候,手边还放着书和犀带,那是离开京师的时候,张居正和杨继盛赠与自己的礼物。 五月的天仍带着几分寒意,但偶尔能出一天太阳,让百姓晒一晒快发霉的糙粮。 阎赴在思索。 要造反,就必须要把从县打造成铁板一块。 不是光掌控县衙就能举起反旗的。 “今日设宴,于天香楼宴请韩,孙四家议事。” 张炼拱手,眼眸兴奋。 他知道,大人从来不会无的放矢,看来当真要针对四家了。 天香楼。 从二楼包房的窗户看出去,便能见到从县最繁华之处。 食肆的幡子在冷风里卷起,黄沙中能看到当铺掌柜裹着违制的绸衫,慢条斯理的品茶,东边的首饰铺子里来往的都是富商家眷和管家,络绎不绝。 但向西侧看的更远,赫然是那些草鞋都已磨破的农户,还有光着脚的佃农,弯着腰走的匆匆忙忙,眼底麻木,露出裤脚的腿更像是一节干柴。 门外响起脚步声,刚刚推开门,便听到孙家孙九年笑吟吟开口,语态热络。 “学生见过县尊大人。” 阎赴转头,正好能看到几人虚伪笑意,脸上同样浮现出笑容。 “诸位,上座。” 孙九年眼见县令并未高高在上,反而愈发得意。 桌面上如今早已摆放好酒菜,看起来花费不菲。 昔日刘覆文相邀,这位县尊没给一点颜面,眼下反而主动宴请他们,不光是孙九年,其他三人也是格外受用。 阎赴甚至起身,一一斟酒。 “劳烦诸位远道而来,实在是本县有要事相商。” “诸位也知道,本县刚刚接手从县,刘大人甚至还未来得及交接便已罹难,这几日侥幸整顿好衙门。” “本县虽只是个同进士出身,但也算深受皇恩,既已来到从县,自然要做出一番事业,报效朝廷。” “本县看百姓们生活贫困孤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实在心痛。” “身为一方父母官,自是要让百姓吃饱穿暖,因此本县欲推行新政,以慰民心。” “诸位还请多多支持才是。” 孙九年一路听下来,终于眯起眼睛,手中酒杯缓缓放下。 “不知道大人准备推行何等政务?” “只要学生及家族能帮得上忙,但凭县尊吩咐。” 其余几名家主平静看着这个魁梧粗糙的县官,饶有兴致。 之前阎赴在农家大院收下那些礼物,他们便知道,此人和他们是一路人。 那所谓的推行新政之助力,无非是让他们不要从中作梗。 阎赴这等知县,只管做出政绩便平步青云。 果然,阎赴看着孙九年四人,指尖敲打着桌面,发出声响。 “百姓困苦,周边多洪旱灾害,粮价日涨。” “需要良善之家帮忙啊。” “还有,本官这几日也要开始整理案件卷宗,逐一核查昔日是否有冤案存在。” “只有吾等同心协力,才能打造出一个民风淳朴的从县。” 这句话几乎算是挑明了。 只要几家不插手,最好能给点钱粮,就能换来县衙庇护的良善之家身份。 而阎赴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政绩。 算是一场交换。 孙九年几人对视一眼,心中有数。 他们兼并土地,侵占粮食,甚至从各乡协助官府完成赋税征收,都需要名正言顺的庇护。 现在,阎赴给了他们这个庇护,何乐而不为? 一时间,几人愈发满意,看着这位新赴任的知县。 这阎赴看着魁梧粗糙,也算是心思玲珑的聪明人,知道一方面用政策收拢民心,一方面利用缙绅交换利益,获得政绩。 孙九年仍是率先拱手,神色郑重。 “从县有大人这般心系百姓的父母官,实在是从县之福。” “学生自当全力支持。” “孙家愿献绵薄之力,赠粮三十车,还望县尊大人不要嫌弃。” “韩家送白银八百两。” “楚家送牛羊各百头......” 阎赴起身,神色郑重而恭敬。 “诸位都是从县肱骨栋梁,有诸位在,本县无忧,百姓无忧矣!” 饭桌上,楚伯先,孙九年等人看着阎赴感激姿态,心底冷笑。 这位县尊大人做戏倒是不错。 但面上仍是纷纷起身行礼,甚至撞翻了椅子,慌忙拱手。 “全赖县尊大人调度有方,学生不敢居功。” 阎赴笑着点头,转头吩咐张炼。 “快快准备笔墨。” 短短片刻,阎赴手下出现四副字帖,笔力虬劲,恢宏大气。 赫然写着良善之家。 “本县拙作,诸位且带回去,以作日后官民携手之典范。” “另外,本县听闻诸位族学中亦有不少青年才俊,既出自诸位这等良善之家,自是年少有为。” “县衙此次波折,仍有许多空缺,诸位能否割爱,让族中后辈协助本县处置繁琐政务?” 孙九年几人正收着这场‘交易’的凭证,闻言纷纷愣住。 楚伯先激动的手中良善之家的宣纸都在发抖。 没想到这位县尊倒是当真大方,不仅给了他们县衙庇护的资格,甚至还堂而皇之的表示愿意将他们家中子嗣塞进县衙做个官吏。 若当真能在县衙里混出名堂,日后他们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刘家。 “为县尊分忧,是学生们的本分,县尊放心,明日吾等便从族中挑选子弟,绝不敢给县尊大人添麻烦。” “多谢县尊大人成全。” 一时间,阎赴和四名缙绅家主频频举杯,宾主尽欢,笑声不断。 直到四名家主离开,阎赴忽的收敛醉态,面无表情看着这些离去的背影。 孙九年和楚伯先等人还沉浸在能插手县衙的兴奋中。 “缙绅啊......” 他冷笑着,手中酒杯重重落下。 缙绅和这些大户,必须死。 这群欺上瞒下,压榨百姓的蛀虫不死,农民义军根本起不来,也没钱造反。 这是陕西,明朝推翻之地! 第32章:民心所向! 送走四家家主,已是正午时分。 阎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吐出一口酒气,开始折返县衙。 “大人之前交代的卷宗,都在这里了。” “这里有二十七份卷宗,所有证据和文书,口供,手印都是完整的。” “但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比如这份河西村王三狗的卷宗。” “县衙查出来王三狗杀害其父,一个月后,在他家中院内找到凶器。” 如今做了典吏,张炼明显愈发稳重,条理清晰的分析,眼眸也带着几分狠辣。 “我今日上午带着三个兵丁前往河西村查探,发现周围村中百姓对此不敢言语,惟独此人老娘哭瞎了眼睛,一见到吾等便在喊冤。” “之后才从王三狗老娘口中得知,去岁发了旱灾,王三狗家中想卖一部分田产活命,但被刘家看上,准备抢夺该田产。” “王三狗父亲不肯,被人拖去县衙强行办了文书,之后更被刘家乱棍打死。” “王三狗声称要去州府报官,刘覆文便连同典吏张堰,诬陷此人杀害生父,丢入大牢,伪造卷宗文书,如今正等着三司那边核定案件,便将之斩首。” 张炼素来稳重,如今声音也带上几分怒火。 他从未想到,这世道竟能恶成这样。 “这些卷宗其中都存有伪造迹象,如今已让阎狼带人去查证,最多两日便能查出。” 阎赴并未意外,只面无表情点头。 刘覆文一家自以为能在从县一手遮天,自然不屑遮掩,也正因如此,证据很好查。 这也是他之前所说的收拢民心的第一步。 之所以要和韩,孙四家商议,也是告诉他们,这些案子不会查到他们头上。 这些人自然也不会出手阻拦。 阎赴坐在案头,开始翻阅卷宗文书,从县几任知县先后死在任上,堆积的卷宗数不胜数。 越看阎赴越是觉得的怒火上涌。 除了王狗子案,还有张先才案,李赴案......这些人要么是因为家中田产被人觊觎,被缙绅勾结里甲诬陷入狱。 要么是因为家中妻女被缙绅纨绔看上,强行花钱勾结典吏张堰,主簿马鸷等人定罪。 更有孙家纨绔因为被佃农阻拦马踏田地,硬生生将人打死,随意抓了个农户顶罪! 虽然早知大明已经烂到根子里,但亲眼见到这些冤案一桩桩明目张胆的被炮制出来,仍让他忍不住咬牙。 权力和财富都集中在缙绅阶层手中,甚至影响力已经大到足够影响地方衙门的程度。 这就是晚年王朝的龌龊腐朽! “案子现在全都推到刘覆文,马鸷,张堰几人身上,切记不可沾染到城内四族。” 阎赴冷冷看着卷宗,吩咐张炼。 其中不少案子都涉及到孙,韩四家,但现在,显然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张炼盯着这些案子,只觉得胸口有些堵,重重点头。 两日后,正午时分,县衙门外张贴出一张告示。 门口有城郊来采买的农户,也有城里的小商贩,货郎,还有几名秀才汇聚。 “奇了,奇了!” “河西村的王三狗,城南铁牛巷的张先才这些人都被放出来了。” “新任县尊重审案子,贴出告示,证明这些都是之前被冤枉的好人,当真是奇了。” “这些人怎么可能放出来,谁不知道他们得罪的是......” 这名佃农还未开口,便被一旁的人捂住嘴。 “别乱说话!” 周围寻多百姓只是看着,觉得有些稀奇,竟是没几个人相信。 直到衙门街南面传来一阵锣鼓声响,走在最前方的,是个瞎眼的老婆子。 老婆子颤巍巍,流不出泪来,声音一阵发抖,从扶着自己的青年手中挣出来,跪在地上。 “青天大老爷!” “我儿王三狗,总算洗脱冤屈了!” 身后还有老木匠泣不成声,抱着自己篆刻的牌匾,呜呜哭着跪下。 人群里有人诧异的瞪大眼睛,指着瞎眼老婆子身边的青年。 “是王三狗!” “那不是张先才吗?” “李赴也放出来了!是真的,衙门真变了!” 二十七家亲眷,近百人乌泱泱跪在地上,冲着县衙磕头的景象,开始传遍从县。 阎赴穿着知县官袍,亲自出了衙门,众目睽睽之下,扶起王三狗母亲王刘氏。 “乡亲们,你们受苦了。” 从缙绅家族中得到的粮食和银两被阎赴带着,送到河西村王家的时候,整个村子的百姓都汇聚在一处,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幕。 从县知县老爷,不仅为三狗子平反,还送了粮食,眼下更是和王刘氏一家坐在破篱笆院里吃着粗糙的麸糠粥。 王三狗眼泪滴到麸糠粥里,仍拼命吞着,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像今日这样过。 他记得知县老爷说他们受苦了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真挚。 那不是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是真的把他三狗子当作一个人在看。 王三狗忽然觉得小半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委屈。 像绝境中无人倾诉,煎熬过漫长路途后,忽然遇到一位好友,拍着他肩膀告诉他。 不会继续受苦了。 他只是盯着大口吞咽麸糠粥的知县老爷,眼底生出许多光彩。 阎赴也觉得胸口有些酸,目光扫过这些淳朴的农户。 这些百姓就是这样。 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把他们当作人看,他们能把命都交给你。 这一刻,新任县尊老爷是从县青天的消息,迅速传遍从县城郊内外。 城北大集,许多小商贩兴奋开口。 “真的,我亲眼看到了,那可是县尊老爷,他攥着那瞎眼老婆子的手,说乡亲们受苦了。” “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县尊老爷。” 小南村。 赤脚的老佃农梗着脖子。 “多亏了县尊这个青天老爷,咱家二柱子才能回来。” “谁也不准说他半句坏话!” 铁牛巷的茶馆后堂,说书先生看着赵渀,神色郑重,推回了银子。 “军爷放心,话本子早就写好了。” “阎知县为民做主,草民怎敢玷污县尊清名。” 旋即推开帘幕,一转身去了大堂,镇纸一拍。 “今日要说的,是县尊阎青天!” “好!” 堂下看客哄然鼓掌,高声叫好。 这一刻,从县知县,民心所向! 第33章:此地为陕西! 嘉靖二十六年五月,鞑靼蠢蠢欲动,宁夏卫诸地枕戈待旦。 阎赴思索着,指尖微微敲打桌面。 不仅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各地灾荒赋税也压的农户屡屡举起反旗。 两广,福州,黄河沿岸......王朝末路倾颓之象已成,即便之后张居正万历中兴数十年,不过是苟延残喘。 宅院厅堂金碧辉煌,酒气温热,炭火发出脆响。 “县尊大人,学生等人敬大人一杯。” 楚伯先率先举杯,将阎赴从沉思中拉出来。 如今此地是楚家宅院,其中汇聚孙九年等四族族长,族老作陪,歌舞声中,酒酣耳热,好不热闹。 看了一眼咿呀唱曲的戏子和女乐,阎赴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楚伯先一口吞下酒水,这才红光满面开口。 “大人才接任从县卷宗数日,竟能接连翻出冤假错案二十七桩,实在明察秋毫。” “无怪乎能中新科三甲,连陛下都亲自接见。” 孙九年紧跟着点头,神色兴奋。 “不错,昨日学生还在街上茶馆听到说书的讲述阎青天一事呢,大人宅心仁厚,没想到不仅帮那些百姓翻案,还赠与粮食银两,当真是爱民如子。” “假以时日,说不得还能得到天子重用,咱从县也算是飞出麒麟了。” 短短两日光景,阎青天一事在县城,河西村等地飞速蔓延,阎赴这位县尊的名声无疑到了极高的程度。 其中未必便没有四族推波助澜。 至于为何帮助阎赴扩张名声,自然是日后对他们攫取利益提供的庇佑大有好处。 不仅如此,这二十七桩冤案中,至少有十桩都涉及到四族族人,但如今却被这位新任县尊一股脑推给刘覆文一家和死去的典吏,主簿。 他们只是付出了一点粮食银两,可算得上是名利双收了。 阎赴蓦然嗤笑,垂下眼睑,看不清神情。 得到天子重用? 自嘉靖亲自将他的文章贬入三甲,得了同进士出身那一刻,他便再也没了成为京官的希望。 他也没打算得什么天子重用。 这世间该有个公道的。 但阎赴面色只是一闪而逝,甚至没让四族注意,便已尽数收敛。 “哪里话,都是诸位鼎力相助,治理从县,可不是本县一人之功,多亏了诸位这等良善之家。” 孙九年眯起眼睛,脸上还浮着笑意,心底暗暗满意。 若是个之前那些县令一般的愣头青,要么想当个清明如水的清官,动他们利益,要么想多吃多占,恨不能拿光了从县的好处。 这位新县尊的确魁梧粗犷,偏是个心细如发的,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连他们这般缙绅都不曾怠慢,收了礼,掩盖了他们的罪名,还能得百姓爱戴的名声,日后不可小觑。 既如此,索性大家交个底。 与楚伯先几人对视一眼,众人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眼见酒过三巡,孙九年收敛笑意,平静开口。 “县尊大人方才接手县衙,一定忙得不轻。” “学生有心想为县尊分忧,贡献绵薄之力,这几日不断思索,算是整理了一些从县的大致情况。” 随着孙九年拍手,一名下人奉上了两个托盘孙九年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绸缎,赫然是一卷书册。 “学生们思前想后,认为县尊大人如今最关心的,应当是赋税,眼下秋税刚刚缴纳不到两三个月,夏税也要提上日程了,没了刘家,大人只怕要忙一阵子。” “这是陕西诸县目前大致的税收组成,还请县尊过目。” 阎赴接过来翻阅,目光逐渐凝肃。 大明县城的税收,是洪武皇帝定下的策略,在张居正变革之前,始终秉持。 按照鱼鳞册和黄册,征收十一税,即十分之一需要上交。 目前张居正还未进入权力中枢,故而眼下大明所征的折色,也就是银两货币折算仍比较少,大多是粮食和实物,每年夏秋两季征收。 至于徭役,从县是按户征收,也就每到服徭役的时候,一户人家便要派出劳动力去干官府的活,譬如建造河堤之类。 另外从县和周边数县都有铁矿存在,从洪武六年大明开设十三个冶铁所开始,铁矿一直便是真正会下金蛋的鸡。 不过。 阎赴饶有兴致的翻阅孙九年递过来的税。 这上面写的,和大明官府的规矩,倒也不尽相同。 征收赋税,徭役自是无关紧要,可税收就极有意思了。 上面白纸黑字,明目张胆的写着征收时换秤,不是十一税制,重量上算,直接达到五一税制。 多出来的粮食在哪,那就不必说了。 不仅如此,铁矿一事上就更有趣。 按理说,大明规定,私自开矿,按大明律处以极刑,家口迁化外,明英宗时便有过。 不是说完全不能开矿,而是除了铜,银矿外,开矿必须上报官府,取得许可,并缴纳开矿税务。 他在县衙官府的卷宗,可没看到四族有缴纳矿税的记录。 要么是四族没有,要么是四族不肯交,其中记录上,延按倒有个铁矿标注,但都被当地家族和县衙把持。 铁矿啊。 阎赴眼前一亮,神色肉眼可见的兴奋。 要造反,怎能没有铁矿。 不过矿脉在延按县,倒是要仔细琢磨一番,如何入驻其中。 当这些东西拿出来的时候,阎赴便已知晓,这是四族最后的试探。 若是他愿意接受,便算是彻底获得四族的认可,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果然,阎赴笑着抬头那一刻,分明见到孙九年和楚伯先几人松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便该明目张胆分赃了。 “县尊,学生以为陕西日子清苦,这些粮食。” 孙九年指尖敲打卷宗,笑着开口。 “大人当分润一些,便十一可好?” “毕竟还有些关系需要打点。” 是的,这便是陕西。 第34章:嘉靖初期大规模前的造反 楚伯先也笑吟吟看向阎赴,掀开了第二个托盘上的锦缎。 十条明晃晃的金条在灯火照耀中晃的人睁不开眼。 阎赴也大笑起来,眼眸深处隐藏着一丝透骨寒意,一把收起金条。 “既如此,本县便却之不恭了。” 孙九年几人这时心口大石落地,齐齐举杯,笑容心照不宣。 “学生们再敬大人一杯,如今咱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眼见阎赴一饮而尽,孙九年与楚伯先笑的欢畅。 和这种读书人打交道当真轻松。 聪明懂事,有些事不必非要分说,甚至都用不着他们劝诫,一点就透。 这等人,心中自有一杆秤,和他们一样,如何攫取利益,便如何行事,倒是对了他们胃口。 饮宴结束,阎赴走出楚家的时候,已是二更天,天色漆黑。 楚伯先亲自扶着阎赴上了马车,四族族长恭敬拱手,笑吟吟目送这位‘懂事’的县尊离去。 直到马车转角,看不到四族身影,阎赴才从醉醺醺的神色恢复平静。 手中的金条掂量着,沉甸甸的,让阎赴眼底愈发冰冷。 “一根金条怕不是有五十两。” 按照如今朝廷定下的金银兑换六比一,一根金条便是三百两银子。 京师一套三进的院子才三十两银子,已是许多官吏十年俸禄总和。 小小一个从县,四个缙绅家族,出手便是三千两银子,钱从哪来? 马车车帘被寒风吹起,阎赴看着远处,黑灯瞎火中,夯土的破房子里,兴许住着几个光脚的佃农,又在为交不上租子急的落泪。 城外的乞儿,又有多少冷死在墙角,饿死在大户朱门之外? 他们不是不愿劳作。 这群最底层的百姓,若是劳作能吃饱,他们情愿一辈子勤勤恳恳。 可惜。 阎赴垂下眼睑。 他们连想要劳作的田地都没有。 这样的大明,呵。 手里的黄金如今闪烁的光彩,竟是那般嘲弄。 “大人。” 马车晃晃悠悠,逐渐回到农家大院,张炼没睡,还在等着阎赴,眼见阎赴回来,第一时间帮着停马车,搬东西。 直到阎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刺骨的井水让最后的酒意蒸发,张炼才皱眉汇报。 “大人,之前我和赵先生已经算出了从刘家搬送来的物资总和。” “如今都誊抄在这表上了。” 阎赴接过文表时,上方墨迹未干,想是张炼,赵渀几人彻夜忙碌归纳。 这些天他们又要忙着衙门里的事,还要忙着整理物资,着实辛苦。 低头看去,阎赴眯起眼睛。 没想到刘覆文一家的物资如此之多。 刘家大部分财富还是在铺面产业,以及宅院庄园,田产地契上,这些都是不能搬走的。 铺面他做为交换,给了四族自己分配。 宅院庄园和土地田产,按照规矩,都是要充公的。 所以搬走的最多不过是刘家十分之一的财富。 即便如此,东西也多的令人闻之色变。 绫罗绸缎两百匹,都是准备送到铺面布庄的,大概值一千二百两银子。 玉器古画三十多件,估价在三千两银子。 最多的是地窖里的金银,搬运起来很麻烦,至少价值白银九千两。 还有名贵家具,象牙玳瑁,各类物资加起来,总资产竟达到骇人的两万一千两。 不过阎赴也没惊讶,毕竟刘家在从县盘踞吸血百余年,存下这些银两,已算不少。 若是能将刘家田产变卖,只怕得到的还会更多。 阎赴当即将自己刚刚从四族得到的金条拿出,递给张炼,神色肃然。 “加上这些,我们差不多已经有两万四千两银子。” “买空一个县城的急需物资,已算绰绰有余。” 张炼点头,刚刚统计出来这些物资价值的时候,他也被惊到,没想到一个县城小小缙绅,竟能囤积如此巨富。 两万五千两,放到皇宫那等富庶之地,至多能买五根皇宫梁柱,但若是放到陕西这等偏僻之地的县城,当真是一笔泼天的财富。 “你带着阎天等人,分散到周边县城,将这些物资全都兑换成银子,不要引人注意。” “之后你们也不必折返,直接去延按县,大肆购买牛羊,粮食,市面上能买到的,全都扫光,动作一定要快。” “否则那些商户囤积居奇,必定令各类物价上涨。” 张炼闻言抱拳行礼,神色郑重。 “小人晓得。” 小小一个延按县,本就毗邻鞑靼等部,荒芜至极,物资不多,两万五千两,完全足够。 阎赴也起身,月光下缓缓踱步,眼眸锋锐。 这些都是他造反的家底,人是,钱也是。 之所以选择买空延按县,正是因为之前四族饮宴中取出来的那卷文书。 延按有铁矿标注! 造反没有铁矿,就只能靠着人命和农具堆积,无异于送死。 有了铁矿,可以自行铸造兵刃甲胄,更能提前研发各类火炮,火枪。 这才是最重要的战略之地。 但自己眼下只是从县知县,管不到延按,更不必提那铁矿如今还在官府和当地缙绅家族把持下。 如何找理由光明正大的掌控延按县,只能靠着这个办法。 粮食和牛羊被买空了,百姓自然无法生存,必定生乱。 当地知县和缙绅家族就算取出物资,也平抑不住物价,更何况他们肯定舍不得。 如此自己才有光明正大趁乱入驻的机会! 与此同时。 张炼不顾如今还是二更天,兴奋叫起阎天十二人,正在分配。 “阎天,你带三人,负责前往敷政变卖古玩字画,记住,一定不要惹人注意,刘家收藏的古玩字画中有不少名家之作,眼下刘家刚刚覆灭,切记小心。” 阎天闻言拱手,肃然点头。 “阎宇,你带三人,前往甘泉,售卖这两百匹绸缎,记住分散出售,免得被人压价。” “阎日,你带三人,随我一同往肤施,出售刘家家中名贵家具。” “事成之后,不必折返,径直奔赴延按,购买牛羊粮食,之后分批次运送回来。” “一定要将整个延按县买空!” 站在院中的阎赴远远听着张炼吩咐,不由点头。 张居正送自己的这位书童,在县衙历练之后,如今不仅行事沉稳,心思也细腻许多,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到四更天,三辆马车,一辆骡车载满银两器物,在张炼带领下,迎着凛冽风沙,摇晃着出了城。 大规模造反前的准备,开始了! 第35章:县衙政治班底 舆图悬挂在农家大院书房,阎赴提笔在其中缓缓圈定了几个地方。 张炼几人要先去换钱,才能前往延按购买物资,按照马车速度,一来一回,怕是还要十多天。 自己如今有两套班底,一套是造反的班底,正在准备暗中的物资积蓄,为夺得延按做准备。 一套是县衙的班底。 看似初步掌控县衙,但实际上许多基层的小吏仍在混日子,并未全身心认可。 日后要造反,消息渠道和政令推广,都要靠着他们完成。 阎赴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默默思索。 “该处理的贪腐官吏和刺头都打掉了。” “是时候抓一抓县衙底层了。” 次日,抵达县衙点卯后,阎赴依旧在整理卷宗文书,尽快了解从县。 虽然六房没了典吏张炼,但有陈春孝的前车之鉴,这些文书也没敢偷懒,一个个格外认真。 直到傍晚下值,四名文书凑在一处,伸着懒腰。 老文书李翰笑吟吟伸手,捶打着酸疼肩膀。 “今日下值了,一同去食为天饮宴如何?” 天香楼他们是去不起的,一道菜便要一两多银子,他们的月俸才多少?都不够吃两盘菜的。 食为天反倒因为便宜,生意火爆。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笑吟吟叫好,惟独工房文书赵观澜没说话。 “老赵,怎么不吱声?” 清癯的中年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粗布衣衫,不自觉将手肘打了补丁的袖子往桌下放了放,笑容牵强。 “诸位且去,赵某家中还有些许冗杂,便不去了。” 李翰几人也知赵观澜家中情况,闻言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直到几人走后,赵观澜才苦笑着到衙门水井边洗了一把脸。 低头时,正好看到鬓边染上一丝霜色。 赵观澜眼底莫名生出几分绝望,终于化作叹息。 太穷了,衙门还拖欠了四个月的月钱,他怎么敢去饮宴。 阎赴跟着赵观澜一路出了县衙,五月的天仍有些许寒风,吹的赵观澜单薄的粗布衣裳发抖。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城西的水牛巷。 阎赴虽算不上太熟悉,但几日了解,也大致知晓,此地已算从县城内的贫民居所。 连绵的低矮土坯房内,在赵观澜入内后,很快传来几声争吵。 “叫你去街上给人写家书,你又不愿,非要饿死我们娘俩?” “你老娘的汤药钱还赊着,怎得便敢说不去?” “衣裳日日都穿破,没布哪里来的补丁?从我衣裳上撕吗?” 不过片刻,清癯的中年读书人狼狈的提着桌凳纸笔,低着头到街上支起来。 布幡上写着代写家书四字,动作熟稔,显然不是头一次这般做了。 阎赴平静看着,转身,从袖口取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十三个名字。 他在赵观澜三个字上,朱笔点了一圈。 这些名字都是他这些时日和张炼等人暗中观察所记录的,凡是兢兢业业完成县衙文书的小吏,都是他观察的对象。 如今,赵观澜已合格。 第二日下值,阎赴这次没去六房,自二堂西侧,到了税库。 税库文书陈守拙今年已是三十出头,到现在仍是孑然一身,连媳妇都没娶上。 眼下到了下值时,倒也没想着出去走走,只在税库外来回踱步良久,方才重重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位新任县尊大人,便跟在他身后。 陈家就在清水桥边,算不得什么好地段,只是取水方便,居住的房子外和阎赴所居住的农家大院是一般的夯土墙,左邻右舍如今正在门外一边浣衣,一边低声细碎开口。 眼见陈守拙回来,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哂笑,招呼着身边低头的中年妇人。 “陈家的,你们家那位县衙的文曲星又下值了。” 不知为何,周围妇人哄笑成一片,有人低声嘀咕着。 “什么县衙的文曲星,三十多岁的人连媳妇都娶不到,县衙?人家大户人家还花钱请账房呢,县衙是一分银子也不掏的。” 被称呼为陈家嫂子的中年妇人低着头,涨红了脸,不肯说话,几槌下去,匆匆洗了衣服,落荒而逃。 远远听到哄笑一片,还对着自家指指点点,陈守拙不用猜也知晓她们在说什么,愈发觉得羞愧难当,匆匆推开院门躲进去。 陈家嫂子也入了门,面色难看。 陈守拙叹息拱手,嗫嚅半晌。 “是守拙让你们丢脸了,嫂嫂。” 眼见陈守拙回来,陈家嫂子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别听他们的,一群妇道人家,懂什么?” “你读书识字,街坊们都眼红着。” “我去瞧瞧你兄长。” 一旁四岁的孩童跌跌撞撞过来,小大人一般牵着二叔的袍袖。 “二叔别怕他们,我都和爹说好了,我不读书。” “这几日爹爹教了我好多种地的法子,明日我便和娘一同去田里。” “大牛给二叔煮了粥,二叔来吃。” 孩子的声音清脆,几乎让陈守拙心疼的抽搐。 他才四岁呢。 陈守拙攥紧拳头,看着嫂子强颜欢笑的离开,一拳狠狠砸在墙上,素来白皙的手顷刻间染上血渍。 爹娘去的早,他算是兄长嫂嫂一手带大,甚至不顾反对,送他去别人族学开蒙读书,让他考取功名。 可惜他不争气,只考了个童生,便接连落第,只能在县衙寻了个差事。 偏偏县衙在刘覆文等人掌管下,隔三岔五发不出月钱,如今兄长病重,他竟拿不出一点钱来抓药。 家中粮食眼看也要见底,侄子开蒙的事也没着落。 百无一用是书生,戏文话本里说的当真没错。 窝囊啊。 陈守拙发抖,看着跌跌撞撞给自己捧来稀粥的侄儿,眼泪落入粥里,只低着头,不敢让人瞧见。 他不是没找县衙要过月钱,上个月刘覆文指示两个衙役下值殴打的伤痕还在身上。 病了也没钱治,日子更不好过。 “若是不行,便去大户人家当个掌柜账房,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大哥卧病在床......” 凄然声音传入门外时,阎赴朱笔正勾勒出第二个名字。 第36章:造反家族 次日点卯时,县丞张耀祖接连行走在六房,税库,衙仓,银局。 二堂三堂的文书小吏难得稀奇抬头看了一眼。 “今日是怎么了?这位新县丞这般忙碌?” “管他呢,混一日算一日。” 赵观澜如今神色疲惫,正在认真处理卷宗文书,没参与几名文书议论。 昨日给人代写家书到深夜,自是没睡好的。 “赵观澜,随本官走一趟。” 算盘打的清脆,赵观澜抬头,愕然看着突兀出现的县丞,微微愣住。 只是旋即便回过神,恭敬整理好文书,随着去了三堂,心中忐忑。 到的时候,三堂内不光有赵观澜,还有税库的陈守拙,银局的蔡元贞,衙仓的谢怀清。 几人对视一眼,显然都不知道今日为何而来,转头看向县丞张耀祖。 张耀祖笑吟吟拱手,对着后堂。 “大人,人都带来了。” 一名穿着官袍的魁梧青年步履从容出现。 不是县尊阎赴,又是何人? “小人陈守拙,拜见县尊。” 不光是陈守拙,赵观澜四人齐齐拱手行礼,大气也不敢喘,心中愈发不安。 前端时日这位县尊刚刚以雷霆手段拿下主簿,典吏等官吏,如今叫来自己等人,莫不是......出乎意料,阎赴声音极为温和。 “起来吧。” 他端坐堂上,手中还在翻阅卷宗文书,一边念着。 “税库陈守拙,入县衙十六年,因不屑蝇营狗苟,多遭人排挤,但十六年兢兢业业,税库账目从无差错。” “六房文书赵观澜,入县衙二十二年,多次拒绝收受财帛,年前河道铸堤其余文书均受财帛三到二十两不等,惟你一人囊中羞涩......” 一一读完,阎赴看着四人。 “第一,张耀祖,吩咐下去,赵观澜,陈守拙,蔡元贞,谢怀清四人,多年于县衙兢兢业业,今从县县衙百废俱兴,本县欲建县政司,着即调此四人组建。” “日后负责县衙政务推行及督察。” “第二,经查证,县衙拖欠各文书,库吏一应月钱,今日足额补发。” 话音一顿,阎赴起身,看着四人衣衫上的补丁破洞,叹息摇头。 “另县政司四人,每人调配羊肉五斤,大米五斤,面粉十斤,便做为县衙拖欠月钱的补偿吧。” 陈守拙红着眼眶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阎赴,大着胆子。 “县尊......真的吗?” 他几乎哭出声来。 家中情况如何,他比谁都清楚,原本打算这两日请辞,没想到新任县尊竟先是给自己等人提升权力,之后更是补发银两,还送上羊肉粮食! 有了这些,兄长便能治病,侄儿便能开蒙,嫂嫂便不会被人耻笑了。 阎赴点头,声音柔和,看着这群小吏。 “从前县衙无法无天,自是对不住尔等。” “但尔等能坚守本心,难能可贵。” “本县在一日,便不会辜负尔等。” 宛若拨开云雾见青天,赵观澜四人激动拱手,一揖到地,声音哽咽。 “必不负大人所托!” 这一日下了值,赵观澜难得挺直了腰杆,手里提着羊肉,粮食,大踏步返回家里。 还故意在门口停了片刻,不少水牛巷的街坊看着满身粮食和肉的赵观澜,瞪大眼睛。 “这不是赵观澜吗?他这是发了横财?” “那是羊肉啊!” 院门被推开,赵观澜妻子赵张氏也难以置信的惊呼出声。 “这么多银子?怕不是有七两了?” 赵观澜扬眉吐气,声音都大了许多。 “县衙补发了月钱,先拿去给母亲付了汤药钱,剩下的你且自己留着。” “这些肉和粮食,都是县衙赏赐我刻苦勤政,今日让母亲吃点好的。” “县尊念我兢兢业业,特提举我入了县政司,日后协助县尊处理政务。” 妻子赵张氏喜的连连点头,帮着卸下赵观澜肩头粮肉,揉着眼睛。 “好啊,真好。” “咱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清水桥。 浣衣的仍是昨日的几位妇人,如今却瞠目结舌。 “陈家的,你瞧,那不是你家陈守拙?” “天爷,哪里来这么多肉和粮食?” 眼见破落衣衫上满是补丁的书生走的虎虎生风,不是陈守拙又是谁? 陈家嫂子抬头也愣住,匆匆抱着木盆和棒槌要起身,却见陈守拙故意扛着东西走到她身边,恭敬开口。 “嫂嫂。” “县衙今日补发了月钱,县尊说我刻苦,特意赏赐了这些粮食和羊肉。” “明日守拙便要去县政司上值,协助县尊处理政务了。” “这里还有些银子,且拿去给兄长瞧病,再给大牛备些束脩。” 几名妇人一反常态,酸溜溜开口。 “陈家嫂子,日后你们可享福了。” “是啊,守拙当真便是文曲星,如今都能协助县尊老爷处理政务了......” 陈家嫂子涨红了脸,头一次觉得扬眉吐气,昂着头笑的温和。 “好孩子,好孩子。” 眼见这一幕,陈守拙愈发感激县尊大人,若不是他,如今自己一家仍不过是街坊嘲弄的可怜虫。 彼时陈守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次日清晨,三堂成了县政司临时衙门,如今陈守拙,赵观澜四人正在誊抄名单。 赫然是汇报县衙内各官吏贪墨具体案件。 有了昨日的扬眉吐气,如今他们算是铁了心要和县尊大人站在一起。 一直到正午时分,东花厅端上了三盘简单菜肴。 腊肉煮白菜,猪油炒青菜,还有一大盘咸菜。 吃的是面条。 真正让赵观澜几人激动的,是县尊大人如今和他们同桌而食。 阎赴端着酒杯,冲四人举杯,声音愈发温和,不似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 “多亏诸位,本县才知晓从县弊政。” “日后还望诸位尽心竭力,与阎某共治从县。” 陈守拙得县尊老爷亲自斟酒,激动的一饮而尽。 “愿为县尊驱使,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一时间众人纷纷激动点头。 这一刻,从县政令推广,消息渠道网,初步构建完成。 彼时第一批物资也从延按送来。 农家大院,下值的阎赴看着清单上的物资。 六千五百斤糙米,两千多斤粟米,四千一百斤面粉,还有一百匹粗布。 不算多,但,这是他造反的第一批家底。 第37章:光宗耀祖 不过这么多粮食都堆积在马车上也不是办法,两万多两银子的粮食布匹,估计就这几辆马车还要拉不少次。 招呼赵家娘子和阎狼几人出来的时候,素来不怎么说话的赵家娘子瞠目结舌。 倒是阎笑年纪小,双手撑开,声音都哆嗦。 “哥......这么多粮食......”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震撼的何止是这个孩子,一同来搬运东西的周麻子几人只觉在做梦。 阎赴倒是冷静,开始指挥。 赵家娘子去清空了大院的仓房,又往地上铺了好些干柴草和草席。 阎狼,周麻子几人都是力气大的,跟阎赴一同开始搬运。 说来不多,可是十多人也是搬到三更天,才终于疲惫看着装满大半的粮仓。 阎赴揉着发酸的肩膀,来回踱步思索着。 这只是第一批,便已装了这么多,接下来,还会有粮食源源不断送回来。 要吩咐周麻子几人连夜修建几间大库房才是。 好在农家大院虽破旧,到底占地面积够大,多修建几间库房不碍事。 而且现在粮食看起来很多,实际上还远远不够。 粟米和大米,面粉总共加起来也才一万两千多斤,想要造反,这点粮食连一万人都供养不了几日。 光是思索还不够,阎赴索性找来纸笔,一一计算。 从县毕竟地处陕西,北接鞑靼,卫所诸多。 无论是从防备鞑靼来说,还是抵抗卫所大军,至少要拉起一支三万人的队伍,才能保证不被第一时间覆灭。 三万人,半个月的时间当可占据各处要道,席卷周边州府。 所以第一批粮食,必须要囤积三万人半个月之用,至少要保证省着吃能到这个时候。 于是他按照计算,再度提笔,写信给押送第一批粮食返回的阎天三人。 “无比要采购到计算的粮食,能多买便尽量多买。” “无论是什么粮食,只有两点要求,便宜,奈存放。” 阎天肃然拱手,将纸张揣入怀中。 “是。” 眼见跟着张炼几人久了,昔日一两银子买来的少年如今也愈发沉稳,阎赴平静点头。 阎天本就是送粮食回来,来的快走的也快。 天刚蒙蒙亮,休息片刻的阎赴便再度起身,披着衣服来回踱步。 粮食就是一切,世道太艰难的时候,那些穷苦的百姓一口饭就能卖命。 无论是明末时期的张献忠,还是李自成,昔日从陕西走出去,都是靠着粮食吸纳的大片百姓。 至于延按县,如今也必须拿下。 要造反,就必须有铁矿,赤手空拳不叫打仗,叫送死。 他不是流寇主义,也不会学张献忠,李自成,以战养战,那样太侥幸。 嘉靖二十六年不是崇祯年,小冰河还没发展到顶峰,民怨没到不反就死的残酷程度。 他必须将从县经营的如同铁桶一般,稳扎稳打,才有机会掀翻这个暮气沉沉的王朝。 现在自己开始有粮食,谋划铁矿也在日程之上,接下来该考虑造反最重要的东西。 人。 现在自己在县衙的核心,县政司还是一批文书,掌控消息和推广政令不错。 阎狼,张炼,张耀祖和赵渀分别掌管人事,财政,内军和外军。 民心方面,因为接连翻案二十七宗,有自己和四族推波助澜,也算有一点。 但这些不够。 百姓只觉得新上任的知县老爷是个好官,但此刻自己若和他们提,叫他们跟着自己造反,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疯了。 所以,必须告诉这些底层最朴实的百姓,一个真正好的世道,是什么样的。 想到这,阎赴脑海中浮现出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 灵丘的破败房屋,广昌冻硬的婴儿,黄河沿岸流离失所冻死在路边的流民,还有人牙子手里的几十个少年孩童。 民心这种东西复杂,必须让百姓真感受到不同。 大明自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官吏的低俸本就是缙绅疯狂压榨的重要诱因。 正因如此,原本口口声声自称为了百姓好定下的国策,最后也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被伤害的次数,太多了。 阎赴难得叹了一口气。 自己殿试上争不到公平,百姓呢? 他们甚至不敢奢求争一个公平,可连活着都得看那些人的眼色。 这些百姓都是顶好的人,那么淳朴,只要对他们好一点,他们甚至愿意拿命汇报啊。 很快,阎赴甩开这些思绪,换了一身衣服。 如今又到点卯时辰,这次他将县政司四人和阎狼,张耀祖都叫来三堂。 张炼几人忙着在外面买空延按物资,眼下这些人,便是县衙的核心班底了。 “本县这几日走访过从县内外,发现百姓过的日子极差。” “马上要到梅雨季,雨水极多,但大多数百姓家中房屋破损,无力修复,也无钱修复。” “一旦到下雨天,多半不是泡透褥子,便是粮食发霉,日子怎过得去。” “故而本县带县衙班底,前往各处搜集房屋破损无力修复的百姓名单,统计之后一一带人修筑。” “赵观澜,此事交由你去办。” 赵观澜听的几乎愣住,嗫嚅半晌,才回过神,心底对阎赴除了感激,更生出几分景仰。 “下官必尽心竭力!” 都说知县是父母官,可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上的知县老爷。 谁会关心张二牛,李大壮之流的泥腿子吃的饱不饱,穿的暖不暖? 他几乎要流下泪来。 阎赴却再度开口。 “陈守拙,你去各村镇及县城调查,凡无子女孤寡老人,每月计算定量发放粮食,保证百姓生活,这笔钱,县衙来出。” “蔡元贞,你去统计从县有多少失去父母的孤儿,由阎狼调派民壮修建善堂,收养孩童至能自食其力,这笔钱也从县衙支。” “谢怀清,找出近十年来因为徭役受伤致残的百姓,每个月发放定额米粮。” 这一刻,县政司四名小吏都不自觉擦拭着眼睛,头一回发自心底的生出一个念头。 这辈子,跟着这样的大人从政,比科举更光宗耀祖! 第38章:获取从县民心! 清晨,刚平静了没多久的河西村,如今又热闹了一回。 七十多个村民汇聚在路口,眼见远处马车抵达,兴奋跪下。 “草民见过知县大老爷。” 他们河西村这是做了多少好事,竟能一年见到县尊老爷两次。 还有个孩童大着胆子,激动招手。 “阎青天!” 身边的村民吓的脸都白了,一把拉着孩子跪下,慌乱解释。 “大人勿怪,草民不懂礼数,冒犯大人......” 话音未落,刚下马车的阎赴笑着摇头,还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教化百姓,是本县的责任,便有错,也不在乡亲们身上。” 这般柔和话语愈发让村民目光欣喜,窃窃私语。 “这般县尊老爷,咱这辈子都没见过。” “是啊,都说县尊老爷是阎青天,文曲星便是不同。” “以往刘家来收税的狗腿子都比县尊老爷霸道呢。” “说什么?二柱子,你是皮痒了,竟拿县尊老爷和那等狗腿子比......” 阎赴没多停留,这次特意换了官袍,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还提着许多东西。 不少百姓愈发好奇,直到阎赴抵达河西村老孙头家中。 老孙头家很穷,只有一间夯土房,十几年风吹雨打,早已坏的不成样子。 唯一的儿子在十几年前被强征了徭役,再也没回来,如今只剩下五十多岁的自己。 眼见被人叫阎赴知县老爷,老孙头一瘸一拐慌乱跪在地上。 “草民孙大河见过县尊老爷!” “县尊老爷,草民可没犯事啊......” 眼见老孙头都哆嗦,阎赴笑着拍拍他肩膀,将人扶起来。 “孙老,本县这是带着人来给你修房子的。” 说着还亮了亮自己提着的东西,赫然是砖瓦匠用的抹板。 周围围观的村民眼见阎赴当真撸起袖子,开始调抹泥浆,彻底炸开锅。 “县尊老爷不可啊......” 孙大河愣住,慌忙阻止,旋即涨红了老脸。 “小老儿......怎么配......” 阎赴只认真看着他,摇头。 “怎么不配?便因为我是官?” “朝廷不就是为百姓解决困难的吗?若是连乡亲们吃不上饭,房子漏雨都不管,县衙还有什么作用?” 一番话说的周围许多百姓忽然莫名流眼泪。 可......从来没有一名老爷这样告诉过他们。 也没有一名老爷愿意爬上他们破房子的屋顶,沾染那些泥浆。 人群中,之前被平了冤案的王三狗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跪在地上。 “阎知县才是真正的爱民如子......” 老孙头也跪下,颤巍巍嚎啕大哭。 他只是个孤寡老农,何德何能啊......与此同时,小庄。 二十多名老农和老妇被里长叫来,如今正在陈守拙面前颤巍巍站着,不知所措。 陈守拙看着这些比自己爹娘年纪更大的老农,衣服上多是破洞,风一吹冷的直哆嗦,终于明白大人为什么这么急切。 他往日竟从未注意到,原来这些孤寡乡亲过的如此惨烈。 “今日叫诸位前来,是县衙下了新政。” 话音未落,站在最前方的老农余老四便扑通一声跪下,有些惶恐。 “老爷,咱们家里是当真没粮食了。” “要......服徭役吗?” 盯着他们恐惧的眼睛,陈守拙只觉得刺痛,蹲下亲自将余老四搀扶起来。 “老伯,是知县大人下的新政,根据县衙计算,给你们这些无儿无女的年迈之人,每个月发放八斤米,用来过活日子。” 八斤虽然不多,但自己种一点粮食,也能吃饱。 这一刻,余老四不哆嗦了,只是难以置信。 “不拿粮食,还给我们发粮食?当真吗?” 陈守拙重重点头,更是亲自提着米袋子,跟着这些年迈的老农挨家挨户倒入米缸。 直到亲手摸着那些米粮,余老四嘿嘿傻笑着,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泪。 若是早有这些粮食,老妻哪能生生饿死......“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他呜咽着,声音早已嘶哑。 “总算有人在乎咱这些泥腿子死活了。” 从县城南,六岁的张冲奋力背着筐,柳条编的筐子似比他人还高大。 但张冲仍是咬着牙,一点点挪动。 “叔父,冲儿今日上山拾来的柴火,换了十二文钱,这是冲儿买的菜。” 叔父张铁正心疼的接过筐子,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一个严厉声音打断。 “就这点烂菜叶,糊弄谁呢?” “那可是整整七百文,不够,差得远了!” 赫然是叔父妻子的声音。 张冲吓的一颤,旋即咬着牙。 “婶娘放心,冲儿会继续还的。” 张铁看着孩子稚嫩面庞,怒火上涌,几乎要转身和妻子吵起来。 不过是去年借了大哥钱看病,她竟将这笔帐算到孩子身上,大哥可还尸骨未寒! 若不是自己家也揭不开锅,他早就不是接济侄儿饭菜,而是亲自养着了。 “谁是张冲?” 蔡元贞穿着官吏袍服,一看便是公门中人,张铁连忙将孩子不着痕迹护在身后,笑容勉强。 “不知大人找那孩子做什么?” “知县有令,于城南修建善堂一座,城内无父无母的孤儿,由善堂收养,供养吃住到十岁,足以自力更生。” “在下便负责统计整个从县孤儿名册。” 张铁闻言,眼底一颤,手忙脚乱将侄儿推到前方。 “青天大老爷啊......” “孩子,你过上好日子了,快,给老爷磕头。” 看着侄儿跟着离开,张铁擦拭着眼泪,这世道,当真还有这样的好官。 彼时,谢怀清带着里长上门,恰好看到戒备的刘家。 四十多岁的刘家妇人颤巍巍跪在地上,脑袋磕的砰砰作响。 “求求了,老爷,咱当家的前年徭役摔断了腿,儿子病死了,孙子才七岁。” “当真不能服徭役了啊......” 夹杂哭腔的声音让谢怀清心中刺痛,他不敢想,这些乡亲遭遇了什么,才会看到官府中人这般恐惧。 “别怕,这次当真是好事,知县老爷命吾等带来八斤糙米。” “知县新政,凡徭役伤残者,每月均由县衙补贴粮食。” 跛脚的刘通已四十多岁,看着一罐糙米,一直沉默的中年汉子哭的泣不成声。 他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他们。 第39章:缙绅该杀! 修建善堂没用多久,衙门的民壮头一次没被乡亲们戳脊梁骨,一个个干的格外卖力。 短短六天时间,就完成框架搭建,现在已经能遮风挡雨,就差往其中填家具。 粮食也运了不少,给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高兴了好一阵。 阎赴叫来赵观澜几人一一嘱咐,时刻监察是否有人中饱私囊,看账目的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 “大人,第二批粮食运回来了。” 张耀祖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清单。 “第二批粮食是阎日三人在肤施变卖的名贵家具换来的。” “这次买了五千斤腊肉,还有四千斤糙米,杂粮,麦麸。” 阎赴倒是没意外。 新鲜肉做成腊肉本身会缩水,五千斤不算少,至于麦麸和杂粮,他也没打算全都购买精粮。 一来从县周边穷的厉害,精粮没那么多,二来降低一些成本也能多买点果腹粮食。 造反初期,难啊。 “阎天在敷政已经把古董字画分批卖出去了,阎宇在甘泉昨日刚刚来信,两百匹绸缎分散到十二个布庄出售,价格比预想的还要高不少。” “不过现在他们手里已经全都换成现银,做不同区域商队前往延按了。” 阎赴满意点头。 “去吧,把这些东西全都送到农家大院库房,新库房也快搭建完成,做好除潮准备。” 随着大批粮食堆积整齐,阎赴松了一口气。 总算初见成效,接下来还会有粮食源源不断运送回来。 白天阎赴忙着整理之前刘覆文残留下来的卷宗,同时安排检查善堂,残疾徭役及孤寡米粮发放,这一忙,就忙到傍晚。 “县尊辛苦,学生们为县尊准备了一桌宴席,不知道县尊大人可有时间?” 阎赴眯起眼睛,魁梧身躯在县衙承宣坊前顿住。 夕阳下风声呼啸,正好对上孙九年笑吟吟的眼睛,旋即阎赴心中冷笑起来。 终于是坐不住了? “诸位相邀,便是没时间,阎某也会空出来的。” “总不致诸位白白等待。” 下了马车,果然又是天香楼,这次菜色极为隆重,十人圆桌上鸡鸭鱼肉,各类时蔬山珍,琳琅满目。 楚伯先早已温好酒水,眼见阎赴抵达,恭敬起身。 “见过县尊大人。” 阎赴在几人面前愈发没有架子,酒到杯干,若是让旁人看到,还以为几人感情深厚。 放下酒杯,楚伯先抚着长须,语调赞叹。 “昔日听闻裴侠躬履俭素,爱人如子,如今方才在县尊大人身上看到。” “这几日学生听闻大人开善堂,施仁政,连那些瘸腿断手的徭役,都领到县衙的粮食。” “岂非古圣贤所说,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学生们大半生,也不曾见到这般父母官啊。” 孙九年几人纷纷点头应和,阎赴闻言只是淡淡笑着,没多开口。 这些缙绅家族明显有所求,他倒要看看,他们想要什么。 果然,眼见阎赴不接话,楚伯先脸上笑容微不可察的一僵,到底是从容掩饰过去。 “县尊明鉴。” “如今县尊大人一心为百姓操劳,实在让吾等为之钦佩,故而学生几人思前想后,总觉得该为父老乡亲出一份力。” “刘覆文大人并刘氏宗族不幸罹难,麾下还残留大部良田,另外最核心的十二家店铺,眼下还在县衙封锁中。” “无论是佃农还是那些掌柜小厮,总归是要吃饭的。” 话都说到这,已经算是摆到明面上。 四家缙绅,想瓜分刘家财产。 之前阎赴许诺给他们的店铺虽多,但论及地段价值,远远比不上主要的十二家店铺。 还有真正大头的利益,那批良田,若是能兼并到自家,家族发展明显要快上许多。 但刘覆文毕竟是朝廷从八品的官吏,若不等案件复核下来,这些财富自是不能动的。 阎赴环视一周,看着四族族长眼底贪婪神色,知道这不过是最初的试探。 他指尖敲打桌案,默默思索。 这群老缙绅聪明的很,打着为县衙分忧的幌子,又有之前送黄金的影响,一步步试探自己这位新知县的底线。 此刻阎赴淡淡笑着,终于开口。 “诸位一心为乡亲们着想,本县若推辞,反倒不近人情。” “这些店铺留在官府,也没什么用处,眼下交给诸位,才能尽快恢复运转,保证那些掌柜小厮的生计。” “诸位大可以挑个时间,到县衙办理一番文书。” 只是楚伯先四人还没来得及欣喜,但见阎赴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眼下县衙当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修善堂,施仁政,说的轻松,到底是需要银子的。” “本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四族讨要的直白,他索性大方告诉这些人,就是明送那些店铺也没关系,但县衙缺钱。 话音落下,阎赴紧紧盯着四人。 孙九年眼底兴奋一闪而逝,竟盯着阎赴苦笑起来。 “是的,咱陕西是出了名的只有黄泥,穷啊。” “如今孙府每月结余才不到百两银子,要养活一百多旁支,还有平日府上奴仆并日常吃用花销,当真是揭不开锅了。” 眼见孙九年第一个哭穷,楚伯先也是经年的老狐狸,立刻反应过来,苦笑开口。 “是啊,前些年大旱和水灾,学生们看起来风光,家里几算得上吃糠咽菜,也是人前装装样子罢了......” 阎赴几乎看笑了。 四族中提到刘家店铺和良田,眼睛一个比一个贪婪,提到要用钱财换取,便开始哭穷了。 低头端起酒杯的时候,阎赴眼眸眯起,杀意几乎弥散。 这就是缙绅,果然该杀! 第40章:把百姓当人看,便可造反 之前提出县衙白送,让他们捐些银子,他们不愿,那也只能想办法帮他们体面了。 阎赴抬头时,脸上已经没了笑意,平静开口。 “今天本县算了一笔账。” “眼看要到雨季,接下来三个月,本县打算组织百姓民壮修缮水渠水库。” “每月至少需要一万三千斤粮食啊......” “这笔粮食来源,本县也得发愁,刘大人家的店铺良田,容本县计算完粮食再看看吧。” 话说到这,孙九年几人自然知晓,这位县尊已把筹码放好。 不愿用银子换,便用粮食换。 否则那些良田店铺,也不是非给他们不可。 既然已经开价,事情反而好办许多。 楚伯先义正言辞,拱手行礼。 “大人果然爱民如子,既是如此,学生不愿拖县尊大人后腿,某代楚氏,每月捐赠三千五百斤粮食。” “孙家愿每月捐三千二百斤......” 一时间四族眼中都闪过满意神色,纷纷认捐。 银子他们不舍得出,粮食倒无所谓,毕竟从那些佃农手里抠出来的,都不止这个数,至不济还能从仓中调些陈粮,不然又要处理一批发霉的粮食。 “不过县尊大人,日后若当真朝廷复查下来,没了店铺田产,也不好交代。” “学生几人在城南还有些许铺子,虽然位置偏僻了些,用来交差倒再好不过。” “楚家在城外还有许多田产,若是打理刘家田产,未免要荒芜一些,也可做主捐与县衙。” “大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在从县没有田产店铺怎么行。” 楚伯先到底年纪大了,心思活络,一转念索性将店铺田产一并赠出。 说是给县衙,不过是过一道手,送到阎赴手上,勉强让阎赴当个地主。 阎赴眼见楚伯先诚恳模样,心底冷笑。 怕是些偏僻之地的店铺和下等田,拿来换刘家的良田和好铺子,做的一手好买卖。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含笑点头,算是应下了。 楚伯先眼见阎赴好说话,索性再度开口。 “但刘家那些银子字画......” 这次阎赴没说话,只是对着几人满意笑着。 眼见当真有希望,楚伯先,孙九年四人大喜过望。 “天香楼这边事了,学生几人还要去看看新店铺章程,大人有事只管差人前来吩咐。” 几人激动的奔赴刘家核心十二家店铺,都在从县最好的地段,生怕被人抢先一步。 四族也是生怕阎赴反悔,第二天便让管家送来田契文书。 阎赴按照田产契约,抵达小庄。 这里有三百多亩下等田,都挂在孙家名下。 阎赴穿着官袍抵达,如今站在田埂上,看着前方六十多个佃农。 大部分都没有草鞋,光着脚染满了泥巴,寒风呼啸中甚至能看到冻裂流脓的痕迹。 麻布衣服碎裂的口子里不时露出写絮子,单薄破旧。 生满老茧的手,骨头嶙峋,几乎要突出皮肉。 孙家管事挺着肥硕的肚子,趾高气昂。 “以后这些地,就都是县尊老爷的,你们这群狗东西,若是偷懒,老爷饶不了你们!” 话说完,才谄媚转头,看向阎赴。 “县尊,这边事务交割完了,小人还要回去帮老爷打理新店铺。” 阎赴冷冷点头,算是回应,直到孙家管家离开,才迎上那些佃农眼睛。 他只看到麻木,这些百姓竟连愤怒和悲哀这等普通人的情绪都没有,只愣愣光着脚站在田地里。 像是等待宰杀的鸡鸭。 或许唯一能看到的情绪,就是胆怯,对自己这身官袍的胆怯。 他们不知道从地主老爷换到县尊老爷之下,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风卷着沙子,扑打的野草作响。 阎赴深吸一口气,宣布。 “如今你们不再是孙家的佃农,接下来,本县允许尔等自行耕种三年,上交三成即可。” 话音落下,这些佃农只是麻木的站着,没什么反应。 站在最前方的老佃农李瘸子沉默看着。 之前不也是只允许他们留下三成吗? 只是很快,李瘸子愣住,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身穿官袍的知县老爷。 “上交......上交三成?”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他的声音发抖的厉害。 意思是他们这些佃农自己可以留下七成? 怎么可能! 人群在李瘸子颤巍巍的问话中炸开。 阎赴认真看着这群佃农,郑重点头,声音沉稳而清晰。 “不错,上交三成!” “剩下七成粮食,你们可以留下来自己吃。” 李瘸子呆住。 佃农是什么?就是没有自己的土地,地主老爷把自己的土地租给他们种。 种出来的粮食,七成都要做为土地的租金,上交给地主老爷。 原本他们都是有土地的,但孙家,刘家之类的缙绅想方设法,或是趁着灾年压价,或是设套污蔑栽赃,或是干脆强逼他们签订田契文书,所以他们才会当佃农。 可相比之下,换了东家,竟是比有自己田地的农户过的还好! 要知道昔日他们有田产的时候,朝廷虽说是十税一,可缙绅里甲收粮食的时候,总会多收许多,还要加上火耗银子,押解费用,逃荒的人该给的那份税粮也得均摊到他们头上。 杂七杂八算下来,他们最好的时候,都得上交四五成税粮。 如今成了佃户,朝廷不会收他们的税粮,县尊老爷竟允许他们只上交三成! 李瘸子涨红了脸,重重跪下。 “青天大老爷啊!老瘸子给你磕头啦!” 这年头,多一口粮,指不定便能救一条命。 六十多名佃户匆匆跪下,激动的面红耳赤。 阎赴复杂看着这些额头沾染泥土风沙的百姓,沉默叹息着。 能多吃一口饭,他们就感激的愿意跪下,可京师那位道君皇帝呢? 这些百姓,当真是最淳朴的,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想好好活着,若不行,只要能活着也别无所求。 偏偏有人不让他们活命! 他伸手搀扶起李瘸子,旋即开口。 “这三百亩田产,日后由你代为管理。” 李瘸子苍老声音愈发激动,狠狠拍着胸膛。 “老爷信得过李瘸子,李瘸子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这一刻,阎赴挥手,身后赫然支起了十多口大锅,熬煮的羊肉汤,还有白面馍,让这群瘦骨伶仃的佃农直勾勾瞪着眼睛,愈发激动。 跟在李瘸子身后的少年张大牛擦着口水,狼吞虎咽,激动看着阎赴。 “今日怕不是遇到神仙了。”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李瘸子颤抖的端着碗,深深看了一眼阎赴。 “是啊,咱都得记住!” 有一句话他没说。 只有县尊老爷把咱当人看呢! 第41章:田地才是核心 “老爷,那小知县当真有趣,在接手咱孙家那些下等田的时候,竟说让那群泥腿子日后只上交三成租子,其余都留着自己吃。” 孙家管家匆匆赶回孙府,提及此事,忍不住发笑。 “不仅如此,小知县还专程杀了羊,给那些泥腿子分肉吃。” “他们也配?” 孙九年如今正和楚伯先商议,闻言嗤笑一声,忍不住摇头。 “清官,当真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啊。” 语调中不无嘲弄,连孙家管家都能听的透彻。 楚伯先眯着眼睛,满是不屑。 “不知此人到底在装什么。” “不忍心看那些泥腿子受苦?我倒听闻过,此人发迹之前,家中也是这般泥腿子。” “也难怪会一门心思扑在给那些贱民牟利上。” “但那又如何?” 他掂量把玩手中银胆,银胆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到底不也收了吾等的钱财?白花花的银子和金条送上去的时候,此人可不见半点手软。” “他也不想想,他拿的那些田产,难道不是从百姓身上得到的?” “那些粮食,难道就不是从贱民家里的瓦罐里抢来的?” “此人能收的心安理得,与吾等又有什么区别。” 孙九年大笑起来,暖阁中炭火发出轻微炸响。 “到底是个同进士出身,还做着升官的美梦呢。” “也不想想,区区一个同进士出身,一辈子都入不了京官的货色,到顶就是个二品封疆。” “他如是朝中有人,还能被打发来做个芝麻绿豆大的知县?可笑!” “罢了,管他做甚,还是好好商议,刘家的店铺都不小,孙家所占,准备用来做个风月场所,反正那群泥腿子交不起租子,正好拿他们女儿妻子抵债。” 楚伯先闻言皱眉,旋即点头。 毕竟商议此事,也是因为刘家许多店铺汇聚在一处,自然不能做一样的生意争抢市场。 “既如此,楚家在河阳巷的店铺,便设作赌坊吧......” 赌坊青楼,自古以来都是无本的暴利买卖。 至于是否黑心,他们并不在意,那些贱民可没资格谈论他们。 彼时阎赴仍在小庄,仔细清查小庄问题。 阎狼也随行身侧,带着八个衙役,押来三名为虎作伥的恶棍。 “就是他们!” 孙瘸子咬着牙,眼中几乎溢出血来,伸手狠狠指着几人。 “王时,刘通,刘大富,这三人往日里跟在孙家管事身后,巧取豪夺,骗了小老儿等六家良田,这才导致吾等沦为佃户。” “小老儿......小老儿的儿子,被他们硬生生打断了腿,没钱治,这才死了......” 不光是孙瘸子在指认,站在人群中的七八个佃农纷纷站出来,上报欺压他们之人。 刘大富三人都是老光棍,游手好闲,如今眼见县尊大人亲自下令缉拿自己,一时慌了神,两股战战,裤裆也被浸透一片。 “县尊老爷明鉴啊......” 刘通颤巍巍开口,面色煞白。 “这些都是诬告,小人......” “小人跟孙家管事熟识,还望县尊老爷看在孙家的份上,饶过小人吧。” “日后小人一定洗心革面,踏实种地。” 王时是个三十多的汉子,如今也是吓破了胆,连连磕头,鼻涕眼泪混作一团,这位县尊他们如何没听过。 连主簿和典吏都是说斩便斩,遑论他们,传言县尊老爷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 “县尊老爷,草民不敢了......” 听到对方提及孙家,孙瘸子等佃农心中咯噔一声。 要知道能赠送田产,已是说明孙家和县尊大人的关系,三人提及孙家,恐怕......阎赴看了一眼阎狼,面无表情。 “去村子挨家挨户的询问三人罪行,一经查证。” 空气压抑一瞬得,阎赴眼底森冷。 “斩!” 短短两柱香,刘时三人头颅滚落一地,直到此刻,孙瘸子等佃农呆呆看着,仍沉浸在难以置信中。 “真......真斩了......” 几名年纪大些的佃农咬着牙,激动咆哮。 “好!青天大老爷!杀的好!” 不少原本畏惧的佃农,如今对这位新来的知县愈发敬重,至少,这是他们见到第一个真正愿意为他们这些低贱的佃户做主的官! 这就够了! 处理欺压佃农和小庄农户的恶棍只是一方面,如今阎赴还令阎狼从农家大院调来了粮食。 他亲自从孙瘸子等佃农家中一家一家的查看过去。 老旧的夯土墙还夹杂着雨水的泥泞破败,阎赴走到米缸边,在孙瘸子窘迫的眼神中,抓起一把麦麸,其中还混杂着许多小石子,土疙瘩。 房边放了一把野菜,眼见着就要风干。 “一点粮食都没留下?平日里就吃这个?” 听闻阎赴叹息开口,孙瘸子低着头,苍老声音夹杂悲哀。 “这已算是顶好的佃户人家了,许多佃户想吃这些都没有。” “李大憨家里都断粮两日了,妻儿每天只能熬煮些树皮度日......” 阎赴转身,在孙瘸子不解的眼神中离开破房子,很快,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袋子。 大批糙米倾泄发出沙沙声,引的孙瘸子瞪大眼睛,慌乱伸手捧着,手足无措的阻拦。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爷。” “咱还不起的......” 阎赴并未理会孙瘸子,直到一袋米全数倾倒完,才伸手拍着孙瘸子的肩。 “本县何时说过要尔等还了?” “若是尔等都饿死了,谁来给本县种地?” 眼见阎赴打趣,孙瘸子却逐渐湿了眼眶,再也忍不住,呜呜的小声哭着。 县尊老爷对他们的好,他们都得记在心里。 阎赴就这样挨家挨户的给佃农发放粮食。 直到走完最后一家,已是黄昏。 阎赴从马车边转身的时候,孙瘸子已经带着六十多名佃农跪下,郑重磕头。 “小老儿等人这条命,以后便是县尊老爷的了。” 这次他们没哭,但眼睛没了初见时的麻木,竟有了些许生机和希望。 阎赴笑了,他很喜欢看到这样的百姓。 如果他们没有跪下,就更好了。 于是他伸手再度将孙瘸子扶起,看着一众佃户。 “好好种,来年大家都能吃饱饭。” 第42章:铁板一块 小庄,下等田意味着要么田地才刚刚开垦出来,要么代表田地缺肥。 通常一块良田需要几代人日复一日的养护,才能让产量达到良田的标准。 孙瘸子挥舞着锄头,额头上汗水一滴滴滚落,大声吆喝着。 “县尊老爷让咱们都吃饱饭了,都好好干,谁要是偷奸耍滑,老头子给他两锄头。” 一群佃农竟是干的比任何时候都认真,生怕自己出力少了。 阎赴在一旁盯了许久,整整大半个时辰,这些佃农每一个人肯停下来喝口水。 脚底的泥土干燥,阎赴垂下眼睑,沉默良久。 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能十倍百倍的报答。 大明有这样一群百姓,但他们永远不知道珍惜。 这不是一个人的错,而是这个时代发展的扭曲。 阎狼匆匆赶来,压低声音。 “大人,孙家,楚家等四族今日便要接管刘家的十二家店铺,邀请大人明日清晨前往参加开业。” 阎赴闻言微不可察的皱眉,旋即点头。 “都是些什么产业?” 阎狼深吸一口气,眼底生出厌恶。 “赌坊,青楼,牙行......” 彼时阎赴眼底逐渐冷却,嗤笑一声。 当真是迫不及待啊,满脑子都是如何榨取这些最底层百姓的家资。 他又看了一眼拼命挖掘田地的孙瘸子,既然要走了,便做个交代。 “以后尔等每天下田时间,切记不要超过四个半时辰。” “孙瘸子,以后你负责每天记录,监督,谁要是超过四个半时辰,且来汇报给本县,本县罚他!” 一听说县尊老爷要惩罚,十几个佃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直到看见老爷走远了,才有人凑到孙瘸子身边。 “孙叔,县尊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不让咱多种地吗?那他以后收的粮食不是会少很多?” 甚至有人在嘟囔着。 “以往孙家那些管事,生怕咱们少干了些时辰,恨不得一天让咱干满十个时辰。” “县尊老爷当真奇怪。” 孙瘸子愣住,旋即苦笑,深深看了一眼阎赴离开的方向。 “他......他这是怕咱累着啊......” 回过神的孙瘸子又有些想哭,举起沾染着泥巴的袖子擦拭眼眶,差点哭出声来。 他们不过是一群苦哈哈的泥腿子,累着就累着了,哪里值得一个县尊老爷这般上心对待。 人群中回过神来的佃农早已泪流满面。 县尊老爷没在意粮食。 他从头到尾在意的,都是这些低贱的庄稼汉。 许多佃农开始记得这一日。 他们生平头一次只上交三成租子。 他们生平头一次吃上羊肉。 生平头一次,有人担心他们会累。 夕阳将县尊离开的身影拉的很长,孙瘸子这次没跪下,只远远目送阎赴魁梧的身躯离开。 “愿县尊老爷福泽绵长,但有吩咐,小老儿愿为县尊拿出这条命来......” 而如今阎赴已经踏上马车,开始前往从县核心之地。 刘家的店铺正巧距离县衙不远,仅隔了两条巷子,西边便是从县大集所在,东边多是各类古玩玉器店铺,正是最繁华的商业之地。 马车颠簸摇晃,至停在赌坊青楼之前,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阎赴下车之前,故意脱了官袍,换上一身朴素的粗布新衣。 穿官袍前往青楼赌坊,百姓看到会很麻烦。 “学生见过县尊大人。” 孙九年眼见知县亲自抵达,眼底兴奋自不必说,许多百姓不知道,但从县真正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不会因为阎赴换了官袍便认不出来。 有一位知县前来参加开业,已是这座青楼最大的招牌。 阎赴甚至没端着架子,笑吟吟开口。 “本县来的匆忙,未曾准备贺礼。” “取纸笔来。” 孙九年伸手接过阎赴写着风月无边四字的宣纸,愈发满意。 “县尊放心,学生定要叫人裱起,日日高悬。” 不光是青楼,还有楚家赌坊,牙行等店铺,阎赴都亲自前往参与开业仪式,给足了四族面子。 楚伯先更是点头,志得意满的笑着看向孙九年。 “这小知县还算懂事,之前的银子也算没白花。” 一番巡视下来,回到县衙已经是日落黄昏。 换了一身官袍的阎赴面无表情,入了三堂。 “近来可曾搜集到什么消息?” 三堂旁边便是知县居所,如今此地俨然成为县衙真正核心之所。 此次张耀祖,阎狼,赵观澜四人都在。 听闻阎赴开口,赵观澜眉头紧皱,声音严肃。 “回禀大人,自阎青天的名声传开,许多农户打算找大人做主伸冤,从孙家流出许多流言蜚语,孙家几名管事都说,大人和孙家交情莫逆,让那些泥腿子只管大胆去告。” “前几日陈守拙打探到消息,民间地主乡绅都在传言,什么阎青天,不过是做些表面功夫,上不得台面。” “前日几名富商在食为天汇聚,私下对外宣称大人日日和缙绅厮混,面对百姓虚与委蛇......” 有民间百姓的消息,有世家大族消息,也有地主乡绅消息。 作为扎根从县,土生土长的赵观澜四人,如今已彻底成为自己的耳目。 阎赴看着比自己更生气的赵观澜几人,满意点头。 眼下的从县县衙核心,赫然已是铁板一块。 赵观澜,陈守拙,蔡元贞,谢怀清四人分别代表税库,银局,六房部,因为自己帮助他们解决拖延月钱的问题,还发放米粮。 眼下赵观澜家中老母得救,妻儿也不必挨饿,陈守拙兄长有钱治病,侄儿也得以开蒙。 这些都是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县衙权利代表。 加上掌控人事调度的县丞张耀祖,六房之首张炼,衙门三班阎狼,巡检司赵渀。 近一月前还针插不进的县衙,彻底化作自己的一言堂。 阎赴起身,这一刻看着县衙。 县政司,三班捕快,巡检司,六房代表肃立身后。 面前衙役水火棍在地面上敲打的砰砰作响,气势恢宏,背后赫然是一块牌匾,写着明镜高悬四字。 “威武......” 这一刻,从县官衙,铁板一块! 第43章:嘉靖二十六年的五月 嘉靖二十六年五月中旬,陕西依旧冷的厉害。 小雨中泥泞的从县道路上行人极少,多半也行色匆匆。 天气太冷,出门的人便越少,毕竟汤药费对于一个寻常百姓家来说实在太重。 现在阎赴带着赵观澜,陈守拙几人出现在一家村塾。 “从县的村塾虽然藏书不多,教的也不多,但勉强能让一批贫困农户家的学子够资格参加童子试,再想要更进一步,那就要去其他世家大族的族学了。” “毕竟闭门造车是考不出好成绩的,想要做个秀才公,至少需要一位良师,和更多的藏书,释本。” 赵观澜一边对阎赴解释,一边复杂的看着前方的读书人。 虽然不知道县尊大人为何突然提出要来看看从县底层的读书人,但他仍想到昔日的自己。 读书很难,笔墨纸砚,书籍释本,样样都需要钱,而且是经年累月的供养,对于一般的农户家庭,是极为沉重的负担。 阎赴点头,平静看着刚刚从私塾中离开的学子。 其中有七八岁的孩子,十几岁的少年,也有二三十岁的青年。 许多人终其一生也许只是个童生。 他也是从农户中走出来的,如何不知道其中辛苦。 单说是八股制艺,没有名师教导,几乎便是寻常学子难以逾越的天堑,以至于贫穷的童生没接触过这些东西,怕是连破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寒风凌冽,夹杂细雨,吹的阎赴袍袖响动。 这次他只带了县政司的人和张耀祖,阎狼,张炼几人都在外面卖粮食。 他来也不仅仅是简单的查探,而是为组建新的部门做准备。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总结陕西这个造反之地最终缺少什么。 张献忠和李自成的造反,严格意义上并不算成功,只是继大明之后,更换了一批新的既得利益者。 王朝规律下,当这些新的既得利益者再度发展到现在的缙绅阶层,并且欲望扩张后,结局是一样的。 究其原因,则是思想上的不同。 将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百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造反,连带头造反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缔造一个怎样的世道。 思想,是造反最关键的问题。 现在自己在从县囤积粮食,也有了兵马,器械,但对基层的掌控力很弱。 可以说自己的话出了县衙,根本触及不到各个乡镇村子。 话语权依旧在四族这类缙绅地主手中,只要他们愿意,仍旧可以将自己架空。 他打算寻找一批贫穷的学子,仕途无望,家中无力供养的学子,成立一个思想部门。 不仅能带着这些学子掌控基层村镇,更能在之后的造反过程中,起到稳定思想的作用。 “大人,这里是这批学子的基础信息。” “青山村的村塾学子,基本上都在这里。” 张耀祖递过一份名单,心中疑惑。 阎赴点头,继续观察,远远的,听到有人嘲弄的声音。 “家里供养不起就算了,李书桁,明日吾等便要调往孙家族学,还有几名秀才公教导。” “你这般死皮赖脸,岂不是让先生难做。” “是啊,都二十多岁的,还是个童生,你就不是读书的料。” 人群中几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学子哄笑,对着另一边的青年指指点点。 被叫做李书桁的青年涨红脸,嗫嚅半晌,但出人意料的并未愤怒,只转过头,留下一句话。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旁人只当他恼羞成怒,笑容愈发肆无忌惮。 “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志向?难不成你还要入京师做个大官?” “别想了,再读下去,你家那瞎了眼的老娘可供不住你。” 李书桁再也没说话,眼见雨水愈大,不自觉将手里的书本藏在怀中,狼狈奔走,溅落一地泥泞。 只是没走多远,头顶的雨水忽然消散开,一道温和沉稳的声音响起。 “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李书桁抬头,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眸中倒映出的,赫然是阎赴魁梧的身躯和一身威严的官袍。 “县尊大人,学生见过县尊大人。” 李书桁愣住,回过神激动的拱手行礼,一边又觉得自己太过狼狈,想必刚才的一幕都被县尊大人看在眼里。 但县尊大人询问,李书桁也没掩饰,想到之前书中看到的话,青年攥紧拳头。 “为生民立命。” 雨幕如珠,阎赴看着灰蒙蒙的天色。 “前后几句为何不挑,偏只挑了这一句?” 李书桁衣衫单薄,冷的有些发抖,闻言认真开口。 “因为学生只想让这些百姓都能吃饱穿暖。” “至于其他,学生没想过。” 直到此刻,阎赴才终于转头,看向李书桁眼中带着几分欣赏。 “那你想到如何做了吗?有些事,光是喊口号,是没用的。” 他伸手指着面前匆忙奔走的身影,似乎是为了验证他之前所说的。 “你看,这些百姓身上穿的什么?” “他们吃饱了吗?” 蓑衣披在身上,裤脚满是泥泞的老农奔走的狼狈,嶙峋的骨头外似贴了一张皱巴巴的皮。 李书桁愣住,想了半天,才终于苦笑摇头。 “学生,不知。”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那些满心功名的读书人不同,没成想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庸才,想到此处,李书桁面色愈发难看,冲着阎赴拱手。 “学生受教。” 阎赴却摇头,如今他越来越看好这个学子。 虽然只是个童生,但却没什么功利心,有明确目标,即便面对自己也不卑不亢。 “既然你希望为生民立命,就要一点点开始做力所能及的小事。” “本县打算成立一部,由县衙拨发月钱,每月还有十斤米的补贴,推行政务,都是一些琐碎之事。” “为生民立命,可不是说说而已。” 雨水滴落在泥泞中,李书桁忽然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知县大人,这是亲自邀请自己学习为政? 他本以为知县是见到自己被奚落,过来教导勉励自己几句。 这一刻,李书桁兴奋的攥紧拳头。 “学生愿意!” 第44章:基层力量的把控重要性 李书桁没喝过酒,但如今他头一次知道书中描写的醉醺醺是什么姿态。 从村塾返回家中的路上,他几次深一脚浅一脚的,恍若做梦,怀里是二两银子,手里是十斤糙米。 尽管知县已经说了,只是做一些琐碎的事,但这是知县大人亲自邀请,让他真正学习如何为生民立命! 直到看到自家已经近乎破败的篱笆院落,还有爬上青苔的老旧木门,李书桁才终于回过神来。 门是开着的,母亲就倚靠在门边,远远听到脚步声,苍老声音有些嘶哑。 “桁儿,回家啦?” “娘给你烧了热水,你快喝些。” 雨水已沾湿了老娘的裤脚。 她年纪大了,愈发看不清了,只伸着手在雨幕中摸索。 这模样,似已在门口等了自己许久。 李书桁看的鼻子发酸,想到村塾中那些人说的话。 老娘供养他读书许多年,家中能卖的都卖了,日子清苦,却从未向他抱怨一句。 他声音哽咽,快步走到母亲面前。 “娘!” “孩儿回来了。” “娘,咱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 李书桁将老娘搀扶着落座,才激动开口。 “今日知县大人亲自找到孩儿,邀请孩儿加入县衙新成立一部为政呢。” “每月有二两银子,还有十斤米呢,你不必再操劳了。” 李书桁母亲年事已高,如今闻言皱眉,拍打着儿子肩膀。 “想读书便好好读书,娘还动的了,砍柴担水,不碍事的,切不可为了娘放弃自己的愿望。” “家里穷,买不起什么像样的书本,苦了你啦。” 李书桁差点流下泪来,不动声色的擦拭着眼角。 “娘,孩儿读书,本就是想要这么多和咱们一样的父老乡亲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县尊大人给了孩儿这个机会,孩儿想试试。” 彼时李书桁母亲也终于点头,声音郑重。 “那便做你想做的,记住,跟着县尊大人,去做对的事。” 擦干眼角,李书桁匆匆将一路护在怀中的干燥糙米倾倒在米缸内,满怀期待,兴奋的一夜没睡。 第二日,地面仍有些泥泞,但雨已停了。 李书桁依旧穿着寒酸的衣衫,出现在县衙。 和他一样的学子,还有十四人,都是阎赴亲自在各个村镇的村塾中找到的。 阎赴看着眼前这批学子,这些书生之前都没有尊严,因为贫穷而被人看不起,但他挑选出来的都是没有自暴自弃的。 “接下来,你们十五人,便是县衙首批底层村镇班底。” 阎赴身后挂着从县舆图。 “李书桁,你带三人负责小庄镇,赵村两地。” “章伯彦,你带三人负责河西村,白马村两地......” 从县不大,共下辖六镇十六村,给每个人都划定了管辖区域后,阎赴才正式开始培训。 “你们的责任,便是带领村镇发展,用你们自己的手段和思路,打开从县下辖村镇百姓贫困的局面。” “缺少资源,告诉县衙,同时把发展规划交上来,本县要看到成绩。” “现在李书桁,你来告诉本县,你打算如何发展小庄镇,白马村?” 被点名的李书桁如今气息和昨日截然不同,没了狼狈,显得自信沉稳。 他们本就是从县百姓,自然更清楚各地情况,闻言盯着舆图,伸手。 “回禀大人,学生曾经观察过,无论是小庄镇还是河西村诸地,贫穷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道路问题。” “这里的百姓基本上处于自给自足的状态,但想要发展到富裕的程度,学生认为,需要商人。” “修好道路,商人就会前来售卖各类物品,米面粮油,白糖粗盐。” “这样百姓也完全可以逐渐建立大集,导致货物和银两流通。” 李书桁能想到修路,让阎赴愈发欣赏,但这还不够,于是他继续引导。 “修路是一方面,还有呢?如何让百姓发展?” 李书桁背负双手,声音愈发沉稳,眼前一亮。 “还有,小庄镇上,有一个小型铁矿,但因为开采耗费糜巨,因此被搁置,这般独有的资源,完全可以让小庄镇百姓合力开采,同时成立一个铁矿作坊,售卖农具。” 明显因地制宜的发展策略,让阎赴终于满意点头。 旋即他开始看向其他学子。 有李书桁开口,章伯彦几人也受到启发,思维活跃。 “大人,河西村最大的优势就是田产,该区域全都是上等田,但产量受到水源限制,一直上不去,学生以为,可以号召当地乡亲修建水库水渠,缔造一个完善的水源控制网。” “青山村土地虽然贫瘠,但荒草众多,因此完全可以开辟一片区域,进行养殖发展,包括牛羊,肉猪,以及鸡鸭......” “石头村里面的乡亲们多半都会一些雕刻手艺,无论是碑文还是木雕都有些名声,因此完全可以在道路修建通畅的情况下,成立雕刻作坊,或者家具作坊......” 思维一旦放开,原本在各个学子眼中艰难的底层村镇发展,似乎迎刃而解,许多学子更因为思路不同,愈发受益匪浅。 眼见一众学子讨论激烈,阎赴终于点头。 “既然要发展村镇,县衙自然不会不发放任何银两。” “你们的发展规划完成之后,将初步核算银两上报到县衙,县衙经过复核后,会拨下银两。” “但希望你们不要忘记,发展村镇为的是父老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一刻,李书桁,章伯彦几人面上激动神色收敛,郑重拱手。 “诺!” 他们抬头,看着身躯魁梧的知县,心底浮现出发自骨子里的敬重。 这是一位真正将百姓放在心里的官。 李书桁带着三个小吏走了,章伯彦等人同样开始离开。 阎赴站在县衙门口,远远望着这些踏足泥泞中的书生,眼前浮现出一片画面。 李书桁,章伯彦等人,宛若无形之网,开始覆盖从县基层的每一个角落。 这才是真正底层力量的把控。 小庄镇,河西村,青山村子......彼时宛若落下一枚枚种子,逐渐扎根,发芽。 第45章:孤儿是第一批核心军队 嘉靖二十七年七月,靖江王刚刚因为克扣军粮,纵容军校虐民被惩处。 琉璃河桥案闹出轩然大波,百万预算仅用九万,河工军费虚耗被掀开最丑恶一角。 浙江巡抚朱纨前往福建管理海防,成为嘉靖帝首次和东南世家对海运的博弈导火索。 朝中刚刚替换了首辅夏言,严嵩上位,乱成一锅粥。 但一切都影响不到陕西一个小小的贫瘠之地。 从县开始变了。 阎狼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因为这些时日吃饱饭,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已快要接近阎赴的身高,看起来体量高大。 刚刚下了值,如今正从城外赶回。 “阎捕头。” 老佃农光着脚,背着斗笠冲他打招呼,笑吟吟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佃农,倒比寻常农户还要自在。 阎狼笑着点头寒暄。 “今日忙完了?回去可要提醒那些家伙,别一整天不要命的干。” “累坏了身子,那才是让县尊收不到粮食,指不定还要倒贴给你们银子做汤药费。” 老佃农赫然是孙瘸子。 以往他喜欢叫阎狼官爷,但阎狼不喜欢,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孙瘸子闻言慨叹,这些时日知县老爷可不光是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楚家等各族都送了土地给知县老爷,那些佃户和他们待遇都一样。 “劳烦知县老爷关心,草民们省得。” 阎狼握着手里的信件,目光愈发欣慰。 自从自家大人赴任从县,昔日麻木怯懦的佃农,农户都变得胆子大了许多。 以往看到官府税吏时,眼底只有憎恨和恐惧,但如今看到他们,都敢大声打招呼了。 阎狼知道,他们不是不尊重官府。 只是因为他们发自骨子里的敬重。 再向前走了三里地,太阳要落山的时候,阎狼耳边传来号子声响,抬眼看去,是书生章伯彦正带着几名小吏,挑起石头。 “加把劲,眼见着入了夏,要想田地不被雨水冲毁,咱这水渠可至关重要。” “水多了那就自然而然的能送到水库里,少了咱也有水库可以调水。” 一个经年读书的书生,亲自挑着石头,身后的农户看的动容。 “章大人,你是读书人,咋能和咱这些泥腿子一样,亲自干活?” 章伯彦擦拭一把额头的汗水,闻言正色。 “话不能这么说,章某本是个穷童生,这辈子本不该有机会造福乡里。” “若不是县尊大人赏识,哪有这样的本事。” “县尊大人让章某发展村子,本就是为了父老乡亲,何况县尊大人不也亲自提着泥瓦为乡亲们上房补屋顶吗?我这算什么?” “只要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值了。” 不少农户闻言低着头,干劲更足了。 “不知道祖上积了多少德,才能遇到这么好的青天老爷。” “兄弟们,可别让章大人一个书生走在咱前面了,加把劲!” 原本贫瘠的没有一条水渠的区域,眼下多了许多绿意盎然之景,这一幕让阎狼看的呆住,旋即笑着。 或许这便是大人想要看到的景象吧。 再向前走,阎狼的脚步被一名瘸着腿的中年农户拦住。 “阎捕头。” 阎狼认得这瘸腿的中年农户,昔日从县调查所有因为徭役致残的农户里,便有他的名字,张流。 之前因为徭役致残,还要拖着残腿下地,面临里甲收税,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一身几乎只剩下骨头嶙峋露出。 眼下倒是气色红润,身子骨也明显健壮了些。 张流有些不好意思,将手里的包裹递过去。 “阎捕头,家里养的鸡下了几个鸡蛋,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劳烦你带给知县老爷。” “咱家里穷,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别嫌弃。” 一边说,还一边将包裹往阎狼怀里推。 “鸡蛋上的脏东西都擦干净了,让知县老爷吃点吧,不脏。” 像是害怕阎狼嫌弃,农家汉子涨红老脸。 阎狼当真推却了。 “张大哥,你们家不容易,你自己要补身子,孩子也小,别送东西了。” 张流这次急了,梗着脖子。 “要不是知县老爷发放粮食,咱一家老小都快饿死了。” “求你了。” 阎狼似乎愈发明白,大人之前为什么要为这些百姓做那么多。 至少这一刻,他觉得张流和最初见面时不一样了。 上次瘸着腿的张流一双眼睛更像是死水,而如今,他活的像个人。 阎狼提着六个鸡蛋,站在夕阳下的田埂,看着张流离去的背影,虽仍是一瘸一拐,偏偏和一旁的禾苗一样,充满生机。 影子被金灿灿的阳光拉的老长。 阎狼笑着。 未来的路也很长,这样的乡亲,会变得越来越多。 眼见着再走一段,便入了城,从城门到农家大院,途中会经过善堂。 从县都知道,新任知县心软,对百姓很好,不光照顾农户和鳏寡,甚至连那些没人管的孤儿小乞丐都专门建立了善堂收养。 阎狼过去的时候,碰巧听到这些乞儿正在雇佣的先生教导下认字。 倒是没教导很多东西,只是简单的识字。 阎狼站在窗外看着那些一笔一划笨拙书写的孩子,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这些孩子如果不是遇到大人,如今依旧是乞儿,依旧是没有爹娘的孤儿。 不会有人在意他们吃什么,房子漏风不漏风,能不能下地。 也许自己如果没有遇到大人,也和他们一样,不知道那一日便死在路边,和那些流民一样。 可现在,一切都开始变好了。 阎狼愈发觉得那个魁梧的大人在他心中巍峨起来。 从一开始知道大人决定造反,他就没有畏惧。 大人说过,这个世道是不公平的。 所以那些缙绅地主家的孩子生来便高高在上。 所以那些朝中的官员对百姓,用的是牧民这个字眼。 所以路边流民冻死的时候,他们可以拿着朝廷发下来的赈灾银子换来酒肉。 但现在一切得改变了。 因为大人,他们会一起让这个世道变得公平。 第46章:黑袍军 阎狼回到农家大院的时候,新建的仓库刚刚卸了货,马车从院门离开,再度奔赴延按。 “大人,信笺取回来了。” “张炼说了,再过一天左右,还有一批粮食即将押运回来。” “他们已经尽快搜集了,延按的米粮价格还没反应过来,没上涨。” 阎赴正忙着规划新的,闻言放下纸笔,接过信件,点头。 张炼很聪明,一开始便把队伍分散开,虽然很快,但因为不是一家在大批量购入,也不是只从粮行购入,因此倒也没人在意。 马上要进入多雨季节,那些富商大户都担心粮食受潮,正乐的有人愿意帮忙将这批粮食运走,当即就大批量售卖出来。 加上一日之后运来的粮食,如今已经囤积了不少。 各类粮食加起来,至少有三万两千多斤。 听起来很多,但要准备足够三万人吃一个月的粮食,还差得远。 不过除此之外,腊肉购买的也不少,如今已有七千多斤,加上一千多头羊,两百多头牛。 之后张炼和赵渀会跟随一天后的运粮队回来,延按购买物资的局势已经稳定,交给阎天他们即可。 将信件放到一旁,阎赴点头,旋即继续开始规划。 有了粮食,有了一部分民心,兵马也要开始准备了。 现在阎狼跟着阎赴日子久了,也开始认字,依稀能看到其中写着黑袍两个字。 第二日清晨,现在县衙已经稳定下来,阎赴也不必日日点卯,吃过早饭后,就在农家大院等着。 至辰时,张炼和赵渀果然带着粮队折返,见阎赴在家,张炼,赵渀齐齐下了马车,恭敬拱手行礼。 “大人。” 阎赴看着明显清瘦许多的张炼和赵渀父子,也看着运粮车队,拍拍他们的肩膀。 “辛苦。” “将粮食放到仓库,之后叫上张耀祖几人,到院子里议事。” 张炼和赵渀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兴奋。 这是大人第二次叫大家一同商议,上次商议,还是解决刘覆文。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完成卸货,农家大院已经站满了人。 除了阎天十二人还在延按主持购买粮食外,上次斩杀刘覆文的班底再度汇聚。 张耀祖,阎狼,张炼,赵渀祖孙三人,还有少年周麻子,跛脚罗寻等七人。 赵家娘子和阎笑如今正在做饭。 阎赴目光扫过面前身影,声音沉稳。 “今日至此,只为点兵!” “至从县已逾两月,迄今已得部分民心,收回县衙之权,囤积粮草,谋划铁矿。” “但兵马依旧未有雏形。” 阎赴一字一句,同样看到张炼眼底兴奋,阎狼期待,以及老军户赵渀眼底狠辣。 “即日起,于从县创建一军,名为黑袍!” “黑袍军,自十设长,一名十夫长管理九名将士,一名百夫长管理十名十夫长。” “黑袍军晋升,以军功为基础,斩敌一首级者,晋升一等,共设三等。” “一等兵卒每月领基础月俸八钱,粮食二十斤。” “二等兵卒除基础外,可每月领肉两斤。” “三等兵卒在以上条件之外,家眷可申请房屋一所。” “三等之后,晋升十夫长......” 话音落下,周麻子激动攥紧拳头,盯着罗录。 “军功,岂不是有军功便能一直晋升?那我等有朝一日,也能像周大哥那样,做个大官!” 跛脚的罗录同样兴奋,只嘴里念叨着。 “几十斤粮食,有房子,还能领钱领肉啊。” “这样咱也能娶媳妇,还能让家中老娘过上好日子了。” 老军户赵渀没有他们这么大的反应,但也明显期待。 大明也有军功制度,但对比起来,许多时候都拿不到实质性的东西,甚至极有可能被上面的校尉将领喝兵血。 但黑袍军明显不会如此,只要大人还在一天,就绝不会允许这般情况出现! 眼见这些人肉眼可见的兴奋,阎赴再度开口。 “接下来便是黑袍军中伙食。” “每日两餐,一顿浓粥,一顿馒头,每三日吃一次荤菜。” “军中操练每日五个时辰。” 这下周麻子几人彻底激动,瞪大眼睛。 三日吃一次荤菜,每天都能吃上浓粥和馒头? 在阎赴来之前,刘覆文等人掌控县衙的时候,他们这群人什么时候能过上这般日子? 别说三日的荤菜,便是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吃上一碗浓粥。 罗寻狠狠吞咽着口水,站得笔直,愈发期待。 阎赴看在眼里,他很理解这些人的心思。 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这世道看起来太平,但被盘剥的百姓只是被缙绅奢靡粉饰,实际上已经腐朽至极。 只要能吃饱,只要能给他们一条公平晋升之路,他们将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昂扬斗志。 毕竟他们之前从来都没有选择。 如果之后的历史不是张居正开始变革,或许大明的腐朽撑不到小冰河时期的崇祯一朝,光是嘉靖朝数十次农民义军此起彼伏,已经证明了一切。 “张炼,命你为黑袍军长枪兵百夫长,统帅百人,自行任命十夫长。” 张炼彼时站得笔挺,昂扬拱手。 “诺!” 阎赴目光旋即落在赵渀身上。 “赵渀,命你为黑袍军刀盾兵百夫长!” 老军户赵渀恍惚想到昔日军中厮杀姿态,悍然抱拳。 “诺!” 点兵还在继续。 “阎狼,命你为黑袍军弓箭手百夫长!” 阎狼正色,声音凌厉。 “诺!” 百夫长手下兵马,阎赴已经物色好,都是从之前救助过的百姓中自愿征召,并且会分配给他们羊群,之后这些农户会分配到这些百夫长手中。 他们表面上做为农户,暗中则参与黑袍军操练中,蓄势待发。 这一刻,赵渀祖孙三人汇聚讨论。 “这样的制度,很像昔日大秦的军功制。” “但无论是晋升还是平日待遇,都比如今大明军制好得多了。” “黑袍军......” 老军户赵渀喃喃念诵这个崭新的名字,眼底兴奋,像是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期待之中还带着狠劲。 几乎难以想象,大人一声令下,成百上千农户化作精锐兵马,披坚执锐,彻底掀翻这个世道! 至此,黑袍军,首次问世! 第47章:缙绅不杀,老子如何造反 七月初六,清晨,陕地已渐渐燥热。 陈守拙早上吃了一碗粥,就着些咸菜,整理袍子出了门。 迎面便撞上之前言语挤兑大嫂的几名妇人,只是陈守拙却率先笑着开口。 “刘家嫂子。” 被称作刘家嫂子的妇人闻言老脸一红,哎了一声,旋即嗫嚅半晌。 “之前是嫂子做的不对,不要记在心上。” 其余几名妇人闻言,也纷纷开口。 “是啊,如今守拙可是县衙的红人呢。” “日后说不得还能向上升一升,做个朝廷命官,那时便是真正的老爷了。” “谁说不是呢,陈大两口好福气啊,日后有这等依靠。” 陈守拙只是笑着转身,倒没多停留,匆匆前往县衙点卯。 他知晓如今这些妇人这般七嘴八舌捧着自己,不是因为她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自己有了地位。 有地位,才有影响力。 她们是怕自己。 不过陈守拙也没多解释,毕竟之前她们私下里欺负嫂子的时候,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甚至不会怀疑,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失势,这些妇人,街坊又是怎样的嘴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底层百姓的心理。 看别人家过得不好,便优越训斥嘲笑,看别人日子好起来,又巴不得别人起的高楼顷刻倒塌。 陈守拙头一次对权力有了迫切的欲望。 与此同时,赵观澜也在妻子温和整理好领口后出了门。 昔日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出门的时候总是不敢抬头,他很怕街坊邻居对他指指点点,嘲笑他,更怕妻子在被嘲笑之后,和自己争吵。 但现在不会了。 自从加入县政司后,便再也没人嘲笑自己,不仅如此,在自己主持了为穷苦百姓修补房屋之流县政后,不少百姓见到他都要竖起大拇指。 他前半生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一天得到这些乡亲们真心实意的夸赞,那些夸赞让他近乎迷恋。 如今走在路上,赵观澜时常会想,自己日后若是死了,或许都能在县志上留下一些痕迹。 是的,他很在意。 很快便到了点卯的时候,赵观澜踏入衙门,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陈守拙,蔡元贞几人都有些沉默,空气都近乎压抑。 他和陈守拙相熟,快步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发生何事了?” 陈守拙闻言皱眉,伸手指了指谢怀清,蔡元贞两人。 “现在外面都在传言,说县政司快要被取消了,据说是从捕头阎狼口中说出来的。” “不过吾等都未曾得到消息,所以现在只能等到县尊大人来了才能知晓。” 轰! 赵观澜身影踉跄,如遭重击。 这才风光了几日? 他还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名留县志,没想到世事跌变竟来的如此之快。 眼下别说什么留名,没了县政司的差事,他怕是连糊口的米粮都保不住了。 一想到又要带着妻子和老娘过上之前的困苦日子,赵观澜咬着牙,面色逐渐惨白。 陈守拙也没在意,不光是赵观澜失态,得到消息的蔡元贞和谢怀清,谁能接受如此云泥之别的日子。 “如今吾等只能等,看县尊大人为何要裁撤吾等。” 低声安慰了赵观澜一句,陈守拙强行压抑内心烦躁,勉强开始处理政务。 今日阎赴出奇的没有按时抵达,到了正午时分,才姗姗来迟。 眼见陈守拙,赵观澜四人心不在焉的模样,阎赴眯起眼睛。 他是故意的。 这些一步登天的小吏必须要经过打磨和煎熬,不然不会狠下心和自己走上造反的不归路。 现在只靠着赵渀等人,力量还是太弱。 而赵观澜和陈守拙他们跟随自己,听从自己的调遣,看起来县衙已经铁板一块,实际上,他们这套班底还算不得心腹。 毕竟他们听自己的,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他们大明官场上有提携之恩的上官。 一旦自己不是知县,他们最多会抱着感恩之心。 他必须尽快将整个从县尽可能多的力量拉入到这场造反中来。 毕竟嘉靖之后,小冰河时期已经初现端倪,关外鞑子和草原外敌都在虎视眈眈,时代也需要尽快发展,跟上大航海的文明飞速增长。 另外大明是流官制,做为一地县令,最短任期,只有三年,他的时间并不多。 眼见知县到府,陈守拙四人恭敬行礼。 “县尊。” 陈守拙没沉住气,忍不住开口。 “县尊,今日一早,衙门里便在传闻,说县政司要裁撤了,是真的吗?” 赵观澜三人明显紧张起来,阎赴眉头一皱,走到三堂上首落座。 “谁在传?” 旋即阎赴话锋一转,苦笑开口。 “本县的确有这般思量,只是还未下定决心。” 陈守拙不甘开口。 “可是学生们有做的不如人意的地方?县尊大人只管知会一声,学生们必定竭尽全力。” 不光是陈守拙不甘心,赵观澜三人面上也浮现出难看神情,他们自认为在县政司尽心尽力,凡是县尊吩咐下来的,没有谁不上心,也不知怎的,便惊闻噩耗。 桌案上茶盏氤氲,阎赴面上闪过为难神色,良久,方才终于开口。 “不是尔等的问题。” 悠悠叹息,阎赴抬头看着堂外,天色阴沉。 “从县积弊已久,这些日子本官也看出不少问题,正是县政司大展身手的变革之机,但......” “从县孙,楚四族在县衙中也在大力安插人手,尔等在县衙已久,自然知晓哪些是他们的人。” “须知乡绅里甲都掌控在这些家族手中,若他们铁了心不肯配合,本县的政令如何下达。” “四族欺本县根基不稳,衙中无人......” 话音落下,阎赴深吸一口气,郑重看着四人。 “本县知晓尔等都是赤诚之辈,对待政务更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爱护百姓拳拳之心昭然。” “罢了,容本县再想想吧。” 阎赴走了,只留下赵观澜,陈守拙几人垂头沉默。 第48章:强行上车! 谢怀清还好,尤其是陈守拙,眼底陡然冒出愤恨之色。 “四族,欺人太甚!” “平日里在从县耀武扬威,欺压良善也就罢了,竟欺到吾等头上!” 陈守拙固然看重权力,但想为百姓变革之心也不是假的。 相比之下,赵观澜神色更为阴沉,咬着牙看向县衙之外。 若他从未遇到过县尊大人,从未加入县政司也就罢了,如今蹉跎半生,才刚刚见到光明,便要被四族压下深渊,不见天日,他不甘心! 一想到妻子老娘又要过上之前食不果腹的日子,眼底血丝几乎裂开。 浑浑噩噩一日下来,陈守拙郁郁寻到刚要下值的赵观澜三人。 “今日且往食为天,一醉方休。” 平日里他从未说过这般话语,更担心饮酒耽误县尊大人交代下来的政务,但如今县政司都要裁撤,索性不管了! 四人前往食为天时,阎赴悄然一路跟随,直到抵达食为天,在四人隔壁定下了包房。 陈守拙甚至没等上菜,先喝了满满一碗酒。 “不瞒三位兄台,今日实在心有不甘,这才失态。” “诸位不知,昔日未曾被县尊大人选中时,陈某每日回家,听的最多的便是周边街坊对家兄及长嫂的议论。” “若非入了县政司,只怕连兄长的汤药费都拿不出来,更不必提让侄儿开蒙。” “陈某这半生,才刚刚时来运转,便被打入谷底......” “呵,四族,当真是从县的天?” 赵观澜素来沉稳少语,眼下却声音难得铿锵,怒意上涌。 “什么四族,不过是骑在百姓头上的蛀虫!” “如今手都伸到县衙来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半个时辰,竟都醉醺醺的,一面离去,一面怒斥,骂骂咧咧散开。 阎赴站在他们隔壁包厢,自食为天二楼低头看下去,平静思索。 看得出来,这些小吏都是心有不甘。 但这些还不够,还需要加一把火。 想到此处,阎赴开始折返农家大院。 赵家娘子眼见阎赴回来,擦拭双手。 “大人,粮仓只怕还要扩建,牛羊已经分发下去,但囤积腊肉的粮仓要和粮食分开,不然油脂滴落,容易生霉。” 这些时日粮食存放阎赴开始转交给赵家娘子,赵家娘子以往在娘家识得几个字,如今管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这件事且去找周麻子他们,另外将赵将叫来。” 赵将便是赵渀之子,赵家娘子匆匆点头,转身去了。 “大人。” 赵将拱手,刚刚在和父亲赵渀规划操练事宜,赶来时身上倒是没少出汗。 书房内,阎赴将几个名字一一誊抄在纸张上,递给赵将,并将之前的事一一告知。 “你私下找到他们,告诉他们,若想县政司不裁撤,也不是没有办法......” 赵将闻言眼前一亮,狠狠点头。 他知晓造反的队伍又要扩增了,至于大人是否有算计之嫌,他不在乎。 这般世道,他们不在意骂名。 次日下了值,陈守拙四人明显话少了许多,正要收拾东西离开。 “听闻几位昨日在食为天小聚,不知今日能否加上赵某?” 赵将眼下在巡检司挂了个副巡检的职务,因此也能自如往来县衙。 只是以往从来没找过陈守拙几人,突然开口让赵观澜等人有些愣住。 赵将见状摇头叹息。 “县政司要被裁撤更换,巡检司如今也不太平啊。” “四族实在气焰滔天。” 只是短短两句话,便让陈守拙几人生出同病相怜之心。 听闻这位赵副巡检也是随县尊大人一同前来的,想不到竟也要被四族中人顶替下去? 这一刻陈守拙内心愈发苦涩愤懑。 “走吧,赵兄且随吾等一同前往。” 这次食为天包厢内,有赵将这个武人在,饮酒比昨日更快,眼见陈守拙四人又要醉了,一个劲怒斥四族不公,赵将故意将酒杯重重放下。 “什么他娘的不公,要老子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如此一来,无论是县政司还是巡检司的职务,都能保住!” 蔡元贞没回过神来,但听得保住县政司几个字,当即迷迷糊糊开口。 “什么一不做二不休?” 这一刻,赵将阴恻恻笑着,声音狰狞。 “四族不是要扶持他们自己的族人上位吗?只要老子手起刀落,把这些人统统宰了,到时候看他们扶持谁!” 陈守拙闻言额头渗出冷汗,大惊失色,连酒意都去了一半。 “赵兄,你我都是公门中人,岂能不知杀人乃是重罪!” 赵将梗着脖子,起身,极具气势看向远处。 “他娘的,你们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咱杀的?巡检司和捕快还能查到我等头上?” “要是尔等不敢就算了,大不了继续被四族骑在头上,你们这般,你们的子子孙孙只要还在从县一日,便都是这般!” “且让那马家文书入县政司,继续带着马家欺压百姓便是!” 一番话深深触痛几人心底。 彼时蔡元贞,谢怀清都愣住,反而是最先开口劝阻的陈守拙慢慢神情开始狰狞。 砰! 酒杯被重重摔在地上,瓷器炸碎。 “凭什么!如何杀不得!” 此刻,赵将分明看到他眼底狠辣戾气弥散,当即笑道。 “放心,既然没了马家文书,县尊总要用人,便一定会保吾等!” 当天深夜,陈守拙指路,蔡元贞,赵观澜几人纷纷换了衣服,提着钢刀,抵达马家文书马元德宅院。 赵将一刀斩开护院脖颈,殷红飞溅,看的陈守拙四人心底狂跳,几乎胆寒彻骨! 赵将一把踹开马元德房门,将马元德按住,陈守拙如今狠了心,骤然劈砍,紧接着其余三人纷纷举刀。 此时赵将只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便算是四人的投名状了。 与此同时,阎赴极为‘巧合’的带着捕头阎狼出现在马元德宅院外。 迎面撞上阎赴的官袍,又低头看到自己手中染血刀锋,陈守拙四人终于从一时脑热中回过神,斩人的惶恐后怕此时一起涌上心头,当即扑倒在地,面色苍白。 “县尊.......” 阎赴知道,这时候,已是彻底将他们绑上自己这条贼船,这才开口。 “杀人乃是重罪......” “罢了,尔等可愿意随本县对付从县缙绅之流?” 听到事情还有转圜,四人当即大喜过望,连连叩首。 “吾等誓死追随大人!” 这一刻,阎赴平静看着,这才是他的目的! 第49章:刀已出鞘 跪在地上的赵观澜神情恍惚,看着自己丢在地上兵刃沾染的血迹,脸色难看。 他本是好端端的良家子,想不到一时酒醉激愤,竟沾染了人命,还无端被县尊大人撞见。 好在县尊大人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劫后余生的不光是他,赫然还有陈守拙,如今这名年轻书生冷汗涔涔。 阎赴扫了一眼马元德尸身,平静转身。 “关好门,此处不是叙话之所。” 话音落下,转身离开,带着赵观澜,陈守拙等人到了农家大院。 陈守拙四人内心忐忑,一路跟随,这些时日醉生梦死,倒是疏忽了许多,如今也猜不透大人心思。 赵观澜和蔡元贞对视,皱眉思索着之前大人所说的话。 对付缙绅? 这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推着走,没等他们想明白,阎赴便已开口。 “先前和尔等所说,欲要对付从县缙绅一事,尔等可有思路?” 赵家娘子捧来茶盏,热气氤氲。 见阎赴再度提起此事,惊魂未定的几人方才回过神来,陈守拙有些难以想象。 “大人,从县缙绅扎根此地百余年,多的甚至从洪武年便在此地,恐怕很是艰难。” 陈守拙心中对比,一个是流官制的县令,任期一满便要调走,一个是数百年经营的缙绅家族,散布各个州府。 要想对付这批缙绅,极难。 赵观澜在一旁听着,默默点头,他们本就是土生土长的从县人,更了解这些缙绅家族的势力。 “单一个马家,有官吏在州府做为依仗,这些官员自身又在朝中师生朋党,盘根错节。” “下有族人遍布各行各业,县衙文书,村镇里甲,米粮商行,这等势力,很难触碰。” 阎赴盯着几人,暗自点头。 陈守拙他们能看得清形式,没有盲目开口,心思算得缜密。 事实上他比几人看的更清楚。 若是没有万历中兴,张居正入主首辅,摄政天下,嘉靖之后大概便是王朝末路,熬不到崇祯时期。 其中出力最大的,便是这群缙绅。 现在,他要动的,是比皇帝对大明掌控更深的阶层。 不过如今他并没说要对付全天下的缙绅,彼时他看向几人。 “诸位可知晓二甲第九名,进士张白圭?” “如今这位身在翰林院,师从徐阶徐老,也算是本县的至交好友。” 言及此处,阎赴伸手,指向县衙所在。 “如今县衙的典吏张炼,便是本县离京之时,张兄赠与本县。” “他可是张兄自小一同长大的书童。” 阎赴并未继续开口,有些事说到此处,已算揭开。 陈守拙,谢怀清等人面色一变,重新看向眼前这位县尊大人。 昔日他们还以为县尊大人不过是一名官场不得意的边缘之人,毕竟若是朝中有所关系,谁会被调到陕西这等贫瘠之地的小县做为县令? 之后他们也听闻旁人说过,这位县尊大人,不过是一个贫农侥幸考中,得了个同进士出身。 所以在听到阎赴说要对付缙绅时,才这般担忧。 可若是县尊大人当真有二甲第九名的好友,光是翰林院出身,就已能证明其背后势力。 相比之下,区区一个地方推官,学官,当真不算什么。 而以这般身份,说出要对付从县缙绅的话,便由不得他们不多联想了。 陈守拙抬头又看了一眼阎赴,心中愈发笃定。 能互相赠送书童,这等关系,不必多说。 “学生愿为大人对付缙绅之驱策!” 咬着牙,陈守拙心脏砰砰直跳,率先开口。 若是能在这一刻入了大人的眼,他所期盼的权柄,必将更进一步! 眼见陈守拙率先开口,赵观澜等人索性心一横,也做了决定。 阎赴深深看了一眼陈守拙,端起茶盏,此人心中有百姓,也有权势,很好用,又不必担忧失却本心。 眼见四人均是确定跟随,阎赴终于漠然开口。 “日后尔等四人,以陈守拙为首,入文书院,管辖县衙各部文书卷宗,钱粮调动。” “但这只是尔等官面上的政务,日后尔等分别有自己紧要事务。” “陈守拙。” 陈守拙恭敬行礼,昂扬开口。 “诺!” “令你主持搜集孙,韩,楚,马四家欺压百姓,贪墨税粮,兼并土地,安插官吏,逼良为娼之罪证。” 陈守拙愈发兴奋,暗中搜查四族罪证最是容易,四族中平日里里仗着自家在从县权势滔天,干这些勾当的时候并不掩人耳目,几算是光明正大。 纵然知晓如今这般兴许会得罪四族,但相比县尊大人背后势力,四族又算个什么东西! “学生必不辱命!” 与此同时,阎赴目光落在赵观澜身上。 陈守拙年轻,做事果决,心思缜密,让他来调查罪证最合适不过,赵观澜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性子沉稳,因此更适合缔造讯息网络。 “赵观澜,命你暗中与从县各行业及乡间之人建立联系,记住,上到衙门官吏,下到地痞无赖,本县要整个从县城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 赵观澜心底澎湃,拱手行礼。 “诺!” 扳倒压在从县底层百姓头上数百年的缙绅家族,这等功绩,让他几乎发抖,不敢想象若是当真做成了,在之后从县县志上会如何记载自己! 然而阎赴的安排还在继续,彼时他放下茶盏,看向蔡元贞。 此人心思玲珑,见人说话的本事不小,尽管因为没有根基,始终无法更进一步,但能从一个贫农之家混迹到县衙一房之主,也是极有本事的。 越是圆滑之人,越是适合接下来的位置。 “蔡元贞,命你在县衙之中调查一切缙绅安插,买通之官吏人手!” 蔡元贞肃然拱手。 “诺!” 旋即阎赴目光落在最后的谢怀清身上,此人处事镇定,循规蹈矩,坐镇配合,调度钱粮不在话下。 “命你主持县衙县政司,文书院基础,随时配合其余三人调度卷宗文书。” 一柄为从县缙绅缔造的刀,崭新出鞘! 第50章:遍布该县 陈守拙四人离了农家大院,阎赴起身而立。 如今已是七月,风沙里夹杂几分燥热。 这一刻,他眯起眼睛,背负双手。 一旦接下来面对面对缙绅的调查和全面信息网完成覆盖,也意味着自己将彻底掌控从县! 现在阎天还在源源不断的运送粮食和物资,大概很快便能买空延按县的粮食。 同时延按周边的粮食也差不多要被买空,从更远的地方调配粮食,成本极高,这些原本有自己粮仓的世家大族自然不会如此,谁会为了他们眼中的贱民平抑粮价亏损自身? 今日之所以如此,也是必须要趁着延按彻底混乱之前,将从县收入囊中。 次日清晨,陈守拙一夜未眠,眼底兴奋疯狂弥散。 调查四族罪证,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这个处处被排挤的小吏能接到如此重要的差事。 若说之前他心中还有恐惧忐忑,那自从得知了县尊大人的背景之后,他眼里只剩激动。 尤其是昨晚回到家,他细想到这些时日从县之变。 他亲眼看到县尊刚刚抵达从县的时候,是如何被刘覆文及一众典吏主簿排挤的。 那时候县尊大人的话甚至传不出县衙。 如今又如何? 刘覆文身死,刘家族灭,县衙内主簿典吏一一被清除,人事,财政,政务之权,全都回到县尊这个刚刚抵达从县一月余的知县手中。 有背景,有手段,有城府,追随县尊大人覆灭从县缙绅,未必没有机会。 深吸一口气,陈守拙开始皱眉思索从何处入手,开始调查,最终确定的方向,仍是马家。 昨日他们才刚刚斩了马元德,得罪马家,纵然有县尊大人出手遮掩,为免夜长梦多,马家也需要尽快覆灭才是。 陈守拙换了一身破旧衣衫,出现在马家对面,开始暗中观察。 任何一个家族,都不会是铁板一块,他固然可以随手取得马家逼良为娼,纵人行凶的罪证,但马家宅院中的账本,才是最为根本的证据,有了账本,他必定能轻易扳倒马家。 果然,到傍晚时分,他听到马家宅院中发出几声哀嚎求饶,片刻后,便见一名奴仆一瘸一拐,自府院后门走出,脸上还挂着凄然泪痕。 那奴仆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只作书童打扮,陈守拙来的时候,兀自蹲在墙角擦拭着眼泪。 “马家又欺负人了?” 陈守拙的声音逐渐变得温和,因为衣衫破烂,倒让这书童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眼见这奴仆年纪不大,陈守拙故意叹息。 “这次是因为何事?” 人在委屈的时候,最怕有人关切,那书童再也忍不住,眼泪滚滚落下,对陈守拙说出了来龙去脉。 书童名叫米丰,河西村人,四年前被卖到府上,签了文书,马家大房长孙生性纨绔,不仅时时殴打他,家中姐姐来探望他的时候,更是被那顽劣子弟看中,强行带入府中糟蹋了。 米丰一家贫苦,只能咬着牙认了,前些时日米丰姐姐有了身子,来寻马家少爷给些银子,不料马家少爷竟想也不想,便将人赶了出去,还打了米丰一顿,说他故意败坏马家名声。 “我家阿姊性子软,这般事情闹出去,怕是活不成了。” 米丰说到此处,眼泪更是止不住,捂着脸呜咽。 陈守拙牙关紧咬,听的一双拳头攥出声响来。 马家,该死! 这还是只是其中一人,其中一件......他们怎么敢! 深吸一口气,陈守拙想到县尊吩咐,眼眸愈发森冷。 “你既是河西村人,应当知晓王三狗?” 米丰胡乱用袖子擦拭着眼泪,默默点头。 陈守拙眯起眼睛,声音极具蛊惑。 “你想为姐姐报仇,还是想一辈子就这般,继续给人做奴才?” “你想当一天的人,还是当一辈子的狗?” “想不想看那马家纨绔跪下给你认错?” 每一句话都像是落在米丰心底,这名个子极高的书童眼眸逐渐生出恨意。 “想!” 陈守拙满意笑着。 “既如此,日后你我每三日在马家后门外相见,传递信息。” “你且在府中暗自搜集马家罪证,尤其是找机会寻找马家各个生意的账本。” “若是能看到他们私售铁器,向北私运粮食,或者兼并土地的账本,一定拿出来。” “我敢保证,届时你不仅能看到他跪在你面前,你甚至能从奴籍中脱离!” 这边陈守拙忙着在各府中安插眼线,伺机窃取四族罪证,另一边,素来老成持重的赵观澜也换了衣服,面上做出豪横姿态,身后带着几名换了寻常衣衫的衙役。 两锭银子在手里上下抛动,姿态张扬。 眼下他正在石牛镇外,六个地痞混混一双眼睛似长在那些银子上,满是贪婪。 “日后石牛村里,凡是和楚家有关的消息,老子要第一个知晓。” “里甲消息,老子也要第一个知晓。”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只要你们能拿着有用的消息来,老子就能保证你们能拿着银子走。”“但若是尔等传递假消息,骗取银两......” 长刀在刀鞘中发出冰冷声响,让几名地痞无赖眼皮狂跳。 这年头,能带着刀出门的,不是他们能惹的起的。 为首的地痞陈季闻言谄媚笑着。 “不敢,小人只要一有消息,必定前来汇报!” 这般笑容在赵观澜将三两银子抛到他们手中时,愈发灿烂。 他们本就是没本事又胆子大的主,能不劳而获,还能借机攀附到这等人物,怎会不愿意。 赵观澜为搜集信息方便,特意在县城赁了一家商铺,以作联络点,闻言冷冷点头。 “还有两条规矩,若尔等所提供消息提前出现在店铺,那就得不到银子了。” “第二点,谁若是将老子的消息私下泄露,不管是泄露给谁,你们六个,都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赵观澜身旁的衙役都是阎狼上任后亲自培养,如今面无表情按着刀锋,几名无赖愈发胆寒。 与此同时,谢怀清和蔡元贞也开始暗中布置。 这一刻,阎赴麾下势力,宛若根须,在阴影处疯狂蔓延,遍布从县! 第51章:缙绅试探 “大人,马家族长马元信来了。” 一名衙役匆匆奔赴三堂,低声禀报。 阎赴正在翻阅四名小吏整理的卷宗,其中不少都有伪造痕迹,闻言手中朱笔一顿。 “所为何事?” 见县尊大人仍是慢条斯理,前来汇报的衙役心绪也随之平复,恭敬开口。 “此人一入县衙,便大声喊冤,听说是马家有人被暗害了。” “此外马元信极为张扬,并不愿在承宣坊外等待,已闯入大堂。” 阎赴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起身开始整理官袍。 “请入二堂。” 马元德昨日方死,马家找上门来,只怕还不知道,如今正有人在暗中调查他们。 张扬跋扈,且看还能嚣张多久。 片刻后,二堂内脚步声响起,伴随悲切。 阎赴整理好官袍,见了马元信,连忙快走了两步,看起来倒像马家才是从县的县尊一般。 “惊闻噩耗,不知马家何人遇害?” 马元信拱手,声音低沉。 “学生见过县尊大人,是学生族弟马元德。” “他本是县衙文书,数十年兢兢业业,没成想昨日竟被人发现暗害在自家院落,满门上下,尽遭屠戮,县尊大人,可要为我马家做主啊。” 马元信一边开口,一边抬头观察阎赴脸色,眼眸闪烁。 悲切自然是装的,说是族弟,一个小小旁支,死了便也死了,他并不在意。 但近来从县的氛围不对劲。 先是刘覆文死,之后则是刘家满门。 后来又是两名主簿和一名典吏先后身亡,再加上眼下马家文书之死。 他们不是对县衙变动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正是因为得到县衙上下重要职务全都被这位新任县尊一手把持,他们才觉得不对。 哪有这般巧合,挡住县尊掌控县衙之人一一身死,县尊立刻便能安排自己人立刻升迁。 于是最初他们还在担忧屠戮刘家的巨贼何时再来,时时提心吊胆。 如今却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这位县尊大人。 有时候最不可能的,或许才是他们灯下黑里隐藏的真相。 然而阎赴闻言先是瞳孔收缩,极为细微的表情迅速扩散,面色逐渐苍白。 “什么?马文书被人害了?” 阎赴起身,魁梧身躯来回踱步,额头渗出几分冷汗。 “太放肆了!来人,来人!” 连喊两声,声音在马元信耳中显得有几分颤抖。 “立刻派仵作前去取证!” “前些时日是刘家,这些时日又是马家......” 阎狼领着几个衙役匆匆离开的时候,阎赴仍在背负双手,来回踱步,神态焦灼。 原本想测试此人的马元信见状眯起眼睛,心中怀疑渐渐打消几分,旋即声音依旧悲痛。 “县尊大人切莫焦急,相信有阎捕头前往,一定能查到那巨贼踪迹。” 阎赴似乎泄了气,苦笑着坐下来。 “希望如此吧。” “日后考功之际,本官在任期间,多次发生凶案,如何向朝廷交代?” 如今形势竟似反过来,马元信这个苦主开始安慰阎赴这位知县。 彼时马元信端起茶盏,似乎无意。 “这些时日知县大人操劳,学生们都看在眼里,听闻大人先是整合衙门,任用贤能,又开善堂,补孤寡,助伤残,减佃租,兴修水利,组织开矿。” “从县上下,百姓无不感念大人恩德。” “这般功绩,便是考功司来了,也多半说不出什么。” “从县可还从来没有过这般功劳滔天的县尊呢。” 话音落下,阎赴已经知晓马元信心里的念头。 今日前来,只怕还是要试探自己。 想必四族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些动作,一方面排除异己,一方面派人下村镇,已经隐隐让这些扎根从县的缙绅感觉到了威胁。 这才动了试探自己的念头。 今日马元信来上报马元德被害案只是个由头。 果然,马元信接下来的话,愈发图穷匕见,这位马家族长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盏,故作郑重。 “县尊大人且放心,你我等人既是一条船上的,学生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马家虽弱,可也有州府官吏,加上孙,楚等几家在各个州府官员,日后吏部考功,自然会向着大人,不必担忧。” 先安慰,后敲打? 仗着自己在州府的官吏权势,这是吃定自己这个小小知县了。 阎赴心底森冷,眼眸漠然一闪而逝,面上竟是一副感激涕零之姿。 “既如此,日后还要劳烦诸位家中多多走动。” “不成,需得本县亲自拜访才是。” “待到从县稳定下来,本县必定准备厚礼,前往诸位大人府邸亲自拜会。” 眼见昔日那位清高自持的知县,如今在自己面前慌了神,不知所措,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马元信愈发确定,此人与其余各地官吏别无二致。 都是朝中没有根基之辈,如今做的这些,大概只是想捞够政绩便走罢了。 想到此处,马元信面上悲切逐渐收敛,生出几分笑意。 又寒暄了几句,方才起身。 “有劳县尊大人操劳,学生这便离去,不多叨扰。” 阎赴不顾知县身份,亲自将人送到大门外,同时还故意低声训斥了几名阻拦的衙役。 “日后见到马族长,便当如见本县一般,从县多亏了马,孙四族这等擎天之柱支撑,岂能耳怠慢!” 马元信拱手行礼,笑意愈发张扬。 “县尊大人过誉了。” 离开的时候,马元信分明听到那位魁梧知县还在匆忙吩咐,日后多调几名衙役到他所居的农家大院外守护。 胆小怯懦之姿,唯唯诺诺之态,着实引人发笑。 直到此刻,他心中最后一点怀疑也已烟消云散。 似这等人,哪有那般魄力,威胁从县四族? 马家,孙九年,楚伯先等人均已汇聚,眼见马元信折返,眼眸锋锐。 “不是此人。” 马元信嗤笑,将今日县衙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孙九年,楚伯先几人闻言也愈发不屑。 “这般胆量,定然不会是他。” “不过,也需尽早找出那县中巨贼才是!” 县衙内,马元信身影消失不见。 第52章:不学李自成 折返三堂的阎赴一改脸上唯唯诺诺,神情漠然,靠在椅背上,默默思索。 指尖在桌案上敲打出嗒嗒声响。 “缙绅四族......” 每一个字都夹杂寒意。 算算日子,也留不了几日了。 阎赴眯起眼睛,低下头,继续开始翻阅文殊院整理的四族罪案卷宗。 说来可笑,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卷宗上罪案最多的人,刚刚被他从县衙恭恭敬敬送出门,那般张扬肆意的姿态,历历在目。 这世间果然是不公的。 下了值,阎赴回到农家大院,天色已黑,从县虽无宵禁,大街上却没有几盏灯火,连行人都见不到半个。 正因如此,深夜搬运粮食的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大人。” 阎天只出去了一个月,却肉眼可见的长高了些许,想来是这段时日能吃饱饭的缘故。 加之购买粮食,变卖字画,交游多了,眼眸也多了几分精明沉稳。 “如今粮食采卖已是接近尾声,这边安排了罗录几人前往采购,延按县的粮食快要见底了。” “吾等十二人将收尾之事交接清楚,便都回来了。” 阎赴闻言点头,转身看向老军户赵渀。 祖孙三人正带着阎地等人操练长枪。 十几人清一色身着漆黑长袍,持枪刺杀姿态凶狠。 院子内的草垛被刺的砰砰作响,杀意凛然。 这些都是昔日亲自参与刺杀刘覆文,灭门刘家之人,动起手来均是冲着胸腔头颅刺去。 因为长达月余的饱饭,身体调养的很好,力气也大了许多,动作格外狠辣果决。 呼喝之声森冷,虽只有十几人,却也勉强有了一些军阵气势,整齐划一。 阎赴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到众人两个时辰操练之后,挥手叫来了赵渀。 老军户眼下额头汗水密布,浸透衣衫,见到阎赴,肃然行礼。 “大人!” 阎赴点头,看向农家大院外。 那里圈养着大量牛羊,连窝棚都是新修。 大规模养殖不是办法,如今自己手底下没有兽医,一旦有牛羊染上疫病,这些银子都要打水漂。 “操练的不错,但人太少了。” “必须想办法尽快筛选百姓加入黑袍军中。” “即日起,命尔等探查周边贫苦百姓,于三日后,酌情赠羊。” “是!” 赵渀的动作很迅速,加上周麻子这些从县贫苦百姓,很快便列出真正贫苦之家的名单。 阎赴将羊亲自送到少年吴铁柱手上的时候,吴铁柱还有些恍惚。 “这是羊啊,县尊老爷。”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只觉可笑,县尊老爷难道不认识羊? 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两头羊就这般送给自家了? 阎赴温和开口。 “若能让从县百姓都吃的饱饭,本县散尽家财又有何妨。” “听闻你还有个生病的老父,定要好生照料。” 那样的姿态,几乎让吴铁柱落泪。 家里只有一点薄田,全买了也换不了这两头羊。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高高在上的知县老爷,能这般温和的和他们这等泥腿子说话。 破旧茅草屋内,有苍老声音传出,带着哭腔。 “铁柱,替咱给知县老爷磕头。” 阎赴知道,那是少年吴铁柱的父亲,如今没出来,也是因为吴铁柱穿着家里唯一的衣服。 这些最底层的百姓,是当真极贫穷的。 在吴铁柱眼含热泪的准备屈膝时,却偏偏被阎赴一把扶起来,彼时知县老爷眼底温和收敛,变得严肃。 “不准跪!” “记住,除了爹娘家国,没有什么值得一个男儿下跪。” “日后,都不准跪!” 知县老爷走后,吴铁柱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知县老爷不准他跪,以往的老爷们最喜欢看的,不就是他们下跪吗? 他回头询问父亲。 老父咳嗽着,浑浊眼泪大颗大颗落下,颤巍巍的声音在风中拉的老长。 “知县大人,这是把咱当人看呢。” 知县又开始为从县贫苦百姓做事的消息,在底层农户中飞速传开。 和之前修补屋顶,分发粮食不同,这次知县直接给了每个贫苦家庭两头羊。 许多百姓路过知县老爷住的农家大院,分明能看到夯土的院墙都破旧的不成样子了。 农户们悄悄凑过去,看到的是知县老爷正在检察水渠修筑情况。 有人抹着眼泪,有人感动的攥紧拳头。 七月十四,眼见着便要到中元。 这一日深夜,阎赴叫来了送出羊群的家庭,三十八家农户都来了。 阎赴如今没穿官袍,只穿着昔日赴任前,母亲亲自缝上的布衣,破旧,打着补丁,但很干净。 这些贫苦农户也一改往日面有菜色姿态,有了羊便有了盼头,加上知县之前给的粮食,日子比往年好了许多,如今至少站着不会冒虚汗了。 “乡亲们。” 阎赴声音沉重,盯着东南方向。 “眼见着又要到汛期了,但本县不曾见到朝廷有修缮黄河的痕迹,河工徭役虽有,但往年决堤之地并未修复。” “只怕接下来少不得会有许多流民。” “眼下城中刘家,马家均遭遇贼盗,也不太平。” “本县欲成立伺田队,平时伺候装甲,危险时保护良田,青壮谁愿报名?” 阎赴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中吴铁柱率先站出。 “草民吴铁柱愿加入!”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县尊老爷给他的尊严和羊。 那是他一家的命。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很快,十几个青壮开始报名,还有十几名青壮因为担忧家中,没开口。 阎赴点头,确定人选。 “即日起,伺田队每日供应两餐,三日一次荤菜。” 见到浓粥的时候,一众青壮愈发激动感恩,狼吞虎咽。 之后赵渀之子赵将也在深夜开始带着这些农户操练,和阎天等人一起。 只不过一边是用木棍,一边是用石头。 这一刻,阎赴目光于黑夜中扫过。 十八个农户伺田队,十二个阎天等少年。 如今自己手中私下的队伍,已有三十人。 彼时阎赴转头看向城内,眼底狠辣。 他不急,他不会效仿张献忠之流流寇。 他会缔造一个最好的根基,来掀翻这个不公平的大明! 第53章:老百姓能吃饱饭 伺田队正在忙碌操练,拿着锄头的庄家汉们站得笔挺。 七八月的太阳逐渐毒辣起来,夹杂着风沙。 阎赴远远站在树荫底下,凝视三十道认真操练的身影。 伺田队眼下十八名汉子吃过三天饱饭和盐,一身力气使都使不完,眼见着天光大亮,这些汉子们才和阎天等人同时结束操练,开始前往田地侍弄庄稼。 阎赴看着这些衣衫破烂的汉子,只觉得心酸。 他们是有力气的,都肯侍弄庄稼,尽心竭力。 只是这些最勤劳的百姓,却只能光着脚,满是皲裂的踩到泥里,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好一些的能打上补丁,条件差的便只能任由其愈发破损。 待到农户们先后离去,阎赴才挥手叫来赵渀。 “大人。” 赵渀虽有孙子,但这年月成婚都早,如今也不过四十五岁。 吃了数月饱饭,他才真正展现出一个老边军的锋锐,校场之上棍棒长枪虎虎生风,格外霸道。 “稍后本县让赵家娘子调派一部分粮食和腊肉,今夜操练之时,你且看着。” “若有伺田队员操练得当,结束之后,便分发粮食和肉做为奖励。” 赵渀闻言神色一变,眼底欣喜。 他似乎明白大人想要什么了。 伺田队如今仅有十八人,不是因为青壮就这么多,大部分青壮劳力不加入,也是顾及到家中老小无人照料。 他甚至可以想象,一旦伺田队的汉子提着肉回家,其余各家青壮将会何等羡慕。 到时候,伺田队或许便不只是这些人了。 这些人便是预备军队! 想通关节,赵渀兴奋抱拳。 “是!” 阎赴则是看着赵渀兴奋离开背影,平静思索。 现在伺田队这十八人,算是黑袍军的后备力量,想要让百姓们死心塌地的跟随,还需要加点火候。 无论说百姓目光短浅也好,还是其他,其实对于这些不识字的百姓,谈论什么家国情怀,谈论理想都是虚的,他们要求从来都是一步步递增的。 现在,他们想的只有一样,全家老小吃饱饭。 他会一点点对这些受尽苦难的百姓好,直到最后,带着他们,一起去为其他百姓争一个公平! 果然,到这一日深夜,赵家娘子已经调派了五块一斤的腊肉,还有分装好三斤一袋的黄米。 伺田队也如约开始抵达抵,操练。 锄头算不上锋锐,但也极为沉重,挥舞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 赵渀教导这些伺田队的乡亲,只有两样,一是列阵,二是劈砍。 剧烈劈砍很耗费力气,吴铁柱提着锄头呼呼喘气,深夜里如同一头疲惫不堪的耕牛。 “列阵!” 赵渀猛然开口,率先收起兵刃。 阎天等少年立刻收回棍棒,矗立不动,尽管汗珠还在大颗大颗滚落,滚到眼睛,滚到口边,十二名少年只站得笔挺。 相比之下,伺田队的汉子们站的便没有那般稳重,如今一个个尽管在控制,但发抖发酸的手脚却像不是自己的一般。 吴铁柱很想就这样躺下,但他还在死死咬着牙坚持,眼珠都因为用力而迸出密布的血丝。 疲惫宛若潮水般袭来,少年一言不发,惟独手臂死死攥着锄头,才没让自己倒下。 这是最艰难的操练。 极动之后的极静,最是考验将士们令行禁止。 赵渀站在人群最前方,目光冰冷,扫过这批伺田队的农户,最终目光在吴铁柱等保持标准姿态的五人身上略微停顿,缓缓点头。 一个时辰后,吴铁柱感觉自己快要虚脱,身上的衣衫在夜风中发冷。 耳畔终于响起赵渀极具力量感的咆哮。 “散!” 这次连阎天等十二名少年都坐倒一片,不断捶打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和腰背。 赵渀一改操练时的不苟言笑,朗声开口。 “大人有令,伺田队凡操练得体者,奖励腊肉一斤,黄米三斤。” 赵家娘子将一斤沉甸甸的腊肉递给吴铁柱的时候,少年愣住,神情恍惚。 很快,吴铁柱哆嗦着,伸手轻轻触碰腊肉的油脂。 “肉......是肉!” 他还算克制,身边其余四名庄稼汉刚才站的很标准,如今拿着肉拼命揉眼睛,有人红着眼凑上去嗅着,姿态狼狈。 “真是肉啊!” “发肉了!”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之前大人虽然分发了羊给他们,可那些都是要养着下崽的,哪里敢吃。 这腊肉是真真切切能送到锅里的。 吴铁柱几乎忘记了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准确来说,他生下来便没吃过正经的肉。 昔日祖祖辈辈为贫农,家中穷的连稀粥都喝不上,野菜,树皮,他什么都吃过,最好的年景,也不过是父亲运气好,在高门大户外捡了一块掉在地上的肉皮。 回来熬煮了一锅汤,那味道以至于过了五年,他仍时常梦到。 记不得是什么味,只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吴铁柱欢天喜地的提着肉和黄米回了家,翻身起来的时候,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爹,爹!” 隔得老远,吴铁柱便压抑不住,大声呼喊起来。 “爹,瞧孩儿带回来什么了。” 破旧木门被推开,吴铁柱将腊肉放在土灶上的时候,吴老爹瞪大了眼睛。 “这是大人奖励孩儿的,说孩儿在伺田队操练的认真。” “爹,家里还有昨日挖的野菜,你等着,孩儿这便给你熬粥。” 土灶这次难得加了许多柴火,吴铁铸去隔壁借了菜刀,将腊肉切成小块,只切了二两,放到锅里和野菜,黄米一起熬煮。 香味浓烈到父子两人直吞口水。 吴铁柱一边用勺子搅动,一边看着老父期待的目光,眼眸通红。 没有县尊大人,他哪能过上现在的日子,老父如何能吃饱哪怕一次? 黄米粥入喉,吴老爹终于老泪纵横。 “儿啊,不可忘记县尊大人恩德啊。” “日后在伺田队,你这条命,便是大人的了。” 吴铁柱也狠狠点头,大口吞咽着米粥。 这是他人生中头一次吃饱饭。 第54章:黑袍 黄米粥熬煮的香味飘了老远,吴铁柱也不是不懂事的,还菜刀的时候,也端了一碗粥过来。 “张婶子,我爹叫我端一碗给你们。” 张家婶子看着上好的黄米和腊肉的油花,直吞口水。 过年也吃不上这样的好东西哩。 她飞速伸手,接过菜刀和碗,讪笑开口。 “那就谢谢了,这肉......” 说到这,张婶子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昔日他们和吴家都是贫农,大灾年景下,又一同做了刘家的佃户。 后来刘家没了,他们这里本就地贫,也没人愿意接手,眼下没了东家,便又成了自家土地。 本以为这已经算是好日子了,所以那一日知县老爷来送羊的时候,他们也没加入什么伺田队的心思。 没成想吴家小子倒是个有出息的,眼下都能弄到肉给他爹吃了。 吴铁柱也没藏着,大大方方开口。 “我参加伺田队,操练得当,大人不光奖励腊肉,还有粮食呢。” “日后参加操练,奖励肯定少不了。” 吴铁柱走后,张家婶子愣住,将粥放在桌上,思索了许久,咬着牙。 “当家的,和你商量个事。” 这一日昔日刘家佃户中,到处都流传着伺田队赏赐腊肉的消息。 许多佃户家的少年,青年也逐渐变多。 傍晚时分,下了值的阎赴换上一身破旧衣衫,看着兴致勃勃汇聚过来,眼睛期待又闪躲的七八名农户,佃户家青壮。 一天的时间,发酵已算很快。 至于如何让他们加入黑袍军,阎赴也已经有了打算。 阎天十二人和吴铁柱十八名伺田队成员都在,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个农户青壮。 阎赴就站在人群中,点燃的篝火明亮。 这个时间点已没有人在街面上行走,尤其是刘家和马家相继遭遇凶案,因此阎赴也没有压低声音。 “父老乡亲们,本官今日不坐堂、不问案,只求与诸位说说这人间至苦。” 阎赴看向这些青壮期待又忐忑的眼睛,忽然觉得比篝火还要灼痛人心。 他声音温和,不顾身份,随意坐在地上,抓了块土疙瘩。 “这田本该生五谷养万民,如今却比衙门里的惊堂木还硬。” “昨天本官查粮仓账簿,白纸黑字写着丰年余粮三千石。” “可乡亲们的胳膊,怎么比这账本上的字还细?” 他话音落下,许多慕名而来的青壮沉默着低下头,张家当家的张铁牛只是苦笑。 丰年,哪里来的丰年? 阎赴声音还在继续,他拉起自己的袍子。 “知道本官为何穿草鞋?” 他指着远处的田垄,声音悲切。 “就为记住每道裂缝里,都躺着三个饿死的乡亲。” “那些乡绅缙绅老爷们说这是天灾,可蝗虫过境尚留草根,他们连咱们的骨髓都要吸干。” “本官前些时日翻找卷宗,发现刘家佃户李二嫂典当了嫁妆,说要买青天大老爷一句公道话。”“可这世道的公道......” 阎赴深吸一口气,只盯着这些逐渐没了兴奋的青壮。 “这世道,哪里有什么公平。” “有的是空粮斗,是卖身契,是插着草标的亲骨肉。” “但乡亲们也别忘了......这世上最硬的,是饿不死的人心。”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张铁牛突然视线模糊落泪。 他们从来每奢求过知县老爷能和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样感同身受,可他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哭了。 原来知县老爷知道的。 原来他也曾是和咱一样的庄稼汉。 “今日乡亲们都在,大家索性说一说这个世道是否公平。” 张铁牛听到知县老爷的话,壮着胆子第一个开口。 “公平?原本老张家的田不在此处,上好的良田祖祖辈辈侍弄了百多年,那些老爷趁着灾年,用这等下等田换走了老张家的良田。” “这才给了咱们一家六斤麦麸。” “这算什么公平?” 有了张铁牛第一个开口,越来越多的乡亲开始诉说这个世道的不公。 欺压佃户的见税十五,灾年不减,逼的他们亲眼看到家破人亡。 大斗收租,小斗借贷,明目张胆的欺压。 不提前缴纳一两年的押租银,不让他们耕种。 五分利的阎王贷,子子孙孙都被捆在其中。 要么是骗他们可以避税,暗中将寄在他们名下的田产占为己有。 要么是将自己的赋税勾结小吏,安插在那些无权无势的贫苦农户头上。 一桩桩一件件,从最底层的百姓口中说出来,愈发触目惊心。 但这些佃户,农户,到底是没胆子说那些缙绅的坏话,更不敢骂缙绅,只是小心翼翼的筹措言辞。 阎赴复杂看着,直到深夜。 “今日伺田队成员,每人赏腊肉半斤,衣服一件。” “刚刚加入也可以领。” 人群这一刻哗然,当看到县尊大人真的拿出许多肉和衣服,这群青壮农户,佃户红了眼眶。 县尊老爷自己还穿着补丁破衣服呢。 人群乌泱泱跪了一地,有人抹着眼泪。 张铁牛攥着新衣裳回家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的,仍觉得像在做梦。 新衣裳更是小心翼翼的保护着。 张家婶子眼见张铁牛回来,凑上来,看到腊肉激动兴奋。 “真有肉......” 张铁牛如今回过神,也亢奋近乎狂热的对妻子讲述了县尊老爷的话。 “他心里装着咱呢,不是装着那些地主老爷。” “伺田队我明日便要去操练,县尊老爷说得对。” 这一刻,张铁牛眼眸明亮,头一次这般充满希望。 “咱的田地,要自己保护!谁来都不能抢!” 第二日天还没亮,农家大院里布满了火把。 昨日又加了八名伺田队员,眼下第一批吴铁柱和第二批张铁牛等人合并,已有二十六人。 赵渀给他们全都发放了黑袍,武器也从锄头变成了长矛,正式开始结阵练习刺杀。 “杀,杀,杀!” 长矛破风,整齐划一,逐渐有了凶戾气息! 操练结束,阎赴看着初具规模的伺田队,风声呼啸中站得笔挺。 “好!即日起,伺田队更名黑袍伺田队!” “凡军中表现良好,评为甲等者,获取军功可申请房屋,可申请娶妻!” “黑袍军,斩尽不公!” 张铁牛,吴铁柱等青壮闻言愈发亢奋,激动举起长矛。 “斩尽不公!” 第55章:缙绅必须死 “娘,你瞧,这是大人奖励给咱的新衣裳。” “哎哟,这么好的料子,得花多少银子啊。” 黄泥茅草搭建的房屋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农家妇人在身上擦拭了手,才轻轻碰着儿子身上的衣裳。 “前些时日,娘看知县老爷自己穿的衣裳都快磨破了,带着好几块补丁呢。” “老爷是个好人,你可得好好听老爷的话......” “要是没有老爷,咱家里哪能吃的上这么好的米粥。” 少年咧嘴笑着,重重点头。 “娘且等着,孩儿给你熬粥。” “不成,哪有日日都吃这么好的道理,今日娘没怎么干活,喝点野菜汤就好了,不饿。” 阎赴远远听着,明明是夸赞他的话,他却生不出一点欣慰。 有粮食也省着吃吗? 这便是大明的百姓啊。 给他们一点衣服,一点粮食,他们就对人死心塌地。 这些人从未要求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能吃饱,不饿死就好。 这么简单的要求,偏偏有人要明抢他们的粮食,夺走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日复一日。 哪怕这个世道公平一点也好。 阎赴走了,母亲缝制的老旧衣衫在风里飘摇,一个人踏入暮色。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映衬在老树干枯的枝桠和满布裂纹的夯土墙边。 这条路,孤零零的。 马家马元德被害案如今在从县引起轩然大波,许多商户都在暗地里讨论。 若是没有刘覆文,刘家先死,或许还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但如今,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在角落和人窃窃私语。 “先是刘家,如今又是马家,咱从县可是真的进贼啦。” “说杀便杀,下手真狠啊。” 一时间,入了深夜,连在街面上行走的行人都比以往少了大半,竟有些风声鹤唳之感。 马家自上次抵达县衙试探之后,这些时日也没有催促过分毫,俨然一副并不在意马元德案的模样。 尤其是接手刘家核心店铺后,新开张的铺子每日秘密来往的人极多。 甚至马家都不曾遮掩,明目张胆没有盐引大量贩盐。 “大人,这些都是马家如今贩卖私盐的数量,只是如今吾等还不曾拿到账本。” 陈守拙这些时日忙着暗中搜集各家罪证,如今展现出来的尽管只是一部分,仍是让人触目惊心。 食为天包房内,阎赴皱眉,一双眼眸愈发冷冽。 贩卖私盐,不缴纳税收,马家胆大包天,只这一条,便足够捏死他们。 陈守拙也眯着眼睛,起身。 从此处包房窗口恰好能看到马家开设的私盐铺子。 彼时阎赴也漠然看着,笑容狠辣。 “不加掩饰,就差打出招旗了,看样子,是吃定本县了。” “很好。” “继续调查,尽快取得马家欺压百姓,贩卖私盐的账本。” 盐也是起兵需要的重要物资之一,马家手中倒是掌握着一个极为重要的物资来源。 陈守拙闻言,立刻拱手,肃然点头。 阎赴才刚刚出了食为天门口,便见到马家子弟出了铺子,如今晃悠悠坐在马上,绸衫招摇,手里还提着一袋银。 此人他略有印象,昔日四族宅院赠金之时,曾随马家族长马元信一同敬酒,名叫马亨礼,为马家年轻一代嫡次。 眼下马亨礼提了银子,笑容肆意,狠狠挥舞马鞭。 长街上多的小摊贩,行人,此人竟不管不顾,纵马奔驰,马蹄声立刻引起不少行人惊呼奔走,乱作一团。 地上摆放的小摊,自然也是散落一地。 几名捕快近些时日巡逻殷勤,都是阎狼一手提拔上来,也有一腔为父老乡亲尽力的打算。 尤其是亲眼见到县尊大人穿着破旧衣衫亲自为那些贫困农户修葺屋顶,更是感动不已。 眼下见马家纨绔闹事纵马,即刻站在路中,伸手阻拦。 “闹市逞凶,可知律例!” 咆哮声还未落下,马鞭破空之声便凌厉响彻。 “去你娘的律例,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马亨礼!” 鞭子狠狠落在为首的中年捕快刘二身上,肆意桀骜之姿一览无余。 眼见刘二攥着拳头,马亨礼冷笑一声。 “当今县尊见到家父都要恭敬送到县衙外,一个小小的捕快也敢阻拦老子,仔细你的皮!” 刘二涨红脖子,看着周边百姓,有人瞧瞧擦泪,有人惊魂未定,更多的不敢抬头看他。 这一刻,他终于面色铁青,狠狠挥手,让开了道路。 马亨礼冷笑,伸着马鞭指向刘二,高高在上。 “记住了,好狗不挡道,下次再这般莽撞,你也是有家小的......”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伴随着马亨礼大笑声一路渐行渐远。 彼时食为天门口,阎赴目睹全程,面无表情。 马亨礼? 他知晓近来四族逐渐接手刘家的产业,愈发肆无忌惮,一日赛一日的张狂,但眼下,马家这些人当真是要疯了。 明目张胆的贩卖私盐,闹市纵马的桀骜不驯。 甚至他昨日还看到喝醉的马家子弟当街殴打两名出来采买的农家汉子。 这些人以为自己拿了他们的黄金,便有把柄在他们手中。 以为掌控了乡绅里甲,自己说话已不算数,他们才是从县的天。 如果自己真是一个一心升迁的小知县,即便知晓被他们拿捏,也只能忍气吞声。 但没人知道。 从县,是要造反之地。 刘家欺压百姓,所以刘家没了。 马家呢? 阎赴平静负手,转身,从食为天缓缓离开。 马家纨绔身上穿着的绸缎太过刺眼,吃一顿饭便是五六两银子,几可让一个三口之家的农户顿顿吃饱饭大半年。 那些奢靡让阎赴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咬牙。 都是生活在从县,可那些农户呢,佃户呢? 他们许多人家中甚至没有一把菜刀,米缸里多的是麦麸和树皮。 他们就活该被饿死吗? 阎赴又想到那些时日在吴铁柱家里看到的一幕。 家中仅有一件衣服,他的父亲甚至不能出门。 从县没有公平,那他来给。 阎赴忽然笑着,声音很轻,戾气极重。 “缙绅得死啊......” 第56章:匪患之名 回到农家大院的时候,天色再度漆黑。 眼下农家大院已经经过三次扩建,眼见着占地愈发大了许多。 自上次扩增之后,黑袍军和伺田队已经扩充到三十八人。 分别以阎天,吴铁柱,张铁牛三人为十夫长。 眼下三队人马在赵渀指挥下穿插操练,手中都是木质长矛,颇具气势。 赵渀行走在人群中,一点一点矫正每个人的姿态。 “站稳,长矛都拿不稳,上了战场,只能等死!” “你他娘的长矛往哪里动,要戳死前排的袍泽吗?” 赵渀对于操练的将士们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极为严苛,连一丝一毫偏差都不能有。 因为他清楚,现在看起来他们只有数十人,但从大人囤积的粮草来看,未来怕不是有数钱数万人马。 如今操练的这些将士,之后大概率会放到每一个队伍中,成为十夫长,百夫长之流中流砥柱。 因此这些算是黑袍军的种子,马虎不得。 将士们也并未心生怨气,阎天这些参与杀官的自不必说,本就是阎赴花银子买来的,不然如今早不知道尸骨堆砌在何处。 吴铁柱等人更是咬牙坚持着,这群百姓没有阎赴帮助,家小怕是都要饿死。 阎赴就在一旁看着,目光平静。 现在这群乌合之众,经过一段时间操练,已经有了一点精锐的影子。 列阵时无人开口,寂静无声。 行进时脚步整齐,步伐沉稳。 长矛刺杀力道十足,角度标准。 一个时辰之后,赵渀才终于结束了操练,跟着阎赴抵达书房。 灯光昏暗,破旧窗户外传来呼啸风声。 阎赴眼底狠辣,声音满是凶悍,终于配得上他魁梧粗糙的面孔。 “马家愈发放肆,留给吾等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时日粮食囤积愈多,眼见延按那边也没多少物资。” “现在黑袍军操练颇具章法,但还缺乏一点实战,没见过血的,终究算不上精锐。” 赵渀也没反驳,神色肃然。 他在边军效力多年,自然知晓上过战场的兵和没见过血的兵完全是两支队伍。 同时赵渀眼底也愈发兴奋期待,按照里长所说,看样子是要黑袍军动手了。 果然,阎赴平静提笔,宣纸上落下几个名字。 马亨礼,纵马伤民,强掳民女。 马元工,算计百姓,抢占土地......赫然全都是马家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腐朽地主。 纸张在深夜发出轻微响动,落入赵渀手中,伴随着阎赴冰冷声音。 “接下来,从县需要一股匪患,名为黑袍匪。” “马家的人头,便是黑袍匪扬名的第一步。” “我要整个从县,听到黑袍匪的名字,不敢出城!” 这是阎赴震慑四族的暗子,同样也是阎赴应对即将从州府出现危机的手段。 赵渀本就是个老军户,性子狠辣,杀心极重,闻言冷笑开口。 “大人放心,这几人的脑袋,见不到三日后的太阳!” 看着赵渀离开的身影,门外又传来风声呼啸,烛火摇曳,阎赴眼底森寒。 “我手下的兵马,如今,便是从县最大的匪......” 这是他故意制造从县匪患的名声,而造反想要不做流寇,则必须暗中积蓄力量,他需要幌子。 第二日清晨,赵渀看着面前整齐划一的黑袍,神情肃然。 “吴铁柱!” “诺!” “命尔率十人,隐藏身份,于今日深夜,蒙面前往马亨言宅院,席卷其金银,做出盗匪之相,提其首级来见。” “张铁牛!” “诺!” “命尔率十人,隐藏身份,于明日卯时前,潜伏马元工庄园之外,同样洗劫斩杀之。” “阎天率十二人随我,斩杀马亨礼!” 这些最底层的农户,佃户自然都对马家罪证有所耳闻,加上调查证据摆在面前,愈发杀意凶悍。 赵渀带着阎天潜伏于新开的柏翠楼外时,已是四更天。 柏翠楼是从县青楼,自马亨礼从铺子里取了银子,便日日宿在此处,但今日他们接到消息,马家家主马元信已传讯马亨礼,要其回到族中。 而他们埋伏的清水桥,便是马亨礼回家的必经之路。 有盗匪传闻,过了二更天,几乎便没有走夜路的,阎天等人目光狠辣,黑袍隐在衣衫中,像极了有耐心的猎人。 又过了半个时辰,眼见月至中天,远处青石板传来马蹄滴答声响。 马亨礼醉醺醺的笑声随风传来,这一刻,赵渀眼眸毒辣,一个翻滚,径直斩断马腿! 马匹失衡,连带着马车疯狂晃动,马夫面色难看,狠辣抽打着马匹。 “这畜生,这是要干什么!” 灯笼也被带着摇晃,顷刻间起了火光。 车内马亨礼语调明显暴怒。 “你娘的,连个畜生都管不好,混账东西,想死了?” 阎天率先挺枪将马夫挑下,却又不致其死,蒙面之下声音沉闷。 “黑袍义军在此!速速留下钱财,可保狗命!” 故意喊了一声,这才悍然动手,挑开车帘,径直将还要咆哮的马亨礼直接刺穿。 阎地几人正面迎上马亨礼护卫,狠辣穿刺,血肉绽开,哀嚎不断。 赵渀亲自带着马亨礼首级,又将马车内值钱之物席卷一空,旋即带着阎天等人迅速逃离。 马夫苏醒已是次日,眼见家主马元信面色铁青,连胸腹伤口开裂的疼痛都忘了,颤巍巍开口。 “对方......对方自称黑袍义军,是抢劫的盗贼啊!” 马家族长马元信神情狰狞。 第四个,加上马元德,这是第四个了! 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燕子巷,十几名百姓汇聚,神色惊叹。 “听说马家那位二公子,当时就被人戳成了烂泥,几名护院也是一个都没跑掉。” “何止啊,马家三房管事的就死在庄园里。” “还有马家新一辈四房的,也死在昨夜,那马家的马夫说,对方好像是什么黑袍匪......” “太凶残了,不光抢银子,人也不肯放过,专挑着黑夜杀人劫财!” 如今是八月初,天气愈发燥热。 从县黑袍匪之名,甚嚣尘上! 第57章:杀缙绅 马亨礼三人的首级如今就在农家大院。 黑袍匪名声随着街头巷尾百姓的谈论日益扩散,越来越多人开始谈论这只来历莫名的凶贼。 彼时阎赴刚刚从河西村观察水渠和铁矿作坊修筑的路上折返。 如今是八月。 嘉靖二十五年沦于鞑靼的河套,在首辅夏言与严嵩争权失败后,彻底丧失了收复之机。 嘉靖只知权术,只知如何平衡朝堂,但在一国谋略上着实目光短浅。 以至于堂堂收复失地之事,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平衡朝堂的工具。 这也导致了两年后鞑靼率军抵古北口,严嵩却严令不允出战,蒙古铁蹄在京师周边席卷肆虐,劫掠了整整八日! 时间愈发紧迫。 阎赴深吸一口气,看着农家大院和县衙两地。 眼下自己已经有了数股势力。 县衙内主要有陈守拙,赵观澜,蔡元贞尔和谢怀清组成的文书院,一面主持县衙事务,一面暗中调查从县缙绅。 黑袍军眼下则是阎狼,张炼等人负责。 这两支力量都是明面上能打听到的,毕竟黑袍伺田队从县四族稍加留心便能知晓。 而真正隐藏在暗中的力量,则是黑袍匪。 以老军户赵渀为首,负责做那些隐秘任务,譬如劫杀从县欺压百姓的缙绅! 马家最初死的人很少,只有一个马元德,又是旁支,马家族长尚且不在乎,何况其他几家。 但如今马家先后死了马亨礼这等嫡次,还有马家族长真正的族亲兄弟。 接下来从县缙绅几家只怕要上心了。 毕竟谁也不想重蹈刘家覆辙。 这般盘算着,马车也颠簸到了县衙之外。 要应对从县四族,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马车帘幕掀开,阎赴一身官袍,当着乡亲和衙役们的面身影踉跄,下了马车。 “赶紧给本官查!” “混账!一群废物,衙门养你们干什么吃的?每天就知道当个草包?” “一群酒囊饭袋,日日都有凶贼大盗作案,尔等每日巡逻到狗肚子里去了!” 砰! 阎赴一脚踹在捕头阎狼腿上,咬牙切齿,眼底含泪。 “尔等可知马贤侄尸骨未寒啊!” “马家族长自本县赴任以来,便尽心竭力,为从县发展呕心沥血。” “如今竟落得这个下场,马兄,本县对不住你们啊!” 他官袍在眼前抹动,竟是泪洒当场。 阎狼分明感受到那一脚踹的极响,却没什么力道,如今做出脚下趔趄,低着头配合起来。 “是,县尊勿怪,属下办事不力,这便立刻日夜查证,绝不松懈!” 阎赴并不理会,扭头入了后堂,脚步仍是跌跌撞撞,显然心绪不宁。 县衙承宣坊外,一名货郎皱眉,旋即匆匆离开。 与此同时,阎赴入了县衙仪门,径直奔入西侧刑房。 仵作正在验尸,见知县来了,匆匆点头。 “县尊。” 阎赴挥手,仍是眼眶通红,双手撑在台上,上方赫然是一具无头尸身,身着绸缎,腰间悬玉,不是马亨礼又是何人? “查出来是什么凶器了吗?” 仵作耳畔的声音嘶哑,显然知县如今情绪波动剧烈。 闻言仵作眯起眼睛,端正神色。 “经亲往验看,查证现场,被害者胸腹伤痕尖锐,是细长锐器所致,另被害者脖颈伤口不算平滑,多处肌肤血肉纹理有拉扯迹象,明显是被凶犯以小型锐器切割......” “凶手极有可能使用的是匕首和长枪,长矛一类兵刃,且观起力道,不止一人。” 阎赴仔细询问,这一日除了吃饭,竟是寸步不离等在刑房观察。 一旁眼见此幕的刑房文书下了值,悄悄离开,换了衣服竟出现在马家厅堂。 “那阎赴今日算是寸步不离,守在刑房,号称不破此贼,还从县安宁,便不离开。” 孙家族长孙九年,楚家族长楚伯先都在,看着此人汇报,又转头看向一旁早早来汇报的货郎,眯起眼睛,默默思索。 “自从这位县尊抵达,从县周围的盗匪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啊。” “阎赴此人虽然没什么本事,可也算是审时度势,估计是害怕吾等四家追究,如今倒是知道表一表心意。” 楚伯先颇为满意,闻言抚须点头。 不管他有没有能力破贼,堂堂一位知县,迫于他们不得不当众哭丧,已经证明了很多事。 惟独马家族长马元信脸色依旧铁青。 他们马家一日之间连续折损三位嫡系,一位旁支,对于掌控各方面势力影响颇大。 更何况,其中还有他的次子。 “从县眼下不太平,吩咐下去,族中各院招收几名护院,日夜轮值。” “还有,乡镇庄园及城内旁支,一旦入夜,不允外出走动的,倒夜香也不行!” 马家遭受重创,他不得不多加考虑得。 孙,楚等三家族长闻言,同样目光一紧。 刘家也是入夜被满门尽灭,他们怎么敢不小心谨慎。 这边缙绅四族忙着布置族中安全,另一边,县衙内,阎狼匆匆折返,回到三堂。 目光扫了一圈,见都是自己人,这才压低声音凑到阎赴身边。 “大人,已经查证过了。” “刚才门外一名货郎自你入衙门之后,便挑着担子匆匆奔赴马家,想来是马家安排监察县衙的眼线。” “不仅如此,刑房的一名文书也是马家一手提拔入的县衙,刚下了值,就前往马家,想必是汇报今日所见所闻去了。” 阎赴如今正低头看着仵作所写记录,闻言头也没抬,冷笑一声。 之前缔造县政司的时候,陈守拙等几名小吏便已经将县衙的关系图全都给了自己,哪些人是缙绅四族的心腹,他心知肚明。 这些人虽然没有任何权利,可用来监视自己这位知县也尽够了。 “汇报吧。” “本县要的便是他们汇报。” 阎赴将手中卷宗轻轻放在桌案上,声音漠然。 “你们不汇报,接下来如何掏空缙绅四族。” 这一刻,阎赴起身,整理官袍。 “去,替本县在食为天订下酒宴,邀请四族前来一叙。” 第58章:尔等之后再领会吾! 食为天,包厢内,桌面已陈列了二十余道菜品。 鸡鸭鱼肉,猪肘牛舌,一应俱全。 孙九年,楚伯先几人到的时候,阎赴正站在食为天大门外东张西望的等待着。 那模样不像是个官吏,反倒像是求他们办事的商贾。 眼见孙九年几人到了,阎赴匆匆赶上前去。 “几位让本县好等。” 楚伯先冷眼瞧着,蓦然想到一句话。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想当初这位县尊大人来的时候是何等狂妄,堂堂从县第一缙绅世家刘家亲自设宴天香楼,此人竟丝毫不给面子,扬长而去。 眼下还不是要等在酒楼之前,恭迎他们? “是学生等人来迟了,稍后学生几人自罚三杯。” 孙九年大笑拱手,神态相比之前,倒是自在不少,也没了昔日拘谨试探。 马元信族中刚刚暴毙四人,实在没心情陪这位县尊演什么官民相得的戏码,只面无表情前往包房。 此次是县尊相邀,四族中都带着亲眷,三间包厢内赫然已坐满四族亲属。 阎赴眼眶仍带着红肿,让马元信目光逐渐散开几分严峻。 看样子这位县尊倒是当真哭过。 “诸位想必也听说了,阎某这个知县做的不称职,才刚刚上任,先是刘家满门遇害,如今又是马家亲眷遭遇不测。” “这支从县巨贼,当真是心狠手辣,本县也着实觉得棘手。” “今日相邀诸位,不仅是准备给马家一个交代,也是为了寻求诸位鼎力相助。” “本县知晓诸位族中多豢养护院,希望诸位能调派护院配合县衙进行从县各村镇山野,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进行搜查。” “此黑袍匪已成从县心腹大患,务必尽快除去,也好还诸族一个公道,给各位一个心安。” 话音落下,阎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孙九年,楚伯先两人都是老狐狸,闻言心中思索。 这黑袍匪先杀刘家满门,又开始对马家动手,却从没听闻对什么百姓村镇下手,甚至连从县那些小商人也每一个遭遇危险。 这几乎是明晃晃甩着耳刮子抽他们这些缙绅世家的脸。 他们心底这些时日也憋着一股火气,同时更有几分畏惧。 刘家完了,马家也开始遭遇,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家族。 想到此处,孙九年率先开口,神态逐渐凝重。 “不知道县尊大人可是已有对策?” 话音落下,四族中人纷纷目光汇聚,气氛也逐渐紧张。 阎赴郑重点头。 “本县欲征收民夫,并扩张巡检司兵马,加紧操练,预计在半月之内,完成对从县各村镇,山野的首次搜查......” 阎赴计划细致,一一道来,引得沉浸在愤怒中的马元信频频侧目。 最终竟是马元信率先开口。 “学生马家愿捐银八百两,助县尊大人擒拿黑袍匪!” 由不得他不开口,马家眼下遭遇重创,其余三族势力虽颇有唇亡齿寒之感,但也未必不觊觎他马家基业。 再让黑袍匪劫杀几次,马家怕是留不下什么东西了。 有马元信开口,楚伯先,孙九年等人也纷纷认下。 粮食,银两,还有合计三十多护院,都一并充入县衙,配合寻找盗贼。 事情定下,孙九年转头,目光与楚伯先交汇,化作戏谑。 这位县尊大人,在他们面前,似乎越来越卑微了。 最初在从县门口随刘覆文迎接时,此人尚且不拿正眼看他们。 之后刘覆文死了,阎赴要靠着他们掌控从县,这才勉强将他们放到下属地位。 再后来阎赴从他们手上得了田地,黄金,双方地位愈发平等。 如今这位县尊,反倒是要对他们恭恭敬敬了。 楚伯先笑着伸手,拦住准备继续倒酒的阎赴,姿态傲然。 “县尊若要喝酒,便不得不提楚家留下的好酒。” “我楚家酒坊的酒,在整个陕西也是小有薄名,大人不妨品鉴一番,这五十两银子一坛的酒,和食为天二两银子一坛的酒有何区别。” 美酒拍开泥封,香味顷刻间逸散开来,阎赴目光扫过楚伯先,心底寒意一闪而逝,旋即大笑起来。 “那本县更要品鉴一番。” 那酒水难得的清澈,没有丝毫浑浊,一杯酒入喉,浓烈酒意迸发,阎赴瞪大眼睛,良久方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好酒!” 再看他赫然已是面色通红。 孙九年哈哈大笑,一杯接着一杯,和楚伯先,马元信几人轮番上阵,亲眼见到这位年轻县令喝的满面通红,说话也模糊起来。 楚伯先冷眼旁观,这些自然是他们故意安排的。 这位县尊眼下跟他们不是一条心,那便一点点腐蚀。 正思索着是否要唤来孙家青楼里的女子,以美色引诱时,却见那魁梧知县摇摇晃晃起身,行走在席间,冲着马元信新纳的小妾恭敬拱手。 “嫂夫人,莫要折煞我,且让阎某敬你一杯。” 那小妾眼见一县之尊如此行礼,登时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转头看着马元信。 马元信大笑起来,眼底带着病态的满意,却故作生气。 “怎的这般不懂规矩,县尊大人敬酒,竟敢不喝?” 俨然一副志得意满的姿态,阎赴低头躬身的模样,也引来周边几家的哄笑,其中夹杂的鄙夷不屑,更是毫无掩饰。 什么狗屁知县,什么朝廷命官? 考中科举又如何,面见皇帝又如何? 在从县,便是龙虎,也得给他们四族低头! 悄悄这知县大人,眼下对着他们的侍妾行礼的模样,想不想狗? 人往往病态的享受身居高位之人的伏低做小,因为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包厢之内笑声愈发剧烈,直到几名喝醉的缙绅子弟大口呕吐,故意染到阎赴官袍。 阎赴没说话,跌跌撞撞冲着四族告饶,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这才狼狈离了酒楼。 站在食为天下,阎赴抬头,目光森冷,扫过楼上灯火通明,眼底只剩杀意。 罢忍片日,诛汝满门! 冷风吹动灯笼,烛火在阎赴官袍上摇曳,明灭不定,只映的呕吐之物愈发刺眼。 第59章:索性乱起来 阎赴从酒楼折返回来,已是深夜。 农家大院外,前来迎接的赵将和赵家娘子隔着老远,便嗅到了一股酒味。 张炼也在,见状匆匆掀开马车帘幕,旋即眼眸骤然阴沉下去。 阎赴衣衫上满是酒水,甚至还夹杂着他人呕吐的污秽。 就这样平静的从马车上走下来。 张炼转身回了农家大院,手里提着锋锐的长枪,这名文质彬彬的英武书童,如今眼底弥散戾气和杀意。 “大人,是谁?” 他只冷冰冰吐出四个字,赵将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同样伸手从腰间拔出佩刀,一言不发。 赵家娘子是个妇道人家,但这一刻,她只眼底愤怒,指着马车回了马厩。 大人是这里所有人的主心骨,今日去参加四族宴会,竟是这般狼狈折返。 那群人,果然该死! 阎赴目光扫过,他毫不怀疑,自己现在说出任何人的名字,手下这些人便能杀入他们族中,取走他们的脑袋。 他深吸一口气,之前离开酒楼的屈辱逐渐散开,只平静抬手。 “不必。” “所谓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四族固然张扬,但眼下不宜暴露。” “当真要覆灭之时,四族所有欺压百姓之人,自当一个不留。” 阎赴拦住了愤怒的张炼和赵将,同时心底也有些唏嘘。 叔大将这般有情有义书童赠来,不知如今又如何了? 呕吐之物带着酸气,浓烈刺鼻,阎赴简单沐浴擦拭,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召来张炼等人回到书房。 深夜灯火微弱,赵家娘子上了茶水,匆匆浣洗衣衫去了,如今这里不仅有赵渀祖孙三人,还有张炼,阎狼,张耀祖。 “粮食采卖的如何了?” 这次阎赴目光落在张耀祖身上,这名书生自从参与斩杀刘覆文后,眼下愈发沉浸,期待跟随阎赴一同缔造一个新的世道,因此事事极为缜密果决。 闻言张耀祖点头,转身在书架上取出卷宗。 “大人,如今吾等还有一部分人在延按采买粮草,延按大部分粮食已经被一扫而空,眼下每日能采买的不多。” “大人要求足够三万兵马一个月的粮草消耗,根据万历年间记载,我大致估算,应当准备一百九十八万斤,即一万石粮食。” “目前吾等已经采买的粮食,应当在六千五百石左右。” “继续在延按购买,消耗实在太多,远超平均粮价,所以这段时间从县等地的粮食也已经囤了不少。” 张耀祖话音落下,阎赴默默点头,心中思索。 他说的不错,大批量购买粮食,许多商人都会闻风而来,尤其是粮食和其他东西不同,根本不愁卖,这些奸商宁愿倒掉发霉也不会贱卖,平白惹起麻烦。 “从县的粮食收了多少了?” 之前张炼从延按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延按的粮食凑不齐三万兵马的消耗,因此也下令从从县诸地开始收购。 “从县目前的粮食,包括精粮和麦麸都已经在大量购买,已经囤积了近六分之一左右,现在都囤积在地下新建的仓库。” “但现在从县有些问题。” 张耀祖说到这,神色逐渐严肃,看向阎赴。 “大人,吾等这样购买粮食,导致粮价迅速上涨,许多缙绅眼见没了粮食,索性到百姓处低价收粮。” “前些时日河西村等地百姓均遭遇从县四族威逼利诱,要求他们交出家里的存粮。” “四族眼看着能赚取大量黄金,打算靠着这一批粮食高价出售。” “因此也逐渐变得心狠手辣。” “光是这段时间看到的,就有以徭役为由强迫的,还有栽赃陷害的,更有四族对佃户下手,地租从之前的七成,上涨到如今的九成,还要提前征收。” “乡亲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张耀祖自己便是从县土生土长之人,看在眼里,只觉怒火中烧,此刻看向阎赴。 “大人,吾等还要继续等待吗?” 赵渀,赵将,阎狼,张炼几人如今也愈发神色狠辣,闻言纷纷注目阎赴,只等阎赴下令,便立刻歹人夜袭四族。 但此刻阎赴眯着眼睛,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四族无疑已经引起众怒,这是他想看到的,只是现在绝不是动手的时候。 诚然现在出手,必定能让从县四族遭遇重创,可之后呢? 他们这批人便会像张献忠之流一般,沦为流寇。 他要的不仅仅是覆灭从县的缙绅,而是整个大明。 因此还需要继续等等。 趁着这个机会,也好让之前一直打着黑袍伺田队的农户,百姓彻底加入造反的阵营。 之前他们虽然一直跟着自己,但从来没人想到过造反。 “不破不立。” 阎赴站起,身影在烛火摇曳中站的笔挺,老旧衣衫散出几分巍峨。 “现在,不能管从县四族欺压百姓。” 眼眸锋锐,话语铿锵。 是的,必须让这些百姓亲眼看到这个世道的恶! 若是没有自己,这些百姓又有谁来护着?天底下千千万万个从县的百姓呢? 他们都得亲眼看看那些缙绅地主是如何将他们当作牲口看待的,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知道,什么是对的,谁才是真心对待他们。 他不否认自己也有利用他们的嫌疑,可要造反,就一定要够狠,不然那些百姓只想着安稳苟活,谁会信任自己? 房间内,阎赴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寂静。 张耀祖是读书人,脑子转的很快,也迅速从之前气血上涌的状态中冷静下来,自行思索。 大人对待百姓如何,有目共睹。 他算是唯一在这个世道把百姓也当作人看待的,不然便么有他张耀祖的沉冤得雪。 至于不管这些百姓,自然是因为造反需要一杆旗帜,一颗决心。 从县四族欺压百姓越狠,这些百姓才会越坚定的跟随黑袍军! 赵渀军户出身,原本便狠辣果决,听到阎赴决定,不仅没有反对,反而亢奋点头。 之前虽然大人胆大的提出造反,但他始终觉得这位大人太柔和。 直到此刻,他终于看到从乱世中杀出一条路来的气魄! 第60章:这才是造反! “滚开!你们这是明抢!” “难道你们就不怕当今知县老爷降罪吗?” 河西村,十四岁的李小石涨红脸,恶狠狠攥着棍子,试图驱逐这些强行征调他家粮食的地主护院。 这些都是孙家派来的人,如今听到少年咆哮,不由皱眉一瞬。 孙家管事孙英碾动胡须,咬牙开口。 “就算是知县,也管不了咱孙家的家事!” “你们都是孙家的佃户,这是不想种孙家的土地了是吗?” “老子说多加两成租子,你们就得加,不然就滚蛋。” “这地,你们不种,有的是人种!” 话虽然这样说,孙英心底也难免没有底气。 毕竟如今新任知县对待百姓的态度他们都见过,不是做做样子。 帮助贫苦百姓翻案,又亲自提着泥浆麦秆上房给那些泥腿子修房子。 要当真是铁了心管这件事,他们只怕也有麻烦。 昨日已经有几名衙门公差阻拦他们,今日若是再撞见几人,这些贱民难保不会惹出事端。 几名正在执行公务的差役果然出现在河西村,看的孙英眼皮直跳。 “怎么?难道知县老爷是铁了心要管孙家的事?” “若当真闹起来,只怕县尊大人面上不好看!” 眼见那群衙役当真来了,孙英心底咯噔一下,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姿态张扬。 “咱孙家收自己的租子,知县大人要管,难道知县大人自己便不收租了?” 差役中领头的是阎狼一手提拔的心腹,见状眯起眼睛,直觉一股恶气几欲冲到喉头,狠狠咬牙。 “县尊大人爱民如子,若知晓尔等不给佃农一条活路,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孙英本就是个巧言善辩的,见状登时冷笑。 “好好好,县尊老爷的面子,咱小小一个管事不能不给。” “可决定他们能否继续种植孙家土地的权力,咱还是有的,李小石,明日你们一家便不要种植孙家的地了,能请来知县老爷的佃户,咱孙家可不配要。” 少年李小石见状吓了一跳,他是想要保住自家粮食不假,但若家里没地种了,日后可就都没了粮食,于是他只能手足无措的看向差役,祈求差役能继续帮他们做主。 谁料差役们反而没有昨日那般咄咄逼人的气焰,皱眉开口。 “如此李小石一家岂不是没了生计......” 良久,为首的差役方才咬牙。 “罢了,既是孙家的事,便随你们去吧......” 李小石见状几乎哭出声来,绝望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孙家管事孙英愣住,旋即得意笑了,压低声音。 “呸!他娘的软骨头,还拿知县的名头吓唬老子......” 眼下没了这群差役,孙英盯着李小石,狞笑开口。 “你们都看见了,知县大人可保不住你们,老老实实把家里的粮食都交出来,本管事还能让你们继续种孙家的地,要是不交......” 他趾高气昂的挥了挥手,身后几名膘肥体壮的孙家护院面无表情,掣出了棍棒,只狠狠盯着面前这群佃户。 一群下人径直推开李小石家的破旧房门,从陶罐里翻出大批粮食。 李小石被一名护院攥着胳膊,死命挣扎,却只能徒然看着,眼瞳几乎挣出血。 房间里还传来一名中年男人哀求的声音,跪在地上的正是李小石的父亲李羊。 “这是给我女儿看病用的,求你们了,给条生路吧。” 三十多岁的李羊发着抖,这名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汉砰砰在地上磕头,额头竟已渗出血渍。 孙英却看也不看,带着打手和护院转身,前往下一家。 村子最末尾的破房子住着的是年迈的李阿婆,如今已是五十七岁。 眼见这群人强盗一般冲进家里,李阿婆哆嗦着,老泪纵横,慌乱中试图阻拦。 “老婆子可不是你们的佃户啊,你们这不是明抢吗?” “这些都是知县老爷前些时日发给老婆子的粮食,不准抢,不准抢!” 声嘶力竭中,却被孙英不耐烦的一把推倒在地,这名孙家管事狠狠唾了一口,狞笑着。 “谁说这是你的粮食?谁能证明这是你的粮食?” “碍手碍脚的老东西,滚开!” “有种就去找那知县老爷,看看他能不能保住你们!” 阎赴如今就在村口,那群差役则在刚刚汇报之后匆匆离开。 耳畔村中老弱哭泣哀嚎声不断传来,阎赴只冷冷看着。 张炼等人如今也在,老军户赵渀看了一眼村民,又转头看向阎赴,只劝慰开口。 “大人......莫要心软!” “咱们要造反,必须让百姓支持。” 阎赴深吸一口气,默默点头。 现在百姓们都还对腐朽的大明抱有幻想,必须要让他们他们看清楚大明糜烂的真相! 果然,李小石跌跌撞撞看着一地狼藉的村子,终于回过神来。 “咱们去找青天大老爷!” “咱们去告孙家!” 声音嘶哑的少年倔强起身,怒吼开口。 “我不相信,大明没了王法!” 一群悲悲戚戚的村民,开始出现在县衙门外,甚至还有不少身体弱的妇孺孩童,蜷缩在县衙门口的角落,眼睛几乎哭肿。 “求大人问责孙家,将粮食归还草民等人!” 李小石嗓子已彻底嘶哑,如今面色惨白,仍竭尽全力开口。 被抢了粮食的老妇李阿婆已经跪不住,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 阎赴在县衙三堂,张炼则刚刚从县衙门外折返。 “大人,他们已经在劝说中先回去了。” “我已告诉他们,大人需要时间调查。” 阎赴沉默片刻,那些百姓的惨状他也亲眼看到过,没了粮食,对他们来说就是等死。 但他终究狠狠斩断了心底情绪,再度挥手。 “去,告诉各村镇咱们的人,不要管束,负责购买粮食的放开采买!” “让从县四族继续欺负百姓!” 这一刻,他眼底平静,宛若一汪深水。 “既然要闹大,索性在背后推四族一把!” “我要让百姓,对大明朝廷和缙绅,彻底失望。” “自从县开始!” 第61章:从县巨变前夜 天香楼,三楼雅阁内,烛火摇曳,酒香混着檀香。 觥筹交错间,响彻女乐丝竹靡靡之音,几名穿着清凉的女子麻木的扭动腰肢。 孙九年斜倚在华贵的黄花梨木上,嘴角噙着冷笑。 楚伯先和马元信坐在他对面,几人面前摆着精致的酒菜,奢靡到一道菜肴,便是百姓数月之口粮,如今从县四族脸上尽是得意。 “听说河西村那群贱民今早又去县衙哭嚎了?” 楚伯先啜了一口酒,眼中满是轻蔑,他不在乎。 一群泥腿子,还能翻了天? 刚刚得到汇报的马元信眼底生出几分快意,如今马家接二连三遭遇黑袍匪的愤怒,逐渐在这场饕餮盛宴中化作扭曲快感。 马家的势力,虽然在马元德等人死后,有轻微下降,但只要这波粮食市场操作的好,很快马家就会重新崛起,甚至远超从前! “听说那帮贱骨头跪了一地,五六十岁,跪在县衙门口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 马元信唾了一口,只觉畅快,眼底讥弄。 “可咱们的那位阎青天啊,连衙门都不敢出。” “听管事说,只是派人出门将那些泥腿子都驱散,说什么要调查证据。” 砰。 酒杯重重落在桌案上,马元信面色在烛火中狰狞。 “查证据,他查个屁,他敢吗?” 孙九年慢条斯理的地摩挲着酒杯,眼底同样闪过一丝轻蔑。 “刚来时还装模作样查卷宗,现在,呵,连个屁都不敢放。” “更何况,他收了咱们黄金和田产,现在和咱们可都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要揭发吾等,首先他阎青天这个名字,可别想要了。” 一想到此人为了一点微弱名声,亲自提着泥浆上了那些贱民的房子修修补补,他们便愈发觉得的可怜。 他们还从没见过比阎赴更需要名声的蠢材。 听说这个愣头青还给那些鳏寡孤独的泥腿子发粮食,徭役残疾也发,没人要的小乞丐们还专门修建了善堂,给他们养活。 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粮食堆积的。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县衙的财政状况,几乎已经被刘覆文等人联手捞空了。 所以阎赴的银子是哪里来的,更不必多说。 这个混蛋,完全是拿着他们的银子在买名声! 不过他们也能理解。 毕竟是一个朝中没有根基的同进士出身,一辈子到头也没资格当京官的废物。 三人相视大笑,笑声在雅阁内回荡,仿佛已经彻底拿捏了这位年轻的知县。 只是很快,楚伯先,孙九年都先后收敛了笑意得,脸色逐渐认真。 “阎赴废物归废物,可粮食的事不能拖了。” “现在购买粮食的人可不仅仅在从县,你们要知道,延按的粮食才是真的价格昂贵,咱们的存粮也不多了。” 毕竟最先粮食涨价的地方,可是延按。 马元信压低声音。 “再这样下去,粮价还得涨,那群泥腿子手里,可榨不出多少。” 孙九年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一刻,楚伯先几人分明能从那张老脸上看出狠毒。 “那就换个法子。” 楚伯先只觉略微凛然,后背发凉,在座四人,若是要论及心思狠辣,可没人比得过这位孙家族长。 “什么法子?” 果然,孙九年笑着,声音却带着彻骨森寒。 “让里甲去传话,就说朝廷要征徭役修黄河堤,每家出两个壮丁。” 孙九年冷笑。 “到时候记得派人暗中传话,就让那些流氓地痞告诉这些泥腿子,此次黄河修筑堤坝极为危险,去了多半得死在那。” “不想去的,就拿粮食顶。” 毒! 这几乎算是要榨空那些贱民家里每一颗粮食。 从县可是有数万百姓,一家榨一些,这得是多少粮食! 楚伯先狞笑,眼底兴奋,似乎看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铺天盖地般在自己眼前弥散。 “好!就这么办!” 马元信却皱了皱眉,如今马家的势力逐渐收缩,虽然他有心想借着这个机会大肆发展,可徭役赋税,可都是官府的路子。 他们这样做,和假传政令也没区别。 现在的县衙,不像是从前,缙绅家族安插的人手大规模被阎赴拔除,剩不下什么,已经不是刘家在位时他们缙绅手里的工具了。 “那阎赴呢?万一他狗急跳墙,往州府递折子......” “又或者说,这个蠢材要是告御状......” “怕什么?” 孙九年嗤笑,伸手指点着马元信,眼底不屑不加掩饰。 这马家怕是当真被黑袍匪杀没了心气。 眼下居然还开始担心阎赴这个没有根基,没有背景的废物。 “阎赴敢吗?再说了,就算他敢,州府里也有咱们的人。” “你马家的推官学官势力,可是号称遍布陕西。” “一个小小的知县而已,听话也便罢了,像如今一般,老老实实龟缩在县衙中给咱当狗,若是不听话......” 孙九年眼底锋芒一闪而逝,手中酒杯重重落下。 “那就像之前一样,换条狗!” “还有黑袍匪。” 楚伯先眼眸阴鸷。 “刘家就是前车之鉴,咱们得盯紧点。” “尤其是马家,一定要做好防范,不然,很麻烦。” 提到黑袍匪,就连一向桀骜猖狂的孙九年都不由眯起眼睛,神色郑重了几分。 对方似乎是冲着缙绅来的,先是刘家,后是马家,只不知是为了钱财,还是其他。 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步步为营。 四人对视一眼,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从县扎根数百年的自信,也没让他们畏惧,只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与此同时,随着从县四族的商议落下帷幕,整个从县数万百姓,商户真正迎来了巨变。 这就是得一个县城缙绅的力量得! 四族中两千余护院,纷纷从各处田庄,宅院中涌出,走上村镇土路,街头巷尾。 他们跟在那些管事身后,像是一群光明正大的土匪,开始丧心病狂的劫掠。 白马村,河西村,小庄......越来越多的哀鸣开始弥散,似乎也在预兆着,从县变天了! 第62章:绝不留情! 县衙,阎狼面色难看。 “大人,那群混账开始劫掠了。” “河西村,青山村,白马村等距离县城近的区域,率先遭到洗劫,从县四族巧立名目,以徭役之名行劫掠之实!” “包括城内店铺,也先后遭遇他们派出来的护院抢夺,说是抵了粮钱。” “另外,因为咱们暗中购买,四族也在拼命抬高粮价,大概是要准备囤积居奇,大赚一笔,如今粮价已经上涨四倍不止了!” 随着汇报声在县衙响起,另一边,河西村,王老汉佝偻着背,站在空荡荡的瓦罐前,眼神呆滞。 粮食,没啦。 他哆嗦着手,一点点触碰那些麦麸残留在地上的皮,只觉得天旋地转,终于是跌坐在地上,眼泪不自觉涌出。 就在今早,孙家的护院闯进来,强行搬走了最后的粮食,说是抵了徭役。 徭役? 可上半年的徭役不是已经用银子抵过去了吗?今日为何又有徭役? 为什么县衙没人来通传徭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家里拿不出两个壮丁,一个都没有! 儿子已经死在徭役里了。 他十岁的孙女抱着他的腿哭喊。 “爷爷,我们吃什么啊?” 吃什么......王老汉很想放声大哭,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于是生满了冻疮和裂纹的手,只能死死抱住孩子,任由眼泪滚滚落下。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多日不曾喝水的王三狗嘴部开裂,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几乎站不稳了。 他刚刚带着父亲从县衙回来,发现自家的粮食被抢光了,大伯家里的粮食竟也被抢光了。 他声音嘶哑的厉害,踉跄扶住门框。 “大伯......” “是那群畜生来了?” 王老汉没说话,就那样抱着孩子麻木的流泪,看的王三狗剜心一般疼痛。 于是他咬着牙,跪在地上,一个少年发出的哀嚎,像是深夜里燃烧的枯木,嘶哑而绝望。 “青天大老爷......求求你给条活路吧!” “这世道......为何无人来救我们!” “这是要把人逼死啊!” 与此同时,河西村头。 负责建设水渠,修建作坊的落第书生李书桁如今只沉默看着匆匆赶来的章伯彦,苦涩摇头。 “我已经去见过大人了,大人甚至没有出门回应。” “这等世道,太惨了。” 章伯彦涨红了脸,只觉怒发冲冠,眼底森冷,破口大骂。 “他娘的!” “你道这些缙绅是为何劫掠百姓?又哪里来的徭役?不过是市面上粮价上涨,他们想要趁机赚一笔,这是要生生逼迫这些乡亲们家破人亡啊!” 只是李书桁却没再说话,只低着头。 他们能如何? 能如何啊! 县衙门口,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地上,哭嚎着:“阎青天!求您做主啊!“可衙门大门紧闭,无人回应。 跪在青石板上的膝盖被磨破了皮,出了血。 许多百姓想不明白,那个爱民如子的阎青天,难道当真不管他们了吗? 这场粮价风波中,遭难的何止是这些农户,街角的商户们同样遭殃。 布庄的李掌柜被马家护院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哀求。 “别啊,别!” “那是我全部的身家了,求求你们了。” 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货被搬空,马家膘肥体壮的护院只狞笑着丢下几枚铜钱。 “这是粮款,别不识抬举!” 李掌柜脸上残留着脚印,手里死死的攥着那几枚铜钱,浑身发抖,眼眶充血,却不敢反抗。 那是马家。 扎根从县百余年的世家大族,兴旺的时候甚至出过四品大员,即便是如今,在州府的官吏也有不少。 他一个小小商人,怎么敢和马家说个不字。 李掌柜屈辱的擦拭着眼泪,看着空空如也的布庄,只觉得心脏刺痛的厉害。 “强盗,强盗!” 整个从县,百姓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阎青天在哪?为什么不来救我们?“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他们人生中头一次这般期盼能有一点星火,驱散他们认知中绝望的黑夜。 可他们终究没看到。 朝廷太烂了,缙绅也烂到了骨子里。 原本坚信大明,坚信官府的百姓,头一次心思动摇。 县衙,文书院内,陈守拙和赵观澜低着头,连声音都压的很低。 “马澜昨晚偷偷去了楚家。” 陈守拙声音冰冷,之前他负责挖掘四族的罪证。 而马澜,严格来说不属于任何一族,是被四族共同花钱托关系安插到衙门的眼线。 赵观澜闻言也眯起眼睛。 “这畜生!” “幸好咱们跟了大人,否则这次风波,哼!” 陈守拙没说完,但谢怀清,蔡元贞也都明白。 县尊大人阎赴在暗中庇护着他们,若非若此,他们的家人也会像其他百姓一样,被四族榨干。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感到骨子里的寒意。 因为,他们清楚,四族的势力盘根错节。 如今就连他们自己,都说不准是不是当真能斗得过。 于是庆幸之余,几人眼中赫然都隐藏着深深的绝望。 风声尖锐,呼啸着卷起黄沙,从窗棂中穿透。 这般的天,让他们看不到光。 夜深了,县衙三堂。 烛火摇曳,映照出阎赴冷漠的面容。 案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一份名册,而阎赴手中才刚刚放下朱红的笔。 名册上,两个名字被圈定,看起来鲜艳刺眼。 刑房文书·马澜。 工房文书·赵继盛。 这两人,是四族安插在县衙的眼线。 上一次他们在县衙中对百姓的姿态,还有阎赴之前针对马元德之死的表现,都是演给这批人看的。 幸好,老鼠总算是揪出来了。 阎赴眼神冰冷,如同凌冽刀锋。 “大人,何时动手?” 张炼如今面无表情,尤其是看到那些百姓的惨烈,内心对于斩杀这些缙绅,几乎已算得上毫无波澜。 他们注定得死! 阎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合上名册,声音低沉。 “赵渀到了吗?” “到了,如今正带着黑袍匪在暗处候着。” 阎狼回答,自从昨日他便接到大人命令,悄然传讯给隐藏在从县之外的赵渀,命其带着黑袍匪抵达县城内,自行隐蔽待命。 阎赴闻言点头,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带着难以想象的霸道! “告诉他们,别留活口。” “名单上这两人,必须死!” 这一刻,这位看似软弱的知县,眼底杀机毕露。 第63章:四族闹事 陕西的风沙愈大,冷风卷着枯叶扫过农家大院的土墙,发出声响。 阎赴褪下官袍,换上旧衣,魁梧的身躯在灯火摇曳中挺拔。 他坐在书房,手指轻轻敲击粗糙的木桌,目光扫过面前。 老军户赵渀手臂上疤痕狰狞,这是上次覆灭刘家的时候被那护院斩开的,如今赵渀眼神隐藏几分怒火。 为了赚银子,从县的缙绅都疯了。 他以前从来不会想到这些,可自从跟随了大人,他像是真正看到这个世道最恶心,最肮脏的一面。 少年周麻子瘦得像根竹竿,尽管吃了几天的饱饭,但仍是没长太多肉,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他眼里烧着一团火。 跛脚的罗寻眼眸锐利,他没读过书,但对军阵却仿佛天生亲和,厮杀中总是能极为敏锐的找到对手的薄弱之处。 所以上次覆灭刘家,斩杀最多的不是老军户赵渀,也不是会些许武艺的张炼,而是他。 “粮食价涨成这样,百姓活不下去了。” 阎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平静。 “他们真以为从县四族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赵渀性子爆裂,闻言冷笑,目光远远看向从县四族所在。 “狗屁活路!马、韩、孙、楚四家,囤粮抬价,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河西村我亲眼去看过,就剩两三个活到六七十岁的,还硬生生被逼的最后一口粮食都被抢走了,眼见着活不了两天了。” 这一刻,昔日大明边军的老军户眼中杀意沸腾,血丝弥补,狰狞的如同恶鬼。 周麻子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这帮混蛋还骗乡亲们,说黄河要征徭役,抢走最后一口粮,这是要人命!” 昔日他们曾经劝阎赴不要心软,毕竟要造反,就要够狠。 可他们从未想过,没有外敌,也没有天灾的情况下,区区四家缙绅,居然能让一座县城几乎化作炼狱! 那些百姓的哭号声让他们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自己就是从县土生土长的百姓,这些乡亲里,多的是沾亲带故的,哪里真能看着他们饿死在四族的手里。 阎赴抬眼,目光如刀。 “那就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要他们命的人!” “赵渀,命你和周麻子,罗寻潜伏在百姓中,伺机煽动百姓,告诉他们,如今从县缙绅真正的目的!” 阎赴复杂的看着院外。 他知道,这些百姓从来没想过拿起刀拼命,是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跪下就能活。 但他得让这些百姓看到真相。 他也该让这些百姓知道,他们本可以不必这样活。 阎赴目光骤然冷冽,起身,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 那就,用从县缙绅的血,让他们知道,如何换个活法! 次日清晨,县城集市上,百姓们麻木地排着队,手里攥着空瘪的布袋,眼巴巴地望着粮铺紧闭的大门。 没粮食了,实在是没粮食了。 他们只能上街购买,可如今粮行都在马家等四族把控中,铁了心要卖出高价的四族哪里肯放粮食给这些泥腿子,那可是他们好不容易从这些贱民手中榨出来的! “又涨了!一斗米要三钱银子!” 从卯时开始出发,走了五个多时辰的王老汉绝望地哀嚎,老泪再也止不住。 王三狗也在,拼命想要将大伯搀扶起来,王老汉只痛哭失声。 “大伯老了,饿死就算了。” “可你侄女才几岁啊......” 王三狗听的心底哀痛,抬头看着灼灼烈日,却平白生出一种昏暗之感。 这世道,不见天日! 人群中,跛脚罗寻佝偻着身子,突然扯开嗓子。 “你们知道为啥粮价飞涨?” 众人一愣,许多人沉默的低着头。 罗寻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却又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清。 “四族早就囤了几万石粮!他们故意不放粮,就等着咱们饿死,好霸占咱们的田!” “还有,这些粮食,回头他们一股脑都得送到其他县城去卖,听说延按的粮食现在贵的几两银子都打不住,这么好的赚钱营生,四族能忍得住?” “什么!” 有人惊呼,王三狗站在人群中,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 “那黄河征役的事儿......” “假的!” 老军户赵渀蒙着脸,从人群中挤出,腰间缠着一柄刀,光明正大的开口。 “老子是黑山的好汉,专杀欺压百姓的狗地主!四家编这谎话,就是要榨你们最后一滴血!” “老子都打听过了,不管是咱这边的官府,还是其他州府,从来就没说过什么河道徭役的事,四族自己弄的河道捐!” 百姓们呆住了,随即眼中燃起怒火。 “他们......这是要咱们死啊!” 王三狗狠狠将自己装满了风沙的布袋丢弃在地上,红着眼开口。 “咋了,咱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就因为咱是泥腿子?” 这一刻的王三狗当真看起来到了发疯的边缘,这个老实巴交了小半辈子的农户眼底狰狞,竟有些歇斯底里。 “要拿老子们的命换银子,这群混蛋!” 赵渀蒙着脸,看着这些生平头一次敢对着缙绅地主发怒的农户,故意开口。 “放心,老子这就叫上黑山的兄弟们。” “这群狗地主,真该死!” 若是平日里听到山匪的名字,这些农户早已经一哄而散,胆子大些的,说不准还要去报官。 可如今听到赵渀开口,王三狗等农户只觉得怒火骤然找到了方向。 “带我一个!他们不要咱活命,那他们也别想活命!” “对,也带我一个!” 一时间,数百青壮农户乌泱泱咆哮,震至极! 粮行如今根本是关着门的,隔着院墙听到门外咆哮,尽管听不清,小厮依旧有些心惊胆战。 “掌柜的,这些贱民不会闹事吧?” 那胖掌柜逾制穿上绸缎,闻言嗤笑,依旧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 “闹事?一群贱皮子,有几个脑袋,敢跟四族闹事?” “且不说咱们四族在州府的关系,就看那知县,他都不敢出来说一句话,这群泥腿子还能捅破天不成?” “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来!” 第64章:是时候了! 当夜,城外破庙里,两百多名百姓聚在一起。 赵渀站在香案上,手里举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高声道:“想活命,就得学会杀!” 赵渀本就是边军的军户,上阵杀敌的次数多了,一身杀气凛然。 来到从县之后,更是先后参与了刘覆文案,刘家灭门案,眼下只将长矛一提,眼眸不自觉便露出几分寒光。 底下的人咽了口唾沫,既恐惧又兴奋。 王三狗最先站出来,领了长矛。 从四族不给他们活路那一刻起,他便已下定决心,要么将这群该死的混蛋宰光,要么他自己死在四族门前! 有王三狗率先领了器械,越来越多的农户青壮也咬着牙拿了长矛。 一场粗糙的操练,此刻正式开始。 “握紧矛!对准前面!” 赵渀厉喝。 “刺!” “杀!” 一群庄稼汉笨拙地捅出长矛,动作歪歪扭扭,但眼神渐渐凶狠。 与此同时,赵渀也叫来了同样蒙面的周麻子,让他带着这群百姓一起操练。 练完一轮,罗寻带着人抬出几口大锅,掀开盖。 白面饼、腊肉片、热腾腾的羊杂汤,肉香味在星夜火把映衬下疯狂弥散。 一群原本累的躺在地上的农户,佃户抽着鼻子,直哆嗦。 “是肉!老天爷!” “上好的白面饼子,还有羊杂汤!” “地主吃的也没这个好吧?” 因为四族抢走粮食,这里的两百多农户基本上都已经两三天不曾吃上饭,如今只一双眼如同钉在锅里,挪也挪不开。 若不是还有黑山匪首在,他们早就一哄而上了。 赵渀狠狠挥手,声音极粗。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狗地主!” 百姓们狼吞虎咽,王三狗吃着吃着就哭了,他甚至已经忘了他们多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上次吃这样好的粮食饼,还是在孩童时候。 至于肉,他活了小半辈子,基本没吃过。 阎赴站在暗处,冷眼旁观。 “大人,真要让他们去送死?” 吩咐开饭后,赵渀便一路来到破庙后方,如今老军户凑在阎赴身边,低声问。 他看着这些农户的目光格外担忧。 这群平日里只会侍弄庄稼的老实汉子,要是因为争水打架,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可让他们与人厮杀,只怕......阎赴咬牙,他怎么会不心疼这些和自己爹娘一样在土里刨食的乡亲。 “不让他们见血,他们永远不会明白,这世道,不是跪着就能活的。” 彼时,魁梧的读书人转身离开,只是没人注意到,他袍袖中的拳头已经攥紧。 改变这个世道,仅仅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天下人的公平,要天下人一起动手才能改变。 三日后深夜,城外破庙。 此处俨然已经成为这批农家汉子操练之地。 如今他们还在操练,两百多名农户青壮按照赵渀的口令一板一眼的行动。 “列阵!” 百姓们迅速按照这几日的操练找到自己的位置。 以王三狗,罗寻等人为首的六十名农户进退有度,步伐整齐,身姿笔挺。 其余一百四十人却肉眼可见的歪歪扭扭,虽然想必三天前好了许多,可仍有人佝偻着腰,有人低着头。 不过赵渀也没多说,继续吩咐他们对着刚刚做好的草靶子训练刺杀。 三天的时间,谁来练兵都不可能完全练成精锐。 好在这里一批人,加上之前黑袍伺田队的三十人,六十名能战之士,已经算是不错。 而且大人还命人悄悄送来了物资。 除了兵刃器械外,还有草鞋和制式黑袍。 有了新衣服和鞋子,每日还有这么好的粮食,这些农家汉子愈发坚定了要跟着黑山匪斩杀狗地主的心思,除了赵渀安排一天六个时辰的操练外,他们还每天自发加练了一个时辰。 数十条汉子黑袍蒸腾着热气,列阵。 长矛在颤抖的手臂间起伏。 练的最好的周麻子沙哑吼声刺破黑夜。 “杀!” 矛尖齐出,带起浑浊的风。 有人虎口迸裂,血顺着矛杆淌下,却咬紧牙关再刺。 长矛刺杀从最初的软弱无力,到如今,已经有了一点杀气腾腾的姿态。 天色渐渐亮起,安排众人各自散开休息,赵渀回了一趟农家大院。 回来的时候,阎赴刚刚换好了官袍,要去上值。 这些天他每日前往县衙,只能从后门入内,承宣坊外跪着的百姓一日多过一日。 而这些,就是百姓对这个世道,对缙绅,对大明官府怒火积攒的过程。 “大人。” 赵渀肃然拱手,汇报着如今的操练情况。 “黑袍伺田队已经并入黑山匪中。” “目前有战力的差不多有六十人,其余人还在操练过程中。” 阎赴点头,一边思索,一边看着县衙所在方向。 按照他的思路和从县目前的民情,距离计划开展,不会太久了。 “赵渀,接下来你让周麻子开始接手这支山匪,带着百姓造反,斩杀缙绅,劫他们的粮食!” “之后这些缙绅必定会报官,到时我会以知县的名义,赦免这些因为没有粮食而造反的百姓。” “同时我会让百姓们亲眼看到,我将‘匪首’周麻子招安,也让这些百姓免予刑罚。” 老军户赵渀心思转动,不必多说,第一时间便猜出来自家大人的想法。 如此一来,百姓们绝处逢生,甚至还能接受‘招安’的优厚待遇,相比从县四族的劫掠欺压,不怕他们不肯归心。 但赵渀也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阎赴。 自家大人的布局,算计了从县缙绅,也算计了百姓,够狠。 “诺!” 赵渀走了,身影在晨光熹微中走远。 阎赴抬头看着漫天风沙,神情复杂。 他也想堂堂正正带着百姓夺取一个公平,而不是算计这些饱经苦难的乡亲。 可他不能。 如今这座风雨飘摇的王朝余威犹在,他必须让这些百姓亲自经历,亲眼去看。 只有他们真正了解这个世道的残酷和惨烈,才知道他们应该如何,而不是靠着自己去告诉他们。 毕竟没有经历过那些绝望,他们永远会选择跪着活下去。 官袍招摇,阎赴推开农家大院木门。 天光刺眼。 “是时候了。 第65章:先杀缙绅的兵卒 城外破庙,如今两百多名农户仍在拼命操练,眼底都带着一股狠劲。 活不下去的人,也就不怕死了。 与此同时,阎赴换了衣衫,如今刚下马车,眼眸平静。 他刚刚接到邀请,是从县缙绅四族发来的。 天香楼,灯火通明,丝竹袅袅。 韩、楚、马、孙四家的族长齐聚雅间,觥筹交错,管弦动人。 桌上菜肴愈发奢靡,仅仅四人,竟已达到二十多道菜的程度,似乎不这样,便配不上他们的身份。 金樽美酒,轻纱曼舞,檀香袅袅间,与外界黄沙中哀嚎的百姓,被隔成了两个世道。 割裂感让刚刚进来的阎赴眯起眼睛,眼眸深处划过一丝寒意。 孙九年举杯,满面红光,对坐在主位的知县阎赴笑着。 “县尊大人,此番粮食能如此迅速集齐,全赖大人默许,学生敬您一杯!” 孙九年话音落下,马元信,楚伯先几人无声嗤笑着,扫了一眼魁梧又年轻的知县。 可不是默许吗? 标榜爱民如子的‘阎青天’,在百姓跪晕于县衙门口的时候,可是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呢。 阎赴身着官袍,面带谦卑笑容,连忙起身,双手捧杯。 “孙族长言重了,本官初来乍到,若非诸位鼎力相助,从县哪能如此安稳?该是本官敬诸位才是。” “些许粮食,地里还能再长出来的东西,有什么打紧。” 话里话外,竟也和这些缙绅一般,似并不在意粮食的作用。 楚伯先捋须大笑,眼底却尽是轻蔑,心中只是不屑。 这小知县倒是识相,知道在这从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若是当真在之前筹粮大计中不知死活要给那群泥腿子出头,说不得从县便要换个知县了。 不过一想到昔日在从县最大缙绅家族刘覆文面前不屑一顾的知县,如今却在自己等人面前卑躬屈膝,楚伯先愈发志得意满。 马元信更是得意,借着酒劲,竟是大着胆子拍打了阎赴的肩膀。 “县尊大人放心,这从县的百姓,向来懂事,区区徭役加征,他们哪敢不从?若有不识相的,自有家丁教他们做人!” 徭役加征,话说的简单,阎赴仍是笑着点头,眼眸森冷一闪而逝。 当着他这位知县的面,提及一个莫须有的徭役,莫非真以为从县是他们能一手遮天的了? 韩家族长虽未多言,但嘴角微翘,显然也对阎赴的软弱极为满意。 阎赴面上赔笑,心中却已冷如寒铁。 “不过诸位族长在从县倒也当真算得上手段通天,威望十足了,短短不到十日光景,竟汇聚了四百多辆车粮食,这要是送往延按县,可当真要大发一笔横财。” 说到这,阎赴眼底也故意闪过几分贪婪。 楚伯先捋须而笑,目光扫过阎赴谦卑的姿态,心中愈发得意。 这没皮没脸的姿态,果然是个软骨头! 这些日子他们加征佃租、强派徭役,闹得百姓家破人亡,明明身为知县,却只字不提,反倒夸赞他们手段通天。 马元信笑着,自斟自饮了一杯,言语间也放肆了许多。 “手段通天谬赞了,刁民自然是有的,若有不识相的,棍棒教一教,自然都是良民!” 阎赴这位知县听闻缙绅私设刑堂,居然也不甚在意,面上赔笑,连连称是,甚至主动开口。 “来人,将前些时日那几匹上好的苏绣拿上来!” 片刻后,阎狼将东西抱上来,放在四族族长面前。 “这几匹布料可是不便宜,单单一匹便要五两银子,本县囊中羞涩,只能以此聊表心意,还望诸位日后多多支持本县在从县推行政令。” 说是略表心意,但这些苏绣价值已不低,更昂贵的,则是阎赴这个县令的人情。 四家族长相视而笑,眼底讥讽更甚,这蠢材,竟还想着讨好他们? 什么狗屁阎青天,什么爱民如子。 骨子里和他们一样,爱财爱名,不择手段。 不过四人心中换一个知县的想法也淡了许多,这样的聪明人,倒当真适合做他们的傀儡知县。 酒过三巡,阎赴举起酒杯,故作关怀。 “听闻诸位要将粮食运往延按县?哪里的粮价倒的确很高,只是此去路途遥远,是否需要本官派巡检司兵马护送一二,以避免山匪作乱......” “要知晓,刘家刚刚覆灭,眼下长途跋涉,又带着大批财务,自然是要谨慎小心才是。” “不必!” 孙九年几乎是下意识开口,旋即笑容虚伪而警惕。 “区区粮队,哪敢劳烦县尊大人?学生们各自家中自有家丁护送。” 孙九年一向老奸巨猾,听闻此事,其余几家族长心念转动,立刻明白孙九年心思。 楚伯先也假意惶恐,恭敬拱手。 “大人美意,学生心领了,只是生意琐事,哪敢叨扰一县之尊。” 以己度人,他们看着阎赴贪婪的神色,各自心中凛然。 若让巡检司插手,这粮食的利润,岂不是要分他一杯羹? 至于让巡检司出手,又不分给阎赴,他们也怕这小知县狗急跳墙啊。 阎赴面露遗憾,只是叹息一声。 “既如此,本县倒也不便强求......” 或许是因为即将运粮的关系,四族族长并未久留。 待马元信四人告辞,天香楼雅间木门关上,阎赴脸上的谦恭顷刻消散。 这位从县知县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口酒渍,冷笑看向窗外。 “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等死吧!” 他本来也只是随意客套一句,毕竟,那死局,可是他这位县尊亲手设置的啊。 那把刀,名为......黑山匪! 那群被四族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如今正饿狼般盯着这批粮食。 “去吧。” 阎赴轻声道,神情在这一刻充满戾气! 突兀从门外转进来的老军户赵渀也狞笑着,狠狠点头,手中舆图在这一刻被狠狠圈定。 野猪峡! 他会带着那群庄稼汉,一点点撕裂从县缙绅精心布置了数百年的一切! 第66章:再杀缙绅的班底 窗外,暮色沉沉,运粮的车队正缓缓驶向野猪峡,那条他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 次日清晨,四族倒也算说到做到,当真从县城北门,拉出来了近百辆粮车,浩浩荡荡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尘烟。 四族根本没在乎这些粮食都是从百姓手中压榨来的,当着那些穷苦汉子的面,堂而皇之的搬上马车,米面精粮几乎堆成小山,从口袋中冒出来。 四族各自派出亲信管事押送,护院家丁持刀随行,气势汹汹。 孙家二房孙九才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对身旁的家丁招呼着。 “都给老子盯紧了!这批粮食运到延按县,翻倍卖出,咱们孙家又能大赚一笔!” “你们也都知晓,咱孙家不是小气的人,有咱一口肉吃,必定便有一口你们的汤喝。” “是!” 家丁们纷纷应和,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甚至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么多粮食,这得换成多少银子啊,这次又能去找小红了。” “去你娘的,也不怕死在小红肚皮上。” “听说这一趟走下来,一人至少能得十两银子,这要真是到手了,咱就先买几个农户佃户家的小娘皮,过过瘾......” 一群恶奴护院嘻嘻哈哈,身边伴随着粮草车轮落在青石板街道上的声响。 浑然不知,就在车队驶出城门的那一刻,县衙内,一身官袍的知县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烟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大人,赵渀那边......” 身旁阎狼漠然开口,冷眼盯着如山一般的粮食被一车车送走。 他又想起了河西村看到的温和景象和如今的炼狱。 明明就在不久前,河西村的乡亲们才刚刚过上了好日子,不是吗? 阎赴转身,没继续看了,只杀意盎然。 “让他们动手,只能留一两个活口。” “是,大人。” 阎狼恭敬抱拳,匆匆奔赴野猪峡,开始传递消息。 野猪峡,两山夹峙,林木森然,山高林深。 若不是急着赶路前往延按,照理说他们行商是不会走这条路的,越是这样的路,越是容易埋伏兵马。 刚走到这,经验老道,常年带着家族商队走南闯北的孙九才便皱起眉头。 不对劲。 山里太清净了,怎么可能连鸟叫都没有? 可他甚至来不及说话,车队刚入峡谷,忽听一声尖锐的唿哨响彻山谷! “杀狗地主!抢粮食!” “这次咱黑山好汉又能吃几顿饱饭了,杀啊!” 刹那间,峡谷两侧的山坡上,两百名黑袍匪徒如潮水般涌下! 他们全都用黑布覆面,手持简陋的长矛,或者是生锈长矛,甚至有人干脆握着木制长矛,但这些人眼底却出奇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尤其是看到那些写着孙字,马字的旌旗,更是眼眸血丝密布,一片猩红! “有埋伏!刀盾手上前,所有人得不得慌乱,护住粮食!” 孙九才大惊失色,连忙拔刀怒吼,但也奇怪,毕竟之前他们不是第一次走野猪峡,却从未听闻此处有什么黑山匪。 他转过头,想要尝试着和这些疯狂的山匪交流,可黑山匪的冲势太猛,护院们根本来不及列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竟是已经短兵相接了。 老军户赵渀手持长刀,一刀劈翻一名护院,厉声喝道。 “这些粮食本就该是咱的血汗!今日夺回来!” 少年周麻子赤红着眼,挥舞着长矛,狠狠贯入一名管事胸腔,殷红溅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觉。 “杀!杀光这些畜生!” 跛脚的罗寻更是凶狠,一瘸一拐地冲入人群,专挑管事下手,枪枪致命。 孙九才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却被赵渀一刀斩断马腿,摔落在地。 他还未爬起,周麻子已扑上来,柴刀狠狠劈下! 惨叫声戛然而止。 从县,孙府。 孙九年正与楚伯先、马元信饮酒作乐,毕竟转眼间便是大笔银子进账,他们怎么能不高兴,然而府外一阵嘈杂,突兀让孙九年有些心惊。 刘覆文死的时候,马元德死的时候,下人们也是这样疯狂议论的。 “老爷!大事不好!” 果然,孙家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恐。 “二爷......二爷他们......全死了!粮食......粮食被山匪劫了!” 这名管事身上还沾染着血渍,自然便是之前阎赴吩咐下来,故意放走的活口。 他要的便是有人回来给这群缙绅通风报信。 “什么?!” 孙九年猛地站起,酒杯摔碎在地,只觉得天旋地转,面色几位难看。 孙九才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今就这般死了? 楚伯先脸色铁青,马元信更是暴怒拍案。 “他娘的,谁敢动我们的粮食?!” “这从县地界,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管事手上的伤痕深可见骨,如今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剧烈疼痛和恐惧让他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黑山匪!” 管家颤声,几乎疼的挤出眼泪来。 “他们......他们杀了四族所有人,不光是咱孙家,马家等族人,一个也没跑掉......” 孙九年浑身发抖,眼中血丝密布,突兀想到之前酒宴上阎赴的姿态,一时间竟有些悔不当初。 若是听他的,安排巡检司,又当如何? 就在这时,县衙方向也传来急促的鼓声。 阎赴一身官袍,满脸震怒,面对衙役,疾言厉色。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当真是不将本县放在眼里吗!” “黑山匪!竟敢劫掠四族粮队!简直无法无天!本官这就带兵剿匪,为诸位族长讨回公道!” 正逢着孙家管事前来报案,眼见县尊大人愤怒,心底总算好受了些。 “那便有劳大人了,我家族长说了,若大人当真能剿灭贼人,找回粮食,四族必有重谢!” 阎赴拱手,大义凛然的点头,只是没人注意到,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放心,本县......一定让他们死得干干净净!” 话音落下,阎赴声音愈发凌厉。 “阎狼,即刻带领县衙三班,并通传巡检司赵渀,率领巡检司兵马,清点兵刃器械,带上甲胄弓箭,准备剿匪!” 第67章:浩浩荡荡 暮色中风沙四起,将野猪峡染成一片漆黑。 峡谷两侧的峭壁上,几只乌鸦盘旋不去,发出刺耳的鸣叫,似乎被血腥味吸引。 阎赴站在峡谷入口,官靴踩在混着血水的泥泞里,官袍下摆已被染上泥水。 “县尊大人!这就是你治下的太平盛世?” 楚伯先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那具穿着孙家护院服饰的躯体翻了个身,露出被利刃割开的喉咙。 这位一口一个学生的从县缙绅如今彻底不装了,当面狠狠质问起阎赴。 “你可知这粮队有多少粮食?三千石!” “掺上麦麸野菜,足够数万庄稼汉吃上三五个月!” 楚伯先气的面色泛白,径直伸手指着那位身穿官袍的魁梧身影,画面看起来格外滑稽。 但没人敢笑,因为楚伯先眼底的阴狠几乎溢出来! 孙九年蹲下身,颤抖的看着地面的身影,面色难看至极。 他手指抚过弟弟青白的脸,猛地转身瞪着阎赴,声音嘶哑的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我弟弟死了!三千石粮食没了!” “此事若是上报到州府,县尊,你的考功只怕要搁置一二了!” 威胁! 肆无忌惮的威胁! 偏偏没人怀疑孙九年在吓唬那位年轻的知县。 因为孙家当真有能力将一位没有靠山的小小县令吃的死死的。 阎赴背对孙九年几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但转瞬即逝。 他垂下眼帘,回身,声音谦卑得近乎谄媚。 “诸位族长息怒,本县定当全力缉拿黑山匪......” “黑山匪?” 楚伯先冷笑一声,山羊胡随着他咬牙切齿的动作颤抖。 “楚家在从县呆了数百年,从没听过什么黑山匪,只怕是那些贱民假扮的!去年旱灾,今年春荒,这些刁民如今还不曾死绝,家里肯定还藏着粮食!” 楚伯先话音落下,原本还沉浸在怒火中的其余几名族长顷刻间便已知晓这番话与的用意。 如今延按粮食价格还在上涨,没人知道那些粮食去了哪里,当务之急,必须把这笔银子赚到手,尤其是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之后。 但粮食从哪来? 三千石粮食没了,那就继续到那些泥腿子家里搜! 所以,即便真的黑山匪干的,那也要栽到那群泥腿子身上。 马家族长马元信一双眼眸几欲喷火。 先是马元德等族人身死,如今又折损了一批力量在野猪峡,他马家要是不尽快想办法赚回来,只怕要跌落县城四族之流了。 彼时马元信即刻配合,阴测测开口。 “县尊大人,按大明律,劫粮杀人该当何罪?” “按律当斩。” 阎赴低头回答,袖中的拳头却已攥得发白,低头那一刻,眼神愈发凶戾。 这批缙绅,果真该死! 直到如今,依旧准备从百姓家中搜刮出最后的救命粮,这是要生生逼死他们! 马家族长马元信一脚踹翻粮车残骸,木屑四溅。 “还等什么?立刻带兵搜村!这些贱民不把粮食吐出来,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王法!” 这是铁了心要从百姓家中搜刮粮食,弥补他们的损失了。 不仅如此,楚伯先更是冷冷开口。 “县尊,我四族粮食,何时能追缴回来?” 阎赴眼角余光瞥见阎狼和赵将,分明能看到两人攥刀的手突兀变紧。 那模样,一如最初斩杀刘覆文时的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腰弯得更低了。 “诸位族长放心,本县这就回县衙调集人手,定将黑山匪一网打尽。” “十天!” 孙九年近乎咄咄逼人,竖起三根手指,一双眼低头落在弟弟的尸身上,眼底燃烧着仇恨的火光。 “十天内我要看到那些粮食回到四族!否则......” 他冷冷看着这个外来的魁梧知县,眼底森寒阴冷。 “从县不是没换过知县。” 话音落下,孙九年强忍着悲哀,咆哮开口。 “来人,收敛二爷尸身,回家!” 四族忙碌的带着人收敛两队押运的尸身时,阎赴也回到轿内。 官道上,轿帘紧闭。 阎赴取下官帽,面无表情。 从县四族终究是太过自信,从最初对自己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如今,已经指着鼻子怒斥责问自己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刘家究竟是如何覆灭的。 若不是这群缙绅还有用,可以让百姓觉醒,他们今晚就得死! 轿外,阎狼压低声音道,开始汇报。 “大人,那些百姓........” “黑山匪如今都在城外破庙汇聚,赵渀特意传了书信。” “知道了。” 阎赴平静接过信件,随即又压低声音。 “先回城内,再做打算。” 轿内,阎赴翻阅着信笺,平静看着赵渀汇报的消息。 粮食和人,目前暂时都在城外破庙内,只等着他抵达。 县衙后堂,烛火摇曳。 阎赴将信件重重按在桌上,眼中怒火再也掩饰不住。 “贱民?他们也好意思叫别人贱民!孙家强占民田,楚家放印子钱逼死人命,韩家私设刑堂,马家强抢民女......” “一口一个刁民,一口一个泥腿子。” “很好,好得很!” 他心底没来由生出浓烈愤恨,想到远在家乡的爹娘,眼眸阴沉至极。 正因为这个世道已经烂了,所以他才会想要一个公平。 但这份属于百姓的公平,他们不能向任何人伸手去要,只能打出来! 可以想象,一旦马家这些人再度散出去,劫掠一遍从县村镇,当真会饿死人了。 迅速整理心绪,阎赴终于恢复平静,转头看向赵将。 “赵渀现在还带人等在破庙内?” “且去准备一番,入夜之后,去看看他们。” 之所以选择深夜匆匆前去,一来是因为刘家覆灭,从县四族如今深夜基本上不会离开,他们前往自然也就不会引人注意。 二来则是因为一旦拖到天亮,难保不会被从县四族的人发现,毕竟一个小小的破庙,还藏不下那么多人。 阎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县衙库房所在,心中盘算。 他等待的起兵造反,如今已经有了苗头。 这两百多人,便是第一批种子。 赵将抱拳,神色凝重。 “是,大人!” 这一刻赵将眼底的亢奋肉眼可见。 他们是之前便已跟随阎赴的一批人,越是如此,他越是能看到这个世道的肮脏。 好在从县的缙绅马上就要迎来最终。 第68章:农民军的首领 阎狼如今也跟随在身侧,轻声开口。 “大人,周麻子他们已经准备好,之后会按计划投降。” 阎赴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月光被乌云遮蔽,就像这个被缙绅笼罩的从县,亦或是,这座看起来歌舞升平的大明。 子时,马蹄声在从县城外响起。 巡检司的兵马眼下全都是赵渀的人,安静得可怕。 直到阎赴真正抵达城外破庙,翻身下马的那一刻,门口立刻有百姓持长矛冲上前来。 只是看到穿着一身破旧衣衫的阎赴,冲过来的王三狗愣住。 “县尊......老爷......” 两百多名衣衫褴褛的‘黑山匪’挤在破庙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黄肌瘦的少年,更多的是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青壮。 他们中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血腥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 毕竟缙绅四族的护院和族人基本上都吃的膘肥体壮,即便是他们三打一,也只剩算是惨胜。 破庙内还有一点汤药熬煮的气味,人群极为沉默。 明明之前他们抢到粮食的时候,还欣喜若狂,可到了破庙,才清醒的发现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触犯大明律,杀人,得罪缙绅! 甚至有胆小的农户少年已经坐在角落开始流泪。 当阎赴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口时,跛脚的罗录显然意识到时间到了,猛地站在人群最前方。 “知县老爷也是来帮缙绅的?要杀要剐随你便!” 许多百姓听闻,面色一变,看着这位昔日人人传颂的阎青天,神色复杂。 “放肆!”赵将配合的厉喝一声,似乎要拔刀,却被阎赴抬手制止。 阎赴缓步走到破庙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绝望的脸。 他忽然深深一揖。 “诸位乡亲,阎某来迟了。” 破庙里一片死寂,连最初想要质问阎赴的王三狗都愣住了。 为什么? 之前他们被四族劫掠粮食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位阎青天要么是沽名钓誉,和四族早就一伙了。 要么说知县老爷被缙绅吓破了胆,不敢出门。 所以他们早就对知县不抱希望了,更对衙门没有好感。 若非如此,他们岂能提着刀去劫杀粮队。 “本县知道你们为何造反。” 阎赴直起身,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目光灼灼,扫过周围百姓。 “孙家去年强征护院费,楚家春荒时一斗米换一亩地,韩家私设水闸断了你们灌溉,马家.....”他顿了顿。 “马亨礼上个月强抢了三个姑娘,其中一个投井自尽。” “这个月,他们强加佃户租子,假传徭役,家家户户都没余粮了。” 周麻子故意挤到前面,眼中满是警惕。 “知县老爷,咱可都听说了,缙绅四族要求你十天之内将粮食还给他们,你想耍什么花样?” 王三狗等人闻言心中凛然。 阎赴苦笑一声。 “花样?我只想问一句,你们杀了四大家族的人,劫了他们的粮,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杀头!” 王老汉惨笑道,他是王三狗的伯父,为了孙女,也提上了长矛。 如今这个昔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眼底狰狞而疯狂。 “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对!跟他们拼了!” 破庙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阎赴突然提高声音。 “那你们的父母妻儿呢?四大家族已经放出话来,要搜干净你们家里的每一粒粮食!”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嚎啕大哭,紧接着哭声连成一片。 缙绅四族,他们怎么抵抗得住? 罗寻看着这些乡亲们,感同身受的红着眼睛。 “哭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可以救你们。” 阎赴的声音穿透哭声,这位魁梧的青年知县站得笔挺,终于峰回路转,说出这句话。 “但不是作为从县的良民。” 火把中阎赴脖颈疤痕扭曲,声音洪亮。 “现在,我不是知县,你们也不是罪囚。我只问一句,你们想不想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周麻子余光瞥见赵将的示意,第一个跪下。 “大人若能救我老娘,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眼见周麻子跪下,剩下的百姓一个接一个,破庙里的人全跪下了。 阎赴抬手,神色平静。 “你们明面上已经死了,之后你们会以黑山匪的身份被处决,当然,是假的。” “本县做主,安排你们去小庄开荒,那里偏僻隐蔽。有人会教你们武艺,平时务农,需要时成军。” 阎赴深吸一口气,凝重的看着面前这群庄稼汉。 “记住,四族不会放过任何反抗者。所以你们要隐姓埋名,暂时忍耐。等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决心说明了一切。 阎赴扶起王三狗几人,彼时神色也逐渐温和。 “从今以后,你们不必跪任何人,你们不是土匪,而是为了活命不得不反抗的百姓。我要建立的,是一个没有缙绅欺压的从县!” 是的,现在他告诉百姓们的,只是从县。 但这里就是一团星火,虽然微弱,可他会带着这群人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一点点让这些火,燃遍整个大明! 子时三刻,一队人马秘密离开破庙,开始前往小庄。 阎赴就站在庙门口的火把下,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最后一队百姓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终于冲破乌云,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三天后,小庄来了批逃荒的流民。 赵将穿着巡检司的衣衫,站在村口,看着这群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的男女老少,咧嘴笑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庄后的山坡上,阎赴也在。 他蹲下身看着刚刚挖开的泥土,旋即站起,远眺这片新开垦的田地。 “告诉赵渀,巡检司的兵器损耗可以再多报三成。” 阎狼就在他身后,闻言笑了。 “是,大人!” 这一刻,阎赴目光扫过大批新建的房屋。 大概一百多户人,加上家人,总共四百,可战之人在一百四十人左右。 这将会是他掀翻这个腐朽王朝的第一支力量,农民军的底子! 夕阳西下,将阎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不像一个知县,倒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第69章:獠牙! 小庄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新翻的田地。 赵渀看着新安置的四百多名农户,眼底欣慰,神色愈发决然。 “大人,小庄村的里长甲长被处理掉了。” “现在都被扔在荒山里,用不了多久,就都得被山里的野兽湮灭痕迹。” 昨天得到这批百姓都要安置在小庄的消息,阎赴连夜便叫赵渀赶来,先处置了这些缙绅走狗。 实际上不光是里长和家长,他们仗势欺人的家人也都处理掉了。 阎赴没多说什么,毕竟这个世道之所以烂到这等程度,为虎作伥之辈都有责任。 他的善心,只会留给没有欺负过别人的百姓。 小庄虽然也叫村子,但在从县西边极远之地,因为土地贫瘠干涸,之前又接连遭遇兵荒马乱和天灾,七八年来,村子里仅剩下二十多户人家,都是孤儿和老弱,跑不远的才会留下。 因此从县四族并不在意,甚至在此地都没有几块像样的田地,更别提佃户。 上一次四族有人前来,还是因为里长甲长带着四族的家奴在搜刮粮食,挨家挨户将陶罐翻了个底朝天。 如今此地没了里长和甲长的欺压,村子虽然破败,却透着一股生机。 百姓们天不亮就下地,锄头翻土的声响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吆喝。 “今日咱至少要开出三亩地来。” 一名青年汉子往手心唾了两口唾沫,眼底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自劫粮之后,他便日日提心吊胆,如今回到田地里,才有了几分喜悦和满足。 尤其是带着大批粮食,一家人吃都吃不完,更让他安心了许多。 王三狗就在青年汉子身边,闻言咧嘴,神色骄傲。 “三亩地?我大半天就弄完了。” “大人说了,这里的田产以后就是咱的,谁也抢不走,谁也别想贱卖贱卖。” 一百多户人家,劳力出了大半,剩下孩童妇孺,都在家里欢天喜地的准备吃食,糙米熬出来的米粥散发清香,炊烟袅袅间,愈发显得生意盎然。 如今阎赴也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肩上挑着两筐湿泥,一步步走向新挖的水渠。 他的背已经被太阳晒得黝黑,手掌的茧也磨掉了些许,本就魁梧的身躯站得笔挺,行走如风,乍一看,和寻常农夫无异。 “大人,歇会儿吧!” 开口的是王老汉,他递上一碗凉水,举起袖子擦拭着额头,眼里满是敬重。 “大人,咱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和咱一样穿布衣,光着脚下地的知县老爷。” “若不是大人,这里一百多户百姓,只怕都要成了冤魂了。” 王老汉说着便红了眼眶,颤巍巍想要下跪,阎赴一只手端着水碗,一只手将人扶起来,神色郑重。 “不准跪,之前便说过了,不准跪!” “以后谁都不准随意跪拜!” 这一刻,阎赴目光扫过周边的三十多个休息农户,一字一句。 “你们的膝盖下,是自己的尊严,除了父母,不准跪拜任何人!” 有些青壮愣住许久,旋即悄悄抹着眼泪。 他们长这么大,从来只有被人逼着他们下跪,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们,他们也有尊严。 阎赴端着碗,仰头灌下,粗糙破口的陶碗里,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这个粗糙魁梧,遍体伤疤的读书人抹了把嘴,神色逐渐温和。 “王叔,别叫我大人,现在咱们都一样,都是种地的。” 王老汉拿回碗,连声哎着,又笑出眼泪了。 只是和之前不同,最初他们只是活一天算一天,即便县衙出了个阎青天,也只是觉得日子好过了不少。 但现在,王老汉抬头望着田里的魁梧身影,锄头松土比他们使的还顺手,一锄一锄挖开的,不只是田了。 他觉得自己也变得大胆许多,甚至敢幻想过上每年丰收,粮食满仓的好时节。 只要那个烈日下挥汗如雨的魁梧身影,永远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就什么都不怕。 小庄荒芜,上午阎赴带着一批农户耕田种地,下午则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一张图。 那是张炼跑了整整一上午才绘制出来的小庄地图。 小庄在从县西侧,三面环山的半山腰中抱着这个村子,河流就在正上方。 最初还有缙绅在这里设闸拦水,控制他们,之后也渐渐荒芜了,如今只需要修筑一道水渠,很快便能让整个小庄的土地都能灌溉。 “之前我也大致看了一圈,石料最多的,便在后山上,今天便叫上乡亲们一起,打石条,修水渠!” 阎赴自己带头先挑上了石头,引来王三狗叔侄二人惊叹。 “大人干农活真是把好手,那两块石条拢共只怕有三百多斤了,竟仍能稳稳当当挑走。” “咱这些日日干农活的,可不能输给读书老爷啊。” 人群中有人哄笑一声。 “三狗子,你要真能挑满三百斤才怪了,你才多高?” 王三狗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怒斥。 “去你娘的,老子一定能挑三百斤!” 人群笑声愈大。 还有一群汉子正卖力的肥田,有人上了山,在河道里清出许多淤泥,用藤蔓编制的篓子挑下山来,哼着乡音浓重的小曲,一点点堆积在地里。 眼看着黄土上便多了大块大块的黑,心底别提多高兴。 不远处,少年周麻子正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垒石砌渠。 他瘦得像根竹竿,可力气不小,一块几十斤的石头被他轻松抱起,稳稳地嵌进沟沿。 如今几个半大小子听到另一边人群传来笑声,也咧开嘴。 “麻子哥,咱们真能养活自己吗? 一个小孩怯生生地问,但眼底也带着兴奋。 周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怕啥?阎大人都跟咱们一块卷起裤腿下地干,还怕饿死?” 那孩童兴奋的直点头,目光盯着人群正中。 魁梧的身躯穿着粗布衣裳,擦着汗,锄头的灰落下来,在明艳的阳光中浮起微尘。 这是这孩童生平头一次觉得日子这般有奔头,因为他看到爹和兄长都在笑,他们已经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晌午时分,赵渀带着十几个汉子从村外回来,每人腰间都别着短刀,肩上扛着锄头。 他们明面上是黑袍伺田队,负责巡视田地,防止野兽糟蹋庄稼。 可实际上,这支队伍是阎赴暗中训练的精锐,只等时机成熟,便会亮出獠牙。 第70章:班底 “大人。” 赵渀走近阎赴,压低声音。 “四族的人最近在联系各地里甲,打算让这批里甲带着他们的家丁管事,再去从县各乡镇扫一趟,所有粮食全都要榨干净,小庄没了里甲,恐怕瞒不了多久。” 阎赴如今刚刚放下锄头,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磨盘上,目光微冷。 “他们开始查了?” “那些百姓家里的粮食都动了没有?” “暂时还没头绪,但贾家派了人去县衙打听,估计很快会怀疑到小庄。” 阎赴沉吟片刻,漠然开口。 “那就让他们查,查得越紧越好。” 赵渀一愣。 “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越急,就越容易疏忽。” 阎赴所说的倒不是他们会对小庄在短时间内来一次搜查,毕竟对于缙绅四族,如今第一等要紧事,便是剿灭黑山匪,至于搜刮一批粮食去延按,都排在后面。 粮食随时都能搜刮,黑山匪已经打了这批缙绅的脸,还威胁着他们所有进出城的货物。 黑山匪一日不除,他们自然是一日不会安心的。 联系不上此地里甲,他们也没工夫管。 赵渀是老军户,各种诡谲厮杀算计见的多了,脑子一转便想清楚了,闻言不由狞笑。 或许这也是他们黑山匪的一次机会。 果然,彼时阎赴起身,漠然看着远处县城方向。 “今晚,召集周麻子,罗寻,阎狼等人。” 赵渀眉宇间戾气一闪而逝。 “是!” 当夜,小庄最东面的农家院落中,油灯摇曳,映照着几张肃杀的脸。 阎赴、赵渀、周麻子,以及王三狗等几名黑山匪的核心围坐一圈。 阎赴目光扫过面前,暗自点头。 眼下光是黑袍军便分为一明一暗。 明面上三十多人的黑袍伺田队打着护田的旗号日日操练,已逐渐有了精锐的影子。 暗地里的黑山匪则囤积在小庄村,白天屯田种地,晚上操练军阵。 “刘家覆灭,马家族人死伤惨重,加上此次粮食被劫,孙家二房身死。” 阎赴指尖轻点桌面。 “按照缙绅四族的膨胀姿态,这群老爷们一定会不遗余力,派遣家丁,周边农庄护院,甚至很有可能要求巡检司兵马参与,对黑山匪进行围剿。” “毕竟那些粮食的价格,一旦运送到延按,将会翻五倍,十倍。” “这群缙绅虽然也打算通过继续压榨百姓来补粮食,可真正被劫走的粮食,他们也绝不会放弃。” “所以,这几日内,或许他们便会出城剿匪!” 周麻子眼睛一亮,这名少年自从先后跟着阎赴杀刘覆文,覆灭刘家,杀马家人,及劫粮队之后,如今已是养成了一身的凌厉狠辣。 “咱们埋伏在山上,等他们出城剿匪时,杀个措手不及?” 赵渀眯起眼睛,思索半晌。 “不能太近,若是对方离县城不远,虽仍能斩杀,但难保不会走脱几人。” 阎赴目光森冷,看向缙绅四族所在。 “所以,我们得让他们自己走进死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陋的地图,指着一条蜿蜒的山路。 山路舆图上字迹宛然。 石牛山。 “仅凭缙绅四族自己的力量,绝不敢贸然出城,剿灭不知道数量和战力的黑山匪。” “因此,他们一定会选择向县衙施压,要求县衙出兵协同剿匪,追回粮食。” “而这条路周围山脉极多,是藏匪的好去处,两侧都是密林,适合埋伏。之后......” 话音至此,阎赴顿了顿。 “我会以知县的身份亲自陪同,到时候,我会找借口让他们走这条道。” 周麻子兴奋地搓手。 “大人,咱们这次真能宰了那群狗娘养的?” 他本就是从县被欺压的百姓,对缙绅愈发恨之入骨。 阎赴目光冷峻,看向舆图。 “不止要宰,还要让全县百姓知道,是谁在吸他们的血!” 接下来的日子,小庄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黑山匪的男人们白天种地,夜里偷偷磨刀。 镰刀、锄头、削尖的木棍,甚至几把从家丁尸体上扒来的钢刀,都被藏在了地窖里。 周麻子带着几个机灵的少年,每天假装砍柴,实则摸清了石牛山附近的地形。 哪条小路能绕后,哪片林子能藏人,他们记得一清二楚。 赵渀则负责训练伺田队的汉子们。 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练武,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借着月光练习合围、突袭。 阎赴依旧每日下田,可他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每当有陌生人来小庄,他都会暗中观察,确保计划不会泄露。 距离行动如今已经不远,最初缙绅四族在野猪峡只给了阎赴十天的时间,眼见着过了六七日,县衙没有任何动静,缙绅四族明显开始愤怒。 粮食这个东西,多拖延一天,都有可能直接被消耗殆尽。 赵将匆匆自巡检司内赶来,恭敬对阎赴拱手。 “大人!四族有动静了,这些时日他们派出前来县衙询问的管事愈发频繁,一日便有六七波人前来询问。” 小庄东头的农家院子,黑山匪的所有骨干齐聚。 阎赴环视众人,沉声开口。 “几日之后,小庄要么重生,要么毁灭。” 从县四族的力量也并不弱小,黑山匪还在操练过程中,如今贸然和缙绅力量碰上,未必能讨得了好。 但,这支农民军最初的力量,必须要用磨刀石! 赵渀咧嘴一笑,戾气弥散。 “大人,咱们早该反了!” 周麻子也握紧刀柄,眼眸明亮。 “四族一倒,从县就是咱们的!” “以后再也不用受他们欺负了。” 阎赴缓缓点头,这一刻,神色平静。 是时候看看这支农民班底的战力了! 夜风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一场血雨腥风。 第71章:践踏! 距离野猪峡约定剿寇迄今已经是第八天,算算时间,阎赴没有继续停留在小庄。 他知道了,缙绅四族就快要等不住了。 不光是因为剿匪对他们的安全保障,更重要的是,延按的粮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跌价。 他们的百车粮食,若是不找回来,怕是之前投入的银两都要烂了。 果然,孙九年一脚踹开县衙大门。 彼时阎赴正在后堂批阅账簿。 这位孙家族长一身锦缎袍子裹着发福的身躯,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县尊大人好大的官威!” 孙九年面色铁青,不等通报便闯进三堂,身后跟着楚伯先、马元信等三位族长。 “我四家粮队被劫已过七日,县衙竟连个贼影都没抓到!” “县尊大人不是要剿匪吗?这便是咱从县的父母官给咱们的交代?” 阎赴缓缓搁下毛笔,抬起眼睛。 烛光下,这位魁梧知县面色平静,不卑不亢的眼眸,莫名让原本气焰嚣张的孙九年愣住。 恍惚间,孙九年又想到昔日阎赴任的时候。 那时候他看刘家的眼睛,好像也是这样。 “诸位勿恼。” 阎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站起来的时候,官袍一抖。 “本县已命巡检司全力缉拿,只是城外地形复杂......” “而且黑山匪的来源还需多加考量,未必便是山匪,说不准是什么流寇,亦或是自北边汇聚而来的胡商......” “一派胡言!” 阎赴话还没说完,楚伯先一把拍在案几上,面对阎赴,昔日自称学生的几家缙绅是彻底不装了。 毕竟粮食损失,那都是真金白银。 “谁不知道那是一群泥腿子!还说什么胡商,阎大人若真有心剿匪,何不亲自带队?” “八日过去了,县衙可是没有半分动静!” 阎赴的目光在四位族长脸上缓缓扫过。 孙九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楚伯先满脸横肉抖动着怒意,就连韩家族长都阴鸷地摸着胡须,马元信则面无表情,漠然凝视这位知县。 今日之举,已算得上逼宫。 阎赴这位知县,要么顺从他们,要么从从县滚出去! “本县知道了。” 阎赴突然起身,惊得四位族长后退半步,只是听到他接下来的话,马元信几人终于冷笑起来。 “明日一早,本县便亲率县衙全部人手,随四位剿匪。” 孙九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县尊大人果然识时务!” 他转身对门外喊话,俨然一副县衙也是他们做主之地。 “传话下去,各家护院、佃户统统集合,再派人去绥镇请军户助阵!银子不是问题!” 楚伯先冷哼一声,轻蔑看着这位年轻的知县。 黄口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不逼此人一把,如今这位所谓的知县大人,只怕还要带着县衙的兵马蜷缩在此地不知道多久! 不过如此也好,既然有了开端,双方的处境反而挑明了,日后从县究竟是谁说了算,不管是阎赴还是缙绅四族,都已心里有数。 当夜,县衙灯火通明。 阎赴站在廊下,看着衙役们匆忙地准备兵器。 阎狼凑过来,低声开口。 “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还有赵渀那边也通传了消息,现在罗寻他们已经买了许多药物。” “只等着天一亮,缙绅四族内部空虚,便立即前往。” 这名十多岁的少年如今也颇有几分魁梧之姿,手搭在刀柄上,眼底满是凶戾。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传话给赵渀,按计划行事。” 这些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赵渀带着一批人先占据埋伏之地,罗寻和周麻子弟两人带另一批人,趁缙绅四族出城,便前往各族宅院。 过不了多久,从县便再也没有缙绅了! 次日黎明,县城南门聚集了近四百人。 孙家的护院清一色黑衣短打,腰挎钢刀,歪歪扭扭的三五成群低声聊着。 楚家的壮丁挥舞着锄头铁锹,赫然是从护院家丁里寻出来临时征调的。 韩家出了十个弓箭手,可惜箭矢不多,弓也都是从猎户家中强行征来的,各色各样都有,最近的甚至只能射出二十多步。 马家则拉来十八匹战马,青壮族人都挎着刀坐在马上,勉强算是骑兵。 最扎眼的是绥镇调来的一百军户,虽然衣甲不整,老弱病残极多,但好歹是正经官兵。 阎赴身着官服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巡检司的百余名兵丁和三班衙役。 他冷眼看着这支乌合之众。 哄闹嘈杂的声音不断响起,听起来格外刺耳。 人声,马嘶声,兵刃随意挥舞声不断响起。 “黑山匪盘踞城外月余,先害从县望族刘家,后接连袭杀马家诸人,如今连县里的粮食都敢劫!从县四族,为保境安民,捐了数百石粮食才凑出这支义军!” “尔等虽非营兵,然则杀一匪赏银一两,阵亡者抚恤家小,且让那黑山匪知晓,何为王法!” 孙九年正在马上高声训话,楚伯先的家丁已经迫不及待地踹翻了路边卖茶水的摊子。 楚伯先听着身边那老翁泣不成声,只冷哼一声,一夹马腹,便远远离开了。 “出发!” 孙九年一声令下,队伍乱哄哄地开拔。 绥镇的军汉还好,虽然行军队伍也不整齐,但至少能看出没多少人说话,安静赶路。 四族的恶奴打手护院,眼下却是骂骂咧咧,有将钢刀扛在肩膀上的,有佝偻着腰谄媚给自家少爷牵马的。 刚出城门,要往官道走得绕一圈,多走两柱香的功夫,因为城门外不远处便是大片农田。 楚家的几个少爷唾了一口,看着卑微跪在田边的农户。 “少爷们,官道在那边呢......” 老翁笑的卑微,一身大汗,竭力挥舞着手,冲几名骑在马上的楚家青年指路。 楚家大房嫡长楚青才马鞭一甩,怒骂开口。 “去你娘的,少爷是要剿匪去,管起少爷来了,想死不成?” 劈头盖脸的马鞭落在老农肩上,一道血印皮开肉绽,旋即纵马冲进麦田,马蹄将即将成熟的麦穗踏得七零八落! 第72章:山匪肆虐 六七个楚家青年一辈族人见状,有样学样,也是调转马头,走了近路。 “我的麦子啊!” 老农肩膀上皮肉伤痕狰狞,跪在田埂上哀嚎。 楚家大少爷楚青才哈哈大笑,扬鞭抽出一声爆裂声响。 “挡了剿匪大军的道,该当何罪!” 阎赴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他身后,年轻的捕头阎狼眯起眼睛。 “大人,他们就这般糟蹋庄稼......” “看着。” 阎赴只吐出两个字,旋即抬头看着天色。 “他们的时辰,可不多了。” 刚才他杀心猛的升起,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冷冷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一路上,这支剿匪军如同蝗虫过境。 家丁们踹开农户篱笆,抢走鸡鸭,军户们顺手牵羊,连晾晒的衣裳都不放过。 几个阎狼从农户里擢升的衙役想阻拦,反被孙家的人打得头破血流。 阎赴只坐在马上,约束着巡检司和衙门三班的兵马,心中冰冷。 看似浩浩荡荡,实则乌合之众。 这样的人,日后怎么抵御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农民军? 又怎么有资格对抗铁蹄入关的大清? 他想到朝堂之上的嘉靖和严嵩。 大明啊,日薄西山,当真是烂的厉害。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河滩休整。 阎赴独自走到河边,低头看着腰间犀带。 “叔大......” 阎赴喃喃自语,于河水中倒映出自己疲惫的面容。 殿试时,他何曾想过大明官场已经腐烂至此? 不知道张居正如今如何了。 按照时间,他应该还在翰林院学习吧?只是一想到之后张居正要革新面对的压力,阎赴不由得沉默。 这位好友也许自己都没想到,这座王朝已经满身腐肉。 亲眼见过,才知道这个时代有多烂! “大人!” 阎狼眼底生出一抹寒意。 “四家催着赶路,说天黑前要赶到石牛山!” 阎赴收起思绪,翻身上马。 他最后望了一眼县城方向,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县城西巷的一间破败院落里,老军户赵渀正在磨刀。 “赵叔,都准备好了。” 少年周麻子蹲在墙头,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不合身的棉袄里。 他仍是年轻,但先斩刘覆文,后灭刘家,再劫运粮队,如今眼里只剩下狼崽子般的狠劲。 院里聚集了黑山匪六十多人,有被孙家夺了田地的佃户,有被楚家打断了腿的货郎,还有被韩家逼得卖儿卖女的穷书生。 但,他们也是昔日劫粮队后,再也不能用自己名字的百姓。 如今都是经过数日操练的,他们手持长矛和从运粮队缴获的刀,眼底忐忑又激动的等待着。 “大人出城了?” 赵渀头也不抬地问。 “出了,四族核心青壮带着全部人手。” 周麻子咧嘴狞笑。 “四族的老巢现在只剩些老弱病残。” 跛脚青年罗寻从灶台后转出来,手里捧着几个油纸包。 “药配好了,够他们喝一壶的。” 药是小庄的一名土郎中配的,之前他们已经试过,用量够大,便是黄牛也得倒! 赵渀终于站起身,老军户如今像座铁塔,他扫视众人。 “记住,只杀该杀的,大人收留我们,不是让我们变成和那些缙绅一样的畜生。” “谁要是趁机劫掠百姓,侮辱妇人,老子的刀可不长眼!” 众人沉默地点头。 “走!” 随着赵渀一声令下,众人四散而去。 罗寻带着五个人摸向孙家大院后厨。 他跛着脚,走路却出奇地安静。 孙家护院大半随队出征,剩下的几个正在门房赌钱。 罗寻将油纸包递给同伴,声音冰冷。 “井里、水缸里都下上,一个时辰后动手。” 一个时辰,药效必定发作。 与此同时,周麻子像只野猫般蹿上韩家的围墙。 他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翻墙越户如履平地。 “夫人说了,今晚要备好食材,明日设宴等老爷凯旋......” 一个管事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训斥着。 周麻子笑意冰冷。 凯旋? 他摸了摸腰间的柴刀,那刀柄上还沾着运粮队里韩家族人的血。 四族均是先下了药,赵渀,周麻子,罗寻,王三狗各自带着人等待。 一个时辰后,孙家大院突然响起惨叫声。 赌钱的护院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口吐白沫,没了力气。 墙头翻进来十几个黑影,为首的正是老军户赵渀。 “一个不留。” 老军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 对于这些平日里为虎作伥,劫掠乡邻的狗才,他从不会手软。 韩家的宴席成了血宴。 周麻子带着人从厨房杀到前厅,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少爷小姐们,此刻像待宰的猪羊般哀嚎。 一个十四岁的韩家子弟想翻墙逃跑,被一长矛射穿后心,栽倒在巷子里。 周麻子并未心软,毕竟他曾亲眼见到,这些人身上的锦衣玉食,和绫罗绸缎是怎么来的。 河西村的乡亲们迄今瓦罐里仍是空空如也! 城北的赌坊里,地痞李皮子正搂着相好的女子喝酒。 他是孙家的狗腿子,专门负责催租逼债。 “听说老爷们去剿匪了?” 女子他斟酒,李皮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等老爷们回来,那些泥腿子......” 门突然被撞开。 周麻子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把滴血的刀。 李皮子酒醒了大半,伸手去摸桌下的砍刀,但他太慢了,周麻子的刀已经斩入他肩膀。 等赵渀赶来时,李皮子已经成了一堆碎肉,周麻子站在血泊里,面无表情。 赵渀伸手招呼。 “还有周癞子。” 周癞子是楚家的打手,专门负责处理不听话的佃户。 当黑山匪的百姓找到他时,这个恶贯满盈的地痞正躲在妓院茅房里发抖。 “饶命啊!我都是被逼的......” 周癞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之前他便听到,这群匪徒袭击了四族,如今正在四处寻找四族的狗腿子,没成想自己躲在茅房还被找到了。 赵渀提刀拍打着他的脸。 “被逼的?张铁匠一家五口,也是被逼着淹死在河里的?” 城南豆腐坊,几个百姓缩在墙角,听到喊杀声渐渐平息,但他们不敢出门。 “好像......没来我们这儿?” 老师傅颤巍巍开口,愈发奇怪。 难道是专门杀大户的山匪? 第73章:杀缙绅 大明,京师。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张居正独坐案前,手中奏疏堆积如山。 他指尖划过墨字,眼中映出的是嘉靖二十七年的天灾人祸。 江南水患,江北大旱肆虐,湖广蝗灾遮天蔽日,陕西地震,屋舍倾颓,黄河水患......朝廷的朱批却永远只是着地方妥善处置,而地方官员的奏报里,字字皆是粉饰太平,掩盖民瘼。 若张居正没有真正看过最底层,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世道。 他能听到的农民义军,已不止一家......“妥善处置?” 张居正冷笑一声,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前几日户部侍郎的寿宴上,珍馐满席,女乐歌姬丝竹管弦。 席间京官们谈笑风生,无一人提及灾民易子而食的惨状。 他在角落,只听到有人醉醺醺地笑着。 “天下承平,百姓安乐,皆赖圣上洪福!” 百姓安乐吗? 张居正闭了闭眼,心中翻涌着怒火。 如今他目光落在朝堂中。 刚刚考中,便亲眼目睹了替皇帝冲锋许久的首辅夏言于官场倾轧中支离破碎,那时候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治理天下,不光要靠理想,还要有手段。 先保全自身,才能真正涉足天下读书人心里的权力中枢。 翻开桌案上另一份奏折,是陕西巡抚上报的剿匪捷报,称官军大破流寇,斩首数百级。 只是字里行间,张居正却读出了另一番景象。 “是流寇,还是百姓?” 喃喃开口间,张居正只觉一颗心逐渐冷却。 大概不过是活不下去的饥民,被豪强夺了田地,又被官府逼着纳粮,最终只能提刀造反。 而朝廷的兵马,杀的正是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 他们死后,也不是大明的百姓,而是......‘流寇’。 奏报里大部分山匪流寇,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张居正有些沉默,甚至心中有了一个放肆的念头。 这大明,和当年的元朝有何区别? 一样的官逼民反,一样的粉饰太平,一样的对百姓敲骨吸髓。 张居正猛地合上奏疏,胸膛起伏。 “这大明,究竟还能撑多久?“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忽然想起了远在陕西从县的好友,阎赴。 那个在殿试上策论惊艳、却被皇帝因相貌贬为同进士的狂士,如今在地方上,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若是他在,至少自己不会这般孤立无援,甚至能找个人诉说心中苦闷。 可惜,同进士不入京官,大概自己这一生也不会和阎赴相见了吧? “不知阎兄在陕西亲眼看到的地方,会是如何?” 张居正铺开一张信纸,蘸墨挥毫。 「叔大顿首,阎兄台鉴:京师浮华,然奏章之中,尽是民生凋敝、官吏贪腐之象。陕西连年灾变,不知从县实情如何?兄在彼处,可有施展抱负之机......」 信使快马加鞭,将信送往陕西。 同一轮明月下,此时的阎赴,正站在石牛山的山道上,冷眼望着前方混乱的缙绅队伍。 山道上,火把如龙。 缙绅家族子弟闹哄哄下了马,嚷嚷着要安营扎寨,休息片刻。 “快把小爷的歌姬叫来!” “就是,黑咕隆咚的赶什么路,吃饱了明日再剿匪也不迟,难道还差这一日两日的?” 几名从绥镇赶来的军户倒没如此放肆,不过眼见大队不走,索性自顾自生起火来。 “别说,那些农户自家养的鸡鸭就是香。” “马脸,你说的怕是不要钱的就是香。” 几十名军户哄笑着,有人靠在树旁,有人索性就席地而坐,盯着火上的烤鸡直流口水。 阎赴骑在马上,官服笔挺,面容沉静如铁,冷眼看着乌泱泱各自抱团的‘剿匪军’。 一百军户一处,家丁护院一处,民夫一处,各家缙绅子弟一处。 尤其是缙绅族人,更是荒诞的在剿匪路上还带着歌姬。 他身旁是孙九年、楚伯先、马元信等缙绅族长看着眼前画面,竟也没多说什么,只挥手示意众人休息。 “县尊大人,按照大人调查路线,前面就是黑山匪的老巢了。” 孙九年捋着山羊胡,眯眼笑道。 “此次剿匪,多亏大人调度有方。” 阎赴憨厚一笑,只拱手点头。 “客气,剿匪安民,本就是本县分内之事。” 他笑容朴实,眼底却藏着冷光。 他在等,等着‘黑山匪’这柄刀,等着黑袍军这柄刀,悍然出鞘! 月至中天,按照盘算,赵渀和周麻子,只怕已经赶到埋伏之地了。 如今,时机成熟了。 阎赴冷笑,森然看向面前这支乌合之众汇聚的队伍。 果然,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上家丁脸色惨白,声嘶力竭。 “老爷!不好了!黑山匪趁我们出城,杀进府里了!” “什么!” 孙九年,楚伯先几人脸色骤变,几乎从马上栽下来。 要知道那可是黑山匪啊! 昔日强盛如刘家,族人尽在,家丁护院不知凡几,都没逃过贼人灭门之祸,更何况眼下他们从县四族,还将族中青壮尽数带出来了。 家中母亲妻妾,以及一众稚童,焉能活命! “府中护卫全被杀了!老夫人,少爷小姐们......一个都没逃掉!” 刹那间,缙绅队伍大乱,孙九年、楚伯先等人面如土色,只觉天旋地转。 马家马元信更是乱了阵脚,面色惨白。 毕竟其余家族还好,马家原本便损失了不少族人,眼下这批族人若是再折损,马家都会跌落从县四族之流! 一时间,听曲的各族纨绔也慌了神,最宠爱的歌姬都顾不得了,连忙调转马头,怒吼开口。 “贼人当死,报仇,报仇!” “啊!黑山匪,老子与你们不共戴天!” 一百军户没多说什么,匆匆收拾了东西,一路奔走。 他们本就是从县四族花钱请来的,无论是在山里剿匪也好,还是在县城剿匪也罢,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回城!立刻回城!贼人如今应当未逃远,速速追剿!” 楚伯先嘶吼着,调转马头。 阎赴依旧端坐马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喃喃开口。 “回城?你们只怕回不成了啊。” 马元信如今一双眼眸宛若充血,正要拼命赶回城中,余光却瞥见一班人马在混乱中纹丝不动,一时间心头一跳。 果然,正是知县阎赴并其手下兵马。 第74章:下品县! 如今马元信家眷死伤惨重,连对知县的装模做样也顾不得了,咆哮开口。 “阎赴!尔等可是聋了?” “从县遭遇贼寇,还不速速带兵马回城剿匪!” “若吾等家眷当真有闪失,吾等必上书州府,令族人参你一个勾结贼寇之罪!” 狰狞咆哮中,楚伯先,孙九年等人也纷纷回头看去,却骤然变了脸色。 彼时,众人目光汇聚之地,那位魁梧的青年知县正缓缓抬手,声音冰冷。 “剿寇吗?本县要剿的贼寇,就在石牛山......” 一字一句,阴冷森寒,透着浸骨杀意! 轰! 两侧密林中,火把骤亮,喊杀声震天动地! “杀!” 老军户赵渀一马当先,带着两百名小庄奔袭而来,日夜操练的长矛兵从山林中冲出。 宛若洪流般,猛的撞进缙绅家丁,族人队伍之中,顷刻间将本就混乱的阵型撞的四分五裂! 这些黑山匪,本就是被缙绅夺了田粮的农户,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军户,活不下去的流民。 他们训练半月,等的就是今日! 缙绅声势浩大,一定要他们死,那就谁也别活了! 坐在马匹上的阎赴,这一刻只冷眼看着面前,面无表情。 “阎赴!你疯了!” 孙九年目眦欲裂,拔刀挥舞,拼命抵挡,只短短片刻,向他刺来的竟有六七只长矛。 这些黑山匪,最先杀的,便是骑马的缙绅老爷! “你这是造反!” 孙九年眼底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敢?” 他明明收了四族的金条,田产,甚至也清楚的知晓自己等人背后在州府亦有族人,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同进士出身,朝中毫无根基的知县,芝麻绿豆大的官,竟敢杀他们? 孙九年想不通。 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楚伯先,马元信也变了脸色,几乎立刻便猜到事情不对。 剿匪的时候,这个年轻知县一意指向石牛山,早已埋伏好了兵马。 城中更是在他们前脚刚走,便遭遇了袭杀。 看来这位知县,已经谋划了许久,分明是铁了心要害他们。 阎赴终于撕下伪装,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挺立。 他缓缓抽出长矛,矛尖寒光凛冽。 “造反?” 这位浑身疤痕的知县冷笑一声。 “孙九年,你孙家霸占民田六千亩,逼死百姓三十七户,今日,阎某剿的,便是你们这些窃国之匪!” 话音未落,长矛如龙,一记横扫,直接将之前还在听曲的孙家纨绔挑杀! 血渍喷洒,阎赴面容冷厉,刀疤在火光下狰狞如鬼。 “杀!一个不留!” 跟在阎赴身后,一同前来的几个县衙老吏和老捕快变了脸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剿匪,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一时也不敢拔刀,唯唯诺诺的看着。 毕竟动了刀,他们得罪的可是州府那些官吏,也再没了回头路。 “这可是犯了大明律啊大人......” 老吏们声音颤巍巍的,虽然愤怒这些缙绅欺负百姓,可到底不敢动手。 然而少年捕头阎狼,年前被阎赴从人牙子里救回的孤儿,如今早已挥舞腰刀,竟自有一股疯子一般的狠劲,猛扑进敌阵。 典吏张炼在张居正赠送的时候,便会些武艺,眼下数月操练,更是力气剧增,带着县衙三班人马堵住退路。 王三狗带着黑袍匪的乡亲们举起长矛如林,脚步整齐划一,宛若催命。 “刺!” “刺!” 一声声咆哮,混杂着缙绅子弟的哀嚎和聘请军户的求饶声,火与血猛然覆盖深夜。 “阎赴!你不过是个小小知县!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未落,阎赴已经纵马冲入敌阵! 他身材魁梧,力气极大,长矛在他手中如蛟龙出海,一枪便刺穿一名缙绅家丁的胸膛,借着马匹冲锋之力,横扫而出,直接将两名敌人掼出两丈余,一时竟威猛无俦,无人敢掠其锋。 “楚家可不只吾等,州府也有族人,阎赴,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楚伯先嘴角溢血,怨毒嘶吼,却被赵渀一刀劈翻。 阎赴大步上前,长矛如电,贯穿马家纨绔的胸膛,将他钉死在地上。 “州府?那便让他们来找本县!” “本县今日,只是在肃清山匪......诸位族长觉得,剿匪途中,四族遭遇山匪,不幸罹难,本县率兵马血战到底,绞杀该山匪,为诸位报仇,这样的奏报,如何?” 马元信神色变了,只觉胆寒。 如今之事,若是他们尽数被斩杀于此,城内家眷死尽,是非黑白,便当真只能靠着这位知县的一张嘴了。 那些泥腿子也不会为他们辩驳半句,毕竟阎赴在从县,可是号称阎青天! 想到此处,马元信瞳孔骤然收缩,额头冷汗疯狂冒出来。 “刘家!” 嘶吼声几乎贯穿战场,马元信颤巍巍提着刀指向阎赴,脑海中电光火石,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自阎赴赴任之后,先是刘覆文被匪徒斩杀,之后阎赴开始获得从县县衙权柄。 之后则是刘家遭遇灭门,阎赴进一步扩大在县衙的班底。 如今则是从县四族......原来从一开始,一切背后,都有这个唯唯诺诺的青年知县的影子! 马元信心中狂跳,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觉森寒之意弥散,浑身发冷。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阎赴闻言只冷冷看着他。 “刘家是山匪灭门,从县四族也是......” 如今冲杀已经到了尾声,这群缙绅家族族人养尊处优,本就没多少力气。 家丁恶奴拿了刀,到底没有杀人的胆子,被一冲阵,见了身边人先后惨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至于一群军户,老弱病残,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百姓,如今哪有胆子厮杀。 混战在阎赴将孙九年脑袋挑起的那一刻,彻底结束! “从今日起,从县再无缙绅欺压百姓!” 山野间,百姓的欢呼声如雷霆炸响。 第75章:开杀! 石牛山的夜风卷着血腥味,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发出声响。 山道上还残留着血迹,以及众多选择丢下兵刃投降的缙绅恶奴求饶的哀嚎。 阎赴骑在马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提着一颗人头。 孙九年肥腻的脸已经僵冷,眼睛还睁着,似乎到死都不信自己会栽在一个小小知县手里。 尤其是这位青年知县,还只不过是一个朝中没有任何靠山的同进士,被他们拿捏了整整小半年,屁都不敢放一个。 “诸位!” 阎赴漠然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如今他面前站着的,是县衙一方,黑山匪百姓们一方,投降跪在地上的恶奴一方,欺压百姓的绥镇军户一方。 县衙的老吏、捕快、巡检司的兵丁,全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更不敢直视阎赴那双冷得渗人的眼睛。 刚才他们甚至没敢参与到这场厮杀中,只觉得对缙绅挥刀,心惊胆战。 “陕西混乱已久,残害百姓的狂悖之徒横行!” 阎赴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抖开高举。 “本官奉陛下密旨,彻查陕北缙绅勾结流寇、盘剥灾民之罪!” 火光照在那绢布上,隐约可见朱红大印,伪造的,但足够唬人。 毕竟不要说这群基层的老吏,便是县丞那些从八品官,都没见过皇帝的印长什么样。 这也是阎赴敢于伪造印章的底气。 老吏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瞥向阎赴身后的黑山匪,那群人提着刀和长矛,默不作声地站着,眼神却像狼一样盯着他们。 那样的眼神让他们心惊胆战,只觉得恐惧。 毕竟他们之前斩杀缙绅族人,家丁护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 有的老吏甚至哆嗦着瞪大眼睛,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真的有黑山匪,原来这些所谓的黑山匪,都是这位外来的青年知县麾下! 阎赴的声音这一刻在山林间响彻,有了皇帝的虎皮,自然义正言辞。 “孙九年、楚伯先等人,勾结匪类,私吞赈灾粮,致使百姓饿殍遍地!” 阎赴声音愈发冷厉。 “天灾尚可忍,人祸不可恕!嘉靖二十七年陕北大旱,饿殍遍野,可缙绅的粮仓却堆得溢出来!如今这些时日,缙绅四族大肆欺压河西村等诸多农户,劫掠余量,他们依旧不知悔改!” 他每说一句,老吏们的腰就弯得更低一分。 甚至有人快要站不住,一双腿脚只觉得发软。 他们哪能不知道,知县大人是铁了心要斩缙绅四族,甚至还当着他们的面。 “县尊......”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捕快颤声开口。 “可孙家、韩家、马家、楚家......在州府都有人啊......” “那可都是六品,甚至五品的官......” 老捕快快要哭出声来,六品五品的官,他们这辈子都没资格见一面,怎么会不恐惧? 如今知县阎赴当着他们的面斩了这群人,他们的下场几乎可以想见。 果然,阎赴冷笑。 “所以你们怕他们,不怕我?” 手里的长矛还在顺着矛尖的方向疯狂滴血,话音未落,黑山匪的刀齐齐出鞘,长矛也逐渐举起来。 老吏和老捕快们腿一软,差点跪下。 要知道刚才他们可是没有掺和半点斩杀缙绅的事,本想着就这般将自己摘出来。 至于知县阎赴所说的奉皇命,谁知道真的假的? 就算是真的,他斩光了州府官吏的亲族,难道还能置身事外? 这群老吏压根是打心底里不想搅和到这摊浑水中。 但现在,他们只能恐惧的盯着眼前的黑山匪。 “本官知道你们为难。” 阎赴忽然语气一缓,长矛缓缓垂下。 “所以今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抬手一挥,黑山匪押上来几十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孙家的子侄、韩家的护院、马家的账房,还有楚伯先那个最爱强占民田的嫡子。 他们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惊恐,呜呜挣扎。 有人取出了楚家嫡子口中的破布,那纵马踏田的纨绔如今吓尿了裤子,嚎哭着哀求。 “别杀我,别杀我!” “阎赴,县尊大人,你不是缺银子吗?我知晓父亲藏匿银子的所有地窖,求给条生路吧。” “是啊县尊大人,放了我们,我们保证不说你和黑山匪勾结。” 他和身后孙家子弟竟是砰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脑门在尖锐的石块上撞出了血。 有了楚家族人的带动,被绑缚的一群缙绅族人纷纷有样学样,一个个卑躬屈膝的连连磕头。 阎赴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一眼,只淡淡开口。 “这些人,都是附逆之徒。” “你们亲手杀了,便是戴罪立功。” 缙绅族人闻言纷纷变了脸色,眼见哀求无用,楚家嫡子声音哆嗦着,色厉内荏。 “阎赴!你可知我二爷在州府担任官吏,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官,竟敢私设刑堂,假传圣旨,死罪,死罪!” 咆哮声此起彼伏,引得老吏们脸色惨白。 如今他们目光落在黑山匪和知县的长矛上,神情难看至极。 谁看不出来,知县要的是一份投名状! 不杀,今天走不出石牛山,杀了,从此就和阎赴绑在一条船上,再也洗不干净。 阎赴也没为难几人,只再度开口。 “当今陛下以黄老治国,天下本海晏河清,但短短十余年,竟先后有多次流民举义,足见民间遭遇缙绅之欺压。” “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河道决堤,但这些缙绅,竟胆大包天,敢强征粮食,假传徭役,劫掠百姓家中粮食,其行为与盗贼无异,本县身为从县父母官,又奉皇命,自然该将之清扫,还百姓一片青天!” “若是尔等不信,之后本县自会请得圣上旨意,届时尔等也只能随这群缙绅,成为悖逆之徒。” “但如果尔等愿为陛下出一份力,则日后擢升一事,或许未必只在从县。” 未必只在从县! 一众老吏,捕快,兵丁眼神开始变了,甚至心脏都在砰砰跳动,眼底除了恐惧,还夹杂着兴奋与期待! 石牛山道,火把摇曳。 最后一句话,阎赴几乎是一字一句开口,尽管语调淡漠,却宛若重锤,凿入这群县衙老吏心底! 第76章:基础盘 是的,赫然是对基层官吏威逼利诱。 但阎赴并不在意,一双眼眸冷冰冰看着众人。 而这群老吏在听到知县如此笃定来日能请来圣旨验证,终于勉强信了几分,同时也开始咬着牙,默默思索。 良久,一名老捕快激动咬牙,抽刀! “我来!” 一刀捅进楚伯先嫡子心窝,动作干脆得像宰羊。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脸! 之前没有动手的时候,他的确畏畏缩缩,但做出了选择,那老捕快反而愈发亢奋期待。 擢升! 他等了大半辈子,如今中有有希望了! “还有谁?”阎赴环视众人。 老吏们哆嗦着上前,接过黑山匪递来的刀。 有人闭着眼乱砍,有人边哭边捅,还有个巡检司的老兵,砍到第三刀时突然嚎啕大哭。 “我是个怂包,我闺女就是被孙家逼得跳井的啊!” “我却不敢报仇!我没用!” 血渐渐汇成小溪,顺着山石缝隙流下去,渗进干裂的黄土里。 这些捕快,老吏,巡检司的兵丁提刀斩杀的时候,各种谩骂威胁和诅咒疯狂传入阎赴耳中,可惜,没用。 阎赴冷眼看着,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才点了点头。 从县‘剿匪军’中,欺压百姓的百名军户都已被黑山匪斩杀,缙绅四族的族人家丁,如今也彻底被斩。 “记住。” 阎赴踢了踢孙九年的无头尸身,神色肃然,目光锋锐,扫过面前这群人。 “今日是黑山匪于石牛山截杀孙老爷一行,吾等奋力救援,却寡不敌众。” “虽然拼尽全力斩杀了匪徒,为孙老爷等人报仇,可到底没能救下四族族人!” 阎赴话音落下,心思转的快一些的老捕快立刻眼前一亮,狠狠点头。 “不错,吾等救援不及,实在无可奈何!” “黑山匪贼人兵强马壮,等吾等杀出重围时,孙九年老爷,楚伯先老爷等人已遭遇不测。” 一众县衙老吏,巡检司大头兵如今都回过味来,狠狠点头,七嘴八舌的‘还原’事情经过。 毕竟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沾染了这些缙绅的血,一旦之后面对州府官吏清算,谁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正因如此,这群缙绅,只能是死在‘黑山匪’的手中。 而他们,也必须是剿匪成功,凯旋而归! 阎狼心思细腻,立刻带人布置现场。 毕竟缙绅四族都有州府官吏背景,日后不可能不到现场勘察痕迹,能做到细节,他们都不会放过。 县衙的捕快和衙役给缙绅四族的死尸换上粗布衣裳,把缙绅们的绸缎套在农户尸体上,甚至刻意用马蹄践踏出‘激烈厮杀’的痕迹。 巡检司的兵丁用刀锋将自己传出来的衣衫割开,用缙绅恶奴斩首的血渍伪装成伤痕,又到乱葬岗挖掘了几具尸身,佯做战死同僚。 黑山匪的王三狗咧嘴笑了,神色狰狞。 “大人,要不要再放把火?烧光了更干净。” 自从参与劫粮,斩杀缙绅后,王三狗如今没了对这些老爷们的畏惧,一双眼眸愈发凶狠! 阎赴摇头,扫视着现场布置中每一处细节和不合理。 “留点证据,才像真的。” 天亮时,一切安排妥当,阎赴翻身上马,看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从县城墙,嘴角微微扬起。 “点齐兵马,回城!” 正午的从县,哭声震天,引来不少城中百姓惊疑不定,豆腐坊,几名老农户凑在一起,低声开口。 “这是......前些时日从县城出门的‘剿匪军’?这么快便回来了?” “人数怎么变得这么少?还有那些衙役和小吏在哭什么?你看看宋四郎哭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他娘老子死了。” “真去剿匪了?你瞧瞧,这些捕快身上都有血渍呢,衣服也被刺破了不少,还有人被抬着回来啊。” 各处的百姓都在暗中议论,与此同时,阎赴骑着马,走在最前方,哭的最为伤心,眼睛都红肿起来。 马蹄声和混乱的脚步声中,甚至还夹杂着老吏的哀嚎。 “孙老爷遇害了啊......” “是吾等保护不力,竟致楚家上下剿匪的族人,全军覆没......” “马老爷多好的人啊,平日里还施粥修桥,想不到竟遭飞来横祸......” 老吏们捶胸顿足地嚎着,演技比唱戏的还卖力,阎赴看的分明,连眼泪都挤出来了。 “那群天杀的黑山匪!我们拼死也没救回老爷啊!” 巡检司的兵丁抬着‘战死同僚’的尸首招摇过市,实际上那下面压着的,是连夜从乱葬岗挖出来的无名尸。 百姓们躲在门缝后偷看,有人啐了一口,赫然是一名老翁。 “他娘的,楚家那群畜生死了?” “好,死的好!” “早该有人收他们了!” 身边的农户们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们都知道,老翁的女儿上个月,才被楚家的畜生糟蹋。 更多的百姓则是眼底带着恨意和快意。 “终于死了,这群祸害,这下总不能入灶台抢咱们的粮食了吧?” “他娘的,存了一年的粮食,他们硬生生从地窖里掏出来,还打断了老子的腿,报应来了!” 城南茶馆,几名延按县的商户看着满地白幡的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这从县,当真不太平啊。” “这些盘踞的豪强都说死就死了?听说昨夜还有山匪入城,几家地主缙绅族中上下,满门尽灭啊。” 阎赴骑马穿过长街,听着满城假哭,忽然觉得滑稽。 一年前他初到从县时,还是个被刘覆文和刘家上下架空的傀儡知县,即便是之后灭门刘家,依旧有四族替换上来,强行把控对从县最底层的管理权,那时候自己仅仅只是收回了县衙的政务权,人事权和财政。 之后自己组建县政司,还是在遭遇四族安插在县衙中的文书官吏掣肘。 如今,这座城终于彻底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造反之路,费尽心思一年,逐渐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基础盘。 第77章:造反前夕! 缙绅四族孙、楚、马、韩族长所带领的剿匪军在从县城外石牛山全军覆没的消息,像一场瘟疫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从县。 更令人胆寒的是,四族留守族人在他们遇袭的同时,也遭遇匪袭,满门尽灭。 尤其是之前知县老爷带回城的那群兵马,抬着实体裹着伤痕,哀嚎之声响彻,更是让从县百姓人心惶惶。 白天便能在西大街街头见到行色匆匆的农户和货郎低声议论。 “这里本就靠近西北边陲之地,要么是胡人打过来,要么是马匪。” “多少人了?先是刘家,之后又是孙家,楚家......咱从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般乱过。” 更多的百姓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窝深陷,饿的皮包骨头,自然也不担心是不是会被山匪劫掠,都快要饿死的人,不怕这些的。 就在货郎和农户低声交谈的时候,仅仅一楼之隔,几人头顶,茶行二楼。 县外镇子上的小地主杜明德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作为从县茶行杜家的族长,他此刻正与十几位小家族的代表挤在茶行内,撰写诉状。 “杜兄,这措辞是否太过激烈?” 绸缎商李族长看的心惊胆战,声音也压得极低,仿佛害怕被墙外的衙役听见。 “若那位知县老爷记恨......” “记恨?” 杜明德擦拭了一把肥硕脸上的汗,冷笑一声,笔锋在纸上重重一顿。 “他阎赴身为父母官,任由山匪横行,致使缙绅四族灭门,这是渎职!是死罪!” “他还敢记恨吾等?旁的不说,便是孙家,楚家,刘家那些在州府为官的族人若是知晓此事,且看他还有没有时间记恨!”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恐惧与贪婪交织的光芒。 “诸位难道不想分一杯羹?四族留下的产业、田地......” 原本还在恐惧的一群小地主,家族族长,如今却一双眼眸逐渐亮起来,兴奋也渐渐占据了上风。 祠堂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杜明德心底冷笑,恐惧与贪婪才是最惊人的欲念。 他蘸了蘸墨,继续提笔,神色狠辣。 “陕西布政使司延安府台鉴:从县知县阎赴,莅任以来剿匪不力,致使黑山匪患猖獗。” “今岁八月十五,缙绅孙、楚、马、韩四族族长率乡勇剿匪,竟全军覆没于石牛山。同日,四族宅邸遭匪袭,满门遇害......” 写到此处,杜明德的手忽然停住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为何四族族长与留守族人会在同一天遇害? 这未免太过巧合。 但很快,对四族庞大产业的渴望压倒了他的疑虑。 要知道,四族先后接收了刘家的大部分产业,如今他们灭门了,就该轮到新的势力崛起了。 昔日刘家灭门,四族崛起,这是一个道理。 他甚至已经开始大胆想象,日后杜家也能成为在从县能呼风唤雨之辈的模样。 “杜老爷,我周家愿意联署。” “我们陈家也是。” “同往!” “好,好。” 接二连三的响应,让杜明德终于点头,愈发期待,将诉状推过去。 “在这里签名画押,天色一暗,周某便安排人送往延按府。” 窗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杜明德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青石板街面上,一队衙役正押送着几辆满载的马车向县衙方向疾驰。 马车上隐约可见诸多粮食和布匹,财帛。 “他们在搬运四族的财物!” 杜明德失声,眼底也愈发阴冷狠辣,几乎是咬着牙嚷嚷出声。 茶行内顿时炸开了锅,李家主拍案而起。 “好难看的吃相,四族才刚刚遭遇不测,这位县尊大人就迫不及待了?这不合规矩!四族产业应当由族人继承......” “哪还有族人?” 杜明德冷笑。 “都他娘的死绝了。”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 杜明德忽然明白了阎赴的打算,这位知县是要借四家无人,行抄家之实! 好算盘啊! “快,继续写!” 杜明德回到桌前,笔走龙蛇。 “阎赴不仅剿匪不力,更借机侵吞缙绅家产,罪加一等!今日入夜,我们就派人将诉状送往延安府!” 一众汇聚在此地的小地主,族长兴奋的同时内心也夹杂着深深的忐忑和恐惧,毕竟黑山匪的手段太过酷烈。 先是刘家灭门,如今缙绅四族又相继灭门,看样子是专挑有钱人家下手了,天知道什么时候能落到自己等人头上。 因此不管是为了自己族人的安全,还是为了利益,这份诉状,非写不可! 入夜,县衙后堂,阎赴正借着油灯的光亮审阅诉状。 烛光映照下,他那道从锁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他在家乡帮助乡亲,和艰难求生的印记,却成了嘉靖皇帝将他从一甲贬到同进士出身的理由。 阎赴声音很轻,一字一句的念着,眼底含笑。 “从县知县阎赴,莅任以来剿匪不力,致使黑山匪患猖獗......” “非但剿匪不力,更借机侵吞缙绅家产......” “好,很好。” 若是杜明德等人在,必定会吓的心惊肉跳! 他们如此严密的撰写诉状,短短半日的功夫,竟便出现在这位知县大人的案头! 宣纸被放在老旧的木制桌案上,阎赴指尖敲打着,发出一点点声响,眯起眼睛。 这位魁梧的青年知县甚至还抿了一口茶。 “大人。” 赵观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 “果然如你所料,杜家牵头,十七家小家族联名写了诉状。” 阎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他们说本县剿匪不力,导致缙绅四族灭门,甚至伺机侵吞四族财产。” 阎赴笑意收敛,彼时面无表情。 “这正是我想要的。” 当日入城,大家都看到,他麾下的巡检司兵马,县衙三班亦有‘折损’,自然不会怀疑到这位知县才是真正的凶手! 如此一来,他们便更不怕被州府查证! 第78章:请大明赴死 这一刻,阎赴起身走到窗前,魁梧的身躯在墙上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他看着月色下的从县县城,这座被缙绅压榨了数百年的小城,如今终于落入他的掌控。 “传宋四郎来。” 赵观澜闻言肃然拱手,转身离开。 看着这名书生的背影,阎赴深吸了一口气。 如今县政司四人对从县,从缙绅到商户,从百姓到地痞,已算是彻底营造出了一张大网。 这步棋,看起来走的不错。 片刻后,中年文书宋四郎清瘦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县衙三堂。 “大人。” 宋四郎便是昨日亲自操刀斩杀缙绅族人的老吏,甚至一边砍一边流泪。 阎赴回城时便已经让赵观澜等人打听过此人,发现此人之前确遭缙绅之害,而心思缜密,为人圆滑,倒是可堪一用。 眼见对方入内,阎赴抬手。 “今日叫你前来,是有事要交代给你。” “且先看看此状纸。” 话音落下,阎赴便将杜家等十七家小缙绅地主的联名诉状递了过去。 宋四郎心中忐忑,直到看清字迹,猛然变了脸色。 “大人,万不可让这份诉状传至州府衙门,缙绅四族的族人可都在其中啊。” 眼见宋四郎紧张到面色泛白,阎赴淡淡摇头。 “为何不允?正该如此。” 宋四郎错愕神色中,见到这位魁梧县尊再次开口,神情笃定,心中竟也没那般慌乱了。 “明日你亲自带人去延按府。” 阎赴转身,从桌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这里是五百两白银,一千两银票。按我之前交代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一个都不能少。” 交付了包裹,阎赴将杜明德等人的诉状收起来,拍了拍宋四郎的肩膀。 “你说,银子和这些东西全都送到州府衙门,他们是相信缙绅四族被吾等斩杀,还是相信本县一时疏忽,导致‘山匪’猖獗?” 宋四郎顿时明白过来,眼底同样兴奋。 不错,十七族同时证明缙绅四族死于山匪手中,这才是他们最想要的结果! 彼时他接过包袱,手微微一沉。 “大人放心,属下必不负所托。” 宋四郎正要退下,阎赴又叫住他。 “等等,让陈守拙带人把四族的仓库都搬空,一粒米都不要留下,对外就说......是保护证物。” “是。” 待宋四郎退下,阎赴重新坐回桌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账簿。 账簿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四族粮仓位置,粮食储备数量。 “阎狼,吩咐下去,明日熬粥,加肉,务必要送往各村镇。” “告诉乡亲们,只要有县衙在,他们便饿不死!” 阎狼自门外转入,闻言抱拳。 “是,大人!” 彼时这名少年捕头眼底亢奋,但也激动。 大人永远能记得这些百姓,真好。 次日清晨,从县西街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阎赴命人架起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制肉粥。 锅中的糙米混合着切碎的腊肉,还有一些野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听说了吗?阎大人把四族强征的粮食都拿出来赈灾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捧着碗,对身旁的人说道。 “可不是。”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憔悴妇人如今眼睛却亮晶晶的,将孩子又往怀中紧了紧。 “那些缙绅老爷们死得好!活着的时候恨不得吸干咱的血,现在啊,这就叫遭报应!” “一群短命的,再让他们搜一遍还了得?” 队伍中响起一片附和声。 大半个月前,缙绅四族以徭役为名,强行征收了农户,佃户家中七成的存粮,导致许多人家断炊。 若是这次没被灭门,听说还打算继续把这些农户,佃户家里的粮食再搜刮一遍。 如今知县老爷开仓放粮,自然迅速赢得了民心。 阎赴远远地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粥铺前的人群,脸上浮现出复杂神色。 这些百姓是因他设计而受苦,但他没办法。 他必须要让这些百姓认清这座腐朽王朝最残酷的一面。 张炼快步走来,压低声音。 “大人,校场已经准备妥当。” “好。” 阎赴点头,老旧衣衫在寒风中扬起。 校场位于县城西北角,原是巡检司操练乡勇的地方。 此刻,校场上整齐地列着三支队伍。 左侧是身着统一黑袍的黑袍伺田队,中间是县衙官吏组成的队伍,张耀祖,赵观澜等人赫然在列,右侧则是劫粮队的百姓,之后的黑山匪众,如今以周麻子,罗寻,王三狗等人为首。 三队人马站得笔挺。 阎赴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近一年的精心布局,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诸位。” 彼时阎赴声音洪亮如钟,神色肃然。 “缙绅四族鱼肉百姓,天怒人怨,如今已遭天谴,但从县不能乱,百姓不能苦!” 台下众人眼眸亢奋,谁都知道从县缙绅的‘天谴’是什么。 阎赴继续开口。 “即日起,原伺田队更名为黑袍农民军,负责维持乡里秩序。” “县衙成立黑袍枢秘局,由张耀祖,张炼二人,率领县政司,统筹全县政务。” “原黑山匪更名为黑袍陕北军,周麻子,罗录,王三狗三人各率一队,专司剿匪安民。” 他每宣布一项,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即日起。” 阎赴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上。 “从县将迎来新的秩序!一个没有缙绅压榨,没有贪官污吏的世道!” “接下来的从县,只有他娘的公平!” 这位县尊大人向来稳重,但这一刻,他言语粗俗,欢呼声反而愈发震天动地! 连赵观澜,陈守拙这样的吏员也纷纷攥紧拳头,咬牙看着,只觉这一日的风沙都夹杂着希望的气息! 没有缙绅,没有欺压! 阎赴看着这一幕,心中还有一句话没说。 公平的,不会只是从县。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延安府的诉状、朝廷的问责都还在路上,但他早已布好局。 嘉靖永远也不会想到,那个因相貌丑陋被他贬谪的农家子弟,正在陕西边陲的小县城里,酿造着一场足以撼动大明王朝的风暴! 第79章:此地易主! 从县变天,黑袍陕北军,黑袍农民军,黑袍枢密局相继成立,与此同时,一队粮队顶着黄沙出现在官道。 陕北的风沙卷着尘埃,扑打在从县低矮的城墙上。 二十多岁的虎全海勒住马缰,眯眼望着城门上斑驳的从县二字,眉头微皱。 陕西延安府以南,沟壑纵横,沙土遍地,贫瘠荒凉。 从县作为陕北下品县,既无丰饶物产,又无商路要冲之利,历来是朝廷眼中的鸡肋之地。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同进士在朝中没有根基,会被直接抛来此地的原因。 此地马匪横行,边军驻扎不远,却因油水太少,连兵痞都懒得常来劫掠。 然而如今,官道上宛若长龙的粮车,在黄沙中却成了难得一见的景象。 虎家,延安府有名的行商大族,表面经营粮货、药材、皮草买卖,暗地里却掌控着陕北至河套的数条隐秘商路。 他们祖上曾是元末红巾军刘福通的旧部,兵败后隐姓埋名,潜藏于陕北,起初家族一直等待着东山再起,但渐渐大明局势稳定,也就没了指望。 永乐年间,虎家先祖虎威以商贾身份立足延按,实则暗中勾结马匪,劫掠过往商旅,再以行商之名销赃。 百余年来,虎家明里是正经商户,暗地里却豢养私兵,与各路马匪互通消息,甚至亲自下场劫道,专门劫掠缙绅富商,可谓赚的是钵满盆满。 此次虎家年轻族长虎全海率队前来从县,正是因为听闻此地缙绅四族,楚、孙、马、韩放出消息,欲大量收购粮食,甚至孙家族长孙九年还放出话来,说只要有粮食,来多少他们四族便能收多少。 虎家手中有大批来路不明的粮草,正愁销路,自然不愿错过这桩买卖。 “族长,这破地方真有人高价收粮?” 身旁的族弟虎三刀啐了一口,吐出来一嘴的沙子,眉头紧皱。 “连个像样的城门楼子都没有!” 可不是? 随着虎三刀的话音落下,不少人抬头看向矮小的县衙城墙。 不是青砖石块垒葺,倒像是黄泥一点点糊上去的。 简陋,实在太过简陋! 虎全海没答话,目光反而落在城门口。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拿着扫帚,仔细清扫着地上的马粪。 城门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涂抹着朱色。 “入城者,须沐浴净身,防瘟病流传。” 马车轱辘在城门口发出吱呀声响,虎三刀瞪着一双牛眼,上下打量着,半晌嗤笑一声。 “一个什么油水都没有下品县,倒弄得挺讲究。” “咱还是头一次听说,洗个澡还能防瘟病的。” 话音才刚落下,一名扫地的汉子眼见对方神色轻蔑,当即收起扫帚,肃然开口。 “这位先生说的可不对,咱知县大人说了,瘟病都是因为吃喝行走带了不干净的病气,洗了澡,自然便不会携带病气了。” 那汉子一指面前马粪。 “大人说,不喝生水,不吃生食,不四处排污,便不会有问题。” “有意思。” 虎全海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座城池。 外面黄沙漫漫,里面反倒是干净整洁,虽然残破,可偏偏给人一种极为舒适之感。 “一个下品边县,倒讲究起来了。” 他愈发来了兴致,带着粮队入城,抬手示意身后十几名族人。 “都把刀藏好了,别惹事!” 他打算好好看一看这个小县有什么不同之处。 虎家众人牵着马匹入城,很快便察觉到此地的不同。 街道虽不宽阔,却有二十多个汉子,正在铺上碎石,雨水污水顺着沟渠流淌,不像别的边县那般泥泞不堪,一下雨即便是青石板地面的沟壑,也能看脏兮兮的泥浆。 路边的小贩规规矩矩地摆着摊,没有吆喝拉扯,更没有强买强卖。 几个衙役挎着腰刀来回巡视,目光锐利如鹰。 虎全海心底诧异,这只是衙役,不是边军? 他瞧着这些虎背熊腰的汉子,一丝不苟的来回巡视,甚至隐隐能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点杀意。 那是手里沾染着人命才能有的气势。 虎全海甚至转头又打量了一下城门,心底默默的生出几分警惕。 莫说一个下品县城,便是延按府城,都没有这般气势的衙役啊。 “族长,你看!” 虎三刀压低声音,指着街角,那里支着十多口大锅,热气腾腾,数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并不拥挤争抢,也不说话,井然有序的正排队领粥。 更让虎三刀难以置信的是,这群百姓和他们见到过的其他领粥的百姓不同,每个人都是自觉只领走了一点点,便转身离开。 其他县,甚至州府的百姓见到这般情形,只怕是挤破了头都要多抢一点。 虎全海走近几步,鼻尖一动,眉头猛地挑起。 “是米粥?不是麦麸?” 那些氤氲的香气里,根本是最纯粹的粮食的味道。 可这种粮食,怎么会用来发放给这群最底层的百姓!怎么可能! “真是米!” 若不是衙役阻拦,虎三刀几乎将脑袋伸到锅里,瞪大眼睛。 “还掺了豆子!” 虎全海心头一震。 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州县施粥,可哪家不是用麦麸、稻糠掺野菜糊弄? 这从县,竟真舍得给百姓吃米? 正惊疑间,忽听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四名持矛的兵卒列队走过,步伐铿锵,眼神凌厉,绝非寻常县城的散兵游勇。 “是巡检司的兵马......” 如今虎全海已暗暗攥紧袍袖中的手,心中有些忐忑。 他不是没见过巡检司的兵马,他甚至亲眼见过陕北卫所防御蒙古人的兵马,可那些所谓的精锐兵马,完全就是老兵油子,指望他们排列整齐,阵容威严,做梦。 不仅如此,更让他深吸一口气的,是这些巡检司的兵马。 一个小小的县衙兵马,竟然也带着杀气。 “这地方......不对劲。” 等到那批衙役走远,虎全海终于低声开口,因为这座县城,和他历年来见到过的所有县城,分明都不一样! 第80章:肃杀之气 从县的客栈不少,尽管缙绅四族的基业荒废了,但县衙却迅速接手,所有商铺一应俱全,照常营业。 虎全海让族人先去客栈安置,自己则带着虎三刀在城里转悠。 他得打听清楚这座县城的不对劲,不仅如此,他也要尽快找到缙绅四族,这可是他们最大的卖家,不然这几十车粮食一旦霉变,可就麻烦了。 如今正在街角卖炊饼的吴老汉身边,突兀便多了两个大汉。 虎全海很是熟练,掏出铜钱买了两个饼,才装作外地行商的商户,不经意的开口。 “老丈,这从县如今是谁当家?怎的这般整洁?” 吴老汉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眼里甚至带着骄傲。 “那可多亏了咱阎青天啊,阎青天来了不到一年,就把城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且瞧,路面也整洁了,没了地痞混混,就连欺负咱泥腿子的纨绔如今都早了天谴呢。” 不光是吴老汉,一提到阎青天三个字,周边的商贩,甚至过路的农户都不由自主的夸赞。 这还是虎全海头一次见到一座城的百姓如此爱戴一名地方官的。 此人到底有什么能力? “阎青天?” “阎赴阎知县啊!” 老汉咧嘴笑着,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 “年纪轻轻,可见过皇帝老爷呢!” “你们是没见过,咱阎青天,几百年来也就这么一个了,谁家知县老爷肯提着泥浆到泥腿子的房屋顶上给人修补房顶?谁家知县老爷肯正眼看一看没了爹娘的乞儿?” 提起知县,一群百姓近乎喋喋不休。 虎全海心头一动,又皱眉开口。 “听说本地有四族,楚、孙、马、韩,他们如今......” 话音未落,吴老汉脸色一变,左右看看,似乎生怕被那群杀才找上门来,半晌才小声道。 “没了!全让黑山匪灭门了!” 话语中的惶恐让虎全海瞳孔一缩。 “什么!” 黑山匪? 虎全海浑身肌肉紧绷,凝视着这座城池,只觉得愈发看不透。 什么山匪能堂而皇之的灭门一座县城中的四族? 这所谓的黑山匪,只怕另有玄机! 但现在也来不及让他多想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原本就是冲着四家高价收粮的消息来的,如今买主全死了,他这几十车粮食卖给谁? 傍晚,虎全海正在客栈里发愁,忽听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族长,门口有个年轻人,说是奉了此地知县的命令前来会见。” 虎全海疑惑起身,点头,心中一跳。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商队,怎能引来那位声名赫赫的知县注意? 推开门,一名身着典吏服的少年气宇轩昂,正站在门口,淡然行礼。 “虎掌柜,在下从县典吏,张炼。” “我家知县听闻虎掌柜带着大批粮食抵达,特命张某前来邀请,今晚于食为天设宴,共商要事。” 虎全海眼见这少年一身气度,不由神色郑重,点头。 张炼走了,事情变的愈发奇怪,虎全海思索着,不知道那位神秘知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方既然提到粮食,或许,即便没了缙绅,也还能有转机。 思索至此,虎全海索性一咬牙。 “三刀,留四个兄弟看守粮食,其余人,今晚随我前往赴宴!” 他也想看看,那位百姓们口口相传的阎青天,到底想干什么! 傍晚,虎全海带着虎氏商行的人故意提前一步抵达包房,忽听楼下传来喧闹。 虎全海推开窗,远远望去。 街道上,百姓纷纷自发避让,眼底带着崇敬。 八名衙役开道,腰挎长刀,步伐整齐如一人。 随后是四名少年捕快,为首的约莫十六七岁,眼神冷峻如狼,正是阎赴亲手培养的少年捕头,阎狼! 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年,步态干练,目光炯炯,正是白日里前来传讯邀请的张炼。 张炼其后,则是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军户,腰杆笔直如松,眼神锐利如刀,赫然是边军出身的赵渀。 人群最后,一名青衫魁梧之人缓步而行,面容粗犷,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虎全海心头狂跳,这排场,哪里像个七品知县?便是州府大员,也未必有这般气势! 雅间门开,阎赴负手而入,目光如电,直刺虎全海。 昔日跟随刘福通造反的虎家少年族长同样站得笔挺,神色昂扬。 双方目光对峙,宛若交锋。 只短短一瞬,虎全海看着眼前这位眼眸渊深的知县阎赴,忽的朗声开口。 “边城旧貌换新颜,一扫黄沙见青天。” 这是他对这位知县的试探,他也想看看,这到底是被人捧出来的,还是当真不凡。 阎赴眉梢微动,哪里不知道对方所想,当即随口接道。 “但使民心同戮力,何愁前路不争先?” 虎全海笑了,深深看了一眼阎赴,这诗里藏着的抱负,他哪能听不出来。 不过更让虎全海洋忌惮的,是的这位魁梧知县身边站着的身影。 那个少年是典吏,老军户穿着巡检司兵马甲胄,还有一名少年捕头。 这已经不仅仅代表气势了,而是意味着整个从县都在此人掌握之中! 他猛地抱拳,率先行礼。 “虎某唐突,今日得见阎青天,方知从县非庸碌之地!” 阎赴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虎族长无须多礼。” 身后,阎狼、张炼、赵渀齐声喝道。 “诸客请坐!” 声如雷霆,震得虎家众人面色一变,隐隐有金戈铁马肃杀之气。 一众虎家族人更是不自觉汗毛倒竖,愈发瞪大眼睛。 若说之前衙役有杀气,巡检司兵马有杀气便也罢了,毕竟他们所做的,也是能见血的行当。 可张炼一个典吏,怎么竟也像是行伍之辈? 眼前四人,说他们是精兵只怕也有人信。 这从县一个小小的县城,究竟是何处来这般肃杀精干之人! 饶是多次亲自提刀剪径,这些人一身气势,仍让虎三刀手心冒汗,眼前众人,绝非池中之物。 至少也不是州府衙门中那些欺软怕硬的老兵油子,散兵游勇可比。 第81章:杀良冒功 天香楼二楼雅间内,檀香袅袅。 身着朴素衣衫的阎赴平静落座,渊渟岳峙。 窗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投在绘着食为天包厢老旧的屏风上,如同一杆旗帜。 “虎掌柜,请。” 阎赴温和开口,竟有些不怒自威之态。 “听闻虎掌柜等人,是得到缙绅四族消息,前来售卖粮食的?” 虎全海闻言变了脸色。 这位知县倒是好灵通的消息,自己才来从县多久,还没见到缙绅四族买家,就被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但眼见着生意在前,虎全海也忍不住开口。 “不错,但虎某听闻四族如今遭遇不测......” 这种交易上一旦露怯,自然会被压价,但相比之下,虎全海更怕几十车粮食折在自己手里,这些粮食一旦霉变,那当真是一文不值了。 阎赴闻言沉默片刻,脸上悲愤交加,声音却稳如磐石。 “惭愧,说来都是本县的不是。” “从县四族遭此大难,本官实在痛心疾首!” 虎全海摩挲着粗糙的手指,皱眉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阎青天。 他身后站着四个腰佩弯刀的族人,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寒光,马匪的凶煞气息弥漫。 阎赴与虎全海这位年轻的族长对视,心中思索。 之所以知晓此事,赫然是因为之前在查抄四族往来信笺的时候看到的。 虎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派人暗中调查,才发现此族表面上算是商户,背地里却做着马匪的勾当。 大家都传言他们只劫掠过往富商和缙绅,实际上普通百姓也不是不劫,只是缙绅富商劫财,百姓,却是连人也回不去! “阎大人节哀。” 虎全海咧嘴一笑,眼眸平静,似乎买主是谁无所谓。 “只是不知这黑山匪是个什么来头,竟敢对缙绅下手?” 要知道这世道,马匪在外能劫掠,入了城可就是个普通骑马之人,和真正有甲胄箭矢火铳的兵马,战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君不见他虎家如此势力庞大,也只敢在野外剪径。 想不到小小一个从县,居然有山匪能闯入县城将人灭门,怎么能让他不好奇? 听到虎全海发问,阎赴重重放下茶盏,瓷器与红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眼底也恰到好处的浮现出一缕恨意。 “上月四族运粮队在野猪峡遇袭,他们便私自组建乡勇剿匪,随行的不光是家丁护院,还有本县和巡检司,衙役,一并护送。” 他拳头砸在桌上,震得盘中蜜饯跳了跳,几乎算得上咬牙切齿。 “谁知反被匪寇偷袭庄院,满门......唉!” 说到悲切处,阎赴眼眶泛红。 他袖中暗藏的姜片刺激着眼睑,竟硬是逼出两滴泪来,阎赴心中漠然,这演技若放在京城戏班,怕是能当台柱子。 虎全海眯起眼眸。 他十三岁随家人走南闯北,迄今已近十年,见过太多官吏演戏,但眼前这位知县悲恸中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着眼泪,让他一时难辨真假。 “不过虎掌柜的也不容易,如今眼见便要入了冬,粮食再运回去,难免沾染潮气发霉,既如此,本县愿用四族库中财帛换取粮食。” 阎赴擦拭干净眼泪,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账册。 “这是初步清点的清单。” 虎全海接过账册,目光划过白银六万两,布匹两万匹等字眼时,瞳孔微微收缩。 这居然是从县四族的账簿? 他甚至能从上面看到从县各地的田产地契所在。 这一刻,虎全海忽然狞笑,手中账簿合上,径直抛在桌案上。 “阎大人好胆识,四族尸骨未寒就动他们家产,不怕州里问罪?” “虎某虽不是从县之人,倒也听闻过,四族均有族人在州府衙门为官啊。” “相信虎掌柜也看到了,如今从县处处都摆放着粥棚。” “不是因为从县大方,实在是百姓活不下去了。” “为保从县百姓度过荒年,本官甘冒此险。” 阎赴挺直腰板,官袍上的鹭鸶补子随着动作微微颤动,义正言辞的姿态,看的虎全海惊疑不定,一时间居然摸不清此人究竟抱着什么心思。 而阎赴也趁着虎全海怔然的功夫,向桌案上的账簿伸出手。 “罢了,虎当家若不愿......” “本县也不能勉强。” “换!当然换!” 虎全海一把抢过账册合上,迫不及待的开口,虽然阎赴没打算把地契田产给自己,但那些金银财帛已算是不少,换了粮食说不定还有多的。 与其让那批粮食跟在自己身边发霉,倒不如发一笔大财。 “不过......” 他忽然凑近,神色也逐渐凶悍起来。 “我这儿还有桩生意,就是不知道县尊大人有没有这个魄力接下了。” 一听到生意两个字,阎赴当即开口。 “那就要看虎掌柜能拿出什么货物了。” “如今从县穷啊,百废俱兴,什么都缺。” 不怕这位知县胃口大,就怕阎赴不搭话,闻言虎全海也笑了。 “人,不知道县尊大人缺不缺?” 随着虎全海击掌三声,大门滑开。 一个独眼汉子押着五六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进来,他们脖子上都系着染血的麻绳。 “边境最近不太平。” 虎全海抽出佩刀,刀尖抵住一个老汉的额头,一双眼眸却死死的盯着阎赴。 “只要大人出钱,这些‘敌军首级’今晚就能送进大人军功簿。” 是的,这是一场试探! 他想看看,这位百姓口中的阎青天,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和资格,与自己合作。 既然对方能打探到自己粮食的消息,未必不能打探到虎家暗地里的营生! 敌军首级? 阎赴心底戾气一闪而逝。 那老汉满口土话求饶,分明是本地口音! 但阎赴也顷刻间便明白了对方所谓另一桩生意是什么。 那便是拿这些他们随意抓来的路人,当作军功,让各地州府县衙,以及卫所出钱,抓捕一群平民,杀良冒功,脑袋一割,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汉人还是‘敌军’! 虎家,好得很啊! 第82章:基层控制 天香阁包厢内,阎赴眼神偶尔恍惚扫过痛哭哀求的几名百姓。 正统年间,瓦剌频频南下,大同总兵郭登便被举报斩樵汲者冒功。 嘉靖年,胡宗宪发现官兵取途人首级,膏血尚温。 以至于如今往后推去的历史! 万历年,辽东副总兵查大受因杀良冒功,致义州城外积颅如山,多有椎髻赤足者。 崇祯年,洪承畴亲自承认各营报功,率多难民,陕西御史吴甡发现参将所献流贼首级中竟有妇人头颅,发髻上还插着银簪! 大明朝,烂透根子了,这也是他们的生意!! 他藏在桌下的左手攥起来骨节几乎炸开,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本县要活人,工匠、农夫,拖家带口的最好。” “身体残缺者不要。” “哦?” 虎全海刀锋一转,削下老汉一缕白发,眼底也终于浮现出贪婪神情。 既然面对自己杀良冒功的提议都无动于衷,想来和自己多半也是一路人,一时间,这位二十多岁的族长笑意愈发浓烈。 “县里死了太多人。” 阎赴不动声色地推过一把银子。 “虎当家若有余力,帮本县寻些会打铁的、懂木工的,价钱好商量。” 公然买卖百姓,虎全海突然狂笑。 “好一个爱民如子的阎青天!” 他挥手让人带走村民,点了点头。 “三日后,北门外十里亭,虎某堂弟自会在那里等候。” 待虎全海一行人的马蹄声远去,阎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手中茶盏狠狠砸向桌案,瓷片四溅。 “该死!” 他又想到那个一口陕西乡音的老农绝望哀求的姿态,与虎全海狞笑模样混杂在一起,格外刺眼,这一刻,水光倒映着他眼中的杀意。 第二日清晨,县衙三堂内,正在批阅文书的阎赴听到门外喊冤之声,眯起眼睛。 升堂所见,赫然是一名老农。 “阎青天,都说知县是青天大老爷,还望知县为小老儿做主啊......” 随着税课司的刘书办被绑缚在堂下,阎赴听着案子,心中思索,索性看向阎狼。 “告诉百姓,今日准旁观,所有冤屈,均可道来,本县一一决断!” 旋即方才目光转向堂下,看着面色惨白的刘书办,此人曾为讨好四族,逼得城南王铁匠一家投井。 “大人饶命啊!” 刘书办磕头如捣蒜,额头渗出血来。 做为县衙一员,自也参与过石牛山斩杀缙绅,哪里不知道这位知县的狠辣! 阎赴端坐,身后站着典吏张炼和少年捕头阎狼。 “王铁匠的闺女才十二岁。” 阎赴翻开一本泛黄的状纸,指着刘书办。 “你逼她爹交三倍夏税,让她不得不自己到孙家府上遭人凌欺,就为换讨好孙家管家换一份差事?” 刘书办惶恐的说不出话来,一个劲的哆嗦着磕头,但阎狼却眼眸森冷起来。 这位少年捕头自己也带着一个妹妹,哪里能听得这般欺负人的畜生。 “大人,阎狼请与此人明正典刑,以正法纪!”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阎赴眼底算算时机差不多,当即狠狠开口。 “准!按律仗五十!” 一群衙役如今都是阎赴的人,投名状还在阎赴手上,自然不敢不尽心竭力,当即狠狠出手,只十棍,便打的此人皮开肉绽,再十棍,骨断筋折。 刘书办被拖走的时候,有眼尖得分明看到地上呕出的血中,夹杂着内脏碎片! 卖炊饼的赵婆子突然冲出人群,枯树枝般的手指向一个胖吏。 “这畜生去年抢了我孙女!” 她颤抖的声音像一把刀,划开夜色。 随着更多控诉响起,院中渐渐沸腾。 阎赴抬手示意,喧哗立刻静止。 “一一审明,明正典刑,为民除害!” 旋即又转头看向张炼。 “明日贴告示,县衙招募新吏,须得三家联保。” 人群中不知谁率先大叫一声好,之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阎青天的声音,逐渐汇聚成一片洪流! 黄昏的市集角落,几个布衣百姓凑在茶摊边,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却闪着光。 “听说了吗?东街那个欺男霸女的刘书办,昨天被阎老爷当堂杖毙了!” 卖炊饼的老赵头咧开缺牙的嘴,嗓音沙哑却掩不住快意。 “可不是!” 旁边挑水的李三咧嘴直笑。 “我亲眼瞧见的,那狗才被打得吐血,阎老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蹲在墙根的瘸腿老李往地上啐了一口。 “早该如此!前年我闺女就是被这帮胥吏逼得跳了河......” 他说到一半,喉咙哽住,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把脸。 “小声些!” 茶摊老板递过一碗粗茶,眼里也满是笑意。 “可别叫那些还没清理的狗腿子听见。”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不过.....有.阎青天,咱百姓总算能过上不被欺负的日子了。” 老赵头咬了口炊饼,狠狠点头。 “这世道,能遇上个敢为百姓不怕得罪任何人的,那是咱百姓的福气!” 阎狼将一天处决的六名小吏名册传来,同时也汇报着各地百姓的夸赞。 阎赴没意外,这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不然他也不会叫百姓进来旁观。 如今害群之马已经清退,民心也开始凝聚,阎赴开口。 “将所有人都叫到大院议事。” 彼时农家大院,老军户赵渀、县丞张耀祖,还有分散在各村的年轻书生李书桁等人都在,眼见人聚的前所未有的齐全,当即兴奋期待起来。 阎赴展开一幅从县舆图,神色肃然。 “目前从县人口大概三万,其中两万分布在乡镇,县城仅一万左右。” “刘家和缙绅四族已除,村镇话语权,政务财税基本上都掌控在周家等各个小缙绅,大地主手中。” 他红笔圈出十几个村落,旋即看向面前几人,老旧衣袖于风中拂动,姿态昂扬。 “今日起,成立黑袍义农会。” “我任会长,李书桁负责镇区,章伯彦管村落。” “彻底接管整个从县!” 老军户赵渀,赵将父子兴奋攥拳,张耀祖,赵观澜等人也心底狂跳,开始期待。 谁的都知道,彻底掌控从县的那一日,将会迎来什么! 第83章:义民会 农家大院,天色未亮,李书桁已经带着十几名书生开始准备。 阎赴也起来的很早,如今刚刚和赵渀等黑袍军一同操练过,正拿着一张粗布擦拭汗水,见到李书桁准备动作,开口叮嘱。 “记住,去的时候多带些东西。” “百姓要的很简单,谁能解决他们生活上的困难,他们大半便会死心塌地。” “给乡亲们多带些粮食和布匹,家具。” “对了,孙家他们家里还有许多家具,用骡车套上,一并给乡亲们送去。” 李书桁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位穿着粗布的知县大人,心底复杂。 尽管已经这么久了,他依旧很难想想,会有这样一位朝廷命官,提到百姓的时候,连声音都变得柔和许多。 要装家具,还有许多物资辎重,因此李书桁一直忙活到日上三竿,骡车才踩踏着城外的黄沙,绵延出漫长一线。 秋荒镇。 阳光勉强挤过东边那排歪斜的茅草屋顶,李书桁带着他的十几个青年书生站在了镇口那棵枯死的老树下。 骡子正打着响鼻,一双眼睛四处寻找着草料。 “卢兄,把物资清单再核对一遍。” 李书桁紧了紧身上的青色长衫,如今已是深秋,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望着眼前这个被岁月和贫困啃噬得只剩骨架的小镇,神情压抑。 秋荒镇和小庄几乎没有区别了,原本就穷,又遭遇了缙绅四族前段时间的劫掠,估摸着粮食应当是被搜刮的干净了。抵卢应元是个瘦高个,脸上总带着几分书呆子气,闻言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张,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滑动。 “从孙家抄没的棉被两百二十三条,马家的旧家具十五套,韩家的锅碗瓢盆一百二十四套,楚家的粮食约三十石......” “够了。” 李书桁抬手打断。 “记住,分发时要说是县尊阎大人的恩典。” 说话的时候,李书桁的神色格外郑重,心中也在思索着临走前县尊大人所说的话。 组织黑袍义农会是为什么,在先后参与了几件事后,他已是心知肚明。 身后的书生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他们大多是县学里不得志的寒门子弟,上次能被选中参与下乡,既是因为他们写得一手好字,也是因为他们无甚背景,不会轻易堕落背叛。 “是!” 镇上的狗先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狂吠声撕破了荒芜镇子的寂静。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土墙后探出头来,脏兮兮的脸上带着几分畏惧恐慌。 他们才刚刚被缙绅的恶奴家丁搜刮一波,眼下见到外人,害怕的单薄衣衫下肋骨都在发抖。 李书桁看着这些孩子的模样不自觉心底刺痛了一瞬,深吸一口气,走到一名孩子身旁。 “去,把镇上的乡亲们都叫来。” 李书桁从袖中摸出几块麦芽糖,递给最前面的一个孩子。 “就说县里来发粮食了。” 其余的孩子们一哄而散,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惟独拿着糖块的孩子,听的眼睛瞪大。 发粮食? 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官府会给他们发粮食,之前不都是收粮食吗? 那孩子胡乱将糖块包了,愣愣点头,撒腿就往家里跑。 不多时,镇中心的打谷场上渐渐聚集起人群。 男人们佝偻着背,女人们抱着瘦弱的孩子,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警惕和饥饿的光芒。 李书桁甚至还能听到这些百姓的窃窃私语。 “他娘的,莫不是又要来搜粮食了?” “就他娘的是一群土匪,这次要再抢粮食,咱要拼命了。抵” “乡亲们!” 李书桁站上一块磨盘,声音清朗。 “县尊阎大人体恤民情,特命我等送来粮食衣物,以解大家粮荒之困!” 人群骚动起来,原本低声怒骂,甚至拿着扁担锄头的农户如今都愣住了。 若是缙绅的人来说,他们是死也不信的,可这次来的是知县老爷的人,如今从县谁不知道阎青天的名声,除了他,这世上再不会有亲自给百姓修补房子的官老爷了。 卢应元和其他书生掀开骡车和牛车上的油布,露出那些虽然破旧但比农户们现有的好得多的被褥家具,以及大片麦子的时候,晒场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赵老三挤在最前面。 这个五十出头的老农,脸上的皱纹还带着黄沙。 他凑过去,壮着胆子踮脚朝里看,颤抖着手指抚摸一条厚实至极的被褥,这显然是那些真正城里的老爷才能用得上的上等货色,连村子里的乡绅都用不起呢。 “这......这真是给咱的?” 赵老三嗓子有些发干,慌乱中才察觉到自己脏兮兮的手还在摩挲着上等的棉花,连忙小心翼翼的收回来。 “正是。” 李书桁微笑着点头。 “县尊大人说了,要让秋荒镇不再有荒年。” 分发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当农户们抱着分到的物品时,他们眼中的警惕渐渐融化成了某种炽热的东西。 有人抱着厚实的被褥欢天喜地,有力气大的汉子的一个人便拿了一张桌子和两把上好的椅子,笑的合不拢嘴。 这一刻,李书桁知道时机到了。 “乡亲们,县尊大人还有一个恩典。” 磨盘上的读书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黑了许多,那是他上次下乡的时候,带着百姓们一起兴修水利晒的,李书桁提高声调。 “凡是加入黑袍义民会的,每月可得粮食一斗,盐二两,遇灾年优先赈济......” 粮食和盐,还是每月发放? 赵老三的耳朵竖了起来,当即第一个扯着嗓子嚎起来。 他有个十四岁的孙子,聪明伶俐,却因家贫只能跟着他在地里刨食。 “李......李大人,这义民会是要做什么的?” “保境安民,互助互利。” 李书桁的答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县尊大人需要知道每个村镇的情况,好及时赈济,若是有什么灾乱,缙绅欺压和匪患,义民会就是县尊大人的耳目和手足。” “只要加入义农会,日后就能帮阎大人,实现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的机会!” 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第84章:基层控制力 三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年轻农户交换了眼色。 李三,李六,李大山三人是堂兄弟,因为交不起租子,去年冬天差点饿死不说,今年好不容易攒了一点粮食,还被缙绅给抢了。 现在,三人率先挤到前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们愿意加入!求大人收留!” 这一幕像是打开了闸门,赵老三连忙带着自家孩子做了第二个,生怕抢不上资格,紧接着便是第三个,第四个......很快,二十多个青壮年农户报了名。 李书桁让卢应元取出准备好的黑袍,其实只是染黑的粗布衣裳,但穿在这些常年衣衫褴褛的农民身上,竟显得格外精神。 “卢兄,你就留在秋荒镇,负责带领这些义民。” 临行前,李书桁把卢应元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每月初一要派人到县里汇报情况,特别是有没有外乡人来往,镇上有没有人聚众议论政务......” 卢应元连连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昔日在县学里总是被人忽视的穷书生,突然得到县尊大人的重用和重视,干的还是保护乡亲,为乡亲谋发展的事,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次日,李书桁的队伍来到了两棵树镇。 这个镇子比秋荒镇还要贫困,整个镇子只有两棵歪脖子榆树还算像样,镇名由此而来。 “这地方能发展起来吗?” 一个书生小声嘀咕。 他们也都是之前参与过县尊发展基层的,眼下自然第一眼便在寻找发展的优势。 李书桁瞪了他一眼,如今这位年轻的书生愈发有了几分气度,看的那书生一缩脖子。 “县尊大人要的是人心,不是政绩。” 分发物资的场景在这里更为震撼。 当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打了补丁的被褥被搬出来时,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竟然哭出了声。 “当年要是有这么套被褥,咱小孙子就不会冻死了......” “都是棉花,都是棉花啊,顶好的东西!”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直接跪在了尘土里,额头抵着地面不住地磕头。 “大嫂这是做什么?” 李书桁连忙扶起她。 “这是县尊阎大人的恩典,我们只是跑腿的。” 那妇人抬起头,李书桁这才发现她出奇地年轻,甚至不会超过二十岁,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彩。 “大人,我婆婆去年饿死了......这些粮食,能让我娃活到秋天......” “月前马家刚刚来了一批恶奴劫掠了一波,若不是你们来,当真是活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像是碎瓷片刮在石板上,一双眼眸满是血丝,看的李书桁和身后的书生都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他们去过最底层的村镇发展,这样的眼睛他们不是没见过。 可是每一次见到,仍生出许多荒谬的念头。 比如这个世道是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是如此的? 如果是,那这个世道究竟有多烂! 李书桁心头一颤,但很快镇定下来。 同样的解释着什么叫黑袍义农会,对百姓有什么帮助。 文书上的词句华丽而空洞,但在这些濒临绝望的村民耳中,却像是天籁之音。 李书桁注意到,那个年轻寡妇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 “俺叫叫张翠花。” 分发结束后,寡妇主动找到李书桁。 “大人,我想让我当家的加入义民会。” 李书桁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也扫过周边期待看着这一幕的乡亲们。 “县尊大人特别嘱咐,妇孺老弱更需要互相照应。你可以让你丈夫负责记录镇上的孤寡人家,每月报给县里,好及时赈济。” 张翠花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几乎被生活压垮的女人,突然发现自己一家的苦难竟然有了价值。 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件黑袍,仿佛那是御赐。 当天晚上,李书桁在两棵树镇也留下了两名书生。 他取出阎赴亲笔写的那张纸,清了清嗓子。 “夫士者,民之表率也。今州县疲敝,百姓困苦,岂可独坐书斋,吟风弄月乎?当效圣贤之道,躬身践履,以济苍生。” “本县倡立黑袍义民会,正欲尔辈读书明理之人,下乡扶助黎庶,或教农桑,或理纠纷,或赈饥寒,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如此,方不负圣贤教诲,亦不负平生所学。” “诸生勉之!但使一乡得安,则功在社稷,一人得济,则德配天地,若果有才德兼备者,本县必当擢用,不使明珠蒙尘。” 留下的书生名叫江川,闻言站得笔挺,激动的脸色通红。 他自己有几斤几两没人比自己更清楚。 不过是个这辈子兴许都考不上的穷书生,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的自己,县尊大人不但没有嫌弃,还让他带着一个镇子发展义农会。 这一刻,江川郑重接过纸张,声音有些发抖。 “请大人放心,江川必尽心竭力,让整个两棵树镇上的所有百姓,坚信大人!” 李书桁也郑重点头,神色期待的扫过面前荒芜贫瘠的村子。 他很想看到那样的景象。 临行前,他看着那些穿着黑袍的农民在书生带领下笨拙地列队,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知县大人说得对,这些人要的其实很少,一点尊严,一点希望,就能让他们死心塌地。 “李兄,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风沙已裹挟着寒意,一个书生振奋开口。 李书桁展开地图,手指沿着蜿蜒的官道移动。 “往西三十里,青林乡,听说那里也是极贫瘠之地......” 风沙中,这支奇怪的队伍继续前行。 骡车上的东西已经搬空了,牛车上还剩下不少物资,足以再安抚几个村镇的人心。 李书桁不知道的是,在秋荒镇,赵老三正穿着那件黑袍,在自家破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个真正的官员一样思考着明天要如何保护乡亲。 而在两棵树镇,张翠花的男人把那件黑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仿佛明日之后,乡亲们再也不会被地主老爷抢粮食的凭证。 阎赴的网,正在这个边远小县的底层缓缓铺开。 第85章:精锐军的雏形 嘉靖二十七年深秋,从县。 黄土被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拍打在县衙三堂,发出沙沙响声。 阎赴站在窗前,老旧衣衫透入刺骨寒意,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如今缙绅四族死了,只等着将从县接下来的小缙绅地主家族处置好,从县便真能在黑袍军手中铁板一块了。 “大人,各镇义会的情况已统计完毕。” 说话的是李书桁,这位书生如今眼眸明亮坚毅,站在阎赴身后,双手捧着一卷名册。 阎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李书桁继续。 “从县下辖镇乡,黑袍义会现有成员一千二百余人,其中青壮七百八十人,义农会开垦荒地三百余亩......” 李书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数字都浮现在阎赴的脑海。 他要的是一张网,一张足以将掌控乡镇的小地主和缙绅彻底排斥出去的网。 如就要快了。 汇报结束,阎赴终于转过身。 这位知县方正的脸庞上依稀能看到疤痕,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凶悍。 “终于有基础了。” 抵达从县近一年光景,如今阎赴可以真正在这座县城肆无忌惮的发展势力。 他最初便已经做出决定,不效仿张献忠李自成的流寇之姿,所以一个稳固的基础盘,势在必行。 彼时他大步走向案几,展开一张粗糙的从县地图。 “第一,修筑道路连接各镇,在河西村开设铁矿,同时开设铁匠作坊,属于吾等自己的铁匠作坊。” 这一点阎赴始终很看重,毕竟造反的基础之一,便是兵刃甲胄,没有这些,拿着锄头木棍造反的,那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才会做的。 “第二,派人搜寻是否有高产作物......”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每一点都精准如刀。 “第三,水库水渠等水利工程务必要推进到村。” “第四,清理各村镇恶霸......” 李书桁的眼睛越睁越大,这些计划远超出一个知县应有的范畴。 当阎赴说到要组建农民军队时,他终于浑身颤抖,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 阎赴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目光如炬。 “记住,我们是在为百姓谋生路,求一个公平!” 他转向窗外,望着漫天黄沙。 这一刻,天地间,魁梧身影迎风矗立,气魄恢弘! 李书桁也重重点头,期待看着。 三日后,从县,小庄。 昔日的贫瘠之地眼下早已没了漫天黄沙,加入黑山匪被抹去姓名的百姓辛勤劳作下,如今谷中搭建了几十间简陋的茅屋,炊烟袅袅,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阎赴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朴刀,看起来与普通农户无异。 是的,从县没了大缙绅,相当于他这位知县再也没了掣肘。 近一年时间,他终于开始走到台前! 他站在一块平整的巨石前,面前站个四五十岁的老军户,赫然正是昔日边军军户,赵渀。 “大人,兄弟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赵渀站得笔挺,声音兴奋。 阎赴只看着赵渀,这位昔日举家逃避水灾,混在流民群中的老军户,眼下已有了几分气势。 阎赴甚至依稀记得,自己是如何安排他和周麻子,罗寻等人混迹在流民群中,鼓动百姓对抗缙绅四族搜刮粮食的。 这一刻,阎赴抬眼看着地里正在辛勤劳作的农户和佃户们,声音柔和。 “赵渀,你说,农民军若要真正起势,需要多久?” 赵渀对军中行伍之事很清楚,这群所谓的‘黑山匪’更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听到阎赴开口,赵渀默默思索着。 他知道,大人要询问的,不是抵眼前这些人,而是以这些人为基础,彻底打造出一支足以开始造反的军队。 良久,赵渀终于开口。 “有钱有粮,至多数年,可以成就大势。” 眼下他们有的这批人都是正经农户出身,没经过什么专业操练。 而且要达到起势的标准,显然也还要继续扩招,虽说乱世人命不值钱,可百姓也没有那么快归心。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速度。 这一刻,阎赴却摇头,继续开口。 “若黑袍农民军开始有家庭,有自尊,被人尊重,每一个将士都知晓为何而战,这样的军队,多久能起势?” 是的,他打算让这些将士们真正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是被人驱使,为了一口饱饭厮杀! 赵渀听的心头一颤,几乎无法想想大人到底想要打造一个怎样的时代。 让每个人都有自尊,知道为何而战! 尤其是他们有家人,有牵挂,有思想。 “若是当真如此,至多半年,此军当......攻无不克!” 这一刻,老军户深吸一口气,兴奋的看向阎赴。 阎赴背负双手,转头看向村路,目光逐渐扩散,彼时姿态昂然。 “那便半年!” 这位昔日魁梧的知县,终于开始亲自下场,组建造反基础盘的农民军。 小庄,临时改造的农家大院成了议事堂。 阎赴坐在上首,下方则是汇聚着一群核心。 赵渀,少年周麻子,跛脚罗寻,还有百姓中推选出来的代表王三狗。 这些人里有最初跟随自己,斩杀刘覆文和刘家的,也有之后百姓劫粮车后,成为黑山匪的。 但现在,所有人坐在此处,眼眸期待,振奋至极。 阎赴起身,看着眼前这批人,神情昂扬。 “从今日起,黑山匪不复存在,你们将是黑袍农民会的第一批成员,是为天下穷苦人争一口饭吃的先锋!” “誓死追随大人!” 赵渀第一个开口,众人齐声呐喊,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阎赴走到议事堂中,这一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目光扫过眼前这批人。 这些都是真正见过血,厮杀过的精锐。 “要做大事,光有热血不够,传令,今日黑袍农民军开始选拔,合格的加入,精锐可以沉稳给轻骑,至于不合格的,只能去做后勤。” 他指向不远处自己带来,刚刚摆放的各种器具。 人群中有人沉默看着,心底泛起几分忐忑。 第86章:残酷训练 果然,阎赴开口了。 “第一项,负重奔跑。” “以十里为限,负重一个来回,超过两刻钟者,为不合格。” 不少农户沉默,他们大部分都瘦骨嶙峋,没有多少肉,虽然身体很轻,但才刚刚吃饱几天饭,还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阎赴也没在意,他已经在事前就想到了该问题,因此才定了两刻钟。 “第二点,投掷练习,投掷长矛至四十步者可以加入。” “第三,隐蔽身形......” 赵渀听的神色讶异,看了一眼自家这位知县大人。 这些操练的专业性很强,似乎和大明训练的精锐斥候夜不收作用一致。 若是当真能将眼前这批青壮操练到如此程度,这支兵马的厮杀能力,几乎难以想象,而更重要的是,这些兵马便相当于是他们点燃的第一批火种! 阎赴制定的都是最基础的体能测试,也是他打算用来筛选出最精锐一批人的计划。 测试持续到日落,最终筛选出八十人。 这些人在身体素质、协调性和反应能力上都出类拔萃。 阎赴亲自为他们下发黑色布带,这也意味着,这批人都是真正的精锐! 八十人是正式的轻骑雏形,在这个时代,无论是斥候还是骑兵,都是最顶级的兵种。 至于剩下的一部分,则是步卒和辎重辅兵。 次日黎明,训练正式开始。 “列队!” 赵渀的吼声惊醒了山谷中的飞鸟,好在之前这批青壮已在小庄操练过一段时日,八十名新兵迅速排成方阵,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已与昨日不同。 阎赴站在队列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 “今日教你们站如松,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背挺直......” 他亲自示范,那姿态挺拔如青松,纹丝不动。 彼时阎赴也在看着一个个身躯发抖,东摇西晃的青壮,很多人觉得这般操练没有什么作用,但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何让一支军快速形成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操练。 一个时辰后,当大多数人已经双腿发抖时,阎赴才喊停。 紧接着是俯卧撑、蛙跳、负重深蹲......这些来自后世的训练方法让农户青壮们叫苦不迭,却无人放弃,直到到了午饭时刻。 午饭时分,香气弥漫整个营地。 大锅里炖着腊肉和白菜,旁边堆着新蒸的馍,这样的伙食对这些常年吃不饱的农户,佃户来说,简直比过年都要高兴。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阎赴亲自为每个人盛饭,人群中一名少年捧着碗,激动又兴奋,他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这么多肉,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逐渐有了力气。 下午的训练更为专业。 八十匹战马被牵到空地,这些马匹虽不健壮,但耐力极佳。 这一批战马基本上都是从缙绅四族中得到的,除了刘家贡献了三十匹战马外,缙绅四族合共搜查到战马五十四匹,眼下基本全都调遣到小庄了。 阎赴将队伍分成四组,轮流练习骑术。 “握缰要松,双腿夹紧马腹......” 阎赴骑着一匹枣红马示范,那娴熟的马术让许多农户都瞪大了眼睛,知县大人一个文官怎会有如此骑术? 夕阳西下时,训练转为武器操练。 二十杆最劣质的鸟铳被小心翼翼地取出,这些从县衙武库借来的火器是黑袍会最珍贵的装备。 “装药、填弹、压实......” 阎赴一步步教导,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当第铳响和硝烟在山谷中弥散时,宛若晴天霹雳,许多人都吓得趴在了地上,随即又兴奋地跳起来。 次日,八十名将士仍未接触到骑马冲杀阶段,如今真正该操练长枪刺杀和长矛投掷。 刺杀是轻骑兵的必备能力,轻骑兵最大的功效便是骑马冲锋,依靠强大的防御力和速度,径直让敌人死在武器的劈杀中。 烈日当空,校场上的黄土被马蹄踏得翻飞,干燥的风卷着草屑扑打在农户们黝黑的脸上。 阎赴站在队列前,手中一杆白蜡长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矛尖上的红缨早已被风沙染成了暗褐色,那是上次刺杀刘覆文和刘家留下的痕迹。 这位知县大人正在亲自给他们演示如何骑马厮杀,一众农户近乎亢奋狂热的看着。 “握矛要活,刺敌要死!” 他猛地一抖手腕,长矛如毒蛇吐信,这些都是他在乡下一点一点和野兽拼杀出来的经验。 此刻,阎赴猛然抬手,纵马,长矛顺着马势前冲,顷刻间扎进十步外的草靶,矛杆震颤不止。“对手骑兵冲过来,你们手里的不是烧火棍,做骑兵,一定要学会借助马的力量。” 几个年轻农户咽了口唾沫,攥着长矛的手有些发白。 王二愣子刚爬上马背,那匹瘦马便不耐烦地甩头,险些将他掀下去。 阎赴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马身上,怒吼开口。 “昨日怎么教你们的?两腿夹紧!腰杆绷直!马就是你的腿,它往哪儿冲,你的矛就往哪儿送!” 眼见王二愣子还是歪歪扭扭,阎赴索性翻身上马,不用鞍鞯,光背马在他胯下竟如臂使指。 缰绳一抖,战马骤然加速,黄土飞扬间,阎赴俯身探臂,长矛如闪电般掷出。 砰! 三十步外的木靶被贯穿,长矛尾竟嗡嗡震颤着作响! “看见没?” “投矛不是扔柴火,腰劲、臂力、马速,少一样都是送死!” 夜幕降临后,训练仍未结束。 黄土坡后的枯草丛里,十几个农户趴得七扭八歪,粗布衣裳沾满草屑,额头上的汗珠滚进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阎赴半蹲在坡顶,眯眼望着远处的官道,声音压得极低。 “潜伏不是装死——是让敌人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猛地揪住王二愣子的后领,把他从草里提溜起来。 “你撅着腚是等着鞑子射箭?身子贴地,呼吸放慢,连蚂蚱蹦过去都别动!” 李老汉的孙子憋不住打了个盹,阎赴的匕首已经抵在他后颈上。 “我们是先锋,我们打盹能害死一队人。” 如今数日操练,这些黑袍农民军勉强有了一点气势,除了轻骑兵八十人,赫然还有步卒两百一十人。 看着这一幕,阎赴知道,这支军队根基正在逐渐稳固。 第87章:阎狼 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月深秋,小庄如今逐渐恢复生机勃勃的景象。 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小庄的校场,赵渀站在土台上,眯着眼睛看着下面操练的黑袍军。 这些曾经面黄肌瘦的农民,如今已能整齐划一地挥舞长矛,动作间带着几分凌厉。 昔日劫粮队的时候,这样的队伍,只有六十人,其中还有大部分是如今的黑袍陕北军精锐。 他可以拍着胸膛说,要是昔日让这样一支队伍前往石牛山,缙绅四族甚至用不着阎大人出手。 “停!” 赵渀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像一把钝刀劈开空气。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转向土台,令行禁止,也是这支队伍最大的优点。 老军户赵渀以往在边军的时候,没见过这样的队伍,要不是大人操练他们队列,想达到这一步,非得数年苦练不可。 然而这一刻,赵渀来不及欣慰,只是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队伍后方一个年轻军官身上,他的儿子赵将。 “赵副巡检。” 赵渀故意用官职称呼自己的儿子,声音冷得像冰。 “你刚才的动作慢了。” 赵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挺直了腰杆。 “属下知错。” 老军户跳下土台,大步走向儿子。 他今年四十多岁,头发已经染上一丝丝白,但步伐依然稳健有力。 当他站在儿子面前时,明显比儿子矮了半个头,却让赵将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众人目光汇聚,盯着这位黑袍农民军教头,有些好奇。 “知错?” 赵渀冷笑一声,突然一拳打在儿子腹部。 赵将闷哼一声,弯下腰去,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站直,只是脸色却变得惨白,足见刚才这位教头的确是用力了,不是做做样子。 校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训练中的惩罚。 王三狗盯着这位一丝不苟的教头,心底松了口气。 以往见多了蝇营狗苟,如今见到赵教头对自己的亲儿子也没留手,终于让他们彻底放心。 果然,赵渀动作结束,冷眼扫过校场。 “记住,在战场上,慢半拍就是死。” 赵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将士们心里。 “你们死了不要紧,连累袍泽,万死不能赎罪!黑袍军,要的是能把后背放心交付的袍泽!” “所有人,继续操练!”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但气氛明显变得紧张。 赵渀转身走回土台,眼角余光瞥见校场边缘,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跟着一丝不苟的操练。 那是阎狼。 这个比阎赴小不了几岁的少年总是这样,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 赵渀心里清楚,阎狼名义上是来跟随操练,实则此人一直都有自己的想法。 因为他这条命和妹妹的命都是大人救的,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忠心。 这个少年,不会放任一家完全掌控大人手底下的所有兵马。 如今自己掌控黑袍农民军,儿子赵将掌控县衙巡检司兵马,儿媳甚至管着粮草辎重。 尽管阎赴大人没说什么,可终究是令人疑心的。 “爹,您太过分了。” 训练结束后,赵将跟着赵渀回到营帐,终于忍不住抱怨。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我好歹也是巡检司的副手,怎么能......” 一边开口,赵将一边将头盔取下,嘟囔着准备倒水喝。 “闭嘴!” 赵渀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 这位老军户眼底的狠辣和凶悍吓了赵将一跳,上次父亲的目光如此,还是和缙绅厮杀的时候! 他居然从他老子眼底看到了杀气!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暗中拉拢巡检司王三、李四那几个,想培植自己的势力?” 赵渀伸手拍打着儿子的脸,眼底阴冷。 “赵副巡检权力当真大过天啦,手都伸到咱黑袍农民军里了。” 赵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谁......谁告诉您的?” 赵渀狠狠一巴掌甩在赵将脸上,含怒出手,顷刻间留下了厚重的掌印! “哼,你老子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早死八百回了!” “蠢材!” 赵渀松开儿子,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 “你以为阎大人不知道?你以为那个整天阴魂不散的阎狼是来看风景的?” 赵将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爹,咱们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当狗吧?阎赴他......”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赵将的话。 赵渀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后怕。 “蠢材,蠢材!” “你娘的,忘了是谁救了咱们一家四口的命?忘了是谁给了咱们活路?” “去年那场大水,要不是阎大人路过,你、你媳妇、你儿子,还有老子,早就成了路边的饿殍!”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将低下头,但眼中的不服气依然明显,梗着脖子近乎嘶吼。 “就算是阎大人救的又如何!” “咱们帮他杀了多少人?哪一次不是提着脑袋卖命?就算是天大的恩情,也该还清了吧?” “怎么?我不相信爹你看不出来,阎大人压根就在准备一场掉脑袋的大事!” “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日后还有可能让咱摘出来,要不然哪天东窗事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再说了,如今从县没了缙绅掣肘,未必不能有新的......” 赵渀长叹一口气,拉着儿子坐下,只是眼底带着深深的失望。 “你说从县那些缙绅是怎么没的?” 他冷笑一声。 “四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连个活口都没留,这种手段,这种狠劲......” “那不正说明他心狠手辣?” 赵将忍不住插嘴。 “哪天要是觉得咱们碍事......” “蠢货!” 赵渀气得又扬起手,恨不得打爆这个蠢材的脑袋,但最终没打下去,只是咬着牙。 “正因为如此,咱们更不能有二心!你以为暗中培植几个亲信就能自保?阎大人能不动声色地除掉四大家族,收拾咱们父子就像捏死只蚂蚁!” “而且自古以来,凡是造反的,有几个是拉起百姓厮杀就能成就大业的?” “看看大明太祖是怎么打天下的,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再看看阎大人。” “嘉靖年的造反还少吗?哪一个成功了?不过是昙花一现,惟独阎大人......” 说到这,赵渀眼底神色闪动。 “他已开始得民心了,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阎大人的一举一动吧!” 房门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渀立刻闭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88章:思想各议 片刻后,门被推开,阎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门口。 “赵叔。” 阎狼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操练结束了,我来取今日的名册。” 赵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阎捕头辛苦了,名册在这儿。” 他从桌上拿起一卷文书递过去。 “劳烦阎捕头告诉大人,今天黑袍农民军训练得不错,大伙儿进步很大。” 阎狼接过文书,目光在赵将红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眯起眼睛。 “赵副巡检这是......” “训练时动作不标准,我教训了一下。” 赵渀笑着说。 “当兵打仗,马虎不得,尤其是事关袍泽,背后站的便是百姓。” 阎狼点点头,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阎大人说过,训练要严,但也要注意分寸,不能动不动就揍将士们。” “得让将士们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是吗?” 说到这,阎狼深深看了一眼赵将,意味深长。 “是是是,阎捕头教训得是。” 赵渀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 等阎狼离开后,赵渀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盯着门外,低声道。 “看到了吗?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过谁?” 赵将这次没再反驳,但眼中的野心并未熄灭。 第二天清晨,赵渀早早来到校场,发现阎狼已经在那里了,正在检查兵器。 “阎捕头起得真早。” 赵渀笑着打招呼,自从从县缙绅四族彻底湮灭,如今巡检司,县衙差役来往小庄也无人在意,反正都是阎大人的人。 阎狼闻言笑着点头。 “大人说,兵器是将士们的第二条命,必须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若是生锈,遗失,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赵渀点点头,心中苦笑。 这是在提醒我赵家不要打兵器的主意? 他复杂看了一眼县衙方向,终于摇头。 自己对阎大人忠心,孙子也肯效力,可到底儿子是个眼窝子浅的,不争气。 训练开始前,赵渀将所有人集合起来训话。 他站在土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心里有想法。”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但希望大家动念头和小心思的时候,抬头看看现在的从县!” 校场上秋风萧瑟,卷的树木残叶簌簌作响。 “四族没了,土地分给了乡亲们,税赋减轻了,商路畅通了,百姓能吃饱穿暖了,阎大人表面上按朝廷规矩办事,暗地里为我们谋了多少福利?这种人,你们觉得他会永远窝在一个小县城里吗?” 这句话像是蕴含着某种到暗示,当最后一句话落下,如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农民军们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本就是昔日活不下去的百姓,以往只知道阎青天对他们很好,如今才知道好在哪。 赵渀见状也终于话锋一转。 “当然,我们作为大人特意组建的大军,首要任务是保境安民!现在开始训练!” “记住,咱们本就是一群没了名字的孤魂,没了阎大人,我们就应当是死人。” “为阎大人而战!” 随着赵渀开口,场中将士纷纷咆哮。 “为阎大人而战!” 这一刻,老军户看向儿子,眼眸逐渐压抑。 训练结束后,赵渀特意留下儿子。 两人走到校场后面的小树林里,确保四周无人。 “爹,您今天那番话......” 赵将欲言又止。 “怎么,觉得你爹我太露骨了?” 赵渀冷笑。 “我就是要让阎狼带话给阎大人,咱们赵家父子忠心耿耿。” 他说的没错,对阎赴忠心是真的,但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也是真的。 他是个老军户,平日里够狠,也聪明。 不然他也不能拖家带口,在边军那种喝兵血司空见惯的地方安稳活了数十年。 赵将不解。 “可你明明说阎大人不会永远窝在从县......” “不错,这就是阎大人的高明之处。” 赵渀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敲打着土坷垃上。 “这位知县大人表面上遵纪守法,实际上暗中积蓄力量,你看他近一年是怎么做的,先剿灭了刘家,掌控县衙,进而清理了四大家族,掌握了全县的实权,组建黑袍军,训练精兵,疏通商路,囤积粮草......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 赵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种人,要么不做,要动手就会做绝!” 赵渀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敢说,阎大人心中早有谋划,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紧跟他的步伐,而不是另起炉灶自寻死路!” “可是爹,万一......” “没有万一!” 赵渀斩钉截铁地打断儿子,这一刻,老军户抬眼看着这个世道,又想起了去年自己一家人逃灾路上看到的每一幕。 “记住,在这乱世,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阎大人对我们有恩,也有能力,背叛他,不仅是不义,更是愚蠢!” “另外,希望你能清楚阎大人的手段,记住,别害了咱老赵家全家。” 树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赵渀立刻闭嘴,警觉地望向声源处,但只看到一只野兔窜过。 “回去吧。” 赵渀拍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 “明日还有操练,你这个副巡检,要好好带一带咱农民军的袍泽。” 回营的路上,赵渀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知道,在这个表面平静的从县,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复杂的棋局中,为赵家谋一条活路,一条紧跟着阎大人的活路。 第89章:农民军的雏形 赵渀那边在操练黑袍农民军,阎狼很担心他们赵家把持着大人手底下的兵马,权势太大,不是好事。 因为赵渀手里掌控着黑袍农民军,赵将手里掌控着巡检司。 但终归是有一支兵马,不在赵家的掌控之中。 如今他们在农家大院侧面,组建了校场,用的还是黑袍伺田队的名字。 而这支队伍的首领,有十二个,都是少年。 阎天记得很清楚,去年的冬天,黄河边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 他们十二个孩子被人牙子用麻绳拴着,像牲口一样排成一列,蹲在大水中泥泞的河岸上。 人牙子吆喝着,说一两银子一个,随便挑,饿不死就行。 那时候,阎天十二岁,饿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希望有人能买走自己和妹妹,哪怕只是给口饭吃。 或者......不买走自己也行,只要妹妹能活下。 然后,阎赴来了。 那个魁梧的知县真的不像个读书人,他脖子上还有狰狞的疤痕,长的很高大,穿着朴素的青布长衫,身后跟着骡车,目光扫过这群孩子时,眉头皱得很紧。 他给了自己一块麦饼,然后盯着自己,那时候自己不知道这位老爷是不是想买走自己,可妹妹快要饿死了。 尽管自己肚子已经饿的生疼,但也没有贪得无厌的继续伸手,只是悄悄把饼给了妹妹。 “一两银子一个,这十二个,我要了。” 那位老爷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丢给人牙子十二两银子。 那一天,他们十二个人,有了名字。 阎天,阎地,阎玄,阎黄......后来自己好奇的询问大人,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大人放下书,那一天的灯火明亮,自己永远都不会忘。 和大人的眼睛一样璀璨。 他说。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天底下每个人,该有更好的命。 最开始,他们十二个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只能裹着破麻布,跟着大人到了从县。 大人没让他们当奴仆,而是让他们吃饱饭后,开始练武。 “你们得有用。” 大人看着这座黄沙遍布的县城的时候,看着那些眼里没光的乡亲们的时候,总是很难过。 “还有很多人,没过上好日子,至少,一辈子都没见过公道。” 于是,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挥刀,练到手掌磨出血泡,膝盖摔的淤青。 大人从不心疼,只是冷眼看着,偶尔点点头。 可他们都能看出来,大人对每个人都是细心的,比如会吩咐赵家娘子在操练完之后送药,会让他们在饭菜里多加些肉。 后来,大人让他们去乡下送羊。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几十只羊,分给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佃户和农户。 “告诉他们,羊是县衙给的。” “他们只要有人愿意来当兵,还能经常吃到肉。” 阎天不懂,那些都是羊,贵得很,但还是照做了。 结果,没过几天,真的有人来了,十多个青壮年,衣衫褴褛,但眼里有光。 他们说,愿意跟着阎大人干,只要能吃饱饭。 于是那天,阎大人笑着告诉他们。 “好,那以后你们就叫黑袍伺田队。” 那时候他们总以为黑袍伺田队就那么几个人,没有什么大作用,但他们还是每日操练,做为首领,带着一群庄稼汉认真的做到每一步。 大人叫老军户赵渀教他们的操练,他们只会一丝不苟的完成。 中途他们参与了灭门缙绅四族和石牛山一战。 黑袍伺田队的名字很快变了,因为来投军的人越来越多。 第一次,是因为阎大人送了许多羊给周边穷苦的百姓。 第二次,是因为加入黑袍伺田队每日能吃上馒头,喝上粥,而且每隔两三天,竟然能吃一次肉! 第三次,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亲眼看见,阎大人究竟是怎样亲自为百姓修补房屋,照顾孤寡,还免了他们的税粮,分发了许多粮食。 黑袍陕北军,在参与了石牛山之战后,彻底定下了名字。 如今,他们已经有二百四十人。 阎天站在校场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队伍,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一年前,他还是个被人牙子拴着的孩子,现在,他却能领着两百多人操练、杀匪! “现在,所有人听吾号令,开始操练!” 随着阎天声音响彻,场地里正式响起声音。 陕北军的训练,比黑袍农民军狠十倍,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要求,而是因为阎天等人自发的。 那完全是种骨子里的凶悍! 如今随着阎天下令,黑袍陕北军的操练正式开始,一群昔日的庄稼汉如今身上都有了肉,眼眸更是养的如同野兽一般锋锐凶狠。 眼下的操练对他们没有任何难度。 每人背三十斤沙袋或者石头,跑二十里山路,跑不完的,没饭吃。 这项操练是阎天定下的,也是他跑得最狠,就在黑袍陕北军正式成立那一日,他直接跑到自己吐血,但这位年少的首领爬起来,抹了把嘴,只是继续跑。 于是身后一群十六七岁,乃至于二十出头的青壮,竟没有一个不服的,咬着牙也要拼命跟上! 第一项操练完成,已经是正午时分,但黑袍陕北军没有停下操练。 “挥刀,开始!” 阎地是个沉闷的少年,面容敦厚,目光坚毅。 说了挥刀练习,便再也没有多说一句,率先出手,一刀一刀展在木桩草靶上。 他负责训练挥刀的原因,是他的刀最稳,最快。 每人每天挥刀五百次,阎地面前的木桩上,全是血手印。 少年厚实的手掌裂了又合,合了又裂,最后结出一层厚厚的茧。 偌大的校场上,响彻刀锋挥舞之声,整齐划一。 昔日的流民和农户,佃户,如今竟是每个人都生出几分狠辣凌厉,当真有了一丝丝精锐的边军气象! 吃过饭后,陕北军两百四十人迎来了难得休息光景。 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总算让这群满身汗渍的汉子能坐在树荫下喘口气。 第90章:钢刀 半个时辰之后,阎玄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列阵!” 如今是寒冬腊月,阎玄带头站在最前方,赤膊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这种操练是他提出来的。 日后阎大人一定会用到他们陕北军,无论在何种条件下,他都要给阎大人一支能战,敢战之军! “有人冻晕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在叫嚷。 阎玄起身,直接一桶冰水浇醒,甚至没理会那面色发青的汉子发抖的神情,怒吼开口。 “敌人会等你暖和了再杀你吗?” “这样操练,不如不练!”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不服。” 这一刻,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目光冰冷,扫过身后的一群汉子,戾气浓烈。 “谁要是觉得受不了这般操练,现在就可以离开陕北军。” “尔等记住,我陕北军,一定要是大人手中最锋锐的刀,陕北军的肉食和白面馒头,不养废物!” “尔等更要记住,你们可以退,你们可以逃,但你们的背后,是乡亲父老,是你们的爹娘妻儿,敌人当真来了,他们没地方退!” 原本人群中的确有不服的,可一对上那双狠辣的眼睛,终究提不起勇气。 谁不知道十二位首领对他们狠,对自己更狠! 尽管只有十三岁,可真要生死搏杀,他们一两个人提着刀也不是阎玄的对手。 更何况阎玄说的对,陕北军给他们家里羊,还给他们每天吃肉吃馒头,凭什么? 一时间,众人纷纷咬着牙在大雪中匍匐,挣扎的面色发青。 到晚上,是阎黄负责操练。 这位首领甚至没有半句多话,只点燃了四支火把,便抽出木刀。 “来!” 在场的汉子也都是熟练的抽刀,各自找到对手。 这是陕北军最酷烈的操练,几乎每天都有人身上出血,甚至伤筋动骨。 因为此次的训练,是两两厮杀,木刀包布,蘸石灰,谁身上白点多,谁晚上加练。 阎黄在初次做陕北军的头领时,还没长到这般高大,曾经多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但这个少年宛若打不死一般,哪怕血渍从额头浸到眼睛,照样敢爬起厮杀! 校场上发出砰砰声,不绝于耳,其中夹杂着哀嚎和怒吼。 许多将士同样浑身伤痕,但却咬着牙,继续狠狠挥刀,像是对着木桩草靶一般,绝不留手! 阎黄看着这一幕,心中平静。 阎大人说过,忍受疼痛的能力也是可以操练出来的。 只有这样,日后他们上了战场,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伤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陕北军必须是大人手中最锋利的刀,没有之一! 次日清晨,陕北军开始新一轮操练。 阎宇是十二位首领中最瘦弱的,可也是将士们最畏惧的。 因为这位首领制定的操练是真的狠。 三天不吃饭,只给水喝,然后让他们去抢假想敌的粮草。 抢不到的,继续饿。 第一次操练的时候,陕北军中足足饿晕了二十多人。 要知道这些都是吃过白面馒头和腊肉的庄稼汉,身体一个比一个强,七天的抢粮草操练,饿晕了二十多个,直到确定晕了,阎宇才点头答应送他们去救治。 那时候许多人看着这位年轻的,也没有抢到粮草的首领,一度怀疑他自己偷偷藏了粮食。 直到抢到粮草的最后一刻,阎宇也饿晕了,才发现他手臂和腿脚上布满了刀痕。 他一直靠着这种方式,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陕北军和农民军最大的不同,是陕北军当真是铁血中杀出来的。 训练狠,杀匪更狠。 每隔十余日,阎天便带着十二个首领出城,专挑土匪窝摸。 他们年纪小,土匪不防备,甚至有人笑话他们。 “哪来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上山当绿林好汉?” 阎天不说话,只是笑。 然后,半夜,他们回来带着陕北军的将士们,摸进土匪的寨子,割了守夜的喉咙,放火烧粮,最后把土匪头子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长矛上,带回县城。 “奉阎青天令,黄土沙匪,已灭!““乡亲们,日后不必受欺负了!” 百姓们起初不敢信,直到有被劫掠的‘肉票’看见阎天长矛尖上挑起的模糊人头,才爆发出欢呼。 “阎大人剿匪了!阎大人真的剿匪了!” “青天大老爷啊,以往从来没有人管咱是不是糟了土匪。” “咱要给阎青天立长生牌位!” 那一刻,阎天十二人站在人群前,胸膛挺得老高。 他们不再是那个被人牙子拴着的孩子了。 他们是,黑袍陕北军的首领! 黑袍陕北军的士卒们起初不服气,觉得陕北军训练太苦,没必要。 “那些黑袍农民军每天吃饱喝足,简单操练就行,咱们何必那么拼命?” 直到他们看见半夜阎天这十二个少年首领,浑身是血,从城外山寨回来,他们知道,那是从寨子里数十上百人中杀出来的痕迹,而第二天,他们却依然练得最狠、杀得最凶。 直到他们听说,陕北军已经剿灭了四股土匪,杀了三十多个悍匪,而农民军连土匪的影子都没摸到。 直到他们亲眼看见,都是一般出身自从县的老百姓,子弟兵,百姓们围着陕北军欢呼,却对农民军只是客客气气地点头。 那一刻,他们终于知道了,陕北军,才是大人麾下最有用的队伍! 他们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般拼命的操练。 自己的乡亲父老,不自己保护,难道还要等着别人来吗? 与此同时,黑袍农民军训练驻地,小庄。 老军户赵渀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 尤其是看到那个少年肩膀上还带着血,却高高挑起土匪的首级。 那一刻,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军户也不由为之动容。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人的手段......太厉害了。” 十二个买来的孩子,如今开始成为锋利的刀。 昔日的农家汉子和佃户们,拼了命也要成为大人手里最有用的军队。 没有任何威逼,没有任何哄骗。 阎大人只是给了这些百姓尊严,希望,和信仰。 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他们就成了百炼钢刀。 而这一切,只用了一年。 第91章:开路 嘉靖二十七年初冬,陕北从县,小庄。 寒风卷着黄沙掠过操练场,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 阎赴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本就生得身形魁梧,比寻常陕北汉子还要高出半头,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注视着场中操练的黑袍军。 这是他的根基,他的希望,两百四十名黑袍农民军和两百名黑袍陕北军。 人数不多,但已经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操练,看起来倒似比县衙的巡检司兵马还要阵列森严。 许多将士如今站的笔挺,让阎赴不自觉想到昔日刚刚组建队伍的时候。 这些农户,佃户家的汉子还没经过操练,一个个站的东倒西歪的模样。 如今他们都尽力挺起胸膛,期待又忐忑的看着阎大人。 是阎大人给了他们一口饭吃,是阎大人给了他们全家上下一条生路。 他们得证明,他们不是白吃阎大人的粮食。 “停!” 阎赴突然抬手,策马奔向队列边缘。 那里站着三个穿着破旧单衣的年轻士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仍紧握着手中的长矛。 阎赴甚至能看到面前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草鞋下面已经化脓的脚趾,被粗糙的草鞋勒的陷入肉里,绷紧的足弓。 阎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官。 他径直走到三人面前,二话不说开始脱掉自己的布鞋,尽管也很老旧,至少柔软,不会继续摩开伤口。 “穿我的。” 阎赴将鞋子递过去,就那样光着脚站在一群陕北军和农民军面前,提着鞋子,声音温和。 “大人!” 那少年涨红了脸,有些手足无措的后退,更自卑的将自己的脚趾头不自觉的往后面退了一点。 身边的几名陕北军汉子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人? 面见过皇帝的同进士读书人! 从县的县尊老爷! 在场有一个算一个,一家家全家老小的救命恩人! 没有阎赴,他们都得死在这个冬天。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光着脚踩在黄泥大雪中,提起自己的鞋子,温和告诉他们。 他说。 穿我的。 穿着草鞋的少年已经红了眼眶,咬着牙不让自己显得软弱。 阎赴将鞋一把揣在少年怀里,已经脱下外袍,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劲装。 因为站在少年身边的,是个佃户,阎赴记得他,叫罗三,昔日送羊的贫困百姓,如今衣服上甚至打不起补丁,都是破洞。 他将棉袍塞到罗三手中。 “穿上,冻坏了拿什么为乡亲们效力?” 他声音有些严厉,罗三捧着还带着体温的棉袍,手直发抖。 阎赴又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另一个黑袍农民军的将士裹上。 最后他干脆连里衣的棉马甲也脱了下来。 “大人,莫要染上风寒!” 阎天急忙上前,要将自己的衣衫给阎赴。 罗三和身边的少年眼泪刷的流下来了。 他们都是参与过厮杀的汉子,日子过的再苦也没哭过,如今却哽咽的攥着旧衣裳泣不成声。 “大人,咱不值的......” “值得。” 阎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衫站在寒风里,却挺直腰板像棵青松。 他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身影,那种眼神这些百姓从没在其他任何官老爷眼睛里看到过,就连一个秀才看着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 惟独阎赴,这位知县老爷,看着他们,像看着自家兄弟叔伯。 “我在京城赶考时,住的客栈比这冷多了,那时候可没人给我添衣裳。” 将士们闻言都复杂的看着只穿着单薄衣裳,光着脚的大人。 罗三他们三个得到衣物的年轻人红着眼眶,将阎赴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穿上。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突然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阎大人,我李狗儿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了!” 阎赴连忙扶起他,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们也是!咱们黑袍军要做的,就是让每个人的命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刻的阎赴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璀璨的火。 “以后不准说这种话。” “每一个人的命,都是自己的! 他转向全体士兵,声音洪亮。 “还有谁家里缺衣少食的?站出来!咱黑袍军虽不是富户,但绝不会让兄弟们挨饿受冻!” 队列中的将士们都低着头,不肯说话。 阎赴看着这群汉子,心底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些将士们都在想什么。 他们觉得跟着自己每天能吃饱饭,还能吃肉,家里人也都能吃上饱饭,所以都不肯再朝自己要什么,就这样,就够买他们的命了。 这样淳朴的一群人,被嘉靖,被大明的缙绅,被这个吃人的世道逼成什么了! 阎赴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压抑,终于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在队伍前来回踱步。 “现在,说说你们家里人过得怎样了?分了田的怎么样了?” 昔日跟着王三狗一起的老卒站出来。 “回大人,咱家分了五亩地,是以前孙家的上等田!那地好着呢,去年收了八石麦子,这下老娘和娃终于能吃上饱饭了!” “好!” 阎赴大笑。 “孙家那些地,本来就是他巧取豪夺来的。现在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罗三也激动地开口。 “大人,我娘说自从您把马家家的水渠划给村里公用,浇地再也不愁了!” 阎赴点头,听着罗三的话,让他生出一个念头。 现在两支队伍都能上战场了,但他们的思想还没有开始转变。 必须要让他们都意识到,究竟是谁让他们的日子如此艰难,哪些东西他们有才算公平。 这个破烂的世道,他们得自发的跟着自己一起去为自己争一个公平,而不是为他阎赴。 “水是老天爷给的,就该大家一起用,那些缙绅把持水源,逼着百姓花钱买水,才是真正的强盗!” 他一个个问过去,听着这些曾经食不果腹的农民如今有了自己的田地,老人能看病抓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就是他想要的,在这腐朽的世道里,为寒农开一条路。 第92章:提前对抗历史能行吗 简单询问之后,阎赴知道,思想上的事不能操之过急,现在他也打算看一看手底下这两支真正的力量操练的效果。 “操练继续!” 阎赴突然大喝一声。 “今天练长矛阵!” 将士们如今一个个眼眸坚定炽烈,近乎亢奋,得到阎赴命令,迅速列队。 农民军主要使用长矛和陕北特有的钩镰枪,这种在长矛顶端加装弯钩的武器,既能刺又能勾马腿,西北多异族,陕西又靠近边塞,自然要针对骑兵多加操练。 虽然装备简陋,但经过赵渀一个多月的训练,已经初具规模。 “第一排,突刺!” 二十杆长矛同时向前突刺,寒光点点。 “第二排,预备!” 阎赴亲自下场示范。 他虽是个知县,但武艺却出奇的好,一杆长矛在他手中犹如活物,刺、挑、扫,招招凌厉,尽管之前石牛山一战中,阎赴便已经展现过挑杀缙绅的勇武,仍是让这些日夜操练的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大人好身手!” 农民军首领赵渀惊叹。 老军户在边军中不是没见过武艺,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家传的技艺,但眼前这位的武艺,他甚至也没有多少把握,而阎赴还是一名参加过殿试,文采足以让他见到皇帝的文官! 阎赴抹了把汗,平静摇头。 “只是小时候学过一点,又常年和山里的野兽厮杀,来,咱们练个新阵型。” 他命人搬来几个稻草人,摆在三十步外。 “五人一组,前三后二,前排蹲,后排立,放!” 不错,他打算让将士们也多练习投掷长矛。 长矛的作用不必多说,等到有马匹之后,轻骑对战,相比弓箭,穿透性极强,打乱阵型的能力也不弱。 五杆长矛同时飞出,竟有三杆命中稻草人。 这在未经训练的农民军中已属难得。 “好!” 士兵们欢呼起来。 阎赴却不满意。 “准头太差!在战场上,你们只有一次机会,继续练!” 整整一个上午,操练场杀声震天。 阎赴始终与士兵同练同休,如今趁着休息的空隙,光着脚的阎赴用冻的发白的手,正仔细为将士挑着血泡。 “若是有泡便要早些挑了,行军不必多说,平日里还是要的仔细些。” “咱从县不是缺少药材的地方,日后若是落下病根,就要麻烦的多。” 阎赴操练的时候极狠,但偏偏结束操练后的姿态,却又很温和,让那将士不自觉想到了昔日自己兄长还没死在徭役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总是这样照顾自己。 到了午时,阎赴命人抬来十几筐热腾腾的馍馍和一大锅羊杂碎汤。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贪官!” 阎赴自己拿了个馍,蹲在士兵中间大口吃起来,周围将士们笑声不断,闹哄哄的模样,偶尔还能看到阎赴蹲在人群中说两句粗话,竟难得的其乐融融。 陕北军和农民军吃过饭了能休息半个时辰,趁着这个时候,阎赴召集两军首领到场,他取出一卷图纸铺在石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方框和线条。 “从今日起,黑袍军改制。” 阎赴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 “十人为一班,设班长一人,三班为一排,设排长一人,三排为一连,设连长一人......” 赵渀和阎天都凑上前看,这种编制他们闻所未闻。 赵渀是老军户,军中听的都是百户,千户之类职衔。 指挥使下便是千户,管辖一千一百二十人,千户下是百户,管辖一百二十人,百户下是总旗,管辖五十人,总旗下是小旗,管辖十人。 不过他见的多了,脑子动的也快。 按照大人的设想,如此一来,完全可以快速调动各级资源进行作战,不仅如此,若是以后兵种多了,还能明确分工与战斗。 “每个排还要配一名友人师。” 阎赴继续开口,这次明显要郑重许多。 “友人师,负责思想教导和纪律监督。” “这是......教书先生?” 少年阎天挠头,只有在阎赴面前,他才没有那股狠劲。 不过他也没读过书,到底不明白军队里要个教书先生干什么。 阎赴笑了“说是教书先生也差不多,但他们教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为什么而战,为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为再没有人能随意欺压良善!” “有了这些人,日后便不会出现像边军那样杀良冒功,劫掠百姓的事出现了。” 赵渀苦笑之余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虽是个粗人,却敏锐地感觉到,这套精巧细致的规划背后,藏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力量。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农民造反,而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阎大人一直都在一点点完善,前进。 他又想到儿子赵渀之前搞的那些背后动作,心底只剩下庆幸,还好自己阻拦的早。 “大人高明!” 阎天认真点头,满眼期待。 “有了这制度,咱们就不是乌合之众了!” 阎赴点点头,转向一直沉默的老军户赵渀。 “老赵,你当过边军,觉得这法子如何?” 赵渀复杂点头,眼底惊艳。 “大人,这样的法子,步步为营之下,是一条长久之路,实在不可多得。” 阎赴心中却暗叹。 毕竟是当代军中经历过血与火,摸索出来的基础路子,在这个时代,却足以让人惊艳。 “明日开始实行。” 阎赴收起图纸。 “各班排长由你们推荐,我来定夺,友人师的人选......”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几个正在教士兵识字的年轻人,那是黑袍枢秘局培养的一批友人师,类似指导员,他们的出身都是穷苦书生。 “我来安排。” 赵渀,阎天也都开始亢奋,这看起来只是一次改变,但,却是黑袍这个势力首次形成完全全体的制度! 酉时三刻,阎赴带着阎狼离开了小庄,暮色下,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阎赴抬头,想起昔日种种,本以为能靠科举入仕改变天下,让大明这个有风骨的王朝起死回生,却因貌丑被嘉靖皇帝亲自贬低名次,发配到这苦寒之地。 一路上,他看清了朝堂的腐朽,也看尽了百姓的颠沛。 “也好。” “嘉靖皇帝还有好多年才死。” “大明王朝的寿命还有数十年。” “提前对抗历史的规律….我又有几分胜算呢…” “可总要有人去这么做的。” 第93章:救济 寒风卷着风雪掠过从县低矮的城墙,阎赴站在城楼上,低头向远处看去。 一队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蹒跚着向城门方向移动,像一条垂死的蛇在黄泥积雪中蠕动。 衣衫褴褛,形如枯槁这样的词汇太单薄。 妇人抱着婴儿,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连啼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喘息,脸色眼见便要发青了。 老汉拄着木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他的腿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几乎透明,显然已是饿得浮肿。 路边沟渠里,蜷缩着几具尸体,无人掩埋,任由野狗撕咬。 三五岁的孩子趴在一具女尸身上,轻轻摇晃,嘴里喃喃喊着娘,可那女人早已僵硬,只是孩子不知道,他只想要娘站起来,牵着他继续走。 更远处,几个流民围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不知什么东西,腥臭的味道几乎要窜上城墙。 阎赴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男子身上,那人正用石头砸开一具死马的骨头,舔舐骨髓。 察觉到城墙上的存在,男子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警惕和饥饿。 阎赴复杂的看着,忍不住闭上眼。 他来这个世道,见到的最多的,不是印象中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风骨王朝。 而是一座历史中最沉重的山。 百姓家里没有一点存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只要遇到一点点的天灾人祸,就要卖儿鬻女,就要逃亡成流民。 “大人,延按府又来了一批流民。” 张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曾经的少年书童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如今身为从县典吏,竟也显得游刃有余。 阎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身姿魁梧,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赵渀那边训练得如何?” “回大人,黑袍农民军如今多是白日修渠,夜间操练。” “同时还回固定帮助那些百姓修筑河堤,平日里没有任何欺压百姓的举动。” 张炼也有些欣慰,如今二百四十名农民军,战力已是不俗,他曾经亲眼去看过,那些长矛的整齐划一,在边军中也算是精锐了。 “还有,阎天昨日送来密报,从县西北山林,三处匪寨已剿,缴获兵器百余件。” 阎赴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城墙砖缝间摩挲。 这块砖松动已久,就像大明江山,只需轻轻一撬。 不过眼下这个世道,还是需要先稳定一块基础盘。 “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观澜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脸上满是汗珠,自从从县四族缙绅灭门之后,他难得有这般慌乱无措的时候。 “西按府粮价又涨了三成,咱们县里的存粮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啊!” “现在还有那么多流民正在等着入城,吾等该如何是好?” 赵观澜一双眼眸注视着阎赴,现在他已经没了主心骨,只能期望阎大人能指一条路了。 但阎赴没说话,皱眉思索了半晌,赵观澜心底逐渐沉下去,良久,终于开口。 “若是将他们收入城内,只怕原本这些流民饥荒,很快便要变成整个从县的灾变。” “若是不让他们入城,那从县之外流民汇聚,一旦起了心思,很容易形成流寇,朝廷怪罪下来,麻烦不小......” 阎赴转身时,脸上没有任何担忧的神色,让赵观澜有些错愕,不过他也没有直接答复。 “陈守拙何在?” “正在县衙统计流民数目。” 赵观澜掏出手帕擦汗。 “今日又来了三百多流民,县里粮仓......” “随我来。” 阎赴大步走下城楼,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县衙三堂,陈守拙正对着文书皱眉,见阎赴到来,他慌忙起身行礼。 “大人,情况不妙,按这个速度,不出半月......” 阎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二人。 “你们觉得,县衙里的粮食不够让那些百姓活命吗?” 赵观澜与陈守拙面面相觑,秋风卷起落叶,在三人脚边打着旋儿。 阎大人的问题让他们只能苦笑,县政司日日和粮食税银打交道,哪里能不明白如今县衙粮仓里面的存粮还有多少? 不说别的地方,只怕今年从县原本的百姓手里粮食都没多少,多半有不少人家家里是要断粮的,总不能为了赈济灾民,把粮食都给城外的人吧? 真要是那样,乡亲们怎么活下去? “张炼。” 出人意料,阎赴轻唤一声。 年轻的典吏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带着人马奔赴农家大院,那排刚刚修建,上锁的仓廪边,阎赴,赵观澜,陈守拙都在,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嗒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当仓门缓缓开启时,赵观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仓内粮袋堆至房梁,金黄的麦粒从几个破损的袋口溢出,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这起码有两千石!” 陈守拙的声音发颤,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粮食,还都不是那些缙绅家里发霉的粮食,而是真正的新粮。 “三千石。” 阎赴纠正道。 “还有其他粮食分散在九处秘密粮仓。” 他抓起一把麦粒任由其从指间流下。 这些都是他从赴任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东西,最初他们的计划是搜集一万石粮食,为此他将自己路上赚的所有钱,加上剿灭刘家的钱财和刘家粮食,还有缙绅四族的贿赂和抄家的粮食全都搜集到此处。 在大明,尤其是接近小冰河时期的大明,粮食这种东西,意味着抗风险能力。 粮食越多,养的人口就越多,百姓越多,兵马才会越多。 赵观澜惊叹拱手,终于松了一口气,有这么多粮食,那些百姓应当是不会饿死太多了。 “大人神机妙算!” 旋即陈守拙也兴奋了几分。 此次陕西周边大雪和粮荒严重,说不定凭借着这些粮食,从县的人口和实力还能增加不少。 阎赴只是摇头,目光肃然,心中默默盘算着这批流民要如何赈济灾。 “明日开始,张炼会负责开仓放粮,记住三点,一是粮价只准比平时低两成,不可低太多,二是在四个城门设粥棚,三是所有领粥者必须登记名册。” 是的,他打算让从县吃下这批人口! 第94章:粮食 “为何不放救济粮?” 陈守拙从兴奋中冷静下来,皱起眉头,疑惑询问。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白得的粮食,人会当草芥,付出代价得到的,才会珍惜。” 他转向张炼。 “粥里掺三成干净砂石。” 张炼先是一愣,随即了然,毕竟跟随张居正太久,他的确心思玲珑。 “这样只有真正饥饿的人才会来吃。” “聪明。” 阎赴赞许地点头,旋即心底似乎隐约出现从县每一处街道,河流,地形地貌。 “吃过粥的壮丁,全部编入修渠队,老弱妇孺安排纺纱织布,告诉百姓,从县到延安府要修一条新官道,管饭,三顿肉粥,每日还有三文工钱。” “另外,县政司从今日开始,五日内,规划出一处足以遍布从县的水渠网,用于灌溉。” 赵观澜眼睛一亮。 “以工代赈。” 他很期待,一张足以覆盖一座县范围的水渠网,一旦成型,配上几个水库河渠,意味着接下来从县粮食产量必定会迈入发展之路! “不止。” 阎赴望向远方,那里不光有绵延如长蛇的流民,赫然还有从县本身的百姓们。 “我要让陕西百姓记住,是谁在饿殍遍野时给了他们活路。” 次日清晨,从县四门同时贴出告示。 两名秀才站在城门前念诵的时候,周边已经围起了大片心中慌乱的百姓。 “钦命从县正堂阎为赈济灾黎、安抚民生事。” “照得近年天灾频仍,洪雪相继,田亩歉收,黎庶困苦,本县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特开仓放粮,以济时艰,今将赈济条规晓谕阖县。” “自即日起,县衙于四门设官粜米铺,每日巳时开市,申时收市,价低市价两成。” “每人限购三斗......” “县衙于四门外设粥厂,每日辰时、酉时放粥两次,领粥者登记名册,青壮者须应募修渠筑......” “凡愿出力者,无论流民、本县百姓,皆可应募,修渠筑路,每日管两餐,另给工钱三文,建房垦荒,壮丁每日五文,妇孺纺纱织布者两文......” 秀才们读的虽繁琐,但百姓们也能从中听懂个大概,人群外围便有不少流民瞪大眼睛,只顾着发抖。 “这是说,县衙给咱粥喝?干活还给工钱?” “老弱妇孺都能干活吗?” 有妇人红了眼眶。 有一条活路了! 逃难的人最怕的不是饿死在路上,而是到了希望之地,却发现仍是死路一条。 但现在,从县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张炼特意命人推着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绕城三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引来了半个县城的百姓。 “官府真的有粮!”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粮行前很快排起长队,几个试图哄抬粮价的奸商被黑袍军当场拿下砍了头。 阎赴站在县衙二楼,透过窗棂观察着街上的人流。 “大人妙计。” 阎天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这个昔日阎赴一两银子买来的少年,腰间佩刀还带着褐色痕迹,已是黑袍陕北军面对山匪,最酷烈的首领。 “三处匪寨的头目已枭首,按大人吩咐,尸首挂在官道旁示众。” “很好。” 阎赴头也不回,只盯着这批流民源源不绝涌入城内,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详细规划。 “你挑五十个精锐,平日帮一帮修渠队,遇到欺压流民的,直接砍了!” 阎天没有多说任何话,对于大人的命令,他一向唯命是从。 “是。” 傍晚时分,第一批流民聚集在西门外。 张炼命人架起十口大锅,米香混合着砂石在寒风中飘散。 果然,少年典吏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眼底眯起。 有个衣着尚算体面的男子刚喝一口就吐了出来。 “这粥里怎么有沙子!” 嚷嚷的声音很大,甚至还端着碗狠狠放在负责加粥的伙夫面前。 “爱吃不吃。” 伙夫倒也不害怕,甚至看着这名衣着尚可之人,眼底轻蔑。 “阎大人的粮食不是给挑三拣四的人准备的。” “看你样子也不像流民,连这些快饿死的乡亲的粮食也要抢,就这么懒?” 伙夫劈头盖脸的怒斥,终于让男子涨红脸,骂骂咧咧地走了。 排在后面的饥饿流民却顾不得这些,连砂带粥吞下肚去。 喝过粥的人被带到一旁登记,青壮年男子领到铁锹,妇女们则分到纺锤。 赵观澜站在一旁监督,忍不住神情复杂。 “阎大人的手段......当真不凡。” 他本以为这次流民汇聚,对从县来说算是一个不小的危机,可现在看来,因为知县大人提前准备的粮食,反而成了发展的契机? 七日后,从县出现了奇景。 白天,数千人同时在城墙外开挖水渠,夜晚,黑袍军在月光下操练。 甚至从县城墙上向西面看去,大排窑洞挖掘的井然有序,那里是未来计划安置流民的区域。 而且从县诸镇上,平均每一个镇都要开挖最少一个水库,修筑六条水渠进行田地贯通。 如此浩浩荡荡之气象,哪里象是灾年? 粮价稳定后,连周边县城的百姓都开始向从县聚集。 阎赴就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这一幕,直到深夜,才回到农家大院,独自在书房查看地图。 烛光下,他的手指从从县划向西按府。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炼端着一碗药茶进来。 “大人,赵观澜下午去了粮仓三次,似乎在计算存粮数量。” 阎赴轻笑,县政司还不知道如此海量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让他算。” 他接过药茶却不急着喝,缓缓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工地彻夜不熄的火把。 那些火光倒映在他眼中,像是燎原的星火。 “还不够。” 他喃喃道。 “陕西一省之灾,不过是个开始。”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如同他此刻的心思。 张炼静静退下,知道大人正在下一盘远超从县的大棋。 而在县衙另一侧厢房,赵观澜正对着账册瞠目结舌。 他始终在思考,阎大人的粮食,究竟从何而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之多粮食! 第95章:灾情 嘉靖二十七年冬,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陕西光秃秃的田野。 阎赴站在农家大院的粮仓前,手指抚过堆积如山的麻袋,麦粒在袋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个县的人口加上每天数十上百的流民要消耗多少粮食? 即便是现在还有从各地源源不断送回来的粮食,加上从周边马匪寨子抢回来的粮食,也很难说能撑多久。 如今整个从县百姓还在领粥和粮食,以工代赈只是一方面。 全县的百姓加流民,生计都压在阎赴一人肩头,让他觉得有些疲惫。 好在这也是一个机会。 “大人,阎狼回来了。” 张炼匆匆赶来,开口禀报,这位典吏眼眸中也满是血丝,这些日子筹划粮食的事,安排以工代赈的事,没少忙活。 一个满身风霜的少年快步走来,黑袍下摆沾满泥浆。 这是县衙那位少年捕头阎狼,清晨就被阎赴派出去,借着流民的口,查探周边灾情。 “招地县完了。” 阎狼神情复杂,露出冻得发紫的脸。 “粥棚有一对招地县来的父子,说那边树皮都啃光了,路上全是死人,东边的马家堡更惨,听说已经开始吃......” 阎赴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头望向南方。 他知道阎狼要说什么,可这个世道当真就是如此的。 阎赴的目光方向,是从县新修的水渠,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微光,年前这里也和招地县一样贫瘠,如今却成了方圆百里唯一不会饿死百姓的地方。 “传赵观澜和蔡元贞。” 阎赴突然道,张炼匆匆行李,旋即离开,只剩下阎赴一个人站在院落中,听着远处修筑水渠,抬着青石条的民夫传来的号子声。 之所以说这次是个机会,也是因为流民中拥有各类人才,平日里按照大明籍贯政令,是不能随意迁动的,但现在不同。 要知道打造造反的基础盘,除了粮食和人口,兵刃器械,牲畜辎重,基础建设都是重中之重。 当两位县政司官吏匆匆赶到时,阎赴已经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大人!” 赵观澜和蔡元贞见到阎赴,第一时间行李,目光恭敬。 虽然不知道知县大人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粮食,可总归从县数万百姓在如此乱世中,都有了一条活路。 “招地县、马家堡、青林口,这三处流民最多,工匠也多。” 赵观澜立刻明白了这位魁梧县尊的意图。 “大人要用粮食换匠人?” “不止。” 阎赴的手指重重敲在桌上。 “牲畜也要紧,眼见便要开春了,开春修水利需要畜力,工匠可以造器具。” 他转向蔡元贞。 “你亲自带队,每石粮对那些缙绅换三个匠人或四头羊,记住,只要真本事的。” 蔡元贞刚要应声,赵观澜突然插话。 “大人,招地县那边风气彪悍,路上的山匪也未必像咱从县一样清理的干净......” 到底是年纪大一些,心思缜密的多,话音落下,蔡元贞已是出了一身汗。 这等天灾人祸的年头,又毗邻塞北之地,难免有危险。 “带一队巡检司兵马。” 阎赴从案头拿起县衙的文书,盖了矜印。 “穿黑袍去,他们认得这个。” 三日后,二十辆粮车在五十名巡检司兵马护送下出了从县南门。 赵观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城墙,新砌的青砖在雪后格外醒目。三年前那还是段土墙,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半边。 “怎么了?” 蔡元贞打马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突然笑了。 “确实不同了,记得县尊刚来时,这城门楼子都快塌了。” 他们都是昔日从县的老吏,这从县日日看在眼里,一点点变化都清晰可见。 车队驶上官道,新铺的石板路让粮车走得稳稳当当。 路旁农田里,几个穿补丁衣衫的农夫正在清理水渠,赵观澜记得清楚,去岁这时节,这些人多半是衣不蔽体,还要冻的脸色发青,在雪地里刨野菜根树皮。 “蔡兄,你看那边。” 赵观澜忽然指向远处山坡,那里新栽的松树苗已经长到一人高,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都是黑袍军的将士们在操练完之后种的,说是大人说过,这般种植树木多了,从县的风沙便会变小。 蔡元贞刚要说话,前方突然传来声响,如今已是出了从县的地界了。 从县新修的石板路,到了招地县界就变成了泥泞的土路,车轮陷进去半尺深,颠簸摇晃,竟似快要将车上的粮食都摇散开。 “这路,比三年前咱们从县的还烂。” 蔡元贞啐了一口,靴子上沾满了黑泥。 赵观澜没答话,目光落在路旁一具冻僵的尸体上,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蜷缩在枯树下,怀里还抱着个空碗。 他们从从县出发时,城里的小孩虽然穿的很差,补丁也多,但总归是有衣服穿的,这孩子,竟连衣衫都没有,光秃秃的,雪地里冻的像块石头......“让后面的人挖个坑埋了。” 赵观澜声音明显低沉了许多,对身后的巡检司兵马吩咐,转头看向远处,赫然是招地县的碑文,碑上招地二字已经模糊不清,触目惊心的是碑下蜷缩的两具尸体,看衣着像是一对母子。 枯瘦的妇人怀中抱着的孩子看起来大概只有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个羊角辫,看的蔡元贞有些心疼。 车队顿时安静下来,后面巡检司军汉们这次没用人吩咐,默默上前,用随身铁锹挖了个浅坑。 这样惨烈的景象他们不是没见过,年前的从县也饿死过人。 可终归没有这般多。 尤其是母子绻缩在大雪中的尸身,总让他们想到自己家里的半大小子和碎嘴的婆姨。 越往招地县走,景象越骇人。 枯树上挂着上吊的农人,干涸的河床里躺着肿胀的尸身。 赵观澜突然勒住马,路边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啃食一具死马的骨头,见他看来,吓得缩成一团。 “给他一点米,少给点。” 赵观澜对身后的巡检司兵马开口,孩子接过米袋时,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那般眼神,愈发让赵观澜心底刺痛。 他不是不想多给,实在是这年头,一个孩子拿了太多粮食,不是好事。 第96章:匠人 当招地县破败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连见多识广的蔡元贞都倒吸一口凉气。 城门洞成了流民窝棚,恶臭扑面而来,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和二十多具尸身靠在墙根下,连抬头看车队的力气都没有。 “这......这还是县城?” 赵观澜的声音发颤,他想起从县整洁的街道,想起集市上百姓衣服虽旧却都打着整齐的补丁。两县相距不过百里,竟如阴阳两隔。 黄土夯的城墙已经塌了好几处,活像个豁牙的老者。 粮队缓缓驶入招地县城,街道两旁的景象让巡检司的军汉们都禁不住胃里一阵翻腾。 破败的茅草屋里挤满了流民,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正在争抢一块树皮,看起来龇牙咧嘴的模样,像极了狰狞的野兽。 更远处,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正从一具尸体上扒衣服,听到车轴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这他娘的还是人待的地方?” 蔡元贞这个读书人终于憋不住低声露了粗口,他看不下去了,寻常的生离死别,在这个陕西的偏远小县城里,看起来竟是如此的平常。 越是这样,蔡元贞越觉得难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呼吸都压抑了许多。 “去年咱们从县闹饥荒时也没成这样。” 赵观澜没说话,就攥紧了拳头,死死的看着眼前的每一幕,他要把这些记在心底,至少在从县,他们可以拼命保护好乡亲们。 蔡元贞已经跳下马,指挥黑袍军支起粥棚,铁锅刚架上,流民就像闻到血的狼群。 “排队!工匠优先!” 巡检司的兵马大声吆喝,用长矛杆维持秩序,但那些饿极了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听不清这些军爷的招呼,只狰狞的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底贪婪,拼命嗅着弥漫在锅上的白雾。 张老三蹲在墙角,麻木地看着热闹的粥棚,这个五十岁的木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怀里还抱着祖传的墨斗和凿子,全家就剩这点家当。 他不是不想去挤一挤,吃一点东西,毕竟能活命。 可他已经挤不动了,他年纪不小了。 “老哥,会手艺?” 一个巡检司的汉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看着那些墨斗。 许是饿的久了,眼花耳聋,半晌,张老蔫才终于迟钝地点头,举起工具给对方看。 “跟我来。” 巡检司军汉搀起他。 “我们大人要匠人,管饭。” 粥棚旁已经站了十几个匠人,张老蔫领到一碗稠粥和半个黑面馍,粮食不多,却让他手抖得差点打翻碗。 身边传来呼噜声响,赫然是铁匠刘大锤正狼吞虎咽,这人从前在招地县很有名,打的镰刀能用好几年不卷刃。 身边的匠人都是这般拼命吃着,惟独一名匠人攥着半个馒头,悄悄藏进袖子里。 “慢点吃,别噎着。” 赵观澜走过来,扫视着这群匠人。 “到了从县,按手艺领月钱,木匠铁匠石匠都是一天二十文起,手艺好的再加。” 匠人们面面相觑。 石匠陈石头咬着牙开口,似乎又因为畏惧,声音逐渐变小。 “大人,真给吃的还给钱?” 周围的匠人狠狠瞪了陈石头一眼,又有些紧张的看着面前来施粥的恩人,生怕他们被吓跑了。 人家肯给他们一口饭吃已是不错,竟然还奢求这些恩人发工钱。 若是人家如今甩袖子走了,他们便再也没有希望了。 “阎大人立的规矩,童叟无欺。” 赵观澜指了指粮车。 “看见了吗?我们县不缺粮,就缺手艺。” 泥瓦匠马老四第一个跪下磕头,赫然是刚才悄悄藏馒头的。 “小的愿效死力!只求大人救我老娘......” 他指向城墙根下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妇,那半个馒头,他打算喂给母亲的,但现在,母亲似乎能好好活下去了。 赵观澜示意亲兵去抬人,转头对蔡元贞低声道。 “记下来,这铁匠手艺好,可以着重告诉大人。” 正说着,远处突然骚动起来。 一伙流民冲破警戒线,直接扑向粮车,巡检司的长矛锋锐扬起,刚要动手,赵观澜厉声喝止。 “不许伤人!” 他们是来换匠人的,若是杀了人,只怕影响人心,不能辜负了大人的期望。 他大步走到骚乱处,看见几个汉子正疯狂地往怀里塞粮食,眼中尽是绝望的疯狂。 “想要粮食可以。” 赵观澜提高声音。 “拿牲畜来换,一头羊换一石,牛马另算。” 带头的缙绅愣住了,一个独眼老汉颤声问。 “大人......真换?” 他们甚至不敢相信,对缙绅来说,粮食才最重要,牛羊这东西一死死一片,在这般粮荒里真不如麦子。 这般世道,常人哪里会愿意用粮食换牛羊。 “换。” 赵观澜斩钉截铁。 当天傍晚,粮队的车空了小半,换来三十多个匠人和二十多头瘦骨嶙峋的牲畜。 最让蔡元贞惊喜的是足足有三个铁匠,从县新建的砖窑正缺这样的人才。 “赵兄,这买卖划算啊。” 回程路上,蔡元贞看着长长的队伍,忍不住感慨。 赵观澜却望着西沉的落日。 “蔡兄,你说阎大人要这么多匠人,究竟想做什么?” 蔡元贞闻言只是摇头。 “大人要做什么,吾等不必猜测。” “至少,他从没害过咱从县的乡亲......” 他看着眼前这群最底层的工匠。 马老四搀扶着老娘目光沉默,陈石头脚步很慢,穿过那些饿殍的尸身的时候,腿脚明显发软,张老蔫摸了摸工具袋里的锛子,心想这手艺总算没白学,可人群坑坑洼洼穿过尸身和雪泥混杂之地的时候,愈发寂静。 人群像长蛇一般蜿蜒,寒风呼啸,没人说话。 谁也不知道,这一去,究竟如何。 只是这些人眼底总归是有希望的。 去了,有可能不会饿死,不是吗? 第97章:安家 现在是嘉靖二十七年年底了,眼见着便要过年。 这也是阎赴自来到这座县城的第一年。 眼见着每日都有大量流民因为粮荒逃难来,阎赴只能加紧忙碌起来。 陕北的初冬,寒风卷着细碎的黄土,刮得人睁不开眼。 从县县衙三堂,案前蘸墨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洇开一片。 阎赴正盯着面前摊开的从县垦荒簿,眉头紧锁。 “大人,延安府那边似乎有些消息。” 县丞张耀祖捧着公文进来,低声开口。 “可能是缙绅四族的消息传出去了。” 阎赴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新的记载,这些都是章伯彦他们之前传回来整理成册的消息。 如今从县最大的缙绅家族倒了,乡镇还是有一部分小缙绅地主把持着,如何将这些权力抓回来,就要看章伯彦他们的黑袍义农会发展了。 “先不管,看看这个区域的建设规划如何。” 阎赴将刚刚从舆图上朱笔勾勒的水渠规划递过去,想要听听这位从县土生土长的县丞的意见。 张耀祖闻言双手接过,认真打量着,伸手从舆图上划过一条线。 “大人,这边的地形修建水渠比较艰难,费时费力......” 这一规划,便到了三更,阎赴几乎只是在三堂的桌案上趴了片刻,便已到天明。 如今他又忙碌的出了城,抵达水渠修筑场地。 城西十里处的干渠边,十几个壮丁正挥着镢头挖土,这些都是刚刚吃了粥的流民青壮,干起活来格外卖力,只是不少人却惊叹的瞪大眼睛,看着水渠烂泥里的身影。 阎赴挽着裤腿站在泥水里,手里拿着根标竿。 “这里再挖深三尺。” 他用标竿指着拐弯处。 “开春前必须通到张家塬。” 几名流民青壮闻言皱眉。 “大人,不是大家不肯尽心尽力,实在是天寒地冻,土质太过坚硬,挖掘速度没那么快。” 说完这句话,这名青壮才忽然反应过来,站在自己眼前的不是别人,可是如今从县的县尊老爷。 正心底忐忑的时候,阎赴却跟着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那大家多辛苦一下,每人每日加五文钱,管两顿饱饭。” 又指着远处山梁,伸手拍了拍面前农家汉子的肩膀。 “看见那片坡没?开春全种苜蓿,养羊的饲料就有了。” “有了羊和灌溉的水源,咱才能都过上好日子不是。” 是的,他的计划里,养羊也是从县发展的一方面,因为地理环境原因,这里想要快速囤积资源,羊几乎是必须的。 十多名庄稼汉几乎一辈子连地主家的家丁都不敢冒犯,但现在知县老爷却和他们一样卷起裤腿站在泥巴里,还和他们商量,一时间站在最前方的汉子狠狠拍打着胸膛,涨红了脸。 “阎青天放心,咱兄弟不吃不睡也能挖出来!” 上午阎赴在忙活着水渠的事,到了下午,还要前往看看流民收纳情况。 北城墙根的窝棚区,新来的流民正在领木牌。 阎赴亲自监督发放。 “领了牌的先去粥棚吃饭,青壮明日到水渠做工,妇人会纺线的去织坊领活。” 阎赴站在这里,不光是为了看一看流民的安定情况和物资消耗,还要估算未来一段时间流民数量以及接下来的应对准备。 安置流民不是给一口饭吃就算完成,包括住宿,还有之后的生计问题,都需要提前准备。 现在从县每天大概有两三百流民,按照路程计算,周边几县的流民现在应该已经达到逃难数量高峰,之后会逐渐减少。 他已经来观测了三次,预计接下来最多二十天,流民数量将会跌入谷底。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人口不再继续增长,但也差不多到从县养活人口的饱和边缘。 直到次日清晨,巡检司一名将士率先抵达县衙。 “大人,赵大人和蔡大人已经抵达从县外围,特命属下前来通报。” 刚刚睡醒的阎赴闻言眼底兴奋,起身,更换衣服。 “知道了,本县这就前往。” 由不得他不兴奋,毕竟之前的从县虽然也有铁匠木匠,但一部分被小地主和缙绅把持,剩下的又完全不够完成从县最基础的秘密建设。 他到从县来,原本就是奔着造反来的! 黑暗中的粮垛像沉默的士兵,静静等待着来年的厮杀。 从县县门外,几名衙役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阎赴站在城门口,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望向远处蜿蜒的官道。 “大人,他们来了!” 身旁的少年捕头阎狼远远眺望见火把,转身开口。 阎赴也在看着。 远处,一队衣衫褴褛的流民缓缓走近,领头的正是赵观澜,他身后跟着几十名面黄肌瘦的工匠,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瘦骨嶙峋的牲畜,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期待。 乱世中的流民为了乞求活路,最是忐忑,更何况有赵观澜等人提前提醒,他们都已知晓,眼前这位,是从县的知县老爷。 然而这一刻,阎赴大步迎上去,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各位,一路辛苦!” 他声音洪亮,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那些工匠愣住了,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县太爷亲自出城相迎? 更别说对他们这些贱籍匠人如此客气。 几个年长的铁匠嘴唇颤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阎赴却一把扶住他们。 “不必跪!” 他沉声道。 当天上午,阎赴在城外划出一片荒地,亲自指挥衙役和工匠,民壮们建造窑洞。 这些窑洞虽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比起他们在流民堆里蜷缩的草棚,已是天壤之别。 阎狼和张耀祖等人也跟随在一旁忙碌着。 半晌,擦了一把额头汗水的阎赴才看着这群流民工匠。 现在这批人盯着窑洞,眼底没了忐忑和惶恐,迸发出的生命力与希望难以想象。 “铁匠住东边,木匠住西边!” 阎赴站在高处,声音沉稳。 一群工匠和牵着牛羊的百姓眼底兴奋至极,狠狠点头,几乎有人哭出来。 又有家了! 第98章:工匠很重要 阎赴穿着黑底棉袄,他把棉袄给了一个少年,他换上之前老棉袄,也跟着工匠一同站在寒风中,对匠人归置。 “所有人都到前方登记台登记,一个个标明自己是木匠,铁匠还是泥瓦匠,陶匠。” “登记完之后,会有人带你们到分配的窑洞居住。” 眼见一群工匠流民欢呼出声,阎赴也看着,心中思索。 工匠很重要。 他要缔造一个稳定的基础盘,第一步便要做到即便外部断开支持,也能自给自足军需的一切。 修建水渠是为了增加粮食产量,畜牧喂养是为了保证将士们体质供给,现在这群工匠也很重要。 他们必须负责打造铁器和木工,包括武器和农具。 张耀祖彼时也恰好赶来,凑在阎赴身边。 “大人,粥已经熬好了,可以开饭了。” 午饭做的是小米混糙米的浓粥,还特意加了一些腊肉条,水煮开了,夹杂油水的粥和野菜腊肉混在一起,让这些许久没有吃过饱饭的工匠手脚都哆嗦。 阎赴没离开,而是跟着这些工匠一起吃,抱着碗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温和笑着和一群工匠询问。 “你们之中谁的铁匠名头最响?” 招地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铁匠木匠又不算多,许多人互相认识。 最开始他们还有些畏惧,眼见这位知县老爷如此随和,纷纷开口,一时间像是闲话家常。 “铁匠里面,技术最好的就是刘大锤了,他打的镰刀,用上几年都不卷刃呢。” “木匠手艺,还得是张老三......” 七嘴八舌的哄闹中,阎赴也算是摸清了这批工匠的底细。 铁匠为首的叫刘大锤,木匠为首的叫张老三,泥瓦匠中技术最好的是马老四,石匠则是以陈石头为首。 吃过饭后,阎赴终于正式将这批工匠们汇聚起来。 “明日开始,黑袍铁匠作坊、黑袍木匠作坊正式成立!” “你们就都是黑袍匠作坊的人了。” “黑袍铁匠作坊,由刘大锤担任坊长,木匠作坊坊长,由张老三担任。” “工匠工钱,普通工匠每日二十文,作坊坊长双倍,每日管两顿饭,三日吃一次肉。”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工匠们激动得说不出话,张老三等几个老匠人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大人恩德,小人必效死力!” 他们原本只是一群在招地县等死的工匠啊! 现在不光有窑洞居住,还有工钱,有饭有肉,这样的日子,他们想都不敢想。 阎赴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式兵器的图样。 “铁匠作坊听令!” 他目光如炬。 “陕北缺铁,但本县已打通关节,三日后会有一批生铁运到,你们首要任务,是打造骑兵用的马刀、步兵用的长矛,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图纸上。 “这种钩镰枪,专克骑兵!” 陕北毗邻草原,骑兵众多,而此地卫所也多是骑兵,有备无患。 铁匠们凑上前,仔细端详,刘大锤忍不住惊叹。 “这......这比卫所的制式兵器还精良!” 阎赴平静摇头,卫所那些破烂,也配叫兵器? 都是些被喝了兵血放下来的旧货,那些边军也乐得没有战事,反正遇到敌人就躲起来,实在不行便找些百姓,杀良冒功。 他们手里的刀,和这个世道又有什么区别? 一样腐朽! 另一边,木匠们也被召集起来。 “陕北少木,但山里有老藤,可制藤甲。” 阎赴沉声道。 “不求刀枪不入,但求轻便耐用,能挡流矢即可!” 木匠们连连点头,刚刚被提拔为木匠作坊坊长的张老三仔细看了看图纸。 “大人,若能用榆木、枣木做盾,再蒙上皮革,比藤甲更结实!” 榆木和枣木陕西并不缺,而且无论是柔韧性还是坚硬程度,用来做盾再好不过。 之后阎赴也的确打算训练一支刀盾兵,毕竟大明军制中就有刀牌手的规制。 阎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好!就照你说的办!” “除此之外,你们还要打造一批东西。” “现在你们可以提前研究,也可以和铁匠作坊的那批匠人讨论,之后本县需要大批量制作运输用车,马车,以及可以乘坐士兵交锋的战车,在成本降低上下点功夫,但一定要坚固。” 阎赴所说的战车自然是之前春秋军中用的。 战车被淘汰的原因很多,比如征战到后期版图扩张,许多环境限制下难以发挥作用。 比如很难灵活转动,发挥威力。 但在北部黄河周边,战车还是能有一定用处的。 刘大锤和张老三都是新任命的作坊坊长,如今这位魁梧的青年知县不仅给他们饭吃,还给他们安身立命,两人当场跪下发誓。 “小人必为大人打造出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甲!” 次日清晨,阎赴又做了一件让全县哗然的事,他命张耀祖将县衙库房里积攒的羊群赶出来,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宣布。 “凡领养官羊者,免赋税一年!羊羔归你,羊毛归县衙,年底再按市价收购!” 见如此多的羊被驱赶出来,许多百姓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和惊叹,毕竟现在是粮荒的年头啊。 这些羊大部分是之前阎天等人前往延按各县收的,还有一小部分则是蔡元贞等人到招地县收的,如今放出来,乌泱泱怕不是有四五千,一眼看不到头! 百姓们惊呆了,他们这辈子哪见过官府给百姓发羊的? 几个胆大的老汉颤巍巍上前。 “大人......当真?” “这是发给咱养的?” 阎赴大笑。 “本县一言九鼎!” 人群瞬间沸腾,百姓们争先恐后地登记领羊,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活菩萨啊!活菩萨!” 谁都知道,这些白来的羊意味着什么,便是不养来吃肉,日后卖出去,还能换做不少粮食呢。 蔡元贞苦笑着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 “大人,这羊可是县衙出钱买的啊,咱现在就这样发出去了?” 阎赴看着眼前一群百姓感激的姿态,平静开口。 “羊没了可以再养,民心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了。” 第99章:杀地主 陕西从县的寒风裹挟着尘土,如呜咽般掠过荒芜的田野。 从县百姓开始养羊了,寒风凌冽,窑洞周围开始修建大量羊圈。 阎赴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思索接下来的发展。 从县目前仅仅能做到在粮荒中自保,同时拥有一部分兵马,但这还不够。 彼时他站在农家大院郊外,听着前方传来的呼和声响。 如今的黑袍陕北军法度严明,作战勇猛,已经连续将从县周边的山匪肃清了大小六七批。 风雪中阎狼匆匆赶来,神色平静。 “大人,招地县那边有消息了,三家缙绅勾结奸商,从外地购置了大批粮食,打算高价卖给当地百姓,不仅如此,他们还逼迫百姓交出田契,或是沦为他们的佃户,手段极其残忍。” 阎赴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之前蔡元贞等人前往招地县,已经描述过当地惨烈,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缙绅想将他们扒皮拆骨,彻底榨干? 缙绅之害,尤甚猛虎!阎狼脸上还带着风霜和黄沙,闻言点头。 “当地王家缙绅王富,仗着家族几代积累的势力,豢养着数十名打手,在县城内横行霸道。” “此次粮荒,他不仅不施援手,反而变本加厉。” “此人派人在城外十里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重重关卡,凡是过往的流民,都要被强行搜身。” “有一户人家,父亲病重,家中仅剩一些祖传的首饰,本想换些粮食给父亲治病,却被王家的打手夺走,那老者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支撑了几日,死在界碑处。” “王富此人还将搜刮来的年轻女子,圈养在自家后院的阁楼里,供他和那些狐朋狗友玩乐。” “李家,李家少爷李经文趁着粮荒,以借粮为名,强迫百姓签下苛刻的契约。” “契约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陷阱,若百姓无法按时偿还粮食,就必须将自家的田地抵押给他。” 对于所谓的田契陷阱,阎赴也有所耳闻,事实上大明这个时代的田产问题极多。 张居正想要处置的清丈田亩就是针对其中陷阱之一,隐田。 除此之外,还有投献,飞洒等诸多手段,或是为避税,或是为强占田亩。 不过这些缙绅在这个特殊时间点还要强行动手,阎赴眼底闪过几分寒光。 彼时阎狼的声音还在继续。 “其中有一位老农,家中本就没多少田地,为了活下去,无奈借了李家的粮,可李经文却在契约上做手脚,利滚利之下,老农辛苦劳作一辈子的田地,就这样落入了李家之手。” “老农悲愤交加,在自家田地里上吊自尽,只留下孤儿寡母,李经文不仅没有丝毫怜悯,还派人将那孤儿寡母赶出家门,占了他们的房。”“孙家更绝,要求一斗米换一亩地的田契,让壮丁签十年长工契,女人孩子得去他家织布抵债,手底下管事直接带人砸门抢地契,不给就往井里扔死猪......” 阎赴听完,面无表情,冷冷扫过招地县所在,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黑袍陕北军!” 片刻后,黑袍陕北军首领阎天快步走进书房。 “大人!” 阎天身姿挺拔,眼神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冷峻,听到阎赴召唤,一时间神情亢奋。 如今从县周边几乎被完全肃清,早已没了他们黑袍陕北军动手的机会。 大人如今急召,必定是有用到陕北军的打算!阎赴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少年。 “阎天,招地县的王家、李家、张家,作恶多端,欺压百姓,本县命你率黑袍陕北军,将这三家男丁杀尽,夺取粮食和物资” “记住,三家遭遇一切,均是黑袍匪所为。” 阎赴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这位少年首领眼底一凛。 “陕北军领命!”然而还没等阎天离开,身后传来阎赴冰冷之声。 “记住,这是一场审判,而不是滥杀无辜和非礼劫掠,若有违反,杀无赦!另外,夺取的粮食,一部分带来,一部分免费分给百姓。”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开口。 “分粮时,要让百姓知道,这是黑袍匪为他们讨回的公道。”阎天再次郑重地点头,随后转身离去,召集黑袍陕北军,准备行动。 他知道大人为何要这样说,毕竟这个时代的大明边军什么性子,他们都见到过,大人绝不会允许一支腐朽的队伍出现在自己的手里。 黑袍陕北军这些时日剿匪,不少人心底逐渐开始骄纵,是时候敲打敲打,紧一紧弦了。 出发前,他将队伍集合起来,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位将士。 “此次招地县之行,吾等是为百姓除害,只杀有罪之人,不可伤及无辜,若有违反,军法处置!” “还有,胆敢肆意劫掠,趁火打劫者,斩!” 这一刻,黑袍陕北军的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音响彻。 这边黑袍陕北军已经趁着夜色潜伏,踏上了前往招地县的小路,与此同时,招地县内,王家、大宅内,灯火通明。 王家的花厅里灯火通明。 王富捏着酒杯,胖脸上泛着油光。 “兄台,听说你今日又收了二十亩地?” 李经文眯着三角眼,捻动唇上两撇鼠须。 “都是些薄田,倒是张先生厉害,刘家坳那三十亩水田,硬是用五斗陈米就换来了。” “哈哈哈!” 张家家主拍着桌子大笑,金戒指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那刘老汉还想求饶,我让人把他孙子拎到井边,他立马就按了手印!” “不过是一群饿疯了的泥腿子。” 他举起酒杯。 “等这批粮食出手,咱们三家在招地县的地起码能多五成!” 张家家主眯着眼睛,阴笑开口。 “等他们把田契交出来,咱们的土地就更多了,这年头,活着总比其他重要!” “不过咱的仓库里,还有不少粮食发霉了,趁着这个机会卖给他们,换些新粮也好。” 酒宴上众人大笑,神色愈发亢奋。 第100章:杀贼! 二更时分,二百四十个黑影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三座大宅。 如同夜色中流动的墨汁,只有腰间的布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阎天蹲在王家墙头,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尖叫和瓷器碎裂声,是醉酒的王家家主在打骂掳来的妇人。 王家大宅的围墙高大坚固,门口还站着几个打盹的家奴。 阎天眯起眼睛,脑子里还在浮现之前一路上所见的破败景象,而就在他眼前,一大桶泔水里面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不过阎天并未愤怒,和土匪的屡次交锋让这名少年陕北军头领愈发冷静。 “蒙面,破门!” 少年将军打了个手势。 最先倒下的是门房。 家奴刚睁开惺忪睡眼,就看见一道银光划过喉咙,温热的血喷在影壁上。 黑衣人三人一组,两人持刀警戒,一人用铁钩攀墙,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 这是常年入匪寨练出来的手段。 其他将士鱼贯而入,眼底狠辣,飞速朝着各个房间冲去。正在熟睡的王富还未醒酒,深夜与其他两家家主饮了三坛陈年佳酿,如今正做着美梦。 窗外喊杀声和火光,惊呼混杂成一片。 “尔等是何人!” “走水了!” “到处都是血......” 他惊恐地从床上爬起,想要逃跑,面前却突兀出现一个健硕身影,一双眼眸冰冷凝视着这位膘肥体壮的缙绅。 “谁!” 阎天没有回应,只是平静看向门外。 火光映照中,一身黑衣蒙面的阎天,宛若狰狞恶鬼。 王富一时间只觉得双腿发软,咬牙瘫在床榻上。 “尔等可知晓我背后是谁?好大的胆子!” “如今若尔等速速离去,还可不予追究,否则便是......” 话音未落,阎天眼眸冰冷,手起刀落,王富的头颅顷刻落地。 其他王家男丁纷纷拿起武器试图抵抗,但在训练有素的黑袍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整个王家大宅,血流成河,哀嚎、惨叫回荡夜空。李家大宅内,李经文页明显听到了动静,慌乱中拿起匕首,想要抵抗。 “来人!给我杀了这些贼人!” 但他常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是个孱弱书生,哪里是黑袍军的对手。 阎地看着跪在地上,先是威逼利诱,如今又是哀嚎的姿态,只冷笑开口。 “等到了地下,和那些被你欺辱之人求去吧。” 刀锋冰冷,刺入李经文胸腔。 读书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阎地只眯着眼睛,神情阴沉,戾气浓烈。 “原来也会流血,也会求饶?”张家大宅内,张守财在听到喊杀声后,吓得躲进了密室。 密室的入口隐藏在书房的书架后面,极为隐蔽。 但阎玄心思缜密,手段狠辣,黑袍军又多次经过操练,搜索仔细,很快就找到入口。 强行打开的密室门内,浑身发抖的张守财被拖出来。 张守财吞咽着口水,几乎晕厥。 他不知道这群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可他心细的发现,这批人马手里的武器兵刃都是制式,身上更是有明显的行伍之气。 莫非是边军? 一想到陕西经常有边军杀良冒功,张守财心底一颤,酒都醒了大半。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声音不要颤抖。 “不知道在下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各位好汉!张府之内还有数千银两,用来给诸位赔罪如何?” 阎玄甚至没有多说半句话,长矛贯入血肉,手段狠辣。当夜整个招地县的百姓分明都听到惨烈声音,和三宅缙绅家中冲天的火光。 杀戮结束已是清晨,黑袍陕北军开始搬运粮食和物资。 “将粮食分成小包,趁着夜色,送到百姓家中。” “其余金银财帛,粮食牲畜,都走小路运回去。” 阎天声音平静,挥手详细安排着一切。 张大牛在粮荒中饿的晕头转向,听到敲门声,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当看到黑袍军手中的粮食时,他下意识骇然跪下。 毕竟这些黑袍军将士们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铁锈气息。 只是对方似乎极为沉默,将手里的小布包放下,转身迅速离开。 张大牛怔怔然看着对方开始敲响邻家院门,一阵愣神,身侧却传来自家孩童的声音。 “爹,是粮食!” 五六岁的孩子冷的直打哆嗦,光着脚抱起小布包,兴奋的直吞口水。 张大牛又看了一眼门外的黑袍身影,突然就红了眼眶,抱着孩子重重冲着那个黑袍身影磕下去。 “恩人,快,小牛,谢谢恩人。” 眼泪顺着这个老实巴交的庄家汉脸颊流下。 他哆嗦着看着面前的小包粮食,泣不成声。 虽然这些粮食来晚了些,自家婆姨没了,可到底孩子还能活下去不是? 招地县东面,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接过粮食,泪水夺眶而出。 “恩人啊,有活路了!” 老妇人声音哆嗦,嘴皮已经干裂开,呜咽着靠在门框上,终于哭了个天昏地暗。 县城东面的破败小院子里,三十多岁的老货郎形容枯槁,听到外面的哭声,跌跌撞撞便出了门,直到听到邻家的张大牛说一群黑袍人杀了缙绅三家,还给大家分了粮。 老货郎转头,看了一眼堆积在自己家门口的小布包,瞪大了眼睛。 他是唯一没拿粮食的百姓,只跌跌撞撞走向缙绅李家。 冲天的火光将这形容枯槁的货郎半边脸映照得通红,这一刻,他竟疯了似的大笑起来,眼泪糊了满脸。 “好,好啊!这是义军,这是天罚!” 越来越多的百姓纷纷跪地,朝着黑袍军离去的方向磕头,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 第二天,黑袍匪的恶名传遍了延按府,官府贴出告示,悬赏捉拿黑袍匪。 惟独招第县的百姓们却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你们是没看到,那些送来的粮食上面,都写着字呢。” 一名老童生压低了声音,神色复杂。 “上面写着黑袍。” “昨夜那些黑袍人虽然手段狠辣,但却为咱们乡亲带来了救命的粮食啊。” 有人偷偷将写有“黑袍军为民除害的纸贴在墙角,更有人自发地为黑袍军宣扬。 尽管是私下的,可到底黑袍军也首次在招地县,打响了名声。 第101章:要钱的来了 陕北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从县低矮的城墙。 天还没亮,老军户赵渀如今正站在农家大院门口,低声汇报着消息。 “大人,延按府那边收到消息了。” “姓周的地主联合十几家小缙绅写的信看来是惊动那边了。” “就在三天前,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派了两名府衙的官吏前来清查缙绅四族灭门案。” 黄土夯出的墙壁边上,风沙剥落了大半尘泥。 阎赴面无表情的听着,点头。 “知道了。” 他甚至大概能才出来,这次来的官吏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毕竟一个下辖的下品县,若是寻常四族灭门,恐怕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谁叫四族有钱呢? 冷笑一声,阎赴收拾了衣袍,叫上张耀祖这个县丞,还有捕头阎狼,算是点齐了县衙官吏,这才赶向城外。 城外十里处,阎赴望着远处官道上缓缓行来的轿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在这苦寒之地当了近一年知县,他或许是新科进士中唯一没有意气风发之人,眼底只有如铁般的冷硬。 配上魁梧身躯和面容脖颈上的狰狞疤痕,看起来不像个知县,倒像个土匪。 “大人,延按府的轿子到了。” 张耀祖低声提醒。 阎赴整了整官服,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轿帘掀开,先钻出来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官员,延按府推官郑涟,正七品的官身,后面跟着的瘦高个是照磨所照磨赵德禄,虽只是从八品,却是专管文书档案的要职。 “下官从县知县阎赴,恭迎郑大人、赵大人莅临。” 阎赴深深作揖,腰弯得极低。 郑涟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他眯着三角眼打量这座小县城郊外,流民如今还在汇聚,乞儿遍地,一片乱象。 又上下打量了阎赴这位新知县一眼,眼底轻蔑。 这般形貌,无怪乎朝堂中传的沸沸扬扬,五大三粗,哪有半点雅士风流。 “阎知县,听说从县最近死了不少人?” 郑涟突然开口,声音像钝刀刮过生铁。 来了。 便这般等不及? 阎赴眯起眼睛,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大人话,今年大旱,饿死病死了些百姓,下官已尽力赈济。” “是吗?” 赵德禄阴恻恻地插话。 “我们怎么听说,是孙、马、楚、韩四家缙绅一夜之间全族被屠?整整数百口人啊!” 寒风突然变得刺骨。 阎赴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不是害怕,而是戾气弥散。 四家缙绅的粮仓堆得冒尖,城外却遍地饿殍。 今日想不到,竟有人来给他们讨公道了。 “下官惭愧。” 阎赴低头,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惶恐。 “那夜黑山匪之乱,下官带人赶到时,惨案已然发生......” 郑涟突然大笑,肥厚的巴掌拍在阎赴肩上。 “阎知县年轻有为啊!走,去县衙详谈。” 一位地方府衙正七品的官吏,品级上未必比阎赴更大,可偏偏是府衙来人,自是高高在上。 如今先是诘问,又是变脸,阎赴心中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试探自己,顺便压一压自己的姿态。 可惜,用错人了。 阎赴心底冷笑,面上却兴奋点头。 “是,请二位大人随下官前往县衙。” 郑涟和赵德禄坐在轿中,透过纱帘望着从县城外的景象。 原本以为会近了城池,能看到饿殍遍野、流民哀嚎的惨状,可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们眉头一皱。 官道两侧,数百流民正挥汗如雨地挖掘水渠。 铁锹翻土,木夯砸实,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不绝于耳。 几个壮年男子赤着上身,肩扛条石,喊着号子一步步向前迈进。 这群流民衣衫破烂,脸色虽仍蜡黄,但眼中已有了活气,不再是那种饿得发绿的绝望眼神。 反倒是城外一路走来,十里之外的流民,那才是这个世道正常的流民。 为了一口饭,不要尊严的那种。 不远处,一排新修的窑洞依山而建,洞口挂着草帘挡风,炊烟袅袅升起。 几个妇人正从粥棚里端出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分发给老弱妇孺。 粥虽稀薄,但总归能活命。 瘦骨嶙峋的老汉捧着碗,颤巍巍地跪下,朝着县衙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青天大老爷。 轿子里赵德禄眯起眼,低声开口。 “这阎赴,倒会收买人心。” 他不信周边都是粮荒,一个小小的下品县知县,反而能将一座县城治理的井井有条。 多半是听到自己等人要来,这才做做样子,怕是过了这片土地,转过角全都是乞丐饿殍。 想到这,赵德禄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倒是之前一直高高在上的郑涟假意赞叹。 “哎呀,阎知县果然爱民如子!这水渠修得颇有章法,来年定能抗旱啊!” 跟在轿子外的阎赴是步行,并未骑马,看起来反而显得有些卑微,只是他也不在意,微微一笑,拱手开口。 “大人谬赞了,下官只是想着,与其让流民饿死,不如以工代赈,既活人命,又利民生。” 郑涟点头称是。 “若是大明上下,荒年都能有你这般的官吏,何愁百姓不安,阎大人虽然身在贫苦县衙,但却是真真正正能为圣上用心的。” 阎赴寒暄摆手,一脸惭愧。 郑涟只看的冷笑。 蠢材! 修这些水渠能捞几个钱?不如把粮食卖了,银子落袋为安! 一行人继续前行,途径一处新建的村落,原本被火烧毁的茅屋,如今已换成夯土为墙、茅草覆顶的简朴屋舍。 几个孩童正在做野菜团子,吃的不算好,可到底不像招地县那般,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 见到官轿也不害怕,几个孩子反而好奇地张望,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甚至跑过来,递给阎赴一把野果。 “阎青天,俺娘让给你的!” 阎赴接过,摸了摸孩子的头,转头对郑涟道。 “这些流民安置下来,开春就能垦荒种地,届时赋税也能如期缴纳,不耽误朝廷正供。” 赵德禄愈发肯定眼前此人是在作秀,连带着面上笑意也冷了几分。 第102章:送大人见美人 轿子里的赵德禄阴阳怪气开了口。 “阎知县倒是想得长远。不过......” 他压低声音。 “阎大人刚刚到任,从县便死了那么多缙绅,他们的田产、宅院、存粮,难道就全散给这些贱民了?” 话语中的敲打几乎不加掩饰。 毕竟他们此来,不是要见一位清官的。 若此人当真是朝中那些死读书的清流,对他们可没什么好处。 阎赴自然知道眼前此人为何始终冷嘲热讽,心底只冷笑着骂了一声蠢材,面色不变。 “下官只是按朝廷律例,将无主之田分给流民耕种,三年后起科纳粮。” 郑涟突然大笑,拍着阎赴的肩膀。 “好!好一个清官!” 他转头对赵德禄使了个眼色,意味深长道。 “只是这世道,清官......可不好当啊。” 这一刻,连带着这位也没继续装下去了,几乎是摊开了要让阎赴知晓他们来从县,到底是做什么的。 阎赴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大人教训的是。” 夕阳西下,余晖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涟望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心中盘算着如何从这清流知县身上榨出油水。 而阎赴则看着那些终于能吃上一口饱饭的百姓,默默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脑满肠肥的官吏和骨瘦如柴的百姓。 这就是这个世道。 官袍笼罩下,阎赴嘴角挂起一丝狞笑。 果然,考进大明,不如打进大明啊,除了刀,这些蛀虫什么都不怕。 县衙二堂,炭盆烧得通红。 郑涟捧着茶盏,眼睛却不住往堂外瞟,那里停着几辆大车,盖着油布,隐约露出箱笼轮廓。 “阎知县。” 赵德禄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个金字,旋即才缓缓靠在椅子上。 “四家缙绅的产业...可都清点妥当了?” 反正之前已经算是明牌,如今他索性更大胆一些。 他算是看清楚了,眼前此人要么是个真正的清官,痴傻之人,只知道在规矩中做事。 要么是个狠角色,揣着明白装糊涂。 无论是哪种,只要敲打一番,就能奏效。 阎赴故作惶恐。 “两位大人明鉴,那些宅院田产都已造册登记......” “糊涂!” 郑涟突然拍案,茶盏震得叮当响。 “孙家在平阳府的本家已经递了状子!马家更是在西安府有千户的关系!你以为这几个旁支家族完了就完了?他们动动手指,你这顶乌纱就得掉!” “别忘了,这些缙绅家族,可都是在知县大人上任的时候被灭门的,州府里的官吏追查下来,阎大人别说是新科同进士,便是朝中有些关系,只怕也强龙压不住地头蛇......” 尤其是说到同进士三个字的时候,郑涟声音咬的极重,明显是在提醒阎赴。 你不过是一个朝中没有根基的寒酸知县,有些东西吃太多,会撑死! 堂外忽然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阎赴趁机转移话题。 “两位大人远道辛苦,不如先看看下官的政绩?从县虽穷,近来却也修了三条水渠,重建了十二个村子的道路......” “谁要看这些!” 没等赵德禄怒骂完,阎赴便站了起来。 “难道这些便不算政绩了吗?难道这些还不能证明阎某在任期间不断在做事吗?” 阎赴竭力扮演一个没有根基和城府的卑微知县,梗着脖子涨红了脸,看的对面两名州府官吏几乎笑出声来。 想不到这样的蝼蚁,还敢对着他们发火? 难道他到现在还不清楚,他们来到底是为什么? 蠢材。 一个官吏,在朝廷里毫无根基,现在都已经被放到如此苦寒之地做县令,居然还痴心妄想着能做个清官,做出政绩,步步高升? 若是他这般为官,晋升一步,都绝无可能! 赵德禄冷冷开口,手中茶盏重重往桌案上一摆,发出剧烈声响。 “缙绅在时,从县纳粮从不少缴,如今倒好,流民遍地,你这父母官当得可真体面!” 这句话落下,算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谁不知道当今这些流民是什么地方来的,是什么原因来的。 可如今两人就是摆明了要往阎赴身上栽,明显是吃定了这个小知县没本事翻身。 阎赴藏在袖中的拳头攥起,眼底戾气森冷。 他当然知道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背后是什么,四家缙绅留下的数十万斤存粮,近万亩良田的地契、还有那些金银细软。 这些蠹虫,百姓饿得吃观音土时不见他们,现在倒闻着血腥味来了。 “下官......明白。” 阎赴突然佝偻了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后衙备了些土仪,还请两位大人笑纳......” 这就算是服软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兴奋。 果然,拿捏一个小小的下品县知县,无非是仕途上稍微使一些手段。 郑涟眼睛一亮,假意推辞。 “这怎么好意思......” 说是这么说,可一双肥手搓动,兴奋几乎算是肉眼可见。 “另外。” 阎赴声音更低了。 “孙家的宅院临水,最是清幽。若大人不嫌弃......” 赵德禄突然凑近,口里的腐臭味喷在阎赴脸上。 “听说从县的姑娘多是国色天香,不知曲乐之道又如何了?” 阎赴瞳孔骤缩,眼底的戾气几乎压抑不住。 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啊,当真是让人忍不住生出杀意。 “下官......这就去安排。” 阎赴低头掩住眼中杀意。 在两人得意笑声中,阎赴终于缓缓走出县衙,彼时他抬头冷冷看着阴沉天色。 这世道,难怪都说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上面是五万两银子买一根梁木的道君皇帝,下面是对着百姓恨不得敲骨吸髓的缙绅官吏。 这个世道,当真是从根子里烂透了。 黄昏时分,阎赴独自站在县衙后院的古槐下。 阎狼匆匆赶来。 “大人,都查清了,郑涟在多处下品县有三处宅院,去年强占了米脂县五百亩好田,赵德禄更毒,去年大旱时倒卖官粮,延安府至少饿死三百人是因为他......” “准备磨刀,送这些大人见美人。” 这一刻,阎赴看着府衙内的身影,已经如同看死人一般了。 第103章:杀官! 如今眼见着便要入冬了,深夜,地面覆盖上一层蒙蒙霜色。 延按府来的官吏回了驿馆,等着从县的小知县送过去所谓的美人。 阎赴现在却出现在农家大院内,换回了之前那身朴素的衣衫。 后院青砖地上,磨刀石与刀刃相擦的声响在深夜时分格外刺耳。 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韵律,仿佛在丈量着墨色深夜,远处一盏灯笼晃荡着,火苗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摇欲坠。 阎赴肩宽如虎,脊梁笔直,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弥散开几分戾气。 手中那把刀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被磨得发亮,显然经过了许多次的握持与擦拭。 “延按府的狗官回了驿馆。” 张炼这位年轻的典吏如今眯起眼睛,神色冷冽。 之前他曾在县衙内听得清楚,这几条狗,胃口可大得很。 阎赴点头,目光阴沉平静,宛若冰霜。 他将刀锋在掌心轻轻一拭,一道细小的血线立即浮现,这位知县大人却恍若未觉,任由血珠顺着掌纹滚落,滴在黄泥中,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去叫阎狼,赵渀,赵将,阎天几人过来。” 张炼眼眸陡然明亮,心脏砰砰直跳,意识到了什么,点头转身。 片刻后,院中站着四人,老军户赵渀这些时日吃的好了,身子骨壮了许多,脸上沟壑纵横,却脊背绷直,一如年轻时在边关戍守的模样。 少年捕头阎狼眼底燃着狼似的凶火,手指不住地摩挲着腰间兵刃。 黑袍陕北军的少年首领阎天正沉默地系紧箭囊,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这次来的四人都是从县中真正手里捏着兵马的人物,结合之前听到的消息,四人对视一眼,分明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锋锐和亢奋。 什么情况下大人会调集一批兵马,甚至是整合整个从县所有的兵马? 果然,磨刀的阎赴停了下来,一瓢半浑浊的水冲在刀锋上,火光下映照的森寒。 “延按府的官吏来了。” “他们嗅到从县百姓日子刚喘口气,便想来剜肉。” 赵将闻言皱眉,不顾父亲的怒视,疑惑开口。 “听说他们都是来要钱的?还有美人和地契?” 虽然赵将没说完,但其他人也都懂了他的心思,毕竟现在在场的几人都知道,大人一直都在准备造反的事,若是因为一点钱,而导致对方对从县起了疑心,那可算是因小失大了。 可他们都懂的道理,阎赴如何不懂,彼时阎赴只是对着张炼点了点头。 “将他们返回驿馆的时候所说的告诉大家。” 张炼抱拳,眼底冰冷。 “他们说,最近从县发展的不错,其他县城的百姓基本上都因为此次粮荒成了流民,惟独从县,不但没有人口逃离,甚至还有粮食给那些泥腿子吃。” “反正当今从县知县不过是个没有背景的同进士,他们打算之后步步为营,将从县彻底攥在手里,就从明日开始查账从县,同时重新审缙绅灭门案,算是拿住知县一个把柄!” 阎赴冷笑一声,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痕。 “看见了吧?” “要钱只是开胃,怕是还想攥住咱们地脉,把刚冒头的商路、盐井,矿脉全吞了。” 阎赴声音极冷,虽是笑着,却平白让几名多次生死厮杀的黑袍军核心心底泛寒。 从县地处陕西北部,贫瘠荒凉,多年来都是朝廷眼中的不毛之地。 阎赴到任时,这里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面,是他暗中先除刘家,又借剿匪之名收拢流民,组建黑袍军,斩杀缙绅四族,才让从县有了今日的生机。 不然从县仍在缙绅掌控下,只怕和如今的招地县,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大人的意思是......” 赵渀喉间滚出沙哑的问句,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延按府再偏僻,到底是一府之地,其中旁的不说,和阎赴同样品级的官吏也是一抓一大把。 若是当真这么早就被那群人盯上,后面怕是还有的麻烦。 阎赴这次没有任何停顿,刀尖陡然指向北方,淡漠吐出一个字。 “杀。” 他眸中凶芒毕露,声音却异常平静。 “杀了这批官吏,好处有三,其一,延按府必慌神,调兵剿匪时顾不上查咱们,其二,他们若敢报上朝廷,便是治下生乱,乌纱帽难保,毕竟嘉靖年各地起兵的事已屡见不鲜,主官无不遭遇重责,其三......” 说到这,阎赴笑了,提着刀的读书人站得笔挺,宛若一尊铁塔矗立,姿态霸道。 “这群官吏死了,接下来,黑袍陕北军和黑袍农民军便都汇聚,散入延按府周边官道各处,斩杀欺压百姓的恶霸和那群仕途榨干百姓的缙绅。” “一点点灭杀过去,给延按府官吏营造一种流民变流寇的惊慌之感。” 他忽而露出一抹冷笑。 “咱们养的黑袍农民军与黑袍陕北军精锐,正愁无处试刃,那些喝兵血的官军遇了真匪,一触即溃。” “他们能仰仗的,只有我从县的兵马,到时候我会和两军演一出戏,延按府周边的兵马都敌不过的流寇,惟从县兵马能与之勉强一战。” “只要从县能表现出应有的价值,他们不敢动的。” 院中众人呼吸骤然粗重。 阎天攥紧腰间刀柄,骨节发白,他想起年前黄河滩边,阎赴花一两银子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他时,递来的那半块黍饼还温热,那时他不过是个饿得皮包骨的流民少年,而阎赴也只是个还在赴任,没有任何实权的同进士,如今饼香早散,却换成了血与铁的味道。 “养寇自重!” 老军户赵渀胆寒的瞪大眼睛,但也亢奋。 这位世事通透的黑袍农民军之首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 “妙计!如此一来,延按府不仅不敢查我们,还得仰仗我们剿匪!” 阎狼已按捺不住,率先抽刀。 这少年捕头算是阎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性子烈如野狼,只听阎赴一人号令。 第104章:大人反了 农家大院内,阎狼看了一眼西厢。 他的妹妹阎笑如今睡得正香,少年转头看向魁梧的知县时,眼底愈发感激。 若没有昔日路上活命之恩,自己和妹妹怕是早就死在流民群中了。 大人叫他动手,莫说是延按府的官吏,便是皇帝,他也敢砍! 阎天紧随其后,黑袍下露出半张少年脸,笑纹如刀痕。 “早该动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兴奋,仿佛期待这一刻已久。 “这次的事,阎天带着其余十一人动手,不要留下痕迹。” 城墙上,阎赴背负双手,凝视驿馆方向通明的灯火。 “大人,陕北军十二首领已经汇聚完毕!” 随着阎天开口,寒风中,阎赴挥手,面无表情。 “杀!全都剁碎当作肥料,吃的肥头大耳的蠹虫!” 这边农家大院开始调派兵马,另一边,延按府派来的官吏郑涟、赵德禄此刻正在驿馆醉饮。 驿馆内灯火通明,银樽酒液晃荡,桌案上早已经摆满了十多道大大小小的菜肴。 老驿卒呼吸都有些发抖,来来回回忙碌着端菜。 毕竟这些可都是从延按府来的大官。 郑涟年约四十,肥头大耳,一双小眼睛里满是贪婪,赵德禄则是个满脸精瘦的三角眼,正抬头看着屏风上的画像,神色不耐。 “怎的还不来?” 他等着阎赴送来侍女已经许久,彼时三角眼中满是冷意。 “这等小事都办不好,朝中又没有根基,还想着靠政绩往上爬?蠢材!” 赵德禄话音刚落,一旁又响起冷笑。 “那阎家小子不过靠死读书得个从县知县,骨头软得很。” 郑涟啜饮着酒,冷笑道。 “不见今日吾等一吓唬此人,此人便从之前的趾高气昂化作处处畏惧?” “他治下出现四家缙绅被灭门之事,可是实实在在的把柄,若是仔细查证一番,之后如何,也难说得很。” “待这小知县送足银两,不怕他不乖乖听话,听说从县新开了处盐井,一年少说也有数千两银子的进项,还有几个小作坊,甚至人口,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赵德禄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攥紧了酒杯。 “何止盐井?我听闻这个小县城还暗中疏通了一条商路,这些时日从县的粮食可没少从其他地方运回来,这里面的利润,才叫大!” “至于怎么拿捏这般货色,无非查查账,从县县衙能有这么多粮食给流民吃,从哪来的,自然不必多说。” “先榨干他的油水,之后再瞧瞧这小知县能不能用......” “毕竟看他治理的还算不错,以后说不准能给咱源源不断的捞官职和银子呢,那可就变成会下金蛋的鸡了。”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大笑。 而就在两人举杯的时候,院外骤然爆起杀喊声。 “怎么回事?” 郑涟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响,驿馆大门被整个劈开,木屑飞溅。 一个马夫刚探头去看,就被一箭穿透,身躯钉在廊柱上,在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 “土匪!是土匪!” 门外护卫惊声惨叫。 赵德禄慌乱地推开酒桌,想寻找驿馆的后门。 又是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 火光中,一个身着黑袍的少年缓步而入,手中刀锋滴血,赫然是之前阎赴在农家大院磨的那柄刀。 他半边脸隐在阴影中,露出的那部分风吹日晒下逐渐成熟的面庞。 “好大的胆子,哪里来的蟊贼,竟敢闯入官驿,谋害朝廷命官,要造反吗!” 赵德禄嘶声咒骂,色厉内荏,企图稳住自身威严,却见那少年身形一闪,已到近前。 刀贯入血肉的景象格外狠辣凶悍。 赵德禄只觉得喉间一凉,接着视线便是天旋地转,他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瘫倒在地,却止不住那汩汩流出的血渍,身躯终于轰然倒地。 郑涟见着这一幕,骨子里的寒意直冲头顶,脑子飞速思索。 对方明显不在乎是不是谋害朝廷命官,甚至不在乎他们的身份,可这个时候,谁会杀他们呢? 脑海中思绪飞速转动,彼时郑涟忽然愣住,一身肥膘发抖,满脸的难以置信。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身影。 谁有能力在防守森严的县城驿馆内对朝廷命官动手? 一想到之前悄无声息的缙绅四族灭门案,郑涟觉得一切都在被一根无形的锁链链接。 脑海最终的画面,居然是那个畏畏缩缩的青年知县。 阎赴! 这一刻,郑涟咬牙,不敢怒骂,因为他想到刚才赵德禄的下场。 于是他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假装没有认出他们来。 “好汉饶命!我有银子,有很多银子!都给你们!” 黑袍少年阎天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冰冷的残酷。 他想起大人磨刀时说的话。 “蠹虫肥了,便是庄稼该施肥时。” “等等......” 郑涟似乎从少年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裤裆突然湿了一片。 阎天轻笑一声,靴尖踩上对方头颅,刀刃利落。 北风席卷,驿馆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杀声已渐渐稀落,黑袍军如黑潮般退去。 阎玄平静开口。 “尸体已经处理干净,现场布置成了土匪劫杀的样子。” 阎天微微颔首,如今俨然已经有了气度。 “这些货色的身躯,都放到马车里面运走,务必不要惊动其他人,包括县政司。” 阎玄几人目光凛然,狠狠点头。 他们都是参与过杀官的一批人,最早刘覆文便是死在他们手中,大人既然没有透露出要告诉最底层将士的事,如今他们自然也不会暴露出去。 看着被运送出去的马车,在从县的青石板街道上摇摇晃晃,发出声响,阎天神色亢奋,抹开脸上沾染着的铁锈气味。 少年脑海中浮现出昔日第一次见到大人的场景。 那一日黄河的风浪很大,冷的他和妹妹直打哆嗦。 大人给了他一块已经冰冷的麦饼。 他永远记得大人看他们的眼睛。 别人都将他们当作物品,牲口,但大人不是,大人拿他们当人看的。 大人用一两银子一个人的价格买下来他们。 现在。 “我家大人终于造反了,嘿嘿。” 少年笑着,黑夜寒风,街道上矗立的身影,宛若一柄刀锋! 第105章:赋税之变 马车晃荡着离开从县县城的时候,后面跟着阎玄和阎黄两人一路清理血渍。 里面装着的,赫然是刚刚被斩杀的延按府官吏。 另一边,阎地则是匆匆赶回了农家大院,面见阎赴。 “大人。” 阎地刚刚参与斩杀延按府官吏,如今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铁锈气味。 “做完了?” 阎赴忙着规划新的流民建设线路,这些时日流民还在持续前来,至少要在深冬时分才会彻底停下,从县的粮食怎么用,冬天百姓过冬的粮食够不够,修建水渠和道路的时间,这些都要仔细规划。 阎地点头,开口。 “那些尸身已经被阎玄和阎黄送出城外。” 直到此刻,阎赴手中的笔终于顿住,微弱烛火映照着那张带有疤痕的粗犷面颊。 “去告诉赵渀和阎天,接下来,延按府该有‘流寇’了。” 阎地闻言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腔的亢奋。 杀了官,再养寇自重,接下来从县至少能争取许久的发展时间,如今大人才抵达从县一年不到,此地便有了抗粮荒的能力,接下来呢? 阎地走了,开门的时候,窗外风雪猛的灌注到房内,灯火摇曳。 阎赴只是看了一眼规划,身旁则是摆放着一条犀带。 那是好友张居正亲手送给他的礼物。 这一刻,阎赴再度专心落笔。 夜风裹挟着霜,呼啸着掠过从县外的荒野。 小庄村的村口,两股黑影如潮水般汇聚。 赵渀站在土坡上,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两百四十名农民军,个个身着粗布黑衣,腰间系着麻绳,脚下蹬着草鞋。 他们虽无甲胄,但脊梁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刀。 这些汉子大多是世代农户或佃户,在阎赴的暗中操练下,早已褪去了农人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铁血之气。 这位老军户目光扫过眼前这支两百多人的队伍,神色复杂。 昔日他在边军之中见到的军户,虽然多的是精良甲胄,可说到底眼底都是麻木的。 所以他们才会干得出劫掠百姓,甚至是杀良冒功的事。 但眼前这支队伍却不同,他们的衣服很破烂,也没有甲胄,甚至只有长矛和刀,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群人,眼睛比谁都明亮。 另一侧,阎天率领的黑袍陕北军精壮也已列阵完毕。 他们比赵渀的人马更加魁梧,手臂粗壮如树干,掌心布满老茧,握紧长矛时,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不是这些汉子更强,只是这些汉子比黑袍农民军外出剿匪的次数多很多,如今俨然已经有了煞气。 阎天站在队伍最前,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 刚刚处置了延按府的官吏,但他看起来却似乎并不在意,而是目光深邃,看向赵渀。 如今他们汇聚到这里,只为了一件事,那便是大人最新的命令。 杀了官吏之后,为了抵御来自延按府的压力,他们两支兵马必须迅速前往延按府周边,斩杀缙绅和欺压百姓的恶霸,干扰延按府的视线,为从县发展基础盘准备造反拖延时间。 毕竟嘉靖年各地百姓吃不上饭造反的事太多了,尤其是最近流民遍地,有这般流寇,也不会引人怀疑。 同时,也是为让延按府官吏不再层层上报,引来更多人的注意。 “弟兄们!” 赵渀的声音如炸雷般在夜空中炸开。 “自嘉靖元年起,这大明天下,已经烂了整整二十七年!” 他的怒吼在黄土尘霜中回荡,唾沫星子溅在衣襟上,却无人擦拭。 “嘉靖元年,广西荔浦之乱,青州矿工王堂之乱。” “嘉靖三年,新宁蔡猛三之乱,辽东陆雄、李真等之乱,大同兵变。嘉靖四年,岑猛之乱,嘉靖七年,凤朝文之乱,潞城县陈卿之乱,断藤峡八寨之乱,嘉靖九年,古田,嘉靖十二年,广东巢民,嘉靖十五年,大藤峡候胜海,候公丁,琼州黎民......” “嘉靖十七年,福建永安,嘉靖二十一年,琼州,嘉靖二十一年,思恩九姓苗民,嘉靖二十二年,贵州铜仁,嘉靖二十五年,四川白草番,嘉靖二十五年,山东田斌之乱,嘉靖二十六年,陈日晖之乱,以至今年,湖、贵蜡而山苗民之乱!” 说到这,就连老军户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原本狠辣坚毅的声音在发抖,胸腔内像是有血在疯狂沸腾! “诸位袍泽,诸位乡亲,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乱?为何不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为何要闹出这等掉脑袋的祸事!” “为何啊!” 赵渀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声音在寒风中竟有些刺骨! “河南大旱,朝廷赈粮被贪官私吞,百姓啃树皮活活饿死!这才有了林县百姓举义!” 黑袍陕北军人群里,一个瘦高的汉子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三年前延按府旱灾时,县令闭仓不发粮,自家老母饿得皮包骨头,最后连草根都挖不到了。 啃树皮?真正的大灾面前,连树皮都没有,靠着两条腿一日走上二三十里路便走不动了,放眼望去还是一样的遍地苍凉。 他们怎么会不懂! “山西矿税如山,缙绅勾结官府,逼得矿工挖自家祖坟卖骨!这才有了吕梁群雄揭竿!” 一个满脸风霜的农民军将士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他想起了自己的远方亲族,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吊死在矿洞口的横梁上。 “湖广水灾,荆州知府将朝廷赈银铸成自家金佛,万民啼哭,这才有了渔户千人焚衙!” 赵渀每吼一例,下方的人群便如沸水般翻滚。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低声咒骂,眼中尽是恨意。 赵渀还在追问,像是要将这些汉子骨子里的所有委屈都撕扯出来。 “为什么,因为我等有罪?” 他的咆哮声在黄土遍地的荒野传出去老远,也让近五百名两军将士心头一抖。 是啊,为什么? 第106章:为什么! 为什么从嘉靖元年到如今,竟有十余数十次‘叛乱’? 为什么那么多百姓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和官府厮杀? 他们有什么罪? 我们又有什么罪? 就因为那些缙绅需要粮食换成银子买几房小妾?那些官吏需要银子上下打点,自家的老娘和孩儿就该饿死? 一群汉子在寒风中只觉得发抖,像是浑身的血都冷了,冷的刺骨。 于是赵渀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双双猩红的眼眸。 阎天见状,声音森寒。 “朝廷说咱们是刁民,缙绅骂咱们是草芥!可咱们要粮要活,何罪之有?!” “没错!” 人群中爆发出怒吼。 “咱们要活!要活!” 赵渀双目充血,声音嘶哑如裂帛。 “朝廷要咱们死,缙绅要咱们跪,而今从县才刚刚好了一点,乡亲们又有饭吃了,州府官吏就拼命赶过来催命......” 赵渀猛地拔高音量。 “咱们该怎么办?!” “杀!杀!杀!” 五百支长矛骤然高举,矛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林刺破夜空。 汉子们脸红如炭,脖颈青筋暴起,吼声震得村中犬吠连连,连远处的黄土坡都似在颤抖。 赵渀与阎天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知道,这些人尚不知造反二字,大人也没打算让这些最底层的将士这么快知晓。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是什么,是带着这些将士们亲眼一点点看这个世道,看如今的朝廷和官府。 所以,赵渀终于再度开口。 “县令大人说了!” 一群黑袍汉子群情激愤的时候,赵渀猛地提高嗓音。 “咱们不是反,是争!争一口活气,争一片青天!让那些吸咱们血的狗官,怕到尿裤子!” “对!让他们怕!” 人群狂呼响应,黑袍在风中鼓荡如怒涛。 阎天顺势下令。 “吾等日后不可打着黑袍军的旗号,而是以‘流寇’旗号奔赴延按府,斩延按府外欺民最狠的缙绅和恶霸!让他们知晓,咱农人不是待宰的羊!” 暮色中的小庄,这一刻,长矛如林! 五百黑袍汉子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眼中燃烧着火光。 他们知道,从今夜起,那些大明官吏会知晓,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 深夜渐浓,两军悄然整备。 既然确定了即将进军,辎重粮草自然是必备的。 黑袍军虽无官军精良的刀甲,但农人自有农人的狠劲。 长矛是队伍中最常见的武器,木杆取自山间硬木,矛头则是流民中挑选的铁匠刘大锤铺里打的,虽不精致,但磨得锃亮。 如今铁匠铺和木匠铺算是连日连夜的在打造,炉子和风箱没有一日停过。 每一日便有数十矛头被打造出来,等待安装。 至于木工作坊坊长更是忙碌,因为除了长矛杆外,他们还要负责制作投掷用的短矛和硬弓。 如今作坊才刚刚开始,人手并不算多,因此格外疲惫。 几个黑袍陕北军的汉子正用粗布缠裹矛尖,以免月光下反光暴露行踪。 除此之外,军中还准备了短刀,近身搏杀用。 如今从县的铁奇缺,尽管之前从缙绅四族中得到了不少兵刃,又从石牛山之战中缴获不少,加上巡检司库存,如今仍是不够配备到五百人。 几个陕北汉子蹲在地上,将短刀的刃口在磨石上蹭得锋利,嚓嚓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桐油带了没?” 阎天和赵渀如今在检查各类辎重,桐油在之后斩杀缙绅恶霸时,会用来引火。 “带了!” 陕北军几名班长从背囊里取出陶罐,里面盛满黏稠的桐油,封口用麻布塞紧,以防洒漏。 如今他们不仅准备了桐油,更是每人腰间别着一根松木火把,顶端裹着浸油的麻布。 一旦点燃,可烧半刻钟不灭。 农家大院内的赵家娘子也在忙碌。 如今农家大院囤积的粮食日渐减少,之前安置小庄的农民军用了一部分,平日里操练也用了不少,加上之后各地流民纷纷汇聚,熬粥赈灾,原本装了十几个大小仓房的粮食,如今也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 现在近五百将士即将前往延按府做为‘流寇’,虽然赵将说能在之后斩杀缙绅时找到一部分粮食,可至少要准备一个月的。 如今黑袍陕北军和黑袍农民军每人腰间挂着两枚粗粮烙饼,掺了麸皮和野菜,硬得像石头,但能顶饿。 阎天掰了半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神凶狠如狼。 除此之外,还要准备水囊,羊皮缝制的水囊,装的是浑浊的井水,但没人嫌弃,行军厮杀,没空找水喝是常有的事,且陕西虽贫瘠,却并不缺羊皮,因此这反倒成了第一批配备完成的辎重。 赵家娘子还细心准备了芦絮垫,放在草鞋里,绑腿则是麻绳做的,所有人都用麻绳紧紧绑住小腿,以防疾行时被荆棘划伤,草鞋虽破,但胜在无声,踩在黄土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彼时阎赴也在农家大院书房内看着各类规划文书。 制作干粮的声音不小,人来人往。 深夜火光中阎赴眼眸满是血丝,抬头看向窗外。 黑袍陕北军和黑袍农民军的汉子都行色匆匆,虽有人忐忑,有人紧张,但却没人退缩。 在小庄动员将士们的话,赵渀已经汇报上来了,对此阎赴只淡淡点头。 他没让这些最底层的将士们知道接下来打算造反的事。 第一是因为太早让这些底层将士知晓,很有可能走漏风声,从县如今的基础盘还在稳定中,一旦被州府或者朝廷知道消息,他只能带着众人走历史上崇祯年的陕北造反路线,真正做流寇,但那样太难成事了。 第二则是这些底层将士如今并不知道为什么要造反,因此也意味着他们不会那样坚定。 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明白自己杀缙绅和欺压百姓的恶霸究竟是为什么。 之后,他会教导这些将士,为何而争,不只是能活命就停下。 “我要给你们一个公道。” “至于整个大明的公道,你们来给。” 阎赴声音在陕北的寒风中隐没,惟独那双眼眸,映照着窗外炽烈耀眼的火光! 第107章:粮荒 延按府衙后院的暖阁里,灯火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孙家主族族长孙茂才举着银制酒盏,酒液在灯下泛着光彩。 他眯眼瞧着舞姬水袖翻飞,眼底尽是得意。 “郑琏和赵德禄已经到了从县。” 韩家主韩世捏着颗蜜饯杨梅,如今各处粮荒,这裹满了糖霜的蜜饯却成堆的摆放在桌案上。 “那姓周的小缙绅倒是个懂事的,知道找我们做主。” 马家族长马如龙嗤笑一声,腰间肥硕的油脂晃荡。 “什么做主?分明是看从县粮仓满了,想分一杯羹。” 他伸手在舞姬腰上掐了一把,哈哈大笑起来。 在场的各族,自然是从之前从县小缙绅周家家主联合十几家小缙绅的信笺上得知的消息。 信中记载,如今的从县,可当真称得上富裕。 昔日这个贫瘠的下品县,所有资源都把持在各族缙绅手中,他们一点手都插不进不说,也没什么油水。 但现在这是什么时节? 粮荒啊,从县这么个破败的下品县,居然有那么多粮食,可以分给当地那些泥腿子? 粮食给了他们,还不如给自己等人。 更何况,从县的矿藏和商路,也是一笔不少的油水。 延按府同知楚文焕捋着山羊胡,眼眸贪婪阴冷,官服补子上的白鹇被烛光映得活了一般。 “等他们把从县大片的田契弄来......”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不好了!” 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 “安河镇、柳沟寨......全遭了流寇!” 说话的时候,这名管家分明连声音都在哆嗦。 他不是没见过流寇,事实上每年基本上都有一群饿的要死的泥腿子干这般掉脑袋的勾当,但以往他们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连各村镇的乡绅缙绅手底下的家奴都敌不过,如今接连四五个镇子被占据劫掠,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 上次如此做的,还是南下劫掠的小股异族。 杯盏落地,琼浆溅入地毯,孙茂才猛地站起,腰间玉佩哗啦作响。 “你说什么?” “匪患肆虐啊!” 管家抖着手上刚刚传来的卷宗,几乎吓的慌了神。 “张家、方家、卢家...满门被杀,粮仓都被搬空了!” 韩世手中的蜜饯捏成了烂泥,马如龙也面色铁青,冷冷盯着远处。 “好大的狗胆,抢到延按府头上了!” “不知死的东西!” 彼时管家举起袖子,平日里肥胖的脸上如今冷汗涔涔。 “招地县、从县等各县也纷纷传来消息......据说是都遭了殃!” 管家扑通跪下,面对一屋权贵官吏,终于站不住,面色发苦。 “流寇专挑大户下手。” 楚文焕官帽都歪了,白鹇补子皱成一团。 “快!点兵!这事要是传到京师......” 他不敢再说下去,嘉靖皇帝虽然沉迷修道,但最恨地方官治理不力。 毕竟这些年大大小小十余次兵变民变,实在已成了朝堂上最忌讳提起的事。 难道还能指望因为一场山火归罪朝廷大员的皇帝有多仁慈? 这次不光是楚文焕慌了神,其余几名家主和官吏也都变了脸色,暖阁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四大豪主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野兽。 百里外的黑水堡,血腥味混着新雨后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老军户赵渀抹了把脸上的血,黑袍下露出血痕。 黑水堡外,两百四十名黑袍军静默而立,他们的身影融在黑暗里,只有偶尔长矛反射的寒光,才让人意识到这是一支杀机森然的队伍。 老军户赵渀站在最前,黑袍下戾气浓烈,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刀柄,目光沉沉地望向堡内灯火通明的郑家大院。 “都探清楚了。” 黑袍农民军王三狗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石牛山的伤疤狰狞扭曲。 “郑家今夜摆宴,族里男丁全在,护院也不过二十来人。” 大人给的命令,是斩杀周边欺压百姓的缙绅和恶霸,一一灭门。 他们来之前便已经调查过,郑家罪行,罄竹难书。 霸占田产已是小事,草菅人命,勾结官府衙门,私设刑堂,人命在他们眼中,当真便是草芥。 尤其是之前,路过招地县的时候,他们还专门放出了风声,流寇之名,现在应当已经传递到延按府了吧。 赵渀咧嘴一笑。 “好,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找。” 他一挥手,黑袍农民军如狼群般散开,无声无息地逼近郑家高墙,这支操练日久的兵马,如今终于有了几分肃杀气象。 今夜,黑水堡要见血。 郑家正厅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脑满肠肥的郑老爷满面红光,举杯高声道。 “诸位!今年粮价又涨了三成!咱们的粮仓,可都堆满了!” “还有上好的良田,就这么两个月的功夫,诸位相比家产丰厚了一倍不止了。” 田地都是能传下去,世世代代福泽后人的,在座诸人谁不亢奋。 底下宾客哄笑,有人谄媚开口。 “郑老爷英明!那些泥腿子饿得皮包骨,还不是得乖乖把田地贱卖给咱们?” “就得这么整治他们。” “一群苦哈哈的贱民,手里攥着那些田产也是浪费。” “哈哈哈!” 郑老爷大笑,酒水顺着脖颈滑落,一路浸透华贵锦缎。 “他们不卖,就等着饿死!” 一旁的小乡绅喜滋滋的端起来瓷酒盅抿了一口,心满意足的靠在椅子上。 “要说这些泥腿子也是真贱,非要家里饿死几个人才肯服软......” 话音未落。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冷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晃,郑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酒杯啪地摔碎在地。 门外赫然站满了黑袍人,烛火摇曳下,触目惊心。 “尔等......” 郑老爷刚想呵斥,却见为首的赵渀缓缓抬头,露出一双野兽般的眼睛,还有手中长矛上猩红的血渍。 原本的呵斥化作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郑老爷?” 老军户咧嘴一笑,神色狠辣,语调却更像是在谈论家常。 “听说你家粮仓堆满了?” 郑老爷脸色骤变,猛地后退。 “护院!护院!” 黑夜闯入,血渍映入眼帘,一切都在证明,来者不善! 可已经晚了。 第108章:棋盘 郑老爷的咆哮最终没有等到护院出现,因为这些人已经躺在血泊中,原本一片奢靡的景象,如今也彻底化作炼狱,那些高高在上的缙绅地主,瞪大眼睛死死的捂住喉咙和胸腹的血洞,冰冷长矛贯穿身躯的触感,让这些习惯主宰百姓生死的老爷们茫然又惶恐。 黑袍军如潮水般涌入,刀光闪过,鲜血喷溅。 郑老爷的喉咙已漏了风,他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瞪着赵渀,最终咚地栽倒在地。 宴席乱了,宾客尖叫逃窜,可黑袍军早已封锁所有出口。 王三狗提着长矛,一矛刺穿一个想翻墙逃跑的郑家子弟,鲜血顺着矛尖滴落,冷冷开口。 “一个不留!” 黑水堡的百姓被喊杀声惊醒,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瑟瑟发抖地躲在屋里。 “当家的......外面怎么了?” 张氏搂着孩子,声音发颤。 “嘘!别出声!” 农家汉子脸色惨白,瞳孔收缩,连油灯都不敢点,只将耳朵贴近窗口。 “估摸着是流寇......流寇杀进来了!” 这两个月流民众多,饿的快死的人可不会管朝廷会怎么样,前些年陕地的匪就是这般来的。 他们透过门缝,看到黑袍军提着血淋淋的刀,挨家挨户......踹开了郑家的粮仓。 “完了......” 张氏瘫软在地。 “他们抢完郑家,就该轮到我们了......” 农家汉子没敢说话,只抱着妻子和孩子,面色惨白,蜷缩在墙角,低声发抖。 “若......若是当真来了,你便带着孩子躲在床底下,他们要抢粮食便抢好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与此同时,靠近郑家的佃户张三蛋听的最清,惨烈的哀嚎和冲天的火光,让这名老实巴交的农家少年身躯发抖。 “完了,流寇入镇了,郑老爷一家怕是完了......” 他慌乱的回头,身后年迈的祖父也吓的慌了神,二十多年前的山匪入镇,几乎将整个镇子都抢空了,人,牲口,银子,粮食,一个都没落下。 如今这些,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啊! 郑家,祠堂的大门被踹开,里面供着的铜佛还在香案上微笑。 “搬!全搬出去!” 赵渀的刀尖挑断一串珊瑚念珠,血红的珠子滚了满地。 “一张桌子都别留下!” 少年王三狗提着滴血的长矛从后院跑来,这个才十六岁的后生眼睛亮得吓人。 “赵叔!地窖里全是面,够全镇的乡亲们吃几个月了!” “分!” 赵渀一脚踹翻郑家祖宗牌位。 “记住,显眼的好东西全分给穷乡亲!” “越是名贵的东西,不好隐藏的,越要分出去。” 镇上的百姓提心吊胆了大半夜,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呆住了,那些穿着黑袍的流寇没有闯进民宅,反而把郑家的粮食、布匹、家具......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然后,堆在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天蒙蒙亮时,黑水堡的百姓战战兢兢地聚在打谷场,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绸缎、家具,甚至还有郑家老爷的雕花大床。 打谷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 他们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泥水不敢抬头。 有个瞎眼老太抱着孙儿,孩子的嘴被娘亲死死捂住,生怕哭出声惹来杀身之祸。 趁着黑袍的流寇来回搬运东西,有人小声开口,声音还在发抖。 “这......这是咋回事?” 没人敢动,更没人敢回答。 他们都是被从家里带出来的,谁都不知道这些流寇要拿他们干什么。 直到一个胆大的老汉颤抖着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米面。 穿着黑袍,蒙着脸的王三狗看向这群百姓,清朗声音响起。 “大家排好队,咱黑袍义军都是苦出身,知道大家家里也没什么粮食了,一个个领。” “除了粮食之外,棉布,锦缎,字画这些,都会分给大家。” 百姓们茫然抬头,雨水顺着他们枯瘦的脸颊流下。 几个胆大的看见黑袍人竟把郑家的雕花大床抬了出来,那床上锦被还绣着鸳鸯戏水。 “他们......他们不是来抢咱的?” “他们是来分郑家的粮的!” “快!快搬回家!” 张氏抱着分到的一匹细布,泪流满面。 “这布真好,怕不是要几钱银子一尺......都能给孩子做身新衣裳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布料,可也有人害怕。 “万一郑家的亲戚回来报复......” 就在这时,黑袍的王三狗也在开口。 “别人不给咱活路,黑袍义军给你们。” 二十里外的柳沟寨,同样的场景正在上演。 黑袍陕北军把马家别院的红木太师椅堆在晒场,有个瘸腿老汉战战兢兢接过一匹杭绸,瞪大了眼睛。 而一旁的少年佃户则是喜笑颜开,背负着数十斤重的名贵梨木椅,奔赴自家的破窑洞。 “爹,这是黑袍义军分给咱的,这椅子能值不少银子呢。” 暴雨越下越大,赵渀和阎天在破庙里避雨。 阎天有些疑惑。 “劫掠这些缙绅的东西为何不换了银子送回去,咱们可都还缺粮食呢。” 老军户往火里扔了块门板,火焰猛地窜高。 他望着庙外漆黑的夜,低声开口。 “阎大人要的不是粮食......” “是民心。” “你知道大人是怎么安排的吗?” “平日里这些家族和延按府的缙绅官吏沆瀣一气,自然不会互相劫掠,可那些名贵的东西和粮食到了百姓手里,那些家族岂能眼睁睁看着?” “等到延按府的人对这群百姓伸手......” 赵渀突然打了个寒颤。 脑海中浮现出阎赴交代任务时平静的眼神,那个魁梧的知县站在县衙三堂,手指轻轻点着舆图。 “要让他们抢,要让他们打,要让百姓亲眼看着......大明官府和缙绅的刀,是向着谁的。” 这位素来狠辣的老军户终于骨子里泛着寒意。 自家这位大人,绝不是那些脑子一热便要提刀反了的蠢材,从县这盘棋,下的很大! 第109章:混乱 黑水堡外,山坡上,王三狗趴在一丛枯黄的草后面,眯着眼睛望向远处蜿蜒的土路。 深冬的寒意卷的他脸色发青,但他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般与山坡融为一体。 “来了。” 身旁的小六子压低声音道,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远处。 王三狗点点头,悄然将视线挪到土坡边缘,远处的景象立刻清晰起来。 尘土飞扬中,一支队伍懒洋洋地沿着土路向黑水堡方向蠕动。 正如所料,延按府的官吏们果然坐不住了,派出了所谓的剿匪军,但眼前的景象让王三狗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丝冷笑。 这支两三百人的队伍毫无军纪可言。 走在前头的几个骑兵歪歪斜斜地坐在马背上,有个甚至懒洋洋的,似乎就要睡着。 他们身上的号衣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胸前的衣衫已经开线,随着马步一颤一颤,活像垂死的蚊蝇。 后面的步兵更是五花八门,有的穿着半身皮甲,有的只套了件破旧的棉甲。 武器也是杂乱无章,长矛、腰刀、猎弓。 如今大明的边军器械还算精锐,但一线面对异族铁蹄的将士上面都敢喝兵血,更别提下面这些了。 延按府的兵马能有这样器械已经不错,反正也不必面对异族,平日里无非是打一打虚张声势的山匪,再不就是欺压一下百姓,随便吓唬两句,谁又敢对官兵动手。 “他娘的,这也叫官兵?” 小六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比咱们黑袍农民军都不如。” 王三狗没作声,继续观察。 队伍中间有几个骑着好些马匹的人,想必是领头的。 其中一人穿着官服,肚子大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滚下来,正用帕子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油汗。 另一个戴着方巾的读书人正凑在官员耳边说着什么,眼睛却不时瞟向路边田里的农妇。 最令人作呕的是队伍末尾。 几个兵丁拖拽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女子哭喊着挣扎,却被周围的兵丁哄笑着推来搡去。 路边跪着个白发老妇人,哽咽着不住地磕头求饶,一个兵丁正用枪杆戳她的背。 另一边则是几个官兵用长矛挑着三两只鸡,得意洋洋的摇晃着,身后还有几名农户欲言又止,似乎想要深受阻拦。 那官兵厉声喝斥,长矛转头对准百姓,这下几个农家汉子都沉默着低下了头。 王三狗甚至不用猜就知道,对方多半是以怀疑这些农家汉便是匪类为由,正在恐吓他们。 “咱......” 小六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王三狗扭头的时候,正看到他满是血丝的眼睛。 王三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记下他们的恶行,等会儿一起算账。” “大人说得对,这些狗官派来的不是兵,他们才是土匪。”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像蜗牛,不时有人离队到路边农户家里征粮,出来时怀里总是鼓鼓囊囊。 有个兵丁甚至牵出了一头小猪,猪的尖叫声引得队伍一阵哄笑。 那穿官服的胖子回头看了一眼,不仅没有制止,反而摸着肚子哈哈大笑。 正午时分,这支乌合之众终于磨蹭到了黑水堡外一里处的一片空地。 胖子将军挥了挥手,队伍便像散了架的稻草人般瘫坐一地。 有人开始生火做饭,更多的人则三三两两找阴凉处打盹,武器随手丢在一旁。 王三狗缓缓后退,示意小六子跟上。 两人猫着腰退到山坡背面,那里有三个黑袍农民军战士正在待命。 看到两人回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怎么样,三狗哥?” 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问。 王三狗环视众人,沉声道。 “先回去汇报给赵大人。” 破庙外站着不少黑袍军,身影笔挺,气息肃杀,庙内,赵渀转头看向王三狗。 “一群废物,两三百号人,没一个像样的,武器丢得到处都是,哨都没放。” 王三狗汇报时,神情冰冷。 老军户赵渀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阎大人说得没错,延按府的缙绅们调动不了精锐的边军,故而随意调遣了一批卫所兵马来应付差事。” 王三狗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他们现在停在这里,离黑水堡还有一里地,看样子打算休息到太阳偏西再进镇。” 他点了点空地东侧的一片树林。 黑水堡外,吃过饭的官兵在总兵马韬,也是那个肥胖武将的挥手示意下,入了镇子。 土街上,这些延按府来的官兵像一群饿狼闯入了羊圈。 他们三五成群,踢开百姓的家门,眼睛贼溜溜地扫视着每一样值钱的物件。 这些所谓的剿匪军衣袍歪斜,腰刀拖地,脸上挂着贪婪的笑容,哪有一丝保境安民的模样? “哟呵,这穷乡僻壤的,居然还有这等好东西?” 一个满脸麻子的兵痞一脚踹开秦老汉的院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堂屋里那张红木八仙桌。 秦老汉慌忙从屋里跑出来,佝偻着背连连作揖。 “军爷,军爷高抬贵手,这是小老儿祖上传下来的......” “放屁!” 麻子脸一巴掌扇在秦老汉脸上,打得人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贼人送你们的赃物,也敢说是祖传的?老子看你们这些刁民就是通匪!” 几个兵丁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抬起那张红木桌。 桌面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秦老汉心被撕裂的哀鸣。 “军爷,这真不是流寇给的......” 秦老汉爬过去抱住一个兵丁的腿。 “小老儿是镇上的木匠,这桌子......” 那兵丁狞笑着踹开老人。 “木匠?那更好了,跟咱们走一趟吧,衙门大牢里正缺你这样的手艺人了!” 秦老汉的孙女小翠从里屋冲出来,扑在爷爷身上:“你们不能这样!” 她话没说完,麻子脸就一把揪住她的辫子,凑近那张满是酒气的臭嘴。 “小娘子生得倒水灵。怎么,黑袍贼没给你们送首饰?要不要军爷给你添几件?”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聚了过来,却只敢远远站着,眼底逐渐生出几分怒火。 第110章:两省之展望 人群中有个壮实后生拳头捏得咯咯响,刚要上前,就被自家婆娘死死拽住衣袖。 那婆娘脸色煞白,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们可都是实打实的收了不少那群流寇的好处,罢了,总之算是没这个福分,能保住自家安危也算好的。 “都看什么看,他娘的,是不是都做贼心虚了?” 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小旗模样的人踱步过来,腰刀在鞘里晃荡。 “这些刁民私通匪类,按律当诛!现在只是收缴赃物,已经是咱总兵大人开恩了!”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突然盯住人群中一个穿着稍体面的中年人。 “你,过来!” 那人是镇上杂货铺的刘掌柜,被点名后浑身一抖,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军......军爷?” 小旗眯起眼睛。 “你家铺子里,可有黑袍贼送的货物?” 刘掌柜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没......没有的事,小人做的是小本买卖......” “放屁!” 小旗突然暴喝一声。 “来人,去他铺子里搜!但凡值钱的,都是贼赃!” 五六个兵丁欢呼一声,冲向不远处的杂货铺。 刘掌柜腿一软跪倒在地。 “军爷开恩啊!” 没人理会他的哀求。 铺子里很快传来打砸声和兵丁们兴奋的叫嚷。 “这匹绸子不错!” “哈,这老小子还藏着两坛好酒!” “银子!这罐子里有银子!” 刘掌柜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兵丁们抱着他的货物扬长而去,一个官兵临走前还故意踢翻了货架,盐巴、糖霜洒了一地,引来几只土狗。 哭喊声和兵丁们的淫笑混杂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割着镇上每个人的心。 小旗坐在秦老汉家门口的石凳上,美滋滋地品着从刘掌柜铺子里抢来的酒,看着手下们满载而归。 一个兵丁献宝似的捧来一对银镯子,他随手揣进怀里。 “都搜干净了?” 小旗打着酒嗝问。 “都搜过了。” 一个兵丁谄媚,偏偏眼底又夹杂着狠辣。 “这些刁民狡猾得很,肯定还藏着好东西。要不要......” 小旗摆摆手。 “差不多了,把这些通匪的刁民都记下来,让他们家里拿钱来赎人!” 他指指被绑成一串的十几个镇民。 夕阳西下,黑水堡笼罩在一片血色中。 官兵们满载着抢来的财物,押着犯人,浩浩荡荡返回镇外的营地。 阎天复杂看着这一幕荒诞景象,终于摇头叹息。 “大人说,流寇不可取,需要民心,让此处百姓都知道大明朝廷的刀是向着谁的。” “如今,他们该是看到了。” 黑水堡上的百姓前些时日还在欣喜有人给他们分粮食,布匹,名贵木材,如今却一个个如丧考妣,陷入沉默。 这种沉默比哭声更可怕。那是积压的怒火,是隐忍的仇恨,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官兵走后,秦老汉瘫坐在自家院子里,额头上的血已经干涸,可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畜生……畜生啊!” 秦老汉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节磕出了血。 “我秦家三代木匠,那张桌子是我爹亲手打的,他们凭什么说是流寇送的?凭什么!” 邻居老张头蹲在旁边,递了碗凉水给他,低声道。 “老秦,忍忍吧,这帮狗官比土匪还狠,好歹流寇抢了就走,他们还要往你头上扣个通匪的罪名!” 小翠突然抬头,声音冷冰。 “爷爷,黑袍军什么时候回来?” 秦老汉一愣,随即苦笑。 “丫头,别指望别人,这世道,谁都靠不住。” “不,黑袍军不一样。他们来的时候,没抢过我们一口粮食。” 秦老汉沉默了。 是啊,黑袍军进镇时,只杀了几个欺压百姓的恶霸,还给穷人分了粮食和布匹。 可官兵呢?他们一来,连穷人家的锅碗瓢盆都要抢光! “这世道,真是反了……” 秦老汉喃喃道。 “官兵比土匪还像土匪!” 刘掌柜的杂货铺被砸得稀烂,货架倒了,盐巴、糖霜撒了一地,连装铜钱的罐子都被撬开抢走。 他跪在铺子里,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瓷片,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全完了……“他老婆在旁边哭骂。 “天杀的官兵!咱老老实实做生意,招谁惹谁了?他们倒好,一进门就说我们通匪!” 老秀才的家里一片狼藉,他的藏书被撕得七零八落,最珍爱的一方端砚摔成两半。 他坐在门槛上,胡须颤抖,手里的拐杖狠狠敲着地面。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老秀才猛地站起身,怒极反笑。 “好一个王师!好一个朝廷官兵!黑袍军来时,可曾动过我家一本书?可曾欺辱过妇人?可他们呢?他们连土匪都不如!” 邻居们从没见过老秀才这样发火,平日里老秀才最讲究忠君爱国,可今天,他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与此同时,延按府总兵马韬也终于开口。 “传讯从县,招地县各处,即刻派巡检司兵马配合吾等巡查,全力剿匪!” 信笺顺着驿站飞速向各县发去,与此同时,延按匪之名也正式在陕西响彻! 从县,县衙三堂。 阎赴看着传来的信笺神色平静,如今他目光转向舆图。 他的打算很简单,那就是彻底点燃陕北百姓的怒火。 等到俺答汗部等铁蹄南下的时候,想办法打着大明官兵的旗号,奇袭一批对方兵马。 如此一来,北虏必定愤怒,自然会汇聚兵马和大明边军对峙,甚至交锋。 而这也是从县正式起兵的机会。 毕竟平静的陕北,是不需要一座县拥有那么多兵马的,而自己的基础盘,早晚要浮出水面! 这一刻,阎赴起身,看着舆图,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啊。 历史上张居正因为朝中根基深厚,加上他老师徐阶的手段了得,很快便跟上了裕王,也就是之后的皇帝。 到时候张居正起来了,再想要造反,可就麻烦了。 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好友的姿态,阎赴眯起眼睛,重重点在这张舆图上。 张居正革新之前,至少拿下两省做大,形成割据! 第111章:过年 嘉靖二十七年的腊月寒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从县县衙的檐角,书房内也透出阵阵寒风。 青年知县阎赴倚在案前,指尖蘸墨批阅着又一封信。 赫然是恳请剿匪粮饷的折子。 县丞张耀祖垂手立于侧,眉宇间透出几分风雪淬炼的沉稳。 这位自阎赴上任后亲自跟随灭门缙绅刘家的书生早已不是当年的胆怯,如今神情冷静。 “大人,延按府衙的催剿文书又添了三道,总兵马韬仍以匪踪难觅敷衍。” 张耀祖语调平静,仿佛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人麾下的人马都知晓,所谓“剿匪”,不过是一出用来牵扯州府视线的傀儡戏。 毕竟是老军户赵渀和阎天带的黑袍军。 阎赴搁笔轻笑,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起身踱至墙边舆图前,指尖划过从县周遭的关隘。 “延按府急红了眼,州府总兵老奸巨猾,一层层官吏如蛀虫啃食军饷......” “对了,黑袍军如今如何了?” 张耀祖躬身应。 “回大人,如今赵渀带的黑袍农民军和阎天带的黑袍陕北军汇合一处,都在延按府外黑水堡周边山林躲藏。” 他声音微顿,神色复杂。 县衙空虚、兵马羸弱,这是这位大人赴任之前的从县。 如今大人兴修水利,借灭杀从县缙绅之财囤积粮草,收拢流民。 现在更以剿匪为名,牵扯延按府追查视线,再借剿匪不力之由,层层索要粮饷。 张耀祖早知,这养寇自重的棋局,最终要落在一盘更大的造反棋局之上。 眼下这看似颓败的县城,蛰伏惊雷,剿匪纷争不过是虚晃一枪,实则是黑袍军以寇自重,牵着州府鼻子走,暗中修固城墙、屯粮练兵,将根基一寸寸铸成铁壁。 阎赴忽转身,目光如刃,落在舆上。 “这腐朽的朝廷将剿匪的戏码演得越真,他们越盯着匪患,我便越能在这夹缝中,将县中财税、兵权攥成实铁。” 待基础盘彻底打造,从县这盘死棋,便要活成杀局! 张耀祖狠狠点头,嘉靖朝吏治溃烂,州府官吏贪墨成风,只有大人敢以养寇为刃,割开这腐朽体系的第一道裂痕。 那五百精锐私兵,是蛰伏的毒蛇,待时机一至,便会撕破州府的敷衍。 嘉靖二十八年的新春将至,从县这座看似困于剿匪漩涡的城池,正悄然酝酿着一场撼动天下的暗潮。 阎赴忽而转头,手中指尖点在桌案的文书上,眼底森冷。 “这位总兵倒也会做生意,州府过一遍,一万两的剿匪银子,到他手里,就剩下六千两,再从他手里下发出来,每个县只分得了九百两。” 如今正是粮荒的时候,各县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了,他们也敢大着胆子喝兵血。 眼见着现在除了延按府外,没人再在意剿匪,招地县都只是象征的派人马出城转了一圈,便算是应付了差事,倒是正符合他的心意。 彼时阎赴转头,挥手,直到农家大院的书房只剩下他一个人,才默默开始思索。 从县现在从延按府的觊觎和追查中有了喘息的时间,自然要更快发展基础盘。 水利,农田,粮食,建筑。 尤其是粮食,不能一直都靠着缙绅家里的存粮和银两购买。 想到此处,阎赴提笔,在纸张上一点点记录。 次日清晨,晨钟刚过,阎赴就带着衙役在西门外空地上支起了木架。 闻讯而来的百姓们拢着袖子,在寒风中站成一片。 阎赴脱下官服外袍,只穿着棉布短打,抡起石锤将第一根木桩砸进冻土。 “乡亲们!”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格外洪亮。 “今日咱们先建茅屋三十间,安置最困难的乡亲。” 窑洞有之前流民中的泥瓦匠修筑,但流民越来越多,窑洞也不是马上就能修好,马上就能入住,如今光是从县城门外,便已有四十多流民蜷缩在草棚里,因此修筑茅草屋安置流民很重要。 起初众人面面相觑,一名从招地县逃难来的少年抬头。 “知县老爷......这是要和咱一起修?” 人群中有人在发抖,张耀祖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看到这些百姓眼底不再是对寒冬和粮荒来临的无助,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眼底生出一点生机。 那种光很亮,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大人。 第一个流民走出来,默默站到了东边,接着是李寡妇带着她两个半大小子,然后是更多的手举了起来。 阎赴的嘴角终于露出笑意,他弯腰捧起一抔冻土。 “看,表层虽冻,下面还是软的,咱今日定能打下地基!”的茅屋的建造颇有讲究。 阎赴亲自示范,将黄泥与切碎的稻草混合,加水揉成黏稠的泥浆。 十几个妇人围坐在火堆旁编草帘,孩子们穿梭着运送材料。 最精壮的汉子们则跟着阎赴夯土筑墙,木框架渐渐被黄泥填满。 最初开口的少年脸颊有些凹陷,如今忍不住低声开口开口。 “咱这位知县老爷怎么啥都会,修房子这种事难道读书人也经常做吗?” 少年捕头阎狼如今也提着工具正在挖黄泥,闻言笑着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魁梧身影。 大人的草鞋上早就染满了泥巴。 “大人昔日,也是贫苦农户出身啊。” 到了第三日,第一排茅屋已初具规模。 阎赴蹲在屋顶铺最后一道茅草,有了这些茅草屋,接下来可就方便多了。 至少现在从县已经增加的人口不会再减少。 事实上在大明后期,最难熬的不仅仅是寒冬和粮荒,还有死亡的流民百姓。 历史上记载的那场波及数省的瘟症,就是证明。 虽然这些茅草屋勉强能御寒,可窑洞还是要继续修筑。 阎赴的身影又开始出现在从县郊外的土坡周边,昔日招地县的泥瓦匠已经带着人在修筑了。 开凿窑洞比建茅屋更费力气。 阎赴跟随在人群中,拿着镐头,第一镐下去,冻土只留下个白印。 眼见着这位知县老爷穿着粗布衣服和自己这些泥腿子一同劳作,几名流民汉子眼眶有些发酸。 “咱这是遇上好日子了。” 第112章:一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第二批窑洞终于挖成了。 阎赴让人在洞内砌了土炕,又用石灰混着秸秆粉刷墙壁。 一群流民兴奋的攥紧拳头,两个半大小子染满炭灰的手抹得脸上黑乎乎的,只亢奋的咧嘴笑着。 “有家了!” “咱有家了!” 接连十多天,阎赴身影不断出现在小庄,河西村等地,如今窑洞修建井井有条,已经搬进去好几批流民,新来的流民则是住在茅草屋。 安置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粮食的问题。 “大人,这地......” 老农刘三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捻了捻,苦笑着摇头。 “本来咱陕北的地就都是砂石地,种不出好庄稼。” 阎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样种子。 “这些荞麦种,耐旱耐贫瘠,还有,咱们得先养地。” 阎赴开始带着百姓们开始改良土壤。 他让人把茅厕的粪肥收集起来,又组织妇女儿童去捡拾牲畜粪便,甚至还要求每家每户把灶灰都存起来,不许乱倒。 “大人,这真能有用?” 李寡妇几人凑近了盯着。 他们倒不怕脏和臭,种地浇大粪,他们早就习惯了,可这些灶灰......山东那边倒是有不少人用兽骨灰做肥料,他们这边到底用的不多。 阎赴却笑着将灶灰撒在地里。 “这可是宝贝。” 灰能改良酸性土,粪肥增加地力,这种法子后世用的愈发普遍。 “等雪化了,咱们再挖沟排水,这块地就能种麦子了。” 肥田的方法教出去之后,阎赴把百姓分成三队。 一队继续建房,一队开垦荒地,一队去修引水渠。 他自己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腰间别着干粮袋,哪里活最累就往哪里去。 不光是他,年前的从县竟不同寻常的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之感。 整个从县上到知县,下到县衙差役,巡检司兵马,百姓,流民,纷纷忙碌的建设起来。 阎赴如今正在挖掘水沟水渠,只等开春之后,便引水灌溉。 汗水滴落的时候,张耀祖正在身边汇报。 “大人,张炼那边,现在已经带着第一批学会养田的百姓前往各个村镇教导。” “陈守拙那边在带着衙役搬运黄泥和石块,最多十天,第三批窑洞就能初步成型。” “谢怀清带着章伯彦那批读书人在勘定道路,修筑村镇道路。” “赵观澜和蔡元贞如今还在囤积粮种,如今粮荒,他们去的很远,估计也要十几天才能折返......” 阎赴大口喘着气,在寒冬凝结出一道道白雾,终于停下,点头。 如今从县上下的官吏都有任务,带着百姓和衙役等人,各自建设,热火朝天。 彼时阎赴放下锄头,看着眼下,今日便是除夕了,新的一年要到了。 明日起,便是自己上任从县后的第二年了。 嘉靖二十八年。 他思索着,在记忆中搜寻这一年大明发生的大小事件。 这一年事实上是嘉靖执政时期有着重大转折的一年,第一件事便是太子驾崩与继位争议张居正等人后来跟随的裕王原本应当在太子死后继承,偏偏嘉靖不立储君。 第二件事则是张璁革新和宦官专权。 嘉靖打算借着此人之手,对朝中各政下手,包括勋贵庄田,镇守中官,科举,成效显著。 不过也正因如此,朝中君臣势力平衡出现问题,宦官势力也自此开始膨胀。 第三件事,是俺答汗率蒙古军南下,攻破宣大防线,史称庚戌之乱。 不过想到此处,阎赴眼前一亮。 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海瑞中举。 或许自己好友张居正心里有百姓,但更多的是为了大明而革新,如果要形容,就像是这个腐朽王朝的裱糊匠。 但海瑞不同。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此人脑子里不光有儒家所谓的纲常,百姓,他看的极重。 张耀祖如今也穿着粗布袍子,身上还染着泥灰,但他倒也并未觉得有辱斯文,毕竟连知县大人都是如此。 喘了口气,阎赴继续开始挥舞锄头,同时开口。 “今日便是除夕了,今天起,统筹县衙粮食,但凡参与劳作者,每个人发放二两腊肉,一斤糙米,一斤面。” “另外,今日将巡检司兵马和衙门三班都召集起来。” “告诉乡亲们,今晚熬大锅肉粥和面片汤。” 暮色沉沉,县衙外支起的十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巡检司的兵丁们扛着粮袋往来奔走,衙役们挥着长勺搅动锅中翻滚的肉粥,浓郁的香气混着柴火烟气,在寒风里飘出老远。 “都听好了!” 少年张炼咧嘴笑着,看着这样生机勃勃的场景,站在粮车顶上。 “阎大人有令,但凡参与建屋开荒的,每人领半斤腊肉,三升黍米,流民兄弟今晚管饱!”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半大孩子蹦跳着跑。 “娘!有肉吃了!” 老李头蹲在锅边添柴,枯瘦的手小心拨弄着火堆。 松枝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多少年没闻过肉味喽......” 他喃喃自语,突然被塞进手里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片厚切的腊肉,肥膘透亮。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掉进火堆里。 阎赴捧着粗陶碗,蹲在人群边缘喝粥。 热腾腾的片汤里飘着野菜末,他呼噜噜喝得额头冒汗。 几个流民娃娃躲在磨盘后偷看,见他碗里和自己一样都是清汤寡水,黑瘦的小脸上显出困惑。 火光跃动间,阎赴看见老木匠偷偷把分到的腊肉塞给抱孩子的寡妇。 张炼正脱下棉袄裹在发抖的老汉身上,方才还为半碗粥争吵的两个后生,此刻勾肩搭背共用一个碗喝汤。 临时搭建的灶下爆开个火星。 阎赴看着,也笑着。 自己赴任一年,灭刘家,扶持张耀祖等人掌权县衙,又灭缙绅四家,扶持章伯彦等人掌权基层村镇,吸纳流民,建房筑路,垦荒种植。 一年时间黑袍农民军和黑袍陕北军逐渐有了精锐气象,盘踞延按府外。 兵马钱粮,人口权力,从县终于有了一点造反的基础。 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汤,滚烫的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 “新的一年要来了啊。” 第113章:吃饱 新年过去了,这是从县这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次陕北百姓吃饱穿暖的年。 许多百姓甚至还沉浸在年味中。 县吏章伯彦站在县衙新修的粮仓前,手中账册翻动,指尖划过一行行整齐的数字。 晦暗天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洒在案几上,映在墨迹。 年前,他连这样的纸都不敢奢望。 那时,从县最大的缙绅刘家把控着县衙上下,连之前的知县都得看刘老爷的脸色行事。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书生,前途无量。 只因不肯替刘家伪造地契,被刘家二少爷撕了他的书卷,还让家丁把他按在泥水里。 那时候,从县的账簿是刘家说了算的。 刘覆文要多少粮,账上就写多少,刘家想少交税,县衙的文书就得把熟田写成荒地。 章伯彦曾是个穷书生,因在吃饭时说了句今年赋税太重,被刘家的管事当众扇了一巴掌,账册摔在他脸上。 之后他更是从原本前途无量的少年俊秀,成了最落魄的读书人。 “章先生,这是今年的账目,您过目。” 一个老里长恭敬地递上簿册,是发自心底的恭敬,只因为若非是此人,他们甚至这里甚至不可能有水渠和道路。 章伯彦接过,微微点头。 现在,没人敢随意欺辱百姓了。 自大人扫平从县后,刘家被清算,县衙上下换了一茬人,连账册都重新编订,再没有虚报田亩、克扣赋税的勾当。 他翻开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户的纳粮数目,每亩只收一斗,比刘覆文掌权时的三斗少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县仓里的粮食却比往年多了三成。 “因为百姓已经有一部分能吃饱了。” 章伯彦喃喃自语。 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田野。 曾经被刘家霸占的良田,如今已归还农户。 田垄间,农人弯腰耕作,再没有家丁提着鞭子巡视。 “这才叫世道。” 他轻轻合上账册,嘴角微扬。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他抬头望去,几个半大小子正沿着新修的水渠追逐,手里攥着刚刚领到的野菜肉丝饼子。 年前,这些孩子该是在刘家的地里捡麦穗,被刘府家丁追着打。 陈守拙眯着眼睛,一笔一画地誊录新户籍。 羊毫小楷落在宣纸上,秀气得像绣娘的花样子。 年前,这样的好纸都锁在刘家库房里,那时候的户册,刘家说哪户绝嗣了,哪怕屋里还住着大活人,册子上就得勾销。 昔日他的表弟,就是这么没的,十六亩水浇田归了刘府,人则成了逃户。 “陈主事,新落户的三十七家都登记好了。” 书吏轻声提醒。 陈守拙点头,仔细核对。 现在每户都有红契,田亩丈量得清清楚楚,连新生的婴孩都要登入黄册。 他翻开最新的户数统计,因为大量吸纳流民,比年前多了四百零三户。 “人都多了啊......” 他喃喃道。 “陈先生,这边还有马家集的婚书要备案。” 小吏在门外轻声唤。 他笔尖一顿。 年前经手的最后一份婚书,是韩老爷强纳佃户女儿为妾的文书。 那日他故意写错八字,被韩府管家揪着衣领往砚台上撞,眉骨的血染红了鸳鸯礼书。 “拿来我看。” 新制的婚书用红纸墨书,不像从前缙绅家的婚契都是洒金笺。 纸上并列着两个名字,没有鬻女为妾之类的字眼。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 这个总来县衙送文书的跑腿小子,去年在集市支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按从前,这样的孩子也该在缙绅府上当一辈子书童。 窗外传来夯土的号子声。 他走到门口,看见百姓们正在修葺道路。 年前这里该是刘家的别院,养着十几匹大宛良驹,寻常人靠近都要挨鞭子。 一个孩子蹦跳着路过,怀里抱着些饼子。 陈守拙认得他,马家佃户的孙子。 若是从前,这样的孩子该在马府马厩里铲粪。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传来同僚的说笑声,他们在讨论新修的堰塘能灌多少亩地。 陈守拙忽然想起那个深夜,刘家被抄时,从地窖里起出来的数十具尸骨。 有饿死的佃户,有被折磨死的丫鬟,找到时,腕骨上还套着生锈的铁镣。 傍晚,赵观澜身边尘土飞扬,二十来个流民青壮正在凿石板。 领头的石匠用墨线比划着,粗粝的手掌抚过青石接缝,像在抚平陈年的伤疤。 这是县城外的道路,一般很少用到的青石板这般珍贵的材料。 三年前刘家也修过这条路,那时每户要出三个壮丁,不出丁的交三斗米,他记得隔壁的儿子摔断了腿,刘家和缙绅四家的管家在账本上记的是怠工罚米五斗。 至于收到的银钱都入了他们缙绅家中,所谓的壮丁则是被推到了各族干些修筑房屋水渠的勾当。 如今他逐项核对,石灰六百斤、条石八十丈......最后头写着工钱二十贯。 这行字让他笔尖顿了顿。 去年清理旧档时,他见过永乐年间修同一条水渠的记载。 征民夫二百,日给糜粥。 那时候,哪有什么工钱? 窗外突然爆出一阵笑闹。 几个流民出身的半大小子扛着铁锹飞奔。 新渠岸上。 渠水清得能照见他鬓角,倒影里浮着几个洗衣妇人的身影。 她们捶打衣裳的声响,和远处石匠凿路的叮当声混在一处,惊起了芦苇丛里的白鹭。 “真好,世道当真变了。” 但赵观澜也复杂的笑着,转头看向远处的身影。 那边是阎赴所在的方向。 若不是这位大人抵达从县,如今的他们,还不知道在做什么。 或许缙绅刘家仍旧掌控着整个县衙,要谁家的地,要谁家的名字从鱼鳞册和黄册上消散,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缙绅四家的管家依旧会逼迫着那些佃户,在过年的最后一刻,收取他们的粮食,哪怕闹出人命。 但现在,不一样了。 第114章:公平 彼时阎赴站在台阶上,望着炊烟袅袅的街巷。 年前这时候,街上该是死一般寂静,只有刘府和缙绅四家的夜宴笙箫声隐约可闻。 深夜,农家大院。 寒冬的夜风格外凌冽。 阎赴如今正在看着舆图,默默思索着。 接下来嘉靖二十八年和嘉靖二十九年两年时间,朝廷中会出现什么? 这两年,严嵩将要开始掌控朝中势力,这位内阁首辅专心权力争夺,边军武备废弛,这才导致了之后的鞑靼南下。 同样是这段时间,辽东的努尔哈赤将要建立后金,也是极大的隐患。 另外东南形式同样不容乐观,东南世家专心开海,但又不允许朝廷插手,和嘉靖几次争夺的同时,也暗中培养了大批海寇。 加上那位道君皇帝的常年修道,大兴土木,整个大明财政堪称入不敷出。 军事,经济,甚至朝中势力更迭,危机四伏。 彼时阎赴眼神很辣,起身,指尖轻点桌面舆图。 陕北要想造反,又不被压制,那就必须依附。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只有这样,才能让整个基础盘扩张。 他一开始便不打算奉行后世张献忠等人的流寇思想,因此必须稳定下来。 若想在这乱世中崛起,唯有以剿匪为名,行养寇之实。 等待时势,不如自己造势! 大明腐朽,朝中官吏自从此次剿‘延按匪’便能看出,无人可用陕北武将。 阎赴眯起眼睛。 若想掌握兵权,必先让匪患成为朝廷的心头刺。 他深知,直接造反只会成为严嵩打压的靶子,唯有借剿匪之功步步攀升,最终掌控陕西总兵之位,方能在乱世中立足。 而实现这一切的关键,便是养寇自重,是的,故意纵容匪患,甚至亲手制造叛乱,再以剿匪英雄的姿态收割功绩。 他展开延按府舆图,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山川地形。 延按北接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利于游击,南临洛河,河谷沃野可屯粮草,西有黄龙山为天然屏障,东接官道便于掌控情报。 阎赴以指尖点向甘泉县的位置。 此处县令贪墨,百姓积怨已久,若在此地伪装民变,既能嫁祸缙绅,又能挑起官民对立。 他又将目光移至洛川河谷。 此地可作练兵之所,农军昼耕夜练,进退皆掩人耳目。 筹谋渐成脉络,阎赴默默思索着如何推行。 或可待粮税加重,暗中散播县令苛税害民的消息,伪装百姓闹事,待乱起,再寻机斩县令,嫁祸于豪绅。 阎赴的眼底却泛起狠色,第一步棋,必须血染才能开局。 要让剿匪之功真正成为晋身之阶,必须让匪患愈演愈烈。 他计划在甘泉县民变后,主动请缨剿匪,实则借此扩张自己的武装。 如此一来,则需在剿匪过程中故意放走部分土匪,加上暗中培养黑袍陕北军和黑袍农民军,假扮匪寇,劫掠乡绅以激化民怨,再上报朝廷大捷,以此博取信任与兵权。 剿匪游记将军,陕西总兵......阎赴摩挲着舆图上的官道,暗自盘算。 每一步都必须精准。 他打算先以剿匪为名,故意制造土匪劫杀官兵的事件,将罪名扣在缙绅头上,借朝廷之力铲除异己,同时吞并其田产充作军资。 之后以黄龙山为根基,秘密起兵。 此地易守难攻,可囤积粮草器械,待势力壮大后,便能成为割据一方的根基。 阎赴甚至计划故意泄露假情报,让朝廷误判匪患规模,从而授予他更大兵权。 待其掌控陕北军政大权,真正的反叛之棋,方能从容落子。 养寇之策,关键在于分寸。 阎赴凝视舆图上的河谷与山峦,心中冷冽。 “既要让匪患看似猖獗,又不能真至失控。” 是的,他不光是要黑袍军伪装,沿途也有可能遇到真的山匪,这些都是可以用的资源。 但分寸二字,极为重要。 昔日历史上记载的大明崇祯年间,左良玉,王朴之流便是如此。 身为崇祯任命的剿匪总兵,一路上遇到李自成,张献忠之类,总能压制,但每次都能敲打好处的放走一批人,为什么? 无非是因为能从这批人手里攫取到大量金银,同时还能轻易保持他们当前的甲胄兵马,维持割据之势,这就是所谓的养寇自重。 但王朴显然玩砸了,当初的包围圈中放走一批农民军,之后导致流寇纷纷渡河南下,原本只在中原肆虐的流寇,顷刻间席卷大明七省之境,烽烟次第。 他打算大肆扩张黑袍军,使其既能假扮土匪劫掠,又能迅速剿灭其他真匪,以此制造剿匪有功的假象。 同时,借剿匪之名屠缙绅家族,嫁祸于匪,坐实匪患肆虐的传言,逼迫朝廷不断加码对他的信任。 缙绅势力不容小觑,如今在大明后期,缙绅的势力甚至比之前扩张的还要凶狠,攫取的资源也堪称海量。 必须逐步剪除勾结匪寇的豪族,以剿匪为借口抄没其家产,既削弱敌对势力,又充实自身军备。 待延按府缙绅凋零,他便能彻底掌控地方财税与兵权,成为陕北实际的主人。 烛火渐暗,阎赴的思绪却愈发清晰。 这位青年魁梧知县起身,灯火中疤痕狰狞,冷眼扫过这个世道。 严嵩倒台尚需时日,自己的好友张居正也在逐步掌握权力,借剿匪养寇之策,自己终能在这混沌朝局中撕开一道裂隙。 每一步谋划,皆是血的赌注,而他已备好筹码。 思索着一切,阎赴在舆图上开始落笔,勾勒出一个个预计之地。 直到天亮,阎赴的身影出现在县衙城墙上。 这一日陕北的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只是没了之前的肃杀萧条和死寂。 城楼下的摊子依旧在收纳流民,大锅熬煮的米粥浓稠,混着野菜和腊肉的香气。 从城墙上看向远处,一批流民已经开始分到田产,翻地耕种,另外一批流民则是跟随着木匠作坊和铁匠作坊制作战备和农耕用的器具。 还有石匠修葺的水渠,泥瓦匠挖掘的窑洞,许多流民中的半大小子也在劳作,修筑道路。 新年的气息还没过,许多百姓笑着打招呼,干的愈发卖力。 阎赴笑着,低头看着如今生机勃勃的从县,声音很轻。 “以后不光是你们,所有百姓,都会得到他们的公平。” 第115章:鏖战 陕西从县衙内,阎赴正盯着案头那封延按府总兵马韬亲发的剿匪令。 窗外呼啸的寒风,让他眼眸愈发冷冽。 务必协同围剿延按匪,公文上这行朱批刺得他眼底生疼。 阎赴粗糙手指抚过纸面,指腹沾上了未干的墨迹。 要他亲手剿灭自己一手养出的匪寇? 阎赴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公文在他掌中皱成扭曲的一团。 “大人。” 典吏张炼如今进了三堂,瞥见阎赴手中皱巴巴的公文,神色平静。 “马总兵派来的亲兵还在前厅候着......” 阎赴忽地笑了,脸上阴鸷尽散,变戏法似的将公文抚平折好塞入袖中。 “本县这就亲自去会会。” 前厅里,马韬的亲兵正靠在椅子上懒散的喝茶,见阎赴进来,随手把茶盏往桌上一扔。 “阎大人,剿匪之事......” “下官明白。” 阎赴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 “从县虽小,定当全力配合总兵大人剿匪。” 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阴沉,这样的戏码他演的多了,也不在意那亲兵戏谑的姿态,甚至还示意身边的张炼给了二两银子。 亲兵有些嫌弃嘟囔着的离开,阎赴转身,抵达三堂暗处,阎狼像影子般贴上来。 “大人,赵渀和阎天如今回来了。” 三堂,油灯将三道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老军户赵渀神色凶悍,在火光中愈发戾气弥散,少年阎天素来沉默,只是眼底冷厉。 这些时日出了从县,他们又见到了昔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看看这个。” 阎赴甩出剿匪令,羊皮纸在案上摊开,字迹工整而冷漠。 赵渀扫了眼,啐了口浓痰。 “马韬这老狗,上月刚抢了黑水堡三个村子,现在倒贼喊捉贼!” “也不知道究竟延按匪和他们,哪个更像匪。” “按计划行事。” 阎赴从怀中取出蜡丸,捏碎后露出张薄如蝉翼的密信。 “目标选延按府最跋扈的那个,摸清行踪。” 阎天思索着,这段时日愈发冷静。 “大人,刘奎如何?上月抢周边村镇的除了马韬便是他了,此人还是这位总兵大人的小舅子。” 油灯爆了个灯花,阎赴指尖在案上轻叩,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延按匪出现后,马韬带兵劫掠黑水堡诸地,也不过是抢了些明面上能看到的东西,他这位小舅子倒是狠,不光抢粮,还把拒交剿匪捐的老秀才吊死在招地县学牌坊上。 那具随风晃荡的尸体,在雪地里显得特别黑。 “就他。” 阎赴点头,神情漠然。 “让弟兄们准备吧。” 队伍在夜色中悄然集结。 赵渀的黑袍农民军在这位老卒日夜操练下,如今又见了血,长矛耍得虎虎生风,阎天的陕北军虽然全都是农家汉子,可屡次剿匪,也个个成了刺杀的好手。 两支人马像两股暗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延按府周围的山林。 阎赴也没闲着。 白日里他带着衙役巡查匪患,夜里则换上夜行衣,亲自勘察官道地形。 三日后,当黑袍军的斥候回报刘奎巡查规律时,他正在县衙后院推演沙盘。 “戌时末从西郊大营回府,必经青石坡......” 阎赴指尖划过沙盘上那道狭长凹槽,突然抄起水瓢泼了上去。 水流在凹槽中蜿蜒,两侧的山林被浸得发黑。 “好!” 赵渀到底是老军户出身,眼光毒辣,见状一拍大腿。 “此处坡道窄得只容三马并行,两侧林子密得能藏千军!” 阎天却盯着水流皱眉。 “刘奎有三百亲兵,硬拼恐怕......” 他们如今虽然也操练日久,说到底比起装备,那些铁甲布甲皮甲,也是极少数,甲胄才是决定兵马战力的重要原因。 “谁说要硬拼?” 阎赴拾起几粒石子,沿着官道排开。 “列阵坡顶,你率陕北军截后路,老赵在两侧放火。” 他突然翻掌,石子尽数落入水中。 “先乱其阵,再行刺杀。” “另外。” 说到此处,阎赴眯起眼睛,显然他也意识到了如今自己手底下这些黑袍军面对官兵的时候的弱点。 “刘奎的亲兵皆披皮甲铁甲,寻常刀箭难伤。” 他声音低沉,手指在沙盘两侧的密林处重重一点。 “若要破甲,唯长矛可贯。” 赵渀抱臂而立。 “长矛是好,可官兵弓箭犀利,若被压制,弟兄们冲不上去。” 这也是他们在盘踞延按府周边,绞杀缙绅恶霸的时候,一听到官兵消息,立刻便要离开的原因。 如果不是器械区别,他倒真想和这些兵马交锋试试。 阎赴手指点在桌案上,默默思索。 “所以,得先让他们射不透。” 陕西山林多产青藤,阎赴早在月前就命人秘密采集,以桐油浸泡,再以牛皮绳捆扎成甲。 这些藤甲轻便坚韧,寻常箭矢射中,只会卡在藤隙间,难以透入。 “接下来我会命木将作坊打造藤甲。” “每人一副藤甲,护住胸腹。” “刘奎的亲兵弓弩虽利,但夜战混乱,箭雨难成阵势,披此甲冲锋,可抵第一轮齐射。” 赵渀眼前一亮。 “藤甲轻巧,跑起来不碍事。” 阎赴点头。 “届时藤甲兵列于坡顶,待刘奎入谷,先以火箭乱其阵型,再持长矛俯冲而下。” 确定了藤甲之后,阎赴开始抽出桌案上的图纸,一点点勾勒。 黑袍军的长矛大多是寻常制式,而阎赴如今,便要亲自改良破甲矛。 矛杆选用硬木,前端加装铁锥,矛尖狭长如棱,专为刺穿铁甲缝隙而设。 “如今大明这些巡检司兵马甲胄虽厚,但腋下、颈侧仍有缝隙。” 阎赴自院落内取过一杆长矛,猛地向前一刺,矛尖铮地钉入木柱,入木三寸。 “长矛兵列阵坡顶,待火起时,借势下冲,专刺马腹、甲隙。” 赵渀麾下的黑袍农民军们早已演练多时。 他们擅近身缠斗,列阵冲锋时,更是长矛如林,足以撕裂任何阵型。 以如今大明官兵的腐朽程度,亲兵虽然被喝兵血的程度没有那般严重,但也没有太过精锐。 足以一战! 第116章:杀招 阎赴心底默默计算着。 按照汇报,这些人大多是皮甲,铁甲最多只占三成。 “记住,刺马不刺人。” 阎赴冷声开口,在他眼中,那五十骑兵才是不小的麻烦。 “马倒则人乱,人乱则易杀。” 沙盘上,青石坡狭窄,刘奎的队伍一旦入谷,便如瓮中之鳖。 “此战不求全歼,只要刘奎一死,延按府必乱。” 阎赴指尖敲击案桌。 待官兵疲于剿匪时,便是逐渐起势之时。 赵渀咧嘴一笑,神色凶悍。 “大人放心,青石坡上,必让刘奎的人头落地!” 阎赴不再多言,只是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中寒芒闪烁。 藤甲与长矛,不过是棋局的第一步。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次日天阴得厉害,阎赴一早便派人前往拜会马韬,声称未曾发现匪踪。 与此同时,青石坡上已埋伏妥当。 阎天蹲在坡顶岩缝里,看着赵渀的人往坡底堆浸油的枯草。 远处传来马蹄声。 刘奎的队伍举着火把来了,铁甲碰撞声惊起几只夜枭。 阎天数着,前哨二十骑,中军刘奎的轿马,后队刀盾手......待最后一骑踏入坡道,他猛地挥下令旗。 “嗖。” 一支火箭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浸油的枯草轰然爆燃,火舌瞬间蹿起丈余高。 战马惊嘶着人立而起,把骑兵甩进火堆。 “有埋伏!” 刘奎的喊声变了调,脸色也变的格外难看。 他娘的,这些时日谁都在找那批流寇,可谁都没找到,他也从最初的紧张逐渐放下了戒备。 尤其是之后这段时间在各村镇劫掠到的粮食和金财帛,更是让他兴奋。 可现在,那批躲藏的近乎没有踪迹的流寇,居然主动设伏? 两侧山林突然飞出无数箭矢,专射马腿。 倒下的战马成了路障,后队撞上前队,乱作一团。 突然,坡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放!” 数十支长矛从坡顶密林中呼啸而出,借着下坡的冲势,如毒蛇般直刺官兵阵中。 最前排的骑兵还未来得及举盾,矛尖已穿透胸甲,将人狠狠钉在马背上。 战马惊嘶,带着垂死的骑手轰然倒地。 “结阵!结阵!” 刘奎怒吼。 但为时已晚。 第二波矛雨已至,这次是平射。 丈余长的硬木矛杆在黑袍军壮汉手中如臂使指,专挑甲胄缝隙狠扎。 一名亲兵举盾格挡,却被矛尖穿透盾面,贯入咽喉。 “杀!” 坡顶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数百黑袍军挺矛冲锋,藤甲在火光中泛着幽光。 他们三人一组,长矛交替突刺,将仓促结阵的官兵逼得节节后退。 刘奎的亲兵到底还算精锐,最初的混乱后很快稳住阵脚。 但黑袍军的长矛阵太过刁钻,前排突刺,后排斜挑,专攻下盘。 一名百户刚砍断一根矛杆,另一支长矛已从侧面捅入他的肋间。 “突围!往坡下冲!” 刘奎看着这些黑袍军,却发现退路已被燃烧的枯草阻断。 浓烟中,更多的长矛如林般逼来。 阎天带着陕北军从后方杀出。 这些将士动作灵巧,狠辣的长矛专刺胸腔。 有个小个子甚至蹿到轿顶,短刀捅穿了轿夫的脖子。 “保护大人!” 亲兵队刚举起盾牌,就被坡顶掷下的长矛钉在了地上。 刘奎终于冲出轿子,却见四周全是黑袍人,他们沉默地杀戮,衣襟虽有些破旧,但动作狠辣,绝不是那些没见过战场厮杀的流寇。 这些人的动作让刘奎变了脸色,心底只觉一阵寒意弥漫。 疯了。 这哪里是流寇?这些分明都是真正的精锐兵马,进退之间行止有序,动作整齐划一,标准又狠辣,他昔日见过边军之中,也不曾见到过这般兵马! 这批流寇,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是哪路......” 刘奎的质问戛然而止。 阎天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长矛从心窝透出。 少年凑到他耳边开口,眼眸冷彻。 “黑袍农民军,王二。” 这是阎赴设计的戏码。 王二实有其人,是以后明末造反农民军之首,是李自成之前的狂徒,但现在提前几十年出世,如今黑袍农民军这名字成了索命的符咒,被阎天用长矛尖蘸血写在刘奎尸体边。 战斗结束得很快。 事实上大明这个阶段的北地兵马还是很有战斗力,但也要看到底是谁带的兵马。 巡检司的兵马和真正边军顶着异族铁蹄的边地兵马,明显战斗力不在一个层次。 至于刘奎这批兵马,更是没有战力,遭遇火箭的那一刻,便已有了溃散的迹像,只折损了三十多人,便成了一面倒。 最后的抵抗很快崩溃。 官兵们丢下火把四散奔逃,却被追上的长矛逐个捅穿背心。 刘奎的亲兵队,这支他眼中的精锐,此刻竟如麦秆般成片倒下。 当最后一支火把熄灭时,青石坡上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黑袍军沉默地收回长矛,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刘奎的尸体仰面朝天,胸前三个血洞还在汩汩冒血,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夜风拂过坡顶,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这场厮杀,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柱香时间。 阎天站在坡顶,看黑袍军像退潮般消失在夜色中,赵渀提着刘奎的脑袋回到从县县衙的时候,血还滴答个不停。 “大人,这是刘奎的首级。” 阎赴接过首级,随意扫过刘奎怒睁的眼皮,神色冷漠。 “陕西的腐肉,终要烂到根了。” 声音轻得只有赵渀能听见,却愈发让老军户神情亢奋。 阎赴把刘奎的头颅摆在案上,取出密图徐徐展开。 羊皮纸上,陕北的山川要道都用朱砂标红,几个隐蔽的山谷画着黑色标记,那是他筹备暗中经营的军械库和粮仓。 “传令。” 阎赴蘸着刘奎的血,在延按府位置画了个叉。 “赵渀部移师黑崖谷,阎天的人继续在官道附近斩杀缙绅恶霸。” 他抬头时,烛火在瞳仁里跳动。 “我的黑袍匪患,可越来越严重了。” 烛火摇曳,青石坡的血不过是开始,他的棋局才刚布到中盘。 “陕西变天。” “黑袍遮日!” 第117章:齐射 陕西的确变天了。 延按府,深冬,阴沉得仿佛浸透了墨汁。 乌云压城之际,楚文焕等官吏在府衙内来回踱步,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 黑袍匪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刘奎尸身前的杀人者,黑袍农民军王二字样被形容的触目惊心。 “全死了......都死了啊!” 他十指抠进府衙青砖缝里。 “那帮黑袍匪根本不像是普通流寇!” “贼寇战力凶悍..绝非劣徒....” 烛火将他痉挛的面容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如同索命鬼影。 楚文焕面色难看。 之前他又收到了边军总兵马韬的紧急调令,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延按府周边,一股前所未有的匪患正在肆虐。 “必须即刻剿灭!” 楚文焕拍案而起,案角震落的灰尘在烛光中浮沉。 同知衔的威仪下,是他难以掩饰的慌张。 本以为之前那批流寇不过是和往日一样,虽声势浩大,实际上却没有什么战力,派些兵马随意巡视一番,便能让之军心溃散,没想到......他是知晓刘奎的,总兵马韬妻弟,虽然也是个喝兵血的混蛋,平日里身边的数百精锐却有些战力。 能将这样一批精锐击溃,足见对方之强势,若是放任自流,之后必将成为心腹大患! 黑袍匪的崛起恰似一柄悬顶之剑,若不能速除,朝廷问责的雷霆必将砸落。 次日清晨,一道身影飞速奔赴县衙,该府衙差役面色难看。 “总兵那边有消息了!” “说是这批贼寇藏身之所,名为——两棵树!” “去,传令!” 思索良久,这位延按府同知终于狠狠咬牙。 “第一,周边各下品县,必须率兵一同跟随剿匪。” “第二,传讯边军,合力绞杀!” 延按府各下品县兵马被紧急集结,而边军总兵马韬已亲率精锐,誓要荡平那藏匿于两棵树的匪窝。 与此同时,雨水顺着县衙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小坑。 阎赴站在廊下,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雨水顺着他的甲胄纹路蜿蜒而下,在脚边汇成细流。 他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水,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深吸了一口气。 深冬大雨,缺乏医药,如今这片黄土地上,还有许多要解决的事。 “大人,府衙急令。” 典吏张炼躬身递上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油纸包裹的文书未被雨水浸湿分毫。 如今虽已是典吏,但在大人面前,张炼仍是不自觉保持着昔日书童的动作,神色恭敬,目光澄澈。 阎赴拆开火漆,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将公文递还给张炼。 “念。” “延按府令,查有黑袍匪聚众作乱,劫掠官道,戕害良民,着各县即刻点齐兵马,会同边军马总兵剿灭匪患,不得有误......” 张炼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兴奋。 “上钩了!” 做为阎赴的心腹,如今他的确知晓接下来自家大人的规划,延按府越重视这批所谓的‘匪’,他们做大的机会便越大,养寇自重的棋局便越是稳定。 阎赴抬手止住张炼,转身望向雨幕中模糊的校场轮廓。 “传令,点兵。” 是的,即便是如今整个延按府声势浩大,要绞杀自己麾下的黑袍军,他仍是面不改色。 校场上,四百余人在雨中列队。 这些人里有县衙的差役、巡检司的兵马、临时征召的壮丁,甚至还有几个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油子。 一群人虽然逐渐在县衙掌控之中,但大部分仍是衣衫不整,队列歪斜,有人缩着脖子躲避雨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阎赴披甲执剑登上高台,铁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渐渐地,嘈杂声消失了,只剩下雨水敲打甲胄的叮咚声。 “刀盾营出列!” 六十余名甲士应声而出。 他们大多是卫所退下来的老卒,身上叶甲虽然锈迹斑斑,但举手投足间仍带着行伍之气,算是巡检司中战力稍强的一批。 阎赴特意将县库里最好的装备分配给他们,厚背刀磨掉铁锈,圆木盾用桐油反复浸泡过,雨水打在上面立刻滑落,不会增加额外重量。 这些都是县衙内原本巡检司便有的装备器械,之前刘覆文把控县衙的时候,经常将之取出倒卖,如今还存在库房内的,算不上精良,但也能用。 此刻阎赴手持皮鞭,目光漠然,盯着每一个动作迟缓的将士。 “盾阵!前踏三步!” 阎赴一声暴喝。 六十面木盾同时举起,在雨中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 老兵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踏地声如同战鼓,溅起的水花打在后面士兵的脸上,却无人敢擦拭。 阎赴微微颔首,这支刀盾营是他精心打造的力量,每一个士兵都经过他的亲自挑选。 那些桀骜不驯的老兵油子,在他的皮鞭和军法下,早已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服从的本能。 他不是当真去剿匪,可养寇自重,首先便要让延按府的官吏看到自己的价值。 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瓶阵列,便是自己的价值所在。 “弓弩营听令!” 八十名弓弩手分成两列站出。 他们中有巡检司的射手,也有山中猎户出身的壮丁,阎赴特意取出铁匠作坊打造的三十张强弓,配发给这批列阵整齐的射手。 “五十步靶,十箭连射。” 阎赴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射不中靶者,减三月粮饷。” 靶子很快在雨中立起,红色的靶心在雨水中渐渐晕开。 弓弩手们拉开弓弦,雨水顺着弓臂流到手上,又冷又滑。 有人手抖了一下,箭矢斜飞出去,钉在了靶子边缘的木框上。 “啪!” 阎赴的皮鞭立刻抽在那人背上。 “再来!” 阎赴面无表情地看着第二轮齐射。 这次没有人敢大意,雨幕之中,八十支箭呼啸而出,半数命中靶子,其余的也都在红心附近! 强弓的威力尤其惊人,一支箭甚至穿透了靶子,钉在后面的大树上嗡嗡作响。 第118章:联合剿匪 阎赴对这些弓箭手的要求并不算高,十箭连射,对体力要求很大,但他只要求这批下品县的兵马能有气势,并未要求一定要射中靶心。 “骑兵何在?” 三十名骑手牵着战马走出队列。 这些马匹都是原本巡检司的战马,只是良驹被刘覆文暗中卖出去,如今只剩下些劣马,不过用来唬人,也足够了,尤其是阎赴特意安排,马鞍、辔头都用桐油精心保养过,雨水无法浸透。 赵将,这个二十出头的巡检,赵渀之子,如今也是一身穿黑袍,手持马鞭站在队伍最前方。 青年面容坚毅,眼神冷峻如刀。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极为丰富骑术造诣。 “绕场三周,阵型不乱!” 阎赴下令道。 赵将一甩马鞭,清脆的响鞭声刺破雨幕。 三十骑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雷,溅起的水花形成一道移动的水幕。 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在疾驰中,骑兵们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无人超前也无人落后。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骑兵已经经过赵将多日操练。 赵将虽然年轻,但在父亲的严格训练下,已经掌握了统领骑兵的要领。 更重要的是,经过上次之事,如今赵将父子对阎赴也算忠心耿耿,是阎赴可靠的嫡系力量。 余下的一百多人被编为辎重营。 他们没有精良的装备,只有简单的棍棒和粗布衣裳。 但阎赴同样重视这支队伍,亲自挑选了几名坚毅之辈担任队长。 “军中无贵贱,唯军纪是瞻。” 阎赴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今日雨中操练,明日战场厮杀,都是一般道理。” 他突然提高声调。 “全体听令!雨中站军姿,直至雨停!” 队伍中传来一阵低声的骚动,毕竟这雨虽然极小,朦朦胧胧,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站在雨中几个时辰,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 尤其是如今是冬日。 但没人敢公开反对,皮鞭和冷峻的目光已经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阎赴自己也站在高台上,雨水顺着他的铁甲流下,在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洼。 他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知县尚且如此,士兵们哪敢懈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朦胧小雨浸透了每个人的衣服,冰冷的触感逐渐变成刺骨的疼痛。 一个年轻的差役双腿发抖,眼看就要倒下,旁边巡检司的老兵立刻用刀柄顶住他的后背。 “县尊未动,尔敢溃阵?” 老兵低声喝道,刀疤脸上满是狰狞。 差役咬紧牙关,硬生生挺直了腰杆,其他人见状,更是不敢有丝毫松懈。 午时将至,雨势稍缓,厨役们在校场边缘架起大锅,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混了些腊肉碎末,香气飘来,饥肠辘辘的士兵们却不敢移动分毫。 “按队列轮流用餐。” 高台上,阎赴终于开口。 “刀盾营为先,弓弩营次之,骑兵营再次,辎重营最后,伤者病者优先,健卒押后。” 这规矩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深意,老卒们得到了应有的尊重,而新兵们则明白了等级秩序的重要性。 一个捕快仗着自己是最初跟随阎狼捕头的,想插队先领粥食,结果阎赴一鞭子抽在他身上,顿时皮开肉绽。 “军中无贵贱!” 阎赴的声音带着冷漠狠辣。 “再敢乱序,军法从事!” 那人捂着伤痕,面色涨红,退到队尾,再不敢造次。 其他有类似心思的人也都收敛起来,老老实实按规矩排队。 粥食分发完毕,士兵们蹲在雨中狼吞虎咽,是简单的粟米粥,此刻也成了人间美味。 阎赴自己却仍站在高台上,直到最后一个士兵吃完,他才接过张炼递来的粗面饼,就着雨水咽下。 这一幕被所有士兵看在眼里,那些原本对严苛训练心怀不满的人,此刻也都默默收起了怨言。 知县大人尚且与士卒同甘共苦,他们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下午的训练更加严酷。 刀盾营在泥水中练习冲锋陷阵,弓弩手们的手指被弓弦勒出血痕,骑兵们的马匹浑身湿透,鼻孔喷着白气。 辎重营则反复演练物资运输和伤员搬运,确保战时不会手忙脚乱。 夜幕降临时,雨终于停了,校场上点起火把,阎赴开始最后的检阅。 刀盾营的盾面上水珠滚落,不留一丝痕迹,弓弩营的箭袋干燥如初,没有一支箭被雨水泡坏。 骑兵营的战马安静地站立着,被那些骑兵死死的控制住,辎重营的物资堆放整齐,每件器械都摆在指定位置。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批人马的战力,毕竟他麾下真正的精锐力量,仍是黑袍军,可要想要入延按府官吏之眼,则必须证明他们从县的兵马,是真正的精锐! 眼前这支队伍,只要不动手,谁也看不出来他们没有战力! 阎赴满意地点点头。 “明日出征,列阵必如今日!” 将士们如释重负,却依然保持着队列有序离开,阎赴独自站在高台上,望着渐渐空旷的校场,黑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张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大人,马总兵派人来问,我们何时能赶到两棵树合围匪巢?” 阎赴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回话,就说本县兵马尚需整顿,三日后启程。”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传说中的两棵树,黑袍军的藏身之处。 如今声势浩大的剿匪,有边军加入,有府衙差役兵马,可偏偏没人知道,那支所谓的匪军,其实是这位从县知县一手养出。 那些劫掠缙绅的行动,不过是阎赴暗中授意的表演。 如今,他真的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扩军备战了! 楚文焕的慌张,马韬的调兵,都在阎赴的算计之中。 等朝廷和边军被黑袍匪搞得焦头烂额之际,他阎赴率领的精锐县兵就会成为延按府的中流砥柱。 到那时,谁还知道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知县?整个延按府的官吏,都只会知道,剿匪,非从县不可! 第119章:病天下 嘉靖二十八年正月初九,陕北继小雨之后,迎来恶雪。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坠落到黄土高原的沟壑之中。 清晨,天还未亮,阎赴乘着马车悄然离开,身后跟随的是运送辎重的车辆,东西都用麻布盖上,看起来极为隐秘。 经过校场时,阎赴目光扫过正在操练的县衙兵马。 这些兵马在昨日自己操练之后,今日又在赵将这位巡检的带领下,打着火把起了个大早。 弓弦声,马蹄声,阵列脚步声不绝于耳。 阎赴并不意外。 虽然这些兵马还算不上如黑袍军那般的真正心腹,但如今也是心中只有自己这位知县,甚至连朝廷也不在乎。 毕竟昔日这群人中,不少人家中都遭遇过被缙绅欺压吸血,甚至经历过缙绅四家收粮的粮荒绝望。 若非自己这个知县安顿了他们家人,提供粮食,他们中死的人不会比招地县那些流民少。 现在,自己要用他们,这些陕北汉子便将自己当成了知县的刀。 马车颠簸着出了从县,沿着小道向荒郊行去。 风雪如刀,刮过光秃秃的山梁,在延按府西郊的两棵树村上空呼啸。 村口那两棵枯槐的枝丫上,积雪凝成冰棱,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村落里低矮的土屋在暴雪中蜷缩如兽,屋外,四百余名黑袍军挤在一起取暖。 其中赵渀这位黑袍农民军之首,阎天这位黑袍陕北军之首都在。 篝火里仅燃着几根湿柴,黑烟滚滚却少有暖意。 寒气从土原缝隙钻入,冻得人牙关打颤,手脚上的冻疮溃烂流脓,却无人抱怨。 “大人来了!” 村口哨兵的一声呼喊,打破了死寂。 土屋外的将士们眼底亢奋,藤甲摩擦声窸窣作响,他们面面相觑,神情惊喜。 大人亲临这如今延按府官兵眼中的匪巢来了? 风雪中,一个魁梧身影踏雪而来。 阎赴身披朴素衣衫,靴底在积雪上碾出深痕,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从县小庄的民夫,也都是黑袍农民军将士们的亲人,如今人人裹着厚毡,却无人言半句苦寒,阎大人尚且亲自踏雪而来,他们这些随从怎能叫苦? 阎赴踏近篝火时,带进一股刺骨寒风,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如冷铁般坚硬。 屋内众将士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有些人甚至穿着草鞋,冻得发紫的脚趾抠在泥地上。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已有三十多岁,最小的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阎赴的目光扫过屋内,忽然从民夫押送的车上掀开遮盖的布匹。 那些棉袄五花八门,有红绸面的,有蓝缎子的,有青布缝制的,内里塞满蓬松雪白的棉花,轰然展现在这场恶雪之中。 刺骨的寒意与浓重的汗馊、冻疮溃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寒冷而布满皴裂的脸,他们的眼神里混杂着兴奋和激动,还有一丝茫然期待。 身上单薄的破衣如同枯叶,补丁摞着补丁,露出的皮肤上紫红的冻疮触目惊心,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粘在褴褛的衣料上。 阎赴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素来如寒铁般冷硬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阴影下,松动了一丝。 他的视线在李狗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冻疮裂口的手上停留片刻,又在马铁狼那赤着踩在冰冷泥地,冻得发紫肿胀的脚上顿了顿。 直到目光转向角落,一个蜷缩着的半大孩子,嘴唇乌紫,抱着双臂不停地打摆子。 这哪里像是能撼动官府的匪? 分明是大明西北的这片黄土上,被苛捐杂税,豪绅官吏,天灾人祸榨干了最后一滴血,连一件完整衣裳都穿不起的最朴实的庄稼汉。 他胸腔里涌上一股沉甸甸的酸楚,并非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痛惜的愤怒。 这些本该在田地里挥洒汗水,守着妻儿热炕头的汉子,如今却如困兽般蜷缩在这风雪中的破屋里,用残躯对抗着整个腐朽的世道。 “穿上。”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俯身亲手将那一捆色彩不一的袄子放了下来,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缓。 他甚至一件一件,亲手将棉袄披在面前这些奉他的命令来到此地伪装流寇的乡亲身上。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出现。 河西村的王三狗,小庄的马铁狼......他能看到那些孩子,那些青年,乃至三十多岁的庄稼汉红了眼眶。 “今日,尔等穿这缙绅的袄,吃缙绅的肉,日后便用这土地裹他们的尸。” 话音未落,屋内轰然炸响。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农军汉子李狗子第一个伸手触碰着被大人披在自己肩头的棉袄,他的指尖触到光滑的缎面时,竟抖如筛糠。 “这,这便是绸缎......” 李狗子声音哽咽。 “俺爹当年给孙家扛粮,累死在田里,都没摸过这般软的料子......” 他颤抖着触碰袄内露出的东西,看见里面棉花如新,突然咬着牙眼泪不自觉漫出来。 “大人!俺李狗子这条贱命,今日便烙在您手里了!” 马铁狼小心翼翼的搂着一件蓝缎棉袄,粗手笨拙地系着绳结,低下脑袋。 “俺家三亩水浇地被楚家霸了,娘也冻死了......这袄子,是俺马家祖祖辈辈第一件暖衣。” “真好,不用冻死了。” 阎赴踏前一步,黑袍猎猎作响。他弯腰拾起一件棉袄,亲手披在一个瘦弱的农民军将士身上,声调逐渐拔高。 “尔等是我阎赴的人!可整个陕北病了,缙绅吸民血,官府剥民骨,不让咱们活,该如何!”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张面孔,那些篝火熊熊燃烧,似乎正汹涌在这些陕北汉子眼中疯狂蔓延! “尔等非匪。”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在呼啸的风雪背景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乃我从县百姓!朝廷不管你们死活,冻着你们,饿着你们,逼着你们……” 他环视着那一双双因他的举动和话语而渐渐亮起,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阎赴,管!” 这不再是昔日这些汉子从所谓的缙绅大善人身上看到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阎赴深吸一口气,胸腔所有的压抑都在化作火光。 第120章:三方围剿 大明一群被逼至绝境的可怜人几乎遍地都是。 这一刻,这位昔日金榜面圣的读书人内心翻涌的复杂情感催生出近乎朴素的承诺。 许多黑袍军愣住,旋即咬着牙,攥紧棉袄的手几乎要将之按入掌心。 他们从那个亲手为老兵披袄的青年知县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心疼。 那样情真意切,发自骨子里。 也真切地感受到,所谓大明朝廷的大人物胸腔里,跳动的并非全是冰冷的铁石。 第一个哽咽的,是王三狗。 这个少年鼻子泛酸,认认真真的行礼。 “从县有大人,幸甚。” “大明有大人,幸甚!” 屋内将士闻言皆颤,纷纷披上棉袄。 棉絮裹身的瞬间,这群挤压在破败荒芜之中,即将面对延按府大军围剿的身影,仿佛重获新生。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兵偷偷咬了一丝袄内的棉花,喃喃笑着。 “甜的......比俺娘临走前塞给俺的糠饼还甜。” 屋外风雪愈烈,呼啸声如鬼哭狼嚎。 阎赴忽然拍掌三声,亲兵们推入数辆木车。 车上堆满腊肉、白菜、白面馒头,如同小山,一口大铁锅被架在火塘上,腊肉白菜炖锅很快沸滚,浓郁的香气撕开风雪,直钻入每个将士的鼻腔。 农军汉子们围锅而聚,瓷碗盛着热粥,腊肉肥油在汤面浮沉。 馒头掰开的瞬间,热气腾如白雾,在寒冷的屋内格外诱人。 缺了门牙的赵三捧着碗,嚼着厚实的腊肉片,汉子咧嘴笑着。 “遇到阎大人之前,二十年种地,没吃过这般厚实的伙食,真好。” 阎赴执碗立于风雪肆虐的门口,啜一口热粥,就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些朴实的黑袍军将士们。 他目光转的很慢,仔细地看着每一张脸。 这些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穿着藤甲,在过年时节来到延按府做了‘流寇’。 也是因为自己一句话,便愿意在此处面对延按府官兵的围剿。 大明的百姓当真朴实到了极点,甚至一口饭便能让他们卖了命。 可就是这样的一群人,总有人恨不得将他们的骨髓也榨出来。 风雪中,阎赴吐出一口白雾,神色振奋。 “吃罢!吃完练!” “今日雪里站军姿,明日雪里列阵,后日雪里破敌!” 近五百将士轰然应诺,碗筷摆放迅速,列队如龙。 阎赴亲自踏阵前,老旧布袍浸透雪花,身姿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老军户赵渀站在队列中,望着阎赴的背影,胆寒与激动交织。 这位知县大人以剿匪之名,百炼私军,黑袍日后一旦成势,必定能掀开整个陕北的天! 尘土在黑袍军整齐的踏步声中腾起,四五百人如墨色浪涛列阵而立。 阎赴便站在最前方,手持长矛立于阵前。 他眉峰上夹杂着些雪,昂然开口。 “列阵!” 操练声轰然炸响。 赵渀攥紧刀柄,掌心沁汗。 纵然他已经见到过许多次黑袍军厮杀场景,甚至亲自带着他们参与过厮杀,但今日却不同。 阎大人只持着长矛站在最前方,整个黑袍两军,凶悍又令人心悸的阵势便不自觉展现! 这些曾在缙绅马蹄下苟活的百姓,粮荒年间啃树皮的流民,而今戾气弥漫,凶悍至极! 阎赴的操练也没有花巧阵法,唯有最狠辣的队列对杀。 矛阵先动,数百杆长矛齐刺,动作如一人所出,矛尖破风声似暴雨倾泻。 藤甲虽薄,却在暗淡光照下裹满寒霜,那是被汗水浸透的坚韧。 彼时,阎赴的目光如鹰隼扫过阵列。 他深知,延按府即将集结官兵围剿,但之后还有一场大戏,要让延按府的官老爷和缙绅老爷们好好看看。 刀队嘶吼着劈砍木桩,每一击都迸出木屑血痕,仿佛桩木是那些曾欺压他们的缙绅爪牙。 有人刀口卷刃,便赤手夺矛,藤甲裂缝处露出血肉,却无人退步。 前队跌倒,后队踏其脊背而过,严整肃然,一动如山! 他们皆知,停下便是死,唯有向前。 “杀!杀!杀!” 咆哮声如战鼓,黑袍军往复冲刺,矛阵与刀队绞杀轮转。 没有阵法的精巧,只有血肉夯实的悍勇。 赵渀喉头滚动,看见他们眼中并非戾气,而是被自家大人点燃的不屈,那些曾被缙绅踏碎尊严的农户,如今在沙场上将每一滴汗与血,都铸成对命运的嘶吼。 暮色浓烈,风雪呼啸,操练仍未停歇。 长矛刺破风霜,刀光似要劈开云霞,四五百人如一道黑潮,在冲杀中积蓄着滔天暴戾。 赵渀握刀的手不再发颤,而是亢奋! 只因大人,给了他们第二次活命的理由和......资格。 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 深夜,黑袍两军疲惫的休息。 彼时阎赴和赵渀,阎天等还汇聚在一处,看着舆图。 赵渀胸腔中情绪翻涌,胆寒也激动的看向坐在身边土炕上的阎赴。 之前打探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因为刘奎的死,整个延按府都在震怒。 边军,各下品县,乃至府衙兵马,之后都会齐聚,来绞杀这批凶悍的‘流寇’。 大人也将会以大明知县的身份,率领兵马加入官兵阵型之中,来‘围剿’他们! 也正是这一刻,阎赴声音平静,指向舆图。 “三方围剿?” 他眯起眼睛,眼底森冷。 大明陕北的兵马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除了真正对抗外敌的精锐边军,无论是府兵还是各下品县兵马,都是一盘散沙,土鸡瓦沟。 接下来的围剿虽然名义上是听从总兵马韬的,但实际上,必定会陷入各自为战之困局。 正因如此,接下来,自己手底下拥有的实际人马,会是从县兵马四百余人,黑袍两军四百八十余人,近千兵马! 这股力量,足够在暗中蚕食任何一方的势力,甚至悄无声息的完成反向袭杀! “那就彻底闹大,从这场围剿开始,让黑袍军,扬名陕北!” 第121章:安营扎寨 寒风卷着大雪,刀子似的刮过从县窗棂,发出呜咽。 屋内,烛火扭曲,映得阎赴的脸庞半明半暗。 他端坐在老旧书案后,面前是张炼这位心腹典吏刚刚完成的统计。 《从县乙巳年腊月庶务实录》跳跃的烛火下,他执笔的手稳定而有力,正逐项清点他亲手播下并艰难培育的家底。 其一,军中。 黑袍陕北军,二百四十人。 皆本县及邻县失地农户,佃户,身强体壮,心性坚韧。 经数月严训,粗通战阵,号令森严。 装备是长枪一百二十杆,腰刀一百六十柄,强弓二十张,自制箭矢两千,甲胄,藤甲。 头领,阎天。 黑袍农民军,二百四十人。 皆去岁缙绅欺压后劫粮队,参与石牛山之战的从县饥民,感念活命之恩,忠诚至极,训练日久,以队列、号令、基础搏杀及耐力为主。 装备长矛两百四十柄,腰刀一百柄,一部分是从县四族的,一部分是刘奎兵马所携带,甲胄同陕北军一样,都是藤甲。 头领赵渀,昔日边军老军户。 合计可用精锐战兵四百八十人。 这两支兵马,此为阎赴手中最核心、也最不容于世的武力。 还有一支兵马,县衙巡检司,差役,民壮,合计四百人。 这些兵马虽然战力没有黑袍军强悍,但如今也颇为忠心,毕竟自己灭杀缙绅,还给了他们粮食,算是他们的恩人,这些兵马如今只知晓自己这位知县,州府衙门,朝廷命令一概无视,虽然战力不强,但已有了几分阵列森严之气象。 其二,粮秣储备。 仓禀实存粟米、麦、豆、杂粮并计,约两万石。 这是阎赴上任后,以雷霆手段灭杀数家缙绅所得,还有一部分是外面采买。 两万石,看似充盈,然养兵四百八十,加上依附之工匠、妇孺,流民,每日消耗巨大。 阎赴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 此粮耗不过冬末春初。 好在如今从县熬过了冬日,土地开垦极多,又在竭力改善土质,因此效果不错。 只等着春耕,便能大大缓解粮食压力,而且百姓家中还有不少存粮,不必县衙发放度日,只有实在熬不过的老弱孤寡才需要粮食稳定。 新垦荒地,去岁秋后,组织流民,军属于从县郊外向阳坡地,废弃村落旧址,缙绅昔日田产,抢垦荒地约八百亩。 道路修筑上,整修拓宽从县通往河西村、小庄等主要聚居点土路三十里。 目前仅能容大车勉强通行,遇大雪即断,不过之后会相继铺满碎石,章伯彦等人如今正带着人亲自施工。 水利营缮负责的是谢怀清等一众县政司官吏文书。 水渠大部为流民所铸,疏浚、新挖引水小渠十五条,总长约四十里。 谢怀清昨日上书,准备在于春耕时,尽可能引融雪及山涧水灌溉新垦及部分塬上旱田。 水库,塘坝方面,大部分在小庄后山,山坳选址一处,如今因冻土及物料短缺,仅完成地基清理及部分土方挖掘,工程暂停,待开春会继续进行挖掘。 灯光昏暗。 阎赴的目光在两万石和四百八十战兵,四百辅兵上停留片刻。 “粮是底气,兵是利刃。” 他喃喃开口。 “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张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个昔日的少年书童,如今已成长为阎赴最得力的臂膀和情报主管,眼神锐利,心思缜密。 他早已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 这是一把火,一把足以将整个从县,乃至整个陕西点燃的火。 近乎亢奋的张炼眼眸明亮,期待的看着自家这位大人。 阎赴合上簿册,起身。 单薄的布帘掀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县衙前的空地上,四百人马已肃然列队。 打着从县巡检司,县衙三班的旗号的兵马,穿的五花八门。 打满补丁的破旧号衣或干脆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破布烂袄,表露在外的兵器也是长短不一,锈迹斑斑的腰刀,磨损的木杆长枪,甚至还有削尖的木竹。 队伍看起来老旧破败,除了阵列森严,与精锐二字毫不沾边,光看器械,倒像是被强征来的乌合之众。 唯有阎赴和紧跟在侧的张炼,以及这些县衙兵马知道。 破败外表下藏着的,是真正远超周边各下品县战力的兵马! 他们比不上真正的精锐,也不过是指的黑袍军而已。 那看似臃肿的破布烂袄里,无一例外都裹着厚实暖和的棉衣。 赫然是年前分发下去的那种,由缙绅家取出的上好绸缎棉袄改裁,内塞着虽非顶级但也足够御寒的棉花。 阎赴之前便已下令,行军途中,好棉袄必须掩藏在破烂之下。 如今已经接近小冰河时期,虽说不上饿殍遍野,但在陕北,这样一支衣着相对光鲜的兵马,无异于小儿持金行于闹市,顷刻间就能引来州府上官贪婪的目光和巧取豪夺的摊派。 破败,是此刻最好的保护色。 “出发!” 阎赴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简短的开口。 四百人的队伍,沉默地开拔出城,一头扎进漫天风雪织就的白色幕布之中。 马蹄和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从县兵马在雪原上艰难跋涉,如同一条在白色巨浪中挣扎前行的黑色细线。 破布外袍很快被雪水浸透,又被寒风冻得梆硬,摩着内里温暖的棉袄。 这些巡检司的将士们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挂在眉梢胡须上。 好在内里的棉袄总是包裹热气,无人因严寒倒下,行进速度虽慢,却保持着基本的队形。 若是放在之前阎赴上任前,这些被喝兵血的将士,哪里能熬得住。 阎赴骑在马上,目光穿透风雪,望向延安府的方向,心中盘算的,绝非如何剿灭那支所谓的流寇。 三日后,队伍顶着风雪,抵达了延安府城东北二十里外的指定集结地。 这一刻,终于到了即将剿匪之时! 远远望去,几处低矮的营盘散落在被雪覆盖的原野上,炊烟稀稀拉拉,显得有气无力。 在靠近一片小树林的边缘,阎赴下马,挥手。 “安营扎寨!” 第122章:兵卒之武 此地位置相对独立,既能观察全局,又便于机动。 安顿下来后,阎赴立即带着张炼,策马巡视其他几路剿匪军的情况。 大风凌冽,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眼前的景象,让阎赴眼底冰冷,点头确认。 第一路赫然是招地县兵马。 就是之前他们接到许多工匠,饿殍遍地之县。 此地兵马约三百人,营盘扎得歪歪扭扭,士兵大多蜷缩在单薄的帐篷里瑟瑟发抖,或者围在小小的火堆旁抢夺着烤焦的饼子。 兵马号衣破烂不堪,许多老卒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用破布烂草裹着冻得发紫的脚。 兵器多是锈蚀的腰刀和断了头的长矛,几杆老旧的火铳靠在一边,引药孔都被冰霜堵住了。 带队的是个愁眉苦脸的把总,正呵斥着几个为争抢柴火扭打在一起的兵痞。 看这把总不像个脑满肠肥之辈,不过阎赴也没在意。 第二路是保安县兵马。 此县出兵约二百五十人。 保安县之前粮荒倒算不上严重,情况比招地县稍好,但也有限。 将士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显然是长期吃不饱饭。 营中弥漫着一股怪味,有人病恹恹地躺在雪地里呻吟,如此大雪天,怕是熬不了多久。 这批兵马装备同样低劣,弓箭手的弓弦松松垮垮,毫无张力。 带队千总躲在还算厚实的帐篷里烤火,营务全交给一个懒洋洋的哨官。 看的张炼眯起眼睛,眼底划过一丝冷笑。 第三路是安定县兵。 安定县兵马最少,仅二百人,但这支队伍也最是奇特,竟有十数辆骡马大车,上面装着箱笼包裹。 这些老卒们穿着相对整齐些,眼底个个油滑市侩,围着大车指指点点,像是在看守自家的财货。 阎赴冷笑,一眼便知,这安定知县必是借机摊派勒索,让士兵充当了押运私财的脚夫。 战力怕是连土匪都瞧不上。 安扎在后方的第四支兵马,赫然是延安府府兵,三百多人打着府衙的旗号,营盘居中,稍显规整,装备器械不错,只是此地之兵精神萎靡,缩手缩脚,毫无精兵气象。 刀枪保养极差,长枪枪杆开裂,盾牌蒙皮脱落,几个官吏聚在一起,眼见着是在抱怨天气。 最后一支兵马让阎赴神色略微肃然,延绥镇边军。 五百人的队伍,这是此次剿匪人数最多、装备最好的一支,打着边镇的旗号,营盘也最为严整,甚至挖了浅浅的壕沟。 士兵体格相对壮实些,穿着半旧的鸳鸯战袄,佩着制式的腰刀、长枪,还有数十杆三眼铳。然而,阎赴敏锐地发现,许多士兵的鸳鸯袄里塞得鼓鼓囊囊,显然也是靠私添棉絮御寒。 那些火铳手摆弄铳管时动作生疏,火药袋也空空的。 边军啊。 昔日随永乐数征漠北,大明的脊梁,也已朽坏不堪,空有其表。 他们或许曾是悍卒,但在这苦寒之地,被欠饷、盘剥和绝望磨去了爪牙,只剩下为求活命而保留的最后一点架子。 剩下的兵马几乎算不上兵马,不过是延按府城的缙绅所征集的民壮。 六百人的队伍成分最杂,人数也最多,营盘最大,也最混乱。 一群被银子雇佣的汉子们穿着各色家丁号衣,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缙绅护院的精良雁翎刀,也有长柄朴刀到锄头、木棒应有尽有。 他们三五成群,喧哗吵闹,围着几口炖着肉的大锅,空气中飘着酒气。 几个穿着锦袍、裹着厚厚裘皮的管事模样的人,趾高气扬地指挥着,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更像一群准备去械斗的豪奴。 阎赴策马缓缓走过,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一片片萎靡混乱的阵型。 风雪中,各营士兵缩着脖子,呵手跺脚,军官躲在帐篷里,唯有那缙绅民壮的营中,传来阵阵猜拳行令的喧嚣。 阎赴的声音平静无波。 “看清楚了吗?记下来。” 张炼早已备好了炭笔和一本硬皮册子,闻言立刻点头,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地在风雪中记录着。 「一、招地县兵,约三百人。衣甲破敝,械朽兵疲,面有菜色,士气萎靡。带队把总无能,战力下等」 「二、保安县兵,约二百五十人。饥疲交加,病容可见,器械简陋。千总避寒,营务废弛,战力下等。」 「三、安定县兵,约二百人。形同商队护卫,军心涣散,意在财货,战力下等」 「四、延安府府兵,约三百人。虽具制式,保养失当,军纪涣散,怨气充斥,战力下等」 「五、延绥镇边军,约五百人。陈游击统带。甲械稍整,然火器手生疏,炮械陈旧,兵士实袄内添絮,欠饷日久,战意存疑,架子未倒,内里已空,战力中等」 「六、缙绅民壮,六百乌合之众,械杂人嚣,目无军纪,唯利是图,形同匪类,管事者骄横,无战力」 联军总计约两千人。 张炼的字迹在寒风中有些颤抖,但条理清晰,记录详尽。 合上册子,他看向阎赴,眼中没有面对两千余大军的恐惧,只有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冰冷平静。 阎赴望着远处在暮色风雪,指尖轻轻敲打着马鞍。 边军最强,但也烂了。 若是真的打起来,他甚至不觉得这些边军会是黑袍军的对手。 尤其是那些火铳,三眼铳,如今大明火器都需要到京师领,而到京师领最重要的是什么? 银子。 是的,边军的武器,没给那些太监和勋贵银子,他们便不发。 嘉靖年并非崇祯年,可若是单论腐朽,恐怕对比崇祯年也是别无二致。 所以,那些火铳怕是十有八九都只是凑数的,没有多少能打响。 边军最严重的喝兵血,便更不必说,故而兵刃上,边军的优势也不算太多。 风雪中,阎赴漠然转身。 这就是大明。 嘉靖年间的腐朽王朝! 第123章:来羊 距离两棵树不远处,被临时征辟为校场。 寒风卷着北地的雪,刀子般刮过校场上的近两千兵卒。 总兵马韬披着厚重的裘氅,立于点将台上,眼底狠辣。 “奉巡抚衙门令,三日后开拔剿匪,各营加紧操练,不得懈怠!” 最初他对所谓的剿匪,只是抱着吓唬的念头,如今对方竟然对自己的妻弟下手了。 要知道,刘奎手上,每年至少能靠着喝兵血,给自己带来数千两银子的进项! 黑袍匪,该死! 台下,各县巡检司,府兵,缙绅民壮,边军黑压压站了一片,却无一人应声。 马韬也不在乎,反正他要的只是结果,之后他从这批老兵油子身上也得榨不出什么东西了。 “此次剿匪,府衙也不会亏待尔等,剿匪行军一应军辎,皆由府衙下发。” 说到此处,马韬转头看向身边的官吏。 那官吏会意,点头,立即带着兵马开始搬运麻袋。 雪花打着旋儿落进麻袋的破洞里。 粮吏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手指头往账簿上一戳,头也不抬,懒洋洋的开口。 “招地县,七十三石。” 麻袋口子一扯,灰扑扑的糙米瀑布似的泻出来,扬起的陈年霉味呛得前排军汉直咳嗽。 王麻子伸手一抄,掌心里躺着几粒带黑斑的米,米沟里还粘着暗红色的谷蠹虫尸。 “这他娘得是五六年的陈粮吧” 队伍里不知谁嚷了一嗓子。 粮吏眼皮都懒得抬起来。 “爱吃不吃。” 他倒是不关心这些军汉吃了能咋,反正窜稀死了,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有马韬这位总兵大人在,他这个粮官甚至没资格中饱私囊,全都进了那脑满肠肥的总兵手里。 这要当真出了什么事,谁也怪不到他头上。 保安县的李三蹲在雪地里扒拉分到的米堆,指甲盖从里头剔出半截老鼠尾巴,气的他破口大骂。 “又是糙米......” “这他娘的够谁吃?” “剿匪?匪没剿到,先饿死了!” 远处安定县的兵丁已经骂起来了,有个精瘦汉子把米袋往地上一掼,褐黄的米粒撒在雪地上,像给冻疮溃烂的脚底铺了层粗粝的裹尸布。 延按府的几个老兵油子凑在背风处,拿佩刀尖挑着米粒在火上烤。 焦糊味混着咯嘣咯嘣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比前线的树皮野菜强。” 领头的啐出一口黑渣。 “就是咽下去的时候,剌嗓子。” 校场角落突然爆发出撕打声。 两个延绥边军为半袋长绿毛的米扭作一团,破棉袄里绽出的芦花随着拳脚上下翻飞。 巡检司的鞭子抽过来时,其中一人正把混着血丝的米粒往嘴里猛塞。 “这是行军,再有这等事,当心自己的脑袋!” 阎赴站在辕门阴影里,看着自己麾下的兵默默扛走二十袋同样品相的糙米,一言不发。 只听身边延绥镇的年轻士卒不小心撒了一把,立刻被小旗官照着后脑勺一巴掌。 “捡干净!这要掺着树皮煮三天的!”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满地狼藉的米粒,也盖住了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招地县的老兵油子抓起一把米,搓了搓,啐了一口。 “狗都不吃!” 保安县的瘦高个将士苦着脸。 “这米煮了,怕是拉嗓子......” 安定县的老卒干脆蹲在地上,一边翻弄着刚刚领到的粮食,骂骂咧咧。 “剿个屁的匪!饿着肚子跑都跑不动!” 唯有从县兵马静立如松,无人抱怨。 他们的队伍前方,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知县,阎赴。 靛青棉袍,未披大氅,双手负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校场上的骚动,神情冷漠。 领到了粮食,照例便要自行处置。 傍晚,各营埋锅造饭。 延按府兵的灶台上,大铁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兵卒们捧着碗,蹲在雪地里,一口一口艰难吞咽。 那些糙米的味道总让他们觉得想吐,但偏偏这地方,吐出来了可就没吃的了。 缙绅民壮的伙食稍好些,却也仅是配了咸菜,一群人围坐火堆旁,吃得咬牙切齿。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这批人,对比起其他下品县,府兵,边军,那已经算得上是天壤之别了。 至少他们的稀粥里没有沙子,没有发霉的糙米,也没有老鼠毛。 边军最惨,连正经灶台都没有,随便架起几块石头,煮着混了雪水的糙米,汤面上浮着几片烂菜叶。 光是端着一碗汤水摇晃,浑浊的不像话,也不知道吃上一碗,能不能顶得一个时辰不饿。 而阎赴所率军的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口大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灶台上,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羊汤,浓香四溢。 火头手持长勺,不断搅动,汤中沉浮着细碎的带骨羊肉、萝卜、野葱,热气蒸腾,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另一侧,面案上的伙夫正麻利地擀着面饼,铁鏊子上烙出一张张金黄酥脆的饼,摞成小山。 阎赴亲自站在锅前,舀了一碗羊汤,递给身旁的县衙的老差役。 “趁热喝。” 那老差役咧嘴,双手接过。 “是,大人。” 老差衙役转头看向远处吃咸菜,吃糙米稀粥的货色,骄傲的抬起头,冷哼了一声。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阎赴淡淡道,随即转身,对全军高声开口。 “从县的儿郎们,今夜饱食,明日操练,三日后剿匪,我要你们一个不少地回来,咱们继续炖羊汤!” “诺!” 三百从县兵卒齐声应喝,声震雪夜。 到底是肉,诸兵马听起来名目繁多,实际上两千多人也算不得什么,这头风掠过去,远远的便能让另一边的招地县等兵马伸长了脖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隔的最近的保安县兵马最是没出息,每次从县这边的大锅里倒出一点汤水,都会听到他吸溜口水的声音。 不远处,其他营的兵卒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从县的伙食,喉结滚动。 “他娘的,他们吃的是肉啊!凭啥啊!” “不是说咱都发的糙米吗?他们咋能吃羊肉?” “那县令什么来头?府衙不给粮,他们从哪儿弄的羊?” 第124章:合围 一群老兵油子大眼瞪小眼,只顾着拼命嗅着空气中的白雾,仿佛这样便能多吃几碗饭。 “听说那阎赴是朝廷里面科举中的官,说不准便在朝廷有门路......” “屁!他有个屁的门路,有门路能来咱陕北当县令?照我说......他八成是自个儿掏的腰包。” 雪越下越大,而从县营地的火光却愈发明亮。 从县兵卒们捧着热腾腾的羊汤,就着油饼大快朵颐,呵出的白气里都带着肉香。 这一夜也有很多兵马压根没睡好,毕竟羊汤可是在他们周边营地传除去了老远。 次日清晨,校场积雪盈尺。 晨雾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延按府的军旗歪斜地插在雪堆上,旗下三五个兵卒正用长矛杆支着身子打盹。 有个胡子泛白的老卒干脆解开裤带,对着校场角落哗啦啦放水。 “列阵!列阵!” 安定县的巡检把刀鞘拍得啪啪响。 将士们一个个慢吞吞地挪动脚步,长矛歪七扭八地支棱着,活像一片被霜打蔫的芦苇丛。 招地县的刀盾兵正在玩骰子。 包铁方盾倒扣在雪地上当赌桌,铜钱在盾面上叮当乱转。 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盾牌,惊得旁边打盹的同伴一骨碌滚进雪堆里。 校场中央突然爆发出争吵声。 保安县的两个枪兵为了争抢一副塞了棉花的手套扭打起来,沾血的棉絮随着拳脚飞扬。 至于招地县的把总蹲在一旁啃冻硬的馍,权当没看见。 缙绅民壮们手忙脚乱地系甲绦,边军在满地找丢失的兵刃,有个招地县的弓手甚至把弓弦套在了自己脖子上,错把弓弦当成了围脖。 整个校场东侧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雪越下越大,渐渐掩盖了满地狼藉的脚印、尿渍和呕吐物。 唯有校场西侧,三百从县兵卒的立足之地,积雪被整齐的靴底踏成了坚实的冰面。 各营兵卒缩着脖子,懒洋洋地列队,手脚冻得僵硬,动作稀稀拉拉的时候,从县的四百人,早已整装完毕。 这一刻,知县阎赴立于阵前,未穿官服,只着一身窄袖劲装,腰佩长刀,寒风中纹丝不动。 “列阵!” 寒风卷着碎雪,刀子般刮过校场。 从县的四百兵卒已在雪中立了半个时辰,却无一人跺脚呵手。 他们分作三阵,长矛居前,刀盾兵居中,轻骑两翼游弋,阵列如铁铸般森然。 阎赴眯起眼睛,立于阵前,手中马鞭轻敲掌心。 “变阵。” 前排百名长矛手闻令而动,齐声暴喝。 “杀!” 声未落,人已进! 百杆长矛同时前突,矛尖寒芒连成一片银浪,破空声尖锐如哨。 “进!” 矛阵如巨兽獠牙,次第咬合,竟无半分滞涩。 校场另一端,安定县的老卒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手中的长矛参差不齐,有的甚至用削尖的木棍充数,此刻对比之下,宛如儿戏。 “这他娘还是县兵?” 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卒喃喃道。 “当年边军的锐卒,也不过如此……” 阎赴状似无意的瞥了一眼总兵马韬所在,旋即赴马鞭斜指,中军刀盾兵轰然应诺。 五十面包铁方盾重重砸向地面,积雪飞溅。 “盾起!” 为了这次的操练和真正入眼延按府,此次行军,他也是取出了巡检司和县衙最后的精锐兵刃。 盾阵如墙推进,刀光自盾隙吞吐。 刀是厚背朴刀,刃口未开锋,却更显凶悍,这分明是战场搏命的架势。 盾兵每进一步,便是一声暴喝,震得校场边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不远处,招地县的刀盾兵看得脸色发白,他们平日里一个个打惯了山贼土匪,也习惯了只要自己有盾,对方再厉害也不过如此,可现在呢? 盾阵松散如筛,方才演练时甚至自相碰撞,惹得巡检破口大骂。 与此同时。 两翼三十轻骑突然动了。 没有号角,没有呼喝,只有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 骑兵分作三队,呈箭镞状切入假想敌阵,此地多用河曲矮马,不善冲刺却耐力惊人,与滇西战马略有相同。 “撒!” 骑队骤然四散,如鸦群惊飞。 “合围” 散骑又瞬间聚拢,骨朵挥舞间,三十根长矛呼啸着飞向草人靶子,赫然是阎赴命人扎的匪首。 草人脖颈应声而断,头颅滚落雪地。 校场西侧,延按府的二十骑看得瞠目结舌。 午时炊烟起。 从县营地飘出炖肉的浓香,百步外,保安县的兵卒正为半袋发霉的糙米厮打。 “看见没?” 一个从县年轻的身影下巴指了指那边。 “咱大人说,当兵的饿着肚子,枪尖就挑不起二两血。” 身旁老兵往雪地里啐了一口。 “当年老子在边军,饿得啃皮带时要有这等长官......” 话音未落,到底是瘪了瘪嘴,不再说话了。 校场将台上,总兵马韬的指节敲击着刀镡,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支玄甲队伍。 其他县的兵卒瞪大了眼,边军的老卒倒吸一口凉气,连总兵马韬都从帐中走出,眯眼望着从县的阵列,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 “这他娘的是县兵?!” “比边军还凶悍!” “那阎赴……到底怎么练的?” 阎赴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马韬身上。 他知道,他要的出彩,已经成了。 果然,操练结束,马韬第一时间召见了阎赴。 大帐内,炭火熊熊。 马韬完全没有打算节约什么炭柴,只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阎知县,练得好兵啊。” 阎赴拱手,语气平淡。 “为朝廷剿匪,分内之事。” 马韬点点头,从案上取出一柄镶银腰刀,随手抛下。 “赏你的。” 阎赴双手接过,低头谢恩,眼中却无半分喜色。 他知道,这赏赐不过是马韬对自己这支兵马有了兴趣,即便再不乐观,这位总兵也无非是在想,一个县令哪来的钱粮养出这样的精兵?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次必须带着从县兵马出彩,只有这样,才能一步步成为陕西总督,这才是自己计划,最重要的一步! 第125章:大明反贼 嘉靖二十八年的新春刚过去,但这片陕北的大地上,却极难见到半点喜庆。 凛冽的风卷着雪,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山梁。 一支杂乱的队伍正缓慢前行。 队伍最前方,总兵马韬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眉头紧锁地回头望着自己率领的这支剿匪大军。 招地县的兵走在最左侧,三百来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他们身上的棉甲早已破败不堪,露出里面发黑的絮子。 长矛上的红缨褪成了灰白色,枪杆上布满裂纹。 士兵们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走路时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快走!磨蹭什么!” 招地县的把总骑在马上呵斥着,自己却裹紧了身上崭新的羊皮大氅。 右侧是保安县的二百五十名将士。 他们的情况比招地县的兵马更烂,队伍中不时传出咳嗽声。 一个年轻差役走着走着突然栽倒在雪地里,旁边的人麻木地绕过他,没人停下。 “起来!装什么死!” 保安县的千总从温暖的马车里探出头骂道,随即又缩了回去,外面实在是冷得很了。 倒下的差役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爬起来,很快被落下的雪花覆盖了半边身子。 下了大雪,若是在这般地界行军染上风寒,缺医少药的,谁也没指望有人会救。 安定县的二百人走在队伍最后方。 他们倒是有说有笑,可腰间鼓鼓囊囊的,分明揣着沿途搜刮来的财物。 这支队伍从安定县走出来,几乎算得上是边走边劫掠百姓,下手极狠。 带队的是个满脸油光的胖子,正和几个亲信讨论着这次剿匪能捞多少油水。 “听说从县的阎知县就是操练有功,居然都能得了不少赏赐。” 胖子舔着嘴唇。 “这次咱们也学聪明点,别当真顾着拼命。” 延绥镇的五百边军算是队伍中看起来最像样的,至少他们穿着统一的号衣,腰刀也擦得锃亮。 但仔细看去,那些火器手的手指冻得发紫,根本扣不动扳机。 老旧的三眼火铳,大部分火铳管上锈迹被雪水浸湿,显得更加斑驳。 最混乱的是那六百缙绅民壮。 这群延按府缙绅花钱雇佣的民壮,加上各家出的不少家奴,都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拿着菜刀、猎叉甚至木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说笑。领头的几个乡绅骑着马,不时对士兵们呼来喝去。 “这哪是去剿匪,如同儿戏。” 马韬低声咒骂着。 倒不是他当真心系百姓,担忧匪患。 一方面是要处置这些断了自己妻弟这条财路的匪,一方面也是为了延按府许诺的银子,更重要的是,既是劫掠了多家财主地主,这批黑袍流寇,手里怕是也有不小的财富。 不过如今官兵的战力是越来越差了。 叹了口气,马韬终于转头看向队伍中唯一整齐的部分,从县的三百兵马。 从县的队伍走在中央,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队列,脚步一致。 他们穿着普通的棉甲,腰间的干粮袋都挂在相同的位置。 长矛上的锋锐鲜亮如新,枪尖在雪光中闪着寒光。 队伍中没有一丝杂音,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衣衫摩擦的轻响。 “好啊!” 马韬忍不住高声赞叹。 “阎知县手下的兵马,训练有素!” 马韬眯起眼睛,心中更是打定主意。 若是日后需要面见上官之类,必定要带从县的兵马才是。 走在从县队伍最前方的阎赴微微一笑,拱手开口。 “总兵大人过奖了,剿匪卫国,乃下官分内之事。” 他面容粗糙,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穿着朴素的青色官袍,外面只罩了件半旧的棉甲,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单薄,却不见这魁梧知县有丝毫瑟缩。 如此形貌,愈发让马韬觉得满意起来。 队伍继续向前,雪越下越大。 远处的地平线上,两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头,那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两棵树村,从县、招地县等地的接壤之处。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马韬看了看天色,下令。 如今天色漆黑,夜战未必对他们有利,毕竟黑袍流寇能在此地盘踞,听闻官兵围剿都没有逃窜,想必对此地的环境相当熟悉。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各路人马立刻乱成一团。 招地县的兵争先恐后地挤向背风处,保安县的人直接瘫坐在雪地上。 安定县的则三五成群开始生火做饭,完全不顾军令要求的布防安排。 只有从县的兵马迅速而有序地搭建营帐,派出哨兵,布置防御。 阎赴站在自己的大帐前,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夜深了,雪停了,但寒风更加刺骨。 各营帐中,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 招地县的一个老卒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如石头的饼子,咬了一口,半晌终究只能靠着口水磨掉一层外皮。 “他娘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卒吐出血水,低声骂道。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裹紧了单薄的棉袄,里面塞的全是芦絮。 “听说从县的兵每人发了新棉衣,还有肉......” “他娘的,咱这些都是下品县的将士,凭什么咱们没有这些好东西?” “嘘,小声点!” 老兵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从县能得总兵看重,听说还得了总兵大人的上次,不简单,别招惹人家。” 与此同时,从县营地中央的大帐内,阎赴正在烛光下写着什么。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帐中。 “大人。” 来的赫然是张炼,彼时张炼压低了声音。 阎赴头也不抬,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舆图,上面赫然已经被朱砂圈起来。 “去,将这面舆图送到老赵那边去,注意,别被人看到了。” 张炼甚至没有多问,闻言飞速点头,转身离去。 第126章:火光冲天 两棵树,黑袍农民军的汉子如今穿上了阎赴送过来的新袄子,一个个眼眸锋锐,于深夜中扫视着周边的声响。 赵渀和阎狼在研究如何应对此次围剿。 毕竟剿匪军,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 事实上和马韬想的不一样,他们不是因为熟悉周边地形,更不是因为有恃无恐,而是因为他们必须给延按府制造出惊天匪患的假象。 帐门掀开,赵渀抬头。 走进的身影正是张炼。 彼时少年典吏肩头堆积着大雪,身上满是污泥。 为了绕过朝廷兵马所在,张炼特意自后山赶来。 “大人让我给你们带来舆图。” 张炼将揣在怀中的舆图递过去,神色凝重。 “现在马韬带的一群人,基本上都是酒囊饭袋,即便如此,人数上至少是远超吾等的。” “如今看来,不可力敌。”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群兵马都极为衰弱散乱,甚至连基本的斥候和阵型布置都没有。” “这是咱的机会。” “现在这份舆图上,是剿匪联军的详细部署和各部虚实。” 赵渀接过文书,借着烛光快速浏览。 上面赫然写着。 招地县兵,约三百人,衣甲破敝,械朽兵疲......保安县兵,约二百五十人......尤其是舆图上还标注了各营驻扎图及地形布防图。 赵渀看完,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大人果然深思熟虑,先打安定县兵?” 张炼很聪明,只是简单看一眼,便已知晓大人布防图的意思。 “安定县兵位于最外围,人数最少,战力最差。” “一旦他们崩溃,其他县的兵马必然人心惶惶。” 张炼起身,走到火堆旁,眯起眼睛。 这个时代的士气很重要。 一旦军中最前端的兵马被冲垮,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往往也很有可能造成一面倒的战场局面。 他站起身,走到帐内的沙盘前。 “大人说了,要制造出数千大军来袭的假象。” 赵渀咧嘴一笑,老军户眼底狠辣又精明。 “叫大人放心,兄弟们早就准备好了,每人三支火把,保证让那些废物以为天兵天将来了!” “既然如此,我便回去复命了。” 张炼对赵渀很放心。 论及行军打仗,这个老军户本就是内行,自然不会坏了大人的事。 张炼来的快,去的也快,为了不被发现,没有久留,顺着大雪便又奔赴后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午夜时分,剿匪军兵营一片寂静。 除了几个冻得半死的哨兵,其他人都在熟睡。 阎狼和赵渀两人如今各自带领黑袍农民军一百二十人,穿上藤甲,手持长矛,另一个手上则攥了三只火把,悄悄潜伏在深夜的土坡上。 一旁还有数十个黑袍军将士正一点点往地上安插稍显韧性的树枝。 “叫兄弟们将火把都安插好。” 火把被一个个绑在这些树枝上,寒风吹过,仿佛有人手持,不断摇晃。 “点火,一轮箭簇之后,二十骑冲杀!” 赵渀见到时机到了,猛然咆哮! 果然,浸满了桐油的火把轰然亮起! 周边山头上乍一看,竟有近千火把摇曳。 “那是什么?” 一个哨兵揉了揉眼睛。 转眼间,一个又一个火把在山间亮起,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安定县哨兵惊恐地发现,四面八方都是火光,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包围过来。 “敌袭!敌袭!” 哨兵尖叫着敲响了铜锣。 安定县的兵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武器。 他们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阵箭雨已经从黑暗中袭来。 “杀!” 骑在马上的骑兵开始咆哮喊杀,这些马都是绞杀刘奎留下的,能用的战马也仅有这二十匹。 身后放火的将士们也在咆哮,赵渀带着藤甲长矛的步卒列阵,猛然冲下来。 震天的喊杀声中,一百二十名精锐从正面发起袭杀。 这些黑袍军士兵吃了几个月饱饭,各个看起来壮硕,穿着厚实的棉袄,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更可怕的是,他们每人举着三支火把,远看就像有数百人在冲锋。 与此同时,阎狼带着另一队人马从侧翼杀入。 他们一边冲锋一边点燃了营帐,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我们被包围了!” 安定县的一个士兵尖叫着丢下武器。 “是流寇!数不清的流寇!” “怕不是有数千人!跑,跑!” 疯狂的哀求和丧胆的悲鸣顷刻间弥散开,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这个时代的战争,若说将领最害怕的是什么,恐怕炸营要算一样。 就在两百年前,元朝征刘福通时,三十万大军便因为一次炸营一夜崩溃! 安定县的士兵们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本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色,大雪中又没人能组织起像样的防护,带队的把总压根看不见人影。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脱了号衣想混入黑暗中逃跑,更多人直接被黑袍军的声势吓破了胆。 “稳住!给我稳住!” 安定县的胖子把总站在一车粮草后面,提防流寇的暗箭,声嘶力竭的咆哮,提着刀大喊,没成想不仅没人听到他说话,还被一支流箭射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这般黑暗的山里,谁管是不是把总,是不是敌人。 人的本能让这群溃败的将士见到人拦路便推搡,有的甚至敢挥刀!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安定县的二百兵马死的死,逃的逃,旗帜都被斩断,堪称全军覆没。 而黑袍军只付出了六人受伤的轻微代价。 当联军其他部分的援兵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火海和满地尸体。 远处的山头上,火把依然在移动,仿佛有大军正在撤退。 “至......至少有三四千人......” 一个刚刚逃出来的安定县士兵结结巴巴地开口,裤裆处被风一吹,凝了一大块冰。 保安县把总脸色铁青,又觉得胆寒。 想不到他们兴诸县并府衙,边军之师,这群流寇不仅不逃走,还敢主动挑衅他们。 肆意妄为,胆大包天!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等待总兵令!流寇势大,不可轻敌!” 没有人注意到,从县的兵马是最后一个赶到救援的。 阎赴站在人群中,看着保安县把总惊慌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只是开始。 这一刻,满山火光星星点点,密密麻麻,晃动着像是数千规模大军正在行进,极为骇人! 第127章:反! 夜色如墨,安定县大营的火光还未熄灭,溃兵已如潮水般涌向四方。 残破的营门在推搡中轰然倒塌,十几个安定县兵卒跌跌撞撞地冲进延绥镇边军驻地。 这些溃兵甲胄歪斜,衣袍上沾满尘土与血迹。 他们身后,数十名溃兵嘶喊着,推搡着,像一群被狼群驱赶的牛羊,毫无章法地撞进各营。 “贼寇数千!漫山遍野都是!” 一名安定县溃兵踉跄扑向边军哨兵,嗓音嘶哑,手指颤抖着指向远处朦胧的山影。 “黑......黑袍军杀来了!他们骑着马,举着刀,见人就砍!” “山上全都是火把,人太多了......” 眼神空洞,语无伦次的姿态,仿佛魂已被吓飞,身后的溃兵群亦如回声般重复着。 “贼寇来了!逃!” 安定县驻地距离边军也不算太远,火光一起来,绥镇边军的将士们本已枕戈待旦,闻此惊吼,顿时阵脚大乱。 有人抓起兵刃,有人慌乱套甲,更有胆小的卒子转身便跑,推倒了拒马,踢翻了火盆。 火星溅落枯草,霎时腾起数处小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眼见着此地竟也生出了乱象。 不仅如此,赫然还有侧面的招地县兵马,本就是散乱不成形的驻扎。 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跟着府衙的兵马和边军走个过场,谁成想对方是真的狠!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总兵马韬也终于得到消息,从营帐中翻身爬起,穿上甲胄,策马冲至阵前,怒目圆睁。 马鞭狠狠抽向最前方的溃兵,鞭梢发出爆裂声响,抽得那人踉跄跪地。 “哪他娘来的数千贼寇?放你娘的狗屁!” 马鞭再扬,又抽翻一人,厉声喝道。 “安定县守军不过三百,贼寇若真数千,还能让你们活着逃到这里?” “分明是谎报军情,扰乱军心!” 溃兵早就吓破了胆,哪还听得进军令? 他们哭喊着贼人杀来了,像无头苍蝇般撞向各营栅栏。 有的攀拒马翻过,有的竟直接撞入军帐,掀翻床榻,踢散粮袋,把恐慌带进每一处营地。 延绥镇边军的士卒们或拔刀呵斥,或举矛阻拦,却如逆水行舟,被溃潮推得东倒西歪。 眼见着这批慌乱逃窜的兵马,连带着原本稳定的招地县兵马和边军都有人开始恐惧。 不是贼人当真杀来了,这批安定县的狗东西能跑得这么快? 招地县把总脸色煞白,颤声道。 “总兵,这......这溃兵拦不住啊!边军营地已被冲散,若再放任,各营皆要炸营!” 他的声音被溃兵的哭喊淹没,却清晰地透出绝望。 马韬暴怒,猛地勒马转向远处山头的火光。 只见那处山峦起伏,点点火光如星,每隔三十步便有一簇,排布整齐,绵延数里,恍若大军压境的阵势。 他虽然喝兵血,但能一点点从一个小卒爬上如今总兵的位置,也不全都是靠蝇营狗苟。 彼时马韬冷笑一声,伸手指着山上。 “睁大狗眼看看!那些火把排得整整齐齐,每隔三十步就有一簇,分明是疑兵之计!” “流寇哪来的数千人马?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列阵?” “这必是贼人虚张声势,惑乱我军!” 边军总旗咬牙附和。 “末将也瞧出蹊跷,若真数千贼寇夜袭,岂能无声无息?定是少数人马扮作大军,故意惊扰!” “可现在,军营是真的乱了,这群安定县的溃兵,一触即溃啊......” 他话音未落,招地县驻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嘶吼。 只见一群溃兵竟攀上了营墙,踩塌了哨岗,将招地县的将旗轰然拽下。 那面绣着招地二字的军旗坠地,激起尘土飞扬,仿佛军心已散。 旗帜落地的那一刻,马韬瞳孔一缩,咆哮一声。 “他娘的!” 谁都知晓,一支军中旗帜落下,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们还知晓是什么情况,下面那些将士们可未必知晓。 那群杀才眼见着招地县的旗帜落地,安定县兵马一个个跑的比狗撵的还快,天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炸营开始蔓延了! “不能让他们冲乱全军!” 马韬猛地拔剑,剑刃在火光下泛着冷芒,厉声喝道。 “弓弩手!放箭!敢冲阵者,杀!杀!杀!” 亲兵队迟疑了一瞬。 他们望着溃兵中那些熟悉的面孔,尽管不是同一支军中同袍,却也都是朝廷的兵马啊。 一时间,众人手中弓弩竟难以下弦。 “杀!” 马韬暴怒,一剑劈翻身旁犹豫的亲兵,血溅三尺。 “再不动手,全军溃散,你们都得死!贼寇若趁机真攻,尔等皆是罪人!” 一群亲兵终于咬着牙,箭雨落下。 第一波弩箭如黑鸦俯冲,射穿了最前方的溃兵。 有人胸口中箭,仰天栽倒,有人腿间血涌,哀嚎滚地。 血花迸溅在夜色中,惨叫声刺破夜空,比方才的嘶喊更添凄厉。 可后面的溃兵仍在往前冲,他们宁愿死在同袍的箭下,也不敢回头面对那虚无的贼寇。 箭雨持续倾泻,箭杆钉入血肉的声音、溃兵的咒骂与哭嚎交织成一片地狱之音。 有溃兵扑向拒马,被弩箭射成刺猬,有逃卒抱住边军士卒大腿求饶,却被刀锋斩断手臂。 血污混着尘土,将营地染成一片猩红。 阎赴站在马韬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袖子中的拳头却不由得攥紧。 这些溃兵,本就是被逼到绝路的士卒,吃不饱,穿不暖,军饷被克扣,日日挨鞭子,还要在边陲苦寒之地戍守。 如今黑袍军稍一袭扰,他们便毫不犹豫地逃了,宁死在同袍箭下,也不愿死战。 为什么? 他们没有血性? 许多年后清兵入关,嘉定,扬州,江阴......谁敢说这些将士没有血性? 他们,不怕死,只是不愿意为这群狗官去死! “大人......” 招地县把总声音发抖,望着溃兵群中那一个个被射杀的士卒。 “再杀下去,军心就彻底散了......这些溃兵,原也都是各营的兄弟啊!” 马韬冷笑。 “不杀,明日贼寇真来,谁还肯拼命?” 不仅要杀,他还要亲自杀! 他要用这些血,告诉这群胆小如鼠的废物,谁逃,谁死! 第128章:乱战 总兵肥胖的身躯猛地策马冲入溃兵群中,长剑挥舞如风,鲜血飞溅如雨。 安定县溃兵跪地求饶,被他一剑削去半颅。 招地县被带的慌乱的逃卒试图攀马求救,被他狠狠砸碎肋骨。 他亲自动手,像割草一般砍翻逃兵,马蹄践踏过倒伏的身躯,溅起的血沫沾满甲胄。 “总兵疯了!他疯了!” 有溃兵哭嚎着,转身向相反方向逃窜,却撞入另一队弓弩手的箭阵。 箭雨再次落下,哀嚎声此起彼伏,仿佛整个营地都在流血。 边军总旗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麾下边军士卒亦有不忍,有年轻兵卒咬着牙。 “总兵大人......他娘的这是在杀自己人啊!” 他倒不是和那些被杀的有多少交情,可如今总兵能杀他们,日后未必不会杀了自己等人! 总旗咬牙低吼。 “执行军令!” 然其声亦虚,底气不足。 混乱中,招地县兵马终于彻底炸开。 原本试图阻拦溃兵的士卒们,见同袍被箭射杀,竟也弃了军械,转身逃向更远的营地。 营门被挤塌,粮仓被撞破,袋米倾泻满地,混着血渍,如一场荒诞的末世盛宴。 远处山头的火光依旧密集,却毫无贼寇逼近的动静。 黑袍军真正的袭杀不过数十人,却搅得数千官军如沸水翻腾。 “大人,招地县兵乱了!边军也有小部兵马溃了!” 亲兵急报传来,马韬却充耳不闻。 他仍在挥剑砍杀溃兵,甲袍已被血浸透。 “传令!” 马韬忽嘶声喝道,嗓音已哑。 “所有溃兵,格杀勿论!各营将士,凡见逃者,皆可斩首!头颅悬于营门,以儆效尤!” 杀令再下,箭雨更密。 溃兵群中,有人绝望嘶吼。 “狗官!” “宁做贼寇,不做狗官刀!” 直至东方渐白,箭雨方歇。 营地中横尸遍地,血水淤积成洼,溃兵逃散者数百,斩首者亦逾百。 马韬立于尸堆之上,剑尖滴血。 “今日逃者,皆记罪!待贼寇退,尔等狗命,一个也跑不掉!” 招地县把总瘫坐在地,望着满地残躯,喉间哽着一口酸涩。 他麾下招地县兵,今夜死了五十余人,皆因马韬的军令。 那些士卒,有的还是他家乡同村。 边军总旗沉默整甲,吐出一口气,竟看不出是庆幸还是兔死狐悲。 天光微亮,刑场上已立起二十多根木桩。 每根桩子上都钉着一颗头颅,血渍沿着木纹蜿蜒而下,在晨露中泛着暗红。 总兵马韬踏着血迹走上高台,目光森冷。 他身后,亲兵手持染血的斩刀列成两排,刀尖滴落的水珠坠入尘土。 台下士卒沉默着,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逃兵的下场!” 马韬声如沉雷,戟指木桩上的头颅。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昨夜厮杀留下的血痂还未洗净,衬得脸色愈发阴鸷。 “昨夜贼寇不过百人,尔等却如鼠窜!” “今日,本将便让尔等看看,何为军法如山!” 台下,一名瘦骨嶙峋的老卒死死盯着台上。 他的手掌攥成拳,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昨日溃逃时,他的同乡刘大牛被炸营后驱赶着往军营处冲,结果被这狗官一刀劈断了脖子。 刘大牛上月还与他分过半块馍,说等发了饷,要回家给老娘还欠下的汤药钱。 招地县的差役,临时被拉来充数的王三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鼓起,仿佛要将满心的恨意嚼碎。 小半年了,他们的军饷被县把总以筹粮之名克扣,每日只能啃半饱的发霉糙米,如今还要被拿来杀鸡儆猴。 真正的贼,分明是台上那个狗娘养的总兵! 王三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 马韬浑然不觉台下沸腾的暗涌,仍在咆哮。 “日后若再有畏战者,立斩!若敢溃逃,诛连亲族!”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人群中,延绥镇边军的老旗手悄悄挪了两步,将身子掩在队列阴影里。 他知道昨晚的火光,不过是零星几簇在山上晃动的火把。 那些逃兵,是被吓破了胆,但却成了马韬立威的刀下鬼。 “这狗东西!” 他压低声音,唾了一口,恨恨盯着。 马韬冷眼看着面前一切。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只有马韬的披风仍在风中翻卷。 两棵树村,土窑内。 老军户赵渀撕下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羊肉是大人之前派发的军资,全军都有,如今每个将士都吃得津津有味,浑身暖和。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忽明忽暗。 “死了十七个明军,溃逃的至少三百。” 阎狼翻着账簿,炭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记录一场无关紧要的集市交易。 老军户赵渀嗤笑一声,喉间发出类似狼嗥的低响。 “马韬帮我们多杀了数十近百个,这狗官杀得越狠,军心就越散,到时候......” 他忽然停住,目光转向窑外。 阎狼起身,靴底碾过地上的草屑。 片刻过后,他带回一张沾着露水的字条。 赵渀接过,只瞥了一眼便随手扔进火塘。 字条在火焰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接下来,等大人的消息。” 他声音冰冷,默默思索着。 现在黑袍军突袭之下,安定县兵马已经散了,但接下来,恐怕还有硬仗要打。 窑外,寒风裹挟着远处刑场的血腥气,掠过村口的槐树。 阎狼将账簿合上,忽然开口。 “你说马韬真能压下那些溃兵?” 他不相信,如此随意的斩了一大片自己人,这个总兵怕是也当到头了。 果然,赵渀啐了一口。 “压?他越是压,那火就烧得越快,那些兵,饿着肚子,看着同袍的脑袋被钉在木桩上,还能为他卖命?” “咱们的黑袍不过杀了十几个,他们就自己乱了,等下次……”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窑顶的裂缝。 第129章:伏击 天光大亮,两棵树村外,气氛凝重如铁。 昨夜黑袍军袭扰,虽未造成多少死伤,却搅得各营人心惶惶,逃兵数百。 此刻,大堂之上,众将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延绥镇总兵府内,马韬已召集群官议事。 大堂之上,阎赴、保安县把总、招地县把总、延绥镇边军总旗、延按府兵把总,以及缙绅民壮队长等人分列两侧。 马韬端坐主位,案前摆着两棵树村的舆图,指尖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这个老狐狸眯起眼睛,默默盘算半晌,方才开口,“诸位可知,昨夜贼寇为何能轻易搅乱我军?” 在场的把总都神色愣住,对视一眼。 昨日轻易搅乱剿匪军,难道不是因为安定县兵马一触即溃,被吓唬到炸营? 不过能走到这一步的也不是蠢材,没人轻易回答。 总兵马韬是个老狐狸,既然能问出来,相比已有答案。 果然,马韬忽而抬眼,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刻意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本将查探过,那村中之人,皆是百年前逃窜至此的鞑子余孽!他们生就反骨,这才假借流寇之名,意图里应外合,扰乱吾等视线!”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保安县把总喉头滚动,瞥向阎赴,这位新晋的从县知县,管辖之地距离两棵树村可是近的很。 阎赴垂眸不语,掌心却暗自攥紧,指甲掐进掌纹。 杀良冒功! 他第一时间便已知晓这个狗东西的打算。 战功最早出现在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锱金便是最初的原型,之后在秦国,被用来打破贵族阶层,二十级军功制兴起,也让战功成为底层军户唯一出人头地的机会。 到大明时期,这种丑恶达到极点。 他记忆中的历史记载陡然浮现。 大明时期,边军为邀功请赏,常以剿匪之名屠戮无辜村落,将平民首级冒充敌军,史书载杀良冒功,积骸成丘。 最著名的,当属曹吉祥案和张天祥案。 总兵曹吉祥奉命征讨叛军,但他为了应付差事,命手下在街市上屠杀老百姓,割下他们的头颅冒充敌将。 张天祥在追剿匪徒时也遭遇了同样的困境,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败,他随机找了一处居民区,对那里的百姓大开杀戒,然后草草回京交代任务。 现在,这一幕就在自己面前,在这些大明朝廷命官的面前,在这些原本肩负着保境安民的兵马将领面前,堂而皇之的出现! 马韬的阴毒谋划,竟与史册血字重合。 他莫名的犯恶心! “马大人之意,我等皆知。” 边军总旗率先开口,嗓音发涩。 他麾下府兵多出是些被喝干了兵血的,本不愿真与流寇厮杀,不过也未必愿意做出杀良冒功的事就是了。 只是到时候,要不要做,也由不得他们! 边军总旗彼时眼眸闪过几分狠辣。 “若能将此村定为贼巢,斩首数百,朝廷必嘉奖我等杀敌之功。” 他说的是杀敌,不是剿匪! 剿匪在大明算不得什么功劳,但斩杀异族,那功劳便不算小了! 换句话说,马韬这个借口,给的可是他们升官发财的门路。 他们是有良心,但也不至于为了那一点良心,让自己被困死在这个位置上。 更何况......如今局势已经很明显,坐在最上首的马韬眼眸狠辣,看的众人心底一颤,不少人又想到了昨日此人如同疯狂的斩杀自己麾下将士的姿态。 现在几乎算是明目张胆的提出来,谁要是不同意,马韬这个老狐狸恐怕便要给谁安一个私通鞑子的罪名了。 他话音未落,缙绅民壮队长已附和点头,眼底泛起贪婪,两棵树村算不上富庶,可也有些粮食,既不必和那些凶悍的流寇真刀真枪的厮杀,又能跟在后面正当劫掠......马韬嘴角微勾,暗自冷笑。 他昨夜观流寇行军布火之阵,分明是精通兵法之人所为,硬战必损兵折将。 不过昨日一场突袭,今日那群流寇要么疲敝,突袭之下,极有得手的可能。 要么便是已经撤离,毕竟自己两千多兵马明晃晃摆在这里。 若以剿灭异族余孽为由,杀良冒功,既能邀功,又能掠夺村产,何乐而不为? “诸位放心,本将事后必定密报巡抚,此村乃鞑子巢穴,剿之有功无罪!” 他忽而拍案。 “今日午时,全军进剿,灭贼村!” 一时间,保安县把总,缙绅民壮队长,边军总旗几人纷纷起身。 “是!” 阎赴眼眸发寒。 他已深知大明官场的腐蠹。 这些官吏嘴上忠义,实则皆是将兵卒与百姓性命当作晋身之阶的豺狼。 但他却没想到,这些肮脏的东西,如今就在陕西这片大地上,即将重演。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边身影。 保安县把总,边军总旗等人都神色亢奋,招地县把总虽心底不忍,也未曾拒绝。 他佯装沉吟,终缓缓点头。 “此计可行,但需速战,以防贼寇援兵。” 众人商议细节时,阎赴已暗中命张炼潜出营地。 张炼策马疾驰,绕了一整圈,蹄声踏碎晨露,直奔两棵树村。 村中,赵渀正与阎狼清点当前辎重的清单。 忽见张炼疾奔而来,呈上密信。 “紧急军情!” 张炼面色铁青,眼底明显夹杂着怒火,看的老军户赵渀神色一愣。 这个昔日跟在大人身边的书童一向沉稳,少见有如此愤怒之时。 赵渀展开信笺,阅罢,须发皆颤。 “狗官!欲屠村冒功!” 少年阎狼也身躯一颤,眸中迸火。 “马韬此贼,怎敢!” 他忆起昨夜溃兵之乱,此人手段之狠辣,难以想象。 张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自己欲抽刀的手,低声开口。 “大人吩咐,之后将计就计,诱敌深入,黑袍军迅速转移,搬迁百姓。” “村子将粮食敞开,让那些贪婪之辈劫掠到天黑,之后再切割战场,击溃这支剿匪军!” 赵渀冷笑更甚。 “好!既如此,便让他们如愿!” 他们要抢粮食,让他们抢,他们要突袭,让他们突袭! 这一次,不将这群混蛋全部绞杀,便是他们黑袍军的失职! 两人即刻招来黑袍军将士们,飞速开口解释此次遭遇,同时下令。 全村粮仓大开,粟米、黍米堆于院中,牲畜散放田间。 百姓尽撤至十里外的密林! 这一刻,黑袍军宛若火光,纷纷散开。 第130章:计谋 两棵树村的东头,老猎户孙瘸子靠着门板,透过窗缝盯着外面晃动的火把。 “爹!黑袍军的人来了!” 儿子孙石头压低嗓音,神色复杂。 “他们说官军要屠村,让咱们赶紧撤!” “怎么可能?” 孙瘸子皱眉,木腿跺得咚咚响。 “官军再混账,能比鞑子狠?只有鞑子来了,才会整村整寨地杀绝户!” “他们好歹也是咱大明朝廷的兵马,平日里劫掠欺压也就算了,他们哪里会对咱们动手。” 至于黑袍军,他们倒是没有畏惧。 虽然此地靠近招地县等地接壤,名义上不属于从县,但之前粮荒的时候,那群读书人说奉阎青天的意思,前来组建黑袍义农会,可是带来了不少粮食给他们。 一时间,孙瘸子有些陷入纠结。 突然,木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门缝里探进一张熟悉的脸,阎狼那双狼似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少年声音坚毅。 “孙伯,官军已在十里外列阵。” 他举起手中染血的腰牌,正是昨夜袭营时从明军尸体上扒的。 “总兵马韬下了屠村令,首级全都是按鞑子算的,换句话说,咱村子里的乡亲,如今在那些官兵眼里,可都是军功!” 孙瘸子的柴刀当啷落地。 他知道这群天杀的官兵会抢走他们的黍米,可当真见到那块写着延字的边军腰牌,才彻底确定,官兵是当真要对他们下手了。 因为他认得那块腰牌,昔日有不少边军吃了败仗,从他们村里逃走,劫掠的时候他见过。 “跟咱们走。” 阎狼扔来件打满补丁的黑袍。 “赵叔在龙王庙等着,路上有热粥。” 孙石头突然抓住父亲颤抖的手。 “爹!走!” 与此同时。 村中祠堂前已聚集了百余人。 赵渀站在石碾上,身后两名黑袍军正给哭闹的孩童嘴里塞蜜饯。 “乡亲们!” 老军户突然掀开马车上的草席,露出十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都是昨夜被黑袍军冒险带走的安定县溃兵。 “昨日官兵炸营,这些后生拼命逃离,总兵马韬害怕炸营,当场下令将这些他们朝廷自己的兵马斩了。” “官军连自己人都杀,会放过你们?” 赵渀的吼声震得祠堂瓦片簌簌作响。 “想活命的,跟老子走!” 不得不说,相比阎狼一家一家的劝解,赵渀的动作要清晰的多。 直接亮出尸身来! 寡妇张嫂突然冲出人群,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尸体上的白布。 当她看清那些狰狞的箭伤和刀口时,转身狠狠抽了儿子一耳光。 “还愣着?快去背你奶奶!” 蜿蜒的山道上,三百多村民沉默移动。 青壮轮流抬着门板改制的担架,上面躺着几个走不动的老者。 有个裹小脚的老太太死死抱着陶瓮,里面是她腌了二十年的酱菜,黑袍军的小伙子们硬是没敢劝她扔掉。 都是粮食。 “慢些走。” 阎狼突然按住孙石头的肩膀。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林间有点反光,在大雪中略显刺眼。 估摸着是官军的斥候。 所有人立刻蹲下,母亲们用手捂住幼儿的嘴。 队伍最后面的黑袍军故意折断几根树枝,做出野猪经过的痕迹。 当夕阳把山崖染成血色时,迁徙队伍终于钻进密林深处的土洞。 先到的黑袍军已支起大锅,粟米混着野菜的香气飘出来。 几个半大孩子正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格子,教更小的娃娃玩捉贼,只是他们把贼改叫了好汉。 赵渀蹲在洞口磨刀,听着背后传来孙瘸子训孙子的声音。 “把裤子穿好!这世道,能让你活命的衣裳就是好衣裳!” 老军户嘴角扯了扯,刀锋在石头上刮出火星。 他知道,等官军抢完空村,真正的猎杀才刚开始。 撤离之后,阎狼带着一圈人再度折返,将村舍门窗尽数砸毁,做出慌乱撤离之前的泄愤状。 火光映着残垣。 午后,马韬率两千多兵马压至村口,端坐在马匹上,这名总兵眼底森冷。 之前这群流寇斩了刘奎,他已是损失重大,想要及时止损,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杀良冒功。 至于那些百姓会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死就死了,一群泥腿子。 这片黄土上,还能源源不断的生出来成百上千的泥腿子,能给他这位总兵做进身之本,是他们的福分。 只是随着队伍前行,眼前景象令他瞳孔骤缩。 村中空寂,唯粮堆如山,牲畜哀鸣。 招地县把总率先按捺不住,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牛羊,狠狠挥手。 “他娘的,都看着干什么,这些都是贼赃,收起来,都收起来!” 原本他麾下的将士吃了数日的发霉糙米,如今见到这些粮食,一个个眼睛冒绿光,亢奋的咆哮着,阵营轰然散开,毫无章法。 边军总旗见状,也红了眼,之前不下令拿东西,那还是畏惧总兵昨日狠辣。 但现在再不下手,招地县的杀才便要将粮食取光了! 缙绅民壮更是神色凶狠,那些连兵士都不算的民壮,恶奴哪里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当即一股脑的涌入仓房。 一时间,各县兵马弃阵列,如蝗虫扑食,扛粮袋者,牵牲口者,哄抢之声震野。 马韬立于高坡,面色渐青。 他分明嗅到陷阱的气息,流寇若还在,怎会放任粮畜任抢? 且这两棵树村,破坏痕迹过于刻意,似专为引军而来。 他猛然拔剑,嘶声下令。 “停抢!列阵!” 然军令已溃。 保安县兵已疯抢入仓,延绥镇边军撕开粮袋,金黄的粟米泼洒。 缙绅民壮队甚至为争一匹骡子,拔刀相向。 “老子叫你们这群杀才住手!” 马韬怒斩两名抢粮兵,却如杯水车薪。 夜色渐沉,混乱愈烈。 唯阎赴所领的招地县兵,仍列阵未动。 这一刻,天色逐渐暗淡! 第131章:谁是土匪? 天色终于彻底暗下去了,暴雪如怒,伴着呼啸的陕北大风,刺骨森寒。 两棵树村的粮仓前,火把在风雪中摇曳不定,那光芒在雪幕中忽明忽暗。 雪片大如鹅毛,砸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可埋伏在村后的黑袍农民军汉子们,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狗官兵......” 老军户赵渀蹲在雪坑里,声音压得极低。 他手背上冻疮裂开如蛛网,指甲却死死抠进弓弦,仿佛要把那牛筋弦勒进骨头里。 “比土匪还土匪。” 自从知晓了这群狗娘养的官兵打算杀良冒功,这名见惯了边军龌龊的老军户仍是忍不住暴怒的火气。 阎狼半蹲在他身旁,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摩挲着长矛。 少年身形逐渐魁梧,黑袍上落满积雪,活像雪地里长出的一尊煞神。 他呼出的白气在面上结成了冰碴,说话时唾沫星子喷在袖口,立刻冻成了冰粒。 “再憋会儿。” 阎狼的嗓音像是砂纸在磨铁,眯起眼睛。 “等这些官兵骨头都酥成渣。” 两百四十名黑袍农民军,两百四十名黑袍陕北军彼时分列两侧,静静潜伏在林间雪地里,如同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这些陕北的底层泥腿子,身上裹着各式各样的袄子,有用外面盖着染黑的麻布,有的甚至还裹了一层安定县兵马身上扒下来的厚实里衣。 此刻,这些粗糙的汉子们眼睛瞪得如铜铃,死死盯着前方粮仓前的景象。 粮仓前的空地上,所谓的剿匪军正在上演一场肆无忌惮的劫掠。 招地县的马步卒扛着粮袋,那架势活像在搬自家媳妇。 满脸横肉的兵痞一脚踢翻了农户门前的陶罐,铜钱和碎银哗啦啦滚了一地,混着地上的麦粒,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都他娘的给老子捡干净!” 那兵痞吼着,自己先扑上去,像条饿狗般用指甲抠着地上的钱币。 延按府的弓兵连弓弦都懒得拽,只顾往怀里揣粮袋子。 有个瘦高个弓兵甚至解了裤腰带,把粮袋塞进裤裆里,边塞边笑。 “暖和!真他娘的暖和!” “咱这辈子再也没有这么富足的日子了。” 保安县的刀盾兵更是不堪。 一群老兵油子三五成群踹开农户的门,不一会儿就传出器皿破碎的声音。 满脸麻子的老卒提着只活鸡出来,鸡脖子已经被拧断,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边军的骑兵最为嚣张。 他们连马都不下,直接用长矛挑开粮仓的锁,然后像扫荡敌营一样冲进去。 不一会儿,几个骑兵的马鞍旁就挂满了鼓鼓囊囊的布袋,看那形状,装的绝不是粮食。 “总兵大人有令!收兵,收兵!” 一名亲兵站在粮垛旁高喊,可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弯腰捡起地上一锭银子,迅速塞进了靴筒。 反正从下午喊到了日落,也不见有人听的。 高坡上,总兵马韬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盔甲上的红缨已被雪糊得歪斜,一双眼睛瞪得死死的,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浓烈。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本能地的看向逐渐漆黑的天色,还有突然荒芜的村落。 黑夜宛若一只巨兽,正择人而噬! “这粮来得邪门!” 尽管已经看了一下午,马韬仍是心中烦躁,一把抓住身旁的缙绅队长。 “贼寇要是真跑了,能把这些好东西撂给吾等?分明是引咱们下套!” 那缙绅队长搓着手,手里还拎着个叮当响的布袋子,听到总兵问话,挤出几分笑意。 “总兵大人,许是流寇想要服软?求咱们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马韬快气炸了,指着那蠢材咆哮。 “放你娘屁!贼寇要真求饶,怎不派人送降书?” “再说了,你当那群流寇是要饭的?昨日才胆大包天的袭营,今日便服软了?蠢材!” 可他的吼声再大,也盖不过底下兵卒的喧哗。 那些兵痞早把军令当耳旁风,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分赃吵架。 “这袋麦子是我先看见的!” “滚你娘的!老子摸到的就是老子的!” “赶紧完事儿,回去还能去两回窑子!” 阎狼的眼角闪过几分寒意,时机到了! “杀!” 随着他一声低吼,赵渀的箭嗖地离弦,如一道黑色闪电划破雪幕,精准地钉进了缙绅队长的脑门。 那谄媚的队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仰面栽倒在雪地里,布袋子咣当落地,铜钱碎银流出,混着血渍,在雪地上蚀出一个小坑。 林子里霎时炸出震天杀喊! 四百八十名黑袍军如旋风般从雪地里跃起,向混乱的官兵扑去。 四十骑兵冲在最前,马蹄跺得雪地震颤。 这些农民军骑兵没有官兵那样精良的铠甲,只有桐油浸泡过的藤甲,马匹也都是些矮小的,原本只有二十骑,袭了安定军,如今凑出来四十骑兵,胜在出其不意。 这一刻,他们如尖刀般插入官兵阵中,长矛挥舞,带起一片血雨。 藤甲步卒紧随其后。 这些来汉子仗着藤甲坚韧,长矛径直捅破雪幕,阵列森严,专挑官兵破袄的缝隙下手。 刀盾手则如恶狼撕羊群,三人一组,互相掩护。 他们的刀法简单粗暴,就是劈、砍、剁,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却招招致命。 官兵完全没料到会遭遇伏击。 上一刻还在抢粮的兵卒们,下一刻就被砍瓜切菜般放倒。 招地县的弩兵还没来得及上弦,就被藤甲兵捅了个透心凉,保安县的刀盾阵刚摆出架势,就被突兀出现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延按府的弓兵丢下粮袋想拉弓,却发现手早已冻僵。 “黑袍万岁!” 农民军的喊声如雷贯耳。 第132章:不公之战 阎狼那凶悍的身影从暗处冲出,长矛在他手中如活物般舞动。 少年盯准了乱军中的马韬,矛尖映着火光和血光,直取对方咽喉。 马韬到底是老将,临危不乱,一把扯过身旁的亲兵挡在身前,那亲兵被阎狼的长矛穿胸而过,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断了气! 局势凶戾,措手不及! 马韬趁机拔剑,一剑劈向阎狼面门。 阎狼用矛杆格挡,火星四溅。 两人在雪地里厮杀开,周围的厮杀声仿佛远去,只剩下兵器相击的脆响和粗重的喘息。 “果然是贼子!” 马韬冷笑着,叫来另一名亲兵。 “给老子阵斩了此人,到时候给你请功!” 他还很忙,如今各军明显乱了阵脚,几乎是一面倒的形式,若是他不动手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先凝聚人心,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被这些贼子一举拿下! 那亲兵被临时拉来,只能挥剑再战。 但他哪是阎狼的对手,三招过后,剑刃咔嚓一声被长矛劈的脱手。 阎狼顺势一绞,矛尖如毒龙般钻入那亲兵的咽喉。 时机到了! 混在人群最末尾的从县兵马核心处,阎赴终于眯起眼睛,狠辣开口。 “张炼!带衙门三班的差役绕后截断这群官兵!” 阎赴高声指挥。 “赵将!带巡检司的兄弟们盯住那帮缙绅家里出来的杀才,一个别放跑!” 两人领命的这一刻,在场的从县兵马却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是奉命来剿匪的,此刻却见自家知县大人亲自带着流寇砍杀官兵,一个个瞠目结舌。 但很快,他们就想起去年,缙绅四家收粮时,要不是阎青天亲自开仓放粮,把粮食分给了快饿死的乡亲们,他们早就饿死了。 “阎大人的命比这些狗官金贵多了!” 一个县兵突然高喊,然后调转刀口,加入了农民军的行列。 “去他娘的,要不是阎青天,我老娘现在早就饿死了!” 又一个巡检司骑兵翻身上马,悍然提刀杀入其余各县官兵之中。 “跟阎大人干,杀狗官!”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 很快,越来越多的从县兵马跟随列阵,他们红着眼睛,专挑那些一路上欺压百姓最狠的各县兵马下手。 与此同时,阎赴也在乱军中一眼找到了正在企图重振旗鼓的总兵马韬。 那杆明晃晃的总兵旗帜,在大雪火光中格外显眼。 马韬如今正忙着下令,准备收拢溃军,远远瞥见阎赴前来,面上一喜。 无论如何,以阎赴的练兵才干,至少能稳住局势。 只是他还没开口,便见骑马而来的阎赴,远远掣起了一杆长枪。 “死!” 凶悍森冷的眼眸,让马韬愣了一瞬。 战马奔驰之力携阎赴恐怖臂力,径直将马韬肥硕身躯挑起! 冰冷长矛刺穿胸腹,马韬这个老狐狸终于变了脸色。 他伸手指着阎赴,口角溢血。 “为何......” 脑海中浮现出昔日从县兵马刚刚抵达,自己上次阎赴的夸赞景象。 他看出来了,阎赴和黑袍流寇是一伙的。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只是阎赴也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冷冷将躯体从长矛上抖落,亲眼看着人马在他尸身上不断践踏,这一刻,他猛的挥矛! 总兵旗杆应声折断,伴随着他恢弘咆哮声,弥散战场。 “朝廷总兵已死!” 雪地霎时乱作一锅滚粥。 马韬的尸首还未凉透,他麾下的官兵已如无头苍蝇般炸开了锅。 “总兵大人死了!” 这声凄厉的嚎叫像瘟疫般在军阵中扩散,比阎赴的怒吼声更大。 最前排的刀盾手最先崩溃,他们丢下沉重的盾牌,任其在雪地上滑出老远。 有个年轻士兵吓得尿了裤子,淡黄色液体顺着战袄滴落。 右翼的弓兵队乱得最厉害,平日只会躲在后方放冷箭的兵油子,此刻像被捣了窝的马蜂。 有人解了箭囊狂奔,羽箭撒了一路,有人竟慌不择路往农民军的枪阵上撞,被捅穿时还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 最惨烈的是中军的亲兵队。 这些披着甲胄的精锐本该死战,却为争夺马韬的首级内讧起来,毕竟拎着主帅脑袋投降说不定能保命呢! 几个彪形大汉在雪地里扭打,掐脖子挖眼睛,活像疯狗一般。 左翼的骑兵倒是机灵,早有人解了马鞍要跑。 可战马闻着血腥味受了惊,一匹青骢马人立而起,把背上的把总掀下来,正好砸在同伴的马上,一并摔作了滚地葫芦。 雪幕中,溃兵们互相践踏。 瘸腿的老卒被撞倒在地,转眼就被十几双军靴踩进雪泥里。 真正聪明的都是下品县被推到最前方的兵马,眼见不可力敌,一个个当即跪下。 “黑袍万岁!” 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斩杀。 农民军战士们憋了太久的怒火,此刻全部倾泻在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官兵身上。 雪地被血染红,然后又迅速被新落的雪覆盖,形成一层诡异的粉红色冰壳。 战斗结束时,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身。 还活着的官兵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阎赴踏过尸堆,靴底碾碎了一个装死兵卒的手指,那兵卒痛得惨叫起来。 “大人,咱都是被逼的啊。” “是啊,大人,若不是那些狗官逼着咱,咱不能来害这些乡亲们。” “被逼的?贪官逼的?缙绅逼的?” 阎赴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脚步在积雪中踩出咯吱声响。 “难道你们劫掠百姓也是被逼的?” 他的声音忽然让这些跪地的官兵低下了头。 这一刻,这位魁梧的青年知县突然提高嗓门。 “所有官吏!从小旗,巡检,捕头开始,抽十名手下点评,谁要是说出贪污害民的烂事,当场剁了!” 这命令如霹雳般在幸存的官兵中炸开。 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军官们面如土色,其中便有各县的把总,边军总旗。 而老兵油子们则眼冒凶光,这可是活命的机会! 招地县的巡检还想耍滑头,他的手下立刻跳出来。 “这狗官去年卖赈灾粮,害死一百多饥民!” 刀光一闪,那巡检的脑袋滚落雪地。 公审在雪地上血腥展开。 十人一队,指证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人私吞剿匪赏银,害五十乡民冤死!” “保安县巡检司索贿放匪寇屠村!” “他把征来的军粮高价倒卖,我们只能吃糠咽菜!” 每一条罪状换一颗人头落地。 哭嚎哀求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阎狼站在高处,衣衫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这片血色混杂雪白的地,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复杂。 大明的不公,已入了骨子,现在黑袍军才刚刚走到起点。 第133章:战场 雪停了,风却更厉。 两棵树村的粮仓前,新雪覆盖着满地残骸。 血水渗进冻土,凝成暗红的冰渣,十几具无头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头颅滚在雪里,有的还睁着眼,瞳孔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惧。 有的嘴半张着,仿佛凝固了最后的求饶。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残破的屋舍像被啃食过的骨架,寂静得让人窒息。 阎赴站在村口的大磨盘和树下,衣衫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 长矛上的血珠一滴一滴坠入雪中,溅起细小的坑洞。 他的靴底沾着冻土与血渍,每一步都踩出来大雪中的咯吱声。 下方跪着的十几人里,有各县把总、边军总旗、巡检捕头,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各县衙官爷们,此刻却抖如筛糠。 尤其是亲眼见到了那些第一批被审判的小旗之流所呈现的惨烈。 这批官吏们被五花大绑,绳索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有人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混着血腥气,在冷空气中格外刺鼻。 他们知道,如今该审判他们了。 和之前那些小旗一般,这群昔日他们看不起的流寇农户们,如今正一个个在那些低贱的老卒面前询问他们曾经犯过的罪行。 每多一个声音,他们面色便惨白一分,连跪下都跪不稳了。 “宣判。” 阎赴的声音不高,却如刀刃刮过耳膜。 这位十几日来,一向只是温和笑着,循规蹈矩的从县知县,如今眼底除了森冷,竟看不到一点仁善。 赵渀踏前一步,展开那张染血的名单,老军户沙哑的嗓音在风雪中铿锵。 “招地县把总,去年冬月,强征军粮,逼死七户百姓,又以流民充贼,冒领军功!” “冤枉啊!阎大人!” 招地县把总突然抬头,涕泪横流。 这个把总也是个聪明的,一眼便看出黑袍军的背后全都是这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年知县。 故而第一时间冲着阎赴磕头,脑袋在雪地里陷进去一个大坑。 “小的也是被逼的!朝廷催粮急,若交不上......交不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阎赴的刀已架在他脖颈上,冷意刺入皮肉。 招地县把总瞬间噤声,喉咙里挤出呜咽。赵渀继续念道。 “延按府总旗,私设关卡勒索商旅,逼死民女三人。” “保安县巡检,勾结土匪劫掠村庄,栽赃流寇。” 每念一条,跪着的人群便抖得更剧烈。 有人瘫软在地,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有人疯了一样磕头,血从额角渗出,在雪上晕开刺眼的殷红般痕迹。 “饶命!饶命!” 保安县巡检嘶喊着,嗓音沙哑如破锣。 “我愿献出全部家财!我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这次阎赴还没做出反应,便见到老军户赵渀狠狠一脚踹下去。 跪倒在地上的身影人仰马翻。 赵渀伸手指着这名巡检背后的两棵树村。 散落一地的粮食染了血,瘦的能看见骨头的鸡脖子被扭断,老旧的茅草屋被踹的支离破碎,连带着那些黄土夯出的城墙都破了许多大洞。 “被逼的?这些呢?这些也是被逼的?” “现在是冬日,将你全家房子拆开,粮食劫走,你全家能活着吗?” “他娘的,尔等这是要让所有百姓生生死在此处!” “该死,该死!” 暴怒的咆哮声中,却响起了一道刺耳声音。 他身后的边军总旗突然疯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们都是朝廷的狗!朝廷的狗咬人,咬错了,难道要狗偿命吗?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赵渀的靴尖踩在他脸上,将他的头按进雪里。 阎赴俯视着这群匍匐的人,眼神如淬冰的刀。 嘉靖年啊,这个王朝本该摇摇欲坠的末年。 苦难的不仅仅是百姓,还有边军。 从朝廷那位高高在上,一心修道的皇帝,到皇室宗亲勋贵,再到兵部,到下面各级官吏,一一盘剥,喝兵血。 打着给这些兵马征集粮饷的名头从百姓手中抢钱,抢走之后却没有一个子落在这些穷苦边军的手里。 他们苦吗? 苦的。 可,这不是他们肆虐百姓的理由。 若有不公,便当抗争,而不是将自己的苦难再加在别人头上! 这些画面在他脑中闪过,化作喉间一声冷笑。 “砍了。”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刀光闪过,边军那位总旗的头颅滚落,血溅起半尺高。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头颅撞击雪地的闷响、血沫喷溅的声音、濒死前的呜咽交织的刺耳。 跪在后面的俘虏们瞪大眼睛,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嘶吼。 有人盯着同伴喷溅的血,突然呕吐起来,秽物混着雪沫,在胃中痉挛。 有人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鲜血从齿缝渗出,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最后一刀落下,雪地上又多了十几具无头尸。 残躯在冷风中微微抽搐,血渐渐凝成暗红刺眼的冰层。 朝廷官兵的溃兵们呆滞地看着。 延按府兵中,名叫许三的老卒喃喃自语。 “完了......轮到我们了......” 保安县一名青年巡检司弓兵开始低声啜泣,泪水在脸颊上结成冰晶。 这种哭声宛若传染一般,一点点弥散开,最后化作嚎啕大哭。 可黑袍军却忽然动了起来。 在许多朝廷兵马的哭泣和骇然中,那些戾气浓烈的黑袍军开始抵达周边房屋。 铁锅被拖来的声响打破了死寂。黑袍军士兵们沉默地架锅生火,枯枝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有人扛来木敦,刀刃剁肉的闷响惊醒了俘虏们最后一丝侥幸。 一群官兵溃军谁都不敢说话,生怕那些刀便落在自己等人身上。 他们甚至也没人打算逃。 如今的局面,毫无疑问,谁要逃走,谁便会第一个被这群杀神拿来杀鸡儆猴。 “莫不是要煮了我们?” 许三颤抖着低语。他的话音未落,火已燃起,锅底的红光映在士兵们脸上,狰狞刺眼。一块块肉被剁成大块丢进沸水,油脂浮起,香气渐渐飘散,氤氲的雾气开始笼罩大雪中的破败村庄。 “这、这是羊肉汤?” 许三旁边的少年卒子孙雨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第134章:羊汤 他们太久没闻过肉香了,以至于他甚至都不确定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官兵克扣军粮,他们只能啃掺着沙石的硬饼。 下乡征粮时,百姓的最后一粒米都被抢走,连麦麸都成了奢望。 所以他们才会下意识在村镇疯狂抢百姓的粮食。 难道他们不知道抢走了两棵树村的粮食,那些百姓会怎么样吗? 可他们想活着啊,他们难道就不是人吗? 羊肉浓烈的气味终究是深深刻在这群陕北汉子的骨子里。 他们甚至还能从里面闻到一点点酒味。 少年阎狼如今正倾倒着酒水为羊肉去腥,酒水赫然是那群缙绅民壮中的缙绅奴仆带来的。 此刻,那香气却像毒虫般钻进鼻腔,勾得肠胃绞痛。 黑袍军盛汤了。阎狼将碗递到许三面前,碗沿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 许三愣住了,下意识接过碗,手抖得几乎脱手,汤泼溅在掌心,烫得他嘶的一声抽气。 许多朝廷官兵也愣住了。 他们看不懂黑袍军这是要做什么。 不杀他们? 可阎狼却一声不吭,又塞给他另一碗,动作粗暴,眼神却透着某种古怪的怒其不争。 阎赴也从赵渀手中接过一碗,当着所有人的面仰头喝下。 热汤入喉,他喉结滚动,衣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 这一举动像一道无声的命令,黑袍军士兵们纷纷端起汤碗,咕噜咕噜吞咽起来。 俘虏们僵在原地。 “这算什么?断头饭?临死之前还能让咱吃上肉吗?” “天知道这些羊肉汤里面都放了些什么,还是说要趁着咱们喝汤的时候羞辱折磨咱?” “不知道是不是试探,总不能谁喝了汤便杀谁吧?” 如今这些官兵都丢弃了兵刃,有些跪在地上,有些则蹲下低着头,不敢出声,只瞪大眼睛瞧着这些流寇,不知道他们要耍什么手段。 无数念头在脑中乱窜。 但饥饿与寒冷已将他们逼到绝境。 他睁开眼盯着那些黑袍军,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位刚刚喝完羊汤的年轻知县。 连他都喝了,自己这些人为什么不能喝? 终于许三咬着牙,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烫!” 老卒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硬生生咽下,眼泪迸出。 汤的鲜香在舌尖炸开,羊肉的肥嫩、酒的浓烈混在一起,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他颤抖的手突然握紧碗沿,猛地仰头灌下第二口,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吞咽声渐渐响起,从零星到密集,再到癫狂。 招地县的老卒黄大河从汤里捞出一块羊肉,连嚼都不嚼便吞下,喉管鼓起骇人的弧度。 保安县衙门的青年捕快林文边喝边哭,鼻涕混着泪混着汤,狼狈不堪。 边军小旗罗金捧着碗,像捧着救命的神器,眼神发直,嘴里喃喃念叨着。 “活着......还能活着......” “肉,是肉!” 一批惶恐不安的魂,忽然安定下来。 一双双通红的眼眸,更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甚至有人怒吼着。 “这要是断头饭,也他娘的值了!” 阎赴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人心里的朝廷二字,会被一碗羊肉汤彻底烫死。 至少那个朝廷,不会给他们哪怕一点点肉吃。 就算是粮食,他们也只能吃点发霉的。 赵渀蹲在俘虏堆旁,一碗汤见了底。 老军户抹了把嘴,对身旁的阎狼低语。 “大人这招......真绝了。” 阎狼点点头,眼底有钦佩,但却没有意外。 于他而言,大人能做到这些,已是再正常不过。 “这些狗官往日里欺压百姓,咱们剿了他们,百姓痛快,可这些喽啰兵......” “大多也是被上头逼的,一碗汤下去,心就软了,人也就没那么固执了。” 原本在赵渀和阎狼的计划中,这批官兵也许都只能绞杀,毕竟多一个人活着离开,便多一分泄漏的危险。 从县知县勾结流寇,养寇自重,袭杀朝廷命官? 他们甚至都做好了斩杀这批老兵油子的准备,但现在,似乎不用了。 赵渀转头,目光落在这些正在拼命喝汤的官兵身上。 不远处,一个边军小旗正捧着汤碗发呆。他叫李四,曾是延按府的巡逻队长。 此刻,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个穷苦军户时,总旗公然抢走他家最后一缸粮,他娘活活饿死的模样。 那时候他爹刚刚为大明朝廷战死。 后来,他顶替了家中亡父的资格入了军,为了活命,也开始学着总旗的样子欺压百姓......如今,总旗的人头就在他脚边,而他手里却捧着流寇给的羊肉汤。 这汤烫得他手疼,却更烫得心疼。 “爹,娘......” 他只是在想,爹娘要是还在,自己倾尽一切,大概也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 可他又想。 爹娘要是还在,看到自己也成了昔日欺负他们的那个人的模样,会不会失望? 可自己只是想好好活着,自己害怕变成爹娘那样被人欺负到死啊。 他的抽泣声在风雪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黑袍军将士们只是静静看着他,阎赴的目光甚至不曾偏移分毫。 李四颓然坐倒,抓起雪往脸上抹,冰碴刺痛皮肤,却抵不过心中的痛。 忽然,一只碗被塞进他手里。 是阎狼。 少年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喝吧。喝完,总不能再做下一个总旗。” 李四愣住了。他捧着碗,看着站在最前方的青年知县脸上的刀疤。 还有之后吗? 于是他颤抖着喝了一口,汤的热气熏红了眼眶。 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是咬紧了牙。 “他娘的,选错了一次,这次咱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羊肉汤的香气在风雪中弥漫,渐渐盖过了血腥味。 黑袍军们添柴烧火,火光将雪地映得发红,如地狱,又如一场他们身处黑暗的救赎。 这一刻,阎赴站在火光边缘,黑袍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是深深望着那些吞咽的俘虏。 第135章:大明予我何恩! 两棵树村的粮仓前,黑袍军和俘虏们围坐在铁锅旁,羊肉汤的香气还在飘荡。 阎赴站在高处,手里捏着一块粗面饼子,慢条斯理地啃着,目光扫过所有人。 嘉靖年的底子很烂,可也没有到一碗肉汤就彻底让人死心塌地的地步。 这批各县溃兵现在流着眼泪,看起来像是要跟随,可现在的他们跟着自己,和跟着之前那些把总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跟随,又为什么而战。 火候,还不够。 他也不需要一群浑浑噩噩的兵油子。 他先看向自己带来的从县兵马。 那些曾经的县兵、衙役、巡检司的差人,如今一个个腰板挺直,面色红润,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袄,腰间挂着沉甸甸的刀,眼神里没有半点畏缩。 再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各县溃兵,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像是被抽了魂的牲口,只知道跪着等死。 阎赴咽下嘴里的饼子,开口了。 “王麻子。”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汉子立刻站起来,咧嘴一笑。 “大人!” 之前斩杀各县把总的时候,数他最卖力。 “本县来从县之前,你家里几口人?吃什么?” 王麻子笑容一收,脸色阴沉下来。 “六口人,爹娘、婆娘、两个娃。吃糠,吃野菜,吃树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后来,刘家收粮,二管事强征了一批,爹饿死了,娘卖了家里的菜刀和锅换粮,再后来......婆娘跟人跑了,娃......没熬过冬天。” 四周一片死寂。 阎赴点点头,又开口了。 “刘覆文和缙绅掌控县衙的时候,你在巡检司当差时,每月能拿多少饷?” “屁的饷!” 王麻子啐了一口。 “狗官层层克扣,到手就几百文钱,连口稀粥都喝不上!” 阎赴没说话,目光转向另一个汉子。 “孙瘸腿。” 一个有点跛脚的巡检司老卒站起来,骄傲的挺起胸膛。 “大人!” “你这条腿怎么跛的?” “剿匪时被土匪砍的。” 孙瘸腿拍了拍腿,语气轻松。 “可狗官说我是逃兵,不给抚恤,还把我赶出军营。” “我总不能死在那,我想,咱得回家啊。” “我爬回家,发现婆娘饿死了,娃......被缙绅家的管事抱走了,说是抵债。” 阎赴依旧平静,又开口了。 “现在呢?” 孙瘸腿突然咧嘴笑了,拍了拍自己鼓胀的肚子。 “现在?老子顿顿有一口饱饭,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 他扯开棉袄,露出里面厚实的里衣。 “瞧瞧!新棉花!暖和!” 他又拍了拍腰间的刀。 “刀是自己的!没人敢抢!” 李豁嘴原本不叫李豁嘴。 他是从县的弓手,因为一次操练时被那时候的巡检用箭杆抽在嘴上,打落了两颗门牙,从此说话漏风,便被叫成了豁嘴。 “李豁嘴。” 阎赴点了他的名。 他慌忙站起来,下意识捂住嘴,含混地应道。 “大、大人。” “你以前拉得开弓吗?” 李豁嘴的手抖了抖。他想起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的手,想起被克扣的箭矢。 那时候那位虞巡检总说要节省军备,逼他们用朽烂的弓弦,十次有九次射不中靶。 变卖的器械,钱都送到刘家手上了。 “拉、拉不开......” “现在呢?” 李豁嘴突然挺直了腰。他放下捂嘴的手,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从背上解下新发的硬弓。 弓身油亮,弦是上好的牛筋。 “三石弓!” 他骄傲地昂着头,“能射二百步!” 围观的溃兵们发出惊叹。 有人偷偷比划着,不敢相信这样的好弓会发给一个小卒。 阎赴又看向另一个佝偻的身影。 “赵驼背。” 那是个年近四十的老兵,背上已经有些变形了,昔日他常年给上官抬轿子,这是压出来的痕迹。 他站起来的时候,脖子还习惯性地向前探着,仿佛肩上还压着无形的轿杆。 “你给刘覆文抬了几年轿?” “十、十年......” 赵驼背的声音细的很,低着头,总觉得屈辱。 “现在呢?” 老差役突然愣住了。他慢慢直起腰,虽然驼背还在,但脖子终于抬了起来。他摸了摸身上崭新的棉甲,突然咧嘴笑了。 “现在......现在俺骑马!” 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 赵驼背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因为这一刻,那位整个从县的救命恩人,读书读到可以面见皇帝的阎大人伸出手,拍着他的肩膀。 “老赵,记住,从今往后,你挺直了活。” 四周的从县兵卒哄笑起来,一个个开始炫耀。 “老子现在饷银足!没人敢喝兵血!” “我家娃能吃饱了,还盘算着弄点小羊羔养一养呢!” “我婆娘现在敢骂我了,说我不回家吃饭!” 有人笑得直捶大腿。黑袍军们哄堂大笑,溃兵们却越听越颤。 他们向来只是听说家里没粮食,回家了吃不上饭,却头一次听到有人说他们不回家吃饭,会被婆娘唠叨。 跪在最前排的瘦高个儿悄悄抬头,看见阎赴的靴子就在眼前,又慌忙低头。 阎赴突然抬手,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向溃兵群。 “你们呢?” 死寂。 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溃兵们连呼吸都屏住了。 铁锅里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冒泡,香气混着血腥味在雪地上飘荡。 跪着的溃兵们低着头,听着王麻子、孙瘸嘴他们的话,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他们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着他们记忆里最疼的地方。 延绥镇上的边军陈三眼跪在雪地里,左眼上的刀疤还在隐隐作痛。 喝了一碗羊汤,不冷了,可他听到那些从县兵马的欢呼,却不由心底一颤。 他是延绥镇的夜不收,专门在边墙外巡哨的。 三年前鞑子夜袭,他带着三个弟兄死守烽燧,最后就他一个活着回来,左眼被箭射瞎,脸上挨了一刀。 “赏银?” 千总当时嗤笑一声。 “你们这些丘八也配要赏?没问你们丢烽燧的罪就不错了!” 千总当时一只脚踩在他眼前,激起的黄沙让他蒙着布的眼睛刺痛的厉害。 后来他才听说,上面拨下来的抚恤银,全被千总和兵备道分了个干净。 他的婆娘去衙门讨说法,被差役用棍子打了出来,回家就病倒了,没熬过那个冬天。 现在他看着孙瘸腿拍着肚子说自己顿顿有饱饭,隔三差五能吃肉,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左眼眶,那里本该有一笔养家银子的...... 第136章:吃饱是理想 李狗剩把脸埋在雪里,不敢抬头。他是延按府兵里面的运粮兵。 这辈子最清楚的就是淋尖踢斛。 交皇粮时,官差会用脚猛踢斛斗,洒出来的粮食全算损耗。 去年大旱,县里逼粮,他叔交不出足够的损耗,被活活打死在粮仓前。 那时候他跪在把总面前,磕头磕的流血。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狗剩吗?” 押粮的把总曾经踩着粮袋笑。 “因为你们只配吃狗剩下的!” 现在他听着从县那些兵卒炫耀新棉袄、足饷银,下意识想起自己最后一次领饷。 把总扔给他半袋发霉的陈米,里面还掺着泥沙。 他饿极了,连那些霉一起煮了吃,结果上吐下泻差点死了。 雪水渗进他的破棉袄,但他觉得心里比身上更冷。 这一刻,雪还在下,但跪着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但又颤巍巍的,像是急切中寻到一丝救命稻草,只看到了,便再也不愿意松手。 “张二狗子!” 阎赴点了一个名字。 这是他之前在总兵马韬扎营的时候,私底下打探记住的几个兵之一。 被点名的溃兵哆嗦着抬头,下巴上粘着冻住的鼻涕。 “大、大人......” “你来这儿之前,每月拿多少饷?” 阎赴的靴尖踢了踢他冻硬的裤脚。 “三、三百文......” 张二狗子低着头,觉得丢人。 “层层克扣,到手剩五十文,连糠都买不上一斗......” “李三!” 阎赴又点一人。 “回、回大人!” 老卒膝行两步。 “这小半年都没了,巡检使说我们剿匪不力,把饷银全扣了,还、还让缙绅家的家丁收我们这些官兵的器械去典当......” 阎赴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粮仓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蛀虫啃你们的骨头,恶狼撕你们的肉,畜生让你们跪在这儿等死!” 他猛地收声,目光如刀,锋锐刺骨! “可你们看看这些泥腿子......” 黑袍军中,少年王三狗挺胸叉腰。 “老子现在顿顿羊肉!” 这次出声的可不只是黑袍军,还有从县的兵马,也都纷纷开口。 孙瘸腿跺着瘸腿蹦跳。 “新棉袄!刀鞘里是自己的刀!” “瞧见了没,什么叫人过的日子!” 阎赴甚至没有提前交代过这些人,但现在,他们的自豪赫然是发自内心。 彼时这名魁梧知县转身面对溃兵。 “你们想活一次吗?像个人一样,吃饱穿暖,挺直腰杆?” 人群静得能听见雪落声。 突然有个溃兵哑着嗓子喊。 “想!谁他娘的不想!” 声音像是疯狂蔓延,弥散开。 羊肉汤的香气越来越浓,但溃兵堆里的抽泣声比刚才更响了。 有人开始用头撞地,有人把脸埋进雪里嚎哭。他们不是被吓的,是突然发现,原来这世道,真有人能活得像个人。 陈三眼第一个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阎赴面前跪下。 “大人......我的弓......能射二百步......” 他仅剩的眼眶里流出泪。 “我还能当夜不收!” 李狗剩边哭边吼着。 “我......我要吃......人饭......” “大老爷!给条活路吧!” 又一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冻土上。 “求您收了我们!我们愿意跟着您!” “咱带着一家老小给您卖命!” 哭声渐起,溃兵们你推我搡地往前挤,像一群溺水的汉子抓浮。 阎赴将饼子扔进汤锅,热气腾起模糊了他的脸。 “从今往后,你们的饷银一文不少,棉袄塞满新棉花,刀鞘里是自己的刀,但记住!这刀不是杀百姓的,是砍贪官的!是劈缙绅的!是护自己命的!” “大人!我们跟着您!” 七八成溃兵们吼声震天,震得粮仓顶的积雪扑簌簌掉下来。 阎赴突然拔刀,刀光映着雪色。 “跪下磕头的不是兵!站起来!” 溃兵们愣了片刻,终于摇摇晃晃站起身,破衣烂衫在风中抖得像旗。 笑声混着哭声,在雪地上滚。 阎赴望着人群,刀入鞘时发出清脆的响。 他站在雪地里,滚烫的羊肉汤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他望着这些争先恐后要投效的溃兵,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现在是嘉靖二十八年啊......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年份。 洪水,大旱,朝廷的赈灾粮在半路就被各级官员分了个干净。 他甚至在赴任的时候,亲眼见过饥民打算交换子女,见过县衙门口的饿殍堆得比墙还高。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岁大饥,背后是多少户人家家破人亡的惨剧? 那些缙绅呢? 灾年粮价飞涨,他们趁机兼并土地。 一斗米能换十亩田,一条人命抵不过半袋麸糠。 阎赴至今记得那个抱着孩子尸体在宗祠前麻木的妇人。 “大人......” 一个稚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是个满脸冻疮的黑袍军少年,正捧着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阎赴伸手揉了揉少年杂乱的头发。 这孩子最多十四岁,胳膊细得像麻杆,却已经穿着不合身的军服在卖命了。 “喝吧。” 他轻声道。 “以后顿顿都能喝上。” 少年只咧嘴笑,滚烫的汤汁洒在皲裂的手上也不觉得疼。 跟着大人,日子才有盼头。 阎赴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 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少年,无数个易子而食的身影,无数个被缙绅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但没关系。 一碗热汤,一件棉衣,一柄钢刀。 他会点燃一把火,照一照这些不公。 “天下人欠你们的,我还给你们。” “我会让你们吃饱的。” 第137章:好日子 让这些溃兵吃饱,首要的是让他们活着。 阎赴站在尸堆旁,目光扫过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把总、总旗的尸体。 他们身上的铁甲在雪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钱袋鼓鼓囊囊,靴筒里还塞着从百姓身上搜刮的碎银。 阎赴眯起眼睛。 眼前的兵马足有数百,除了跟随各把总的亲兵被斩杀,包括大部分缙绅民壮在内的兵马甚至没来得及看到阎赴率兵马斩杀官兵,便已被冲散,四散而逃。 如今眼前也不过是不到千人的溃兵,其中还有一部分目光闪烁。 “赵渀。” 阎赴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老军户大步上前。 “把这些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了,盔甲、银子、兵器,一件不留。” 赵渀咧嘴一笑。 “早该如此!” 他跟随大人已经很久了,早知道大人的用意。 不光是他,阎狼等人也心知肚明。 此地发生惨烈交锋,延按府之后必定会派遣兵马前来查探。 到时候他们就会坐实黑袍军乃是真正的流寇,胆大包天的流寇! 阎赴又看向阎狼。 “把总兵、把总、总旗的头砍下来,装好,送去延按府。” 阎狼眼底亢奋,森冷开口。 “给那些狗官提个醒?” “不。” 阎赴淡淡道。 “是告诉他们,陕北的‘流寇’,光靠着他们,镇不住了。” 至于剩下的尸体......阎赴望向远处贫瘠的黄土坡,眼神冷得像冰。 “埋了。” “当肥田。” 四周的农民军和溃兵们都愣住了。 “大人......” 一个新投效的边军士卒结结巴巴道。 “这,当真就地随便埋了?” “这可都是朝廷边军和命官的尸身,不合规矩吧,到时候可别查到咱头上了......” “规矩?” 阎赴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们活着的时候喝兵血、吃空饷,死了不该还点债?” “陕北的地太瘦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 “这些狗官养得肥,正好当肥料。” “也算是他们这辈子......” “唯一给百姓做的好事。” 三日后,小庄村。 这座位于从县边缘的村落,如今已是黑袍军的训练大营。 新投效的溃兵们被带到这里,战战兢兢地站成队列。 他们身上还穿着破旧的军袄,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冻疮溃烂的脚趾露在外面,渗着血水。 阎赴站在土台上,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现在,我问你们。” “谁,曾经主动欺压过百姓?” 溃兵们浑身一抖,空气瞬间凝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阎赴的盘算也终于来了。 之前那群投降的溃兵中,本就有一批心怀不轨,阎赴又怎么看不出。 要缔造一个全新的世道,必须要让这支维护世道的队伍保持纯粹。 没人说话,阎赴也很直接。 “赵渀,去带人,两两一对,一个一个询问对方罪证。” “无罪者入黑袍,涉致人伤残,涉人命案,涉间接致死者,斩!” 半晌,赵渀拿着一叠十几张罪证,面无表情的出现,一一宣判。 阎赴静静听着,直到再无人出声。 “好。” 他点点头,突然厉喝。 “拿下!” 黑袍军的老兵瞬间扑出,将那些自首的兵痞拖出队列。 有人哭嚎求饶,有人瘫软如泥,还有人疯狂挣扎。 “大人!我等如今已心向黑袍,如何不肯给个机会!” 阎赴不为所动。 “砍了。” 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落地。 剩下的溃兵面如土色,有几个甚至尿了裤子。 他们本以为投效后能活命,却没想到阎赴连自己人都杀! 然而。 “现在。” 阎赴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你们干净了。” “从今天起,黑袍军里,没人能欺负你们。” “你们......” “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溃兵们呆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干净了?” 陈三眼,许三等几名老卒闻言愣住,神色复杂。 一群溃兵深深看了一眼最前方站着的那位青年知县,朝廷命官。 所以,阎大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只是要一些力量让他养寇自重,一路爬升割据,军中如何有什么关系? 没人知道这位大人到底想要什么。 只是很快,他们开始听到赵渀和阎狼的点名声。 这也是阎赴交代的,昔日溃军的同袍全都被分散在黑袍军的各班,排,连内。 陈三眼,曾经的边军夜不收,如今被分到了老赵的班里。 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卒,脸上有道疤,笑起来却格外温和。 “脚咋样了?” 老赵蹲下来,直接抓起陈三眼的脚查看。 陈三眼下意识缩了缩,在边军,上官检查伤势往往意味着又要挨鞭子。 “别动。” 老赵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 “冻疮膏,婆娘给的。” 陈三眼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凶神恶煞的老卒,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溃烂的脚趾涂药,动作轻得像在照顾孩子。 “以后每晚泡热水。” 老赵拍拍他的肩。 “咱黑袍军,不兴让兄弟带着伤打仗。” 陈三眼的独眼里突然涌出泪水。 这个汉子举起脏兮兮的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闷闷的嗯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狗剩分到了王麻子的排里。 吃饭时,他捧着碗不敢动,在运粮队里,小卒必须等上官吃完才能捡剩的。 “愣着干啥?” 王麻子直接往他碗里扣了块肉。 “吃啊!” “他娘的,你这孬样,吃上大锅饭的时候,汤水都喝不着!” 李狗剩的手在抖。 他盯着那块油光发亮的肉条,突然想起自己前些年过的日子。 “哭啥?” 都是这个世道最底层的人,王麻子哪里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故意生气的拍着他的脑袋。 “不够还有!” 李狗剩把脸埋进碗里,泪水混着肉汤一起咽下。 周五斤被孙瘸腿领着去领军装。 “喏,新棉袄。” 孙瘸腿扔给他一件厚实的黑袍。 “靴子自己挑,合脚的就拿。” “别看咱不是朝廷的兵马,咱身上这袄子,咱平常吃的肉,那可比朝廷兵马要强得多了。” 这些衣服都是他们一次次绞杀缙绅,劫粮队,石牛山之战中缴获的,什么颜色,材质的靴子都有,看起来五花八门。 第138章:延安府 周五斤呆滞地看着堆成小山的衣物,在边镇,这些东西都是要花钱孝敬上官才能领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磨破的草鞋,脚趾头上残留的冻疮痒的很。 “真......真的随便拿?” “废话!” 孙瘸腿踹了他一脚。 “赶紧的,领完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让王婶子给你改!” 周五斤抱着新衣服,突然咧嘴大笑起来,之前沉闷的眼眸,如今化作一点点光亮。 “我知道了,班长。” “赶紧试试,不合身找王婶改。” 周五斤哆哆嗦嗦地套上棉袄,突然哎哟一声。 袖口有道裂缝,他的胳膊被里面的线头扎了一下。 “脱下来。”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突然招手。 “我给你缝缝。” 周五斤愣住了。 这老妇人他认识,不光是他,所有溃兵到小庄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是这位村里做饭的王婶,平时凶得很,谁要是浪费粮食能骂上半天。 平日里总是念叨着,说什么当初从县缙绅四族抢他们粮食,差点一个村都饿死的事。 现在她却拿着针线,仔仔细细地给他缝袖口。 “你们这些娃啊......” 王婶边缝边念叨。 “裳都不会拾掇。” 针脚细密地走过裂缝,周五斤看着老人粗糙的手指灵活地引线,莫名想起自己阿奶。 他离家那年,阿奶也是这么给他补衣裳,裂痕遍布的粗糙手指颤巍巍的,唠叨着,出门在外别冻着。 “好了。” 王婶咬断线头,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以后破了就来找我,别学那些杀才,衣裳露着棉花还满山跑。” 周五斤低头看着整齐的针脚,眼泪啪嗒掉在棉袄上。 晚饭时分,炊烟袅袅。 大铁锅里熬着稠厚的猪肉炖米粥。 肥瘦相间的肉丁在米汤里翻滚,油脂化开,香气扑鼻。 溃兵们排着队,每人领到满满一大碗,上面还飘着葱花。 “这......这是给我们的?” 一个曾经的边军辅兵结结巴巴地问。 “不然喂狗?” 发饭的老卒笑骂。 溃兵们捧着碗,有的蹲着,有的直接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米粥烫嘴,但没人舍得吹凉,他们之中许多人一辈子只吃过一次这么好的饭菜。 那就是在黑袍家击溃剿匪军的战场上。 他们本以为那只是黑袍军为了收拢人心才弄出来肉给他们吃的。 三眼就是这么以为的,因为几年前他们的上官也这样,给他们吃了一顿饱饭,明日便要他们去剿匪。 那顿饭,买了他一只眼睛。 可现在,黑袍军没说要他们明日便去卖命,他们竟也觉得心甘情愿。 这年头,谁肯给他们这些苦哈哈的大头兵吃肉? “慢点吃。” 有老兵提醒。 “别噎着。” 但没人听得进去。 李狗剩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陈三眼把最后一块肉含在嘴里舍不得嚼。 周五斤吃着吃着突然呕吐,他的胃早已饿得不行了,受不了这样的油水。 黑袍军的老兵们看着这一幕,没人嘲笑。 他们从前难道不是这样过来的吗? 一群人看着眼前的篝火,想到昔日阎大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 那一刻,他们眼底也有这样的光,那道光是阎大人带来的。 现在,他们把这道光传给新来的将士们。 他们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肉块夹进新兵的碗里。 “吃,以后咱都能吃饱,别怕。” 半夜换岗时,新兵赵小七冻得直打哆嗦。 他刚摸上寨墙,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吓得差点喊出来。 “嘘。” 是同哨的老兵周铁柱。 “把这个喝了。” 一个竹筒塞到他手里,里面是热腾腾的姜汤,辣得人喉咙发烫。 赵小七灌了一大口,热气从胃里窜到四肢百骸,手指终于有了知觉。 “周、周叔......” 他叫的有些别扭,毕竟前几日他们还是刀兵相向的敌人。 “叫啥叔!” 周铁柱笑骂。 “叫班长!” “阎大人定下的。” 两人并肩站在哨位上。 周铁柱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两块烤得焦黄的馍片。 “嚼着,抗冻。” 赵小七接过馍片,咬得咔咔响。他在边军也站过夜哨,那时偷吃东西被逮到要挨二十军棍。 现在却有人把吃的塞到他手里。 “你们......” 他鼓起勇气问。 “为啥对咱这么好?” “咱之前都是些兵痞子,跟着把总和总旗没干过什么好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自卑。 周铁柱望着远处的黄土坡,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阎大人说过......” “黑袍军的刀,只对外。” “对自己人......” 他拍了拍赵小七的肩。 “要相信。” 寨墙下的火把噼啪作响,赵小七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同一时刻,延按府衙门。 “砰!” 同知楚文焕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他面前的书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三颗人头,视线随着这些人头一个一个扫去,只觉得触目惊心。 总兵马韬、招地县把总、延按府总旗......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手握数百兵马之辈,如今却每一颗都瞪着眼睛。 “这、这是......” 通判声音发抖。 “黑袍军。” 楚文焕脸色惨白,惊怒交加。 “他们这是在告诉我们......” “下一个,就是延按府了!” 堂下,几个府兵小旗已经吓得跪倒在地。 “大人!” 有人哭喊。 “那可是马总兵啊!连他都......” “闭嘴,滚下去吧!” 楚文焕颓然坐回椅子上,狠狠挥手。 他自然是极为愤怒。 可他又能如何? 边军的兵马都折在那群流寇手里了,看样子这批流寇是真要起势了。 如今不上报,则延按府陷落,上报,则整个延按府上上下下,无一能逃脱罪责。 最低也是个失察之罪,甚至可能有纵容贼寇以致祸乱降疆域的帽子! 他甚至可以预见。 这群流寇,接下来必定会肆虐延按府! “完了!” 第139章:嘉靖二十八年! 嘉靖二十八年四月,陕西延按府。 同知楚文焕提笔的手在抖。 案头摆着几颗人头,总兵马韬、招地县把总、延按府总旗…… 每一颗都在泠冽风中泛着青灰色的死气。这些头颅被黑袍军用石灰简单处理过,装在木匣子里,堂而皇之地送到了府衙门口。 “大人……” 通判刘汝贤声音发颤。 “这、这要怎么上报?” 是的,楚文焕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要上报,毕竟他压不住了。 如今的剿匪兵马,他一个同知能动的,也就是之前剿匪军的阵容,可结果已是显而易见。 陕北作为抵抗鞑靼的重城,自然不缺兵马,但军中的那些人,不是他能调动的。 一个边镇兵马,已经是他所能动用的极限。 若是上面不派兵马前来剿匪,此次陕北这些兵马闹出来的动静,只怕会比整个嘉靖年间所有的乱子都大! 楚文焕闭了闭眼,指尖在桌案上不住的敲打着。 虽然决定了要上报,可怎么上报,其中的关节也多的很。 若据实上报,流寇击溃两千官兵,阵斩总兵,还割头示威,朝廷必然震怒,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掉脑袋。可若瞒报......“写'匪患猖獗,官兵小挫。” 楚文焕咬牙。 “只说马总兵轻敌冒进,中了埋伏。” 马韬已经死了,既是如此,想往此人脑袋上扣什么帽子,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谁会为一个死人分辨。 “那......人头?” 通判刘汝贤眼前一亮,声音还是有些踌躇,上面的人但凡会下来调查,必然都能发现不对。 那些流寇可是明晃晃差遣凶徒送到府衙的,看到的不光是他们,那群小旗等人难道便不知道? “不提。” 这一刻,楚文焕眯起眼睛。 这里是延按府,他对付不了那群流寇,难道还对付不了那群大头兵? 奏报很快拟好,用六百里加急送往西安府。 按照流程,他们只能将军情奏报发往陕西布政使司。 五日后,西安府。 陕西左布政使王廷瞻看完奏报,冷笑一声。 “楚文焕这老狐狸,倒会避重就轻。” 他昔日也曾在州府衙门中走动过,哪里能不知道军情奏报的条条框框里面藏着多少心眼。 光是匪患猖獗和总兵中伏,便能看出端倪。 他又不是没见过那个叫马韬的总兵,人是贪了些,到底不是个不知兵的。 此次恐怕是生了大乱子了。 但说到底,和他也无甚关系。 他提笔在奏报上批了,匪情已控,责令地方速剿,转头对幕僚开口。 “去信问问三边总督,看他愿不愿意派边军协剿。” 幕僚低声道。 “大人,这位新总督正忙着应付鞑靼人,怕是……” “那就拖着!” 王廷瞻神色一冷,把奏报扔到一边。 “反正死的不是咱们的人。” 又十日,奏报到了京师兵部。 兵部郎中许论扫了一眼,嗤笑道。 “陕西又闹流民?年年如此。” 说什么匪患,还不都是那群吃不饱饭的泥腿子。 他大笔一挥,将阵斩总兵改成官兵遇伏,略有损伤,又在末尾加了句已责令地方处置。 “尚书大人那边……” 书办小声问。 “尚书忙着给严阁老贺寿呢,哪有空管这个?” 许论把奏报塞进待办文书堆。 “等内阁催了再说。” 一批小小的流民闹事,能成什么气候? 等到他们吃不饱饭,自然也就散了,流民自古不能攻城略地,顶破天就是袭几个镇子,村落便到头了。 许论下了值,一双手搓个不停,费劲思索着。 严阁老如今眼见着便要大寿,也不知送个什么礼物好。 听闻他老人家有收藏筷子的癖好,不如打几双金筷子便是? 与此同时。 四月的北京,柳絮纷飞。 翰林院编修张居正从书吏手中接过陕西来的邸报,目光在延按府匪患几个字上停留许久。 “可有从县的消息?” 他突然问。 书吏一愣。 “大人是说……” 毕竟从县在京师几乎算是个可有可无的地界,若是没人提起,一万年都不会有人想到这个偏僻的小县城,也无怪乎书吏没反应过来。 “从县知县阎赴。” 张居正声音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邸报边缘。 “他可还安好?” 书吏终于回过神,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位翰林清贵。 当初阎赴的事闹的那般大,谁人不知? 一个被皇帝陛下亲自划入同进士出身的举子,终生当不了京官的货色罢了。 “这……下官不知。” 张居正摆摆手让人退下,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是京师繁华之地,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陕北。 阎赴,你可千万别出事。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私信。 阎兄如晤:京中春深,闻陕地不靖,甚忧......写至一半,他又将信纸揉碎。 不妥。如今朝局复杂,这信若胡乱写出去,反而会害了阎赴。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小小的从县知县被卷入其中会是什么下场。 就连前任阁老夏言,何等权势滔天之辈,还不是轻而易举便落得个凄凉下场。 他重新摊开一张纸,只写了些寻常问候。 直到信件送出去,张居正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这天下,当真处处是困局。 不知如何可破。 他心底确有一扫弊政之心,可如何开始,他还未曾知晓。 “若阎兄在此,恐怕早有定计。” 张居正的担忧不无道理。 嘉靖二十八年的朝堂,正处在山雨欲来的前夜。 严嵩父子把持内阁,边将贪腐横行,各地灾荒不断。更可怕的是,皇帝已经很久不上朝了。 就在上月,户部上报陕西大旱,请求减免税赋。 严世蕃却当着百官的面说。 “饿死几个刁民算什么?边饷才是大事!” 这样的朝堂,他张居正怎么能不担忧。 朝廷若是不将百姓当作百姓,百姓会如何?只看大明是如何在烽烟中缔造出来的,便已知晓! 而此刻的张居正还不知道,他牵挂的好友阎赴,正在陕北亲手掀起一场翻天覆地之变。 同一时刻,四月的陕北黄土坡上。 “腿绷直!腰挺起来!” 阎赴的吼声响彻训练场。 五百名新编入的黑袍军站得笔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一个人敢动。 十几天前,他们还是跪着等死的溃兵。 现在,他们正在学习如何站着做人。 第140章:黄土高原的恨意 “记住!” 阎赴走过队列。 “黑袍军的脊梁骨,宁折不弯!” 队伍末尾,曾经的边军辅兵王二牛憋得满脸通红。 他的腿在发抖,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以前在边军,站不好就要挨鞭子。 现在,那个叫王三狗的少年班长只会和他们站在一起,压低声音。 “撑住,晚上给你揉腿。” 赵大眼五十岁了,是营里年纪最大的兵。 中午训练结束,阎赴发现他躲在草垛后,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写啥呢?” 见阎大人来了,赵大眼慌忙用脚抹地。 “没、没啥......” 泥土上歪歪扭扭画着个趙字。 “想学认字?” 老兵的耳朵尖红了。 “俺......俺就想会写自己名儿......” 他低着脑袋,怕人笑话。 这一刻,预料中的笑话没有出现,赵大眼睁开眼,看着知县大人蹲在地上,捡起他刚才慌乱丢下的树枝,第一个就是趙。 老卒伸手,一点点跟着那些沟壑划开泥巴,沙子。 “好,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五十多岁的老卒局促的看着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后生。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位知县老爷,一笔一画的教他认字。 下午训练间隙,阎赴让新兵们围坐成一圈。 “说说吧。” 他盘腿坐在土坡上,一点也不像个朝廷命官,更不像豢养流寇斩杀朝廷官兵的流寇头子。 盘腿坐下的阎赴,身躯魁梧,没穿官袍,只穿着最简单的黑衣,粗糙的手掌,倒像是个老农。 “以后想干啥?” 新兵们面面相觑。 这种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们。 “我......” 一个瘦小的少年突然举手。 “我想回家娶媳妇!” “听说米脂的婆姨最好看了。” 众人哄笑起来,数许三笑的最大声。 “你才几岁,毛都没长齐,就想婆姨了?” 笑话这孩子的不光有新军,还有王三狗等一众黑袍农民军老卒。 老军户赵渀坐在一边笑的脸疼,他在边军数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笑什么?” 阎赴也笑了。 “挺好!等打完了仗,我给你说媒!” 知县大人亲自说要给一个小卒子说媒,哪能有比这个更让人亢奋的事。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我想学认字!” “我想顿顿吃白面馍。” 一时间不光是这些新加入的黑袍军,老卒也都纷纷坐在一边凑起热闹。 一群汉子就围坐在那些土坷垃上,你一言我一语。 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没有高高在上的老爷,也没有生来低贱的破落军户。 在这,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我想......” 曾经的边军夜不收陈三眼摸了摸瞎掉的左眼。 “我想让陕北的娃娃们,吃的好点,不饿着。” 说到这,他声音停顿了片刻。 “最好是,能不当兵了。” 笑声渐渐停了。 阎赴站起身,拍了拍沾土的袍子。 “那就记住今天的话。” “咱们黑袍军打仗。” “就是为了让这些想,都变成能!” 第二天,阎赴带着全军去帮河西村挖水渠。 “大人!这怎么行!” 村老急得直摆手。 “军爷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阎赴已经卷起了裤腿。 “我们当兵,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阳光下,五百多个新加入的黑袍汉子挥汗如雨。有人搬石头,有人夯土,还有人被老乡硬塞了碗凉水,笑得见牙不见眼。 村里的小娃娃们围着队伍跑来跑去,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拽了拽王二牛的衣角。 “叔,你们真好!” “送你们一块糖,这是我娘给我的。” 王二牛愣在原地,突然红了眼眶。 在边军时,百姓看见他们就像见鬼一样躲着走。 现在,居然有孩子叫他叔。 他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离开的小姑娘,几度深深吸气,才终于没让眼泪落下来。 “好,真好。” 傍晚,全村人在打谷场摆了流水席。 说是席,其实也就是杂粮馍馍配野菜汤。 但老乡们把攒的鸡蛋都拿出来了,一个个往士兵手里塞。 “吃!多吃点!” “娃娃,够不够?婶子再给你盛!” 新兵们捧着碗,很多人的手都在抖。 有些是累的,但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乡亲。 他们中甚至有人是从昔日黑水堡等地方过去的,也亲眼看到马韬那批亲兵劫掠之后,整个村镇的模样。 那时候可不会有人叫他们什么叔,兄弟,他们只会当着面叫军爷,背后叫他们土匪。 至于鸡蛋。 昔日那些边军抢的什么东西没吃过?可偏偏就是这些鸡蛋,让他们头一次吃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们好像明白了阎赴常说的那句话。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但咱们吃的每一粒米,都得对得起种粮的人!” 篝火燃起时,年迈的村老带着全村人给黑袍军敬酒。 “从今往后!” 村老声音发颤。 “你们就是河西村的亲儿子!” 火光映照着五百张黝黑的脸庞。 有人哭,有人笑,更多人死死攥着拳头,像是要把这一刻烙进骨子里。 赵渀碰了碰阎狼的肩膀。 “看见没?” 阎狼点头,眼中闪着光。 “大人这是在......” “铸魂。” 赵渀轻声道。 “把一群行尸走肉,铸成了活生生的人。” 他们以前算什么? 不过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大明腐朽官兵罢了。 但现在他们不是了,至少在他们吃着野菜糊糊也能咧嘴从骨子里发出笑的时候,他们不是了。 他们是一群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更像是黑夜中的火把。 越是如此,赵渀越是觉得大人的手段何等惊艳。 无论是延按养寇自重,还是收服溃兵,无不显示出自家这位大人的气魄胸襟和图谋之恢弘! 远处的土坡上,阎赴静静看着这一切。 四月的风吹过黄土高原,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这些曾经跪着求活的溃兵,终于真正站了起来。 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41章:备马! 暮色渐沉,寒风裹挟着初春的枯叶掠过从县街巷。 阎赴伏案疾书,朱笔在积压的公文上勾画如刀。 最后一纸落定时,窗外更鼓已敲过酉时三刻。 身边传来张炼的声音。 “大人,延按府那边已经开始上报流寇消息了,前些时日有驿卒前往布政使处了。” 阎赴闻言点头,搁笔,指节在案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他早已经预料到了。 不光是延按府,如今整个大明都是如此,腐朽糜烂。 若不是事情压不住,哪里会层层上报。 对于大明的官吏来说,无非是多死几个人,能压住便不会影响政绩仕途。 “小庄那边怎么样了?” 张炼知道自家大人说的是什么,当即点头。 “新兵已经全都编入黑袍军中了,其中编入黑袍农民军的新兵便有近五百人,加上原有的两百四十老卒,如今已有七百四十人。” “都吃得饱穿的暖,操练也颇具气象。” 既然如此,时间倒是差不多了。 阎赴眯起眼睛,淡淡点头。 “备马。” 张炼忽然兴奋起来。 烛火在阎赴面庞上摇晃,映照出一张坚毅至极的脸。 那是他在跟随一路长大的张居正身上看不到的气魄。 恢弘而耀眼! 张炼至院外时,阎赴早已扯下绣着鸂鶒的补子,只着粗布黑袍翻身上马。 两人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惊起巷口的野狗。 三十里外的山坳里,火把如赤蛇盘踞。 赵渀正教这些新兵如何在深夜巡视的时候不被冻伤脚趾,忽听得林间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老军户戾气弥散的脸骤然舒展,转身踹了一脚正低头在沙地上学着写名字的王三狗。 “大人到了!” 七百四十人组成的黑色潮水瞬间凝固。 二百四十名老卒的藤甲在火光中泛着桐油光泽,五百新兵攥着昔日县衙府衙配备的兵刃器械。 有个半大孩子穿着崭新的袄子和衣服,兴奋的站得笔挺,在春寒料峭的火光中呵出一口气。 阎赴勒马于高坡,战马喷出的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目光扫过眼前队列开始整齐的黑袍军,阎赴默默点头。 这些时日只是操练队列,能站成这样已是不错。 队伍如今算得上井井有条,之前的操练都是黑袍农民军带着那批新加入的新兵操练。 阎赴终于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泠冽。 “今日来此,只为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黑袍农民军,自此整合,分为前军和后军!” “赵渀率三百七十人为前军,阎狼率三百七十人为后军!” 赵渀和阎狼闻言,心头猛的一跳,老军户眼底狠辣夹杂兴奋。 “是!” 少年阎狼如今也目光凶戾。 “是!” 两人都不是第一天跟随大人,自然知道,大人每次整军,必有大动作! 果然,阎赴宣布了重新整军的消息之后,没有离开,反而再度看向这群全新的,有别于大明的兵马。 篝火声在黑夜中噼啪作响,火光更在风声中猎猎。 那些或瘦弱,或伤痕遍布的面庞,一个个都在火光中对着自己,翘首以盼。 这一刻,阎赴从这些面孔上,看到了这个世道越来越多的眼睛,一如昔日麻木而绝望的从县农户。 他知道,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还有很多。 “你们能活下去吗?” 阎赴低沉的声音让这些将士们一愣。 没人说话。 阎赴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的家人能活下去吗?” 依旧没人说话,一群黑袍农民军面面相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但很快,他们开始变了脸色。 “这个世道!” 阎赴猛的伸手,指向这个世道,声音也变得冷冽森寒。 “王三狗,老子没来从县的时候,你过的什么日子?你一家老小过的什么日子!” 王三狗咬着牙,攥着长矛的手在发抖。 “许三,你们在那些狗官手里,又过的什么日子!” 昔日溃兵许三眼珠子里开始充血! 阎赴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点名,每一次声音都愈发凌厉。 直到此刻。 声音骤然停顿! “老子是从县知县,或许三年后,或许十年后,朝廷要调走,接下来,你们还能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吗?你们全家又当如何活着?” 军阵中发出兵甲碰撞声,一群黑袍农民军只觉得骨子里渗出寒意。 “若活不下!” 这一刻,阎赴声音撕裂了寒风。 “若子孙仍要啃树皮!若老母冻毙于柴房!” 战马人立而起。 “诸位想不想喝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想不想让孩儿枕着米袋入梦?” 队伍最前排,王三狗突然举起长矛,神色狰狞。 “老子要喝肉汤!” 陈三眼也神色狰狞,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这个曾在边军被克扣抚恤的老兵,此刻眼中燃着骇人的光。 “要活路!要活路!” 声浪如雷霆滚过山坳。 新兵队列里,那个喝了姜汤差点呛红眼的赵小七,突然举起刀,刀刃在火光中映出他扭曲的脸。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咆哮。 “反,反他娘的!” 如果说这批兵马昔日只是斩杀了朝廷命官,旁人不知晓,还有转圜的余地,那从今日开始。 他们,再无退路! 阎赴目光扫过眼前这群汉子,面无表情。 他知道,这便是他接下来造反的基础盘。 如果是明末张献忠之流,或许走到这一步,便要的开始带兵厮杀,一路流徙。 但这不是他的路,在嘉靖二十八年,也走不通。 现在,他有新的安排。 “张炼,阎狼,赵渀,赵将,各自率兵马封锁从县交通要道,包括各村镇!” “开始对所有百姓宣传,从县自今日起,再无人可欺压百姓!” 是的,他要做的,是将从县从百姓到军户,佃户,打造成铁板一块,逐步扩张,而不是逃窜厮杀! 老佃户王三佝偻着腰,正将最后一捆稻秆搬回棚屋。 棚内潮湿的泥地上,妻子蜷缩在草堆旁咳嗽,怀中幼儿饿得啼哭不止。 忽闻远处马蹄声疾,黑袍军数人策马而至! 第142章:大变! 为首者正是县衙张炼,他高声开口。 “阎大人说了!官府苛税、豪绅霸田,要反!要改!” 王三的手僵在半空,稻秆砰地跌落。 去年饿死的三弟没等到这一日,想起被乡绅周家夺走的五亩薄田,老佃户喉头哽咽。 “反……反了也好……总比等死强!” 他是乡绅周家的佃户。 虽然阎大人入主从县后,县城的缙绅老爷们都莫名没了,可村镇的乡绅大小十几家可还在。 今日他似乎等来了一份希望。 他低头看着草堆上发抖的妻子,抹了一把眼泪。 “咱说不准也能和河西村那些佃户一样呢?” 卖菜妇人李翠娥正与邻摊争论菜价,忽见一群穿着黑袍的兵马封锁街口。 她攥紧手中铜钱,心头惶惶。 却见县丞张耀祖步至人群前,拱手开口。 “阎大人令,从县今日为百姓求一条生路!不扰商铺,不抢民财。” “即日起,从县粮价必稳,税赋必减!” 人群躁动渐息,有几个汉子低声开口。 “阎青天这是......要......?” 他忽然有些不敢说。 毕竟赋税,可不是一位知县能说了算的。 邻摊老陈突然有些声音发抖,兴奋又期待。 “我妻儿皆病,却无钱抓药,若阎大人真能减赋,老儿必以命相随!” 街角茶馆掌柜默默卸下官赐平安的灯笼,换上自家制的素灯,灯火在风中摇曳,如众人摇摆不定的心。 他也不知如此做对不对,但想到昔日缙绅四族在的时候,他总觉得阎青天说的世道要好得多。 监牢差役陈六倚在廊柱旁,听着外街喧闹渐起。 他瞥见同僚赵全慌慌张张奔来,嘶声道。 “今日黑袍军封锁四门!阎大人亲令,佃户农户皆聚响应!” 陈六手心沁汗,想起昔日同僚们剿匪返回的时候,一个个眼底的兴奋,心思愈发沉重。 他不曾参与,可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攥紧腰刀,却不知该斩向谁,父母皆是佃农,苛税早已压得家中喘不过气。 陈六望向远处黑袍军高举的火把,终于咬紧牙关。 与此同时,昔日边军逃离的老军户刘大柱在油灯下擦拭祖传铁枪,枪尖曾随父辈征战,如今却只能藏在家中。 儿子刘小勇闯进房内,满脸涨红。 “爹!阎大人要反!黑袍军说从县自此再无欺压!” 刘大柱枪柄咚地砸地,震起尘土。 “朝廷命官造反?” 他一颗心砰砰直跳,却听院外喧哗,昔日五六个一同逃离的同袍已披甲出门,有人嚷着。 “老刘!你妻弟不也被那些边军狗官逼死了?那些混蛋,吃的可是咱们的粮!” 刘大柱僵在原地,鬓角新生的白发触目惊心。 昔日他戍边十年,薪俸半数扣作军费,家中老母靠卖菜度日。 帐外风起,黑袍军的宣传声涌来。 “护乡土!护乡土!” 他忽然笑了。 朝廷命官都敢为他们反,他自己倒不敢了? “那就反!” 溃兵赵四紧握长枪,掌心汗湿浸透麻布护手。 他望着阎大人衣衫于寒风中猎猎,脑子里还在回荡着之前这位大人说的话。 “活路在己手,不在官府口”。 黑袍新兵心头热血如沸。 这是头一个没骗他们的官,也是头一个自己什么也不要,搭上全家性命也要为百姓,为他们这些低贱之人干掉脑袋勾当的官,这样的官要反,他们当如何? 反! 倒也不是所有百姓都在期待和兴奋。 茶馆中,老儒生摔杯怒骂。 “悖逆纲常,必遭天诛!” “区区一个县令,如今敢公然造反,当真是不知死活!” 隔壁布商正在喝茶,闻言却冷笑,茶杯重重拍在桌案上。 “天诛?去年缙绅四族收粮食的时候,从县上下饿死了多少人?若当真有天,天早该诛了!” “若是没有阎青天,如今整个从县的百姓不知道要饿死多少?” “老秀才,你可见到招地县惨状?也是,毕竟吃的不是你儿子!” “尔等这般满口仁义道德之辈,才是欺压百姓最多之人!” 那老秀才气的面色发白,大口喘着气,竟说不出话来。 “反贼,反贼!”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神情恍惚,看着窗外奔走宣告的黑袍军,踉跄着出了门。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如今连反贼都敢堂而皇之的举起旗号了。” “老朽纵是势单力薄,也定要写壮纸......” 身后商户见状终于嗤笑。 旁人还以为这老秀才多忠孝节烈,不过是家中还有五十亩不必交租的良田罢了。 孩童们追逐着黑袍军传令兵跑过巷口,喊着新学的口号。 “反!反!活路反!” 巷尾药铺掌柜将数十份药材塞给黑袍军。 “拿去军中存着,账记在小老儿名下。” “要不是阎青天,咱早就被孙家吃干抹净了。” 另一边,从县乡绅周员外蜷缩在镇上,惶惶不可终日,听着家奴禀报。 “黑袍军已封城,镇,村落,农户,佃户皆响应,军户纷纷倒戈!” 周院外攥紧手中金锭,冷汗浸透绸衫。 “不对啊,为何,这是为何?” “延按府为何还未来人?” “此人竟敢造反!” 尽管天色仍寒冷,但他却不住的擦拭着汗水。 之前可是他亲自牵头,带着十多家大小乡绅向延按府举报的。 为何到现在府衙都没有派人来找这姓阎的麻烦? “再让此人继续蛊惑人心,只怕要糟!” 彼时阎赴立于阵前,黑袍分列如龙,百姓聚如潮。 他不再多言,只举起手看向百姓。 “封县四门,传令各乡,阎某今日,反那噬民之蠹!愿随者,护乡土,讨公道!”风声骤起,黑袍军拉扯出自求生路四字横幅,飒飒作响,如一声裂天的咆哮。 他望向远处县衙,想起昔日落榜之时的诺言。 杀入大明,掀开不公,死不旋踵! 也许这死可能要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赵渀,阎狼,张炼等任何一个人身上,但身后百姓的哭声,总比沉默的尸骸更有声响。 夜幕渐深,县城各处灯火忽明忽暗。 第143章:先杀一批再说! 这是黑袍农民军头一次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从县。 从傍晚到次日清晨,火光和藤甲在从县街头巷尾,村镇乡里遍布火光。 初春的从县街巷人声鼎沸。 张炼如今捧着十几卷文书,肃立于阎赴身前。 “大人!” “如今已抓十余悖逆民意之辈,全都关在府衙,等待审判!” 县衙门外,千余名百姓几乎将此地围的水泄不通,纷纷伸长脖子,涨红了脸,张望着。 堂下跪着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官吏,有县衙书办、巡检司差役,甚至还有几个自诩忠义的秀才。他们面色惨白,有的抖如筛糠,有的梗着脖子怒目而视。 阎赴站定,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赵书办。” 他漠然开口,第一个叫的便是县衙的书办名字。 昔日他从刘覆文手中夺得县衙权利时,此人便已在县衙办了十年文书。 四十多岁的瘦削男子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 “阎、阎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阎赴冷笑,从怀中抽出一本账簿,重重摔在他脸上。 “嘉靖二十五年,朝廷拨赈灾粮三千石,你经手记录,实发百姓多少?” 赵书办额头渗出冷汗,心头更是狂跳。 “八、八百石......” 他没想到,第一个被审判的竟是自己。 “剩下的呢?” “刘、刘家和缙绅四家的老爷们分了......” 阎赴一脚踹翻他,刀尖抵在他喉咙上,声音低沉却如雷霆炸响。 “前年冬天,河西村饿死七人!你夜里睡得着吗?” 县衙门外不乏有河西村百姓,如今部分迁居小庄的乡亲闻言,都咬着牙,眼眸血丝密布。 “狗东西,原来那一年发下来的赈灾粮竟有这么多!” “畜生,昔日大家还评价你忠厚老实!” “杀了他,杀了他!” 怒吼声愈发汹涌,从最初的一个人,到之后的数十人,数百人! 赵书办涕泪横流。 “大人饶命!下官只是记账的......” 他跪在地上,转过头,匍匐着冲门外的百姓叩头。 “乡亲们,咱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记账的?” 阎赴冷冷看着他。 “你亲手写的账,亲手盖的印,亲手把百姓的活路断了!” “你惧什么?惧这令箭伤了你的禄米?惧这世道变了你的安稳?” 阎赴声音愈发响亮。 “县衙文书记录灾情轻微,你亦曾按上司之意誊写此谎,可还记得?” 赵书办瘫跪于地,涕泪交加。 这一刻,阎赴深吸了一口气。 “本县给过尔等机会,甚至在从刘家手中重取县衙之权后,也曾让尔等积极投身建设从县,善待百姓,你又做过什么?每日拿着县衙从百姓手中收取的月钱,做个蛀虫!” “当年你笔下轻描灾轻,今日百姓血泪盈路,你缩如鼠辈!” “若世道无变,饿殍岂会重生?本官封路讨公道,正是斩断这腐根,你退一步,便是助纣为虐!” “阎狼!” 如今阎狼早已手持长刀,狠狠开口。 “在!” “斩!” 刀光闪过,千余百姓心中一颤,旋即眼眸愈发炽烈! 跪在县衙堂下的身影中,大部分都吓的瘫软,哀鸣哭泣之声遍布。 唯独一个穿着儒衫的老者昂着头,满脸不屑。 “阎知县,你杀官造反,大逆不道!我辈读书人,岂能与你同流合污?” 阎赴盯着他,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将一张纸抽开,丢弃在他脸上。 “嘉靖二十六年,你替周乡绅写状子,诬告河西村张老汉抗税不缴,逼得他卖女抵债,可有此事?” 李秀才脸色一变。 “那、那是依法办事......” 他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阎赴,似乎在为自己的心虚找借口。 “依法?” 阎赴猛地揪住他的衣领。 “张老汉一家五口,前冬天饿死三个,剩下两个被巡检司抓去充了边军!你读的什么圣贤书?写的什么狗屁文章?!” 李秀才还想狡辩,阎赴已一刀捅进他肚子,狠狠一拧。 “别以为咱不知道,你就是惦记着名下那五十亩不必缴纳赋税的良田!” “你的圣贤书,救不了百姓,那就去阴间跟阎王讲理吧!” 李秀才瞪大眼睛,看向这名青年知县,满眼不甘。 他追了一辈子名声,功名没考上,如今竟连名声都坏了。 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来尖声。 “阎逆!你叛君悖纲,天理不容!” 众人惊惶回头,却见一中年儒生踉跄而入,正是镇上学馆的先生周元礼。 此人常以忠君守礼训诫学子,阎赴先冷笑。 “周先生,你倒是说说,何为忠君?” 堂上还残留着两具尸身,周元礼抖如筛糠,却仍昂头。 “君为天,臣为地,君命即天命!尔等弑官,便是弑天!” 阎赴先掷刀劈开案桌,木屑纷飞。 “天命?那且问你,去岁边军为冒功,屠赤堡三十户良民,孩童头颅挂旗以示歼匪,此事你可曾谏?乡绅霸占良田千亩,佃户交租九成仍饿死,安定县令收其银后判自戕,此事你可曾阻?” 他声音一句比一句更大,几乎要喝破此人胆气。 “你这秀才之忠,不过是为虎作伥的遮羞布!” 刀锋抵上周元礼喉头,阎赴先厉喝。 “百姓之苦,你视而不见,官吏之恶,你曲为粉饰!” “今日便斩你这自以为是的腐儒!” 周元礼闻言咬牙,神色狰狞。 “你他娘一个同进士出身,也敢言官民善恶,有种便杀!” “且看朝廷大军抵达,尔等是否如蚍蜉撼树!” 阎赴盯着这愚忠之辈,眼底森冷。 “你看不到了。” 刀锋猛然落下,周元礼的脑袋,便落在地上。 这一刻,阎赴眼底唯有平静。 周元礼当真算是恶吗? 未必,毕竟他不仅是满口仁义道德,更是用这条命坚守着他所读的君臣纲常。 但这种人的存在,本身便是恶的一部分。 助纣为虐,也是恶! 天下间有千千万万这种人,才铸就了一个朝廷欺压百姓,官吏欺压百姓,缙绅欺压百姓的世道! 此人,当杀! 第144章:干净 如今已是午时,从县县衙的审判还在继续。 几名被五花大绑的巡检司兵丁被推搡着跪在台前。 他们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其中一人甚至尿了裤子,腥臊的液体顺着裤管滴落在地。 阎赴冷冷扫视他们,开口。 “刘三,巡检司老卒,昨日深夜带着妻儿想翻城墙逃走,被抓时怀里还揣着给延按府的密信。” “你上次不曾随吾等前往剿匪,自然没有什么罪名,最多是个知情不报。” 彼时赵将这位巡检冷笑,神色狰狞。 “这次,可是要拿着咱从县上下数万军民的脑袋去换功劳?那你倒是有机会升任延按府衙的官吏啊?” “下官这便要向刘大人道喜了。” 刘三额头抵地,哭嚎道。 “大人饶命!小的只是一时糊涂......” 阎赴一脚踹翻他,从赵将手中接过那封染血的密信,当众展开念道。 “延按府同知大人亲启:从县阎赴已反,黑袍军不过千余人,请速派兵镇压......” 念完,阎赴冷笑一声。 “刘三,你在巡检司干了十年,可还记得去年冬天,是谁给了你们一家三口在缙绅搜粮中的活路?” “是谁给你家妻儿修葺了房屋?” 刘三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阎赴继续开口,眼底森冷。 “害怕造反?害怕掉脑袋?” “你一家三口的脑袋,早在去年秋冬时,就该没了,就该饿死,就该冻死!” “你现在要去告发黑袍军,要去告发从县上下军民?” “为换你的荣华富华吗?” “然后眼睁睁再看着这些从县的乡亲,在新知县的盘剥,新缙绅的欺压下,继续过着以前那些连狗都不如的日子,是吗!” 最后一声咆哮,让刘三身躯一颤,甚至不敢开口。 台下百姓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 “杀了他!” 阎赴抬手示意安静,盯着刘三。 “现在你知道怕了?晚了!” 刀光一闪,刘三的人头滚落。 剩下四名逃兵见状,有的瘫软在地,有的疯狂磕头求饶。 阎赴只面无表情。 “你们几个,平日里偷奸耍滑本县不说什么,现在要出卖从县军民,倒知道怕死了?” 他一挥手,黑袍军士卒上前,将这四人拖到百姓面前。 “交给巡检司的袍泽们处置。” 愤怒的巡检司兵马一拥而上,拳脚、石块、刀鞘......片刻之后,地上只剩四滩模糊的身影,再也没了生息。 这些人打算出卖他们,本就是要他们再过上之前的日子! 他们如今好不容易顿顿有肉,若是让他们重新回到之前被喝兵血的日子,他们宁愿死了! 最后被押上来的是五名商户和两名乡绅。 他们衣着光鲜,此刻却狼狈不堪。 粮商钱满仓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阎大人!小的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饶我一命!” “毕竟这是造反啊,咱只是不愿意参与,并不是要告发大人和诸位军爷。” “之前咱可是本本分分的,该交的商税都交了。” 阎赴眯起眼睛,看向这名脑满肠肥的商户,漠然摇头。 “钱掌柜,去年粮价飞涨,你囤积居奇,一斗米卖到三两银子......” “如今本县要为百姓争一条活路,你倒好,故意让家奴带着银票前往延按府打点。” “难道你不知道消息一旦暴露,从县这么多乡亲和黑袍军将面临什么?” “你知道,但你根本不在乎!” “因为百姓们走投无路,但你有的是路走!” 他转向堂外百姓。 “你们知道钱满仓仓库里有多少粮食吗?” 黑袍军士卒抬出十几口大箱子,里面全是账簿。 阎赴随手翻开一页。 “光是去年,他仓库里就囤了万石粮食!足够全县百姓吃三个月!” “没错,就是你们被缙绅四族劫掠,马上就要饿死的时候!” 百姓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 阎赴目光转动。 青石板上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捕快马大川。 昨夜他偷偷收拾包袱想逃出城,被巡夜的黑袍军抓了个正着。 此刻他官帽歪斜,粗布衣衫被冷汗浸透,膝盖下的石板已经磨出两道湿痕。 “大人!” 赵四的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小的家里还有七十老母......” 阎赴抬手止住激愤的人群,缓步走到马大川跟前。 火把的光在马大川脸上跳动,照出这个三十多岁汉子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马大川。” 阎赴的声音不重,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 “你在县衙当差十二年,可曾欺压过百姓?” 马大川浑身一颤,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回、回大人,小的只管巡夜打更,从不敢......” 阎赴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浑身发抖的捕快。 “那你跑什么?” 马大川的嘴唇哆嗦着。 “小的......小的见过嘉靖二十年的民变......官兵来了之后......”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衣角。 “满城......满城都是血......” 火把噼啪作响,人群中的骂声渐渐低了。 阎赴站起身,看向周边沉默的百姓。 “杀了。” 他眉眼中满是狠辣和无情,甚至有百姓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位温和的阎青天。 “现在尔等可以退,但灾荒来的时候呢?你们往哪里退?” “缙绅拿着规矩欺压你们的时候呢?官吏拿着法度劫掠你们的时候,你们!” 他伸出手指着身边的每一道身影。 “往哪里退?” “还有路退吗?” “不反,便死!” 这一刻,阎赴转身。 他知道或许会有人认为他冷血,不择手段。 但他不在乎。 他要争的不是一世,是万世! 当太阳升起时,三十七具尸体吊在城门上随风摇晃。衙役、税吏、乡绅、奸商......自上而下,无一漏网。 阎赴站在血泊里,看着跪了满地的百姓。 “从今往后。” 他举起沾血的户册当众焚毁。 “黑袍军治下,不纳皇粮,不交苛捐!” 火焰吞没了最后一页账册时,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阎赴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画面。 百姓们拥挤在从县的街头巷尾,欢呼雀跃。 县衙官吏上下一心,巡检司兵马,黑袍农民军彻底充塞街头。 这一刻,自己的基础盘才算稳了。 从官场,到百姓,每一个阶层,彻底清扫! 第145章:行军运转 从县县衙内,烛火通明。 阎赴站在一张摊开的陕北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肃清内部后,他需要一支真正能谋划大局的班底,不是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而是能看清世道、懂得如何改天换地,亲眼见过民生疾苦的读书人。 这一批人会负责黑袍军从军需到行军的运转。 “大人,人都到了。” 赵渀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数名读书人。 县丞张耀祖走在最前,这位素来沉稳的中年读书人此刻眼底亢奋,无半分惧色。 他身后是县政司文书陈守拙、赵观澜,以及曾在基层管理过从县各村的李书桁、章伯彦等人。 “大人!” 相比张耀祖,陈守拙,章伯彦等人亢奋之余,更有些许复杂。 张耀祖最初便跟随阎赴参与了劫杀刘覆文的动作,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坐到昔日刘覆文的位置上。 对于要造反一事,张耀祖眼底只有期待,但章伯彦,赵观澜几人却不同。 虽然之前一直跟着阎赴变革,但听到自家这位大人当真要造反,仍是不由惊叹。 烛火摇曳,阎赴抬眼扫过他们,缓缓开口。 “诸位,可知我为何叫你们来?” 众人沉默。 赵观澜,陈守拙等人对视一眼,想到两日内因为宣布造反,处置的一批人。 怯懦者,愚忠者尽死,一时间让几人愈发神情凝重。 “因为你们读过书,却未读成腐儒。” 阎赴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 “你们见过百姓易子而食,见过官吏盘剥至死,见过边军杀良冒功,你们比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酸儒更懂这世道的腐烂!” 张耀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大人,我等虽为文吏,却也知民生疾苦。” “我们愿随大人一同造反!” “造反?” 阎赴冷笑。 “不,我们是在撕开这个世道最丑恶的一面!” 他猛地拍向桌案上的舆图,手指点在招地县。 “招地县令,去年加征剿匪饷,逼死十六户乡亲。” 旋即阎赴手指在舆图上再转,又划向安定县。 “安定县巡检司为政绩,活埋逃荒流民四十六人。” 这一刻,阎赴手指最后重重按在延按府。 “延按府同知楚文焕,私吞赈灾粮两万石!” 烛火摇曳间,阎赴的目光如炬。 “这样的朝廷,还配让我们效忠吗?” 李书桁突然上前一步,这个平日里温吞的年轻文书此刻双眼通红。 “大人,去年我奉命前往基层村镇发展,亲眼看着河西村六户卖儿鬻女,缙绅四族却说刁民抗税!” 他几乎是咬着牙怒吼。 “这朝廷,早就该没了!” 章伯彦也站了出来,这个曾管理过从县最穷村落的书生神色冷冽。 “我只活了二十三年,却见过三次大饥荒......” “每次都是百姓易子而食,各地官仓和缙绅家里却堆满发霉的粮食!” “这世道,的确不公!” 张耀祖眼底早已是一片决然。 “既然要反,就反个彻底!” 阎赴面无表情,伸手按在舆图上。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黑袍民意会,黑袍军的谋士,黑袍军的喉舌!” 这一刻,几名读书人齐齐拱手,神色肃然。 “是!” 阎赴也在观察,心底算是松了一口气。 黑袍军发展迄今,总算是从准备阶段,正式踏入发展阶段。 旋即他也开始招呼几人,一同看向舆图。 “如今延按府剿匪失利,消息已经上报到布政司。” “但一味的养寇自重,终究不够稳定,因此接下来,吾等则需开始进一步规划,如何割据延按府。” 说到这,阎赴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上,从县另一侧! “第一,吾等要先拿下招地县!” “为何先打招地县?” 赵观澜盯着地图发问,和他一样疑惑的,还有陈守拙几人。 招地县在他们眼中,几乎没有任何价值,之前还有那么多流民和饿殍,可以看出此地之穷苦贫瘠。 按照他们的想法,第一个要拿下的,应该是富裕的县城。 阎赴手指划过地形,眯起眼睛。 “一,它离从县最近,朝发夕至。” “从县如今加上巡检司和衙门差役,以及黑袍军,总共也不过一千余人,要想发兵其他县城,粮草辎重负担极大,而且兵马必定会惊动州府衙门。” “第二,招地县官府必定不得民心,招地县年前饿殍流民之多,有目共睹,百姓早想生啖其肉,因此黑袍军前往,则不会遇到太多阻力。” “第三......” 他冷笑一声。 “本县知晓尔等所想,招地县百姓的确贫穷。” “可招地县官府可不穷,当地衙门官吏是出了名的对百姓敲骨吸髓,且当地缙绅更是富得流油。” “旁的不说,狗官和缙绅府上的粮仓,够我们吃两三年!” 陈守拙激动的思索着。 “妙!打下招地县,延按府必派兵来剿,我们就在黑松岭设伏!” “然后趁势取安定县。” 张耀祖接话。 他是知晓之前的剿匪军之战的,因此也更明白如今的优势。 “剿匪军上,各县力量损失惨重,能够调动的人马不多,且剩在县衙内的人大多不通兵事,能够组织起来抵抗的力量有限。” “一旦拿下,必定能短暂形成割据之势!” 说到此处,张耀祖不由胆寒的看了一眼自家这位从容的知县大人。 难怪之前要组织黑袍军扰乱延按府,明面上是为了让延按府视线从从县缙绅四家覆灭中挪开,加上养寇自重,走出造反的第一步。 但实际上,更是为了彻底打垮从县周边各县的抵抗力量,如今看来,占据招地县便不会遇到什么波折。 阎赴满意地点头。 “至于保安县......” “可定在第二个拿下的县城。” 粗糙的手指落在舆图上,阎赴眯起眼睛。 保安县内也有不少资源,而最重要的是,从从县到延按府,必定会经过此地。 这里也算得上一条交通要道! “是!” 张耀祖,赵观澜,章伯彦等一群读书人如今都兴奋的开始讨论如何准备军需,如何确定时间。 第146章: 黑袍杀官 烛光下,这群读书人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们都是亲眼见到过这个世道的惨烈,更是一点点从最底层的泥泞中挣扎出来的。 所以他们才更清楚,这个世道有多烂! 延按府既然传了奏报,接下来必定会有人抵达。 至于到底是绞杀还是贿赂,到时候便可以视情况而定。 养寇自重反正是大明的惯例,李成梁的以夷制夷,之后崇祯年间,左良玉的玛瑙山之战,朱仙镇之战,还有总兵王朴的黄河围剿之战,都是最显著的案例。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养寇自重,造成了后来的鞑子崛起,以及李自成,张献忠覆灭大明。 为了保持自己的体量从中捞取更多的利益,这群人从不手软。 思及此处,阎赴眯起眼睛。 呵,大明。 此次参与会议的,不仅仅有这群读书人。 阎赴身边的核心,张炼,阎狼,阎天,赵渀等人都在。 “张炼。” 趁着一群读书人开始计算规划,阎赴转向一直沉默的少年。 “给延按府写份急报。” “告诉他们,从县遭遇流寇,几乎城破,记住,语气一定要紧急。” 张炼眼前一亮,立即会意,提笔。 “急报!从县遭数千流寇围攻,下官率众死守,然贼势浩大......” 阎赴拿着刚刚写好的求援信,目光扫过,漠然补充。 “记得盖上我的官印,再蘸点血。” 众人愈发神色激动。 可以想象,延按府刚刚遭遇新挫,又接到如今的从县求援信,将会是何等慌张。 不仅如此,这封求援信更有妙用。 日前从县才刚刚被黑袍军把管各处交通要道,宣传造反之事,从县之内虽然清扫了一番,但难保外界会不会有人看到。 这下即便有人汇报到延按府,他们也不会觉得是阎赴这位从县知县的问题,只会认为那批战力强悍的流寇,彻底占据了从县。 至于他们会不会发兵救援,阎赴就更不担心了。 楚文焕经历了剿匪军惨败之后,几乎要被‘流寇’吓破了胆子,绝不会派一兵一卒。 恐怕那个老狐狸如今自己都在府城内发抖,等着朝廷发兵救援。 既然确定了招地县做为第一个攻打的县城,阎赴也没有犹豫。 “赵渀,命你携此次缴获箭矢弓弩,藤甲兵,长矛兵共五百人,拿下招地县!” 上次剿匪一战中,从县缴获弓弩多达两百套,如今倒也能武装起弓箭手。 只带五百人不算少,毕竟上次剿匪中,招地县溃兵仅有百余人逃离,剩下的不是被黑袍军斩杀,便是如今已经投降,招地县如今防护力量极为空虚,五百人拿下不成问题。 老军户赵渀闻言神色激动,眼底狠辣。 “是!” 黎明时分,黑袍军如黑潮般涌向招地县城。 城头仅有的三十多个守军正在打瞌睡,听闻流寇来了,吓得魂飞魄散,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就往后门逃。 “流寇来了,走!” “快!上次咱招地县的剿匪军可是只逃回来了一百多人!” “走,快逃!咱们守不住的!” 哀鸣呻弥散下,倒是让赵渀狞笑起来。 看来这批招地县守军倒是早就得了消息,如此攻破城池反而更容易。 毕竟‘流寇’在这片陕北之地凶名赫赫,连延按府兵和边镇兵马都能轻易绞杀,他们不敢守也算是正常。 “攻城!” 招地县的城墙比从县的城墙更低,同样是黄土夯就,因为县衙常年克扣钱财,许多破损之地都来不及修补,不到两丈的城墙处处可以攀登,仅仅只有零星的箭矢从城墙上落下。 短短半个时辰,城门便被破开。 黑袍军五百兵马,几未折损,脚步隆隆,阵列森严。 “黑袍军入城了!” 三四个月前刚刚经历了一次大灾荒的招地县如今道路边还能偶尔看到枯骨和石灰。 活下来的百姓最多只有四五成,看起来极为荒芜。 一声声哀鸣中,城内百姓无不瑟瑟发抖,神色惶恐。 城北,中年掌柜老周正带着伙计死死的抵住房门,身子发抖。 “掌柜的,这可怎么办?” “几百流寇入了城,听说现在县衙的那些官吏都躲着不敢出来呢。” 老周苦笑着,神色惶恐的伸手示意几个慌乱的伙计不要出声。 “他娘的,小声点。” 流寇入城他虽不曾见过,但昔日也在父辈口中听过流寇劫掠镇子的消息。 “心善一些的,以前都是抢了财帛便离开。” “若是遇到些很辣的,怕是连一条人命也不会放过!” 这一刻,不光是掌柜老周,城内大大小小的商户,百姓人家,纷纷吓的发抖,躲在家里按住门板,孩子藏入地窖中,像是一群等待着审判的囚徒。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商铺掌柜老周缩在柜台后,吓的浑身一抖。 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反而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听到门外没了声音,良久,掌柜老周大着胆子推开门。 却见黑袍军士卒在店门前立了块木牌。 “公平买卖,强抢者斩!” 卖炊饼的王婆战战兢兢掀开蒸笼,竟有士卒掏出铜钱。 “大娘,来两个饼。” 最震撼的是粮仓,百姓们原以为会看到哄抢,却见黑袍军持刀而立,少年阎狼亲自监督称粮。 “称好了!” 虽然都是陈粮,可也是黑袍军日后的军辎。 “这、这真是流寇?” 老周身后,有伙计瞠目结舌,看着面前一幕,喃喃自语。 李书桁站在粮仓前高喊。 “黑袍军只杀贪官,不害百姓!从今往后,招地县不纳皇粮!” 人群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这只是招地县外围,如今招地县衙赫然也得到了消息。 知县并县丞等人,正咬着牙看向县城外围,面前赫然跪着刚刚从城墙逃回来的守军。 “大人,贼寇这是入了城了!” 县丞是当地缙绅李氏族长,李万书,听到黑袍军轻易入城,一时间手脚都要软了。 流寇绞杀延按府兵及边军的事谁人不知? 知县李藤知道这批流寇对朝廷官吏之狠辣,闻言强打精神,咬牙看向身侧。 “整备巡检司及衙役,即刻随本官杀出去,通传府衙!” 第147章:肃杀! 晨雾未散,招地县城内已杀声震天。 黑袍军如潮水般涌向县衙,长矛如林,弓箭手占据高处,箭雨压制着巡检司差役的抵抗。 巷战中,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长矛手在前,刀盾手护侧,弓箭手点杀冒头的敌人。 这是老军户赵渀亲自操练的军阵,朴素却致命。 “左侧巷子!” 赵渀低吼一声,十名长矛手立刻转向,矛尖如毒蛇般刺出,将三名试图偷袭的差役钉在墙上。 鲜血顺着土墙流淌,渗进裂缝里。 “推进!别散开!” 阎狼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格外清晰。 他手持一柄长矛,算不上什么利器,却仍能轻易劈开差役的单薄。 在他身后,黑袍军士卒沉默地收割着溃散的敌人,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收割麦子。 赵渀眯着眼睛一路厮杀,身后的黑袍军几乎以二十人为一队,钻入招地县的大街小巷。 巷战他虽然以往在边军并没有过,但几次伏杀缙绅,也让这名眼光毒辣的老军户迅速察觉到队伍如何分配。 巷战本就地形狭窄,人多了反而影响推进。 与此同时,招地县。 掌柜老周缩站在门外,窥见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三名黑袍军踹开了巡检司的粮仓,却没有哄抢,而是架起铁锅,就地熬粥。 白气蒸腾间,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士卒高声喊道。 “乡亲们!来喝粥!” 是的,他们虽然准备收集大量粮食做为黑袍军储备,但对于百姓,这些苦出身的农民军却从不吝啬。 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少年真的端着一碗热粥走到他面前。 “叔,趁热喝。” 老周的手抖得几乎捧不住碗。 “军、军爷......” 他就是个小商户,说是铺子掌柜,其实也不过是个领工钱的,平日里日子过的算不上好,隔三岔五还要被招地县的小吏盘剥。 如今手里的这碗粥,虽是陈粮,竟是他也极少喝到的浓稠。 “什么军爷,咱都是苦出身。” 少年正是王三狗,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咱们黑袍军不兴叫爷。” 不远处,卖炊饼的王婆呆立着,看黑袍军士卒把抢来的粮食一袋袋码在街心,有个瘸腿老兵正按户分配。 “你们家五口,领三升。” “对了,听说你是寡妇,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多给半升。” “这......” 王婆的嘴唇哆嗦着,有些难以置信的揉着眼睛。 “这真是流寇?” 十五岁的药铺学徒陈小七蜷缩在柜台下,听着街上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突然,铺门被推开,一个满身是血的黑袍军士卒踉跄着冲进来。 “小兄弟......” 那汉子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 “买、买金疮药......” 陈小七抖着手接过钱,却发现铜钱上还带着体温,大概是刚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他鼓起勇气抬头,看见那汉子左肩插着半截箭矢,血已经浸透半边藤甲。 “军、军爷稍等......” 他转身要去抓药,却被一把拉住。 “不是给我,先救孩子。” 黑袍军指向门外,陈小七这才发现,街心躺着个七八岁的男童,腿上被流矢划了道口子。 大概是刚刚黑袍军厮杀破城的时候,不小心误伤了这个孩子。 那汉子竟忍着箭伤,先把孩子抱了进来。 学徒的手突然不抖了。 他抓了最好的药粉,又咬着牙扯了一截自己的衣摆当绷带。 黑袍军汉子咧嘴道谢,陈小七突然冲进后院,把师父私藏的山参都翻了出来。 “都、都拿去!” 小学徒涨红了脸,把药包塞进对方怀里。 “你们......你们不一样。” 他原本很害怕这些流寇,但现在他不怎么害怕了。 这些流寇的确很凶,可,至少他们在乎最底层的百姓。 比朝廷还在在乎,比县太爷还在乎。 “黑袍贼昨夜屠了半条街!” 醉仙楼里,说书人正唾沫横飞。 这片区域如今还在巡检司的保护下,许多人都躲在此处,说书人眼见人心惶惶,便知道躲在此地的人一旦心思乱了,不知道还要生出什么乱子,索性拿出老本行,安抚着众人情绪。 一群人听得面色发青,有个商贾已经摸出钱袋准备逃命。 突然,街上一阵骚动。 说书人扒着窗户一看,手里的惊堂木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几个黑袍军正挨家挨户送粮! 更骇人的是,有个小卒被门槛绊倒,摔碎了怀里的陶罐。 白花花的米洒了一地,他竟跪着一粒粒捡起来,嘴里还念叨。 “作孽哟......” 说书人是个中年汉子,最是市侩,如今却皱眉半晌,咬着牙突然冲下楼,拦住个发粮的黑袍军。 “这位军爷,你们......真是流寇?” 他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壮着胆子。 那满脸麻子的老兵笑了。 “咋?不像?” “可、可流寇不是应该......” 说书人比了个砍头的手势,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 “呸!” 老兵突然变脸。 “咱们大人说了,欺负百姓的,那叫畜生!” 说书人愣住了,看着走远的黑袍军,揉了揉眼睛,半晌,才咧着嘴。 “嘿,还是头一次有流寇这般说话。” 黑袍军来了,证明此地的官兵败了,可偏偏黑袍军占据之地,没有任何变化,惟独那些穷苦的百姓,竟能吃上一点热粥。 当天下午,醉仙楼换了新段子。 中年说书人口若悬河,一拍惊堂木。 “话说黑袍军神兵天降,专杀贪官救苍生!” 怡红院的后院里,姑娘们挤在柴房不敢出声。 谁都知道,这年头太乱,乱军一旦入城,女子无不恐慌。 就算她们都是青楼女子,可也不敢胡乱走动。 突然,大门被打开,几个黑袍军持刀闯入。 柳莺儿把妹妹护在身后,闭眼等着羞辱和死亡。 却听见咣当一声,来人把刀扔在了地上。 “姑娘别怕。”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 “咱们来烧卖身契。” 柳莺儿颤抖着接过那张按过手印的薄纸,独眼汉子已经带人砸开了所有锁着的柜子。 第148章:养寇自重 有个年轻士卒红着脸,把件外衫披在衣衫单薄的小姑娘身上。 “姐......” 小丫头捏着刚得的自由身契。 “他们是什么人?” 柳莺儿望着院里熊熊燃烧的债册,突然泪如雨下。 “他们啊......” “他们是流寇......这个世道从没有过的‘流寇’。” 城隍庙檐下,老乞丐死死按着想要偷粮袋的徒孙。 “找死啊!那是兵爷的粮!” “可他们明明堆在街上......” 小乞丐咽着口水,声音几乎已经带着哀求。 “咱都很久没有吃过饭了,就吃一顿饱饭吧?” 正争执间,发粮的黑袍军竟主动走过来,往他们破碗里倒了满满一碗米。 “小心烫。” 老乞丐愣愣地看着碗里的米粒,居然还有些新米。 可,他们是乞丐啊。 直到喝了一口热粥,没馊的粥醇香弥散,老乞丐看着狼吞虎咽的徒孙。 他忽然扯着破锣嗓子喊起来。 “黑袍军仁义!乡亲们帮忙啊!” 半个时辰后,全城的乞丐都成了最好的眼线。 有个小乞丐甚至溜到街面上,把缙绅大户藏银子的地窖指给了黑袍军。 西城门箭楼上,四十岁的老兵油子胡三蹲在女墙后装死。 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哼小调。 “二月里来哟,分田又分粮......” 胡三偷偷探头,看见几个黑袍军边哼歌边修被战火炸塌的城墙。 他们不用鞭子抽民夫,反而自己扛最重的条石。 有个半大孩子搬不动石头,领头的居然把自己的干饼掰给他吃。 老卒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当兵时也是个热血少年。 他抹了把脸,扛起多年未用的铁锹加入了修墙队伍。 “老哥这是?” 黑袍军诧异道,毕竟刚刚还看见这个穿着招地县将士衣衫的老卒躺在城墙上呢。 胡三咧开缺牙的嘴。 “你们当真能分田分粮?” 黑袍军汉子伸手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起来。 “自然,不骗你们。” 县衙后堂,招地县知县李藤愤怒的持刀听着外界响动。 他的官帽歪斜,绸缎官袍沾满冷汗,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 窗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县丞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大人!东街......东街的百姓反了!他们拿着火把,在帮流寇往缙绅家里放火呢!” “还有那些城外的佃户,四处带着黑袍军,给他们指路,带着他们一处一处的劫掠粮仓,咱原本的优势便是地形熟悉,现在倒好了,一点优势都没了。” 汇报的差役越来越多。 “大人,城南街失守了!” “大人,北门被破,十六个巡检司兵马溃逃。” “大人......” 李藤的眼神涣散,喃喃道。 “不可能......刁民怎敢......” “千真万确啊!” 县丞哭嚎着。 “那帮黑袍贼......他们在给百姓发粮!” “他们把县衙的粮仓开了,还有缙绅大户家里的粮仓,也都开了。” 李藤突然暴起,一把掀翻案几。 “反了!都反了!” 他的咆哮声中带着哭腔。 “本官按律征税,何错之有?!” 窗外,一缕黑烟升起,赫然是黑袍军在焚烧税册。 与此同时。 “弓箭手!压制箭楼!” 赵渀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二十名弓箭手立刻抢占屋顶,箭矢呼啸着钉入县衙箭楼的窗口,压得里面的差役抬不起头。 长矛队趁机推进。 这些曾经的农户,佃户,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 他们不冒进,不贪功,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将招地县巡检司和衙门差役的人马逼向死胡同。 “举盾!” 面对从巷口射来的箭矢,前排黑袍军同时举起藤牌。 零星箭矢哆哆地钉在盾面上,后排士卒立刻投出短矛,将埋伏的差役扎成刺猬。 有个年轻差役跪地求饶,却被同伴从背后一刀捅死。 “叛徒!” 杀人的差役还没来得及抽刀,就被三杆长矛同时贯穿。 “爹!咱们帮哪边?” 铁匠铺里,少年攥着烧红的铁钳问道。 老铁匠望着街上井然有序的黑袍军,又看看远处仓皇逃窜的差役,突然抡起铁锤。 “咋,义军发的粥你没喝?朝廷给咱发粥了吗?” “朝廷要是当真管咱的死活,还能让你娘病饿而死?” “跟老子砸衙门去!” 同样的场景在全城上演。 卖油郎抄起扁担,加入了围攻巡检司的队伍。 豆腐坊的寡妇烧开一大锅热水,交给黑袍军,淋在翻墙逃命的差役头上。 连平日最懦弱的私塾先生,都举着砚台砸开了粮仓的锁。 “他们发的是咱们的粮!” 有人高喊。 “杀狗官!” 怒吼声中,黑袍军的推进速度陡然加快。 正午时分,县衙大门被撞开。 李藤缩在公案下,看着平日里跟在县丞身边作威作福的差役被百姓活活打死。 当老军户赵渀的黑靴出现在眼前时,他竟癫狂地笑了。 “你们......你们以为换了天就能好?” 他嘴角淌着血水。 “大明的江山......烂到根了!” 赵渀狠狠一脚踩住他抽搐的手,声音平静,竟有那么一分似阎赴的眼神。 “所以,更要连根拔起。” 夕阳西下时,招地县城头换上了黑袍军的旗帜。 阎狼与赵渀站在箭楼上,望着远处延按府的方向。 “大人说没说,接下来......” 说话的是赵渀。 阎狼点头,想到出发之前大人说过的话。 “开始以此地为基础,防御延按府左右烽燧。” 阎狼指向北方连绵的土丘。 “大人之前便设想过,把招地县、从县、安定县连成铁三角。” “这是割据的基础。”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朝廷来一个营,我们吃掉,来一个卫,我们就贿赂。” 阎狼嘴角扬起冷笑。 “反正。” “之前大人也说过,养寇自重,是大明的老传统了。” 暮色中,新招募的黑袍军正在操练。 长矛如林,吼声震天。 城下,百姓们自发地熬着米粥,蒸汽混着炊烟,在血色夕阳中袅袅升起。 招地县城墙上,穿着黑袍的农民军肃立森然,来回巡视。 残阳如血,这一刻,自从县至招地县,黑袍恢弘,滔滔不绝! 第149章:杀的就是大明朝廷命官 晨光初现,从县衙内,阎赴正伏案批阅文书。 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映得他眉间阴影愈深。 忽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赵渀大步跨入堂内,藤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站得笔直,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招地县已尽在掌控!” 他做了数十年边军,之前虽然也听大人说过要改变这个世道,可到底只是听说。 如今从掌控一个县,到掌控两个县,这样的感觉总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阎赴手中朱笔一顿,抬眼看过来。 “如何了。” “县衙官吏尽数下狱,巡检司降卒三百余人,缴获弓弩七十张,甲胄四十副。” 赵渀语速飞快。 “粮仓清点完毕,存粮两万石有余,刨除军粮,足够全县百姓吃到夏收!” 阎赴也不由攥紧了拳头。 终于走出这一步了! 他起身,声音平静。 “备车,前往招地县!” 马车摇晃着从平整的青石板街道离开县城,一路上向着招地县走去。 阎赴看着窗外景象,眼底复杂。 上次前往招地县的汇报还在他脑海中,那是一个饿殍遍地的惨烈光景。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深吸了一口气,阎赴默默思索着。 接下来,就是从一个一个县开始,割据延按府! 三个时辰后,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阎赴起身推窗,只见招地县衙前的广场上,黑袍军正押着最后一批俘虏列队而过。 百姓们围在道旁,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掩面而泣,更有人对着被捆的官吏吐唾沫。 “李藤呢?” 阎赴突然问道,李藤,赫然是招地县知县。 “在牢里气晕过去三次。” 赵渀嗤笑一声。 “这会儿正抱着牢门喊吾乃朝廷命官。” 阎赴面无表情,目光扫过马车上的舆图,招地县的位置已被朱砂圈红,与从县连成一道锐利的箭头,直指延按府。 “伤亡?” 沉默良久,阎赴有些皱眉,接下来那些跟随黑袍军的死伤将士家眷恐怕要绝望了,但没办法,要改变世道,总是如此。 “阵亡七人,伤四十余。” 提到这个,赵渀声音低沉下来。 “都是攻县衙时折的好兄弟。” 尽管招地县力量已经空虚,到底还是刀兵无眼。 一阵风穿过,卷起马车上的文书。 阎赴伸手按住舆图,指尖在招地县三个字上重重一敲。 “厚葬,立碑,家眷按战兵双倍抚恤。” “是!” 赵渀抱拳应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 “对了,百姓们正在自发搜捕藏匿的衙役,西街的陈铁匠带着学徒,把躲在地窖里的小吏揪出来了......” 话未说完,县衙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几个黑袍军士卒正扛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走过,后面跟着一长串帮忙押送粮食的百姓。 有个瘦小少年跑得太急,踉跄了一下,立刻被旁边的老汉扶住。 “慢些!这可是义军的粮!” 阎赴看着这一幕,笑着摇头。 “走,去县衙大牢。” 招地县大牢内,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啃食着角落里的残渣。 知县李藤蜷缩在草堆上,官袍早已破烂不堪,他盯着牢门外的火把光影,喃喃开口。 “这群流寇......迟早要被朝廷剿灭......” 县丞苦笑一声,咬牙开口。 “李大人不必绝望?等延按府的兵马一到,这些贼子一个都跑不掉!” 话说的硬气,偏偏声音压的极低。 突然,牢门外的铁链哗啦作响。 “来了!” 主簿王礼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杀我们?” 牢门被推开,火把的光猛地刺入昏暗的牢房。 李藤眯起眼,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穿着熟悉的鸂鶒补服,腰间悬着知县印绶。 “知......知县!” 李藤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会有知县在此!” 阎赴缓步上前,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 他身后,几名黑袍军士卒肃立,手按刀柄,目光森冷。 “李大人。” 阎赴淡漠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招地县破了。” 到这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该知晓了。 李藤的嘴唇颤抖着。 “你......你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勾结流寇?” 阎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 下一秒,牢房外的黑袍军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大人!” 这一声大人,如惊雷般在牢房内炸开。 县丞猛地扑到栅栏前,手指死死扣着木栏。 “阎赴!你疯了吗?!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见到幕后主使不是真的流寇,县丞似乎胆气又回来些许,试图拿朝廷压着此人,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王礼则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阎、阎大人......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他是最聪明的,更知道既然面前这位青年知县敢暗中畜养贼寇,攻打县城,便不会畏惧什么狗屁朝廷,因此第一个开口表忠心,试图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阎赴看着他们,眼神如冰。 “嘉靖二十七年冬,招地县饿死百姓四百三十七人,易子而食者二十一户,诸位大人,可还记得?” 李藤脸色铁青。 “那是天灾!与本官何干!” “天灾?” 阎赴冷笑。 “朝廷拨下的赈灾粮,你们贪了七成!百姓啃树皮的时候,你们在县衙摆宴,吃的是大鱼大肉!” 刘文德突然色厉内荏的咆哮起来。 “阎赴!你读圣贤书,却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礼义廉耻何在?!忠孝节烈何在?!” 阎赴盯着他,忽然笑了。 “刘县丞,去年你强纳民女为妾,逼死其父,你的礼义廉耻呢?” 刘文德语塞,脸色涨红。 王礼爬过来,抓住阎赴的靴子。 “阎大人!下官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饶我一命!” 阎赴低头看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 “晚了。” 他转身走向牢门,对黑袍军挥了挥手。 “全杀了。” “不!阎大人!饶命啊!” “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哀嚎、怒骂、求饶声在牢房内炸开,但阎赴的脚步没有停顿。 身后的刀光闪过,一切归于寂静。 第150章:破天荒的好日子 阎赴离开大牢,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去叫谢怀清来。” 招地县如今初定,还需要稳定下来,要稳定此地,先要考虑百姓。 他叫谢怀清来,也是为了从粮食方面入手。 如果他们攻打下来城池,百姓还是吃不饱,之后的治理和政务推行都会迟滞。 谢怀清来的很快,短短三个时辰,招地县衙前的广场上,人群熙攘。 谢怀清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持名册,高声念道。 “河东村张家,五口人,领粮三斗!” 台下的百姓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发粮?”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颤声问道。 之前黑袍军已经发过部分粮食,但只是局限于县城之中,而且发放的很少,如今却是连村镇百姓都到了。 “当然!” 谢怀清笑道。 “黑袍军的规矩,百姓的粮,一粒都不能少!” 几个黑袍军士卒抬着粮袋走过来,当众解开,白花花的米粒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排队!按户领取!” 这是黑袍军真正头一次全县发粮! 人群瞬间沸腾了。 “老天开眼啊!”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捧着分到的粮食嚎啕大哭。 “娘!我们有饭吃了!” 少年兴奋地跳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妇人。 那妇人却不恼,反而抹着眼泪笑道。 “慢点慢点......这可是救命粮啊......” 角落里,卖油郎周老四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真不是梦......” 他的媳妇死死攥着粮袋,低声念叨。 “当家的,这粮......这粮干净吗?会不会......” “干净!” 周老四突然红了眼眶。 “你闻闻,是新米!没掺沙子!” 他们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场景,官府给百姓发粮食,不用还,没利息。 一时间整个招地县的百姓几乎疯了一样的涌来,又安静的排着队伍,翘首以盼。 谢怀清组织发粮食的时候,阎狼也带着一批黑袍军动了。 黎明前的招地县,雾气弥漫,街巷寂静。 黑袍军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像闷雷滚过青石板路。 他们分成数队,手持火把,腰挎钢刀,按着调查的名单,挨家踹开缙绅府邸的大门。 赵德昌正搂着小妾酣睡,突然被院里的狗吠惊醒。 他刚要骂人,房门就轰的一声被踹开。 “谁!” 火把的光猛地刺入昏暗的卧房。 赵德昌眯起眼,只看见几个黑影立在床前,刀尖滴着血,护院在门外横七竖八的躺着。 “赵老爷。” 阎狼眼底森冷。 “你的好日子到了。” 赵德昌的胖脸瞬间惨白。 原本黑袍军攻城的时候,他便早早入睡,如今反倒不知所措。 他想喊,却被一块破布塞进嘴里,他想逃,却被揪着头发拖下床。 小妾尖叫着缩进被窝,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爷像头待宰的猪一样被拖出去,赤条条的肥肉在石板路上磨出血痕。 另一边,王三狗也在忙碌着。 周府后院,周乡绅正慌慌张张往密道钻,怀里还抱着个沉甸甸的匣子,里面装满了地契和借据。 突然,密道口亮起火光。 “周老爷,急着去哪儿啊?” 周乡绅腿一软,匣子咣当砸在地上,借据撒了一地。 他跪着往前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军爷!这些、这些都给你们!饶我一命......” 王三狗朝着带路的乡亲拱手,旋即一脚踩住他的手。 “你家的账,得跟百姓算。” 天光微亮时,百姓们一一拿着粮袋,兴奋的一夜没睡。 但门外很快传来喧哗声,于是他们推开窗,揉着眼,随即瞪大双眼。 往日趾高气扬的缙绅们,此刻全被铁链锁着,像串蚂蚱似的押在街上。 赵德昌光着膀子,一身肥肉在晨风中直抖,周乡绅的绸裤尿得精湿,李举人更惨,连鞋都没穿,两只白胖的脚被碎石扎得鲜血淋漓。 “这.....” 米铺伙计张大嘴,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卖炊饼的王婆突然冲出铺子,抓起个臭鸡蛋就砸。 “你也有今天!” 鸡蛋正中赵德昌的胖脸,蛋液糊了他一脸。 阎赴站在高台上,手中拿着一叠地契。 “今日,黑袍军替天行道,烧毁地契,分田到户!” 火把凑近,地契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百姓们听不懂什么替天行道,可这支义军自打入城到现在,对他们的好那是毋庸置疑的。 还有分田两个字,几乎让他们激动的发抖的,期盼又难以置信。 “接下来。” 阎赴指向跪着的乡绅。 “由乡亲们审判这群蛀虫!” 百姓们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人。 “赵德昌!” 阎赴念出第一个名字。 “去年你强占河东村七十亩良田,逼死三条人命,可有话说?” 那肥胖的乡绅抬起头,满脸横肉抖动。 “阎大人!那些田是合法买卖......” “放屁!” 台下一个瘸腿老汉,抡起扁担咆哮。 “我侄儿就是被你家的刁奴活活打死的!” 赵德昌被砸得头破血流,哀嚎着求饶。 “我赔钱!我赔钱!” “赔?” 阎赴冷笑。 “你的钱,哪一文不是百姓的血汗?” “你赔得起一条命?” 他一挥手,黑袍军将赵德昌拖到台边,一刀斩首。 鲜血喷溅在台下的百姓脸上,却没人后退,反而有人伸手去摸那血,仿佛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夜幕降临,招地县的街巷却比往日热闹十倍。 米铺掌柜老周破天荒地挂起了灯笼,锅里煮着香喷喷的粟米粥。 他的小儿子蹲在灶台前,眼巴巴地盯着锅。 “爹,真能吃饱?” “能!” 城隍庙前五年来头一次热闹起来,百姓们自发地搭起戏台,唱着新编的戏文。 “义军到,天亮了哟......” 阎赴站在县衙的阁楼上,望着满城灯火,嘴角微扬。 谢怀清走过来,低声道。 “大人,延按府那边......” 如今他们是黑袍民意会代表,自然对割据延按府格外期待。 “不急。” 阎赴目光深远。 “让百姓先过上好日子。” 他从没忘记割据甚至是征战的目的。 夜风拂过,带着米香和欢笑,吹散了招地县多年的阴霾。 第151章:三更天! 更深露重,招地县衙后院的烛火却彻夜未明。 阎赴独坐案前,粗糙的手指在泛黄的舆图上缓缓摩挲,烛火在他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大人,茶。” 黑袍军王三狗轻手轻脚地奉上粗陶碗,茶汤里飘着几片陈年茶末。 阎赴端起茶碗,热气模糊了他锐利的眉眼。 茶是苦的,一如此刻他心头沉甸甸的思量。 从县、招地县,两座城池像两枚染血的棋子,硬生生嵌进了陕北这盘死局。 “叫赵渀、阎狼来。” 不过半刻,两位心腹将领踏着夜露匆匆而来。 赵渀甲胄未卸,铁甲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阎狼更是带着满身尘土,显然刚从城防巡视归来。 见了阎赴,两人齐齐拱手。 “大人。” “坐。” 阎赴指尖点向舆图,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图上墨迹刺眼。 “两县在手,该分兵了。” 赵渀的独眼在烛光下闪着精光。 “大人是要......” “你回从县。” 阎赴的指甲在舆图上划出一道深痕。 “边军烽燧都在北面,需要老成之将坐镇。” 说着突然抓起案头一张舆图,朝前推向赵渀。 “我拟定将黑袍军之后划分为黑袍天胜军,黑袍起义军两军。” “天胜军给你。” 阎狼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少年将领不自觉地前倾身体,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似乎知道,自己即将掌控一军,为大人手中之刀! “急什么?” 阎赴轻笑,盯着自己昔日捡来的少年,从案下又取出一份形制相同的舆图。 “起义军归你。” 舆图拍在案上发出闷响。 “招地县四通八达,既要防着延按府,又要清剿流匪......” “末将明白!” 阎狼一把抓过舆图,烛火映照他眉间那道新添的伤疤。 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透过窗棂看见晨光中已有士卒列队。 赵渀从招地县库房取出的甲胄反射着冷光,老军户神色郑重。 “末将必不负所托!” 阎赴扶起老将,转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今日,校场点兵!” 晨雾未散时,招地县城西校场已站满黑压压的军阵。 阎赴登上将台,秋风卷着沙尘掠过他黑袍下摆。 台下两千余双眼睛灼灼望来,像无数点星火。 “天胜军!” 随着一声令下,左侧军阵齐刷刷踏前一步。 这些多是收编的边军老卒,铁甲铿锵,长矛如林。 为首的赵渀独眼如电,腰间新佩的短刀泛着冷光。 “起义军!” 右侧军阵爆发出震天吼声。 这些是跟着阎赴揭竿而起的农民军,虽衣衫褴褛,但个个眼含烈火。 阎狼按刀立于阵前,少年意气几乎要冲破苍穹。 阎赴的目光在两支军队间缓缓扫过。 天胜军像柄淬火的钢刀,起义军则如燎原野火。 他突然拔剑指天。 “八十里内,本官不要看见一个土匪寨子!” “杀!” 吼声震落枝头残叶。 两支军队如洪流般分开,铁甲与草鞋踏起的烟尘久久不散。 阎赴独立将台,看着晨光中渐行渐远的旌旗,忽然想起年前那个饿殍遍野的冬天。 王三狗捧着舆图过来时,发现自家大人正用朱笔在延按府三字上画了个血红的圈。 这边算是暂时规划好了两个县城的兵马,接下来要思考的,便是招地县的民心了。 阎赴背着手,在寒风中缓缓回到县衙,一路思索着。 之前他在从县宣布造反,是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除缙绅,利好百姓。 但招地县不一样。 黑袍军对他们很好,却不够让他们下死力气,甚至用命维护。 所以接下来,想要此地彻底稳定,稳定到即便面临和朝廷的厮杀也能不崩溃,只有一个办法。 分田。 这个世道的百姓将田产当作自己最重要的,可以祖祖辈辈传承的命根子。 有了自己的地,他们才能放下心留在这。 晨光初露,招地县衙外的广场上已挤满了人。 一张巨大的木桌摆在台阶前,桌上摊开着崭新的田亩册,墨迹未干。 黑袍军士卒持刀而立,维持秩序,但百姓们仍止不住地往前挤,伸长脖子张望,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真的分田?” “不会是骗咱们的吧?”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 他们被欺压得太久了,突然有人说要给他们土地,反倒让人不敢轻信。 王老汉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他在赵老爷家当了三十年佃户,每年交完租子,连口粮都剩不下。 去年大饥荒,他饿死了两个孙子,赵老爷却还逼着他卖地抵债。 “河东村,王有田。” 黑袍军的文吏高声念道。 王老汉浑身一抖,踉跄着上前。 文吏将一张盖着红印的田契递给他。 “三亩二分,河东村南头那块地,认得吧?” 王老汉盯着田契上的字,手指颤抖着抚过纸面,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失散多年的骨肉。他忽然转身,冲着人群大喊。 “是真的!真是我家的地!”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同样佝偻着背的老佃户挤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老王,真给啊?” 王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走!我带你们去看!” 言语里说不出的骄傲。 周木匠没急着去领田契。 他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手里还拎着木工锤。 “师傅,你不去?” 徒弟小声问。 “哼,官府哪次不是变着法坑咱们?” 周木匠啐了一口。 “先看看再说。” 他是见到了黑袍军分粮食之类的,可田产可不是粮食,万一坑了,那可是祖祖辈辈的事,他得先看看。 直到他亲眼看见隔壁卖豆腐的老李领到了田契,又亲眼看着几个黑袍军士卒扛着界碑去地里插桩,刘木匠才终于信了。 他猛地抡起锤子,狠狠砸向地上那块刻着赵府二字的木牌匾上。 砰的一声,牌匾碎成两半。 “走!” 他拽着徒弟就往登记处冲。 “领了地,老子花钱给你打副新犁头!” 第152章:陕北掌控! 周寡妇没挤进人群。 她牵着七岁的儿子,远远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眼神飘忽。 “娘,咱不去领地吗?” 儿子仰头问。 周寡妇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孩子的手。 她男人去年被巡检司抓去充军,死在了边关,如今家里就剩这孤儿寡母。 她不信这世道会突然变好。 “河东村,周氏!” 文吏的声音远远传来,周寡妇浑身一震。 “娘,是叫咱们吗?” 儿子拽着她的袖子。 周寡妇犹豫着,终于还是牵着孩子慢慢挪了过去。 文吏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册子上划掉一个名字。 “两亩旱田,河东村东头。” 田契递到手里时,周寡妇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弯腰抓起一把土,狠狠攥在掌心。 土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儿子的鞋面上。 “走。” 她哑着嗓子说。 “娘带你去看看咱家的地。” 十五岁的陈小七是第一个跑到自家地头的。 他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挥舞着田契,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地头的界桩已经换成了新的,上面刻着陈氏二字,墨迹还湿着。 “爹!真是咱家的地!” 他冲着远处大喊。 他爹瘸着腿,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界桩上的字,突然笑了。 “你爷爷当年,就是在这块地上饿死的。” 陈小七没说话,只是猛地扑到地上,脸贴着泥土,深深吸了一口气。 土腥味冲进鼻腔,他却觉得比米香还甜。 分田一直持续到日落。 县衙内,阎赴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谢怀清正在核对账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大人,今日已分田七千三百亩。” 谢怀清抬头,有些振奋的看着自家大人,即便眼睛里都是疲惫的血丝,仍是神采奕奕。 他这半辈子都在县衙里做个无人问津的小文书,今日竟能做主数万亩地的分配。 “还剩乡绅的私田两万余亩,明日继续?” 阎赴望向窗外。 夕阳下,百姓们三三两两走向自己的田地,有人弯腰抓土,有人插上树枝做标记,更有人直接躺在地里打滚。 “继续。” 阎赴收回目光。 “分完田,才是真正的改天换地。” “是。” 谢怀清激动的发抖,他甚至觉得自己以后的名字说不定能出现在招地县的县志上。 夜幕降临,招地县的田野上却比往日热闹。 许多人家破天荒地点了灯,微弱的光亮星星点点,像燎原的野火,渐渐烧透了这片黑暗的土地。 更深露重,招地县衙后堂的桐油灯芯爆了个灯花,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阎赴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按在延按府三个朱砂小字上。 “楚文焕现在不知是否收到消息了。” 阎赴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 “从县遭遇流寇袭杀,知县阎赴下落不明。” “招地县遭流寇袭击,知县李藤下落不明。” 赵渀的独眼在烛光下泛着精光。 老将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心跳如擂鼓。 延按府,那可是陕北重镇,边军粮饷的中转之地。 若能拿下......他仿佛已经看见黑袍军的旗帜插上延按府城头,看见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官吏跪地求饶的模样。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大人要......” 阎狼猛地直起腰背,少年人绷紧的肌肉将皮甲撑得咯吱作响。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城门处、守军布防、粮仓位置......若要攻打延按府,当是里应外合......少年将领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不是恐惧,而是野狼扑食前的战栗。 阎赴从案下取出个樟木匣子。 匣盖掀开的刹那,满室金光,整整齐齐的二十锭官银,底下还压着几份盖着从县官印的空白文书。 阎狼能想到,他自然也能想到。 不过这里应外合的里,当是他自己! “四十精兵,扮作溃军。” 阎赴取出一锭银子在掌心掂了掂。 “再带上这些买路钱。” 赵渀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太熟悉这个计划了,当年在边军时,鞑子就常用这招混进关隘。 但那是拿命在赌。 老将的独眼死死盯着阎赴。 “若延按府诸多官吏起疑......” “无妨。” 阎赴的声音冷冽,他并不在意危险,而且,现在延按府诸多官吏只怕自己也是无暇他顾。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阎狼突然起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制式腰刀。 这是招地县衙库房里缴获的,刀鞘上还刻着延按府武备司监制的字样。 “四十人不够。” 少年将领将腰刀拍在案上。 “至少要安插八十人进城。” 阎赴摇头。 他知道阎狼在担心自己,但他也知道,人多了反而太过引人注目。 阎赴深吸了一口气。 “吾等入城后会先摸清武库、粮仓、马厩。” 他的指甲在舆图上掐出三道凹痕。 他可没忘记,延按府的驿马都是上好的河套马。 “到时候我估计还要带更多的金银抵达,只有这样,那些官吏才会觉得我们算得上自己人。” “之后我会想办法告诉他们,求他们帮忙出兵剿匪......” 阎狼的呼吸变得粗重。 少年将领仿佛已经看见,延按府城门洞开,黑袍军如潮水般涌入,而自家大人就站在城楼上,黑袍猎猎如旗......“去准备吧。” 阎赴吹灭蜡烛,最后的微光里,他的轮廓如刀削斧劈。 “三日后出发的,是一支溃败逃命的队伍。” 黑暗中,赵渀摸到了案上的舆图。 老将粗糙的指尖抚过延按府的标记,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边军小卒时,也曾站在那座巍峨的城楼下仰望。 如今......他咧开嘴,露出缺了半颗的犬齿。 阎狼还年轻,或许不明白拿下延按府意味着什么,但他却知道。 现在掌控两个县,看似了不起,实则危在旦夕。 但拿下延按府却截然不同,那是从军事,经济上质的飞跃,也是真正掌握陕北的开端! 第153章:阎大人入驻延安府 阎赴站在招地县衙的库房里,指尖抚过一摞摞崭新的巡检司服。 这些衣裳是从县衙缴获的,靛青色的布料上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 他随手抓起一件,在烛光下细细端详,袖口磨损,前襟沾着洗不净的油渍,正是常年混迹衙门的小吏该有的模样。 “四十套,全在这儿了。” 老军户赵渀抱臂站在一旁,眼眸中闪着精光。 “大人,按你的吩咐,每件都沾了血,还撕了几道口子。” 阎赴点点头,将衣裳丢进一旁的木箱。 箱底早已铺好干草,上面散落着几枚带血的箭头,这是要伪装成溃逃时仓促收拾的行李。 “伤呢?” 他问。 他要演的戏码,是从县的将士们‘浴血厮杀’,才勉强从‘流寇’手中逃得性命的戏码,没伤怎么可能。 阎狼咧嘴一笑,从腰间解下个皮囊。 囊中装着暗红的朱砂、黏稠的蜂蜜,还有半凝固的猪血。 他随手蘸了一把,抹在自己手臂上,又撒了把尘土,眨眼间,一道狰狞的箭伤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出来。 “不错。” 阎赴眯起眼。 “但记住,伤要真。” 他转向角落里的几个亲兵。 这些人正互相包扎,有人用细绳勒紧胳膊,让手掌因缺血而发紫,有人往眼睛里滴姜汁,逼出通红的泪痕,更有个狠人直接拿烧红的铁片在腿上烙了道疤,焦糊味弥漫在库房里。 阎赴的指尖在案上轻叩。 这些伤,这些戏,这些血与痛的伪装,都是为了一个更大的局。 “金银要显眼,田契要旧。” 阎赴蹲在县衙后院的石板前,亲自清点要带走的‘赃物’。 赵渀打开一口樟木箱,黄澄澄的金锭在晨光下晃眼。 这些是从缙绅地窖里抄出来的,每锭底下都刻意留着嘉靖二十七年陕西税银的戳记。 就是要让延按府的官儿们以为,这是阎赴贪墨的税银。 “太新了。” 阎赴皱眉,抓起一锭金子往石板上重重一磕。 金锭顿时多了道凹痕,边缘也磨出了毛刺。 “要像常年摩挲的样子。” 他又翻开一叠田契,随手撒上茶水,再晾干。 纸张立刻泛黄卷边,墨迹晕染,仿佛被翻阅过无数次。 “大人高明。” 张炼低声赞叹,神色兴奋。 “这些田契越旧,越像你从那些多年存积的缙绅百姓手里搜刮的积蓄。” 阎赴冷笑。 他知道那些官吏会怎么想,一个仓皇逃命的知县,宁可丢下一切也要带着这些宝贝,定是个贪得无厌的蠢货。 而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夜深人静时,阎赴独自站在校场高台上。 四十名黑袍军正在台下操练溃逃的戏码,有人练习一瘸一拐的走姿,有人模仿重伤的呻吟,更有人反复演练不慎掉落金锭的动作。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阎赴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延按府不是招地县,那里有真正的边军精锐,兵马数量不是从县,招地县可以比拟的,更有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 虽然他们此番前去,只是为了演戏,但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只是,陕北的百姓等不起了。 他想起年前饿死在两县之地的身影,想起孩童们盯着粮袋时发绿的眼睛,想起佃户们摸着分到的田地时颤抖的手......“大人。” 王三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备好了。” 要攻打延按府,就意味着他们即将完成最初的割据,他怎么能不兴奋。 现在的他想的是,只要他们黑袍军打下来的地方越多,便有越多的父老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 他当了一辈子农户,如今要做的是说书唱戏的人口中的英雄好汉,自然愈发激动。 阎赴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招地县的城墙。 火光中,黑袍二字的大旗正迎风招展。 “走。” 他翻身上马。 “该去会会那些父母官了。” 马蹄声碎,四十道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下漫天尘土,缓缓落回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晨雾弥漫,延按府南门吊桥缓缓放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阎赴衣衫褴褛,官帽歪斜,脸上抹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踉踉跄跄地走在最前。 他身后跟着四十余名‘伤兵’,个个蓬头垢面,有的拄着木棍,有的相互搀扶,哀嚎声此起彼伏。 队伍中间推着几辆小推车,车上堆着沉甸甸的木箱,箱角包金,缝隙里隐约露出绸缎的光泽。 “站住!” 城头守军厉声呵斥。 “何人擅闯府城?” 前些日子一大批流寇袭杀剿匪军,连边军的兵马和府衙的兵马都没回来几个,可想而知流寇的凶狠,这些城头守军眼见着突然出现这么多带伤带血的兵马,差点吓的一激灵。 阎赴抬头,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声音嘶哑。 “本官......从县知县阎赴!流寇破城,特来求援!” 守军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小旗眯着眼打量片刻,突然咬着牙。 “阎大人?怎的如此狼狈?” 阎赴“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书,高举过头。 “官凭在此!速速......速速通禀!” 文书上鲜红的官印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那小旗犹豫片刻,终于挥手。 “开侧门!” 延按府通判刘汝贤正在后堂品茶时,一名文书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大人!城门来报,从县阎知县带着伤兵和十几车财帛求见。” 青瓷茶盏当啷一声搁在案上,刘汝贤眯起三角眼。 “阎赴?就是去年那个不懂规矩的同进士?”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突然想起数日前接到的消息,从县遭流寇袭击,知县下落不明。 “伤兵多少?财帛几何?” 刘汝贤声音陡然凝重。 “约四十伤兵。” 文书咽了口唾沫,仔细回忆着之前城门守军的通报。 “光露在外头的就有五口包金箱子,车辙入土三寸深......” 刘汝贤猛地起身,官袍带翻了茶盏。 褐色的茶汤在案上漫延,像极了舆图上正在蔓延的‘匪患’。 他忽然眯起眼睛。 “去请楚大人!就说......” 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了个圈。 “肥羊自投罗网了。” 第154章:分赃 楚文焕正在书房誊写奏折。 听到消息时,狼毫笔尖一顿,墨汁在流寇万余的万字上晕开一团黑斑。 “阎赴?” 他慢慢放下笔,突然想起去年听闻的那个青年知县。 听说因为身材魁梧,被皇帝御笔批到同进士出身,朝中没有根基,最终只能来陕北这个贫瘠之地的小县城做知县。 这样一个人,会狼狈逃命? 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一时间,楚文焕指尖敲打着桌案,沉吟良久。 “大人。” 刘汝贤搓着手进来。 “下官以为,这阎赴怕是卷了库银......” 他说话的时候眼眸里夹杂着几分贪婪,常年共事的楚文焕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蠢货!” 楚文焕突然拍案。 “你当真以为他是来逃命的?” 他抓起茶壶往地上一摔,瓷片飞溅。 “这是来买命的!” 刘汝贤被溅了一身茶水,却突然醍醐灌顶。 是了!这等人定是贪墨事发,借流寇之名卷款潜逃!如今走投无路,这是要破财消灾啊!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露出豺狼般的笑容。 经历司里,马德祥正在盘点春税。 听到消息时,他手中算盘哗啦散了一地。 “四十伤兵?” 他一把揪住报信小吏。 “可看清箱子里装了什么?” 小吏结结巴巴道。 “有、有人看见金锭......还有田契......” 马德祥松开手,突然大笑。 去年府里派人去从县索贿,传回的信笺里,那个阎赴竟用清正廉明四个字把他们打发了。 最后派出去的两名官吏也没有传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便失踪在路上。 如今? 他恶狠狠地攥紧拳头。 看老子不扒你三层皮! 半个时辰后,府衙二堂。 “诸位。” 楚文焕环视众官,指尖轻叩太师椅扶手。 “这阎赴突然来访......” “下官以为当立即拿下!” 马德祥迫不及待道。 “私携库银,按律当斩!” 刘汝贤却捻须微笑。 “马经历此言差矣,阎知县携伤兵来投,岂非忠义之士?” 他在忠义二字上咬了重音,他自然不能训斥这位马德祥,毕竟此人背后还站着马家,在延按府也算是个不小的家族,府衙的学官可也姓马呢。 众官顿时心领神会。 忠义是假,分赃是真! “不过......” 楚文焕突然拖长声调。 “若真是库银......” “大人明鉴!” 刘汝贤立即接话。 “下官愿亲自查验!” 堂内响起一片附和声。 众官眼中闪着贪婪的光,仿佛已经看见金锭在向他们招手。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城门处,阎赴正虚弱地靠在车辕上,凝视着这座城池松散的布防。 从县那位数日前传来消息,遭遇流寇的知县突兀出现在府衙的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延按府同知楚文焕、通判刘汝贤、经历司经历马德祥等一众官吏已齐聚府衙二堂。 “阎大人受苦了!” 楚文焕满脸关切,目光却不住地往那几口箱子瞟。 “听闻从县遭匪,本官甚是忧心啊!” 阎赴激动地抓住楚文焕的手,声音哽咽。 “下官......下官险些见不到诸位大人了!” 他踉跄两步,突然昏厥,被亲卫扶住时,袖中不慎滑落一锭金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刘汝贤脚边。 堂内骤然一静。 通判刘汝贤弯腰捡起金锭,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官印,突然笑了。 “阎大人这是......” “惭愧!” 阎赴故作虚弱地摆手。 “下官......下官为保朝廷税银,拼死带出这些......” 说着示意亲卫打开箱子。 说话的时候还特意憋红了脸。 箱盖掀开的刹那,满堂吸气。 黄的是金锭,白的是银元宝,红的是珊瑚摆件,绿的是翡翠玉佩。 最绝的是那叠田契,密密麻麻盖着从县官印,随便一张都值百亩良田! 连楚文焕这个老狐狸的喉结都滚动了一下。 “诸位大人!” 阎赴突然跪地,声泪俱下。 “那流匪贼寇凶残至极,下官......下官愿献出全部家财,只求朝廷发兵剿匪啊!” 楚文焕扶起阎赴,义正辞严。 “阎大人放心!剿匪安民,乃我等本分!” 手却不着痕迹地按在一箱珠宝上。 通判刘汝贤凑近低语。 “阎大人这些......当真都是税银?”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试探姿态,阎赴心底冷笑。 堂上的一群父母官,更像是狼群,贪婪不加掩饰。 “自然......自然不是。” 这一刻,阎赴惶恐地搓手。 “有些是......是下官历年积蓄......” 众官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才上任不过短短一年,说什么历年积蓄? 经历马德祥突然拍案,义正言辞。 “这些流寇必须剿!本官这就拟文书上报布政司!” “对!” 刘汝贤接口,彼时也是正气凛然。 “就说流寇万余,已陷两县,请调边军协剿!” 楚文焕捋须,重重点头。 “剿匪耗费甚巨......这军饷嘛......” 阎赴识相地拱手,眼底的兴奋恰到好处。 “下官愿再献纹银五千两!” 堂内顿时一片忠义之士的赞叹声。 当夜,阎赴以负伤婉拒宴请,独自走在延按府街头。 月光下的府城,比他想象的更破败。 墙角蜷缩着皮包骨的流民,有个妇人正用瓦片刮树皮,巷尾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仔细看才发现是个孩子在啃不知道哪家大户家里倒出来的潲水。 城隍庙前更是触目惊心,十几具尸体草草盖着席子,露出的脚踝上还带着沉重的木枷。 “官爷行行好......” 一个缺了腿的老卒爬过来,手里捧着破碗。 阎赴蹲下身,往碗里放了块碎银。 老卒却突然脸色难看的苦笑。 “大人......这银子......小的用不上啊......” “为何?” “粮价......粮价早涨到十两一石了......” 老卒浑浊的眼泪砸在银子上。 “官府......官府收的是银子......可商铺......只认粮啊......” 阎赴的手僵在半空。 远处传来打更声,更夫佝偻的背影像极了从县那些饿死的百姓,枯瘦如柴。 阎赴想起县衙里那些金子,足够买下整条街的性命,却填不满一个官吏的胃口。 “呵,这世道......” 第155章:夺城前夜! 一名知县,四十多溃兵,遍地金银......延按府多了几分谈资,却丝毫不影响那些官吏的歌舞升平。 醉仙楼三楼雅间内,鎏金的兽炉吐着香,将满室映得朦胧。 阎赴斜倚在缠枝牡丹榻上,懒懒地拨弄着案上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他在从县也见过这般奢靡事物,只是那是刘家覆灭之后见到的,彼时他眼眸微冷,脸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贪婪。 “阎大人这玉佩......” 通判刘汝贤眯着三角眼,目光黏在那抹凝脂般的玉色上。 “倒是稀罕物。” 阎赴低笑一声,将玉佩往刘汝贤方向推了一段。 “刘大人好眼力。去年冬祭时,从县竟有刁民抗税......呵......” 他忽地收声,只余拇指在玉佩边缘暧昧地摩挲。 楚文焕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只见玉佩背面刻着忠孝传家四字,于是他嗤笑一声。 说什么抗税收监,这等手段他们平日里可没少玩。 想来这小知县也是先见到东西,才动了心思,手段倒是够狠。 “说起来......” 阎赴突然倾身,酒气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下官在从县城南新得了片桃林,花开时节,楚大人并几位大人定要赏光......” “只要能打回从县,下官手里的物事可不少。” 马德祥手中的银箸当地碰在碟沿。 城南桃林他真有所耳闻,那不是原先盘踞从县的刘家产业,去年刚被那群流寇肆虐,这知县转手便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了? 好手段! “桃林好啊。” 刘汝贤突然笑出一脸褶子。 “结的果子......甜么?” 楚文焕好整以暇的坐在一旁,抿了一口酒水,神色戏谑。 谁都知道他们说的不只是桃子。 在这些位置上太久了,摘桃子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阎赴的指尖蘸着酒水,在案上画了个圈。 “甜不甜的。” 酒痕漫过木质纹理,恰将众人围在圈中。 “得看...施肥的手艺。” 满座顿时响起心照不宣的笑声。 楚文焕注意到阎赴画圈时,小指在木纹上重重一碾。 酒过三巡,阎赴忽然醉醺醺地拍手。 王三狗抬上口描金红木箱,开箱时珠光晃得人眼花。 “些微土仪......” 阎赴随手抓起把金瓜子,任其从指缝簌簌落下。 “都是......下官为官的积蓄,不成敬意。” 说到这,阎赴深深的看了一眼周边的延按府官吏,绕有深意的开口。 “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楚文焕瞳孔微缩。 些金瓜子分明刻着官银印记,其中一枚还沾着暗红,不知是朱砂还是血渍。 但他只是笑着接过。 “阎大人客气了。” 转头甚至还对其他官吏使了个眼色。 宴散时,阎赴踉跄着扑在窗边呕吐。 月光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清明如刀,将城墙上的火把间距、弩台角度尽收眼底。 吐出的酒液浸湿了窗棂,正好掩去他用指甲下凹凸不平的痕迹。 子时的更鼓刚过,阎赴醉醺醺地辞别众官。 转过两条街巷后,他忽然挺直腰背,抹去脸上酒渍。 “先看看东门。” 他低声道,三个黑影立即消失在夜色中。 他自己则带着王三狗爬上城隍庙钟楼。 为避开巡逻,他们不得不蜷缩在结冰的飞檐上。 寒风如刀,王三狗的手指冻得青紫,却死死攥着炭笔在牛皮上勾勒城防图。 “弩台......两处......” 阎赴的睫毛结满霜花,仍一瞬不瞬盯着百步外的城墙。 “换岗间隔......半个时辰......” 突然,一队火把逼近。 两人立即屏息贴瓦。 锋利的屋瓦边缘割破阎赴的手掌,热血在冰面上凝成暗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阎赴蜷缩在城隍庙飞檐的阴影里,青瓦上的薄霜正慢慢浸透他的棉袍。 三丈外的城墙上,两名守军正凑着火盆烤手,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丑时三刻......” 王三狗的嘴唇冻得发青,指尖在皮纸上记下守军交接的间隔。 他忽然僵住,有脚步声正顺着楼梯逼近钟楼。 阎赴立即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屏息贴紧瓦面,任凭冰碴刺入皮肉。 巡更的老卒举着火把从下方经过时,一滴融化的雪水正从阎赴鼻尖坠落,在老者肩甲上溅出极轻的嗒一声。 “野猫罢......” 老卒嘟囔着走远。阎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被瓦楞割破,鲜血在冰面上凝成细小的血渍。 他擦拭掉血渍,面无表情,继续记录城墙上的火把布置。 每隔十五步一盏,但西北角有明显空缺。 如今整个延按府城更深露重,楚文焕几人喝了酒,收了金银,如今只怕正在自家院落内醉生梦死,这段时间他必须利用好,完成延按府周边地形环境,兵力布置的探查。 西城墙外的荒坡上,阎赴俯卧在荆棘之中。 尖刺穿透粗布衣衫,在他背上扎出密密麻麻的血点。 三丈外的小门吱呀开启,几个杂役推着泔水车出来。 “......戌时准点换班。” 杂役的闲谈混在车轱辘声里。 “王把总今儿又输了钱......” 阎赴的睫毛上挂着霜花,却一瞬不瞬盯着门内景象。 两个哨兵正靠在墙根打盹,兵器随意搁在脚边。 他轻轻拨开荆棘,用炭笔在绢布上添了道虚线,这是条足以容纳二十人突袭的盲区。 延按府承平日久,不闻战事,看来短时间内不会做出什么调整。 以此地府兵的警戒心,到时候他们反而更有把握攻入其中。 突然有野狗嗅到血腥味凑近。 阎赴立即捏碎怀中预备的干粮,碎屑洒在相反方向。 野狗追着食物跑开时,带落几块碎石,惊得守门人张望了半晌。 阎赴也松了口气,眯起眼睛离开。 这段时日的陕北风雪愈发无常。 子时的雪下得正紧。 阎赴扮作醉汉,歪倒在府衙西墙根的雪堆里。 酒壶倾倒,混着朱砂的酒液在雪地上洇出暗红的血渍。 “晦气!” 巡夜的差役踢了踢他。 “滚远点死!” 原本半夜巡查他便心烦,何况阎赴这个外来的知县还没穿官服,他哪里认得出来,只觉得心头火起,脚下更是不留情。 谁也没注意,这名‘醉汉’眼底的森冷寒光! 第156章:夺城谋划! 阎赴面色铁青,含糊地呻吟着,趁机将一根细竹管插入墙缝。 竹管另一头连着牛皮囊,轻轻一挤,囊中的炭粉就在府衙内墙留下记号此地赫然正对着武库的后窗。 差役拖着他扔到街心时,阎赴的指甲已在青石板上刻下浅痕。 次日清晨,负责记录的王三狗等人会在此‘偶然’发现几道特殊的划痕,以此记录武库守备的换岗时间。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人为的痕迹。 寅时三刻,阎赴蜷缩在西南门对面茶楼的阁楼里。 透过窗纸的破洞,他数清了城垛上每处暗哨,十二名弓手正在女墙后偷懒睡觉,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 “换岗了。” 王三狗的炭笔在绢布上沙沙作响。 只见睡眼惺忪的守军揉着眼睛起身,两队铁甲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交接,兵器相碰的铿锵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最要命的是那两座悬门闸,通体包铁,绞盘由八名壮汉把守,闸门落下的速度不超过十息。 阎赴的睫毛结满霜花。 他注意到守军交接时会短暂形成视线死角,但间隔太短,从茶楼冲到城门至少需要三十息。 而且即便如此,声音还会很大。 按照记载,边军常用守城的辎重里也有火油,他不能赌西南角楼里不曾备着火油,稍有异动就会泼洒而下。 “至少八十守军......” 阎赴在绢布一角画了个叉。 他后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那是昨夜被荆棘撕开的伤口,但比起眼前的铜墙铁壁,这点痛楚微不足道。 等到王三狗记载好了一切,阎赴才眯起眼睛,挥手。 “走。” 扮作卖炭翁的阎赴蹲在南门集市,破草帽下藏着锐利的目光。 看似松懈的守军实则暗藏杀机,城楼上那些打盹的士卒,腰间悬挂的三眼铳可不是摆设。 “换岗看似杂乱......” 阎赴借着拾炭的动作低语,王三狗在一边记录。 “实则每队的巡防布置都没什么死角,训练此队守军之人,倒是颇有才干。” 他亲眼看见个挑菜老汉被突然拦下,守军掀开菜筐检查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尤其是此处的瓮城设计。 南门采用三进三出的格局,就算突破外门,也会被困在瓮城里遭受交叉箭雨。 阎赴的炭筐底层藏着测距的麻绳,最窄处的甬道仅容五人并行,简直是绞杀的绝佳场所。 “二十门小型火炮......” 阎赴记下这个数字时,神色愈发凝重。 大明的这些火炮虽然老旧,但近距离轰击足以粉碎任何小规模冲锋。 他可没忘记,自己手底下的兵马,仅仅只有千余人。 想要兵不血刃的拿下此处,除了里应外合,必须找到最薄弱的地方。 他犹豫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将舆图上的南门消息整理清楚,又画了一个标记,这才离开。 眼下整个延按府,只剩下北门了。 若是北门还没有发现问题,他们接下来或许会很麻烦,毕竟从县和招地县的‘陷落’,只怕很快就会引起延按府的警觉。 连续数夜的观察让阎赴发现了北门的秘密。 表面上看,这里守备森严,城墙新刷的灰浆,擦得锃亮的门钉,连守军的皮甲都比别处整齐。 但阎赴趴在臭水沟里观察一整夜后,终于看穿了这场表演。 “戌时三刻换岗......” 阎赴用指甲在砖缝里刻下记号。 守军会在这个时间聚在门楼里赌钱,只留两个新兵看守绞盘。 尤其是北门悬闸的机关,齿轮缺了数齿,升起时总会卡顿数息。 昨夜暴雨,阎赴‘不慎’滑倒在北门水洼里。 起身时,分明看到北门下方散落的铁屑,这无疑是门轴过度磨损的证据。 果然今早亲眼看见闸门升起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比西南门慢了足足十五息。 “因为临近官仓......” 只是一打量,阎赴便心知肚明,冷笑起来。 在延按府也不是头一天了,北门守将是出了名的贪官,那些崭新的装备不过是应付巡查的面子功夫。 真正的细节里,是箭楼射孔被杂物堵塞大半,城墙根还有条被野狗刨出的暗道。 恐怕是为了运送贪墨的军资粮草所用。 密会时,阎赴将三张绢图铺在草垛上。 王三狗负责整理消息,最先盯住北门标记。 “这门轴......” “最多承受三次撞击。” 阎赴闻言点头,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图。 “届时再看是否需要冲门,也可以派将士们从此处暗道潜入。” 说是暗道,其实就是狗洞。 王三狗狠狠咬牙,目光落在北门位置。 “赌了!” 手指落下的的地方,正是阎赴标注的守军赌钱时辰。 油灯忽明忽暗地映着几人凝重的面孔。 北门看似最险,实则处处漏洞,就像个金玉其外的蹴鞠,只需找准缝合的破绽,一脚便能踢得四分五裂。 “大人放心,我这就将消息送回去!” 阎赴看着王三狗离开的背影,心中同样热切。 这是黑袍军割据的第一步!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招地县密室里,赵渀的独眼在油灯下泛着血丝。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绢图上的血渍,突然兴奋的指着案上。 “北门破绽太多。” “难以想象,大人究竟是怎样拿到这样一份消息的。” “太详细了!” 阎狼也眯起眼睛,神情复杂。等两人同时沉默,继续看着地图。 地图上延按府的标记被烛火映得血红,谁都知道,这是块硬骨头,城墙高三丈,驻军八百,更有二十门火炮。 “大人这是在赌命。” 赵渀突然嘶声道。 老将想起阎赴临行前夜,也是这样的烛光下,那个青年知县亲手系紧了自己老旧的衣袍。 阎狼显然也看出来了,猛地拔出短刀插在图上。 “赌就赌!” 刀尖正扎在府衙位置。 “大人都敢赌,咱有什么不敢的!” 老军户闻言心头一颤。 是啊,他本可以清清白白的做他的朝廷命官,本可以和其他官吏一样,坐享荣华富贵的。 他都敢赌,自己凭什么不敢! “三天后,配合大人,里应外合,拿下北门。” “准备掌控府衙!” 第157章:谋划在人! 陕北的风中夹杂着黄沙,刮得人脸生疼。 老军户赵渀和阎狼正着手准备破延按府城,整理辎重粮草,兵刃马匹的时候,另一边,延按府中,阎赴也没有停下。 彼时他站在城墙上,眯着眼望向远方,手指轻轻敲击着斑驳的砖石。 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藏在浓眉下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阎大人,又在为从县之事忧心?” 身后传来粗犷的声音。 阎赴心底一动,眼眸闪过几分冷意。 他在此地故意等候,正是为了等这个必定会此刻路过的参将。 转身时,脸上已挂上恰到好处的愁容。 来人是守城参将赵铁山,膀大腰圆,腰间佩刀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赵将军。” 阎赴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苦笑。 “从县失守已半月有余,百姓流离失所,下官每每思及,寝食难安啊。” 赵铁山拍了拍阎赴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微微踉跄。 “阎大人心系百姓,实在难得,不过打仗这事,急不得。” 阎赴低头掩饰眼中的冷意,若当真是流寇呢? 这便是大明。 一个烂到根子里王朝。 彼时再抬头,阎赴已是满脸恳求。 “将军,下官斗胆,可否请诸位将军一聚?下官备了些薄酒,想与诸位商议夺回从县之策。” 赵铁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早听说这位新任知县出手阔绰。 那一日在延按府城外滚落一地的金银,可是有目共睹的。 想到此处,赵铁山心底冷笑。 装的忧国忧民,还不是怕自己捞钱的一亩三分地没了? “既然阎大人盛情,末将岂敢推辞?” “那便今晚酉时,醉仙楼恭候将军,劳烦将军将其余军中袍泽也一同邀来,下官做东。” 阎赴深深一揖,直到赵铁山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酉时的醉仙楼灯火通明。 阎赴特意选了二楼临窗的雅间,既能显示诚意,又能避开闲杂人等的耳目。 他提前半个时辰到达,亲手布置酒席,确保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缺。 “赵将军到!” 小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阎赴整理衣冠,快步迎到楼梯口。 除了赵铁山,还有三位守城将领。 都司钱彪、千总孙胜和把总李勇。 这四人皆是延按府守军的中坚力量,也是阎赴计划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诸位将军肯赏脸,下官感激不尽。” 阎赴连连作揖,将四人引入席间。 酒过三巡,阎赴看准时机,从袖中取出四个锦囊,分别推到四人面前。 “这是下官一点心意,还望诸位将军笑纳。” 赵铁山迫不及待地打开,眼中顿时放出光来,里面是两百两雪花银。 其他三人见状,也纷纷打开自己的锦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两百两银子可不少了,足足一万多斤粮食也才两百多两银子。 “阎大人太客气了。” 钱彪嘴上推辞,手上却将银子揣入怀中。 阎赴摆摆手。 “诸位将军守城辛苦,这点心意不足挂齿。只是......” 他故意欲言又止,也让几个老狐狸听出了言外之意。 “阎大人有话直说。” 孙胜性子急,直接问道。 阎赴叹息一声。 “从县失守,下官身为知县,实在无颜面对朝廷。若能得诸位将军相助,夺回从县,下官定当重谢。” 四人交换眼色,最后由赵铁山开口。 “阎大人放心,剿匪安民乃我等职责所在。只是......” “下官明白。” 阎赴目光落在他搓动的手指上,立刻接话。 “军中粮饷紧张,下官已向衙门申请额外拨款,不日即可到位。” 这当然是谎言,但足以让四位将领眼中再次闪过贪婪的光芒。 酒过三巡,雅间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 阎赴端起酒壶,为赵铁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微微荡漾。 “赵将军守城多年,想必见识过不少奇珍异宝?” 阎赴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赵铁山闻言,眼中立刻迸射出贪婪又得意的光芒。 他解开腰间锦囊,掏出一枚温润如玉的铜钱。 “阎大人请看,这可是前朝大观通宝,字口深峻,铜质精良。” 他粗短的手指爱惜地抚过钱币边缘。 “花了我三十两银子呢。” 阎赴凑近细看,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赝品,边廓磨损处露出的新铜色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但他脸上却露出惊叹之色。 “赵将军好眼力!下官在京城时,曾见严阁老收藏过一枚,成色尚不及将军这枚。” 他本就是同进士出身,在京师也的确有机会接触到严嵩,这些人只要不去查证,哪里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当真?” 赵铁山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凑近。 “不瞒阎大人,城东聚宝斋最近新到一批古玩,听说有宫里流出来的宝贝.....” 他搓着手指,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若阎大人有兴趣......” 阎赴心中暗喜,这条鱼已咬钩,彼时他故作犹豫。 “这......恐怕不妥吧?” “哎!” 赵铁山一把拍在阎赴肩上,震得他杯中酒洒出几滴。 “阎大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延按府天高皇帝远......” 话未说完,他突然警觉地环顾四周,见其他三人正各自饮酒谈笑,才继续低声道。 “明日午时,我带大人开开眼界。” 阎赴连连点头,余光却瞥见钱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身着杏色襦裙的女子正走过街道,身姿婀娜。 “钱都司似乎对江南女子情有独钟?” 阎赴轻声问道,同时示意小二换上新酿的桂花酒。 钱彪猛地回神,脸上横肉抖了抖。 “阎大人说笑了。” 他嘴上否认,眼睛却仍忍不住往窗外瞟。 “只是这北地女子粗手大脚,比不得江南佳丽温婉可人。” 阎赴心中已有计较。 他叹息一声。 “说来惭愧,下官有位表妹前些时日还说投奔而来,正是苏州人士,可惜......” “可惜什么?” 钱彪立刻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她初来北方水土不服,终日闷在房中。” 阎赴摇头苦笑。 “若得钱都司这般见多识广之人开解......” 钱彪喉结滚动,迫不及待地打断。 “阎大人客气了!末将虽粗人一个,但最是怜香惜玉。” 他拍着胸脯保证。 “三日后我轮休,定当登门拜访令表妹!” 阎赴举杯致谢,眼底冰冷。 这色中饿鬼果然上钩。 第158章:成事在天 遂后,阎赴转头看向正与李勇拼酒的孙胜,只见这位千总面色赤红,正高声讲述着什么。 “那贼酋举刀劈来,说时迟那时快!” 孙胜突然站起,手中筷子作刀挥舞。 “我侧身一闪,反手一箭正中其咽喉。” 他动作太大,差点打翻酒壶。 李勇醉眼惺忪地鼓掌。 “孙千总神勇!来,再饮一杯!” 孙胜得意洋洋地坐下,却见阎赴正含笑望着自己,顿时来了兴致。 “看阎大人骨节粗大,身躯魁梧,可曾习武?” “略通骑射,不及孙千总万一。” 阎赴谦逊开口。 “不如明日同往校场比试一番?” 孙胜眼中闪烁着兴奋又得意的光芒。 阎赴心中一动,这倒也是探查城防变化的良机。 他故作犹豫。 “这......下官技艺粗浅......” “哎!男子汉大丈夫,扭捏什么!” “明日巳时,校场不见不散!若阎大人能射中百步靶心,我......我把珍藏的雕弓赠予大人!” 阎赴佯装被激将。 “既然孙千总盛情,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此时李勇已喝得满脸通红,他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 “都......都别光说话,喝酒!” 话音未落,自己先仰头灌下一大杯,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前襟。 阎赴注意到他握杯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常年酗酒的症状,于是故作关切。 “李把总海量,不过还是慢些饮为好。” “阎大人小瞧我了!” 李勇大着舌头道。 “去年冬......冬至,我一个人喝趴了八个边军!” 说着又要倒酒,却因手抖洒了大半。 阎赴趁机接过酒壶,心念一动。 “李把总豪爽!下官于从县偶得一坛西域葡萄美酒,据说有奇效......” 李勇眼睛一亮。 “果真?” “自然。” 阎赴压低声音。 “待平了从县流寇,我派人送至府上。” 李勇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阎大人够朋友!” 酒酣耳热,阎赴面上带笑,心中却冷静如冰。 彼时的他更像熟练的渔夫,看着四条大鱼在各自欲望的诱饵前争相咬钩。 赵铁山的贪婪、钱彪的好色、孙胜的虚荣、李勇的嗜酒,这些弱点在他眼中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清晰可辨。 “诸位将军。” 阎赴突然举杯,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 “下官初来延按府,能得诸位如此厚待,实在三生有幸。” 四人闻言,纷纷举杯回应。 在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中,阎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当四人醉眼朦胧时,阎赴装作不经意地再度问起城防变化。 借着酒劲,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延按府守军的薄弱环节说了个七七八八。 阎赴低头饮酒,掩饰眼中的精光,这些情报比他之前打探的还要详细。 夜深时分,阎赴亲自搀扶四位将领下楼,又命人备轿送他们回府。 看着远去的轿影,他脸上的谄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 “大人。” 阴影中走出一个瘦削的少年,正是阎天。 “都记下了?” 阎赴头也不回地问道。 “记下了。” 阎天低声道。 “赵铁山每日午时会去城东的古玩店,钱彪每隔三日会偷偷去城南的百花楼,孙胜每逢休沐必去校场炫耀箭术,李勇几乎每晚都在这醉仙楼饮酒至深夜。” 阎赴满意地点头。 “很好,明日开始,你与阎地、阎玄、阎黄分别盯着他们,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回到府邸,阎赴并未休息,而是径直走向后院一间隐蔽的小屋。 推开门,三个与阎天年纪相仿的少年立刻起身行礼。 他们分别是阎地、阎玄、阎黄,黑袍陕北军中真正的精锐。 “计划有变。” 阎赴压低声音。 “三日后的晚上,先灌醉这些城防将领。” 少年们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但无人出声,只是静静等待指示。 阎赴铺开一张延按府的简图,指着四个城门道。 “这段时日,阎天负责东门,伪装成卖糖葫芦的小贩,阎地负责西门,推着装满柴草的板车,阎玄在南门摆茶摊;阎黄去北门,扮作卖布匹的行商,武器藏在货物中,务必小心。” “大人,城门守卫森严,我们如何带兵器入城?” 阎玄问道。 阎赴面无表情。 “这几日我会安排你们分批进城,与守卫熟络。” 有几名将领的关系,自认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阎赴开始忙碌和守城将领打好关系,与此同时,四位少年已按照计划混入城中。 阎天的糖葫芦草垛里藏着长枪,阎地的柴草车底部有暗格,内藏长剑,阎玄的茶摊下藏着弓箭,而阎黄的布匹中则裹着钢刀。 他们每日与城门守卫闲聊,不时送上些小吃或酒水,很快就与守卫们称兄道弟。 第二日傍晚,阎赴在醉仙楼设下盛宴,邀请四位将领赴约。 这次他不再谈论从县之事,而是大谈特谈朝廷对边关将士的厚待,暗示若能升迁,必不忘四人提携之恩。 “阎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铁山举杯,眼中满是算计,若能和这位县令打好关系,自己说不定能赚的更多。 “下官敬诸位将军!” 阎赴举杯,神态谦卑,眼底却愈发深邃。 一个时辰后,四位将领已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阎赴轻轻推了推赵铁山,对方毫无反应。 他嘴角微扬,起身,悄然离去。 夜色如墨,延按府城墙上火把摇曳。 阎赴站在暗处,看着时辰,子时将至。 随着更夫敲响梆子,四个城门守军浑然不觉。 这段时日自己和延按府诸将也算混熟,接下来,对方更不会对自己有疑心了。 彼时这位穿着老旧衣衫的知县神情冷静。 嘉靖二十八年四月,延按府割据之时,就要到了。 第159章:城变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延按府的城墙并不算高,但胜在坚固,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角楼,守军持弓执刀,警惕地扫视着城下。 城内街道上,巡逻的官兵提着灯笼,一如往常,打着哈欠,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些守军虽非精锐,但胜在人多。 即便上次处置了府兵五百,延按府仍有八百府兵,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壮,守城兵力足有一千五百人。 若真要强攻,没有三五千精锐,休想轻易破城。 但阎赴,从没想过强攻。 雅间内,烛火摇曳,赵铁山、钱彪、孙胜、李勇四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没了这些守将,这群府兵得不到调令,自然没办法迅速反应。 阎赴站在窗边,眯眼望着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窗棂,像是在等待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那是更夫在报时。 阎赴面无表情,眼中寒光一闪。 “时辰到了。”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 旋即走到雅间角落,点燃早已准备好的油布,火舌瞬间舔舐而上,沿着木梁蔓延。 “走。” 他低声下令,身旁两名亲信立刻跟上,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醉仙楼。 阎赴站在醉仙楼后巷的阴影里,夜风卷着火星从檐角掠过。 他眯起眼,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还在响起,身后是熊熊火光。 “大人。” 王三狗从墙根阴影里钻出来,脸上抹着灶灰,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火光。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袍汉子,个个腰间别着短刀,粗布缠手。 阎赴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粗麻布绘的城防图。 王三狗立刻凑过来,其余人也跟着围拢,像一群饿狼盯着猎物。 “三狗。” 阎赴的指尖点在城北粮仓的位置。 “你带六个兄弟,把巡逻的官兵引到这条死胡同。” 他的指甲在图上划出一道血痕般的印记。 “一个活口都别留。” 王三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放心吧大人。” 昔日那个受刘家欺压的少年,如今也长成了铁血的姿态。 阎赴从袖中抖出三个火折子,塞进他手里。 “先烧马厩。等官兵来救火......” “就从背后捅刀子!” 王三狗咧嘴笑,眼底狠辣。 阎赴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 “记住,子时三刻前必须赶到北城门。”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 “要是误了时辰,阎天他们,会死!” “我们也都会死!” “误了时辰,大人把我脑袋挂城门上。” 王三狗梗着脖子发誓,身后的汉子们发出低沉的哄笑。 阎赴安排的伏兵开始就位。 粮仓最先烧起来的。 王三狗蹲在墙头,看着自己扔进去的火把引燃了干燥的草料堆。 火苗轰地窜上房梁时,他听见里面守仓的差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 王三狗带着十几个黑袍军,埋伏在城北的巷子里。 他们手持短刀,眼神冷厉。 远处,一队巡逻官兵提着灯笼缓缓走来。 “动手!” 王三狗低喝一声。 刹那间,黑影从巷子里扑出,短刀刺入官兵的咽喉,鲜血喷溅。 巡逻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倒下。 街面上顿时乱作一团。 城南的巡逻的官兵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提着水桶冲过来,王三狗朝阴影里打了个呼哨。 六个黑影从巷子两侧扑出,短刀精准地捅进官兵的后腰。 有个年轻兵卒刚要喊,就被王三狗捂住嘴,刀锋在喉上一抹。 “第三个。” 王三狗在尸体上蹭了蹭刀,突然听见武库方向传来更大的爆炸声,那是另一边的兄弟点的火。 与此同时,城内各处开始燃起大火。 粮仓、武库......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城内顿时大乱。 “走水了!走水了!” 百姓惊慌失措地冲出家门,街道上乱作一团。 只见着醉仙楼,粮仓等地,到处都是火光! 与此同时,北门。 阎天、阎地、阎玄、阎黄四人早已混入北门附近的商贩之中。 阎天的糖葫芦草垛下,阎地的柴草车底部,阎玄的茶摊下,阎黄的布匹里,赫然都是明晃晃的刀兵。 当城内火起,守城官兵惊愕回头时,阎天猛地掀翻草垛,短刀出鞘,一刀捅进最近一名官兵的胸口! “杀!” 四名少年带着人同时暴起,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守城官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五六人。 “有贼人!关城门!” 守城把总厉声大吼,剩余的三十多名官兵立刻拔刀围杀过来。 阎天被一刀劈中肩膀,鲜血浸透衣袍,但他咬牙不退,反手一刀捅进敌人腹部。 彼时阎地也被长枪刺穿大腿,踉跄跪地,却仍死死抱住一名官兵的腿,让阎玄一箭射穿其咽喉。 阎黄被三名官兵围攻,后背挨了一刀,鲜血淋漓,但他怒吼着挥刀,硬生生砍翻两人! 四名少年这两年吃了饱饭,又多次厮杀,战力惊人,如今浴血奋战,拼死守住城门绞盘,不让官兵关闭城门。 阎赴踹开武库偏门时,额头被飞溅的木屑划了道口子。 他随手抹了把殷红,对身后喘着粗气的汉子吼道。 “带两个人去烧了府衙马廊!” “那大人您......” “我去北门!” 阎赴已经翻身上马,突然勒住缰绳回头。 “要是看见穿官服的。” 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溅血的眼角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长街在马蹄下飞速后退。 阎赴伏低身子,听见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喊杀声。 四十人要夺门破府,实在有些冒险,但他没得选。 拐过绸缎庄时,他突然勒马,二十多个举着火把的官兵正往北门狂奔。 “阎......阎大人?” 这些时日他日日和几名守将厮混在一起,为首的队正认出了他,不知道为何,队正只觉得古怪,这位几乎算是逃难来的知县大人,深更半夜为何还在街上? 没来得及细想,马上的青年知县忽然笑了。 第160章:夺杀! 阎赴坐在马背上,他慢慢抽出腰刀,刀身在火光中映出猩红。 “诸位这是要去哪啊?” 队正刚要回答,突然看见阎赴身后的阴影里走出十几个提刀的黑袍人。 “送诸位一程。” 阎赴话音未落,王三狗已经从墙头跳下来,一刀劈翻了队正。 阎赴带着二十多名黑袍军,埋伏在通往北门的街道上。 远处,一队官兵正急匆匆赶来增援。 “投掷!” 阎赴冷声下令。 抢来的刀枪倾泻,官兵惨叫倒地。 “杀!一个不留!” 阎赴提刀冲入敌阵,刀光如电,殷红飞溅。 王三狗的伯父王老汉冲在最前,却被一箭射中胸口,踉跄倒地。 他咳着血,仍死死抱住一名官兵的腿,让同伴一刀砍下其头颅。 “三狗......替我......多杀几个......” 王老汉喘息着说完,便咽了气。 阎赴眼神冰冷,手中刀锋不停,一路砍杀,硬生生拦住增援的官兵。 阎赴的刀已经砍卷了刃,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喘着粗气,背靠着一辆翻倒的粮车,眼前的长街上,火把如长龙般涌来,又一队增援的官兵杀到了。 “大人!东面又来了一队!” 王三狗满脸是血,左臂被长枪捅了个对穿,却仍死死攥着刀。 阎赴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 “怕了?” “怕个卵!” 王三狗嘶吼着捡起地上半截断矛。 “十八年后还跟大人干大事!” 四十多个黑袍汉子纷纷大笑,他们有的断了手指,有的胸腹还在冒着血渍,却无一人后退。 彼时阎赴笑着。 “去,三狗,带十五个兄弟,上去拉绞盘!” 这般城门绞盘,至少要数十人才能转动,光靠四个人显然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举刀指向潮水般涌来的官兵。 “今日我等死在这里。” “也要让阎天他们拉开城门!” 北门城楼上,阎天双手血肉模糊。 沉重的绞盘铁链沾满了血,每转动一寸都要用尽全力。 “哥!撑住啊!” 阎地满脸是泪,肩膀插着半支箭,却仍用身体抵着绞盘。 城墙下,三十多个守军正疯狂往上冲。 阎玄单膝跪地,胸前插着柄短刀,却仍拉满长弓,一箭射穿当先敌军的咽喉。 “阎黄......你他娘的......用力啊!” 阎天嘶吼着,指甲在铁链上抠得翻起。 阎黄满嘴是血,突然狂笑着把绞盘铁链缠在腰间,竟用整个人的重量往后坠去。 彼时王三狗也带着人疯狂赶来,近二十人咆哮嘶吼着。 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城门终于露出一线缝隙。 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长街上,阎赴的四十多人已经倒下一半。 “结阵!” 阎赴一脚踹翻燃烧的拒马,火墙暂时阻住了官兵冲锋。 王三狗趁机带人搬来尸体垒成矮墙,有个少年血流了满地,却还在往墙缝里塞火把。 箭雨袭来时,阎赴猛地扑倒身旁的老卒。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手臂掠过,他闷哼一声,硬是撑着刀站起来。 “大人!” 城楼上赶下来的王三狗目眦欲裂。 阎赴回头望向城门,绞盘终于转动了大半,铁链哗啦啦的声响如同天籁。 他突然狂笑起来,染血的牙齿在火光中森然可怖。 “再守半刻!” 王三狗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扑上去带着冲到阎赴面前的官兵滚进火堆。 阎赴近乎脱力踉跄着,看见城门终于轰然洞开,黑袍洪流如决堤般涌入。 耳畔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轰!” 北门绞盘终于被阎天等人转动,沉重的城门彻底打开。 城外,早已埋伏多时的赵渀、阎狼率领五百黑袍天胜军,五百黑袍起义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杀!” 铁蹄踏地,刀光如林,黑袍军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垮北门残余守军。 城内官吏们终于惊醒,府衙内一片慌乱。 “怎么回事!” 知府楚文焕衣衫不整地冲出房门,脸色惨白。 “大人!贼寇破城了!” 一名衙役惊恐大喊。 楚文焕浑身发抖,脑海中浮现昔日溃兵描述的恐怖场景。 那些黑袍军,杀人如麻,连边军都挡不住! “快!快调兵!守住府衙!” 他嘶声吼道,但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城门洞开的刹那,赵渀一马当先冲入城中,铁甲上溅满血珠。 他勒马环视,只见长街火海,尸横遍地。 阎赴拄着刀从尸堆里站起来。 赵渀见状急忙下马,却被他抬手制止。 “先办正事。” “阎天!” 阎赴突然暴喝。 城楼上正包扎伤口的少年浑身一震,踉跄着扑到垛口。 “带你的兄弟去南门。” 阎赴撕下衣襟缠住流血的手腕。 “凡有官兵靠近城门百步者。” 他做了个横切的手势。 “杀无赦。” 阎天染血的脸上浮出狞笑。 “得令!” “黑袍天胜军,黑袍起义军各分一半,占据东门,西门!” 直到兵马奔赴各门,赵渀皱眉看着往来奔走的黑袍军,终于开口。 “大人为何不直取府衙?反倒分兵守门?” 阎赴捡起地上半截断枪,在血泥里画出城池轮廓。 “你看,延按府四门若在敌手。” 枪尖狠狠戳在图形中央。 “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张炼抱着账册气喘吁吁跑来。 “刚清点完,城里至少还有三百溃兵!” “所以更要锁死城门。” 阎赴踢开脚边一颗官兵头颅。 “溃兵出不去,就会像疯狗一样反扑。” 他转头看向老军户。 “你带骑兵巡城,见着穿号衣的就地格杀!” “现在开始,连只耗子都不准放出城!” “记住。” 阎赴踩住这片触目惊心的青石板。 “锁住四门才能瓮中捉鳖!” 他望向城内此起彼伏的火光,轻声补完后半句。 “...才能让楚文焕那帮官大人,尝尝什么叫插翅难逃。” 阎赴站在北门城楼上,俯瞰火海中的延按府。 “张炼!” 他厉声喝道。 “属下在!” 一名文士打扮的男子快步上前。 “立刻张贴安民告示,告诉百姓,黑袍军只杀贪官污吏,不伤无辜!” “是!” 阎赴转头,望向城内四处燃起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 他缓缓抽出染血的长刀,指向府衙方向,声音冰冷。 “杀!” 第161章:三万两 这一夜,延按府四处火起,人心惶惶,城门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愈发让人心颤。 流寇攻城了! 百姓们一开始吓得四处乱窜,可仔细一看,这些穿黑袍的流寇居然没烧房子没抢东西,反而整齐得像排好的队列往府衙方向冲。 领头的正是日前被‘流寇’攻破县衙逃难的阎知县,他手臂上随意裹着一片粗布,上面还染着血,神色漠然。 “直取府衙!别伤百姓!” 街上有胆大的老百姓大着胆子从窗户缝里看出去。 “这不是之前那个进城的知县老爷吗?咋带着人攻城了?” 一个黑袍军士兵路过时顺手扶起跌倒的夜香工,陈老汉,还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干粮塞给他。 “大爷别怕,咱们是来清贪官的!” 陈老汉哆嗦着手接过粮,眼泪直打转。 “你们......你们真不害百姓?” 同知楚文焕在府衙里急得直跳脚,一把火点着账本,火星子溅到他官袍上都没顾上拍。 他踹翻主事,怒吼。 “快烧!咱马上就要杀出去了,这些账本留不得!” 他甚至不敢想,若是这些流寇得了账本,流出去,自己未来将会如何。 通判刘汝贤正躲在库房往马车里塞珠宝,突然被黑袍军的箭雨逼得缩回墙角。 守城参将赵铁山醉醺醺的,云头胀脑带着残兵想抵抗,可将士们都在嘀咕。 “将军,那领头的不是流寇,是阎大人啊!” 赵铁山闻言愣住,神色恍惚。 “阎赴?” “不可能,老子下午还和他一起喝酒呢!快他娘的起来杀贼,若是府衙破了,咱上下一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问罪!” 经历司的马德祥躲在茅厕发抖,涕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他也听到了关于阎赴带‘流寇’杀来的消息。 “阎赴不是逃难来的吗?咋突然有兵了?” 话还没说完,黑袍军破门而入,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了出去。 都司钱彪跪在城隍庙神像前求饶,后背突然传来漠然之声音。 “大人,你抽妓院的利时,拜过神吗?” 他回头一看,穿着黑袍的流寇头子,一个老军户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街上百姓躲在门缝后张望,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从县知县?” “他们这是要造反了啊......” 说话的人声音都在发抖。 延按府被黑袍军破开时,太阳也逐渐露出一丝光线。 阎赴的黑袍上沾着黄土和血迹,领口还留着县衙官服的纹路。 他大步穿过残砖破瓦,身后跟着一群眼睛发亮的黑袍军。 这一夜近五百名黑袍军在守城门,剩下的黑袍军则是先后奔赴经历司,武库等地,抓捕擒拿各府衙官吏,如今身后除了黑袍军,还用绳索绑缚着数十名大大小小,面如死灰的文书,主事......府衙门前,阎赴跳上破旗杆,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块云。 他扯着嗓子怒吼。 “延按府大小官听着!嘉靖皇帝修仙炼丹,国库被他败光!朝廷官员卖官鬻爵,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你们这些蛀虫吞粮税、卖童女,今天阎某替天行道!” 黑袍军齐声吼起来。 “清贪官!清贪官!” 远处百姓听见了,大多缩着脑袋躲在家里,但偏也有几个胆大的,捡起石头趁乱砸向府衙,更有人跪在地上压低了声音痛哭。 “公道来了吗......” 突然,黑袍军首领,老军户赵渀奔来。 “大人,府库破了,全是这些狗官的私银!” 阎赴冷笑。 “今日分粮济民,让百姓看看,贪官的银子哪来的!” 楚文焕被拖出来的时候,官袍上沾满灰炭,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画面。 那个从县到此,始终唯唯诺诺的小知县,如今臂膀上还在流血,站在一群黑袍‘流寇’面前,正冷冷盯着他。 至此他哪里还不明白是什么情况,只眯起眼睛,咬牙切齿。 “阎赴,你这反贼!朝廷定会灭你九族!” 阎赴一脚踢开他书房地砖,底下银子堆得比砖还高,每块都刻着楚府二字,赫然是这位同知道大人贪赃的证据。 黑袍军扔出账本。 “大人,这账册写他卖官,攫田,欺民三十二人,私库十二万两!” 楚文焕两眼一翻差点昏死,只睁着一双眼死死的盯着阎赴。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小小的从县知县,哪里来的这么多兵马,哪里来的这么多刀枪甲胄,哪里来的这泼天的胆子! 老百姓挤在衙门口大喊。 “烧死他!烧死这狗官!” 刘汝贤被押来时,马车里翻出个檀木箱,全是卖身契。 阎赴捡起来一看,眼底愈发冰冷,把契纸摔他脸上.“通判大人,这官妓名册朝廷认不认?” 未等刘汝贤开口,人群中突然冲出个被救的妓女,撕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的官服“老畜生!卖我时说八十两,自己吞了五十,我爹娘都活活饿死了!” 刘汝贤瘫在地上,尿骚味熏得周围人直捂鼻子。 今夜的事实在太多,先是流寇攻城,之后又是朝廷命官造反,他几乎呆滞。 马德祥跪地在地上,磕头磕的砰砰作响,额角血渍触目惊心。 “大人......阎大人,小人没欺压他们啊......” 形势比人强,马德祥做官一路以来从来都是见风使舵,因此也不觉得羞耻。 不料阎赴只是冷冷看着他。 “欺压没欺压,黑袍军调查了才知晓,若是有罪,自当处置!” 马德祥闻言绝望的看着身边狞笑的黑袍军,咬着牙咆哮起来。 “阎赴你私养军队更该死!” 阎赴只是看着他们,声音平静。 “我养军赈灾,保境安民,尔等呢?养兵是为了喝兵血,是为了镇百姓!” “这城墙绞盘,就是尔等贪墨工钱害的!” 周边对峙的守军听了全炸锅,有将士当场啐他。 “马经历,你克扣的粮,够咱们吃半年!” 赵铁山被捆时还在怒吼,这一刻终于彻底醒酒,一双眼眸死死的盯着阎赴。 “混账,阎赴,你好大的胆子!你枉为朝廷命官,竟敢勾结流寇!” 阎赴撕开他内衬,露出那枚他器重至极的赝品大观通宝。 “抽妓院利银害死良家女的‘流寇’,你配说?” “你这赝品哪来的钱买的?” 这一刻,赵铁山心头一跳,不由得抬头看向周边百姓的眼眸,脸绿得像菜叶子。 钱彪跪着求饶。 “阎大人,我献三万两私银!” “别杀我,别杀我!” 第162章:刀枪 阎赴笑吟吟看着这名软骨头。 “你私银全是百姓血汗,今天得全吐出来!拿去分给饿死孩子的爹娘!” 贪官们被押到街心示众时,百姓们扔菜叶、吐唾沫。 一老汉冲上前,指着楚文焕鼻子骂。 “年前大雪,你上报朝廷说‘丰收’,让那些蛮不讲理的家奴把我家粮全强收了!我老伴活活饿死,你还笑我‘不识时务’!” “你娘的!” 阎赴举起楚文焕的贪赃账本。 “乡亲们看!这账上写,他卖你粮给朝廷,每石抽三成利!” 百姓们群情激愤,黑袍军拦都拦不住,差点把楚文焕撕了。 不光是这些官吏,官吏的府衙如今也是黑袍军的重点搜查场所。 赵渀和阎狼,阎天都是有经验的,之前在从县便搜过一次缙绅家族,如今更是轻车熟路。 阎赴拎着刀站在院里大喊。 “杀贪官,放无辜!” 黑袍军冲进各个宅院,贪官的家眷跪地哭求。 老军户重复着之前大人的命令。 “凡没参与贪腐的,留活口!” 楚文焕强买来的妾和签了奴籍文书的下人哆嗦着看着查封宅产,阎赴却扔了把刀给管家。 “只要举报出他们的实情,可以免死!” 阎赴目光锋锐,审视一般落在那名管家身上,最终只吓的那管家发抖。 刘汝贤的管家想跑,搜出私藏银两后当场被斩! “贪官爪牙,一个不留!” 百姓们拍手叫好。 “这狗仗人势的东西,早就当死一万次!” 如今延按府官吏都被抓的差不多了,零星几个还在城内逃窜,黑袍军也在搜捕。 千总孙胜被押来时,阎赴盯着他腰牌。 “你守城不力,刚当如何?” 孙胜汗流浃背。 “阎大人这是......” 他醒了酒便听到喊杀声已到城中,自然一心打算逃跑,如今看到阎赴,一头雾水。 阎赴只冷冷看着。 此人在黑袍军的调查中,也不是善类。 “推下去,调查清楚,该斩则斩!” 阎赴看着逐渐稳定下来的延按府,旋即目光转向另一边。 那边还有零星的咆哮怒骂声响。 眼见阎赴转头,阎狼也在汇报着。 “大人,城西还有两百多守军不明情况,如今已经被吾等包围,正在对峙。” 阎赴点头,转身,迈步。 “走,去看看。” 两百守军举着刀对峙时,阎赴平静走过去,突然扔出一叠血书。 守军头目李勇定睛一看,全是百姓摁着血手印的状纸。 “饿殍枕路”“官抢民粮”“女儿被掳”......延按府守军李勇的手开始发抖。 阎赴指着城外饥民棚。 “嘉靖炼丹要的道观,一间便要数万两银子,咱们府城全城百姓,将士能吃多久?” “朝廷卖官鬻爵,袍泽们却要为五两银子给那些喝兵血的狗官跪下!” “你们守的是吃人朝廷!” 这群最后迷茫坚持着的守军手中刀当啷落地,泪如雨下。 这位阎大人所说的,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家中老母,妻儿病死,饿死,他们只能看着,可他们能如何啊? 李勇握紧刀的手在颤。 “阎大人,降了黑袍军,我们算啥?” 阎赴掷罪状榜于地。 “开仓赈民,惩贪济弱!军粮取自贪官,不抢百姓一粒米!若违此誓,尔等可斩我头!” 只是几句话,却让一群守城军心中一颤。 他们眼眸死死的盯着那个坚定又魁梧的身影,鼻子有些发酸。 他们从没听到过这般掷地有声之言! 李勇盯着他眼睛,声音干涩,又在发抖。 “当真?” 阎赴把剑横在脖子上。 “阎某人头在此!若有一日袍军害民,诸位皆可率百姓反我!” 突然有守军将士扔了刀。 “娘的,老子守了十年城,今天才知道,自己算是瞎了眼了!” 李勇长叹一声,卸甲跪下。 “末将愿降!但求护民!” 他们都是此地的军户,哪里能当真眼睁睁看着父老乡亲惨烈的活着,昔日他们是没办法改变,但现在呢? 有选择了,这个选择,便是跟随阎赴! 守军们齐声呐喊。 “护民!护民!” 夜风卷起黑袍,守军和黑袍军混编列队。 “清贪官!护百姓!” 阎赴拔剑指天。 “袍军今日立誓:不掠民、不贪银!违者天地共诛!” 老百姓看着,火光映得黑袍军宛若长龙,盘踞延按。 最后的守军彻底瓦解,如今阎赴终于带着黑袍军一一抵达各官吏府邸。 黑袍军一脚踹开楚文焕的私库时,老百姓跟着黑袍军涌进去。 楚文焕被押着,面色铁青,暴怒中夹杂着哀鸣。 “阎赴,你可惧本官背后的老师,同年否?” “这粮......这粮也有他们一份!” 事到如今,他还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能让阎赴放过自己。 然而阎赴还没回应,老百姓倒先呸他一脸唾沫。 “你的?你抢我粮时咋不说?” 黑袍军按户分发,小孩捧着米笑出了鼻涕泡。 一老妪跪谢时,阎赴一把将她拽起来。 “别跪官!跪这地,它浸着你们血汗!粮从今天起归百姓!” 百姓们纷纷跪地,却朝着黑袍军方向叩头。 当天夜里,黑袍军睡在街巷,和老百姓一起煮粥。 李勇捧着粥碗发呆。 这些年守城,直到今天才喝上热乎的粥饭。 想到那些喝兵血的狗官终于没了,又想到造反的事传出去当如何,一时间心中思绪纷杂,竟有些不知所措。 彼时阎赴也在批阅罪册时,却听见窗外喧哗,转头看去,一群府衙的百姓正络绎向黑袍军将士们送来草药和鸡蛋。 这军,倒比朝廷官军更像官军! 阎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终于点头。 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帝王将相的天下,民心比刀枪更锋利。 第163章:造反体系如下 嘉靖二十八年延按府衙。 暮春的陕北,黄风卷着沙砾拍打在府衙新换的旗帜上。 阎赴推开府衙雕花窗棂,远处山上残存的烽火台如今又覆了一层黄沙。 日前的血战,让这座边陲重城换了主。 “大人,人都到齐了。” 张炼在门槛外低声禀报,藤甲上的血渍已凝成紫黑色。 大堂内弥漫着金疮药的气味。 赵渀左肩缠着的白布渗出暗红,阎狼彼时正与老军户分坐两侧,黑袍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阎天、阎地、阎玄、阎黄四人站在他们身侧,脸上新添的伤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张炼立在门边,腰间的短刀缺了口,却擦得锃亮。 “报战损。” 阎赴的指尖划过案上名册,手指有些发紧。 “北城门战殁二十三人。” 王三狗声音嘶哑。 “东巷阵亡七个,南门......” “九人。” 他的语调近乎麻木。 因为他这世上最后的长辈,昔日从河西村和他一同奔赴战场的大伯王老汉战死了。 桌案上的茶杯跌落,碎瓷迸溅声中,阎赴想起那个总苦着一张脸的王老汉。 嘉靖二十七年的雪夜里,从河西村搬去小庄的王老汉总是喜欢将自己的粮食分给那些新加入的黑袍军,嘴里也总念叨着,娃娃们都得吃饱才是......而那群黑袍军,最喜欢叫他老班长。 “阵亡者按哨官例抚恤。” 阎赴从木匣取出官印。 “家属每月给米一石,子女入义学。” “我记得你大伯还有个孙女,一定要照顾好了。” 他顿了顿。 “从今日起,战殁弟兄名字写在黑袍军史上。” 阎狼猛地抬头。 “大人,这......” “这什么?” 阎赴转头看向少年。 “嘉靖二十七年诸县大饥,易子而食的时候,是这些汉子一刀一枪保住了从县。” “她们担当得起。” 他甩出一卷黄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县征饷摊派数,缙绅官吏中饱私囊数,正是这些逼得陕北汉子们提起了刀。 张炼突然开口。 “大人,延按府虽然拿下了,但延绥镇等地还不在掌握中。” 他似乎永远这样冷静,像是在纵观全局,这也是阎赴对他最满意的地方,张居正赠给自己的这名书童,极有大局观,很少被情绪左右。 阎赴疾步走向沙盘。 榆木削成的城池模型上,代表官军的黑旗遍布肤施县等各境。 他捏碎一块黄土,想起前世史书里记载的嘉靖二十八年,正是俺答汗屡犯边关,朝廷加征防秋饷的年份。 “接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阎赴的声音让众人不由为之一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绝不是在危言耸听。 “你们对造反怎么看?” 提到这个,最先开口的是身上伤痕累累的阎天。 “咱们黑袍军在陕北之地已经有了极大的威势,之前反正已经被层层上报到兵部,干脆继续一路杀过去,陕北境内,只要不是调动大规模边军围剿,没人能挡得住咱。” 阎地等人更是点头,眼底凶戾。 然而彼时老军户赵渀却眯起眼睛。 “不可!” 阎狼,阎天几人略有愕然,不过却并未反驳,而是思索起来。 毕竟老军户赵渀是他们之中思虑最稳妥之人,同样若有所思的,还有张炼。 阎赴也在点头,如今他起身,赞许的看了一眼赵渀,才终于开口。 “三年之内,吾等不可声张。” 他是从另一个世道来的,自然知道记忆中张献忠,李自成等人是如何失败的。 明崇祯年,李自成在陕北起事失败,便是过早暴露、流寇式作战,之后又在入了京师后无法稳定,都是因为基础的崩塌,短期内,阎赴还是决定采取更隐蔽的半官半叛模式,类似唐末藩镇割据。 事实上在大明之后,清准噶尔部噶尔丹的渐进扩张,便是一个优秀案例。 “接下来要做的,至少有三件事。” “第一,前期准备,巩固地方根基。” 府衙踱步声愈发凝重,像是踏在众人心间。 “如今吾等必须尽快完成‘保境安民’,边军还不知道这边的消息,我们要做的就是逐步掌控军权。” “同时通过控制延按府下辖衙门,掌控赋税,司法,形成平和过度的假象。” “与此同时,经济和储备必须提上日程,盐和粮草是重中之重。” 这次阎赴话音刚刚落下,张炼便眼前一亮。 陕北事实上拥有丰富的盐铁资源,花马池盐储量丰富,其次更是边军补给的商业要道。想要大量搜集粮食和盐铁,并不难。 张炼甚至有些亢奋的思索着,他们完全可以借着控制此地,缔造商业道路,购置或囤积火药等违禁品。 “第二,中期开始扩张。” 阎赴如今站在窗前,风声呼啸,从他老旧的衣袍上掠过。 “养寇自重的路子很重要,黑袍军必须继续保留‘流寇’形象,向周边州府县城缙绅劫掠,吾等再以平乱名义出兵剿匪,一步步扩张控制区域,包括绥德,榆林等地。” “同时开始构建属于自己的情报网,一方面麻痹朝廷,一方面接触边军,以协防俺答部等名义,架空各个区域。” “第三,等到割据彻底完成后,再尝试控制潼关等地,掌控朝廷西进通道,分兵辖制庆阳,平凉,做出关陕防线!” “这期间,吾等必须一方面向朝廷‘上表忠心’,一方面观察拖延。” 阎狼,赵渀两人对视一眼,只觉心中震荡,惊叹看着窗边的魁梧青年。 大人的计划之详细惊艳,步步为营,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他不光在算计朝廷,更是将官吏缙绅,乃至于边军,外敌都计算在内了! 一时间,众人纷纷拱手,愈发郑重期待。 阎赴看着几人身影,却远没有他们那样兴奋。 计划很稳,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变化,朝廷如今一个小小的动向,都极有可能造成他们全盘否定接下来的规划。 至少,很快他们就要面对朝廷关于此次延按府之变的关注。 第164章:威胁族人! 待众人领命离去,阎赴独留下张炼。 “你去澧县接我族人。” 澧县是陕南的一处小县城,也是阎赴昔日家族所在之地。 他取出一枚铜印。 “若遇阻拦,就说奉延按府命缉拿流寇。” 张炼摩挲着印纽上提督榆林等处兵备的刻字,喉结滚动。 “大人真要......” 他倒是不在乎是不是造反,反正早就跟随大人走上这条路了,可现在,大人分明是要通知他全族上下知晓。 这一刻,阎赴沉默许久。 “去吧,告诉他们,阎赴反了。” 他的确来自后世,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此次造反会不会成功,亦或是和嘉靖年间大小数十次的造反一般无二,在岁月长河中销声匿迹? 将全族拉上来,是对是错?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兄长嫂子,爹娘双亲,以及全村族人一点一点凑出来银两让自己读书,让自己赴京赶考的画面。 他扪心自问,可到底也没得出个结果。 他只知道,大明这棵大树的根须烂了,上面的虫子也太多了些。 总要有人走出砍断这树的第一步。 五日后澧县阎家坳。 张炼的骡队惊飞了村口的乌鸦。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躲在碾盘后,眼睛却死死盯着布袋里露出的盐角。 张炼牵着骡子站在村口,身后跟着八个精壮汉子,都作商贩打扮。 骡背上捆着两匹绸缎、四包盐巴,这是阎赴特意嘱咐的礼物。 “这位爷是......” 里正阎老四搓着手迎上来,浑浊的眼睛盯着盐包发亮。 “延按府的。” 张炼拱手,露出憨厚笑容。 “阎大人派我来接亲眷。” “老丈。” 张炼朝晒场上的老者拱手。 “请问阎松族长可在?” “阎大人?” 老四愣住。 村里唯一读过书的,只有几年前进城赶考的阎家老二......老者手停在半空。 几年了,自从阎家老二进城赶考,再没人穿着细布衣裳来这穷山沟。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张炼腰间的鎏金束带,突然扭头大喊。 “阎老哥!官差!是官差啊!” 土坯院里顿时鸡飞狗跳。 当阎松拄着枣木拐杖出现时,张炼倒也没认出。 大人话语里能只身擒狼的老农户,如今佝偻得像棵枯枣树。 “阎族长。” 张炼拱手行礼,神色郑重,即便对面之人只是穿着粗布衣裳。 “阎赴大人派我来接亲眷。” “赴儿?” 族长的手杖当啷落地。 “他......他还好吗?” 正午的祠堂前所未有地热闹。 张炼带来的两匹杭绸铺在供桌上,映得祖宗牌位都镀了层光。 阎赴的大哥阎通也盯着盐袋发呆,去年县衙征盐税,他家最后半罐子腌菜都缴了上去。 “赴弟当真做了官?” 阎通突然发问。 “几品?” 张炼笑着展开文书。 “延按府从县知县,七品。” 他故意晃了晃盖着府印的公文。 “这是真正的朝廷命官。” 角落里的阎刘氏突然哭出声。 这苦命妇人自丈夫死在矿上,就靠给县丞家洗衣养活儿女。 如今族人里那个阎小二竟当了官,还没忘了阎家满族,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破衣角,生怕是场梦。 “今夜摆席!” 族长颤巍巍捧出珍藏的黍酒,眉飞色舞。 “把《阎氏宗谱》请出来!” 油灯点亮祠堂横梁上诗书传家的新匾,喜气洋洋的村子里响彻锣鼓,彼时来的都是阎家宗亲,宴席还在一月之后,在场的都是真正的阎氏宗族之人。 张炼目光扫过,知道时机到了。 他轻咳一声。 “其实阎大人还有句话。” 锣鼓声停,欢闹戛然而止。 张炼环视这些被穷苦折磨得早衰的面孔,一字一顿道。 “他说,他要掀了这吃人的世道。” 陶碗砸在青砖上迸得粉碎。 阎通猛地揪住张炼前襟。 “你胡说什么!” 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几乎眼底起了杀心,这是要陷他家小二于万劫不复啊! “大哥且看。” 张炼不慌不忙取出卷轴。 这是阎赴亲绘的陕北饥民图,画中倒毙路边的妇孺,赫然穿着阎家坳常见的靛蓝土布。 族长的手指抚过画卷,剧烈颤抖起来。 去年冬至,他亲手埋了村里二十一口人,其中就有画上这种浮肿发青的脸。 “嘉靖二十七年,大人前往陕地为官。” 张炼声音像钝刀割肉。 “经查证,延按府实征粮四万石,上报朝廷却是六万。” 他踢开脚边布袋,白花花的官银滚落。 “剩下两万石的差价,全在这儿了。” 阎通苦笑着蹲在地上干呕。 他想起县衙差役来催粮时,一位族妹被拖走时绝望的哭喊,那晚雪地里蜿蜒的血痕,至今还在他梦里流淌。 “明日卯时出发。” 张炼系紧装银子的布袋。 “愿走的收拾细软,不走的......” 他留下三锭银子。 “够买半年粮食了。” 深夜,张炼被窸窣声惊醒。 月光下,十几个青壮跪在院中,带头的后生举着生锈的柴刀,正在收拾行李。 “张大人,带上咱们吧!横竖都是个死!” 张炼望向祠堂,灯火通明中,族长正将《阎氏宗谱》包进油布。 供桌上,阎家的被擦得发亮。 他们很聪明,阎赴造反了,他们横竖也逃不掉一个九族的下场,不如力往一处使便是了。 他们不求博得个功名富贵,可也不能留下来,断子绝孙。 北行路上。 三百人的队伍像条伤痕累累的巨蟒,蜿蜒在黄土沟壑间。 张炼回头望去,阎家坳的老弱妇孺拄着木棍,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们怀里揣着阎赴派人送来的路引,盖着延按府大印的空白文书,在嘉靖二十八年的陕北,这比刀剑更珍贵。 “张兄弟。” 阎通突然凑近。 “赴弟手下......真有许多兵马?” 张炼笑而不答。 只是脑海中浮现起离城前夜,阎大人在沙盘上推演的方略。 控制花马池盐场,结交延绥镇叛将,甚至派人去河套暗中窥探俺答部......大人手下的兵马多吗? 算是黑袍军和那些归顺的官府兵马,也算不得多。 可如今,大人却是去了最后一块心病,也算是头一次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割据之地,不必继续漂泊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65章:杀就是了 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初七,延按府南门外。 黄土夯筑的城墙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新刷的保境安民四个朱砂大字还未干透。 阎松族长拄着枣木拐杖,眯起昏花的老眼望向城门洞,那里黑压压站着一片人影,最前方是个身着黑袍的挺拔身影。 “是赴儿!” 母亲突然尖叫,干瘦的手指死死掐进大儿子阎通的手臂。 她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 那个黑袍人腰间悬着的不是读书人的玉佩,而是一柄带血的刀。 阎赴站在城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半边脸被阴影吞噬。 “族长,父亲,母亲,大哥......” 他神色恍惚,看了一眼眼前这些熟悉的身影,脑海中再度浮现出昔日他们艰难供养,帮助自己赴京赶考的模样。 他默默走到一众人前,行礼,这才带着他们转身入城。 这个时代的宗族很重要,比任何关系都更具备凝聚力,昔日项羽的江东子弟核心,大部也都是他的亲族。 而且宗族的到来,算是了却了他的最后一块心病,不被朝廷左右的把柄。 身后的阎家族人似有千言万语要问,天知道他们得知阎氏族人要造反,一路上煎熬的多辛苦。 可如今阎赴并没有给他们机会询问,只是带着他们缓缓入了城内。 族人的忐忑几乎写在脸上,阎赴知道,自己必须让族人看到希望,让他们知道造反,并非是送死。 于是他带着众人从校场区域前行,路过之时,黑袍军正在列阵。 他缓缓抬起右手,面前顿时响起一片铁甲碰撞之声。 三百黑袍军如潮水般涌出,铁叶札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最前排的枪兵齐刷刷压下长矛,雪亮的矛尖组成一道死亡荆棘,后排刀盾手以刀背击打盾面,金铁交鸣声震得城墙上的麻雀惊飞四散。 “风!” 随着老军户赵渀一声暴喝,军阵突然变阵。 左翼如雁翅展开,右翼呈锥形突进,中军大旗猎猎作响。 尘土飞扬中,军阵竟在行进间完成三次变阵,丝毫不乱。 阎通喉结滚动,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见过县里的卫所兵操练,那些兵痞连队列都站不齐。 而眼前这支沉默的军队,每个动作都透着杀过人的狠劲。 “儿啊......” 阎氏族人都不是傻子,至此自然彻底确定了,阎赴就是要造反的事实。 母亲腿一软跪在尘土里,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 “你这是要......要......” 阎赴大步走来,黑袍下露出半截染血。 他在母亲三步外停住,突然单膝跪地。 “娘,儿子不孝。” “但这反,一定要造!” 母亲却突然扑上来拍打儿子胸口。 “孽障!你这是把全族往火坑里推啊!” 打着打着却抱头痛哭。 “娘宁愿你饿死......也不想你被千刀万剐......” 阎赴任母亲捶打,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向城墙。 那里新刷的标语正在变干,鲜红的保境安民字迹和黑袍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前世史书上记载,正是今年六月,严嵩奏请加征防虏饷,陕西民变遂起。 “千刀万剐?” 他轻笑着擦去母亲脸上的泪。 “娘,要剐也是剐朱家的江山。” 城墙下,一众族人抬头时,城墙上突然垂下十几条绳索,吊着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头。 “啊!” 族里几个妇人当场昏厥。 阎松族长拐杖当啷落地,老脸煞白,他不认得这些人的身份,可他到底年迈,见过这些官袍! 阎赴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爹,您还记得嘉靖二十四年冬吗?” 老阎头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个雪夜,全村饿得啃炕席上的干草。 “今日请诸位看场好戏。” 阎赴转身挥手,城门内顿时响起沉闷的鼓声。 八名赤膊力士推着囚车缓缓而出,每辆车里都蜷着个穿囚衣的官员。 围观的人群突然骚动。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突然指向囚车。 “是姓楚的!” 他嘶哑的吼声像劈开的竹子。 “这畜生年年都能收到乡亲们的状子,可偏偏没有一个乡亲沉冤得雪!” 囚车在临时搭建的木台前依次排开。 张炼展开竹简,昔日的少年书童声如洪钟。 “延按府同知楚文焕!嘉靖二十七年春,私吞赈灾粮一千二百石,致肤施县饿殍遍野!” 囚车里,长须的官员挣扎着抬头。 他官服早被扒去,只剩件皱巴巴的中衣,上面还沾着干涸的粥渍,那是今晨狱卒故意打翻在他身上的牢饭。 “冤枉啊!” 楚同知突然嚎哭起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那些粮食是......是给延绥镇边军的......” 他眼底闪烁着光,如今这个该死的小知县铁了心要造反,他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等离了延按府,便上奏朝廷,诛他九族! 心中的恨意几乎咬牙切齿,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居然能被一个小小的知县,一个朝中毫无根基的同进士出身逼迫到这等地步! 阎赴面无表情,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叠文书抖开。 “这是你亲笔所写,将赈灾粮转卖西安米商的账本。” 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上面朱红指印刺得人眼疼。 “带人犯!” 两名黑袍军拖死狗般把疯狂挣扎的楚同知拽上刑台。 刽子手捧来的不是鬼头刀,而是把生锈的柴刀。 “请族长行刑。” 阎赴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话语却让阎氏族人心头一颤,腿脚都软了。 亲手杀朝廷命官? 阎松踉跄后退,枯瘦的手直摆。 “使不得......使不得啊......” 这老实巴交的族长,这辈子连鸡都不敢杀。 “爹!” 阎赴突然暴喝,吓得老父亲一个激灵。 “嘉靖二十四年天灾,朝廷本是有赈灾粮的,就是这厮吞没了......” “想想那些乡亲们!” 他必须要让族人适应,他要争的公平,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老阎头浑浊的眼里突然迸出凶光。 他颤抖着接过柴刀,在族人惊恐的目光中走向刑台。 别人不敢,他敢! 既然儿子要造反,族人怎么能不同心协力! 楚同知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尿骚味弥漫开来。 “我......我是朝廷命官......” 这贪官最后的哀鸣被柴刀斩断。 钝刀斩入颈骨的声音令人牙酸,老阎头连砍三下才断。 鲜血喷了他满脸,中年汉子却突然笑了,露出残缺的牙。 “下一个!” 阎赴的声音像淬了冰。 166章:家族造反 通判刘汝贤被拖上来时已经瘫软如泥。 张炼高声宣读。 “强征民女十七人,其中五人投井自尽!” 这次动手的,是阎赴的堂弟。 血光飞溅中,围观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妇人小声对同伴道。 “比王千户强......那杀才上月抢了我家两只下蛋母鸡......” “嘘!” 同伴紧张地拽她衣角,眼睛却亮得吓人。 “听说黑袍军专抢大户......昨儿李举人家的粮仓都分给东关贫民了......” 刑台旁,阎通死死攥着拳头。 他看着弟弟冷漠的侧脸,神色愈发复杂。 “延按府守城参将赵铁山!” 张炼的宣读打断了他的思绪。 “克扣军饷三千两,倒卖盔甲二百副,开设青楼,抽取女子之利!” 被押上来的是个满脸刀疤的武官。 即便戴着枷锁,这人眼中仍闪着凶光。 当刽子手递来柴刀时,阎通突然抢上前去。 “我来!”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始终不曾忘记,阎赴年幼的时候,一群兵痞抢了阎家最后的救命粮,一家人差点死了的景象! 再说了,朱元璋昔日不也是泥腿子?他能得到天下,阎家未必不可一搏! 赵铁山突然狞笑。 “穷骨头也配造反?朝廷大军......” 柴刀狠狠劈下。 阎通这一刀用尽全力,头颅飞出去老远! 人群彻底沸腾了。 刑台东侧,卖炊饼的王老汉缩在人群里,油渍麻花的围裙不住颤抖。 之前楚同知的人头滚落时,他下意识捂住腰间褡裢,那里藏着全家最后的三十文钱。 “怕啥?阎大王又不抢咱穷骨头。” 旁边蹲着的脚夫刘三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黑的牙。 他粗糙的手指指向刑台。 “瞧见没?那柴刀还是俺们村铁匠打的!” 王老汉怔了怔。 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冬天,楚同知的家奴抢了他三担炊饼,说是抵市税。 那时官差踹翻炉子的场景,比眼前喷溅的鲜血更叫他恐惧。 “可......可毕竟是杀官啊......” 老汉声音发颤,却忍不住又往刑台挤了挤。 西边茶棚下,三个穿短褐的窑工蹲在条凳上。 最年轻的张二狗盯着阎通砍头的动作,突然啐了口唾沫。 “痛快!比杀猪还利索!” “小声点!” 领班的老周紧张地左右张望,手却悄悄比划着。 这些狗东西也没少劫他们的钱,都是报应! 他们身后,绸缎庄的吴掌柜正用汗巾不停擦脸。 当张炼宣读刘通判强占民女的罪状时,他突然想起上月被迫送给赵千户的女子。 那姑娘投井前,还在他铺子里赊了匹红绸......“掌柜的,您这料子还卖不卖了?” 挑夫的声音惊得他一哆嗦。 吴掌柜望着刑台上淋淋的血迹,突然把两匹杭绸塞给挑夫。 “送给东街陈寡妇......就说......就说她男人的抚恤银......” 话没说完就钻进人群不见了。 南侧土墙边,几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挤作一团。 李婶子怀里抱着吃奶的娃娃,眼睛却死盯着阎松族长手里的柴刀。 “老天爷......” 她突然呜咽起来。 “要是阎青天早来两年......俺男人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就被隔壁孙婆子拽住。 “作死啊!” 孙婆子紧张地瞥向四周,却压低声音道。 “不过说的也是,昨儿个黑袍军挨家送粮,可没拿咱一针一线!” 几个妇人交换着眼色。 她们都记得朝廷的官兵来催饷时,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抢走了。 北面槐树下,私塾先生赵明礼的胡子不停抖动。 他徒劳地捂着两个蒙童的耳朵,自己却听得真切,当阎家族人砍向刘通判时,那声撕心裂肺的哀鸣让他想起被抓走的女儿。 “先生......” 小童突然仰头。 “《孟子》说民为贵,可官差为啥总打乡亲们?” 赵明礼的手僵在半空。 他望着刑台上那个黑袍身影,又看向那个魁梧的大人。 “不会了,黑袍军里不会有了......” 刑台中央,阎赴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耳力极好,那些压低的私语像风中的种子。 “听说昨儿分了李举人的粮食......” “黑袍军睡大街,都不进民宅......” “要是早两年......” 那些阎氏族人见了血,也终于一个个站得笔挺。 他们听着一句一句罪状的宣判,和那些官吏无可辩驳的神情,开始明白,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老爷,皮下流的也是腥臭的血。 当府衙主事头颅被长矛挑起时,太阳将血迹染得紫黑。 百姓们却迟迟不散,有人甚至掏出铜钱打赏说书人,这场景比任何《包公案》都来得真实。 王老汉突然挤到最前排,把兜里三十文钱全撒向刑台。 “阎大人!明天......明天俺给您供长生牌位!” 铜钱落在血洼里,叮咚作响。 刑台西北角,三个穿儒衫的秀才却面色惨白。 最年轻的那个不停擦汗。 “太残暴了......太残暴了......” “嘘!” 年长的秀才压低声音。 “你忘了楚同知去年怎么杖毙张生员的?” 他偷瞄四周,突然从袖中抖出卷轴。 之前那些延按府官吏要他们一个个为这些大人们歌功颂德的文章,如今都被他悄悄地收起来。 天知道被这些黑袍军发现之后,会不会连带着将他们也斩了? 反正楚大人掌控延按府的时候,便因为张生员写了反他的话,被莫须有的名头杖毙了。 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正午的太阳晒得刑台血迹发黑。 当最后一个贪官,把总李勇的头颅滚落,阎赴转身面对族人。 他脸上溅的血点子已经凝固,像一颗颗朱砂痣。 “爹,娘,大哥......” 他声音突然柔和下来。 “进城吧,饭食备好了。” 阎通突然拽住弟弟胳膊。 “你实话告诉我......” 他压低声音。 “这些兵法阵势......是书上学来的吗?” 兄弟俩对视片刻。 阎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那是穿越者才有的、看透历史的苍凉。 第167章:内部之审! 带着族人见了血,阎赴如今也在思索着接下来。 他面色阴沉,手里攥着几张状纸。 那是延按府内百姓今日傍晚递过来的。 黑袍军中,有人在欺压百姓! 民心的安定和反复,不是简单的分粮食能解决的,历史上也有最初对百姓很好,但没有约束好部下造成的崩溃。 黑袍军割据的第一步,不能如此毁了。 “去,叫人调遣粮食,明日一早,叫上整个延按府周边村镇的百姓代表前来府衙门口!” 阎狼一向不多话,闻言点头,转身。 次日清晨,风声呼啸,黄沙又在延按府衙前蔓延开来。 阎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鼻尖萦绕着羊肉汤的香气。 三十口大铁锅沿街排开,伙夫们抡着铁勺,将炖得奶白的肉汤舀进粗陶碗里。 面饼在鏊子上烙得金黄,滋滋作响。 “大人,东关的百姓到了。” 阎狼低声禀报,手指向一队互相搀扶的男女,他们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脸上却带着饿狼般的渴望。 阎赴点头。 他认得这种眼神,嘉靖二十六年冬,他赴任的时候,路上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目光。 “再加十锅。” 人群突然骚动。 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妇捧着陶碗,突然跪倒在地,颤抖的嘴唇贴着碗沿却舍不得喝。 她身后的小孙子直接扑到锅边,脏手就要往汤里伸。 “烫!” 黑袍军伙夫老赵一把拽住孩子,却往他手里塞了张卷着羊肉的饼。 “慢些吃。” 老妇人的眼泪砸进汤里。 她上一次吃羊肉,还是十年前儿子娶亲时的席面。 阎赴大步跨上临时搭的木台。 三百黑袍军同时跺枪,轰鸣声惊飞了城墙上的寒鸦。 “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让最外围的百姓都竖起耳朵。 “这顿饭,是阎某替朝廷还的债。” 蹲在锅边的王老汉手一抖,半块饼掉进尘土里。 他慌忙捡起来吹了吹,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府衙的官老爷放赈时,差役往粥里掺沙子的场景。 阎赴身着黑袍,腰悬长刀,立于高台之上,台下近千百姓围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眼巴巴望着他,既畏且疑。 “今日召诸位父老乡亲前来!盖因阎赴欲在此立下铁规,凡我黑袍军所至,必守此令,若有违者,天诛地灭!” 百姓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撇嘴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眼中闪过希冀。 阎赴竖起一根手指,高声道。 “第一条,不欺百姓!凡我黑袍军将士,敢有擅闯民宅、强夺财物、调戏妇人者,一经查实,立斩不饶!” 台下哗然,一老农缩着脖子嘀咕。 “官军尚且抢掠,他们真能管得住?” “前些时候黑袍军入城,也不是都秋毫无犯的......” 旁边一妇人扯他袖子,低声道。 “嘘!且听听......” 阎赴再竖第二指。 “第二条,不杀无辜百姓!无论贫富,无论老幼,凡非持械反抗者,皆不可妄杀!若有违令,军法从事!” “第三条,不抢百姓!凡我黑袍军所需粮草,必向富户征调,绝不强取贫民一粒米、一文钱!” 此言一出,人群骚动更甚。 一瘦削老汉颤巍巍举手。 “大人,若遇灾年,你们真能不抢我们活命粮?” 阎赴点头,斩钉截铁道。 “若有违者,你们可持此令,直接告至我军中,我亲自砍他脑袋!” “我若不处置,你们拿起刀,砍我的脑袋!”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 “若真如此,倒比官军强些......” “第四条,不踩百姓田地!凡行军、扎营,必绕开庄稼,若有践踏青苗者,杖责二十,并赔偿损失!” 一老农瞪大眼睛,喃喃道。 “官军过境,哪次不是踩烂庄稼?他们真能守这规矩?” 旁边一年轻人冷笑,小声嘀咕着。 “听听罢了,天下乌鸦一般黑。” 阎赴见众人仍存疑虑,也没多说什么。 百姓们不是不相信他们,而是被骗怕了。 这个时代的悲哀就是如此。 割据的基础便是民心,想要完全消化这块基础盘,他必须让百姓彻底相信黑袍军! 他忽然举起右手,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带人犯!” 随着这声暴喝,府衙侧门轰然洞开。 二十名黑袍军押着五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出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最前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囚衣领口还沾着殷红,正是黑袍军将士刘大勇。 “跪下!” 老军户赵渀一脚踹在刘大勇腿弯处,这个曾单枪匹马冲城门的悍将,此刻像条死狗般栽倒在台前。 百姓们骚动起来。 卖炊饼的王老汉踮起脚,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 “这不是昨儿在外面......” “肃静!” 赵渀展开文书,沙哑的声音像钝刀刮骨。 “黑袍天胜军刘大勇,昨夜擅离军营,强闯民宅奸淫妇女!” 竹简猛地指向人群后排。 “苦主何在?” 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妇人突然瘫坐在地。 她怀里三岁大的娃娃吓得哇哇大哭,露出娘亲脖颈上青紫的掐痕。 “冤枉啊!” 刘大勇突然挣扎着抬头,脸上的横肉不住抖动。 “那娘们儿本就是窑姐儿......” “放你娘的屁!” 赵渀一脚踹在他嘴上,两颗带血的黄牙飞出去老远。 “东关李记布庄的寡妇,你也敢说窑姐儿?” 阎赴缓步走到台前。 他腰间新佩的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刀柄上缠着的红绸还是今早百姓硬塞给他的。 “刘大勇。” 阎赴的声音很轻,却让前排百姓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你还记不记得,三日前北城门战死的二十三个弟兄?” 他忽然暴喝。 “他们用命换来的名声,就让你这般糟践!” 刘大勇的额头抵在石板上,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当然记得,那些战死的袍泽,尸首现在还没运送回小庄。 第二个被拖上来的是个精瘦的年轻后生。 他左耳缺了半块,是攻城时被箭矢射穿的,此刻却成了最显眼的标记。 “斥候班王狗剩!” 赵渀的宣读让几个商贩打扮的人浑身一抖。 “借搜查贪官之名,勒索南市商户银钱十二两!” 第168章:延安的民心 阎赴从亲兵手里接过个粗布包袱。 当啷啷,十几块碎银子滚落在石板上,有个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今早西巷当铺的赵掌柜投井了。” 阎赴用刀尖挑起一块最小的碎银。 “就为这银子,逼死一条人命。” 王狗剩突然疯狂磕头,石板被撞得咚咚响。 “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 “住口!” 阎赴一脚踹翻他。 “你勒索的时候,可曾想过黑袍军立的规矩?” 刀尖抵住他咽喉。 “可曾想过那些饿着肚子,还把最后一口粮送给你们的百姓?” “可曾想过,你们他娘的原本过的是什么日子?” “现在你们成了‘军爷’了?高高在上了?” 第三个犯人被押上来时,人群突然炸了锅。 这是个面白无须的汉子,黑袍早被扒了,露出里头绸缎质地的中衣。 “天胜军粮官周富贵!” 赵渀的声音里带着痛心。 “克扣阵亡弟兄抚恤银,倒卖军粮三十石!” 阎赴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书。 信纸已经揉得发皱,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爷,抚恤银收到了。 “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阎赴把信纸甩在周富贵脸上。 “王老汉的孙女!” “那个总把军粮分给袍泽的王老汉!” 他面无表情,拳头攥紧。 “他战死前还攥着半块饼,说要带给城外挨饿的娃娃......” 周富贵瘫在地上,绸缎中衣被汗水浸得透湿。 他当然记得王老汉,那个憨厚的河西村汉子,延按府内破城时替自己挡了好几刀。 最后押上来的是个满脸稚气的少年。 他囚衣上还别着朵野花,是今早路过的小姑娘硬塞给他的。 “亲兵营张小栓!” 赵渀念到这名字时,声音突然哑了,有些不忍。 “偷拿百姓鸡雏三只,拒付银钱还打伤老妇!” 被亲兵搀上来的老妪满脸是血,怀里却死死抱着只死透的母鸡。 老太太手足无措,哆嗦着嘴唇。 “大人......老身不是要讨债,是这鸡......这鸡要下蛋给孙儿治病啊......” 阎赴蹲下身,轻轻掰开老妇的手。 鸡脖子上清晰的掐痕,让他眼底愈发冷却。 “行刑!” 这两个字像炸雷般劈在所有人头顶。 他们本以为,只会仗责! 刘大勇突然嘶吼起来。 “阎赴!老子小庄的兄弟们跟你出生入死!你就为个娘们儿......” 钢刀划过半空。 一颗头颅飞出去,正好落在那寡妇脚边。 妇人吓得倒退两步,却又突然泣不成声。 第二个掉脑袋的是王狗剩。 刽子手刀法不太利索,砍到第三下才断气。 周富贵是吓瘫的。 当阎赴亲自执刀走来时,他裤裆已经湿透了。 “大人!我......我愿十倍赔偿......” “像条汉子,给军中的兄弟们做个榜样!” 刀光闪过,头颅滚到文庙台阶下。 轮到张小栓时,少年已经哭晕过去。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知谁先喊的阎青天,很快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几个穿长衫的秀才躲在人堆里,却也被这场景震得忘了摇扇子。 “都看清楚了吗?” 阎赴甩去刀上血珠,声音沙哑得不像活人。 “这就是黑袍军的规矩!” 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身上狰狞的伤痕。 “都记住,咱黑袍军,是百姓的队伍!” 这句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锅。 人群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有白发人哭黑发人的,有寡妇哭丈夫的,更多的是饿怕了的穷汉们,把脸埋在地上嚎啕。 这一刻,阎赴站在高台上,脚下是未干的血迹,身后是三百黑袍军,面前是无数双或敬畏、或怀疑、或期盼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抓起案上一块白面饼,高高举起。 “将士们!” 他的声音如雷炸响,这次不是对着百姓,而是对着黑袍军的将士们。 “你们想顿顿吃这个吗?!” 台下黑袍军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吼声。 “想!!” 阎赴猛地将饼子掰开,雪白的馍芯在阳光下刺眼。 “想顿顿有肉吗?!” “想!!!” “想你们的爹娘、妻儿,再也不用啃树皮、吃观音土吗?!” “想!!!” 吼声如浪,震得城墙上的麻雀惊飞四散。 阎赴猛地将饼子摔在地上,一脚踩碎,怒吼道。 “那就对得起百姓!” “你们别忘了自己的出身,别忘了黑袍军是谁的队伍,别变成自己和家人最畏惧,最厌恶的模样。” “他们就是曾经的你们!” 阎赴伸手,指着面前的百姓,一群黑袍军看着这一幕,几乎在发抖。 是啊,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那些畏惧茫然的眼睛,不就是曾经他们在从县的时候的模样吗! 高台上,阎赴猛地拔出刀,刀尖直指苍穹,寒光凛冽。 “今日我阎赴在此立誓,黑袍军若欺百姓,天诛地灭!若抢百姓,人神共戮!若负百姓。” 他刀锋一转,狠狠劈向木案。 “犹如此案!” “咔嚓!” 木案应声裂成两半。 百姓们呆住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颤巍巍地擦了擦眼角,喃喃道。 “洪武爷年间......我爷爷说......也没见过这种人......”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当兵的......不抢我们......还给吃的......” 几个年轻后生互相推搡着,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阎大人!” 突然,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挤出人群,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老汉......愿随黑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无数百姓跪了下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呼阎青天。 阎赴站在血与光中,看着这一切,缓缓收刀入鞘。 暮色降临时,阎赴独自站在城垛上。 他望着迟迟不散的百姓,他们自发地点起灯笼,给枉死者照亮黄泉路。 夜风送来百姓零星的对话。 “比官府强......” “我儿要是活着......” “明日就去报名当兵......” 阎赴摩挲着那把刀。 他知道,民心这把火,今天才算真正点着了。 第169章:天下何人不识君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延按府衙内已灯火通明。 阎赴踏在青砖地上,脚下传来沁骨的凉意。 二十天前那场血战的腥气似乎还萦绕在梁柱间,混着新刷的桐油味,形成一种奇特的铁锈般的气息。 “大人,大家已到齐。” 阎狼轻叩门框,甲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眼角新添了道疤,是前日清剿残敌时被流矢所伤。 阎赴漠然点头。 议事厅内,赵渀,阎狼,阎天等人领分列两侧。 赵渀正用匕首削着指甲,铁甲缝隙里还卡着些暗红色的碎屑。 阎天、阎地兄弟低声核对粮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王三狗蹲在门槛上啃着冷馍,馍渣掉进战靴里也浑不在意。 “都到齐了?” 阎赴跨入厅内,扫视着面前黑袍军核心。 “庆阳府有动静了。” 之前阎赴便已告诉张炼,要他派人前往周边各府调查这些州府对延按府之变的打探。 张炼展开一幅绢制地图,手指点在庆阳卫所的位置。 “昨日探马来报,庆阳知府刘守仁已向陕西都司急递三封求援信。” 阎狼冷冷开口。 “那老狐狸现在才反应过来?咱们砍楚文焕脑袋都半个月了!” “不一样。” 阎赴盯着桌案上的舆图,眯起眼睛。 “杀官是流寇,占城是造反。” 现在自己挂着延按府正堂的官印造反,这是扇在朱厚熜脸上的耳光。 “去,告诉兄弟们,外出散开的情报网,要去对百姓宣传,延按府黑袍军治下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晨雾未散时,一队商旅出了延按府南门。 领头的是个蓄着山羊须的药材商,青布直裰下隐约可见黑袍军特制的软甲。 他身后跟着五个伙计,推车上堆满甘草、黄芪,底层暗格里却藏着许多文书。 “记住路线。” 张炼在城门口最后叮嘱。 “米脂、绥德、清涧三县的茶楼酒肆都要走到,遇见识字的,就散抄本;碰上说书的,给两吊钱让他编成鼓词。” 商队刚过十里铺,就被逃荒的流民围住了。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拽住药材商的衣角。 “老爷行行好,延按府真在分田?” “千真万确!” 伪装成药材商的黑袍军将士故意提高嗓门。 “阎青天立了规矩,每丁授田五亩,三年不征粮!” 他从怀里掏出块黑面馍掰开。 “看,这是昨儿府衙施的救济粮!” 流民们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吓人。 当商队远去时,已有十几个人影悄悄转向北方,那里是延按府的方向。 与此同时,西安府灞桥边的脚行里,几个苦力正围着个外乡人。 “俺表兄亲眼所见!” 外乡人唾星四溅。 “黑袍军砍了赵参将的脑袋,就因为他克扣军饷!” 他忽然压低声音。 “知道现在当兵吃多少粮?每日一升半!” 角落里记账的先生手一抖,毛笔在账本上拖出长长的墨痕。 他原是卫所的军户,因不堪盘剥逃来此地。 此刻那墨痕在他眼里,渐渐化作一条通往北方的路。 夜色如墨,庆阳府某处地主庄园的偏院里,李二狗蜷缩在草垛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 “二狗,你真要走?” 同屋的王麻子压低声音,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李二狗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面饼子,掰了一半塞给王麻子。 “这是......” “昨儿在集上,一个卖药材的商人给的。” 李二狗声音沙哑。 “他说延按府那边,黑袍军分田,一人五亩,三年不交租。” 王麻子手一抖,饼子差点掉在地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李二狗猛地站起身。 “我得走了,天亮前得赶到三十里外的老槐树,有人接应。” 王麻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要是被抓回来......” “留在这儿也是饿死!” 李二狗甩开他的手,眼神狠厉。 “去年春荒,赵老爷逼死了我娘,今年又要加租,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他翻出矮墙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做了十年长工的地方。 月光下,王麻子仍站在原地,手里的半块饼子捏得粉碎。 绥德县外的茶摊上,几个脚夫蹲在角落,就着凉水啃糠饼。 “听说了吗?”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神秘兮兮地凑近。 “延安府那边,造反的黑袍匪......” “嘘!” 旁边人急忙打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你不要命了?” 老汉却不以为意,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黑袍人持刀斩贪官的图样。 “我侄子托人捎来的。” 老汉压低声音。 “他在延按府扛活,亲眼看见黑袍军开仓放粮,一人领了三斗米!” 几个脚夫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假的?” “骗你做甚?” 老汉把纸片收回怀里。 “那边还说,只要肯去,壮丁每日管一顿饱饭,婆娘娃娃另有口粮。” 众人沉默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茶摊上回荡。 半晌,最年轻的脚夫突然站起身。 “老子明日就去!” 与此同时,陕西布政使司衙门内,一众官员围坐在檀木案几旁,烛火摇曳,映照出他们阴沉的面容。 布政使手中捏着一份密报,缓缓开口。 “阎赴,嘉靖二十六年举人,原任延按府从县知县,七品官,朝廷亲授的功名,天子门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 “这样的人,为何会造反?” 庆阳知府刘守仁眉头紧皱。 “依本官看,阎赴未必是主动造反,极可能是被流寇裹挟!” 他手指敲击案几,分析道。 “其一,阎赴乃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统御数千流寇?必是黑袍军攻破延按府后,胁迫他出面安抚百姓,以借其官身之名,收拢人心!” “其二,阎赴若真要造反,为何不隐匿身份,反而大张旗鼓以阎青天自居?这分明是流寇借他的官威,行谋逆之事!” 众人微微点头,觉得有理。 但西安府通判王世却皱眉反驳。 “刘府尊此言差矣!若阎赴真是被裹挟,为何至今不逃?延按府已被占二十余日,他若有心脱身,早该寻机逃出,何须坐镇府衙,公然发号施令?” 刘守仁语塞,脸色阴沉。 第170章:造反了! 陕西按察使赵吉捋须沉吟,缓缓开口。 “或许......阎赴并非被裹挟,而是被逼无奈。” 众人一怔,纷纷看向他。 赵吉叹了口气。 “诸位可还记得嘉靖二十六年陕西大旱?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朝廷却仍加征诸饷,逼得百姓揭竿而起。” “阎赴身为知县,亲眼目睹治下百姓惨状,却无力回天,若他稍有仁心,必对朝廷失望至极。” “再加上延按府官吏贪腐横行,同知楚文焕、参将赵铁山等人克扣军饷、强占民田,阎赴若想为民请命,却反遭排挤,甚至性命不保......” 他顿了顿,还有句话没说。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官逼官反......也未尝不可能。 堂内一片死寂。 这个推测太过大胆,却也太过合理。 延绥镇参将杨肇基攥紧拳头,眼眸森冷。 “放屁!什么仁义?阎赴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站起身,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诸位可曾想过,为何黑袍军能轻易攻破延按府?为何城中守军毫无抵抗?为何阎赴能在短短数日内收拢民心,颁布新政?”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他手指重重戳在案上,一字一顿道。 “阎赴,难道就不能是黑袍军的真正首领?” 众人哗然。 杨肇基继续道。 “他潜伏当地,暗中培植势力,勾结流寇,只待时机成熟,便里应外合,一举夺城!” “否则,一个文弱知县,如何能在城破后迅速掌控局势?如何能让数千流寇甘愿听令?” “这根本不是造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逆!” 阎赴的最终结局如何,众人只是商议。 可这件事是纸包不住火的,一时间散去会议的诸官吏三三两两分开,各自打着心底的算盘。 庆阳府衙内,知府刘守仁面色难看,手中捏着从延安府逃回来的差役口供,指节捏得发白。 “阎赴……阎赴......” 他复杂的念着这个名字,一时间愁绪万千。 堂下众属官脸色同样难看,庆阳府通判马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府尊,此事……是否再核实一二?阎赴毕竟是朝廷命官,若是报上去,咱们恐怕都逃不了好……” “核实?” 刘守仁苦笑着摇头。 “延安府逃出来的官兵和百姓都叫着阎青天,还要怎么核实?” 他猛地将一叠文书甩在案上,最上面赫然是一份盖着延安府大印的《分田令》,上面清清楚楚写。 “凡延按府境内,田亩尽归百姓,三年不加征赋税。” “疯了……真是疯了。” 刘守仁眼底有些失神,同样也夹杂着恐慌,无论是朝廷问责,还是那批流寇蠢蠢欲动,对于距离延按府最近的庆阳府来说,可都算不上好事。 “一个七品知县,竟敢擅改国策,他以为他是谁,洪武爷吗?” 西安府,陕西布政使司衙门。 会议散去后,布政使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密报,指节发白。 “阎赴……阎赴……””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种剧毒之物。 他蓦然想到昔日延按府剿匪军一事,楚文焕可是还给他写过奏报的,那时候他只是想着不必用自己的兵马,帮别人压住事,随手也就奏报到了朝堂。 原以为不过是区区流寇,如今看来,恐怕要被定个失察之罪了。 一想到此处,布政使便变色难看。 “大人,此事是否先压一压?” 一旁的幕僚小心翼翼道。 “若传出去,恐怕……” “压?怎么压?” 布政使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延按府已经易主二十天了,庆阳、平凉、榆林,哪个不知道?现在压,是想让朝廷觉得我们也反了吗?” 幕僚噤声,额头渗出冷汗。 布政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立刻上奏朝廷,就说……延安府知县阎赴勾结流寇,谋逆造反,请旨剿灭!”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记住,奏折里要写明,阎赴乃嘉靖二十六年举人。” 幕僚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延绥镇总兵府,参将杨肇基刚刚回到自家府邸,便一脚踹翻了案几,怒吼道。 “阎赴?一个酸儒,他敢造反?” 堂下众将低头不语,气氛凝重如铁。 副将低声道。 “大人,延按府溃兵报,说黑袍军已拒守城池......” “什么?!” “且军中不乏我延绥镇逃卒!” 杨肇基脸色瞬间煞白。 逃卒! 延绥镇边军,竟有人投了流寇? 这是要把他也拖下水? “查!给老子查!” 他暴怒如雷。 “凡是这半年离营的,全部缉拿!敢投贼的,诛九族!” 平凉知府张文隽眯着眼,听着幕僚的汇报,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好啊……好啊……” 他轻轻抚摸着案上的密信。 “朝廷命官造反,延按府大乱,朝廷必会调兵围剿。” 幕僚眼前一亮,低声道。 “大人的意思是……” “去年朝廷催缴的三十万石粮,不是一直说收不上来吗?” 张文隽冷笑。 “现在,正好推到流寇头上!” 幕僚冷笑一声,立刻会意。 “高!实在是高!就说被黑袍匪劫了!” 张文隽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 “再写封信。” “就写延按府知县阎赴,勾结流寇,谋逆造反,请旨剿灭!” 西安府,秦王府承运殿。 年过六旬的秦王朱惟焯正在欣赏新排的杂剧,忽见长史急匆匆跑来耳语几句。 老亲王手中的玉杯当啷落地,甜酒溅湿了蟒袍下摆。 “你说什么?延按知府造反?” “千真万确!” 长史递上邸抄。 “都司刚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造反的人里有延按府知县阎赴,嘉靖二十六年的举人......” 秦王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咳嗽不止.“好,好,有意思!” 他在侍从惊恐的目光中摇摇晃晃站起来。 “去!把去年朝廷催缴的禄米账簿拿来,就说被流寇劫了!” 这一刻,陕西各方暗流涌动,从县知县阎赴,一个七品官的恶名,第一次顺着驿站,奔赴京师! 第171章:嘉靖皇帝的暴怒 马蹄声响。 驿道上烟尘四起,一封奏报自陕北飞速奔赴京师。 紫禁城,文渊阁。 初夏的闷热裹挟着湿气,从敞开的雕花窗棂渗入内阁值房。 严嵩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陕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陕西民变......延按府陷落......朝廷命官,知县阎赴似参与其中......” 他缓缓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却如惊雷炸响在值房内。 一旁的徐阶正执笔,闻言手腕一顿,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纸上,晕开一片乌黑。 “阎赴?” 他抬起头,眉头微蹙,似乎心底有些恍惚,脑海中昔日画面重叠。 那个穿着老旧袍子,入了自己府邸的青年? “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严嵩冷笑一声,将奏报重重拍在案上。 “当年殿试,此人策论狂悖,竟敢直言天下田亩之事,被圣上亲笔黜落三甲末尾,如今倒好,直接造反了!” 徐阶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更多画面展开。 两年前的殿试卷在烛火中摇曳。 “此子策论,倒是切中时弊。” 时任翰林院翰林的徐阶翻看着一份考卷,微微颔首。 身旁的同僚凑过来瞥了一眼,顿时变色。 “徐公慎言!这阎赴竟敢说官绅优免之事,若传出去......” 徐阶不语,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考卷上力透纸背的字迹。 那文章如刀如戟,将土地兼并、胥吏盘剥、卫所糜烂之弊剖得鲜血淋漓。 更惊人的是,此人竟提出田亩,官绅之策,这已不是寻常书生策论,而是直指大明根基的利刃! 那一日传胪唱名,本该位列一甲的阎赴,却被嘉靖帝朱笔一勾,硬生生压到三甲末尾。 徐阶站在丹墀下,亲眼看见那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新科进士接过诏书时,眼中闪过的寒光。 “徐阁老似乎对此人颇有印象?” 严嵩笑吟吟的声音将徐阶拉回现实。 徐阶收敛心神,淡淡道。 “略有耳闻。听说他在陕西任推官时,曾严惩过欺压百姓的胥吏。” “哈!” 严嵩突然嗤笑。 “难怪会造反,这等酷吏,本就心怀怨望!” 值房内其他几位阁臣纷纷附和。 “区区三甲同进士,一辈子也当不了京官的货色,也敢妄议国政?” “当年圣上英明,若让此獠入翰林,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 徐阶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奏报上那行刺目的朱批。 “陕西巡抚速剿,务必擒获首恶。” 他突然想起月前张居正来访的一段话。 “恩师曾言,天下弊政积重难返,非霹雳手段不能廓清,学生近日读《陕西通志》,见延按府土地硗薄,而王府庄田竟占七成......” 要说当时考卷之中谁的言辞最为锋锐,自己这个学生怕是也不遑多让,否则怎能让严嵩亲自说出语多峻切的评断? 当时他只当是年轻学子激愤之言,如今看来......“徐大人。” 严嵩突然提高声调。 “你门下张居正,似乎与这阎赴有旧?” 值房内骤然一静。 徐阶缓缓抬头,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严阁老何出此言?张居正乃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与阎赴同年而已。” “是吗?” 严嵩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 “可据他们的同年奏报,那一年张居正可是没少和此人密谈,甚至还曾将自己的书童赠送给即将赴任的阎赴。” 徐阶心跳陡然加速,面上却依旧平静。 “严阁老若有实证,不妨直呈御前。” 严嵩眯起眼睛,突然话锋一转。 “说来可笑,这阎赴好端端的朝廷命官,何至于走上造反的路?” “我倒是记得此人青词写的甚是不错,徐大人两年前听说还在百忙之中亲自接见了他一面?” 他将檄文抄本轻飘飘摔在徐阶面前。 “当年大人主持翰林院,对此等狂徒网开一面,亲自接见,如今酿成大祸,不知作何感想?” 徐阶凝视着奏报上熟悉的字句,胸口如压巨石。 当年面见时,他就知道阎赴是百年难遇的经世之才,此人不仅看透了大明顽疾,更可怕的是,他连变革路径都规划得清清楚楚,清丈田亩、追缴隐户、裁撤冗官。 每一步都直指既得利益者的咽喉。 可惜啊......徐阶在心底长叹。 此子终究太过刚烈。 天下事岂是凭一腔热血能改的? 即便强如张居正,如今也只能在书信中隐晦提及清田亩、核户籍。 而这阎赴,竟妄想以匹夫之力撼动百年积弊。 严嵩冷眼旁观徐阶的沉默,看不出神色。 只是脑海中又浮现出两年前亲眼看到的场景。 那时候自己虽然忙着将夏言钉死,但也曾经亲眼见到过那个三甲末尾,沦为京师笑柄的同进士。 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破旧布袍,站在来来往往,意气风发的举子中,竟看不出丝毫窘迫。 当年他何尝没有招揽此人的心思? 可惜。 暮色中的紫禁城如巨兽蛰伏。 徐阶攥着袖中那份被冷汗浸湿的奏报抄本,突然想起阎赴此人曾经谈论的姿态。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当年他意识到此处时,曾笑书生狂妄。 如今再看......徐阶仰头望向陕西方向,恍惚间似乎看见烽火映红天际。 那个被皇帝亲手黜落的魁梧书生,此刻正挥刀斩向这个腐朽的世道。 “你到底是为了曾经的抱负,还是只因为皇帝亲自罢黜你?” 他思索了许久,终于苦笑着。 明明是朝廷命官,只要按部就班,总有机会的。 这样想来,此人心高气傲,怕是因为当今那位皇帝陛下亲自下笔将他打落一甲? “终究是目光短浅了......” 老官吏自嘲地笑了笑,佝偻着身子钻进轿子。 谁知道真正短视的,是不是他们这些自以为能永远维持现状的聪明人? 可他更清楚一点,阎赴若当真造反了,以如今的大明国力,区区一个延按府,没希望的。 第172章:你真反了? 京师,张居正私邸。 烛火摇曳,映照着张居正手中那份陕西急报的朱批。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墨迹在纸页上晕开一片阴影,仿佛浸透了血色。 “延按府陷落......朝廷命官,知县阎赴......” 他缓缓念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却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脑海中的画面不断浮现。 两年前的春夜,京师城南的简陋客栈内,两个新科进士对坐痛饮。 “叔大,你看这天下......” 阎赴仰头灌下一口劣酒,喉结滚动如刀削。 “藩王占田七成,官吏贪墨无度,边军饿得拉不开弓......若按朝廷这般治法,不出三十年,必有大乱!” 那时候自己已经和他喝了许多酒,才终于听到这个从来只沉默的青年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张居正记得自己当时轻笑。 “慎言!你我初入仕途,当徐图之。” “徐图?” 阎赴突然叹息,酒碗落在桌案。 “百姓易子而食,还等得及你徐图?” 他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要破此局,唯有三策,清丈田亩、追缴隐户、裁撤冗官!” 烛光下,阎赴那双鹰目灼灼如火,刺得张居正竟不敢直视。 他永远记得那样一双眼睛,苍凉,锋锐,果决。 他更记得自己初次看到此人书中随意写的变革之策。 阎赴所说的这些策论,都和他心中所想的不谋而合,可自己每当询问他想要如何变更的时候,他又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要么便是笑吟吟的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外放官吏。 那时候他看不懂阎赴那样的眼神,只觉得像是看到了一点星火,微弱又是坚定。 张居正猛地闭眼。 当年那番狂言,如今竟成了造反的奏报! 他喃喃开口。 “好友,你当真反了?” 他不愿相信,但事已至此,他竟又不得不相信。 他强迫自己细读奏报中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 “黑袍军破城后,尽诛延按府官吏,唯留阎赴......” “乱军所至,百姓箪食壶浆,竟有‘阎青天’之呼.......” “查获逆贼文书,竟有赋税纳粮之策更改等狂悖之言......” 每读一行,张居正的手指便攥紧一分。 这哪里是被裹挟?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阎赴的手段。 第一步,蓄势两年。 自己这位好友任从县知县时暗中结交流民、胥吏,甚至卫所逃卒,以粮食收买人心。 同时通过这些人,一点点剪除属于当地缙绅的羽翼,将手彻底伸到从县。 张居正将自己带入进去,甚至能想到要做到这一步,好友是怎样艰难的排除关于缙绅的阻力。 说不定在掌控县衙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尝试豢养私军! 第二步,借势而起。 待陕西大灾,饥民遍地时,突然发难,以粮食为名,煽动民变。 张居正曾经也在地方长大,他太了解那些富商和缙绅在灾年是如何对待百姓的。 一点粮食换走灾民祖祖辈辈的田产已是常有的事,更有狠辣者,粮食都堆积在仓库之中发霉,也不肯平价卖给百姓! 这便是好友造反的机会,也是好友能收获民心的机会。 他脑海中依稀浮现出年前陕西发上来的奏报,眼前更是复杂。 当初所谓的黑袍匪肆虐,恐怕便和这些脱不开关系。 至于第三步,便是如今延按府所做的,鸠占鹊巢! 破城后不劫库银,反而开仓放粮,更将地主田契当众焚毁,这是要掘大明根基! “好一个......阎赴!” 张居正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唏嘘。 他铺开陕西舆图,指尖从延按府划向西安。 是的,现在他要推演,接下来自己这位好友若是当真造反,会带着割据延按府的流寇们如何。 第一,短期割据之法,借陕北地形险要,可抗官兵数月,但粮饷终将不继。 第二,流寇转战之法。 若弃延按府南下商洛,与各地流寇合流,则九省震动! 不知道他到底会选择哪种方法? 张居正推演了许多次,总是找不到好友的生路。 因为这支流寇露出了致命的破绽,他们最大的错误,是过早亮出分田之策,这会让天下士绅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你太急了......” 张居正喃喃自语。 他太了解这个旧友。 若好友当真造反,那就绝不是被逼造反,而是主动选择以最暴烈的方式,将大明脓疮一刀挑破! 书案上,《论时政疏》的草稿墨迹未干,这是张居正准备呈给徐阶的密奏。 两种思想在他脑海中轰然对撞。 自己的《论时政疏》,写的是宗室骄恣,宜加约束,清丈田亩,追缴隐税,循序变革,振弊起衰。 而好友竟是要田亩均分,数年不征,破而后立,再造乾坤! 张居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原来他们早在那夜对饮时,就已走上截然不同的路! “你赢不了的......”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见陕北烽火。 好友错判了三件事。 第一,士绅的反扑。 天下读书人宁可要一百个严嵩,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分田的阎青天。 他们祖祖辈辈为何优越?还不是靠着天下田产尽数入彀? 不然他们日后拿什么高人一等? 第二,好友更是低估了皇帝的底线。 他如今已经在朝中数年,愈发了解这位皇帝,嘉靖可以容忍贪官,但绝不会放过动摇皇权根本的叛逆。 第三,好友的路不能说不对,可他忘记了时代的枷锁。 许多人可能觉得昔日大明太祖皇帝也是如此,在乱世中一点一点成长,一点一点获得民心,和阎赴何其相似? 但他们的确错了。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何其能忍? 昔日北元将大明山河的汉人分为三六九等,甚至连看别的族人一眼,都可能会收刑法。 这样的日子,百姓们尚且能忍受数十上百年。 这世道还没烂到能让百姓跟着书生造反,大多数人,终究只求一口饭吃。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张居正抓起毛笔,在奏报抄本上狠狠划下一道朱批。 “乱天下者,必不得胜!” 墨迹淋漓如血,恰似当年阎赴在酒桌上划下的那个圈。 这一刻,张居正起身,咳嗽着推开窗。 尽管已经是夏夜,晚风依旧刺骨。 他抬头望着陕北方向,终究只剩下一抹苦笑。 “你,当真反了?” 第173章:檄文 紫禁城,乾清宫。 檀香缭绕的精舍内,嘉靖帝朱厚熜缓缓展开陕西八百里加急的奏报。 他的手指在阎赴二字上停顿,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好一个......天子门生!” 他突然暴起,将奏报狠狠掷于地上,玄色道袍翻卷如乌云压城。 殿内侍从吓得匍匐在地,连吕芳都屏住了呼吸。 “朕记得他!” 嘉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嘉靖二十六年殿试,此人策论狂悖,说什么官绅不纳粮,朕念其才,仍赐三甲出身!让他去陕西历练,是盼他迷途知返!” 他猛地转身,袖中滑出一串念珠,却被生生扯断。沉香木珠子噼啪砸地,如同凌迟的刀锋。 “传旨!” 嘉靖眼底戾气弥散。 “即刻召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锦衣卫入宫议事!” 当今天下,竟有人造反,甚至如今已经割据一府之地,何其狂悖!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严嵩垂首而立,枯瘦的手指紧攥袖口,心中盘算。 “阎赴……此人当年因生的粗糙,被陛下黜落三甲末尾,如今竟敢造反?此事若牵连清流……” 他余光扫向其余诸臣,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泥塑木雕。 徐阶低眉顺目,心中却掀起惊涛。 “张居正曾与阎赴密谈……若借此发难……” 他指尖微颤,又迅速恢复平静。 兵部尚书丁汝夔额头沁汗,双腿发软。 “陕西兵备废弛,若叛军东进……” 他想起庚戌之变时自己的失误,险些被嘉靖杖毙,此刻更是如芒在背。 都察院左都御史突然出列,高声道。 “陛下!阎赴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僭称青天,此乃无君无父之极!臣请即刻发兵,诛其九族!” 嘉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诛九族?周卿倒是忠心。” 他缓缓起身,念珠在手中咔咔作响。 “朕记得,阎赴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当年他的策论,诸位可还有印象?” 嘉靖骤然提高声调。 “陕西三边总督曾铣即刻调宣大精兵三万,给朕平了延按府!活捉阎赴者赏万金,灭其九族者晋三级!” 他顿了顿,忽然换上悲天悯人的语调。 “陕北百姓受苦了......着户部拨粮十万石赈济,免延按府三年赋税。” 吕芳低头记录,心中冷笑。 这十万石粮,出京能剩五万便是奇迹,至于免赋税? 陕西的藩王庄田可从不缴税。 翰林院值房,张居正捏着讨贼檄文的草稿,墨迹在指尖晕开。 “阎赴......” 他望向西北方向,恍惚间又见两年前客栈里那个拍案狂生的模样。 当年阎赴和自己谈论的三条方略,如今竟全成了造反的纲领! 清丈田亩?他焚了延按府的地契。 追缴隐户?他收编流民为军。 裁撤冗官?他砍了延按府半数官吏的头。 他和自己最大的不同,便是自己徐徐图之,而他的手段,近乎粗暴! “你太急了......” 张居正喃喃自语。 他太清楚朝廷的底线,嘉靖可以容忍陕西饿殍遍野,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动摇官绅一体的国本。 这位皇帝陛下,要的可是一个稳稳当当,能让他修道的大明,要的是一个逐渐富庶的大明,为此甚至不惜和东南沿海世家撕破脸皮。 当真以为一个深居深宫的皇帝,便没了手段? 若是如此,只怕严嵩一党也得不到如今的权势滔天。 嘉靖皇帝忍不了,这世道要改,这是他和好友昔日共同的方向,可至少不能这样改,这般改,大明要衰弱,而且,没机会的。 阎赴的檄文若直指藩王贪暴、士绅吞田,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窗外传来礼炮声。 张居正推开窗,看见午门外正在张贴《讨逆诏》,朱砂写就的无君无父四字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只是叹息一声。 究竟是谁无父?陕西易子而食时,朝廷在加征饷银。 是谁无君?圣上,修道炼丹时,可曾看过陕北的万人坑? 朝廷的旨意出了,讨逆诏自然是翰林院起草,内阁甚至都不必票拟。 深夜,一则诏书在一个个朝廷清流的笔下逐渐完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贼阎赴,本为嘉靖二十六年天子门生,朕念其才,赐三甲出身,委以延按知县之职。 然此獠不思报效,反怀豺狼之心,勾结流寇,僭称青天,擅杀朝廷命官,焚毁田契,割据延按,实乃无君无父、悖逆纲常之大恶! 其罪有三。 一曰欺君罔上,身为朝廷命官,竟以田赋蛊惑愚民,动摇国本;二曰屠戮同僚,延按知府、知县等皆遭其毒手,暴戾甚于流寇;三曰祸乱天下,其檄文狂言官绅之害黎民,欲使大明礼崩乐坏,士绅寒心! 今命陕西总督统宣大精兵三万,克日进剿,务必生擒此贼,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凡从逆者,皆以谋反论罪,格杀勿论! 然陕北百姓受其蒙蔽,朕心恻然,特免延按三年赋税,拨粮赈济,以示天恩。 移檄天下,咸使知闻! 张居正目光落在这份诏书上,终于只是叹息了一声,再未开口。 与此同时,书写檄文的远不止朝廷。 深夜的延按府衙,阎赴独自伏案,也在思索着。 早上阎天等人传来消息,布政司已经将消息传到朝廷了,接下来想必自己最初拟定的盘踞此地,隐蔽发展的机会没了。 但他也不在意,即便如此,他依旧有不做流寇的本钱。 毕竟这是张居正革新之前的大明。 外又俺答部袭扰,东南有世家盘踞,内有诸王盘剥,百姓民怨沸腾,天灾频频。 大明能稳住?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魁梧如战神,嶙峋似饿鬼。 笔锋越来越快,最后竟如刀刻斧凿。 延按军民奉天讨逆檄文。 朱明无道,嘉靖昏聩! 二十年来,深居西苑,修玄斋醮,耗银千万,而陕西大旱,人相食,朝廷不闻不问! 其罪有三! 是的,朝廷能写檄文,他自然也能写檄文。 他就不信嘉靖会对此无动于衷。 造反也是需要策略的,宣传对民心来说,很重要! 第174章:讨朱明檄 檄文继续! 一曰盘剥百姓,庆王府占田七成,佃农饿死尚需缴尸骨税,而嘉靖赐秦王胭脂田三千顷;二曰纵容贪官,延按同知楚文焕强征剿饷,实为购扬州瘦马献严世蕃,民脂民膏尽入权贵之囊。 三曰残害忠良,昔年殿试,吾直言开海禁,官绅一体纳粮,却被黜落,无非因触怒缙绅! 今吾率黑袍军,诛贪官,焚田契,开仓济民,使耕者有其田! 若朱明尚有一分天良,当自省其罪,退位让贤! 若仍执迷不悟,则天下义士,当共讨之! 传檄州县,凡受盘剥者,皆可持械来投......写至激愤处,墨汁溅满纸面,如血泪斑斑。 “来人!” 阎赴掷笔大喝。 “抄千份,贴遍陕西州县!再派死士送入京师,我要嘉靖亲眼看看,他的江山烂到了什么地步!” 十日后,西安城。 巡抚衙门前的《讨逆诏》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血迹未干的《讨朱明檄》。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有老秀才颤声念道。 “......庆王府占田七成,佃农饿死尚需缴尸骨税!延按知府楚文焕强征剿饷,实为购扬州瘦马献严世蕃!” 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包着头巾的军户突然嚎哭。 “我爹就是被‘赔粮’逼死的!阎青天杀得好!” 另一边,庆阳府。 城墙下,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一起,踮着脚望着刚贴上的檄文。 秀才清了清嗓子,声音颤抖地念起朝廷的《讨逆诏》。 “逆贼阎赴,无君无父……朕免延按三年赋税,拨粮赈济……” “免赋税?” 老农王老汉攥着空瘪的粮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朝廷……总算开恩了?” “开恩?” 身旁的铁匠李二冷笑。 “去年大旱,县太爷还说皇粮国税,天经地义,逼得老刘家卖闺女交税!现在免赋税?怕是等剿了黑袍军,连本带利收回去!” “朝廷至少还装样子。” 人群另一侧,小地主赵员外捋着胡须点头。 “阎赴这厮,竟敢焚田契、杀官吏,简直无法无天!朝廷再不好,总比这群反贼强……” “赵老爷。” 一个瘦骨嶙峋的佃农突然插嘴。 “您家三百亩地,只缴三成税,俺大哥租您两亩薄田,却要交七成租子……朝廷免赋税,免的怕是您这种‘良绅’的税吧?” 赵员外脸色铁青,甩袖骂道。 “刁民!被反贼蛊惑了心窍!” 秀才又展开黑袍军的《讨朱明檄》,念到庆王府占田七成,佃农饿死尚缴尸骨税时,人群骤然骚动。 “尸骨税……俺娘饿死那年,官府还来收丁口钱!” 张嫂突然哭出声。 “俺都听说了,黑袍军上月破了县衙,真给俺妹妹家发了两斗黍米……” “可他们是反贼啊!” 里正急得跺脚。 “跟着造反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 瘸腿老兵啐了一口。 “庚戌年鞑子入寇,朝廷让俺们百姓当肉盾挡箭,活下来的饷银还被克扣……横竖都是死,不如跟阎青天搏一把!” 人群边缘,从延按府过来的老木匠孙叔始终不语。 他想起上月黑袍军攻城时,那个年轻士兵塞给孙子半块馍。 “俺也是饿狠了才造反,娃,吃吧。” 可今早官军先锋入城,当街斩杀通匪者,血溅了他一脸。 “老天爷啊……” 孙叔佝偻着背,把馍悄悄埋进土里。 “这世道,选哪边都是罪人……” 与此同时,洛阳福王府。 朱常洵正搂着美妾饮酒,管家慌张闯入。 “王爷!有人在城外撒逆贼檄文,说您......您用民脂民膏养了三百斤肥膘!” 酒杯砸碎在地。 福王暴跳如雷。 “调王府卫队!见有私藏檄文者,就地凌迟!” 延按府衙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阎赴手中那份沾满血迹的朝廷《讨逆诏》。 张炼、赵渀等人肃立两侧,神色凝重地汇报着檄文散发的进展。 “大人。” 张炼上前一步,声音低沉。 “陕西三十六州县已尽数张贴《讨朱明檄》,百姓争相传阅,延按、榆林等地倒是有乡绅没收抄本,暗中销毁,西安城内,巡抚衙门前的《讨逆诏》已被撕毁,换上了我们的檄文!” 阎赴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墨迹,冷笑道。 “好!让那些青天大老爷们看看,他们口中的‘刁民’是如何‘无君无父’的!” 赵渀补充道。 “但朝廷反应极快,曾铣已派兵封锁驿道,凡携带檄文者,就地格杀。庆王府更悬赏百金,购一颗‘黑袍军’的人头......” 阎赴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落粉碎。 “他们怕了!怕百姓知道真相!” 他抓起《讨逆诏》,逐字念出嘉靖的罪己之词。 “朕念阎赴乃天子门生,本欲磨练其才,奈何此獠丧心病狂......” “哈!” 阎赴怒极反笑。 “嘉靖二十六年殿试,他无端将我黜落三甲末尾,我任延按知县,见他人写庆王府占田七成,百姓易子而食,反被斥为诽谤宗室!如今倒成了他惜才?” 他一把将诏书掷于地上,靴底狠狠碾过朱砂御印。 “这诏书里,可有一字提及陕北饿殍?可有一句问责藩王贪暴?满纸尽是‘诛九族’‘碎剐凌迟’这就是大明的‘仁政’!” 张炼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条。 “大人,这是各地百姓偷偷塞给我们的。” 阎赴展开一看,竟是粗粝的草纸上歪歪扭扭的字。 “阎青天,咱家的田契被庆王府抢了十年,您烧得好!” “黑袍军进城那天,我娃终于吃上了饱饭......” 他眼眶微热,喉头滚动。 “你们看,百姓要的不过是一口饭、一亩地!可朝廷呢?” 他指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嘉靖修道炼丹,年耗银千万;严党贪墨,漕粮入京十不存三,藩王圈地,佃农饿死还需缴‘尸骨税’,这世道,烂到根了!” “张炼!” 阎赴突然喝道。 “传令全军:即日起,黑袍军所至之处,官仓尽开,田契尽焚!凡愿从军者,授田三亩,凡揭发贪官者,赏粮五石!” 赵渀闻言皱眉。 “大人,此举必定会激怒天下士绅,朝廷必调重兵......” “那就让他们来!” 阎赴拔出佩刀,寒光映亮他狰狞的面容。 “他们骂我无君无父,可我阎赴眼中,只有饿殍遍野的陕北父老!朝廷不做的事,我来做;百官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他提笔蘸墨,在《讨朱明檄》末尾添上一行血书。 “宁为百姓碎骨,不替朱明跪活!” 第175章:我们被利用 嘉靖二十八年五月,陕北,延按府,阴风席卷。 单单是檄文的交锋,远远不能达到割据的目的。 如今阎赴正在延按府衙内,看着新的文书思索。 “接下来,黑袍军要准备扩张了......” 他面无表情拨弄着桌案上的纸张,一双眼眸愈发森冷。 彼时阎赴起身,站在延按府衙的沙盘前,凝视着插满黑色小旗的陕北地形图。 张炼正详细汇报着黑袍军当前的势力范围,延按府、从县、招地县,一府两县之地已完全被掌控。 “大人,如今我们已初步站稳脚跟,但若贸然扩张,恐怕会重蹈嘉靖历年来造反之人的覆辙。” 张炼沉声道。 “属下建议,以从县为根基,一边巩固现有地盘,一边逐步蚕食周边州县,徐徐图之。” 阎赴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他明白,张炼的建议并非保守,而是基于当前局势的最优解。 和自己想的倒是一样。 第一便是根基不稳,扩张必败。 历史上,明末农民军之首李自成曾在潼关南原之战中几乎全军覆没,原因之一便是根基未稳便急于决战。 黑袍军若贸然进攻整个陕北,极可能面临危机。 譬如后勤断裂,陕北地瘠民贫,若战线拉长,粮草运输将成为致命弱点。 明军只需切断粮道,黑袍军便会不战自溃。 譬如兵力分散,目前黑袍军主力仅不到两千人,若全面分兵攻占,不说陕北,光是延按府便有大小十六个县,每处驻军能有多少?极易被明军各个击破。 李自成当年若能在商洛山多蛰伏两年,或许京师城破之日会早上许多。 想到此处,阎赴冷笑。 “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这一刻,他目光落在从县上。 这座舆图上小小的县城,便是一个重要支点。 进可攻,退可守的命脉所在。 其一,地理优势上,从县位于延河与无定河交汇处,水陆交通,可快速支援延按府或招地县。同时,其背靠子午岭,一旦战事不利,可退入山区游击。 其二,经济潜力上,从县有他们黑袍军花费两年带着百姓铸造的灌溉系统,黑袍军已组织流民垦荒,预计秋收后可多养至少一万大军。 其三,此地民心可用,自己在此焚烧了缙绅田契,将土地分给佃农。 如今从县百姓视黑袍军为青天,甚至自发组建乡勇协防。 “从县就是我们的商洛山。” 阎赴指向沙盘。 “以此为基,每攻下一县,便复制清田分地、轻徭薄赋之策,让百姓成为我们的城墙。” “嘉靖可以调兵围剿我们一次,但若陕北处处烽烟,他的国库能支撑几回?” 阎赴抚摸着檄文上官绅纳粮的字样。 “我们要让大明流血不止,却找不到伤口在哪儿。” 这一刻,张炼点头,铺开一份密报。 “朝廷已命三边总督集结数万大军,但户部只拨了半月粮饷。” 这正是黑袍军最大的优势。 明廷的腐朽惯性,是他们的问题之一,嘉靖为修道炼丹,连年加征。 陕西官吏趁机层层盘剥,榆林卫士兵的冬衣竟被克扣到十人共一袄。 黑袍军每多撑一天,就有更多边军因欠饷倒戈。 同时还有天灾的助攻,陕北多饥旱蝗灾,而明廷赈灾粮永远到不了灾民手中。 当新一轮饥荒爆发,黑袍军开仓放粮的画面将击碎朝廷最后威信。 最后,不得不提到此地藩王之愚蠢,西安听闻黑袍军焚田契,竟下令提前征收佃租,逼得渭北数千农户投奔延按府。 李自成最终为何能攻破京师? 阎赴推开窗户,让陕北干燥的风吹散案上烛烟。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大明......已经烂透了。 沙盘旁的书本被寒风吹动,翻在七擒孟获一页,书页上沾着血迹,这是从延按府官吏府邸搜出的。 李自成学的是流寇战术,而我们......阎赴的手指划过书中南抚夷越,北伐曹魏的字句。 “要学的是如何把陕北,变成我们的荆州。” 黑袍军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城一池。 “所以,我们不急。” 阎赴将一枚黑旗插在沙盘的西安城上,转身时黑袍卷起一阵风。 “让嘉靖和他的阁老们,再苟延残喘几天吧。” 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十九,延按府校场。 黑压压的军阵如乌云压城,千余黑袍军肃立无声,唯有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阎赴按剑立于点将台上,身后是巨幅沙盘,延按府为核心,向北延伸出三条血色箭头。 保安县、安定县、从县,构成一道楔入陕北的三角防线。 “阎天!” 阎赴沉声喝道。 “末将在!” 身披从府衙搜出的铁札甲,少年将领跨步出列,面颊上一道箭疤狰狞如蜈蚣。 “命你率黑袍军七百,三日内拿下保安县!” 阎赴将令箭掷下。 “保安知县是严嵩门生,去年强征逼死数百民户,破城后,开官仓、焚田契,但。” 他目光陡然锐利。 “若敢劫掠百姓,提头来见!” “诺!” 阎天单膝砸地,甲叶铿然。 “阎狼!” “在!” 一名瘦削少年踏步上前,腰间刀甲叮当作响。 这个阎赴捡来的孩子,如今已浑身煞气,攥紧拳头。 “你领黑袍军五百,攻安定县。” 阎赴指向沙盘上一处隘口。 “此地有明军囤积的火药库,守将陈安曾用火铳屠尽米脂流民......” “城破之后,彻底绞杀这批狗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沉默如山的阎地身上。 “从县交给你,不攻,只守。” 这位阎赴一两银子买来的少年统领微微颔首,所有人都明白,从县背靠子午岭,是黑袍军退可据险、进可北伐的命门。 校场东侧,张炼正带文吏清点辎重。 “天胜军领长枪两百杆、弓箭三百,箭矢两千支!” “起义军配长矛三百柄、藤牌八百面!” 延按府比起从县倒是有不少好东西,至少他们便有许多火药。 边军老卒出身的赵渀看了一眼旁边搜出来的府衙库存,竟还有火铳? 他随手抓起一把火药嗅了嗅,冷笑道。 “可惜,多少年前的陈货,也就听个响。” 这个边军老军户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军中是怎样的腐朽。 火器?呵。 他踹开一口木箱,露出裹着油布的崭新钢刀,这是攻破延按府的战利品。 “这才是好东西!” 张炼不动声色地递过竹简。 “保安县缙绅的底细都在这儿,周家藏粮的地窖、陈家的私兵布防......” 第176章:火烧劣绅 黎明时分,大军开拔。 阎赴亲手为三将系上黑巾,这是用延按府官衙绸缎裁的。 这一刻,阎赴猛地拔剑指天。 “记住!我们不是流寇。” “是黑袍军!” 全军怒吼震落城头霜花。 剑锋劈落,如惊雷炸响。 “打!” 保安县阎天的战术如他的性子一般凶狠。 攻城前夜,他令士卒将百具饿殍尸体抛上城头,全是城内缙绅打死的所谓‘抗税’的佃农。 守军精神崩溃之际,火药炸塌东墙,五百铁甲锐卒从粪渠暗道突入县衙。 保安县衙内,县令瘫坐在公堂的太师椅上,官帽歪斜,手中的书本抖如筛糠。 “大人!东门已破,黑袍军杀到县前街了!” 主簿踉跄冲入,衣襟沾满血渍。 知县猛地将书砸向对方。 “废物!本官平日养你们何用?!” 他踉跄起身,却踢翻了炭盆,火舌瞬间舔上案牍文书,将历年账册化作灰烬。 “快......快备轿!从西门走!” 他嘶吼着,却见衙役们早已脱了皂服四散奔逃。 当阎天的铁靴踏碎公堂门槛时,知县正蜷在供桌下,怀中紧抱一方知县大印,仿佛这是最后的护身符。 阎天面无表情,一脚踹翻供桌。 “知县大人?” 知县几乎在发抖,蜷缩着在桌子底下咆哮。 “混账,好大的胆子,尔等黑袍流寇,今日束手就擒,本官还可从轻发落,若朝廷天兵一至,尔等必定尸骨无存!” 阎天忽然笑了,他见过这样的姿态,昔日他在从县斩杀那些缙绅老爷的时候,他们也是如此。 大人说,这叫,色厉内荏。 这边官邸内乱作一团,与此同时,城内缙绅周家大宅内,七十岁的周老太爷正指挥家丁将地契藏入夹墙。 “祖父!黑袍军烧了县衙库房,正在街上分粮!” 孙子惊慌来报。 老太爷杵着鸠杖冷笑。 “慌什么?阎赴不过是个同进士出身的小官,迟早要招安,去,把西跨院的陈粮搬出来犒军......” 话音未落,大门已被撞开。 阎天的亲兵拎着血淋淋的账册进来。 “老狗!你家庄园强占民田四千亩,逼死佃户二十七人,还敢耍花样?” 当周家男丁被押往刑场时,老太爷终于瘫软在地,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他们竟真敢杀士绅?” 市集上,农妇王张氏攥着刚分到的地契发抖。 “这......这真归俺了?” 她突然跪地朝县衙方向磕头。 “阎青天长命百岁!” 却被黑袍军士卒扶起。 “大嫂,咱不兴跪官,要跪就跪你自家锄头!” 年轻的货郎陈三却躲在巷角发抖。 他刚目睹衙役刘三被乱棍打死,那人上月还强赊过他半斤盐。 这边阎天的进展极顺,几乎毫无拖延,自朝廷发布讨逆诏后,这些军户可是一个比一个慌乱。 延按府都被这些流寇打下来了,何况是他们这些小县城。 因此七百黑袍军打守城的三百多将士,竟是毫无阻碍,长驱直入。 与此同时,另一边,阎狼也已领兵到了战场。 夜色如墨,安定县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城头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得守军昏昏欲睡。 阎狼伏在东门外废弃的窑洞中,手指轻抚着九环刀的刀背,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触感。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动手。” 他低声道。 刹那间,城东粮仓方向腾起冲天火光,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城墙映得通红。 城头顿时乱作一团,守军慌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阎狼猛地起身,黑甲在火光中泛着幽光。 “杀!” 城墙下,伪装成流民的死士已经割断了吊桥绳索。 阎狼第一个冲上摇摇欲坠的吊桥,长刀在手中嗡嗡作响。 城墙上,一个满脸油滑的守军刚探出头,就被阎狼一刀劈开面门。 鲜血喷溅在斑驳的城砖上,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更多的黑袍军涌上城头,他们沉默如铁,只有兵刃破空的呼啸声。 “敌袭!东门!” 守将陈安惶恐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尖锐。 他身披甲胄,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活像个移动的靶子。 城头老旧的小火炮炮口刚刚调转,就听轰的一声炸膛,操炮手的残肢裂开。 鸟铳手们手忙脚乱地填装火药,却被黑袍军的藤牌手顶着箭雨冲到近前。 长矛从藤牌缝隙中刺出,精准地捅穿了一个又一个喉咙。 阎狼直奔陈安而去,长刀劈开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刀锋卡进肋骨时,阎狼闻到一股腐臭味。 “大明的甲。” 阎狼冷笑道。 “比百姓的锄头还脆。” 城墙下,更多的黑袍军涌入城中。 他们五人一组,藤牌手挡箭,长矛手突刺,刀斧手收割生命。 明军的卫所方阵在这些小阵面前土崩瓦解,就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 一个明军小卒突然扔掉兵器,跪地哭喊。 “我是被强征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他身后的同伴见状,也纷纷丢下武器。转眼间,东门附近的守军跪倒一片。 陈安被乱矛钉死在城楼,最后一支火把也熄灭了。 月光重新笼罩安定县,照着一地狼藉。 阎狼站在城头,看着黑袍军的黑旗缓缓升起。 延按府衙内,张炼正在油灯下勾画计算账册。 “保安县缴获粮食两万石,够全军吃两个月。” “安定县的材料能制两万多支箭。” 赵渀笑着点头。 “你比户部那群蠹虫强!” 阎赴慢条斯理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一个是昔日边军老军户,这两年跟随自己暗中蛰伏,打缙绅,打县城,到如今打下延按府,经验老道。 一个是张居正昔日赠送的天资聪慧,性格沉稳的书童,对经济政务都有独特见解,如今两人终于成长起来了。 第177章:被天下人讨伐 朝廷继讨逆诏发出之时便已开始筹备,如今各方势力都在关注着一个小小的延按府。 五月的京师闷热难当,内阁值房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气,严世蕃斜倚在黄花梨交椅上,指尖摩挲着一份延按府急递。 “区区七品县令,也敢学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 他嗤笑着将文书掷向台前。 帘外突然传来铁甲碰撞声,宣大总督仇鸾已大步闯入。 “末将愿亲率三万铁骑踏平陕北!那阎赴麾下尽是面黄肌瘦的饥民,连火铳都凑不齐十杆!” 他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 却见兵部尚书杨博冷笑。 “仇总督莫急,延按府地形崎岖,若贸然进兵......” “杨尚书多虑了。” 胡宗宪突然插话,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下官在浙江剿贼时,曾用水陆并进之法,可令仇总督正面佯攻,另派轻骑从子午岭隘口奇袭,阎赴的粮道必经此地。” 他余光瞥见严世蕃眼中闪过的赞许,心知这提议正中其下怀。 与此同时。 张居正凝视着窗外的石榴花,手中《讨朱明檄》的抄本已被汗水浸透。 同僚王世贞凑近低笑。 “这阎赴当年殿试因貌丑被黜落三甲末流,如今倒闹出泼天动静。” “阳明先生曾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张居正指尖轻叩檄文中庆王府胭脂田三千顷,佃农饿死需缴尸骨税一句。 “他所列罪状件件属实,可这世道......” 突然噤声,廊下传来杨继盛与吴时来的争辩。 “就该速调戚继光北上!” 杨继盛嗓音沙哑。 “他那戚家军......” “戚元敬在浙江抗贼分身乏术!” 吴时来打断道。 “何况阎赴不过疥癣之疾。真正大患在东南海寇、西南土司!” 张居正闭目苦笑。 他太清楚这些同僚心思,杨继盛想借平叛入朝堂核心,同时此人也极为刚正,虽之前和阎赴相谈甚欢,但他知道,杨继盛胸中太过墨守成规,不是变革的料子。 这样的文臣,足以守正,不可中兴。 吴时来则怕战事影响漕运,其岳父正是扬州盐运使。 除了严党和清流,如今勋贵也都在盯着这块肥肉。 换句话说,嘉靖年间,要胜俺答部极难,海寇实是东南世家之走狗,想要功劳,没有比陕北这块软柿子更好的目标了。 “老子要亲手剁了那阎罗王的脑袋!” 京营参将李成梁一脚踹翻案几,酒水泼了歌伎满裙。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冷眼旁观。 “李参将慎言,那阎罗王在陕北可有个诨号叫青天,听说此人连庆王府都不惧。” “陆大人莫非怕了?” 五军都督府佥事刘显眯起醉眼。 “咱京营的火炮......” “刘佥事!” 陆炳突然掷出酒杯,瓷片在李成梁靴尖炸裂。 “你去年吃空饷的账册,可还在北镇抚司搁着呢。” 满堂霎时死寂,只余琵琶女颤抖的余音。 角落里,戚继光默默擦拭绣春刀。 他想起昨日所见,通州码头民夫搬运剿贼军械,木箱里装的却是灌铅的废铁,这仗未打,贪腐已始。 陕北割据造反之事,朝堂有了动作,民间也都在盯着。 “听说了吗?那阎青天每日要饮三碗人血!” 顺天府茶肆里,说书人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脚夫赵二却嘟囔。 “俺陕州表兄来信,说黑袍军开仓分粮哩......” 话音未落就被衙役揪住衣领。 “刁民!再敢妄议逆贼,按同谋论处!” 邻桌生员们交换着眼色。 袖中藏着的檄文抄本已被汗水晕染。 “延按知府岁征雀鼠耗竟达正赋三成......” 突然街口传来马蹄声,众人慌忙将纸张塞进馄饨碗,是东厂的番子来巡查了。 夜色沉沉,京师城外十里,王家沟,破旧房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 几个庄稼汉蜷在床上,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么?延按府叫人占了!” 跛脚的李老三搓着冻裂的手,往陶碗里倒了半碗浊酒。 “前日从绥德来的货郎说,那边竖起大旗了,不交皇粮,不纳丁税!” 炕角蹲着的张老汉吧嗒抽了口旱烟,火星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占?占个屁!嘉靖爷还在北京城坐着呢,你当朝廷的三万大军是吃素的?” 他啐了一口。 “当年正德年刘六刘七闹得多凶?最后还不是满门抄斩……” “这回不一样!” 年轻些的赵二狗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光。 “听说带头的是个读过书的,把县衙的账本全翻出来了,百姓交的十石粮,有八石进了官府那些贪官的口袋!” 他拍着席。 “人家说了,只杀贪官,不开杀戒!” 灶台边纳鞋底的李婶突然冷笑。 “读书人?读书人最信不得!洪武年间也有个举人造反,结果占了两个县就自称代天巡狩,比官府征税还狠!” 她咬断麻线。 “要我说,谁坐龙庭都一样,苦的都是咱刨土的。” 窗外风声呜咽,像远方的马蹄。众人一时沉默,只听见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火花。 大军即将开拨,最后的筹备也在深夜紧锣密鼓的进行。 兵部武选司内,郎中谭纶正与俞大猷推演沙盘。 “乱军选的位置倒好,听说那个阎赴策论兵法都不错!” 谭纶将黑旗插向潼关。 “当重兵封锁渭河......” “错了。” 俞大猷突然将红旗插进子午岭。 “他若真如传言般熟读兵法,必会舍平原取山地,我军火器在峡谷难以展开......” 嘉靖二十八年的春分刚过,京师城外的柳枝才抽出嫩芽,德胜门外已经旌旗蔽空。 三万京营精锐列阵而立,阳光在枪戟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战马的响鼻声此起彼伏。 太常寺少卿严世蕃端坐在鎏金轿辇中,眼眸微微眯起,扫视着整装待发的大军。 他身着御赐的麒麟服,腰间玉带上系着尚宝司的银印,轿辇四周站着十二名锦衣卫。 “起轿.......” 随着传令官一声长喝,十六名轿夫同时发力,描金绣凤的轿辇平稳离地。 然而这一刻,严世蕃掀开轿帘,对骑马跟在侧后的翰林院编修张居正招了招手。 这是他头一次面对这个不起眼的小小翰林。 第178章:路错了 张居正是自己申请前来的,倒让严世蕃眼底愈发深邃。 这所谓清流,也敢奢求用笔墨分一杯羹? “张编修,近前说话。” 张居正催马上前。 他面容清癯,一身六品鹭鸶补子的青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作为两年前的二甲进士,他本应在翰林院安心修史,却有了随军记录平叛事宜的念头,他想去看一看,这个世道是不是真到了好友不反不可的时候。 “严大人有何吩咐?” 张居正在马上拱手。 严世蕃笑了笑,眼眸挤成一条缝。 “听闻张翰林文章锦绣,此番陕北平叛,还望如实记录,以彰朝廷威德。” “下官自当竭尽所能。” 张居正低头应答,目光却不经意瞥见轿辇后方跟着的十余辆大车,那些沉甸甸的车辙印显示,里面装的绝非军需物资。 严世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平静开口。 “张翰林可是好奇这些箱笼?不过是在下的些许消遣之物,陕北苦寒之地,若无丝竹管弦相伴,岂不闷煞人也?” 张居正默然。 他早已听闻严世蕃奢靡成性,此次代父巡边竟还带着歌姬乐师,实在荒唐。 但更令他在意的是严世蕃此行的真正目的,陕北民变规模不大,何须首辅之子亲率三万大军? 号角声响彻云霄,大军开始向北行进。铁甲铿锵,战马嘶鸣,尘土飞扬中,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宛如一条钢铁巨龙,缓缓游向北方。 张居正骑马随行在中军队伍中,望着眼前望不到头的兵甲洪流,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前些时日在翰林院藏书阁看到的那份延按府急报。 “逆贼聚众抢粮,数目不知,破延按府......” 这样的民变,本可由地方边军平定,何须惊动京师? “叔大似乎心事重重?”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张居正的思绪。 他转头看去,是临时担任随军参赞的杨继盛。 这位南直隶兵部主事也是昔日自己和阎赴的同年,年约三十,面容刚毅,是朝中少有的敢言直谏之臣。 两年前便已前往南直隶,听说在那边颇得兵部尚书的赏识,如今看来,也算春风得意。 “仲芳。” 张居正拱手苦笑。 “我只是在想,陕北民变规模不大,朝廷为何要派如此大军?” 杨继盛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 “叔大有所不知,此次出兵,平叛不过是顺带,震慑是真。” 他指了指前方严世蕃的轿辇。 “严阁老年事已高,这是要给小严大人铺路啊。” 他虽看不上严党嚣张跋扈,但也知晓,如今正是这对父子权势滔天之时。 张居正心头一震。 他早该想到,以严嵩的老谋深算,怎会放过这个让儿子积累军功的机会? 只是如此一来,陕北那些因饥荒而抢粮的百姓,恐怕要成为严家父子权力路上的垫脚石了。 大军行进至昌平,天色已晚。 安营扎寨后,张居正被召至中军大帐。 掀开帐帘,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 只见严世蕃半卧在虎皮榻上,两名歌姬正在为他斟酒捶腿,帐内烛火通明,竟还摆着一架古琴。 “张编修来了。” 严世蕃醉眼朦胧地招手。 “来来来,今日得了一首好词,正要请你品评。” 张居正强忍不适,上前接过那张洒金笺纸。 上面字迹浮夸,内容尽是歌功颂德之词。 “严大人文采斐然,下官佩服。” 张居正虽然看不上,但却当真心思深沉,面不改色,淡淡开口。 离开大帐后,张居正独自站在军营边缘,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冷风吹过,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此行的凶险,他不仅要见证一场可能的绞杀百姓,还要成为这场绞杀百姓的文饰者。 七日后,大军抵达太原。 山西巡抚率百官出城相迎,盛宴持续到深夜。 张居正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独自在驿馆院中踱步。 “叔大好雅兴。” 张居正回头,见是杨继盛站在月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册。 “仲芳也未赴宴?” 杨继盛苦笑。 “看不得那些谄媚嘴脸。” 他走近几步,叹息开口。 “陕北民变......” 他突然神色复杂,想到之前和阎赴同年赴考之时。 “想不到,他真的造反了。” “这天下还能修补,何须如此?” 张居正握紧拳头,笑的勉强,只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世道。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老师徐阶意味深长的话。 “叔大,此去多看多听少言,他日或有大用。” 夜风渐凉,杨继盛告辞离去。 张居正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那轮冷月,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看到的景象。 三万明军的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寒光,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雷碾过黄土。 那是足以踏足河套的精锐之师。 大军的铁蹄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而他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这一刻,年轻的张居正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大明王朝华丽袍服下爬满的虱子。 他想起自己金榜题名时的豪情壮志,想起读圣贤书时立下的济世之志,也想起了之前和好友于京师把酒言欢时,一同立志要改变这个世道,如今却要成为惨烈百姓们和朝廷权势博弈的帮凶。 “好友......” 他低声自语。 “你怎敢?” 张居正指尖发白。 “这世道的规矩,早把造反的路堵死了啊......” 他比谁都清楚,好友的造反,几乎不可能成功。 且不说延按府无险可守,单单是分田一策,便是死路! 士绅宁可与严党分赃,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分田的逆贼! 严党更是如此,他们可以容忍仇鸾杀良冒功,却绝不能允许有人证明不贪也能活。 更何况,儒家秩序下,造反永远是大逆不道。 即便阎赴列出缙绅官吏累累罪状,史笔仍会将他钉在乱臣贼子的柱上。 自古以来,商鞅车裂、王安石流放......革新者不得善终,何况造反者? “好友,你走错路了......” 第179章:成为天下人的棋子 朝廷大军开拔并不掩饰,轰轰烈烈,气势汹汹,一路直奔陕北。 三万铁甲洪流横跨山水,似乎要将延按府一个小小的反贼流寇碾的尸骨无存。 但彼时延按府内,阎赴反而并未在意。 如今他面无表情,正行走在府衙中。 现在他要去的地方,赫然是黑袍军新部,黑袍兵部。 眼下这里暂时只有张炼和老军户赵渀两人,但对于阎赴来说,已经足够。 张炼正在拨弄着算盘,计算攻打各县之后的粮草统计,赵渀则是盯着临时搭建出来的沙盘,神色亢奋又紧张。 他做了一辈子的边军老军户,如今刚刚崛起,便要面对朝廷三万精锐人马的围剿,说不紧张也是假的。 阎赴进来的这一刻,空气沉重如铅。 几缕光线费力地钻过高窗,浮尘在其间缓慢舞动,投下斜长而模糊的光斑,勉强照亮议事厅一隅。 赵渀,眼神却锐利如鹰,始终扫视着门窗缝隙投下的黯淡光痕。 他那双粗粝、刻满纹路的大手无意识地互相交握,仿佛在抵御无处不在的寒气。 羊皮袄子磨损得厉害,几乎看不出本色,沉默地散发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阎赴坐在主位,目光凝注在桌面粗糙的木纹。 “咱们得想法子,弄火炮了。” 张炼身形微微挺直。 “大人,您是说……” “边军里捂着的。” 阎赴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还有延按府那片库房里生锈的……佛朗机炮。” 那四个字,他念得很慢,像在掂量着锈铁的分量。 阎赴记得很清楚,这个时代,还叫佛朗机炮,红夷大炮是万历年后的叫法。 他更清楚,接下来,将会是火药的时代。 “佛朗机炮?” 张炼愕然,清瘦的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与焦灼。 “大人!那……那些能叫炮?我看过延按府中的记载,兵仗局新造的炮铳,完好无损的……十中存三都是烧高香!” “兵部那些老爷手指缝里漏下的东西,到了边军手里再刮一层油?怕是早就敲成烂铁了。” “大人!这些东西都是徒有其表的空壳子,就算侥幸能打响,炸了膛,伤的可都是咱们自家兄弟,这得不偿失啊,况且......”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沉默的赵渀,带着强烈的忧惧。 “这等军国重器,朝廷命根子一般的东西,就算成了一堆锈铁,那些边镇的狼兵,他们就敢卖?他们凭什么卖给我们这些……反贼?” 赵渀抬起头,同样担忧的开口。 “大人,张炼说得在理。” “边军的库房钥匙,捏在谁的手心里?那些个游击、守备、参将……他们的胃口,比长城的豁口都大。” 他是边军的老军户了,比谁都清楚那些人的贪婪。 彼时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阎赴的黑袍。 “兵甲器械,私藏者斩,这可不是虚的,他们凭什么铤而走险,偏把刀子卖给想捅进自己皇帝心窝的人?天底下没这个道理,大人三思!” 阎赴眯起眼睛,终于动了。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简易木椅的靠背上。 脸上并无张炼或赵渀想象中的凝重,反而缓缓地、牵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冷峭的笑意。 “凭什么?” 阎赴的声音不高,落在寂静中却有着金属碰撞般的清脆,每一个字都敲在其余两人的心上。 “张炼……老赵……”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从眼底闪过。 “你们看这些丘八,还当他们是食朝廷俸禄、忠心为主的兵?” 他微微摇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嘉靖二十八年了……” 阎赴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边军是什么?早烂透心了!杀良冒功,用老百姓的脑袋顶贼寇的账,领朝廷的赏银!这路数,用得还少么?他们自己的袍泽,该吃的空饷、该扒的军粮,哪一样手软过?” “这样的丘八。” 阎赴抬起头,那冷峭的目光愈发深邃。 “指望他们守着朝廷规矩,把库房里看着吓人实则无用的破铜烂铁当祖宗供着?” 张炼愕然张嘴。 阎赴根本不等回应,语调陡然转冷,如刀锋刮过骨缝。 “卖,他们当然要卖!不卖,反而不合情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赵渀忧虑更深的脸。 “他们盼着咱们做大!做得越大,他们才越欢喜!” “盼着……做大?” 赵渀下意识地重复,布满裂纹的嘴唇因惊愕微微张开,这次他是真的愣住了。 “正是!” 阎赴斩钉截铁,手指点着桌面。 “如今朝廷急火火要调几万精锐来围剿咱们黑袍军,为了什么?不就是因咱们势大难制?” “那些九边的丘八,脑子清楚得很!朝廷越是慌乱,越要倚重他们这些能战之军,到时他们要兵要饷、要犒赏,户部敢不痛痛快快地掏?” “掏慢了,掏少了,那些丘八的腿脚就得软,营盘就得乱,流寇……可不就越剿越多?” 穿越之前,他对于崇祯朝的历史可是再清楚不过。 左良玉,王朴之流,为何剿张献忠李自成,从中原之地剿到七省震动? 阎赴的声音像冰珠落在铁盘上。 “所以!咱们闹得越大,杀得越凶,官军败得越惨!他们手里捏着的救火急务就越值钱!” “九边的老爷们要的,从来不是咱们的人头,也不是咱们的覆灭!他们要的是。” 他顿住,森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直刺二人。 “要的是一个杀不绝、剿不灭、恰恰好够朝廷焦头烂额、源源不断往外掏银子,却又始终不至于彻底失控、捅破天去的大贼!” 他的手指在空中用力一划,仿佛划开了一道暗流汹涌的鸿沟。 “这贼,就是他们的钱袋子!只要咱们黑袍军还在一天,还在北方一日,这些丘八的饭碗就能端得更稳当,油水就能从朝廷的仓库里淌得更欢!” 赵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猛地睁大,干涩的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张炼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已经垮塌下去,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只剩下灯油青光照出的苍白与失神的恍然。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的看到这个世道的腐烂。 第180章:天下苦嘉靖久矣 “势均力敌……” 阎赴冷冷吐出这四个字。 “这才是他们要的聚宝盆!咱们……不是他们的眼中钉,是他们的摇钱树。” “所以,那些个破铜烂铁……” 他语速放缓,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笃定和几乎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在咱们看来,是锈蚀的累赘,可在那些边镇将校眼里,是什么?” 阎赴伸出手指,在张炼面前空了的碗上方轻轻做了个涂抹的动作。 “是早就写在报销账册上的废铁!是已经核销过、报损过的东西。” “库房里的账本上,它们早就烂光了,没了,被风雨蚀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明白了吗?它们从来就不存在!既不存在,它们流到哪里,是埋在了土里、落进了河里、熔化了铸成了民间的铜盆,还是……最终出现在我黑袍军手里,变成轰向朝廷钦差大军的铁火流星……谁查?谁敢去翻那本死账?” “谁又愿意去翻?动了那本账,就是捅穿了九边军镇这几十年的窟窿眼!别说咱们黑袍军,就是京里的衮衮诸公,也未必想看到那个窟窿底下到底有多少烂泥臭虫!” 赵渀浑浊的喉咙深处发出低哑声,像是被无形的绳子骤然勒紧,那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破旧的皮袄。 兵部,粮道,军械……那些曾经熟悉无比、又恨之入骨的层层克扣与猫腻,那些写满风损,贼劫,不堪用的报废簿册…… 一个巨大的、阴森的拼图在他脑海中被阎赴冰冷的言语一片片强行拼凑起来,显露出一个他隐约猜到却始终不敢深想的真相。 在这煌煌大明腐烂躯干的内部,他们黑袍军的存在,竟荒谬地成了滋养更深厚腐朽的养分! 烛火又是一阵无风自动的剧烈摇晃,昏暗的光影在三人脸上诡异地跳动。 边军居然真的来了。 三日后。 寒意未散的清晨,吱嘎作响的车轮碾过冻土。 阎赴远远看着,目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无声地锁住那条从阴霾中挣扎而出、渐渐清晰的骡马队伍。 队伍前方,并非边军兵将,而是张炼。 押车队伍的核心,赫然是一名身着半旧边军百户战袄的军官,钱鹏举。 他并未策马在前,而是大喇喇坐在一辆堆满箱子的骡车上,双脚离地,随着车辆的颠簸一晃一晃。 他下巴微扬,那张微胖的脸上混合着贪婪与一种刻意营造的、居高临下的倨傲。 “张先生,辛苦引路啊!” 钱鹏举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一股腔调,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看着张炼,仿佛施与了天大恩惠。 “东西可都按谈好的给你拉来了!瞧瞧这分量!佛朗机炮!上好的火药!也就是我家将军体恤你们这些……呵呵,不易之辈!” “换了旁人,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他故意顿了顿,语调里的倨傲如同冷水般泼下。 几辆盖着破烂油毡的大车哐啷啷推到近前。 钱鹏举朝着自己的手下不耐烦地挥挥手。 “愣着干什么?开眼啊!让张先生,还有后面那位阎……哦,阎青天?看看咱的诚意!” 他口中说着诚意,脸上却满是不耐烦。 油毡猛地被拉开,呛人的灰尘和浓重的铁锈腥气扑面。 依旧是锈蚀斑驳、近乎散架的红夷大炮残骸,成捆如同废铁的鸟铳,以及几箱子发黑结块、掺着大量不明杂质的劣质火药。 张炼冷着脸,快步上前,抓起一根鸟铳,用力一拉火绳,纹丝不动。 火门处厚厚的红锈像铁块一样结实,他随手又将另一支看起来略好的往下一顿,只听咔嚓一声,腐朽的木铳托应声断裂,枪管歪斜地掉在地上。 张炼骤然冷笑起来,眼眸锋锐。 “百户大人!” “这就是你们口中上好的军械?” “这铳管锈死成这样,连火绳都拉不开!这炮架子,朽得跟豆腐渣一样,怎么用?还有这火药!半斤盐砂半斤土!塞进铳里不是杀敌是自戕!” 钱鹏举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他非但没有丝毫尴尬或歉意,反而像是被逗乐了似的,咧开嘴,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张先生,这就急眼了?你也是个读书人,这就不懂了吧?什么叫上好的?” 他用手里的马鞭虚虚点了点那堆废铁。 “我告诉你,在朝廷的库册里,它们就是上好的,报损?报耗?那是兵部和咱们将爷该操心的事儿!你们能拿到手,就是天大的造化!”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冷眼看着。 这群泥腿子闹得欢实,动静越大,顶住朝廷官军的次数越多,他们九边将士在皇上面前,腰杆子才挺得直,才能理直气壮地说。 贼势汹汹,非我边军不可制也。 没几十个营的弟兄日夜防堵,早就打到大同、宣府了。 就这份功劳,就这份作用,值多少银子? 所以啊,这群泥腿子,多撑些时日,多闹腾两下,这叫各取所需! “张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这笔帐,难道算不明白?还跟我在这儿掰扯什么锈啊霉的?” 不过张炼面色发青,到底是还要继续做生意,钱鹏举终于还是冷笑着。 彼时钱鹏举目光转向那堆废铁最深处,那里站着两名衣衫褴褛、神情惶恐,一看就不是普通兵卒的男人,缩在后面。 眼下被两个边军粗鲁地推搡过来。 “张先生,另外再送你个大礼!这俩是营里犯了点小错的匠户,手艺还马虎。你们这些铳炮要自己捣鼓,让他们修修补补,总能起点作用,不过,这价码嘛……” 他搓了搓手指,笑容变得无比贪婪。 “人,可不是那些报废的死物了,另算!” 一行人拉着空车,在钱鹏举夸张的笑声中扬长而去,重新没入浓雾。 张炼只冷冷看着,嗤笑一声。 这世道,是该造反了,早该造反了。 阎赴反而愈发冷静,踱到那堆冰冷的破铜烂铁前。 他凝视着锈蚀得严重的那尊炮。 崇祯…… 左良玉…… 王朴…… 历史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荡。 “聚宝盆?” 阎赴低声开口,面无表情。 “你们把我当成了摇钱树,我却要用这朽木,燃尽你们这腐烂的根基。” 他那冷峭、带着炽烈火焰的目光投向远方西北巍峨的边墙方向。 第181章:钱是怎么来的 延按府,边军运来的器械火炮还在分类整理,并非一日之功。 朝廷大军也在行进的路上,阎赴如今也在思索着关于其他器械的事甲胄马匹必须提上日程了。 废弃屯堡外围新辟的校场上,呼喝声、马蹄声、金铁交击之声混杂一片,显出一种迥异于往日的粗砺生机。 阎赴、张炼与赵渀三人矗立在半塌的堡墙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操练的场景。 老军户赵渀眯着眼睛,扫过眼前景象。 “大人,这几日山西过来的马不错,膘肥体壮,脚力强韧,比咱们最初从缙绅手里抢的那些驿马强多了。” 新组的一百骑轻哨,配上这些脚力,撒出去百十里都不成问题。” 阎赴收回目光,沉声道。 “藤甲防劈砍尚可,却最惧火矢穿透,一旦遇上官军强弓劲弩或火箭,损失立现。” “长矛阵也需坚实步卒为基,机变不足,现在有了马,骑哨可纵跃百里,然我主力步卒,防护仍是最大短板。” “兵刃、甲胄,乃士卒保命搏杀之本。” 堡内一间原本还算完整的仓房被清理出来,昏暗的光线下,刚刚点验入库的另一批货物散发出铁锈、皮革和桐油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一次的主角,不是铳炮火药,而是人身上的屏障,甲胄。 阎赴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向堆积的物品。 他蹲下身,像最细心的工匠。 张炼和赵渀立刻跟上。 此次甲胄与之前的破烂不同,这些甲胄主体是皮质,但在前胸、后背、肩部、臂膀外侧等关键部位,钉缀着大片打磨粗糙但还算厚实的长方形铁片。 铁片边缘有钻眼,用粗牛筋绳密密地钉在结实的熟牛皮底子上。 虽然工艺远不如朝廷精制锁子甲或山文甲,但对如今的黑袍军而言,已经是难得的重装。 阎赴眼中精光一闪,拿起其中一件,入手微沉。 “好东西。” “有此甲,兄弟们在第一排顶着箭矢冲锋,心里就踏实多了,胸腹要害基本能护住!” 阎赴语气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铁片取自哪些边镇报废的札甲、鳞甲甚至车马具上的铁料,也算难为他们了。” 张炼立刻应道。 “大人,这是属下与大同镇一个游击搭上的线,由宣府那边一个姓王的千户搞来的破烂重铸的。铁源混杂,工艺......只能说是把铁片钉皮子上了。” “工艺不急。” 阎赴点头,抚摸着铁片上的划痕。 “能用就好,匠户呢?” “来了三个打铁匠和一个制甲皮的熟手。” 张炼低声道。 “都是被他们营里当累赘踢出来的。有他们在,后续咱们自己也能试着修补、改制甚至做点新的。” 阎赴站起身,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良莠不齐的甲械,缓缓开口,声音在昏暗的仓房中回响,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 “赵渀,从今日起,扩军改制。” “是!” “新增轻骑,百骑先行操练,赵渀,你亲领,择机扩编。” “务必练出一支剽悍如风的骑军。” 要和朝廷对峙,没有骑兵,在这个时代是绝对不行的。 三人重新回到堡墙上,望着下方在风雪中依然呼喊操练的军阵。 新到的几十匹马正由老练的黑袍军带着新挑选的骑卒熟悉马性。 马匹体态健硕,鬃毛粗硬,四蹄踏地沉稳有力,显然是北方苦寒地锤炼出来的好脚力。 赵渀看着那些马,忍不住又提了一句。 “大人,这山西的马,是真的好,贩马的那支,虽然操着山西口音,但看行止......怕是和军中有勾连。” 张炼接口。 “岂止勾连?根本就是替军将门销赃,大人,属下这段时间与他们打交道算是明白了,这帮九边兵痞,心早就是烂的。” 阎赴负手而立,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风雪,看到西北边镇那看似巍峨坚固的高墙之后。 “岂止是烂?他们已经烂到了骨髓里,并且以此为谋生之道!你以为他们真心支持我阎赴造大明的反?” 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讽,声音冷冽地剖析着各方盘根错节的心思。 “九边诸镇哪个不在其中?” “边军兵阀支持黑袍军,核心就是一个字,利!” “他们要的是黑袍军像一根刺,扎在朝廷的背上,让他们能舒服地趴在朝廷身上吸血。” “至于那些马商,山西民风尚武,自古就与草原马市息息相关,边镇军将与当地豪强、走私商贾勾结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他们背后那些军将们更是巴不得通过提供马匹让我们闹腾得更欢,骑袭更广,给朝廷施加更大的压力,至于将来,银子落袋才是最要紧的,山西表里山河,兵商勾结的网,深着呢。” “至于这段时间前来接触的答部中的汉人流民,这倒是唯一一股不算纯粹为了利的势力。” “河套水草丰美,却已非我国故土,我延按起兵,对这些被掳或流落塞外数十载的汉人而言,和有价值。” “他们无法举部投靠,但小动作却是做得到的。” “钱、粮、兵器、甲胄、马匹......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靠的就是这群延按府、乃至整个西北被我们拔掉的那些蠹虫。” 当初他执意要在延按府那个鱼龙混杂之地起事,并非只是是愤恨不公。 延按府,本身就是一个积累了无数罪恶财富的聚宝盆。 “我们起事迅猛,拔掉了延按府衙及辖下数个州县的一大批官吏豪绅。” “他们的抄家所得黄金白银、浮财古玩、粮食布帛,尤其是埋藏在深宅大院地窖里不敢示人的巨额现银,才是我们现在用来和九边兵阀交易的本钱。” 第182章:钱是如何搅动局势的 这一刻,阎赴望着下方校场上,那些精锐黑袍军将士们。 一切都在变,向着更强大的方向蜕变。 张炼看着眼前这正在成型的军势,深吸一口气。 “大人,九边兵阀视我如饵,欲养而肥之再宰,塞外归客视我如舟,盼渡回故土,而朝廷......怕是震怒难当,必欲除之而后快了。” 阎赴闻言眯起眼睛,也在思索。 接下来,他要考虑的,还有持续发展。 和别人做生意,总是有来往的,靠着从延按府那些官吏家里搜刮来的钱财,终究有用光的时候。 “张炼,炼铁锅和修火炮,铸兵刃之事如何了?” 阎赴提到此处,张炼倒是眼前一亮。 那些边军送来的东西虽然破烂,可到底有了完成参考,加上那群铁匠本就是边军中接触火铳火炮的好手,如今能在黑袍军这边过上好日子,吃饱饭,还有银子拿,哪有不卖力的。 “大人,目前火炮正在生产,铁锅也已经生产出第三批测试用的雏形,其他兵刃都在日夜不停的打造。” 彼时,张炼引在前方,于延按府后方郊野,抵达炼铁工坊。 炽热的气息混杂着铁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第一处作坊位于屯堡后山依着山洞开凿出的巨大空间内。 这里便是黑袍军如今的心脏,火器工坊。 阎赴在张炼引路下踏入洞窟,滚烫的气浪瞬间卷走了冬日的寒意。 十几名赤膊的精壮汉子正围着几座简陋但火力惊人的锻炉忙碌着。 洞窟深处,三尊相对完好的大炮炮筒正被匠户们费力地清理着内膛的锈垢,刷子蘸着醋浆和水拼命刮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另一组人则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堆形状不规则的实心铁炮弹,仔细打磨掉粗糙的毛刺。 “大人,按您吩咐,内膛清理不敢马虎,务必平滑无碍。” 阎赴并未去看炮身,他的目光直接投向了旁边木架上整齐码放的实心炮弹和另一小堆用破布包裹、看起来松散得多的东西。 他拿起一枚冰冷沉重的实心弹,掂了掂。 “此物攻城略地,摧墙毁屋自是利器。但两军对阵,阵列厮杀,一发打去,又能扫倒几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嘈杂的锤击声中清晰传入身后匠户的耳中。 匠户头领老王,一个满脸煤灰、双手疤痕累累的老军户出身工匠,连忙回禀。 “回大人,军中开花弹倒也有,但那玩意儿……” 他露出为难和无奈的神色。 “里头填的药,咱们这儿提纯筛了好些遍,看着还行,可那铸铁蛋壳厚薄不均,做大了怕飞不远,做薄了十放九炸膛,就算不炸膛,炸开的铁片也稀稀拉拉,威力……聊胜于无!” 阎赴放下实心弹,手指轻轻拨开破布,露出里面一堆大小不一、棱角锋锐的碎石子和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碎铁块。 这正是他前几日下达的命令。 在无法稳定生产可靠开花弹的情况下,将大量的碎石、废铁片填塞进薄麻布袋里,当作霰弹来用。 “碎石子、铁渣滓,攻城无用,但两军对垒,百步之内,用炮打出去……” 阎赴眼中闪烁着冷酷而务实的光芒。 “便是无数飞蝗,无须多么精准,一片过去,重甲眼面罩也挡不住,皮甲藤牌更是千疮百孔,对无甲之人,更是屠戮场!” 他拿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铁片,在手中翻转。 “火药只需将其推出炮膛,要的是铺天盖地,要的是伤而不杀。” “伤一人,其身边两人需抬,三卒废,阵线自溃。” 这种近战霰弹的思路,充满了原始而野蛮的实用主义,正是阎赴对现有火炮效能不高的补充。 阎赴将铁片丢回堆里。 “量要大,装填要简便,炮子配火药,都要分格存放,确保战时能迅速装填霰弹,开花弹继续试着做,但霰弹,是当前最实用之物,不可怠慢。” 他环视了一圈,看着锤打出矛头、修整着长矛木杆、给新制藤牌浸油晾晒的各个角落,又检查了新出炉的几柄适合近身搏斗的短柄厚背刀。 每一样东西,都粗糙,都廉价,但都指向一个目标,以最低的成本,在最短的时间内,赋予这支军队在阵列与混战中最大的战斗力。 “走,去瞧瞧咱们的军资来源。” 阎赴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 第二处作坊却不在山洞里,而是在屯堡外的一片避风谷地。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不再是打铁的轰鸣与火药的刺鼻,而是木材燃烧的噼啪声、陶土在窑中爆裂的闷响、以及一种……浓郁的铁气。 数十个临时搭建起的土窑熊熊燃烧着,窑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 大量工匠和妇女孩子都在忙碌着。 有人在附近山脚采掘红褐色的粘土揉捏摔打,有人在制作简单的陶范,更多的人则围在一个个巨大的圆形砂范或陶范旁忙碌。 阎赴和张炼走近时,正看到匠人将炽红的铁水从坩埚中倾倒进一个巨大的圆形砂范里。 待铁水稍凝,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拆开砂范,一个巨大的、乌黑锃亮、圆底阔腹的……铁锅雏形便显露出来。 这锅体形硕大,锅壁厚实,一看便知极为坚固耐用。 阎赴目光扫过。 边地苦寒贫瘠,铁器本就稀罕。 农人用的小铁锅需精铁打造,费料费工。 而军中用的大灶锅更需厚重耐用,更是供不应求。 这大黑锅,便取其体大、壁厚、耐烧、便宜四类好处。 材料用的是缴获兵刃、破甲熔炼的杂铁为主料,掺了些新采的矿石炼出的铁水,谈不上精良,但胜在量大皮实,工艺简单。 张炼也激动的看着。 “这些东西的销路,全是靠山西来的商帮。” “他们几乎有多少要多少,借口是边民生活艰难,边军后勤紧张急需新锅补充。” “这些东西,他们运回去,一部分发给隶属的屯堡军民收取人心,一部分直接卖给草原上的部落。” “鞑子也缺铁锅,山西那帮人,左手从咱这儿低价买走大黑锅,右手运过边墙,转手卖给那些与俺答部有联系的部落商人,交易完,这些商队返程时往往便顺道捎来我们采买骏马!” “我们黑袍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有点手艺的锅贩子。” 锅贩子? 阎赴忽然笑了。 天下人皆在利用我! 都把我黑袍军当成了棋盘上的劫材,当成了熔炉边拉风的苦力。 欲以我为炉火,熬炼他们的富贵。 吾阎赴便以这天下为砧台,锻打我的开天刀锋。 看是谁的火,焚谁的枷。 看是谁的锅,烹谁的骨! 第183章:打仗需要钱,钱怎么来? 延按府外围,流民如同越冬的蝼蚁,望不到尽头。 这些都是听到黑袍军分田分粮后,悄悄从各地奔命来的。 阎赴出现时并无旌旗鼓角。 他仅带了赵渀、张炼,一身朴素黑袍,策马而至。 是的,这些流民也是资源,朝廷正在准备绞杀,大批量流民囤积延按府,用之则成利,不用则成弊。 勒马停在流民聚集最密、气息最微弱的一片洼地前。 人群如惊弓之鸟,缩的更紧,枯槁的脸上有些许期待,但也有恐惧。 阎赴下马,老靴子陷在冰冷的烂泥里。 “凡有力气、愿做工的男女,每日管两顿热饭,干饭、稠粥轮换,管饱,有娃的、年老的,可以优先领粥菜。” “堡外开出了大工棚,挤着睡也能挡风遮雪。” “木匠铺日夜赶制草垫铺板,一棚一铺轮着先用,妇孺病弱,优先安置背风处,我们有草药郎中,能抓药草熬煮汤剂,不收钱。” “活儿是累,烧窑、劈柴、垒砖墙、煮饭浆洗、缝衣织厚布、开荒整地......但只要肯下力气,就饿不死你。” “做得好,有力气的汉子,做得快心灵巧的妇人女娃,过段时日,堡内管事的、小工头儿,就从你们里面选!工钱按出力多少算,分粮分油盐布头!” “最后,愿意留在延按的,由军府丈量清册,给你们分荒地,借工具,让你们有自己的地,种自己的粮!” 一条条,具体得如同滚烫的杂粮粥,砸在冻土上。 热饭?管饱?避风的工棚?不要钱的药?还有地分! 这简直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情。 窃窃私语声如同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他环视着渐渐激动起来的人群,大声开口。 “是靠双手挣命活下去,等到春天看一眼自己的地?还是继续躺在这烂泥地里等死,变成官府口中不知谁家的枯骨?” “我们跟你走!” “阎青天!俺信你!” “挣命!挣命!” 阎赴站在那里,一双眼死死盯着这片沉重而炽热的跪拜。 屯堡外的谷地,烟火气一日浓过一日。 清晨,卯时,阎赴站在堡墙高处,望着下方忙碌喧腾的景象。 这里,不再是纯粹的军营杀伐之地,反倒渐渐有了几分集镇生聚的雏形。 原先聚集在此的大批流民,不再惶惶不可终日,而是在黑袍军的安排下找到了各自的活路。 大黑锅作坊依旧是最核心的所在,十几座土窑日夜不停地吞吐着火焰。 紧挨着锅坊,另辟了几处地方是其他日用生产。 一处是小铁器场。 这里的产品杂而小,多是菜刀、柴刀、锄头、镰刀的毛坯铁件,再经铁匠简单开刃打磨。 工艺简陋,远不如市面上精细,但也厚实耐用。 一处是厚布坊。 成垛的粗麻、葛布堆放着,从缴获和被抄豪绅家库房清点出来,也有向附近村落收购来的。 上百名妇人和半大孩子围坐在一起,手持粗大针和捻得紧实的麻线、葛线,正埋头缝制。 她们面前是一堆堆裁剪好的粗厚布片、麻絮片和零碎的旧羊皮、狗皮。 穿脱方便,保暖有限,但胜在量大易制。 另一些人则在缝制简易鞋帮。 巡查结束,回转府衙,议事厅偏室,气氛截然不同。 赵渀站在阎赴身前,恭敬地汇报着另一项进项来源。 “大人,按军令,这些日子我带人核查了延按府境内,尤其是城西、城北几处依附官府、对百姓盘剥甚重的缙绅地头蛇家产罪状。” “已办了两家,其余几处也锁拿在案,清点查封了。” 阎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堡内新清理出的几个大库房。 那里堆满了刚从李府、林府以及其他几家查抄来的东西,成箱的银锭、散碎铜钱、地窖藏粮、皮货绸缎、布帛家具......这些缙绅大户,正是延按府乃至整个大明地方腐烂生态的一环。 这查抄,是掠夺,更是另一种生产。 以律法为刀,斩断腐朽的根系,榨取其中残余的养分。 粮,布,钱,铁锅小铁器,粗布麻衣......这些东西滋养着堡外的烟火,支撑着新马的精壮,喂养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 彼时他终于迈步离开议事堂,张炼跟在身后。 “走,去看看咱们之后拴豪族的绳子。” 延按府后山隐蔽的坳地里,几座特制的砖窑日夜不息地吐着炽热。 此处远离军械作坊的喧嚣,烟气中隐约浮动着一丝迥异的、令人心脾为之一清的奇异甜香。 阎赴立于一间特意开凿出的、通风良好的石室内,神情专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多种花草的馥郁芬芳。 石室内安置着几套粗糙的土法蒸馏装置,笨重的铜锅、粗陶冷凝盆,以及盘绕的竹制冷凝管。阎玄正在一旁监察。 毕竟这年头酒是真正的奢侈之物,耗费的粮食不知道多少。 “大人,看,这是头一道花头水。” 阎玄用特制的长柄木勺,从冷凝管出口处接了小半勺无色透明的液体,凑到鼻尖轻轻扇动。一股极其纯粹、浓烈而鲜活的苦橙花香气猛地冲入鼻腔。 阎赴没有直接嗅闻,只是仔细观察着液体的状态。 “按大人吩咐的方子,取延按后山野生苦橙树新绽之花苞入缸,先薄薄敷一层盐杀青,待到析出部分花中水汽,半日后沥去盐水,尽得湿润花泥。” “取本地私酿重烧酒,反复蒸馏提纯至近无色,再取干净泉水三份兑烈酒一份,得高度醇水为基。” “将苦橙花泥层层铺于特制竹屉内,置于醇水之上,并不浸没。” “铜锅密封,慢火加热,醇汽蒸腾,凝为此花头水,香气最纯正高昂,但产量极少。” 阎玄又取过另一陶罐,里面是稍显浑浊的淡黄色液体。 “花头水之后,继续蒸馏,则得二露水,三露水,混入橘油,再经陈放于新烧制之陶瓮内沉淀滤杂,装入这些密封瓷瓶。” 他捧起一个小巧的白瓷瓶,瓶塞以蜡封口。 “如今这东西便算做好。” 阎赴拿起一瓶封好的瓷瓶,拔开蜡塞。 香气之纯正馥郁,远非市面上昂贵的苏合香等物所能比拟! 成了! 第184章:大明通敌! “这东西若能运抵苏杭,一瓶五两纹银,也得被豪奢之家争抢一空。” 阎赴将瓷瓶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釉面,面无表情。 “让我们当狗?哼,他们以为天下只有刀枪能杀人?” 他目光灼灼,望向东南方向。 “阎玄!” “在!” “备快马,精选三十瓶极品凝香露,日夜兼程,奔赴宁波府,寻当地巨商周氏。” “周家?” 阎玄微怔。 “宁波周氏?大人,那可是东南海贸巨头之一,根基雄厚,族中多有子弟在朝为官,与封疆大吏都有联姻,一向眼高于顶......” 他虽年少,这段时日跟着黑袍军走南闯北,倒是多了几分见识。 “要的就是这等庞然大物!” 阎赴斩钉截铁,眼中锋芒毕露。 “小门小户,岂吞得下这搅动乾坤的凝香露?就是要用这香饵,钩住江南第一等的鱼,去吧。” 一月之后,阎玄身裹厚氅,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宁波府城东巨宅。 周氏别业松鹤堂外。 通报身份为西北延按府奇珍商人的阎玄,足足在偏厅候了三个时辰,才被管家引入正堂。 年逾六旬、须发花白、保养得宜的周氏族长周伯庸身着名贵苏绸夹袄,正闭目捻着一串沉香佛珠。 他身后侍立着几位锦衣华服的周家核心子弟,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半旧、却身形挺拔如青松的少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西北苦寒之地,地瘠民贫,能有何奇珍?敢劳烦我周家门房传话?” 周伯庸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阎玄无视了那些刺人的目光,解开裹在怀里的锦盒,一层层揭开厚重的保温棉布。 他没有一丝谄媚或不安,动作沉稳地打开锦盒,取出其中一只密封的白瓷瓶。 他没有立刻奉上,而是拔开蜡封的瓶塞,托在掌心。 “西北延按府,凝香露,请周老品鉴。” 瓶盖打开的瞬间,一股异香,如同初春融雪,顷刻间炸开。 几个周家年轻子弟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亮起难以置信。 他们打小闻过无数海外珍奇香料、名贵花露,却从未嗅过这等异香。 这味道,足以让江南那些最顶尖的调香师自惭形秽了。 周伯庸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 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掀起,浑浊的双眼里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住了阎玄手中的瓷瓶。 那股霸道的香气......此等奇香,价值连城! 非帝王家,恐无福消受,若握有此物......江南、甚至京师的香料市场......他强行收回失态的目光,浑浊的眼珠里精光剧烈流转,贪婪与惊骇交织。 面上却迅速恢复古井无波,缓缓开口。 “倒是......颇为新奇,阎掌柜,此物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阎玄迎着周伯庸那双看透人心、充满算计的老眼,声音清晰。 “独家秘制,天下无双,此来,欲借周家通衢南北、辐辏商旅之势,将此凝香露行销苏杭、金陵、乃至京师。” “哦?” 周伯庸端起案上的青花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 “既有天下无双之奇货,何不自立门户?寻我周家,总要有所求。”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彼时,你们二字落下,老狐狸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切割开眼前少年背后的势力。 阎玄微微一笑,笑容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所求有三,其一,今日所携三十瓶极品凝香露,周家需立时支付。” “以优等粳米为价码,一瓶作价三石!” “三石?!” 旁边一个年轻子弟脱口而出,语气满是荒谬。 “一瓶香水换三四百斤精米?你怎么不去抢?” 这价格,相当于近二十两银子一瓶了,寻常人家吃几年的粮。 周伯庸摆了摆手,制止了子弟的喧哗。 他的心跳其实也在阎玄报出价格时漏了一拍,一瓶三石精米?这简直是金水银珠的价格。 然而他更知道,此香值这个价,甚至更高。 在江南豪奢的圈子里,这将成为身份象征,利润无法想象! “其二,此批交易后,我部将每月定期提供不低于百瓶成品。” “销售所得,周家可得纯利之四成。”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让周伯庸眯起眼睛。 四成纯利。 无需投入秘方、无需组织生产,仅凭销售渠道和信誉担保,便能坐享金山。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但如此巨大的利益,所求绝不会仅仅是米粮!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我部需周家定期、暗中输送以下物资,粮秣、上好金华良种猪崽一百口、粗细麻绳、织布棉线、上等火硝、精炼硫磺、各色缝衣针、火镰火石......乃至些许治病良药种子。” 他每念一样,周伯庸的眉头就跳动一下。 这清单怪异至极。 粮秣好说,猪崽农家之物,铁锅麻绳棉线针头等日用杂项也可理解,但夹杂其中的少量火硝硫磺......还有药种?这绝非普通商贾所为。 这哪里是交换? 这分明是武装和滋养一支......需要隐蔽补给的人群。 这少年背后站着谁? 周伯庸久历风浪,一瞬间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西北延按? 那支胆大包天、震动北疆的黑袍反军! 彼时周伯庸深吸一口气。 四成纯利,垄断香市,泼天的富贵......阎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以上所请物资,以粮秣为基准折算凝香露货款。” “首批三十瓶,换精米九十石,另加金华猪崽十口,麻绳百丈,线针五百口、火镰五十枚。” “余者可在后月货物中分期扣除,周家为我行销,物资运抵延按府北黑石渡口,自有人接应。” 这名少年顿了顿,忽然笑了。 “香露乃独家所有,配方工艺万金难求,天下除了我部,再无人能制,其中干系,以周老睿智,当不必小子赘言。” 足足半盏茶功夫,周伯庸猛地睁开眼,眼中那些算计、犹豫已被一种近乎狂热的贪婪所取代。 “好!” “物资十日内送到黑石渡!下月供货日期,定在何时?” 第185章:资敌! 陕北来的少年商人走了。 彼时,宁波府周家别业松鹤堂最深处的暖阁,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寒气。 案几上,三只打开的白瓷瓶散发的醉人气息,已然无声地渗透进每一寸空气,也缠绕在围坐其间的三位老者心头。 除主位上的周伯庸外,左右两侧分别是冯氏族长冯季安,郑氏族长郑元善。 他们手中皆持有一份清单。 九十石精米,活猪,铁锅,绳索针线,硝磺......周伯庸已将阎玄的来访、交易的实质以及西北延按府的背景和盘托出。 暖阁内一时沉寂,只有凝香露的馥郁和炭火的噼啪在空气中流动。 “黑袍军......阎赴......” 冯季安的手指在清单上精炼硫磺几个字上重重敲击了一下,打破了寂静。 他抬眼看向周伯庸,声音低沉却带着海风般的穿透力。 “沾上硝磺,一旦事泄,就是资敌的大逆之罪。” 郑元善捻着山羊胡,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 “冯兄所言不差,那小知县胆大包天,竟真敢在延按起事,如今更引得边军暗中资粮。” “哼哼,朝廷那帮老爷们不是瞎子聋子,边军的小动作,真当上面毫不知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浓浓的笑意。 “养寇自重!古已有之,本朝尤甚!” “何止是边军养寇?” 周伯庸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将话题引向更深的水域。 “郑老提起朝廷......今日在座,皆非外人,老夫倒想问问,今上......又如何?” 他目光扫过冯、郑二人。 “诸位家中子弟或在市舶司,或在府衙县衙,或在南直隶、京师衙门里行走,这几年所受掣肘与‘提点’,只怕比往年加起来都多!” “圣上......对东南海贸之利,是越来越眼红了!” 此言一出,冯季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仿佛想起了极为不快之事。 郑元善则深深吸了口气,那凝香露的甜香似乎也变得有些刺鼻。 “几年前。” 冯季安眯着眼睛。 “朝廷派来个朱纨,总督浙江福建两地军务兼巡抚,何等权势?” “此人刚愎自用,不知深浅,硬要捋顺什么法度,严查私港,欲彻底开海禁由朝廷专营,断我等生路。” 他声音压低,眼中寒光闪烁。 “若非东南齐心协力,逼的此人身后名裂,这东南的天,只怕早在三四年前就换了他皇帝的人来管了。” 郑元善冷笑连连。 “哼,死了个朱纨又如何?” “皇帝想伸手东南的心,可曾死过?” “这些年,中枢派来清理地方冗员、厘清赋税账册、督查市舶司榷税的钦差清流,还少吗?” “虽说大多被我等或敷衍、或塞钱、或寻个错处参劾掉,可终究不胜其烦!” “皇帝老子是看准了,东南这块肥肉,市舶司一旦真正开禁、纳入朝廷正朔管辖,我等世家百年经营的海上通衢,这泼天的财富,就得割一大块喂给他朱家的内库。” 暖阁内的空气陡然变得凝滞而炽热,充满了被压抑已久的愤懑。 皇帝对东南的觊觎,对海贸暴利的垂涎,如同悬在三家头顶的利剑,虽未落下,却寒芒摄人。 朱纨的前车之鉴固然令人快意,但也彻底暴露了皇帝试图削夺东南世家特权的决心。 皇帝近年来行事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所以......” 周伯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冯、郑二人。 “边军养寇。” “这法子不错!” 他意味深长地转头。 “阎赴此人,如今看来,倒是个妙人,其麾下黑袍军,非是寻常流寇!” “能在延按府立住脚跟,暗合边军养寇之谋,更弄出此等暴利之物......其所图不小!而其锋芒所向,如今正对中枢!” 冯季安眉头紧锁。 “周老之意是......我们也学那山西豪强和边军?投喂这头北地之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份清单上。 “可风险......” “风险?” 郑元善突然冷笑一声,他那看似老迈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精明与冷漠。 “冯兄还看不明白?那山西佬、那贪鄙边将能养虎,我等为何不能?” “我们给的是什么?粮食,铁锅,猪崽,火硝硫磺才多少?”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而我等此举,一则换取了这暴利的凝香露渠道,二则,这阎赴,这把被他人磨砺的刀,砍的可是京城里的那把龙椅。” “当今陛下对东南的虎视眈眈,尔等深有体会,若任由他整顿吏治、削平地方、重掌海贸之利,充实了内库,巩固了权柄,下一步是什么?刀斧早晚会落到我等头上。” “搅吧,搅吧!能让嘉靖和他的朝堂焦头烂额,牵制其精力,损耗其威信和财力,甚至动摇其根基,这对我等东南,有百利而无一害。” “最好是把陕西道,甚至把中原搅得天翻地覆,让皇帝老儿知道,再动东南,他的内库能支撑几时。” “这天下......并非他一人能牢牢捏在手心!” “养寇,不止在边军,亦可在我等一念之间。” 冯季安喃喃接口,眼中那一丝疑虑正被巨大的贪婪和算计所取代。 他豁然开朗,这哪里是资助反贼,分明是投下一枚棋子,驱虎吞狼。 朝廷疲弱,地方才能稳固!皇帝越头疼于内乱,就越没心思和力量对东南市舶司动手。 这买卖,值! 此乃借刀杀人之计,亦是釜底抽薪之策。 关键在于......这把刀,够不够硬,值不值得我们继续投注。 冯季安的眼神依旧锐利,说出了核心问题。 “周老,反贼开出的条件丰厚,首批物资我们三家凑一凑,九牛一毛,当是投石问路!” “但后续若要有源源不断之物......这就不能只看这凝香露的香味了,要看那阎赴和他手下黑袍军的骨气和本事。” 周伯庸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冯兄所言极是,此乃头一次,亦是观风之验!” 他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制定下无形的规矩! “首批物资,即刻按量筹备,优先保证品质,万不可做手脚!务必如期、足额送达黑石渡口,显示我等诚意与能力!” “但要告知那阎玄,所有物资交接,必须避人耳目,痕迹抹除干净!” 他目光转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看到那片寒冷土地上飘扬的黑色旗帜。 “接下来,朝廷围剿必至,若那阎赴仅仅是运气好的流寇头子,在真正朝廷强军面前不堪一击,顷刻覆灭......” “那我们损失些物资,只当买那几十瓶凝香露,日后朝廷查问起来,推给手下不察,被流寇商贩欺骗。” 他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一丝狞笑的期待。 “但......若那阎赴真是头有爪牙的猛虎,能抗住至少一轮朝廷重兵压境的围剿,不仅能抗住,更能打出威风,使其黑袍之名震动关中,那么......” 周伯庸与冯、郑二人视线再次交汇,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赤裸裸的、贪婪的火焰.“那么,这就不是一笔买卖了,而是一个能持续不断地给嘉靖皇帝抽血、挖墙脚的活宝库。” “他强一分,皇帝就弱一分,皇帝越弱,就越不敢动我们东南的根本。” “后续他所需要的铁料、船板、精铜、甚至......精炼火器所需之物,只要他有命来拿,有能耐消化,我们,就敢给。” “哈哈哈!” 三位执掌江南财富与地下秩序的巨擘,第一次因为这来自西北苦寒之地的反贼而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第186章:算计的人太多了 与此同时,京师。 文渊阁深处。 千年紫檀大案上,宣大总督的密奏与锦衣卫呈递的江南、山西线报摊开着。 当朝首辅严嵩,须发胜雪,枯坐椅中,指尖缓缓滑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着他脸上刀刻般的沟壑,唯有偶尔抬起的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鹰隼般的精光。 “延按小吏弃官,聚众黑旗,竟至如此规模?” 他的声音如同古庙尘埃,低不可闻。 “江南宁波府周氏,山西粮道,边军,蒙部汉人......” “有趣......” 他低声自语。 这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叛乱,更像一张由贪婪、野心和绝望织成的网。 江南商贾见利忘本,山西豪强胆大包天,边军将领养寇营私,连塞外的游魂都想来掺一脚......天下熙攘,利字当头,皆以为西北之火,可供自己取暖。 这位历经三朝、深谙平衡之道的老狐狸,只嗅到了混乱中潜藏的机会与风险。 “陛下......会如何看?” 他眼帘微垂,似乎在盘算。朝廷的钱粮兵饷流向边镇,边镇的残破军械和物资却暗中涌向反贼? 这中间的油水链条有多深? 能牵扯到谁? 哪些人可以趁机敲打? 又有哪些人可以利用此事去攀咬? 严嵩的目光重新落回密报。 他不在乎阎赴能否成气候,他在乎的是这场乱局会掀开多少官场暗疮,这些暴露的关节,才是他这位首辅赖以制衡、固权甚至从中渔利的材料。 至于那个小小的延按反贼? 不过是一枚即将被碾碎的棋子,或是砸向别人头上的砖头罢了。 他缓缓阖上密报,苍老的脸上无悲无喜,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算计。 另一边。 吏部衙门,公案之后。 高拱手中同样握着一份关于西北乱局和各方暗流的线报。 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如同刮骨钢刀。 “好一盘大棋!”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俯瞰着京师。 “一群鼠目寸光的蠢物。” “真当这江山是他们囊中玩物不成?” “错了!全都错了!尔等蝼蚁!莫说这阎赴不过区区一隅蟊贼,便是真有了几分气象,你们选他,便是选了死路一条!” 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龙椅上那位。 左顺门前,百官伏阙痛哭,以为众志成城,定可撼动圣意!结果杨廷和,天下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陛下雷霆出手,杖毙者众,贬谪如潮! 杨氏根基瞬间被连根拔起。 权倾朝野者一朝倾覆。 这些年司礼监一出,内廷权柄陡增,内阁之权被分制收拢。 多少勋贵将门、封疆大吏,自恃根深蒂固,稍有跋扈逾矩,皆被陛下或明或暗的手段削得灰飞烟灭。 这天下,从未能脱离圣心独运。 东南豪强,树大根深,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皇帝就敢派朱纨总督浙闽,手握生杀大权,去捅这个天大的马蜂窝。 朱纨固然刚愎身死,背后却是陛下对东南铁了心的试探与敲打。 东南世家以为自己赢了? 他们只是用朱纨的血暴露了自己的狰狞,那位心里记着呢。 那位在等,在蓄势! 他在让这溃疡烂到深处,恶相毕露。 届时圣意一动,大军所指,管你是拥兵自重的边将、盘踞地方的豪族、通敌牟利的奸商,亦或是被贪婪豢养的恶犬。 皆在权衡一念间。 尔等今日之投资,便是彼时之罪证。 死路......死路一条。 另一边,幽深的司礼监值房,灯火半明半暗。 檀木桌案前,掌印太监陈洪身着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如潭。 他正提着一杆极细的朱笔,在一份关于山西边军后勤粮秣异常的奏报上圈阅着,动作轻柔得没有一丝声响。 桌上另摊着两页更小的密笺,一份来自东厂在宁波的眼线,描述周家商队近日有大量粮食、铁器启运,方向不明。 另一份则简短写着。 陕北黑旗,得锅铁盐药,气象颇张。 陈洪只是瞥了一眼那两页密笺,嘴角微微下撇,扯出一个无声而刻薄的弧度。 没有惊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思考,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高高在上的冰冷。 他蘸了蘸那如血般粘稠的朱砂,笔尖悬在关于边军的那份奏报上,似乎想批示什么,却终未落下。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那象征着皇权巅峰的宫阙重影。 猩红的朱笔无声地搁在笔架上。 沉默,在这密不透风的值房内蔓延。 司礼监掌握着帝国最阴私的力量,知晓一切阴暗,却只需耐心等待,等待着那位心深似海的帝王,最终落下旨意的时刻。 彼时,任何所谓的投资和筹码,都将成为碾向押注者自己的碾盘。 第187章:仇鸾 朝中诸臣,江南蒙古,山西大同各部目光凝视陕北之时,延绥镇的朔风似乎刮得格外凛冽凄惶。 一支庞大的军队,如同浑浊冰冷的铁流,正缓慢而沉重地碾过黄土高原的沟壑,向着延绥镇所辖的延按府方向压来。 总督此路军务的,正是新晋挂兵部左侍郎衔、提督五军营兼领剿匪大军的仇鸾。 仇鸾的起落,倒像是朝廷这十数年党争倾轧的一个缩影。 嘉靖二十五年,时任甘肃总兵的他,因贪鄙跋扈,克扣军饷,纵兵扰民,被时任三边总督、素以刚正严明著称的曾铣上本弹劾。 若非曾铣在后来严嵩与夏言那场震动朝野的首辅之争中,因支持“复套”之议而成了牺牲品,被盛怒的嘉靖帝以“轻启边衅,罔上贪功”罪名处斩,仇鸾怕是要在大狱里终老了。 此人一出狱,便以三千金巨资开路,搭上了炙手可热的当朝首辅严嵩,更毫不犹豫地匍匐在地,口称义父。 这份钻营投靠的本事,加上严嵩在军中将门安插亲信、削弱异己的需要,仇鸾竟得以火箭般蹿升,如今更握住了这征讨“陕北反贼”的重权。 这一刻,帐幕厚重不透风,巨大的牛油火把噼啪作响,将帐内人影扭曲着投在幕布上。 巨大的榆木条案上摊开延绥地图。 仇鸾高踞主位,面前铺开两张名单。 一张是兵部调拨军力明细,一张是拟定的进剿方略。 下面分坐五六员将官,神情各异。 左首是仇鸾从京师带来的心腹参将,中军都督府派来的监军副使,右首则是延绥镇协剿副将、河北卫所来的都指挥使,脸色最差的是一位宣府来的游击将军。 “诸位。” 仇鸾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威严,敲了敲那份兵力名册。 “圣上隆恩,念西北匪患猖獗,特拔京营精兵健锐,并调各镇劲旅,合兵五万,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他手指点向名册。 “石将军,你说说,前军石炭营,实兵几何?何等兵员?” 被点名的京师参将石将军是个方脸汉子,盔甲精良,起身抱拳,声音洪亮。 “禀总督大人,前军一万实员,本部抽调五军营精兵三千,具甲执锐,三千营选锋马军两千,弓马娴熟,另有京营神机队一千,配发鸟铳五百杆、盏口将军炮二十门。” “余者四千,为延绥镇选练之卒。” “皆为可战之士。” 帐内众人目光微动。 那京营装备,实打实的精锐。 仇鸾满意颔首,目光转向延绥副将张副将,此人面皮黝黑,额头刻满风霜。 “张副将,你的协防兵,驻扎何处?能战否?” 张副将起身,声音干涩。 “回督宪,卑职所部万人,分驻杏子堡大营及老君洼、黑林寨等据点,扼守各大小通道。”他犹豫了一下。 河北卫所都指挥使王都司赶紧起身,胖脸上挤出谦卑的笑。 “督宪!河北来的一万弟兄,可都按兵部勘合到了,驻扎在杏子堡外围。粮草辎重也在加紧转运,定为大人前驱!” 宣府的游骑将军雷游击是个精瘦的汉子,此刻闷声道。 “督宪,宣府抽调三千马步,实兵实甲二千八,这风雪天赶路,掉了队了,都屯在黑林寨。”他不像王都司那般谄媚,语气生硬。 仇鸾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地图,指向一个孤悬东北的点。 “吴堡乃延按府门户,狼嗥谷咽喉,阎匪若要狗急跳墙,袭扰我粮道或接应外援,此处必是首攻之地。” 他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堡垒的墨点。 “孙把总部已在此驻守多日!其人虽为延绥旧将,本督亦多加训勉!石将军!” “末将在!” 石参将霍然起身。 “着汝前军精兵,即刻整备!一旦吴堡示警,遇黑袍匪贼主力来袭,尔部立刻轻装简从,以精骑为先锋驰援!本部神机炮队随后开拔,务必在匪寇立足未稳之际,将其主力尽歼于吴堡下!” 仇鸾语气森冷,狞笑开口。 石参将抱拳。 “末将遵命,定教匪寇有来无回!” “张副将!” 仇鸾再度点将。 “卑职在!” “你部万人,驻守大营及侧翼!严防阎匪狡黠,派偏师绕道袭我后方或粮草!各堡寨壁垒务必要日夜修葺,深沟高垒!给本督守得铁桶一般!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卑职领命!” “王都司!” 仇鸾瞥向那胖子。 “末将在!” “你部河北兵,守卫杏子堡大营外围及辎重库!同时辅兵民夫加紧构筑防御工事,要快,阎匪若是狡黠,必知强攻我主力营地艰难,或许会以佯动袭扰,疲惫我军,尔部就是这营盘外面的之盾。” “誓死拱卫大营!” 朝廷大军压境,尤其是石炭营上万兵马的进驻,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进了原本相对沉寂的延按府湖面。 延绥镇沿线的气氛彻底变了。 石炭营大营内外,日夜可闻操练的呼喝、兵器撞击的金石之声、马蹄奔腾的闷雷。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兵在各级将官带领下,沿着预定路线进行巡逻演练,马蹄践踏得泥土翻飞。 这是刻意营造出的震慑,试图让百里之遥的反贼闻风丧胆。 然而,除了己方喧嚣的备战,吴堡和狼嗥谷内外,异常的寂静。 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风暴核心,延按府。 黑袍军也在准备动手! 阎赴亲自站在一片临时开凿出的避风山坳里,眼前景象令人屏息。 数百名汉子,正小心翼翼地处置着一件件土褐色的大杀器。 那是一个个粗制的陶罐瓦瓮,大的比磨盘小不了多少,小的也如人头。 工匠们用熬制的粗厚粘稠桐油与破布碎麻,将火药紧紧填塞其中,层层压实。 一旁堆着采自山脚的尖锐碎石,大小犹如鹅卵。 第188章:天崩 几个老铁匠正用力敲打着临时锻炉打出的粗糙火石铁片,碎片边缘狰狞如狼牙。 阎赴拿起一个半埋的陶罐,赵渀立即凑近。 “大人,您之前所说的土地雷,吾等已做好了,这东西铁匠们试过了,虽然是边军弄来的老旧火药火器配备,但威力极强!” “此物外壳易碎,里面填的碎石铁屑,火燃飞溅,一炸开,百步之内,寸草不留,比那实心弹威风得多。” 阎赴眯着眼睛,满意点头,旋即目光落在吴堡之前。 此次首战,朝廷兵马必定会在边缘烽燧堡突进,吴堡之前,便是这片山岭峭壁。 老军户赵渀继续开口。 “贼兵若进沟,两侧山岭伏下这火龙,点火下去,山摇地动之下,定教他有来无回!” “不止如此。” 阎赴声音冷冽如峡谷寒冰。 “这些雷......不止藏在脚下待炸。” 他指向鹰愁涧最陡峭、山势如同巨鹰俯喙的崖壁。 “老赵,你明日带一千精锐,打着我阎字大纛,就在那鹰喙崖岭上立住,要扎眼,要让所有贼人,隔着五里都看见你那杆黑旗飘扬。” 他指尖在地图上一划。 “从鹰愁涧正面过来,那崖壁是必经之地,官军步哨只要从沟底过来,抬头就见岭上大营旗帜。” “仇鸾那草包,一心只想贪功,见了我的大纛,岂能不动心?” “再加上他自以为大军压境,我军仓皇失措,必命麾下前来拔旗。” 阎赴眼底森冷。 “引爆点......就埋在那旗杆正下方的山腰缝隙里,碎石雷炸的是悬在他头顶的鹰喙崖壁。” 赵渀顺着阎赴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几丈高的巨大崖壁,岩石风化已久,早已裂开。 “炸山?” 老军户拳头猛然攥紧,兴奋咧嘴。 “够狠,大人放心!” 鹰愁涧前,明军营盘连绵不绝。 杏子堡大营中军帐内,仇鸾正因前锋数日哨探都未能抓到一个逆贼舌信而焦躁。 哨探副指挥孙彪猛地冲入大帐。 “报,督宪,大喜!” 仇鸾手中茶碗一顿。 “何事?” 孙彪喘着粗气,又难掩兴奋。 “前出鹰愁涧尖哨回报,在鹰愁涧东侧鹰喙岭上,发现大队黑袍军旗帜,打头的......赫然是阎字黑纛,贼军主帅就在岭上扎营!” “阎赴?” 仇鸾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大炽,一把抓过孙彪臂膀。 “你看清了?鹰喙岭?” “千真万确!” 孙彪言之凿凿。 “弟兄们潜行至沟底石炭营前哨看得真切!岭上营帐连绵,守卫森严,尤其那杆大纛......寨门下有一人虎背熊腰,身披黑甲,往来巡视,必是贼首之一,阎匪本人或在大营深处。” “好!哈哈哈!天助我也!” 仇鸾仰天大笑,脸上因兴奋泛起战意。 “反贼,终于忍不住露头了,龟缩几日,原是在此设下营盘......可惜你太蠢,自露破绽!” 旁边心腹幕僚连忙上前低语。 “督宪,鹰喙岭地势险绝......恐有伏兵......” “伏兵?” 仇鸾鼻孔里哼出冷笑,“他若有胆敢下山野战,何必龟缩于此? 鹰愁涧两侧山崖陡如刀劈,除却一条官道沟壑,何处能伏兵马? 便是伏了人,我大军一到,如同泰山压顶,他几千草寇如何自处?” 他来回踱步,眼中贪婪的光芒更盛。 “此必是阎匪眼看大军压境,军心浮动,又知扼守要冲无望,情急之下才出此昏招,意在立旗聚气,强撑人心,可惜啊可惜,终究是个蠢才!” 他一拳重重砸在帅案上。 “传令!命前哨石炭营主将雷虎点本部前军三千精兵,给你两营神机火铳,再加五门虎蹲炮,即刻出发!” “明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那杆阎字黑纛,插到我中军营门之前!” “末将遵命!” 数千精兵迅速点起,甲胄碰撞铿锵作响,在将官呼喝中如蚁群拥出营寨,朝着鹰愁涧那道如同裂谷的官道急扑。 雷虎骑着高头大马,目光贪婪地盯着硕大黑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的锦绣图卷。 与此同时,鹰喙岭上。 赵渀单手持刀,凝立在一块凸出的鹰嘴岩上,看着如同浊流般涌入谷底的滚滚官军烟尘,看着那条绵延数里的兵线,正狂卷着朝山脚下涌来,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浮出狰狞笑意。他回身怒吼。 “锣鼓号子敲起来,旗子给老子摇起来,要乱!要慌!要让下面的朝廷官兵觉得老子们怕了,想跑了!” 岭上破锣烂鼓顿时杂乱敲响。 黑纛下的黑袍军卒们轰然乱作一团,有人把旗帜拔起又慌忙插下,有人故意冲撞惊呼,旗帜东倒西歪,乍一看正是主将动摇、军无战心的溃散模样! 山下的雷虎看得分明,大喜过望。 “乌合之众已然丧胆,将士们!随我冲,踏平贼巢,擒杀贼首,夺旗者赏千金,升三级!” 重赏之下,本就急功冒进的前锋步卒更是彻底疯狂,争先恐后沿着崎岖山道向着那面诱惑巨大的黑旗猛扑上去! 呼喝喊杀声如同沸水升腾,扑向半山腰。 数百名最先冲上来的官军前锋,红着眼挥舞着刀枪,直扑那孤零零插在崖壁土包上的黑色大纛,几个如狼似虎的悍卒更是已伸手拔住旗杆! 就在此时。 鹰愁涧峡谷两侧的高坡上,十几支紧盯着山下情状的火把骤然划出刺眼的轨迹。 引线被瞬间点燃。 细小又致命的燃烧声被喊杀淹没。 轰! 爆炸源头正在那旗杆拔出瞬间的凹陷点之下,埋藏的碎石雷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同时引爆,炽亮的火球首先从岩缝里喷薄炸开。 崖壁骤然一震,然后便是在所有朝廷兵马骇然的目光中,悬垂的鹰喙岩体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哀鸣。 岩体崩裂! 无数如同房屋大小的巨岩裹挟着千百万吨碎石泥土脱离山体。 碎石雷炸起的巨浪尚未落下,碎尖石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呼啸着飞溅四射。 方圆百丈内,冲在最前拔旗的数十悍卒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瞬间被飞溅如暴雨的碎石铁片炸成了筛子。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那脱离了主体的巨量岩层轰然塌下,朝着狭窄的下方山道和正挤成一团奋力冲锋的数万官军,当头倾泻。 山道太窄,人群太密,速度太快。 “天崩了!” 绝望的嘶喊被湮没在更加恐怖的轰鸣中。 整片前军先锋队伍,整整三千能战之兵,瞬间折损前锋数百之多! 第189章:吴堡之战 谁也没想到,朝廷对上一支盘踞在陕北之地的小小反贼,居然是如此荒诞的首战结局。 硝烟渐散的鹰愁涧,宛如被狠狠撕裂的创口。 新鲜的土坡依然散发着泥土、硫磺与浓得化不开的血,将那片谷地彻底埋葬,只余几缕残余的黑纛破布,在凛冽山风中凄厉地扑打着冷硬的岩石。 崩塌巨响,如同丧钟,不仅震撼了鹰愁涧的每一寸土地,更重重敲击在数十里外杏子堡明军大营每一个将领的心头。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入中军大帐时,衣甲上溅满了不知是泥泞还是血浆的污物,带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神涣散惊恐,几乎是哭嚎着复述完石炭营前锋三千精锐死伤惨重的消息。 大帐内,死一般的沉寂。 铜炉中炭火的噼啪声、帐外风声的呜咽都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 随军的张居正面色铁青、双手隐在袖中,霍然站起,平日深潭般的眼眸此刻也难掩骇浪,紧盯着那跪地泥水中的报信兵卒。 他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昔日客栈辩难时,阎赴那双清亮的眼睛和对社稷苍生的目光。 今日此举......倒是当真够狠! 张居正心底竟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更深沉的惊悸与......某种晦暗不明的警醒。 “非战之罪啊!” 一个幕僚早已呆滞,喃喃自语。 “放你娘的屁!” 总兵官杨选猛地一拍桌子,厚实的案几都为之颤动,满脸络腮胡都炸了起来,因暴怒而扭曲的肌肉在甲胄缝隙间抽搐。 “什么非战之罪?分明是逆贼诡计,那火药埋在山上,那旗子就是个饵,雷虎他娘的蠢货!” 他猛地转向同样脸色铁青的仇鸾。 “督宪!雷虎这蠢猪!贪功冒进!致使大军精锐毁于一旦!该当......” “够了!” 仇鸾一声暴怒的爆喝打断杨选,胸膛剧烈起伏。 他脸上早已毫无血色,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神混杂着无法置信的怒火、锥心的耻辱和暴虐的杀意!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严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阎赴!”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仇鸾紧咬的牙关里生生挤碎,带着滔天恨意。 “鼠辈!竟敢算计朝廷天兵!” 他猛地踹翻身旁一个炭盆,火星四溅。 声音尖利,如同被踩住尾巴的野狗狂吠。 但帐中诸将除却最初的惊惧与对仇鸾的附和外,更深沉的阴影在蔓延。 杨选骂完雷虎蠢笨后,目光死死盯着帐外鹰愁涧方向,那隐隐可见的尘烟依稀可见。 他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那阎赴既能设此毒计于鹰喙岭,焉知他在这延绥的山山水水间,又埋下了多少处这样的死地陷阱? 这已非流寇劫掠! “此獠狡诈凶残,不可小觑......” 另一副将声音干涩,带着后怕。 “那炸山之力......恐非寻常火药所能为......” “管他什么手段!” 仇鸾脸色愈发阴沉。 “切勿冒进,且再打探!” 仇恨与恐惧交织的咆哮在中军营盘弥漫,各营将官匆匆领命而去,脸色无一不凝重铁青。 石炭营的惨象已然传开,营中军兵再也无复数日前的嚣张跋扈,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沉默和不时掠过眼底的惶恐。 巡营的兵卒路过残雪初融的泥泞土地时,都下意识地看向脚下,这坚硬的冻土下面,是否也埋着那能撕裂山峦、埋葬千军的恐怖之物? 与此同时。 鹰愁涧的硝烟尚未散尽,黑袍军的信报如同电光,已送至坐镇延按府腹地的阎赴案前。 “大人,鹰喙岭战报,赵老将军不负使命!” 负责军情递送的阎天步趋飞快,难掩激动。 “赵将军已率部悄然退至预定地点休整!战果......” 张炼眼中光芒闪动。 “当场砸死、炸伤、掩埋的官军足有两千余,缴获火铳三百余,尚可用的虎蹲小炮两门。” “贼首雷虎虽未被碎石砸死,亦坠马受伤,由亲兵拖死狗般拖回石炭营,其先锋......已然丧胆!” 大殿内灯火跳跃,映照着阎赴刚毅的侧脸。 他接过报呈,目光扫过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脸上却无半分得意。 烛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冷静至极。 片刻后,阎赴放下绢报,指节轻轻敲击着铺展在桌面上的羊皮舆图,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不过是拔了他仇鸾一颗犬牙罢了,他坐拥数万兵马,粮秣辎重不绝。” “此战......只能令他胆寒一时,却远未到伤筋动骨之时,若容他稳住阵脚,步步扎营,以炮火步步为营,碾将过来......我们这点山寨沟壑,早晚要做打算。” 他的目光并未在辉煌的战果上停留半分,锐利的视线如鹰隼般落在延按府东北方向的边境处,吴堡。 那个控扼晋省渡口、沟通黄河两岸、如今尚在朝廷微弱控制下的咽喉要塞。 “要打。” 阎赴的手指猛地钉在吴堡的位置。 “就要打断脊梁,敲碎他重兵压境的美梦,打痛他,把他伸过来的爪子砸烂!” 他蓦然抬头,眼中火光灼灼。 “张炼!” “在!” “命令你传令诸部,黑袍起义军两千!黑袍天胜军两千!以最快速度!即刻开拔!增援吴堡方向我军前沿。” “我随后亲统老营主力压阵!” 阎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撞击的铿锵。 军令如山!沉寂的延按府山川仿佛瞬间被唤醒的巨兽。 阎赴所控之地的核心区域,早已暗藏的火器库首次向一支大军敞开大门! 吴堡前沿,昔日官军一处废弃的烽燧营寨附近,一条较为开阔的山谷地已然化身巨大的武器陈列场。 第190章:压盖而来! 暮色低垂,无数精赤着上半身、筋肉虬结的军汉喊着号子,将一件件冰冷的铁家伙从山谷深处缓缓推拽而出。 赫然是......炮! 火炮身管黝黑厚重,反射着夕阳残余的暗红冷光,乌黑炮口令人望而生畏。 工匠们正紧张地用厚麻油脂擦拭炮身,并检查着放置在旁边的木箱! 老旧木箱打开的那一刻发出吱呀声响。 里面是一枚枚沉重的开花炮弹和阎赴亲自带着铁匠们研究的散射炮弹! 引火孔处那残留的黑色火药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绝不陌生的血腥往事! 这正是阎赴苦心孤诣积攒下的重器! 一部分来自边镇某些贪婪守将的馈赠。 另一部分,则是黑袍军接连攻克延按府,保安、安定等县后,从那高高在上、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府库、军械库、乃至县衙后堂暗窖里搜刮出的珍藏。 林林总总,足有四十二门。 种类杂乱,有大明卫所遗留的老式守城佛郎机,也有缴获自几次小型剿匪军、口径大小不一但适合野战的虎蹲、灭虏等野战火炮。 它们被细心保养修复,隐匿于各寨深处,今日......终于露出狰狞獠牙! 这些粗粝沉重的铁器被推到预设的炮位上,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远方杏子堡方向官军绵延的营火。 与此同时,大地在某种规律的韵律下开始震颤。 沉闷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碾过坚硬冰冷的冻土。 暮色中,两支如同黑色洪流般的军队,沿着两条相对宽阔些的山谷沟壑,源源不断地开抵前沿。 最左侧,黑袍天胜军两千余将士出现在开阔地边缘。 这批兵马身上黑色的棉袄虽显破旧,但缝补整齐,肩臂处统一缝制着一块显眼的暗红色三角布。 头盔用藤、毡混合,制式或许简陋,却统一齐整。 枪矛如林斜指,其中数成的长矛尖刃在暮色里寒星点点。 阵列中还夹杂着数量不少的长柄斩马刀与重锤。 一众兵马步履沉稳而坚定,那是一种饱经磨练、经历过血火淬炼才有的稳定。 这支军队的骨架,正是当初在从县小庄随阎赴多次厮杀的父老。 一路血战,又吸收了部分延绥边军剿匪战的悍勇之徒。 如今兵甲或许普通,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彪悍锐气,冲霄而起! 右侧稍后,黑袍起义军近两千人马也已抵达。 这支队伍的构成则以昔日农家大院那批赤贫佃户、无地流民为主。 大多打着绑腿,肩上扛着火铳与长矛,甲胄比天胜军更为稀少,唯有精干前军披挂皮甲。 然,军容亦肃然! 阵列中倒是有数量惊人的弓弩,其中三成以上是黑袍军中少有的强弓。 阎赴骑在战马上,目光锐利如刀锋扫视着整肃的阵列。 这支前身黑袍陕北军的队伍刚刚扩增,在阎天,阎地亲自指导的严苛操练下,数月间已然蜕变,令行禁止,进退有序。 两支队伍在抵达前沿后并未停止,在各自将领沉稳的号令下,开始了让远方窥探的明军斥候眼瞳骤然收缩的变阵演练! “天胜!锋矢!” 彼时大军之前,响彻厉喝。 “吼!” 天胜军两千步卒轰然应诺,如臂使指,前排重甲持盾,两侧长矛斜刺,中央密集重刃。 整体如同锐利的楔形箭头,缓缓向前推进,步伐踏在地上如同敲击重鼓,激起震天尘土! 虽无呐喊,但那种沉默坚定的压迫感,让空气为之凝结! “起义!雁行!” 号令声音稍哑同样恢弘! “诺!” 起义军阵列闻令而动,如平铺而起的浪潮,左翼弓弩手密集前出,在盾手掩护下整齐划一地抬起手中强弓。 箭矢斜指长空,蓄势待发,右翼步卒枪矛林立,中军短兵蓄力,杀气弥漫! 没有喧嚣的嘶喊,没有杂乱的鼓点,唯有指挥将领简短得如同铁石碰撞的号令。 两支总数四千的黑袍军如同两柄沉默却饱饮寒泉的巨锤,在黄昏中不断变换穿插。 步点踏碎尘埃,兵甲铿锵如乐,每一次转动,每一次排阵,都精准得宛如精密的钢铁机括。 展现出的协调与执行力......绝然已非昔年手持锄头、惶惶奔命的流民可比。 这是血与火、铁与骨中锤炼出的,真正敢战敢死亦能控御万千的......铁军! 遥远的高坡上,数匹健马勒定。 杏子堡的高层将领们尽数到齐,簇拥着主位上面色森冷的仇鸾。 当那黑洞洞的数十门火炮在硝烟弥漫的炮阵中森然列阵!那金属的寒芒刺破暮色映入眼帘时,几位将官的手指已经冰凉! 当那两支人数虽少,却军容鼎盛,阵列森严如铁壁般推进变阵的黑潮悍然撞入视野。 “甲!他们有甲!” 一个副将声音都变了调,看着天胜军前排那在火光下隐隐闪耀的甲叶。 “不是流寇!不是流寇!” 甲胄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衡量一支军队最重要的标准! “还有炮!那四十几门炮!” 一名副将几乎是失声尖叫。 这绝非乌合之众的杂乱冲锋,那是秩序,是服从,是训练有素的真正军阵。 “他阎赴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炮?从何而来!” 杨选脸色亦难看至极。 他久历行伍,深知眼前这支黑袍军所展露的军威意味着什么。 那看似沉默如山的推进,远比喧嚣的冲锋更为可怕。 “督宪......” 杨选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隐忧。 “观其阵势......进退有据,攻守合节......甲械虽未尽善,然军心士气可用......尤其令旗所指,数千人如一人所使......。” “此等军略,此等军心......” 他猛地望向那被数倍于己的明军大营灯火包围中,却依旧岿然不动散发着森寒之意的黑袍阵列,狠狠咽了口唾沫,艰难说道。 “已成气候,已成大患,我军......不可轻启锋锐!” 这如同冷水浇头的话语,让仇鸾沸腾的怒血瞬间冰了一半。 那数万大军的营盘灯火依旧璀璨,可他自己心头,却被那对面山谷里无声弥漫的黑色铁流,隐隐压得喘不过气。 视野晃动中,他甚至隐约看到起义军阵前那端坐马上的年轻将领冷冷抬起手臂,指向了杏子堡方向。 这片沉默的黑潮中冰冷的炮口,如林的枪矛,肃杀的阵列,如同地狱熔炉锻造出的锋芒。 已成千军万马。 朝着杏子堡,朝着他仇鸾,滚滚压来。 第191章:夜袭设局 从山坡折返的仇鸾一言不发,诸总兵气氛近乎压抑。 杏子堡中军帐,灯火通明,空气凝固。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大帐中心,上面标注着吴堡附近的山水关隘,以及代表黑袍军盘踞区域的诸多黑色三角旗。 帐内几名总兵副将围拢,脸色比营帐外的寒夜还要凝重。 地上摔碎的茶盏碎片犹在,无声地提示着方才的震撼。 “诸位......” 仇鸾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嘶哑而紧绷,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怒,手指狠狠点着沙盘上代表吴堡前沿黑袍军集结地的那片标记。 “都说说吧!此战......怎么打?!” 如果说此战之前,所有人都没把这支小小的逆贼放在眼里,今天一见,他们便再也不敢小觑。 延绥镇副将张副将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督宪,标下观其阵列进退如一,金鼓如臂使指,旗幡分明!这绝非临时裹挟流民可为!更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阎赴当知县才几年?他怎么可能练出此等兵,这兵练得比卫所精锐都不遑多让!他背后定有高人。” “或者边镇中某些人插手之深,远超我们想象。” 他话中直指养寇黑幕,事到如今,倒也没避讳。 “高人?” 河北总兵王都司接过话茬,胖脸上肥肉抖动。 “那行军操练,左翼硬如磐石,右翼弓弩如云压城,变阵迅捷如水流。” “指挥若定的将领你们可看清了,年轻得很,这指挥调度没个十年军阵打磨,决计做不到。” “更可怕的是那些火炮。” 他抬手指向沙盘外围象征炮阵的区域。 “几十门,佛郎机、虎蹲、灭虏,口径还不小,那炮弹堆得跟小山一样。” “这得多少铜铁火药?多少匠户日夜打造?他阎赴从做县令时就开始攒了?他钱从哪来?粮从哪来?从哪弄出这么多死心塌地能拼能战的亡命徒?” “不是亡命徒!” 一直沉默的宣府老将雷游击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如刀。 “那阵势是军阵,有板有眼的强军,那些兵眼睛里不是流寇的混乱与贪婪,是认命的杀气,是冲垮铜墙铁壁也会跟着冲的姿态。” 他枯槁的手指指向真正面对蒙部的边军。 “这种兵......只有一种人会带出来,真正被逼到绝路,又被真正喂饱、训好的兵。” “那个阎赴,他给这些泥腿子吃的是粮食,喂的是公道,练的是杀人技,养的是视死如归的死士气,这种人带出来的兵,上了阵可是不要命的。” 帐内一片死寂。 每个将领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不只是一支反贼。 这更像是一支脱胎于最底层绝望,又被锻造淬炼过复仇意志的铁军。 这比流寇可怕百倍。 一个年轻的军镇幕僚颤声补充道。 “大人,细作回禀,鹰愁涧炸山之后,反贼主力并未乘胜追击,反而迅速收拢兵力,加固了吴堡前沿营寨壁垒,挖壕沟,立木栅,堆土墙,显然要依托地形固守。” “若我军强攻......他那些炮......” 他不敢再往下说。 仇鸾的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紫,胸膛剧烈起伏。 恐惧夹杂着无尽的屈辱和暴怒。 他堂堂朝廷五万大军征讨副使,严阁老的义子,咸宁侯。 竟被区区一县反贼吓得踟蹰不前? “固守?” 他一拍沙盘边沿,震得山形标志乱颤。 “他想守?老子就偏不让他如意,他有炮火,我有更多神机,他敢据险,我就用精锐夜袭,打他个措手不及,拔了他刚立起来的气焰。” 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俯身凑近沙盘,手指狠狠戳向吴堡旁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那是探子回报的、黑袍军一处外围营地。 “看这里,位置不高,离他主营有一段距离,但其侧翼有片密林可掩行迹,传令!” 帐内诸将神情一凛。 “王都司,着你部。” 仇鸾盯着王都司,眼神狠戾。 “选精锐将士八百,三更造饭,四更出发,给我悄无声息潜行至此密林,待天色将明未明,守备懈怠之际,从侧翼突入此营,斩将夺旗,若能烧他一部粮草辎重,更是大功。” “杨选。” 仇鸾转向另一位悍将。 “着汝领本部两千精兵,紧随其后,王都司一旦得手或引发营啸混乱,汝部立刻压上,趁乱击其主营,务必搅乱其寨,焚其粮秣,制造混乱。” “张副将。” 仇鸾最后看向延绥副将。 “着你部于正面预备,多举火把,喊杀震天,佯攻其主营壁垒,牵制其主力不得援救侧翼,若侧翼得手,尔部即刻强攻主营正面!” 他抬起头,脸上肌肉扭曲着,声音如同野兽低吼。 “此战,不计死伤,务必重创阎匪于吴堡,挫其锋芒,让天下人看看,朝廷天威不容亵渎!” 他那被恐惧催生出的孤注一掷,让帐中气氛更加压抑。 杨选眉头紧皱,抱拳沉声道。 “督宪,我军初临此地,敌情不明,尤其阎匪狡诈,刚设过如此陷阱......贸然夜袭恐......” “恐什么!” 仇鸾勃然大怒,唾沫横飞。 “难道被炸了一次山,你们就都成了鹌鹑?按令行事,违令者,军法不容情!” 诸将互看一眼,默然无声,眼中疑虑却更深。 与此同时,吴堡前线。 与明军大帐的压抑焦灼不同,阎赴的主帐内灯火通明却异常沉静。 巨大的地图铺在地上,阎赴、赵渀、阎天、阎狼,阎地等人围坐一圈。 几位核心战将刚听完前方探子对明军调动异常的回报。 “官军各营傍晚起兵马喧嚣,粮秣提前分发,甲械反复擦亮,斥候哨探异常频繁,甚至有将领策马抵近我防区窥探。” 阎天言简意赅。 赵渀老眼精光闪烁。 “大人,仇鸾那厮吃了大亏,必不甘心,看他部队调动架势,是要来硬的,怕是想趁我们立足未稳,来个夜袭!” 阎狼多次经历厮杀,如今也愈发熟练,眼底残酷。 “正面佯动,侧翼,打粮草,老套路。” “不过,也得他们牙口够好才行!” 阎赴赞许地看了一眼阎狼,这个当初几乎冻毙饿死被他救下的少年,对战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第192章:绝非贼寇战术 阎赴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阎天标注的、那片靠近树林的侧翼营地。 “那里地势看似平缓可袭,实则是个锅底,他们要动手,多半挑这里。” 他抬眼看向几人。 “诸位,说说,如何招呼他们?” 赵渀咧嘴,露出嗜血的笑。 “来了就别想走,正好试试咱的火炮。” 阎地沉稳开口。 “赵叔所言极是,可将前几日缴获的少量火铳并强弩手埋伏于外围壕沟土垒之后,等其靠近,突然齐射!” 阎天则眯起眼睛。 “正面还需加力,可让起义军主力今夜披甲假寐于主营壁垒后,待侧翼打响,主动杀出,反卷其佯攻之敌。” 众人思路清晰,皆欲死战守营! 阎赴却轻轻摇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 “守营?太被动了,此战意义,非是杀多少兵卒,而是要断他筋骨,乱他心神,更要让这天下人看看,他们眼中不可撼动的朝廷大军,是如何被我们牵着鼻子走,最终溃如丧家之犬。” 他很清楚,眼下黑袍军数千人,面对朝廷数万大军,不要说部分甲胄比不上,人数也不够。 真打起来,怕是要被卷入血肉磨盘。 他站起身,身形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仇鸾想要夜袭?好,我们就送他一场难忘的夜袭。” 他面无表情。 “老赵,阎天,阎狼,你们还记得,我讲过一种扰敌之计么?以畜生代人行,虚张声势。” 几人目光瞬间亮起。 阎赴当年在操演间隙,曾讲过些匪夷所思的“奇闻异策”,其中就有假扮大军之法。 “大人是说......?” 赵渀激动得胡须都在抖。 “正是!” 阎赴目光炯炯。 “传令,一更之后,我军主力除必要岗哨外,悄然整队,赵渀携天胜军一部并老营八百精锐,从营地东北密道潜行,目标,他们后方粮草囤积之所,务必烧毁,一粒不留。” “阎天,你率起义军主力,随赵渀一同潜出,伏于杏子堡来援的必经之路上,待火光冲天,此时便是你半路截杀之时,多备绊马索、铁蒺藜,尽量拖住,让他救不成,心更慌。” “阎地。” 阎赴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稳健的少年。 “主营就交给你,你率领辎重营所有弟兄,一更后行事,立刻征集营中所有能用的活物,骡、驴、羊皆可。” “越多越好,于壁垒之后多点篝火,布置军卒草人,扎得结实些,寻上百面皮鼓,每个活物后腿都绑上一根结实粗木棍,棍头固定鼓槌,将鼓悬于木架,让这些活物在壁垒后方圈定的几个区域来回走动。” “它们的腿动,木棍敲击,就是连绵不断的鼓声,声势越大越好。” 他看向阎狼。 “阎狼,由你带人,再挑几十头健壮牲口,背上捆牢扎束的干草捆,泼上桐油,记住,把油绳留长,等前边鼓阵一乱起来,你带着这些火把畜生,往树林方向驱赶,尤其要朝那侧翼营地方向,把火把点起,让它们在密林边缘惊惶乱窜,制造仿佛我们主力连夜调动、欲伏击他们夜袭先锋的假象。” 阎狼眼中亮得惊人,用力点头。 他天生理解这种诡诈的战术! “最后。” 阎赴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待到主营鼓号喧天,林中火光游移,仇鸾的夜袭队伍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我们侧翼营地空虚处,正要下手时......” 他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 “阎地,你将提前备好的十几桶火油,点燃了给我顺着他们冲上来的那条缓坡泼下去!再配合壕沟中的强弩火铳齐射,让他们陷进火坑里。”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咯嘣作响。 “这一役,我要让仇鸾的夜袭先锋有来无回,让他的粮草付之一炬,让他派出来的援兵陷在半路,更要让他杏子堡大营上下,听到那片凭空而来、彻夜不息的鼓声喊声惊惶失措。” “要他军心动摇,让他仇鸾知道,他以为的偷袭之利,不过是跳进了我为他备好的焚尸炉。” “此战若胜,明朝心胆裂,北方才能真正点燃燎原之火。” “诸位,此战关乎生死存亡,务必功成,我亲自督阵。” 帐内肃然。 所有人眼中都燃烧着决绝的战意与对胜利的渴望。 彼时,阎赴看了一眼舆图,又抬头看看天色。 算算日子,山洪也该来了。 寒夜浓稠,杀机密布。 三更将至。 寒风呼啸,刮过延绥的沟壑。 黑袍军主营深处,只有少量士兵在壁垒后巡逻,更多的区域却是热闹非凡。 在阎地亲自指挥下,近百头骡、驴被拴在临时搭建的木栏内,腿上的木棍敲打着下方的皮鼓,如同闷雷滚动,间或夹杂着牲口不安的嘶鸣和走动摩擦,几十头背上驮着干草油捆的山羊,在阎狼和他手下士兵的驱赶下,不安地在主营通向侧翼营地方向的树林边缘打转。 油绳已经沾火,火星在干草上隐隐闪动。 而在主营地下挖掘出的、隐蔽的密道出口处,赵渀、阎狼率领的两千多精兵甲胄束紧,刀枪入鞘,马蹄裹布,如同无声的幽灵,在向导带领下,悄然没入茫茫夜色,直扑仇鸾的后方命门,粮草大营。 阎天率领的起义军主力,则如毒蛇般蛰伏在杏子堡通往前线的险要处,屏息等待。 与此同时,明军方面。 王都司的八百死士已如鬼魅般潜入了预定密林,冰冷的刀刃反射着月光。 杨选的两千精兵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伏在密林边缘。 张副将指挥的数千士卒已在吴堡正面展开阵型,手中的火把映照着一张张紧张又跃跃欲试的脸。 中军高台上,仇鸾裹着大氅,强自镇定地眺望着远方那在夜色中隐隐可见、隐约传来鼓点和火光的黑袍军阵地轮廓,眼中闪烁着混杂着期待和不安的疯狂火光。 他倾听着那边喧闹的备战声响,又看向脚下漆黑一片、如同蛰伏猛兽的侧翼营地方向,狠狠一挥手,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命令“传令,侧翼,动手!” 第193章:伏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延绥镇连绵的黄土沟壑。 黑袍军主营壁垒后,篝火比往日燃得更多、更旺。 跳跃的火光将壁垒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和简陋的箭垛轮廓投射在冰冷的冻土上,拉得扭曲而诡异。 壁垒深处,一种沉闷、持续不断的咚咚咚声隐隐传来,如同巨人缓慢而沉重的心跳,穿透寒风,敲击在每一个靠近者的耳膜上。 间或夹杂着几声牲畜不安的嘶鸣和杂乱的奔跑踏地声,更添几分躁动不安。 远远望去,壁垒后方似乎有无数火把光点在黑暗中游移不定,仿佛正有大军在紧张调动、布防。 这喧嚣的备战景象,清晰地映入杏子堡中军高台上仇鸾的眼中。 他裹着厚重的貂裘大氅,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漠。 壁垒上晃动的人影、后方闪烁的火光、还有那如同催命符般的沉闷鼓点......都让他心头愈发焦躁。 “哼!虚张声势!” 仇鸾转身,声音带着强行压下的不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定是那逆贼被我大军压境,吓破了胆,故布疑阵,想吓退本督?痴心妄想!” 他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对着肃立身后的诸将,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传令各部,按计行事,今夜,必踏平此寨,以雪前耻!”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覆盖了大地。 子时刚过,杏子堡大营几处营门悄然洞开,没有号角,没有鼓点,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都司亲率八百死士,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然出营。 所有战马的马蹄都用厚布层层包裹,甲叶缝隙也用布条缠紧,避免碰撞发出声响。 排成松散的纵队,借着微弱的星光和熟悉地形的向导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冻硬的荒原和沟壑间。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踩在枯草断枝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将士们紧握着冰冷的兵刃,手心却沁出冷汗,呼吸刻意压得极低,绷紧了神经,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在黑暗中黑袍军壁垒轮廓,以及壁垒后方那持续不断、如同梦魇般的咚咚鼓声和隐约火光。 这些声音和火光,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们,催促着他们更快地投入那片未知之地。 朝廷兵马身后不远处的密林边缘阴影里,杨选的两千精兵如同石雕般静默伫立。 甲胄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将士们紧盯着前方王都司部消失的方向,又忍不住侧耳倾听那远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鼓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每个人的骨节都捏得发白。 只等前方火光骤起,喊杀震天,便是他们如同猛虎出柙,扑向猎物的时刻! 更远处,吴堡正面,张副将指挥的数千兵马也已列阵完毕。 无数火把被点燃,在寒风中猎猎燃烧,将阵列照得亮如白昼,喊杀操练声震天动地,这是最显眼的佯攻,意图吸引黑袍军所有注意力。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紧张的脸,他们挥舞着刀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为即将到来的总攻壮胆助威! 寒风呜咽,鼓声沉闷,火光摇曳。 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待一点火星,便将引爆吞噬一切的烈焰。 夜袭的毒牙,已在黑暗中悄然张开。 冰冷的夜风裹着砂砾,刮过吴堡前沿死寂的山坳。 四更天,最深的黑暗仿佛凝固了血液。 密林中,王都司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紧盯着不远处那处灯火通明的黑袍军主营壁垒。 火光摇曳,将壁垒上移动的人影和箭垛轮廓映得狰狞。 最让他心悸的,是那片绵延不绝、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咚咚声。 还有壁垒后方隐约可见奔跑晃动、带着火焰光点的身影,似正有大批人马在紧急调动部署。 “他娘的!果然戒备森严!” 他身边一个把总低声咒骂。 “听这鼓声喊声......怕不是我们刚摸过来就被发现了?” 王都司肥脸上闪过一丝戾气,猛地压低声吼。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督严令,他戒备又如何?我们这边是奇兵,打的就是个出其不意!” “传令下去,目标侧翼营地,给老子冲进去,烧,杀,制造混乱,搅得越乱越好。” 森冷的号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八百名精锐将士,如同潜行的毒蛇,猛然从密林边缘扑了出来。 刀光在微弱的月光下划破黑暗。 没有丝毫呐喊,只有密密麻麻、全力冲锋的脚步声。 他们冲向的位置,正是白天地图上那个锅底洼的侧翼营地。 此刻那里灯火稀少,一片寂静,与主营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是陷阱,还是兵力不足? 王都司一马当先,心头已被狂热填满。 他仿佛已看到火光冲天、黑袍军鬼哭狼嚎的场景,看到总督大加赞赏的嘴脸。 八百悍卒旋风般冲下缓坡,直扑营寨木栅门。 王都司的八百死士如同饿狼扑食,终于冲到了侧翼营寨栅栏前! 冲在最前的悍卒眼中已燃起嗜血的光芒,仿佛下一秒就能撞开那单薄的木门,杀入营中,将惊慌失措的反贼砍翻在地。 然而,预想中营门大开、守军溃散的场景并未出现。 营寨内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几头被惊扰的骡子和山羊在营门前空地惊恐地踢踏、咩叫。 一个冲在最前的将士嫌挡路的山羊碍事,狠狠一脚踹过去! 那山羊吃痛,猛地向前一窜,背上驮着的、用草绳捆扎的干草捆被它动作一甩,竟露出了下面绑着的一根正在“嗤嗤”燃烧的油绳。 火星瞬间引燃了干草。 “火......火把?!” 旁边一个将士眼尖,失声惊叫。 他顺着火光看去,这才骇然发现,不止这一头。 营寨边缘的阴影里,竟还有十几头骡子、山羊!它们背上都捆着类似的草垛,草垛上赫然插着点燃的火把! 火光在它们惊惶的奔跑中摇曳不定,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光痕。 这一刻,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营寨深处,借着那些移动火把的光亮,他们隐约看到壁垒后方立着几十面皮鼓。 而敲打那些皮鼓的......竟然是几头被拴在木桩上的毛驴。 它们的后腿上,都绑着长长的木棍,木棍尽头固定着鼓槌。 毛驴因为恐惧和束缚烦躁地来回走动、踢踏。 每一次迈腿,那木棍就带动鼓槌,敲在鼓面上。 那沉闷如雷、仿佛千军万马在集结备战的鼓声......竟然是几头畜生弄出来的?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悍卒,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高举的钢刀僵在半空,眼神从嗜血的狂热变成了彻底的茫然和惊骇。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们拼死拼活、屏息潜行了大半夜,目标,就是这几头敲鼓放火的牲口? 第194章:天下当清 距离栅门只剩三十步。 异变陡生。 就在那木门前方几步,几个被将士踢踏的山羊惊惶挣扎的地方。 连续三声极其沉闷、却又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骤然从将士们脚下的泥土中炸开! 不是炮声,是土里埋着的火药! 剧烈的火光骤然从地底喷涌而出。 泥土碎石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下往上狠狠掀翻,冲击波混合着无数尖锐的铁片碎石狂暴扫开。 十几名冲在最前、距离爆炸点最近的精锐,连惨嚎都未能发出! 紧随其后的密集冲锋队形,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地狱烈焰吞噬了一角。 惨叫声、惊叫声、痛苦的哀嚎声骤然撕裂了死寂的冲锋。 十几二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更多受伤哀嚎的将士倒在血泊里。 “火药!是火药!” 后方将士魂飞魄散,他们终于知道那些散落、奔逃的牲畜是干什么的了。 是诱饵,是标记,甚至可能是引爆点。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刚才还整齐的冲锋队形瞬间大乱,将士们本能地向后拥挤推搡,试图避开那吃人的土地,有人踩中了更多不知埋在哪里的机关。 不是所有都爆炸,有几处只是喷出混合着辛辣石灰、硫磺气味的浓烟和少量铁钉。 但已足以让本就惊弓之鸟的队伍彻底崩溃。 而就在爆炸烟尘腾起的刹那。 “放。” 一个沉稳如铁石的吼声在侧翼营寨的栅栏后响起,正是阎地。 早已埋伏在壁垒壕沟后、短壕工事里的黑袍军强弓手和少量手持缴获火铳的士卒,在指挥下猛地起身,根本无需精确瞄,对着前方烟尘弥漫、混乱不堪的明军人堆。 箭矢如同飞蝗离弦。 零星的火铳喷射出轻微火光。 王都司被混乱震倒在地,头盔不知飞到哪里,耳朵嗡嗡作响,满脸都是泥点血迹。 他看到自己的左膀右臂就倒在几步外,胸口被碎石开了个大洞,还在抽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奇袭,什么建功,全都没了。 彼时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后跑。 “撤,撤,快撤,中计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绝望,远处东方的天际,突然传来一种低沉、压抑的隆隆巨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不是炮声,是......山洪! 地动似乎松动了附近山涧的土石,浑浊泥泞的洪水裹挟着枯枝断木和碎石,如同脱缰的野马,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汹涌而下! 虽不足以淹没整个战场,但那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从侧后方传来,足以让本就惊惶失措的夜袭部队陷入彻底的绝望! “山洪来了!跑啊!” 兵败如山倒。 夜袭的八百精锐在爆炸、箭雨、火铳和天地之威的叠加打击下,阵型瞬间土崩瓦解,折损三百余! 其余残兵黑暗中互相践踏,哭爹喊娘,朝着来时的密林方向亡命奔逃。 将背后完全暴露给了追射的箭雨。 “杀!” 壁垒门洞开,阎地率领准备好的反击小队冲了出来。 如同猛虎下山驱赶着溃败的明军,他的目的很简单,制造更大的混乱,驱赶溃兵冲击杨选压阵的兵马。 就在夜袭部队崩溃的同一时刻。 远离吴堡战场的杏子堡大营侧后二十里,此处是朝廷兵马屯粮重地。 营盘连绵,巨大的粮囤星罗棋布。 这里守卫松懈,毕竟大军主力都在前线,谁会想到敌人能绕过重兵深入后方? 一道黑影迅捷地摸掉了两个外围游哨。 赵渀脸上挂着一丝残酷的冷笑,看着远处那连绵的粮囤轮廓,如同看着待宰的肥羊。 “将士们!” 他低声对身后紧跟着的阎狼和一众剽悍精兵。 “看到那些粮囤了吗?那是仇鸾的命根子,没了粮,他那几万人马就得喝西北风,都给老子麻利点,一队跟我烧正南,阎狼你带人去烧西北,用油泼,泼透,点火要快。” “三队,给老子把那些看起来还没霉的陈粮,能扛多少扛多少,扛不动的......全烧了!一粒粟米也别给他留!动作要快!” “杀!” 压抑的怒吼如同野兽出笼。 数百名身披黑袍、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猛然从夜色的掩护中扑出。 目标直指毫无防备的粮仓营地。 “什么人?” 守卫的营兵刚来得及惊叫一声,一支锋利的梭镖已穿透了他的脖颈。 赵渀如同猛虎,手中钢刀上下翻飞。 他身后精锐如同黑色洪流涌入,见人就杀,直扑粮囤! 火油泼洒,火把扔出。 轰! 瞬间数处巨大的粮囤燃起冲天大火,干透的粮草是最好的燃料。 火焰窜起数丈高,橘红色的光芒瞬间染红半边天,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抢粮!” 一部分精锐扔下刀枪,扛起备好的大袋子,疯狂地扑向尚未起火的粮囤。 掀开苦布,抓起那些带着霉味却依旧可以果腹的粮食,不顾一切地扛起就往营外撤。 营盘里已经炸开了锅,幸存的守卫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眼睁睁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反贼杀人、纵火、抢粮! “黑袍当立!天下当清!” 赵渀一刀劈断了一根高耸的运粮旗杆,对着冲天火光纵声咆哮,声音如同炸雷! “黑袍当立!天下当清!” 所有正在厮杀、放火、抢粮的黑袍军将士,声响彻底沸腾,齐声怒吼! 他们在火海中纵横,所向披靡,一时间,竟杀伤两百余松懈的朝廷兵马! 这一夜,天才刚开始亮起。 第195章:大明军心扰乱 杏子堡大营深处弥漫着焦糊味,不再是炊烟,而是堆积如山粮草的残骸散发出的绝望。 血味混着汗臭,死死扼住每一个留守将士的喉咙。 勉强逃回来的四百余夜袭死士,如同被抽走了魂,眼神空洞地瘫坐在冰冷的营地上,任由随军大夫处理着伤口,对周围的一切麻木不仁。 他们带回的不仅是失败的耻辱和身上的血污,更有一个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背脊发凉的荒谬消息。 他们舍生忘死、忍受寒风潜行偷袭的目标,黑袍军壁垒后方那听起来千军万马集结,看起来火光闪烁游动的重兵戒备,竟然是几头畜生腿绑鼓槌、身负火把在捣鼓出来的假象! 消息如同瘟疫,瞬间蔓延至接应的杨选部,又由他们惊恐的低语传递到了所有在吴堡正面列阵佯攻、严阵以待的士兵耳中。 杨选骑在马上,原本因粮草被焚而熊熊燃烧的怒火,在听到这个不可思议的细节时,如同被泼了一盆混合着冰渣的冷水,竟诡异地迅速冷却下来,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们在夜袭的时候,不仅被对方算计,甚至还被对方反其道而行之,偷了他们的粮仓? 耻辱? 有。 愤怒? 也有。 但更多是一种被彻底愚弄后,面对未知对手产生的巨大惊悚和前所未有的郑重。 “哈!” 杨选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用畜生做疑兵,把刀悬在半路引我们冲锋,好个阎赴,好个狡诈如狐的黑袍贼!” 他猛地攥紧了缰绳,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却异常冷静清晰,传遍身后每一个因粮草尽失而士气大沮的将士们耳中。 “粮草被焚,乃吾等奇耻大辱,贼寇狡诈,玩弄吾等于股掌,此仇不报,何以为人?此刻,唯有用贼寇的血,才能洗刷我等的耻辱,让这些下贱的反贼看看,什么是朝廷天兵不可轻侮!”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寒气,手中长刀豁然指向那如同梦魇般的吴堡壁垒。 “听令,全军,给我冲进去,踏破此寨,鸡犬不留!杀!” “杀!” 被压抑到极点的恐惧和屈辱,被杨选刻意引导向了对敌人刻骨的仇恨。 前列的数千精锐在将领的带领下,爆发出一阵带着歇斯底里味道的嘶吼。 明知前路可能危机四伏,但如今退无可退、被反复戏弄,这种破釜沉舟的绝境反而催生了一种疯狂的进攻念头。 带着为袍泽复仇、为自己雪耻的悲壮,黑压压的军阵放弃了所有试探性的佯动,如同决堤的洪水,悍然向着黑袍军主营壁垒的正前方发起了最猛烈的总攻。 “火炮,给我瞄准贼寇壁垒,打!” 杨选身边的炮队指挥嘶吼着。 虽然主要重炮笨重难以跟上这种冲击节奏,但少量伴随步兵推进的轻便虎蹲炮、弗朗机已经装填完毕。 然而,就在明军冲锋阵型即将进入射程,炮队点火的引信还在燃烧的刹那。 吴堡壁垒后上方,无数早已准备就绪的黑洞洞炮口骤然喷吐出长达数尺的恐怖火舌。 轰! 超过四十门大小火炮的怒吼在同一时间炸开。 比明军数量更多、准备更充分、射程更远的火炮群展开了轰击。 这不再是零星的警告射击,而是黑袍军不计成本的齐射! 呼啸的弹丸划破冰冷的空气,除了传统的实心弹丸用来摧毁阵型,其中更是夹杂的特制碎石弹。 这些提前准备的、内填大量铁片碎石的陶罐或特殊铁壳弹,在半空中便猛烈炸开。 无数细碎但致命的小铁片、碎石如同暴雨,以远超寻常的覆盖,兜头盖脸地泼洒在冲锋明军的锋线上。 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炮火覆盖,瞬间就抹掉了冲在最前面两排一百余名的精锐。 “啊!” “让开,让开!” “腿!我的腿!” 凄厉无比的惨嚎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没有被直接命中的士兵,惊恐地看到身边冲得最猛的同伴,身上的铁甲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被高速散射的锐物轻易洞穿,精铁甲叶被打得像筛子一样。 “什么东西!” 一个侥幸只被碎石划破脸颊的百总,看着自己旁边一个身材壮硕、全身着甲的把总被十几片碎铁穿透胸腹,像个破口袋一样软倒在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茫然。 这些反贼......竟然有如此多的火炮,还能打出如此可怕的玩意? 恐怖的景象,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着死神的吐息,狠狠浇在后续冲锋士兵的头顶。 刚刚被杨选煽动起来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疯狂战意,在这远超想象的金属风暴打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瓦解、冷却。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重新占据了他们的心。 “炮!贼寇有重炮!” “冲不过去了!快找地方躲!” “天杀的反贼!” 队列开始变得混乱,后续的士兵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甚至想后退。 在壕沟和土垒的掩护下,黑袍军的后续炮火开始延伸射击,精准地砸向冲锋队伍的中间和后方,进一步加剧混乱。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亲眼看到冲在自己前面、平日照顾自己的伍长,被一颗爆开的碎石弹炸得面目全非,半个脑袋都不见了。 新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吐出来,泪水混合着泥土糊了满脸。 “伍长......这仗......怎么打啊......” 不远处,一个久经战阵、脸上布满风霜的老兵,背靠着简陋的工事,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那如同喷火巨兽般的吴堡壁垒。 他摸了一把头盔上沾着同伴血渍的泥点,声音沙哑地对旁边的同乡开口。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帮反贼,不对劲!” “咱们打过多少杆子了?啥时候见过这么狠、这么诡的?” “他们好像能知道咱要干啥,粮也烧了,夜袭也失败了,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往前冲就是给人当靶子!” 第196章:诛心之战 这一刻,旁边的老李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谁说不是,鹰嘴崖那是天崩地裂,两千兄弟啊,眨眼就没了好几百,其他人不残也伤,这次,又是中计!” “被几头畜生耍得团团转,还搭上了咱们的粮草,营里现在都在传,那反贼厉害得很,算无遗策,咱跟他打?” 他偷偷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我看呐,上面那些爷们,自己怕是都不知道该怎么赢了,咱这条小命,别稀里糊涂丢这儿了......” 一股畏战和求生的本能,在这群沉默的大多数心中悄然滋生。 “上头还在让冲,那不是送死是什么!” 另一个混在队列里的溃兵情绪激动地嚷嚷着,立刻引来周边一片压抑的附和。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在朝廷军队中悄然扩散,原先那种抓捕流寇捞功的轻松心态早已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对黑袍军强大炮火、诡异战术的深深忌惮,以及对前途未卜的惶恐绝望。 之前两次设伏的巨大伤亡,早已证明了与黑袍军正面碰撞的巨大风险。 与此同时。 粮草被焚、夜袭死伤惨重连尸首都大多没能收回,正面强攻遭遇前所未有密集火炮打击惨重受挫。 三条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连续落入杏子堡核心的中军大帐。 帐内短暂的死寂被打破。 “粮仓......” 仇鸾在最初的呆滞之后,脸色铁青。 “一群废物,守个粮仓都守不住,统统该杀!”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眦欲裂。 先锋军的命脉,竟然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几乎能预见接下来先锋军心溃散的惨状。 一旁的几名总兵也是面色阴沉如水,拳头发白。 烧粮,这几乎是釜底抽薪的一击,比死上千人还要命! 就在这时,幕僚送来了关于夜袭死士带回来的、关于黑袍军壁垒后畜牲疑兵的详细口供,以及正面强攻遭遇猛烈炮火阻击和那种可怕碎石弹的描述。 “以牲畜腿绑鼓槌,以背负火把之羊骡制造假象,诱使我夜袭精锐一头撞进其预设雷区?” 一位姓孙的总兵捏着那份口供,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的表情从愤怒,逐渐变成一种混杂着荒谬和后怕的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艰涩的喟叹。 “此等手段,真乃闻所未闻,狡诈如斯,非老匪不能为,这阎赴,当真只是个七品知县?” 他之前对那个小知县的认识完全被颠覆了。 短暂压抑的死寂后,另一个姓刘的总兵,也是经验最老辣的将领,率先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震撼和屈辱,开口,“督宪息怒!诸位,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阎匪手段虽毒辣,其势亦看似汹涌,然有两点,或成其致命破绽!” 众人目光聚焦于他。 “其一,时间。” 刘总兵斩钉截铁。 “据我等所知,阎赴举事至今不过数月,其核心战力贼首,更是他数年前或数月前才收拢的流民少年。” “其根基浅薄,资源储备,粮食、火药、刀枪、布匹乃至青壮人力,绝对无法与我大明庞大的底蕴相抗衡,打不得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他走近沙盘,点指着吴堡以及黑袍军控制的区域。 “其二,空间,反贼看似在延绥造成惊天之乱,但其实际控制之区,不过数县之地,乃一隅之疾!” “我军虽遭重创,粮草受损,然只需速令临近州县乃至山西、河南急调军粮物资驰援,集中优势兵力,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将其死死围困于此狭小之地!” “阎匪资源有限,必难久持,内部或因困顿、或因资源分配不公而生变,彼时,方可寻机破之。” 刘总兵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带着老将的沉稳与洞察力,让帐内弥漫的绝望和狂躁气氛稍稍消散了一些。 仇鸾血红暴戾的眼神也恢复了些许冷静,开始思考其中的可行性。 对啊,对方再强,毕竟只是一隅反贼,耗也能耗死他。 一直沉默站在帐中角落、如同局外人的张居正,此刻却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似乎穿过了沙盘上的山河,看穿了阎赴那看似根基浅薄表象下更深的用意。 刘总兵的分析在战术层面极其精准,指出了阎赴无法回避的短板。 但......张居正心中翻江倒海。 好狠的手段,好决绝的心志,鹰愁涧一炸,是震慑。 昨夜牲畜疑兵诱杀夜袭、声东击西焚我粮草、正面壁垒炮火轰鸣示强。 连环计谋环环相扣,昔日好友,竟已成长至此? 为了今日这一战,你暗中绸缪多久,耗费多少心血?你手中究竟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混合着惊骇、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在心中对那位昔日好友进行着推演。 根基浅薄,资源匮乏,无法久持,或许吧。 但那又如何? 阎赴啊阎赴,你根本就不在乎能否真的在延绥立足多久。 你这一步步惊天动地的杀戮与胜仗,分明就是在做样子! 看似不计成本地投入所有,就是要让天下人看到一个惊心动魄的、过去所有人都想都不敢想的事实。 大明边镇精锐的天兵,一样会死,会败,会被屠得如同猪狗。 他们的粮草堆积如山又如何? 会被焚毁! 他们的火炮精良又如何? 会被反制打得抬不起头! 你要证明大明朝廷的神话,并非永恒,它可以被打倒,可以被挑战! 它所谓稳固江山的甲胄,早已布满裂痕。 你在用这延绥战场一场场辉煌的胜利,向所有人传递着一个比刀枪炮火更锋利千倍万倍的信息。 大明江山可乱,大明朝廷,也绝非什么千秋万代、不可撼动的存在。 你是在点燃那把足以燎原的各方势力反叛之心,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是区区几万大军、无数粮草所能扑灭的了。 天下各方势力,养寇自重的边军,江南的海商,蒙古的汉人......一旦发现阎赴有这个价值,人心浮动! 这哪里仅仅是一场厮杀,这分明是一场颠覆大明人心的诛心之战! 第197章:贩卖兵卒之利器 朝廷先锋军大败! 吴堡的硝烟尚未散尽,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气沉沉压在双方战线之间。 短暂的休战期意外来临,双方都被之前的试探交锋影响,不敢再轻易启衅。 黑袍军议事堂,阎赴坐在主位,看着下方众人的脸色。 老军户赵渀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几次欲言又止。 少年张炼紧抿着唇,眼神中既有胜利的振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阎狼、阎天、阎地几个少年大将也默然肃立,他们都深知赢下两仗固然痛快,但粮仓几乎见底,火药消耗过半,连新缴获的精甲在刚才的炮火激战中也损毁了不少。 赵渀终于忍不住,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木桌沿。 “大人,这一仗是打出了威风,打得明军抬不起头,可咱们的家底也快见底了。” 他苦笑着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大明军营。 “明军的辎重再被烧,那也是大明,一府之地养活几万大军可能吃紧,但他仇鸾一个八百里加急文书出去,山西、河南、北直隶的粮草能日夜不停地往这运。” “还有兵源,死了一万,他还能拉两万壮丁来填,咱们这点人、这点粮、这点铁,真能撑住这拉锯战吗?耗下去,不等他们强攻,我们自己就先耗垮了。” 阎狼也沉声道。 “大人,赵叔说得是,尤其是火药,刚刚那次炮击,打掉我们快三成的存货,这么不计成本的打法,再来两次我们就得拿着烧火棍上阵了。” 一时间,帐内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忧虑。 连场大胜带来的狂热冷静下来后,现实的困境冰冷得让人窒息。 阎赴的眼神平静,没有立刻反驳赵渀和阎狼的担忧,而是抬手。 “传我令,立即令延绥府境内,所有黑袍天胜军、黑袍起义军除必要守备外,限期三日内向吴堡、杏子堡两处预定地点集结。” “动作要大,旗帜要鲜明,告诉百姓,此乃生死存亡之际,当倾其所有!”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阎赴这才将目光缓缓扫过不解的众人。 “尔等之虑,都在情理之中,论积蓄底蕴,我们此刻远不能比大明,但你们想过没有,这次朝廷看似倾覆浩荡大军压境,对我黑袍军而言,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舞台?” 张炼和赵渀眼神同时一凝,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阎赴站起身,走到简陋的延绥地图前,手指用力点在了延绥的位置。 “蒙部汉人、江南巨室、边镇诸将、中原缙绅,东南世家,盐帮漕运......你们以为,这些盘踞在天下各处的豺狼虎豹,真那么心向大明?真那么惧怕朝廷?” 他的指关节敲在地图上,咚咚作响。 “不!他们怕的,是朝廷的铁拳有一天砸到自己头上。” “他们盼的,是这江河日下的朝廷继续烂下去,烂出一个足够他们上下其手、分而食之的缝隙。” “可朝廷的架子还在,法统还在,轻易他们不敢动,他们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能狠狠撕裂这张名为万世不移的破幕的刀,而我黑袍军,正是这把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鹰嘴崖、吴堡,这两仗,我们折损明军虽不算多,可也都是装备精良的精锐,这些都被我们打垮了。” “两次,两次我们让他们丢盔弃甲,我们的炮弹打穿了他们的精甲,我们的诡计焚尽了他们的粮草。” “这就是我们用刀、用血、用命在这延绥烽火台上演出的,给天下人看的戏。” “那些盘踞四方的势力,此刻都在伸长脖子看着我们!” 阎赴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在等一个信号,黑袍军,到底值不值得他们偷偷塞把米、悄悄递把刀?” “值不值得他们冒一点险,在我们身上下个小小的赌注?” “只要我们在延绥撑过了朝廷这雷霆万钧的第一波围剿,只要我们让他们觉得,黑袍军这把刀足够硬,能让他们看见从大明这头虚弱的巨兽身上撕下肥肉的机会!那么......” 他冷冷吐出结论。 “所以这第一波的碰撞,赢不是目的,是要赢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得天下所有人都听见声响,看见火光,让他们心底那头名叫‘野心’的野兽被唤醒!” “让他们相信,大明江山,已非铁板一块,黑袍军的存在,就是他们浑水摸鱼、渔利自肥的绝佳契机!” 帐内一片寂静!张炼和赵渀脸上尽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阎狼、阎天、阎地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们只知道冲锋陷阵、克敌制胜,何曾想过大人盘算的棋局,竟然深远到了牵动整个大明疆域内的暗涌狂潮! 原来吴堡的血火,不仅是拒敌,更是向整个天下发出的信号。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邀请各方势力分食的信号。 借力打力,以战养战,大人真正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守住延绥一隅。 他要的,是将这延绥的战火,烧成燎原之势的开端! “明白了!” 赵渀猛地一拳砸在膝盖上,眼中那沉重的忧虑化开。 “大人,我这就亲自去督办集结,让咱们的声势再壮些,让所有鬼祟的视线都钉在咱们身上!” “大人,那些缴获的明军盔甲......” 阎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如今反应极快。 “卖!” 阎赴断然下令,眼中精光一闪。 “把鹰嘴崖炸碎的破甲、吴堡地雷阵前炸烂的废铁、还有昨夜冲击壁垒被打穿的甲胄,全都给收拾出来!” “挑那些标志鲜明、能看出是上等边军甲胄的残片,越惨烈、越触目惊心的越好!” 次日,延绥府周边数个稍具规模的市集上,出现了引人瞩目的一幕。 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地下交易。 黑袍军的一些精干军士,直接在一些交通要道上支起了简易的摊位。 他们没有藏着掖着,反而将一捆捆、一堆堆污秽不堪、遍布爆炸裂痕与穿透孔洞的精铁甲片、几乎变形的头盔、带有明军某某卫所字号的破烂旗帜残片,堂而皇之地陈列出来。 甚至一些军士还特意将甲片内侧沾染的深褐色干涸血迹向外展示! “卖破铁烂甲喽,顶好的边军精甲,上品的百炼钢,都被咱们黑袍天雷火炸成筛子的玩意儿。” “便宜卖了,打菜刀、打锄头、熔了做铁锅都值啊!” 军士大声吆喝着,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肆无忌惮的宣告。 这场景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窃窃私语。 第198章:博弈手段 公然贩卖大明兵卒之利器! 黑袍军之跋扈! 路过的乡民百姓看得目瞪口呆,一些胆大的行商则目光闪烁地挤过来打听。 当听到这真是来自鹰嘴崖、来自吴堡前线的真货,看到那些无法作假的惨烈破坏痕迹,再联系最近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的明军惨败消息,商人们心跳加速了。 这不仅仅是废铁,这是铁证如山,黑袍军真有打垮朝廷精锐的本事! 更重要的是,这些象征官军权威的甲胄碎片被如此公开贩卖,本身就传递着一个无比清晰而悖逆的信号。 朝廷的威严是可以被击碎、被贱卖的! 黑袍军不仅赢了,而且赢得极其残酷,赢到连明军引以为傲的防御都成了破烂废品。 黑袍军的这两步棋,高调集结和公开贩卖破甲残旗,如同两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覆盖整个帝国疆域的潜流暗涌。 短暂的休战期,成了各方势力密谋的窗口。 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延绥那弹丸之地。 江南,周家。 昏暗的书房里,烛火跳跃。 几个身着锦缎便服,面容富态却眼神精明的男人围着八仙桌。 “延绥的消息,确凿了?” 主位上一人捻着茶盖,慢悠悠地问。 “确凿无疑!两次大败,一次天崩地裂,一次粮被烧,夜袭队损失惨重,那阎赴手段狠厉!” 下手一人压低声音。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开始公开变卖缴获的明军甲胄,极其嚣张。” “好,好得很!” 主位之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那仇鸾和杨选,两个志大才疏的蠢货,现在,该我们的人登场了。” 他敲了敲桌面。 “联系我们的指海盗商队,告诉他们,有精铁、硝石、硫磺等军资想往北边走。” “价钱好商量,让阎赴尝尝我们江南的盐茶丝帛是什么味道。” “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只有水够浑,咱们的船才能走得安稳自在!” 山西。 炭火映照着一排精悍严肃的面孔。 商帮的几个核心人物聚在一处。 “延绥那边的商路虽然断了,但黑袍军公开卖的......可是边军的精铁甲碎片。” “破成那样,绝非作伪,他们是真的打垮了仇鸾的精锐。” 一个老成的掌柜沉声道。 “不仅仅是打赢了,他们还在招兵买马、囤积粮秣,摆明了要长期鏖战。” 另一个肥头大耳的商户接口。 “我们的人要快,赶在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南方的盐商之前!” 他的眼中闪耀着纯粹的投资光芒。 “朝廷?烂透了!” “九边的将领们哪个不是喝兵血的祖宗?养寇自重这套路,边军老爷们比谁都熟,阎赴就是那个寇。” “不错!”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执事最终敲了敲烟袋锅。 “传话下去,动用一切家族在延绥、陕北、晋北的关系网,粮草可以通过秘密通道进去,银钱也可以。” “价格比平时高两成也值,我们要的,不是帮谁打天下,是要在这浑水里,牢牢占据给双方运粮草的头把交椅!” “记着,阎赴是第一个举旗的刘福通,朱元璋在哪儿?还在凤阳皇觉寺当和尚呢,这潭水,越浑,鱼才越大!” 塞外,蒙部汉人聚落。 低矮的帐篷里,几位身穿皮袍、面庞饱受风霜的中年汉子围坐,神情凝重又带着一丝希冀。 炉上的奶酒沸腾着。 “鹰嘴崖的响声,我们在百里外都感觉到了震动,还有吴堡那边传来的厮杀声,连着两天都很大!” 一个脸带刀疤的头领闷声道。 “现在外面的汉人都在传,一个叫阎赴的小知县,带着叫黑袍军的,把朝廷几万天兵打得人仰马翻!” “还听说他们在明目张胆地卖官军的破甲片子!” 另一个眼神狡猾的笑着。 “敢这么干......说明他们真不怕朝廷的报复了!” “塞外的草越来越短,日子越来越难熬,各部台吉抽丁抽税越来越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头领端起奶酒碗狠狠灌了一口。 “那小知县......能不能成气候还两说,但他现在是朝廷扎在眼里的一根刺。” “听说他缺兵少甲?” 他眼中寒光一闪。 “找个机灵、没案底的汉人兄弟,悄悄去延绥附近探探风。” “也许有些坏掉的铁箭头、生锈的弯刀,甚至几匹跑瘦的老马,能从咱们这流出去,‘换’回点救命的盐巴和茶砖?” “记住,谁问都说是路上捡的。” “刘福通当年不也轰轰烈烈?结果便宜了朱元璋,这姓阎的能抗住朝廷第一波,后面,各部落的老爷们怕是就要坐不住了。” 辽东,边镇。 一名神情疲惫、眼底深处却藏着野心的总兵,听着心腹幕僚压低声音的汇报。 “就是这样,大人,延绥黑袍军阎赴,确系两次重创仇鸾大军,缴获甲胄破片公开出售,羞辱朝廷!” “哼,仇鸾这个蠢货,仗着严阁老提携,骄横跋扈,如今踢到铁板了?” “朝廷......呵!” 总兵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咱们这边关苦寒,军饷粮秣哪次不是层层克扣下来只剩谷壳?上面那些老爷,光知道让我们拼命。” 幕僚凑近一步,声音更低。 “大人,您看这阎赴......” 总兵眯起了眼。 “一个不要命的刘福通,他蹦跶得越高,朝廷就越难抽手管其他地方,咱们的处境就越宽松!” “给我们在延绥附近卫所里那些人带个话,对那边流过来的人,别太较真,也别让仇鸾从咱们的地界上轻易得到补给。” “当然,我们自己该要的军费奏疏,明天就加急送上去,前线告急,贼势甚嚣尘上,军械粮饷,务必加急拨付,要是不给?哼,那阎赴闹大发了,可怪不得咱们!” 第199章:道长的愤怒 前后两战,朝廷虽然并未发起总攻,但接连失利的消息传开,仍是引的八方云动。 延按府的震颤,正随着快马加鞭的信笺、密语相传的塘报,飞速扩散。 消息抵达之地,宛如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无形的沸腾。 “吴堡,又是吴堡,阎逆聚众,大挫官军,仇鸾所部甲胄旌旗,被其公然变卖市井,形同挑衅。” “贼势竟至于此?仇鸾坐拥精兵,竟奈何不了一府之贼?” “休要小觑,鹰嘴崖天崩地裂,死伤者众,吴堡粮草焚尽,夜袭兵败如山倒,两战两败,折损何止千余兵马,此人颇为邪门。” 陕西三边总督府签押房内、山西各大边镇驻节衙署中、当地手握权势的缙绅书房深处。 一份份带着前线惊惶印记的战报塘摆在冰冷木案上。 光线昏暗,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映着几张张同样被权势与忧患刻满沟壑的脸庞。 这一刻,陕西。 身着旧缎面长袍的老缙绅,枯瘦的手指捻着颌下灰白短须,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阴沉的面孔,终是低低叹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水。 “咱们那位陛下,还在西苑修玄?” “听说龙虎山又献上了几味灵草,呵呵......” 这一声陛下,像根冰冷的针,狠狠扎在几位边军将领的心头。 那被尊崇在云端、一心求仙问道的嘉靖帝,此刻在他们眼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冰冷的轮廓。 远在京城西苑丹炉前的身影,如何能体会这黄土高原上的刀光血影? 如何能明白他们这些戍边军将的艰难? 把总王勋,四十出头,脸堂方正,久历风霜却掩不住眼中那股被压抑的戾气。 他捏着战报的一角,骨节泛白,声音像是从铁砧上磨出来。 “长生?他老人家躲在琼楼玉宇里享福啊,咱军饷拖欠多少了?粮秣次次克扣?空额?空额都填不满那些层层扒皮的篓子。” 他将战报随手拍在桌上。 “看看仇鸾这个蠢货,仗着天子信任,督师三边,威风八面,结果栽在一个小小的知县手里。” 坐在他对面的山西副总兵马世宽,瘦削精悍,眼神像草原上的狼,幽幽冒着绿光。 “仇鸾这亏,吃得不冤,他把精锐全攥在手里想立功,可也不想想,那阎赴凭什么能两度挫败朝廷精锐?” 他顿了顿。 “凭的是不要命的凶悍,凭的是不择手段的狡诈!这......不就是一把快刀?” 一直沉默的榆林卫指挥使张雄,资历最老,背有些佝偻,却像盘踞的老树根。 他抬起眼皮,里面的光混浊却锐利。 “快刀......要用来做什么?” 他没等众人回答,自顾自地搓着粗糙的手指。 “仇鸾这败仗,败得好啊,败得妙,他败得越惨,朝廷就越会惊恐失措,越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往我们这些临近的边地要塞堆东西。” “粮草也好,器械也罢,军饷,这些才是根本,没了这个阎逆在前面顶着,谁还会把我们当回事?朝廷只会当我们是看门狗,看门狗,是饿不死的,但想捞点肥的?门都没有。” 王勋嘴角扯起一丝狞笑。 “张指挥使通透,那阎赴就是个活靶子,只要他杵在延绥一天,朝廷就一日不敢轻言功成。” “仇鸾顶不住,就得我们来顶,这顶的差事里,油水有多大?” 他目光扫过众人。 “空额可以更大胆,粮秣转运损耗也得再高些,器械损耗、民夫抚恤......名目多得是!” “没有这寇,咱们喝西北风去?” 缙绅代表是个中年读书人,闻言笑着。 “王总兵所言,也是实情,只是,做买卖嘛,也不能空手套白狼,那阎赴,还有他的黑袍军,若真是把快刀,也得有使唤他的筹码。” “总要让他有本事在仇鸾手里活下去,才能继续当咱们的护身符,对不对?” 他眼神里闪动着商人的精光。 屋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火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几位将领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马世宽最先开口,声音果断。 “一批旧军械,长矛、破烂的刀,还有些锈蚀的火门枪,压仓库多少年了,正好清出去!” “告诉他们,想拿货,拿真金白银来换,或者拿延绥的盐、皮货,铁锅来抵。” 这就是赤裸裸的以战养战,他们输送的是刀子,阎赴要付出的是地方财源和持续的动乱。 王勋阴狠地补充。 “还有消息,仇鸾那狗日的吃了大亏,按他性子,必不甘心,肯定会寻思报复!” “他营中哪些路数的兵将靠得住,哪些有内情,咱们多少有点谱,关键时候,偶然走漏点风声给黑袍那边......让阎赴知道仇鸾的刀口往哪边指。” “对!” “没错!” “就这么办!” 压抑的赞同声在暗室中响起,带着一种达成肮脏默契的冰冷与兴奋。 这不再是简单的观望,而是积极的介入。 他们将一点点打开军资库的裂缝,把能生锈的、能杀人的破铜烂铁,悄悄输送给他们名义上要去剿灭的敌人,只为了从这混乱与战争的血泊中,舀起更大一瓢金银。 与此同时,平叛军大营内。 咸宁侯、总督军务的仇鸾,正独自坐在他那张帅椅上。 桌案上,摊开的不仅仅是前线损兵折将的详细塘报,更多是一份份来自四面八方的奏疏和私信。 有御史的弹劾,有同僚夹枪带棒的指责,有陕西地方官员哭爹喊娘的诉苦推诿。 每一行字都像针,扎得他眼皮直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的亲信幕僚如今正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汇报着。 “侯爷,外头的风声很不好啊。” “都察院几个疯狗似的御史又动了,弹劾您轻敌冒进,调度失宜,损折国之精锐......陕西布政司、按察司那边也上疏,说贼匪难制,全因延绥地方官吏平日疏于防范、吏治腐败,才养痈遗患......” “够了!” 仇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跳了起来。 “一群混蛋,出了事只会推卸,鹰嘴崖是天灾?吴堡斥候失职?粮焚兵溃?” “都是陕西这些尸位素餐的东西误我,误我军国大事。” 这一刻仇鸾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怒火和憋屈。 两场大败,不仅颜面扫地,更坐实了他志大才疏的评语。 他知道,朝中的严阁老虽能压下一时,但若再无功勋,自己这得来不易的权势怕是要到头。不行,必须挽回! 第200章:水开始浑了 “传令下去!” 仇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 “各部休整完毕,斥候加倍放出,务必探明吴堡逆贼虚实,调集重炮火器,本督这次,要踏平吴堡,生擒阎贼!” 然而,当赵奎应诺准备转身传达时,仇鸾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目光忽然变得复杂难明。 他抬手,迟疑地叫住了赵奎。 “等等。” 赵奎连忙停步,恭敬垂手。 “侯爷还有何吩咐?” 仇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盯着帐内跳动的烛火。 “平了阎贼......” 仇鸾的声音变得低沉、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奎,又或是问自己。 “然后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赵奎心头一跳。 “侯爷,自然是平定叛乱,向朝廷复命,侯爷加官进爵......” “加官进爵?” 仇鸾冷冷地瞥了一眼赵奎,嘴角扯出一个无比古怪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功成名就的得意,反倒充满了疑虑和算计! “赵奎啊,你是我的心腹,当知本督这些年......不易。”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手抚摸着挂在帐中的镶金佩剑剑鞘。 “这数万大军在手,一应粮饷军械调拨、地方供应,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地流过,这威权,这风光......一旦贼灭,这大军何用?粮饷何来?威权谁给?” “更别忘了......” 仇鸾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刀。 “那些弹劾,那些盯着本督的宵小,若无大敌当前,朝廷还会如此倚重本督,宽宥些许......旧事吗?” 赵奎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太明白了,这位侯爷能爬到今天,聚敛之丰早已惹人眼红。 若是匪患平定,失去了督剿大将这块免死金牌,那些关于他克扣军饷、虚报兵额、收受地方贿赂的旧账,随时会被政敌翻出来,成为勒死他的绳索! 想通此节,赵奎汗如浆出,身体躬得更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侯爷明鉴!是小的目光短浅,只是外间汹汹,又该,如何应对?” 仇鸾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阴狠和狡诈。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笃定的声响。 “贼,当然要剿,军令也照发,各部兵马轮番戒备、操练,炮口都得对着吴堡,样子必须做足!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赵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命令。 “你,立即秘密挑选一批绝对可靠、胆大心黑的老卒悍兵!要口风紧的!每人赏二十两现银!让他们分作数股,换上百姓的破衣烂衫,但要藏好利刃!” “做什么?” 赵奎下意识问,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 杀良冒功,还是杀人嫁祸? 仇鸾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漠视人命的残忍。 “目标是吴堡外围,延绥府那些被‘贼人占据’、‘同情逆贼’的村镇!进去之后,不必区分,鸡犬不留!” “把他们所有的粮食、布匹、牲口、甚至锅碗瓢盆,值钱不值钱的东西,统统给我抢出来!粮食充入我军‘缴获’的大营账上!值钱的金银财货,懂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奎一眼。 赵奎心中巨震,这哪是剿匪?但他更明白这是仇鸾的自保之路。 他立刻收敛心神,重重应道。 “小的明白,保证手脚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抢来的财物......必会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仇鸾满意地颔首。 “做完了。” 仇鸾继续冷酷地部署。 “抢完之后,记得放一把火,烧干净,然后,给本侯爷在外面放出风去!” “要反复强调!陕西地方糜烂,匪势已成。” “本督先前两战失利,非战之罪,皆因地方官员玩忽职守,坐视贼势坐大,甚至资敌通贼,才致使本督误判贼情!此乃地方之大过。” “朝廷若不明察,仍偏信地方,则剿贼之事,恐功败垂成!” 颠倒黑白、推诿嫁祸? 这不仅是给自己的失败贴金,更是把屠戮平民的血债和前线所有可能的不顺,一股脑儿全扣在了阎赴黑袍军的残暴和地方官员的无能头上! 一时间,赵奎只觉帐内寒意刺骨。 吴堡,另一边,黑袍军大营。 阎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 桌面上堆放着几份情报。 江南某大家族。 延按府豪商。 以及仇鸾所部数支精悍小队,伪装潜入延绥外围村落,一夜之间三个村庄被血洗一空,物资遭劫掠殆尽! 官军大营内外,正公然宣扬这些地方被“黑袍逆贼”屠戮净尽,是阎赴凶残的铁证!同时各种关于黑袍军“设伏无数”、“地方官吏通贼误国”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阎赴的手指在这几份情报上缓缓划过,动作冰冷如同铁石。 “很好……” 他拿起那张记录着江南物资情报的纸,又掂了掂另一份描述边军暗中“走漏”旧军械风色的信笺。 “看到了吗?仇鸾在卖力地演,演得越凶越恶越好,他杀的,是延绥府的百姓?” “是!但这些血,正好染红了我们黑袍军在他嘴里‘凶悍绝伦’、‘势大难制’的假象,他越是把我们说得铜墙铁壁、无恶不作,把地方说成一滩烂泥、千疮百孔......” 阎赴眼中掠过一丝洞穿一切的光,语速沉稳,却字字千钧。 “朝中就越是惊恐!他就越需要仇鸾这根‘顶梁柱’暂时不能倒!” “仇鸾越说地方靠不住,就越能证明他这支平叛军存在的必要!就能要钱、要粮、要权,地方上的那些官吏、缙绅、边军将领,越是被仇鸾往泥里踩,被说成废物、甚至通敌,他们就越憋屈,越想自保!” 他的目光投向那片仇鸾大军驻扎的方向,黑暗吞噬着一切,却遮不住他眼底那燃烧着冰冷野望的火。 “就让水......再浑些!” 第201章:各地变迁 京师。 一封加急的陕北塘报,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西苑丹房外环绕的仙鹤祥瑞,直直送到了奉天殿正在进行的常朝之上。 这一日的嘉靖踏出了隐居了七年的深宫,面无表情。 他低垂着眼睑,手指捏着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塘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那份塘报上写得很清楚。 咸宁侯仇鸾,督师延绥,在小小的吴堡,两战两败,损兵折将,辎重被焚,兵锋受挫于......一隅逆贼之手! 寂静之后,是骤然爆发的、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 勋贵队列中,几个老家伙面面相觑,脸上难掩愕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清流言官们,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立刻燃起愤怒与弹劾的火光,几个性急的嘴皮子已经开始无声地翕动。 站在最前列的严嵩,眼皮微垂,遮住了眼中的精光,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每一道沟壑都透着凝重。 他身后的徐阶,身形似乎站得更直了些,眉头微锁,眼神盯着御阶下的金砖,仿佛要从中看出裂痕来。 “呵......” 一声短促、冰冷到极致的轻笑从龙椅上发出。 嘉靖帝终于抬起了头。 那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不再是平日丹房中的淡漠疏离,也没有举行大醮时的迷离虔诚。那是帝王被冒犯、权威被挑战时,最真实、最凛冽的怒意。 “好,好。” 嘉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寂静的大殿里。 “咸宁侯......朕的咸宁侯,带着朕的精锐,去剿几个落草为寇的黔首,结果呢?” 他随手将塘报掷于御案之下。 纸片落地那清脆的声响,吓得后排几个胆小的官员浑身一哆嗦。 “损兵折将,甲胄旗帜流落于市,粮草化为灰烬,在鹰嘴崖埋于山石。” “在吴堡,烧在逆贼的火油埋伏里。” 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利,在大殿穹顶下回荡。 “这就是朕的将才?这就是我大明开国一百六十余载,精锐王师?挫败于陕北一隅?挫败于那姓阎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知县之手?” 他胸膛起伏,面色由青转红,那股多年修道压制的暴烈心性,因这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而被彻底点燃。 一个边远小贼,竟敢如此折辱天兵,撼动他的威仪。 这比任何天象示警、流民作乱,都更直接地刺痛了他那颗追求天下独尊的道心。 “仇鸾......” 嘉靖眯起眼睛,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因暴怒而扭曲的狰狞。 “误朕,辱国?” “息怒,万岁息怒!” 群臣惶恐跪倒一片,齐声劝谏,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也压不住那股凛冽的杀意。 就在这时,严嵩动了。 他没有立刻求情,而是微微侧身,给身后心腹递了个极隐蔽的眼色。立刻,一个依附严党的御史出列,重重叩头,声音带着刻意的沉痛与焦急。 “陛下,臣以为咸宁侯虽有失利之过,然事出有因,前次鹰嘴崖非战之罪,后次吴堡夜袭,据报乃是逆贼狡诈阴毒,预设火油地陷,又兼地方官员疏于防备,致使贼人早早占据险要,备下毒计。” “咸宁侯身先士卒,奋力督战,实已尽力,还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仇侯爷乃国之干城,贼势如此猖獗,正当用人之际啊。” 此言一出,立刻又有几名严党成员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仇侯爷忠勇可嘉,此败非其无能,实乃地方腐败、贼寇凶残所致,前线三军不可动摇主将啊陛下。” “是啊陛下,逆贼阎赴,竟能两度挫败朝廷大军,其势已成,绝非疥癣之疾,仇侯爷最熟悉彼处情形,临阵换将,恐动摇军心,更予贼可趁之机。” “恳请陛下再给咸宁侯一次机会!贼势凶险,正需老成宿将压阵......” 满大殿鸦雀无声,谁不知道,仇鸾是严嵩的义子? 严嵩这时才缓缓躬身,声音苍老而诚恳。 “陛下,老臣亦以为仇侯爷一时受挫,乃多重因由所致。” “如今陕北逆焰嚣张,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增派援军,补充粮械,务求雷霆一击以扫穴犁庭。” “仇侯爷此败虽痛,却也探明了逆贼虚实,非无功也,此刻若仓促问罪撤帅,三军无主,奸邪之徒恐借机生事,流言四起,反于大局不利,还请陛下明鉴。”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仇鸾开脱,又给嘉靖递了个台阶,倒是当真契合了嘉靖最在乎掌控二字。 台阶已经铺下。 嘉靖胸口的怒火并未熄灭,但看着殿中跪倒一片的大臣,听着严嵩那老成持重的分析,他那极度讲究权术平衡的脑子,也在飞速权衡。 仇鸾确实是他一手提拔、用于制衡边镇和清流的近幸之臣。 严嵩此时力保,未必全是好意,但眼下若就此斩杀或重罚仇鸾,朝局立时就会陷入新的动荡,更会让清流借机坐大......而他,并不想看到那个局面。 稳定,维持表面上的稳定,保证他的修道和皇权不受干扰,才是核心。 “增兵。” 嘉靖终于淡漠开口,挤出两个字,勉强压制着怒火。 “着兵部、户部,即刻从京营再调一卫精兵,速发延绥,所需粮饷器械,不得拖延!” 他没提仇鸾的罪责,也没说再用,但这个态度,本身就是默许了严党的保奏。 他又森冷地扫视众人。 “着令延绥大小官吏,一体戴罪自省,若有通贼怯战、贻误军机者,朕必诛其九族。” 杀气腾腾的命令,矛头指向了地方官员,也部分为仇鸾开脱定了调。 “散朝!” 第202章:各方思绪 散朝·宫门内外沉重的朱漆宫门缓缓开启,压抑的气氛却并未散去。大臣们鱼贯而出,彼此间眼神交换复杂至极。 几个依附严嵩的官员脚步匆匆,直奔严府方向而去,脸上带着替主分忧后的小心翼翼,也藏着事态依旧凶险的忧虑。 “首辅,此时保下仇鸾,就是保住了咱们在军中的一条路!” 彼时,一个严党骨干擦着冷汗低声道。 “哼。” 另一人冷笑。 “仇鸾那莽夫,蠢归蠢,但他这败仗,未必全是坏事,陕北这烂摊子越烂,才显得咱们首辅这定海神针越重要!只要圣眷在......” 另一边,徐阶等清流重臣们走得稍慢。 彼此眼神交汇间,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以及对未来的深深不安。 “您看今日......” 一位与徐阶交好的侍郎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仇鸾竟然两败于吴堡,那阎赴......起事不过数月?从一介县令到如今能连挫王师......” 徐阶步履沉稳,面色依旧如古井无波,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地方官员无能,苛政猛于虎,逼民为贼,贼,本就难剿,然这阎赴之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几分,几乎淹没在寒风中。 “聚民之速,破敌之锐,恐非寻常草莽可比。两战打掉了仇鸾的精气神,也打塌了朝廷在陕的根基,此獠已成心腹大患。” 旁边一位老臣忧心忡忡。 “严分宜力保仇鸾,包藏祸心啊,他们巴不得这火越烧越旺,才方便他们上下其手,这局面,恐将糜烂。” 徐阶目光深远地望着巍峨的宫城,缓缓道。 “心腹大患,未必不在其侧,局势混沌,未始不是,某些人眼中之机。” 他不再明言,但意思已很明白。 严党想借贼势固位专权。 那么他徐阶,未尝不能借这浑水,积蓄力量,静待良机。 驱虎吞狼,谁是虎?谁是狼? 朝堂的棋局,在陕北的硝烟中,骤然变得更加诡异莫测。 每个人都在盘算,在等待,准备从这即将倾颓的帝国朽木上,狠狠撕下属于自己的一块血肉。 陕北,吴堡前线。 寒风卷起黄土,拍打着临时搭起的草棚茅屋。 空气中还残留着大战后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茫然四顾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恐惧。 几千百姓,裹着褴褛的衣衫,拖家带口,瑟缩在背风的角落。 阎赴的身影出现在营地边缘的高坡上。他没有披甲,只穿着厚实的青色短衣,脸上沾着泥土,连日奔波指挥留下的疲惫刻在眼底,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同点亮的篝火,扫过下面每一张惶恐憔悴的脸。 “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借着风势传开,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和低低的啜泣。 “仗,打完了,官军的两波扑杀,被我们顶住了。” 人群有了些微骚动,许多人抬起头,看向他。 “鹰嘴崖,官军死伤千百。” 阎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吴堡夜袭,咱们烧光了他的粮草,逼得他前队溃散自相践踏,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他伸手指向远方官军大营的方向。 “仇鸾败了,是咱们的力强,也是这大明朝的气数,他败了,不敢报真数,只敢说些屁话骗他京城的主子,可咱们心里都清楚,这大明朝,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迷茫的脸孔,声音沉下去,却更带着一种洞穿未来的寒意。 “你们以为,就一个仇鸾,就一支朝廷派来的先锋,不!” 阎赴斩钉截铁。 “这世道乱了,边镇那些总兵老爷们,看着仇鸾摔了个跟头,想的是什么,是害怕朝廷责罚?他们想的是趁机,怎么克扣更多的军饷!” “怎么把那些仓库里堆得快生锈的破铜烂铁,高价卖给我们这样的贼寇,怎么借着我们的名头,去向朝廷要更多的粮饷、更大的权力。” 人群彻底安静了,连风声似乎都小了些,所有人都在努力消化这闻所未闻的道理。 “再看看东南!” “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豪商,海贸生意日进斗金,他们会真的心向朝廷?” “他们巴不得天下更乱点,水路更不畅点。” “好让他们囤积居奇,在黑市里把粮食、盐巴、布匹卖出天价,甚至悄悄把一些多余的物资,运到需要它的地方,比如陕北,他们是在赚钱,也是在投资,在烧这大明朝最后一点家底灶里的冷灶。” “还有那些散在各地的龙子龙孙、藩王宗室。” “平日里只知道食民脂、剥民膏、鱼肉地方!如今天下动荡,他们的眼睛亮着呢,朝廷要是彻底败了,他们会不会是第一个扯旗自立、喊着清君侧出来抢龙椅的?” 阎赴的话,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战后的短暂喘息。 这世道,根本没有退路。 不跟着眼前这个敢捅破天的知县杀出来,就只能被无数双贪婪的手撕碎,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就在这时,营地另一边传来了浓郁的肉香。 十几个巨大的铁锅被支起,底下柴火烧得正旺,大块的羊肉在热汤里翻滚沉浮,发出诱人的咕嘟咕嘟声响。 这是阎赴让人宰了缴获官军遗弃的羊。 负责分汤的几个黑袍军老卒,拿着勺子敲打着锅沿,大声吆喝。 “散开点,散开点,人人有份!” “阎大人说了,活着,就是功劳,喝了这碗热汤,暖暖身子骨!” “娃娃们,排好队,小心烫嘴!” 香气如同带着魔力的线,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胃,也冲散了些许令人窒息的沉重。 疲惫饥饿的百姓,尤其是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眼睛发亮地围了过去。 阎赴舀了一大碗汤,自己也狠狠地吹了口气,然后灌下一大口。 滚烫浓香的汤顺着喉咙下去,火烧火燎的饿感稍缓。 “都给我听好了。” 阎赴抹了下嘴,声音再次响彻营地,这次带着一种野草般的生机与狠劲。 “肉,今天有,明天不一定,但活下去的路,就在脚下。” “谁想喝下顿的汤,想让你娃吃上饱饭,就别怂,这天下,乱了,咱吴堡这点人,就是火种。” 他举起手中那半碗肉汤,指向天际灰暗的云层和远处连绵的山塬,声音如同破土的春雷。 “今天喝了这碗汤的人,都记着。” “外面,有的是虎狼,有的是等着吃人肉的秃鹫,想活,就得比他们更狠。” “仇鸾?他只是第一个撞上咱们钉子的,下一个,不管是谁想从咱们这里撕肉吃......”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将半碗残汤一饮而尽,用力把空碗砸在地上! “砰!” “咱们就是那石头碗,磕碎那些高高在上大老爷们的牙!” 第203章:反对流寇思维 随着朝廷下令,朝廷第二批兵马正在向着陕北开赴,同时也预兆着朝廷眼中无足轻重的‘逆贼’如今份量截然不同。 陕北,延按府。 寒风掠过秃裸的黄土,府衙院内,气氛却与外间的萧索截然不同,一股混合着紧张、焦灼与隐隐亢奋的气息在空气中涌动。 一个披着边军制式旧大氅、满脸风霜的身影刚刚被送出大门,身后两个随从挑着沉甸甸的褡裢。 门砰的关上。 院内等候的阎狼立刻上前,低声禀报。 “大人,王参将走了。” 阎赴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大门,眼神深沉,不带丝毫轻松,反而眉头微蹙。 只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后院议事厅。 “东西点清楚入库,一半刀、三百副老旧的皮甲,箭头倒是足数,一百张弓,这帮边镇的老爷们,库存里的陈年破烂,倒是舍得卖高价。” 阎赴带着阎狼到了议事厅。 厅内并不宽敞,除了阎赴,还有赵渀、阎玄、张炼、阎天等人。 炭火的暖意驱不散北地的严寒,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重压与新起的涟漪。 “他们能卖,我们就敢买。” 老军户声音低沉有力。 “官军第二批人马已在路上,听说比仇鸾那次规模更大。” “不止是边军。” 阎玄放下手里的算盘,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和兴奋。 “刚才蒙古那边汉人部的人又来了,一百二十匹骟马,虽然不少带伤,但挑挑拣拣能用的也有七八十。” “马肉还能顶几天口粮,牛皮筋角工匠都要,咱们用三倍的粗盐换的,山西的陈粮船队明天也该到老河口了,按约定,五千石粗粮,换咱们今年新打的二百口铸铁大锅。” 阎狼刚进来,接口道。 “盐,铁锅,这些可都是金贵东西,咱们的锅,一口能换二十石粗粮?” 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阎玄冷笑着摇摇头。 “何止,江南那几家,黑石渡那边咱们的百香露刚运过去一船,听回报,周家那位管事眼睛都红了。” “下一批香料、上好的桐油、甚至私铸的铜钱,都要拿这个换。” “他们给的价格,比往年他们在其他各地收东西的价,高出十倍不止。” “这些海上蛟龙,巴不得咱们把大明的天捅得再大些,他们好在海贸的浑水里摸更大的鱼,他们现在最怕的,是朝廷回过神腾出手来管海!” 阎赴坐在简陋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斑驳的桌面。 这些纷至沓来的交易,看似黑袍军骤然阔气起来,但每一桩背后都牵着线,挂着钩。 边军要军功和私财,蒙古部要盐茶铁器,晋商要垄断贼区的日用品买卖积累资本,海商要借助黑袍军造成的乱局彻底摆脱朝廷海禁的束缚攫取暴利......所有人都把他阎赴和他的黑袍军当作一把锋利又趁手的刀,借他的势,搭他的血路,实现各自那比打劫还要凶狠百倍的图谋。 “互相利用罢了。” 阎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们送武器、送粮食、送马匹,不是真的帮我们,是看我们暂时还没死透,还有点用处,能拖住朝廷的腿,最好还能伤着它,好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在自己锅里捞肉。” “我们收下,照单全收,有多大碗盛多少饭,但有一点。”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这些东西,是给我们自己积攒本钱用的,不是给这些背后的豺狼虎豹当孝敬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弥漫在厅中的交易铜臭和阴谋气息驱散,目光转向挂在墙上手绘的简陋舆图。 图上,象征着黑袍军控制范围的红色小点,仍死死钉在延按府周围一片不大的区域。 四面八方的黑色箭头,代表着已知的朝廷围剿兵力,像一把巨大的钳子正在缓缓收拢。 “守不住。” 阎赴断然道。 “坐守延按,就是坐等朝廷源源不断的大军将我们一点一点碾碎,成了这些豺狼用我们尸骨向朝廷邀功的垫脚石!” 他霍然起身,走到舆图前,手稳稳地指向延按府西北方一处要地。 “必须动,破局,拿下这里!” 手指在代表平阳府的圈上重重一点。 厅内众人瞬间屏息。 平阳府? 那是山西的地界,兵家重镇,比延按府要冲得多。 不过阎赴紧跟着点了点西安所在。 张炼反应最快,眼睛一亮。 “大人这是要虚西击东,假打西安?” 阎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错!放出风去,就说我军新胜气盛,要趁仇鸾溃败朝廷援军未稳,一鼓作气拿下西安,掀掉秦王的老巢。” “闹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尤其是陕西布政使司那些老爷们,都紧张地调兵去守他们的宝贝西安城。” 赵渀沉吟着,看着舆图上平阳府的位置。 “平阳,此处紧邻黄河渡口,西可窥关中,东则。” 他手指向东挪动。 “过了太行余脉,便是河南,那里腹地辽阔,人烟稠密,一旦站稳脚跟......” “一旦拿下平阳,站稳脚跟,就等于一只脚踩进了中原。” 阎赴接话,眼中燃烧着狂野而冷静的光芒。 “河南,自古得之便得争鼎之势,无论是北望京师,还是南下江南,都是通衢,更重要的是,河南背后是哪里?” 张炼立刻反应过来。 “山西,平阳本就是山西的南大门。” “正是。” 阎赴目光灼灼。 “平阳府看似孤悬,实则紧邻我们的延按府,拿下它,打通黄河通道,以此为跳板,下一步。” 他的手像一把钢刀,沿着地图向北直切。 “山西,拿下山西,再下一步,山东,有了这三省之地,以山西表里河山为基,山东盐铁海运为血脉,河南腹地为粮仓腹心,连成一片。”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进可取天下,退可自守一方,才有力量和资格,去包围京师,而不是让京师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我们。” “否则,只拿陕西一隅,或是流窜各地,那永远是流寇,是疥癣之患,是别人锅里一块随时可以夹走的肥肉,不是虎狼!” 这番话清晰而极具冲击力。 第204章:黑袍天下 阎狼、阎天听得热血上涌,只觉得一股气势直冲顶门。 张炼则快速拨动着算盘,似乎在计算着支撑如此庞大战略的粮秣物资。 赵渀眼神深邃,他出身边军,深知地理要冲的重要性,阎赴这盘棋,胆大包天却又步步要害。 “大人,打哪里?我去!” 阎狼年轻气盛,只觉一股劲憋在胸口。 阎赴沉声道。 “此战,非攻城拔寨正面强攻,是火中取栗,是蛇吞象,必须快、静、诡!” 他目光一一扫过核心部下:“张炼!” “在!” “由你负责散布消息,放出假象,声势越大越好。” “告诉所有你能接触到的流民、行商、边军、甚至是官府里收买的眼线,说我黑袍军精锐尽出,阎狼、阎天两位大将亲率战兵,五日后集结石州城,目标直指西安府,要让整个陕西官场上下,从巡抚到看城门的兵卒,都信,都怕!” “是,我定让西安府城门紧闭三日!” 张炼眼中闪烁着狡猾和兴奋的光芒。 “阎天!” “在!大人!” 阎天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冲劲。 “你带五百精锐,做足声势,按照张炼放出的风声方向,大张旗鼓向西安府方向移动。” “但要记住,不攻城,不血战,只做疑兵,烧几个烽燧台,截断几处小驿道,让官府的塘报雪片般飞向西安和京城。” “你的任务就是,把仇鸾可能的残余、陕西的守军、还有朝廷新来的援军主力,都死死地吸在西安以东,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在那边。” “大人放心,阎天在,西边的狗官们就别想睡踏实觉,我必定把他们的眼珠子钉在西边!” 阎天拍着胸脯。 “赵渀!” “在,大人!” 赵渀肃立。 “命你为前军先锋,统领入晋一切事宜,这是重中之重!” 阎赴盯着赵渀的眼睛。 “我要你亲自挑选最可靠、最机警的老兄弟,五百人,不要穿黑袍,不要带惹眼兵刃,化整为零,明天起,就分批出发!” 阎赴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几条隐秘的路线。 “扮成流民,扮成遭了灾投亲靠友的,扮成收山货药材的行商,扮成赶脚的车夫、挑夫。” “有亲戚在平阳的更好,分散渗透,悄无声息进入平阳府城和周边几处要紧的关隘、渡口、城镇,进去后,就地潜伏,找活干,混口饭吃,看风势。” “最重要的是。” 阎赴语气加重,一字一顿。 “摸清楚,驻守平阳官军的底细,守将是谁?兵马几何?粮仓在何处?武库在何处?黄河渡口如何控制?百姓是惧官还是怨官?城内可有我们的根基民户能策应?” “把每一处细节,都给我摸清楚,随时派人潜回延按报告,务必在二十天内,把平阳府给我摸得如同自家的手心。” 他转向阎玄和阎狼。 “粮草物资转运,秘密通道设置,如何接应后续主力,赵渀可与你二人商议行事,延按府这里,阎玄统筹物资接应调度。” “阎狼,你的三百精锐,负责后援接应赵渀他们送回来的消息和人,同时看家护院,防备延按府这边可能出现的意外。” 阎赴最后目光凝聚在舆图上的平阳府,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金铁交击。 “此战成败,全在隐蔽,全在渗透,全在时机,拿下平阳,我们才算有了第一个真正的根。” “只有如此,才能按我们自己的法子,去争这口活命的气,号令只有八个字。” 他环视厅中所有人,每一个跟随他在吴堡血火中杀出的心腹。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 这八个字,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带着血腥味和泥土气的沉重使命与方向。 它点燃了厅中每个人的心火。 命令在延按府及其控制的村落城镇间迅速传递。 在寒风凛冽的村口土墙下,张炼裹着破皮袄,对几个眼神机灵的军中汉子低语。 “听着,官面上要是问起来,就说在石州看到了大队黑衣兵,有几千上万,扛着带铁尖的木枪,推着轱辘车。” “告诉他们,领头的是个黑少年,还有个杀气腾腾的小将军,他们抢了那边的粮仓,嚷嚷着要去西安府砸秦王的金椅子......” 他塞给领头的汉子两个沾着油渍的粗粮饼子。 “嘴巴严实点,传开了,你们躲得远点。” 黄土路上,一队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灾民在寒风中艰难跋涉。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空洞,完全是一副被天灾人祸压垮的模样。 然而仔细观察,其中几个精壮汉子推着的破板车车辙痕迹深得有些异常,领头的一个驼背老者咳嗽着,浑浊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的关隘哨卡,眼中却藏着猎隼般的锐利。 他们用浓重的陕西口音向守关的兵卒哀告,是边上石村被流寇洗劫,走投无路,去平阳投奔表舅老爷。 守关兵卒看他们破落样,又盘不出油水,不耐烦地挥挥手,骂骂咧咧地放了行。 队伍默默走过关隘,老者的背似乎更驼了些,但脚步却更加沉稳地向东。 与此同时,延按府西门大开。 阎天身披崭新黑袍,手持一杆夺来的制式长枪,跨在一匹缴获的蒙古健马之上,身后五百名同样披挂、举着各式抢来和自造旗号的‘黑袍精锐’排成勉强算整齐的队列,高声喊着号子,闹哄哄地涌出城门。 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刀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声势浩大,直奔西北方向的石州。 延按府表面平静,内里却如同被拨动的蜂巢。 “出发了。” 阎赴站在重新关闭的西门城楼上,望着阎天部扬起的尘烟消失在西面,又转头望向东侧的天空。 那里是黄河的方向,是平阳的方向,是迷雾重重、险象环生的战场。 朝廷的第二波兵马正在路上,各路心怀鬼胎的“支持者”还在暗中张望。 他手中棋子已然落下,棋局正式铺开。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 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声音很快被风吹散在黄土高原凛冽的空气中。 第205章:平阳府之变 平阳府,黄河渡口。 浑浊的黄河水拍打着残破的码头。 寒风如刀,刮过一群群蜷缩在背风处、衣衫褴褛的纤夫和苦力。 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汗臭和劣质烧刀子的刺鼻味道。 一个头戴破毡帽、身穿油腻腻旧棉袄的老粮商,带着两个同样打扮成伙计的侄子,正和几个蹲在破船边烤火的纤夫头子谈生意。 “老哥几个。” 粮商抬头,赫然正是从延按府以流民身份离开的赵渀,彼时又从流民化作粮商,竟是毫不突兀,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搓着冻得通红的手。 “俺们从延绥那边贩点粗粮过来,听说平阳府粮价涨了,想着能换点盐巴、针头线脑回去。” 一个满脸褶子、缺了颗门牙的老纤夫头子,吐了口浓痰,嗤笑道。 “粮价涨?官仓里的陈粮都发霉了,也不见放出来赈济。” “俺们这些拉纤的,一天挣的铜板还不够买半斤掺了沙子的糙米。” “你还想要盐,那玩意儿金贵着呢,官盐铺子一开,差爷们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拿命换啊?” 赵渀凑近些,压低声音。 “俺们那边也难,听说闹黑袍贼了,凶得很,把官军都打趴下了好几回,粮道都断了,俺们也是没法子,才冒险跑这边来碰碰运气......” “黑袍贼?” 另一个年轻些的纤夫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嘘,小声点,让巡河的听见,当你是探子抓起来。” “那帮爷们,现在风声鹤唳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凶是凶,可俺们听说,那黑袍贼在延绥那边,不抢穷苦人,还分粮?真的假的?” 赵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含糊道。 “俺们跑买卖的,哪敢打听这些,活命要紧,就是听说,那帮人专打当官的、抢大户,穷棒子,好像真没怎么祸害。” 他话锋一转。 “老哥,这渡口,如今查得严不严?俺们这点粮食,想进城找个小铺子兑了,怕被当兵的抢了去!” 老纤夫头子哼了一声。 “查?查个鸟,当兵的都缩在城里暖和呢,这破渡口,风大浪急,除了俺们这些苦命人,谁愿意来?” “你们要进城,走东门,那边守门的军户贪,塞几个铜板就能过,就说是给城里德盛昌粮铺送山货的,那铺子掌柜姓刘,是俺远房表亲,人还算厚道,不会太坑你们。” “多谢老哥指点。” 赵渀连连拱手,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顺手从怀里摸出几个油纸包着的粗粮饼子塞过去。 “一点心意,给老哥和兄弟们垫垫肚子。” 几个纤夫眼睛一亮,忙不迭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赵渀带着两个侄子,扛起装着‘粮食’的麻袋,混入一群同样等待进城的挑夫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平阳府东门走去。 赵渀带着几人到了东门,城门口果然如老纤夫所说,守备松懈。 几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兵丁缩在门洞里避风,领头的是个脸上有麻子的老兵,抱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打盹。 赵渀上前,陪着笑脸,递上一小串铜钱。 “军爷辛苦,俺们是给城里德盛昌送山货的,行个方便?” 王麻子眼皮都没抬全,掂了掂铜钱,不耐烦地挥挥手。 “滚滚滚,别挡道,麻袋打开看看。” 他手下懒洋洋地过来,用矛杆随意戳了戳麻袋上层的粗粮和干蘑菇,便放行了。 顺利进城。 平阳府城内比城外稍好,但依旧萧条。 街道上行人不多,商铺大多半掩着门,伙计无精打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气息,显然延绥那边的战火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赵渀三人没去什么德盛昌,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偏僻小巷深处的一家小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到赵渀进来,眼神一凝,随即若无其事地招呼。 “客官抓药?” “掌柜的,可有上好的当归?要整根的,年份久的。” 赵渀低声说出暗号。 掌柜眼神锐利起来,迅速扫了一眼门外。 “后院说话。” 引着三人进了后院。后院厢房里,已经或坐或站了七八个同样风尘仆仆、眼神精悍的汉子,都是赵渀提前派进来的种子。 “情况如何?” 赵渀卸下伪装,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一个扮作货郎的汉子立刻汇报。 “大人,城内守军约两千,分驻城防营和知府衙门旁,主将是知府的妻弟,是个草包,平日只知克扣军饷,喝兵血。” “兵卒怨气很大,装备老旧,操练荒废,粮仓在城西,守备相对严些,但也就几十个兵,武库在城防营旁边,破败不堪,听说里面多是些生锈的刀枪。” 另一个扮作泥瓦匠的汉子补充。 “黄河渡口那边,守备空虚,只有一队老弱病残,城里百姓日子苦,粮价飞涨,盐巴奇缺。” “听说延绥那边黑袍军的事,私下议论不少,有怕的,也有偷偷叫好的,尤其是那些被官府催逼粮税、被大户夺了田地的,眼神都不一样。” 赵渀点点头,沉声下令。 “好,兄弟们各自归位,找活计安身。” “货郎继续走街串巷,摸清街巷布局、巡城兵丁路线。” “泥瓦匠、木匠,想办法混进官仓、武库附近做工。” “脚夫、挑夫,多去码头、粮仓附近转悠。”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不能暴露身份,武器藏好,非万不得已不得动用,十天之内,我要平阳府每一处要害,都像咱们自家后院一样清楚。” “是!” 众人低声应诺,眼神坚定。 第206章:西安府之谋划 相比平阳府,西安府倒是繁茂的多了。 秦王府,暖阁生春。 铜兽炭盆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秦王斜倚在软榻上,眯着眼享受着身后美婢的捶腿。 王府管家正躬身汇报着市井见闻。 “王爷,城里最近热闹着呢,南市新开了家绸缎庄,说是苏杭来的新料子,花样新奇得很,东街醉仙楼请了个南边的厨子,做的淮扬菜一绝,几位郡王世子都去尝了鲜呢......” 王府管家声音谄媚,报喜不报忧。 秦王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些毫无兴趣。 他更关心的是新得的一对画眉鸟鸣叫是否悦耳。 就在这时,一个王府侍卫统领神色略显慌张地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禀王爷,知府衙门急报。” 秦王眉头微皱,有些不悦。 “何事惊慌?” 侍卫统领声音急促。 “知府胡大人派人来报,延绥急递,有大批黑袍反贼集结石州,扬言要攻打我西安府,直指王府!” “什么?” 秦王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瞬间被消散。 “黑袍贼攻打西安,直指王府?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管家也吓得脸色煞白。 “王爷,这可如何是好,那帮反贼听说凶得很,延按那边......” 秦王定了定神,强作镇定,但声音已带上了厉色。 “慌什么!我西安城高池深,驻军过万,岂是延绥那等小城可比?” “胡汝辅呢?他是干什么吃的?让他立刻调兵守城,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还有,速派人去京营催援,告诉朝廷,贼势猖獗,危及宗庙。” 暖阁内的春意荡然无存,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秦王粗重的喘息。 城墙。 寒风顺着城墙垛口灌进来,吹得几个缩在避风处烤火的守城兵卒瑟瑟发抖。 他们裹着破旧的棉甲,冻得鼻涕直流。 “听说了吗?黑袍贼要打过来了。” 一个年轻的新兵声音发颤。 “呸,瞎咧咧啥。” 一个老兵油子吐了口唾沫,搓着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知府大人、总兵大人都不急,你急个屁!” “咱们这城高墙厚,那些反贼拿什么打?拿脑袋撞吗?” “就是!” 老兵油子接口,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不过听说那帮黑袍贼,在那边真不抢穷苦人?还分粮?” “分粮?” 新兵眼睛一亮。 “真的?” “谁知道呢,官老爷们的话能信几分?反贼的话又能信几分?” 老兵油子嗤笑一声,眼神却有些飘忽。 “反正啊,真打起来,咱们就躲在垛口后面,别傻乎乎冲前面,保住小命要紧,管他谁坐龙椅,咱们还不是当兵吃粮?” 与此同时,城外佃户窝棚也有了动静。 低矮的窝棚四面漏风,几个面黄肌瘦的佃户围着一小堆微弱的柴火,冻得嘴唇发紫。 一个刚从城里卖柴回来的汉子,带回了一个惊天消息。 “城里都传疯了!说黑袍贼的大军到了石州,好几万人,马上要打西安城了,秦王府都乱套了,城门关得死死的。” 汉子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 “打西安?” 一个老佃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打吧,打吧,这日子,没法过了,东家今年加了三次租子,再这样下去,全家都得饿死!” “听说,那黑袍贼在延按,真给穷人分地分粮?” 一个年轻点的佃户小心翼翼地问,眼中带着希冀。 “谁知道呢?” 老佃户叹了口气。 “官老爷说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可要是魔头来了,能少收点租子,也比现在强啊......” 他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奈和一丝渺茫的期盼。 窝棚里一片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恐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在寒风中交织。 这一刻,知府衙门。 知府胡汝辅是个身材微胖、保养得宜的中年人。 他穿着厚实的貂裘,坐在暖阁里,听完下属关于黑袍贼逼近的汇报,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哼!一群乌合之众!在延绥侥幸胜了两场,就敢来捋我西安虎须?痴心妄想!” 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 “我西安城防,乃太祖高皇帝时修筑,固若金汤,护城河引渭水,宽深难逾,城中粮草充足,驻军万余,更有秦王殿下坐镇,岂是延绥那等小城可比?” 他放下茶杯,眼神睥睨。 “传令下去,四门紧闭,加派双倍人手巡城,城外三十里内村落,所有青壮男丁,全部征调上城协防。” “敢有懈怠者斩!至于那些反贼?” 他嗤笑一声。 “让他们在石州喝西北风去吧,待朝廷大军一到,内外夹击,必叫那阎赴小贼死无葬身之地!” 黑袍军本就牵动天下各方势力的目光,如今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要攻打西安府的消息,立刻引起不少人皱眉窥探。 山西,边镇。 “西安?阎赴真要打西安?” 一个参将看着探报,眉头紧锁。 “不像。” 旁边的心腹幕僚摇头。 “西安城坚,强攻乃下下策。” “怕是别有所图,若是当真打下西安,咱们往日里卖给他的那些兵甲......” 另一名参将冷笑着。 “卖得好!” “他闹得越大,朝廷就越倚重咱们,要的粮饷就越多,只要他不来打咱们的地盘,随他去闹!最好把各地都搅个天翻地覆!” 江南,周家别院。 “阎赴要打西安?” 周伯庸捻着佛珠,听着管事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只要他能把朝廷的目光死死钉在西北,东南的海路,就是咱们的天下。” 蒙部,几名汉人皱眉看着。 “西安?那可是秦王的老巢!” 头领看着简陋的地图,眼神闪烁。 “阎赴要是真能打下来,那大明可就真乱套了,告诉去延绥的兄弟,那批伤马,便宜点卖给黑袍军,再搭上些皮子。” 彼时,一封求援信飞速抵达京师,不过不是先送到中枢,反而出现在严府。 严嵩听着陕西加急送来的贼寇欲攻西安的奏报抄件,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西安,秦王。” 他低声自语。 “告诉陕西那边我们的人,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阎赴要闹,就让他闹,只要不伤筋动骨,这剿贼的功劳,早晚还是得落到该落的人头上。” 他没意外,如今看来,朝廷第二批兵马,延按区区一府之地,肯定是守不住的。 黑袍贼动是破局,可惜......“不过倒是高看了这阎赴,打西安府?到底是个知县,目光短浅。” 第207章:大雨之前 陕北,吴堡前线。 仇鸾所部两战两败,双方对峙半月有余,朝廷援军终于抵达! 这一日,兵甲宛若洪流,再次汇聚至仇鸾所在! 黄土被反复的炮火犁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与猩红混杂的颜色。 残破的寨墙、折断的刀枪、破碎的甲胄散落四处,无声地诉说着连日来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硝烟味、血腥味和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气,令人作呕。 鼓声。 不是一面鼓,而是从吴堡方向黑袍军控制的残破壁垒后,从远处明军连绵起伏、旗帜林立的大营中,同时响起的连绵鼓点。 低沉、雄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催促意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 咚咚咚! 黑袍军这边的鼓点急促,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明军营中的鼓点则更显厚重、沉稳,带着一股大军压境的磅礴气势。 两种鼓声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空碰撞、纠缠,如同无形的巨兽在角力,狠狠撞在每一个士卒的心口,撞得他们呼吸发紧,手心冒汗。 双方的壁垒之间,那近千步宽的死亡地带,此刻空无一人。 连食腐的乌鸦都远远落在枯树上,不安地聒噪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片即将被鲜血再次浸透的土地,等待着双方主帅最终的命令。 阎赴屹立在高高的望楼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 寒风卷起他肩头的黑色斗篷,猎猎作响。 他身边,四十余门各式火炮已架设完毕,有边军的轻型佛郎机、虎蹲炮,有自铸的土炮,甚至还有几门需要数人合力推动的仿佛朗机炮。 炮手们穿着沾满火药和泥污的黑袍,眼神紧张而专注,不断调整着炮口,用沾湿的布巾擦拭着炮膛。 “大人,他们的炮也亮出来了。” 阎地指着对面明军阵前新推出来的数十门大小火炮,声音有些发干。 “比上次多了不少硬家伙!” 阎赴面无表情。 “看到了,他们在等,等一个他们觉得士气最盛的时刻冲过来,一口气碾碎我们。” 他眼神冰冷。 “我们不等!传令!开炮!” “遵令。” 阎地猛地转身,嘶声怒吼。 “炮队,目标明军前阵炮群,放!” 轰轰轰轰! 黑袍军的炮阵骤然爆发出怒吼。 灼热的铁球、实心弹如同冰雹般狠狠砸向明军阵地。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空气,硝烟如同浓雾般升腾而起,遮蔽了望楼上的视线。 这一刻,明军前阵赫然也意识到,随着援军抵达,真正的厮杀即将开始! 接下来,会是朝廷兵马和这些反贼的士气之战! “举盾!” 凄厉的嘶吼在炮火中响起。 明军的炮群还未调整好,黑袍军的第一轮炮火就狠狠砸了过来。 惨叫声瞬间响起。 数名正在费力推炮的明军炮手被铁球砸成肉泥,一发石弹狠狠砸在一门红夷炮的炮架上,昂贵的铜炮顿时歪斜倒地,一片狼藉! “他娘的,反贼炮多,给老子还击,还击!” 明军炮队千总躲在临时堆砌的土墙后,目眦欲裂地咆哮。 幸存的明军炮手慌忙点燃引信。 咚! 明军的炮弹也呼啸着飞过来,砸在黑袍军壁垒上,碎石木屑横飞,一门正在装填的黑袍军土炮被正中炮口,炮手连人带炮被炸得粉碎! “装弹,快。” 阎地的咆哮在硝烟中回荡,声音嘶哑。 “佛郎机,霰弹,给老子打他们的步卒!” 双方炮火你来我往,开始了残酷的对轰。 大地在巨响中震颤,硝烟弥漫,死亡的气息浓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双方士兵都死死缩在各自的壁垒之后,脸色苍白,每一次炮响都让他们身体下意识地一缩。 谁都明白,这只是死亡盛宴的前奏。 当炮火稍歇,那鼓点催动下的真正厮杀开始时,这片狭窄的战场将成为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 双方都在等待,等着炮声停歇,等着鼓点敲到最激越的那一刻,等着最后的勇气被点燃。 前线还在轰击,如今已有小半个时辰,火炮几乎像滚烫的烙铁,谁也不知道何时会炸膛。 炮声隐隐传来,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阎赴从望楼退下,并未回住所,而是直接走进了后院临时架起的伙房。 院子里一口大铁锅正架在旺盛的柴火上,翻腾着浓郁的白色蒸汽,浓郁诱人的肉香四溢。 阎狼和阎地跟了进来。 阎赴没穿战甲,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正用一根长勺,仔细地搅拌着锅中翻滚的乳白色汤水,里面大块的带骨羊肉在汤中沉浮。 “大人,您这是?” 阎狼不解。 外面炮火连天,主帅竟有闲心煮汤? 阎赴舀起一勺汤,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撒进去一把粗盐和碎葱姜,淡淡道。 “熬汤。” 他放下勺子,走到院中开阔处,抬头凝望天空。 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西北风带着湿意,刮在脸上冰凉。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本子,边缘已经磨损。 阎狼认出那是大人在从县时就经常翻看的东西。 阎赴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古怪的符号和汉字,那是他结合后世经验记录的陕北气候规律和简易气象观测方法。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感受着风向和风速的变化。 是西北风,格外急促。 又仔细观察云层的形态。 层状云低垂,云底灰暗模糊。 阎赴眼底一点点亮起。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黄土,比往常更湿润粘手。 最后,他捻起一点土屑,放到鼻下嗅了嗅,似乎能闻到某种特别的土腥气,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正是气压变化带来的特有气味。 “你看这云,像不像兜着水?” 阎赴指着低垂厚重的云层问阎狼。 阎狼茫然地看了看。 “是......是有点沉?” “你试试这风,是不是比午前急了许多,还带着股水汽?” 他又转头看向阎地。 阎地学着感受了一下,只是苦笑着。 他哪里懂得这些,而且,大人到底要做什么? 阎赴瞧着墙角的蚂蚁,比平日搬家要急慌得多。 这一刻,阎狼阎地更懵了,这些小细节他们平时根本不会注意。 阎赴合上本子,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神色。 “云拦山腰大雨浇,蚂蚁搬家蛇过道,水缸出汗蛤蟆叫,西北风急雨点抛。还有这土腥气......没错,明后天,必有暴雨!” 他加重了语气。 阎狼瞪大了眼睛。 “大人,您是说?真的会下大雨?” “十成把握不敢说,七八成是有的。” 这种纯肉眼观测的方式不会极准,但已经足够了。 第208章:决死 阎赴走回锅边,继续搅动着羊汤,浓郁的香气更加诱人。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和乳白的汤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天助我也,也是时候用点心战了。” 他立刻转向阎狼和阎地,眼神锐利。 “阎狼,你速带亲卫营十队人马,分散到各营去!” “阎地,你炮队暂停轰击半个时辰,留几门零散开火就行,让弟兄们轮番来这里喝羊汤,暖暖身子!” 两人立刻站直。 “去各营后。” 阎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告诉所有士卒,本官方才焚香祭告天地,祈求上苍庇佑我黑袍军,祖师爷和天神有感,已降下法旨,明后两日,必有暴雨天罚,降于那昏君嘉靖和他派来的走狗大军身上,助我黑袍军破敌。” “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记住,深信不疑!” 阎地还有些懵懂。 阎狼却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大人的能力他们是见识过一些的,说是天神祖师爷的法旨,还指定暴雨将至,这消息一旦传开,尤其是在这种憋闷压抑、炮火连天、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 那对士气的提振,对敌人心理的打击,简直难以估量! 这是什么意思?对方有一位能沟通上天之人! 这叫那些朝廷兵马怎么打! “是,大人!定让每个兄弟都听到祖师爷的法旨!” 阎狼激动地抱拳领命。 “去吧,要让所有人都闻到这羊肉香,看到你们安稳喝汤的样子!” 阎赴挥挥手。 这一刻,明军大帐内。 仇鸾脸色阴沉地站在帅台,听着对面黑袍军营中突然稀疏下来的炮火,以及隐约传来的羊肉香气,眉头紧锁。 一名神色略显惊慌的把总被带到仇鸾面前。 “大帅!对面反贼阵里在传......” “传什么?吞吞吐吐的!” 仇鸾厉声呵斥。 把总一哆嗦.“是!他们在传,说那姓阎的,刚才作法祭天,请下了老天爷的法旨,说明后两天,要降下暴雨,专门惩罚咱朝廷大军!” “他们营里都在喊什么天必佑之,好多弟兄都听到了,都看见了,那阎赴还在营里大锅熬羊肉汤,好多反贼在喝汤,一点也不像要死战的样子。” “荒谬,无耻!” 仇鸾勃然大怒,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妖言惑众,扰乱军心!”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旁的旗牌官咆哮。 “传令官何在!” “末将在!” “给本帅喊话,对着对面喊,告诉那些蠢贼,阎赴那贼子在欺骗他们,这等粗鄙伎俩,简直可笑。” “朝廷天兵压境,别说不可能有暴雨,便是当真有,岂是区区暴雨可挡,再有敢信谣传谣者,本帅必斩不饶,动摇军心者斩!” 仇鸾的咆哮声在营中回荡,充满了色厉内荏的狂怒。 传令官带着几个大嗓门的士兵,冲到两军阵前的工事后,扯着嗓子,将仇鸾怒斥的话对着黑袍军阵地吼了出来。 “对面的反贼听着,尔等受阎贼蛊惑,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妄称天数。” “阎贼此等欺瞒鬼神之言,乃奸邪小人之道,我天朝大军顺天承命,尔等不日必遭天谴,死无葬身之地!” “识相的快快放下兵刃投降,朝廷或可饶尔等狗命,再有敢惑乱军心者,必死于万箭之下,必死于王师之......啊!” 传令官正喊得唾沫横飞,突然感觉到几点冰凉的液体砸在了脸上,他一愣,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越来越多冰凉的雨滴落下,淅淅沥沥,很快连成了线。 下雨了! 他后面威胁的话再也喊不出口,只是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茫然地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刚刚还在为仇大帅激昂喊话的士兵们,也都愣住了,仰头望着坠落的雨丝。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盔滑落,浸湿了号衣。 刚刚还在轮番喝羊汤暖身的黑袍军士兵们,此刻也都冲到了壁垒的遮蔽处,望着天空落下的雨滴! “下雨了......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天神祖师爷显灵了,大人说的暴雨,真的来了!” “天必佑之!万胜,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声音颤抖却充满了狂喜。 紧接着,这喊声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壁垒。 无论前线预备厮杀的锐卒,还是后方搬运辎重的辅兵,抑或是熬汤的伙夫,所有人都激动地仰望着天空落下的雨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黑袍天下!天必佑之!” “天佑黑袍!降罚明狗!” 声浪如同滚雷,瞬间压过了明军营中那干巴巴的怒斥。 这八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连日来被明军压迫、被炮火轰鸣带来的恐惧和压抑一扫而空。 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随着冰冷的雨水,渗透进每一个黑袍士卒的心底。 天神站在他们这边,大人能引动天罚,此战必胜! 彼时明军大营,气氛却截然相反。 那冰冷的雨水打在明军士兵冰冷的铠甲上,仿佛直接浇进了心里。 阵前工事下躲雨的士卒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疑、恐惧,甚至是......一丝丝茫然! “真的下雨了......” 一个老兵声音干涩,眼神躲闪。 “闭嘴!你想找死吗!” 旁边的小旗官厉声呵斥,但自己握着刀柄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偷偷抬眼望去,只见帅台上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仇大帅,此刻也正阴沉着脸,面色难看,望着瓢泼大雨中远处黑袍军壁垒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也没人发出声音,只有雨水冲刷铁甲的哗啦声。 那种憋屈又恐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雨水,悄悄爬满了整个明军大营。 第209章:所谓对立 冰冷的雨水顺着明光铠的护颈缝隙钻进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仇鸾站在帅台之上,雨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对面壁垒上那如同鬼火般跳跃的点点篝火,更模糊不了那穿透雨幕、如同魔咒般反复撞击耳膜的嘶吼。 “黑袍天下!天必佑之!” 那声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仇鸾的心尖上。 耻辱。 他,咸宁侯仇鸾,天子亲信,严阁老义子,手握数万雄兵,本该是这场剿贼大戏里光芒万丈的主角。 明明是唾手可得的功劳,可现实呢? 鹰嘴崖的天崩地裂,吴堡的粮草焚尽、夜袭惨败,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头晕目眩。 如今,在这决定性的战场,他还没来得及挥出雷霆一击,竟又被这该死的雨,被这该死的天佑反贼的狂呼穿透耳膜! 阎赴,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区区七品知县出身的小贼,此刻竟像个高高在上的神棍,在壁垒后熬着羊汤,享受着士卒的狂热拥戴。 而他仇鸾,堂堂总督,却像个被耍弄的猴子,在冰冷的雨水中,听着自己的士兵窃窃私语,看着他们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惊疑和动摇。 阎赴,他怎么能? 他凭什么竟敢妄称天命! 这群逆贼公然挑战朝廷的奉天承运,要命的是,那些愚蠢的兵卒,那些本该是朝廷爪牙的丘八,竟然信了。 他们看着这场雨,听着那狂呼,眼神里的敬畏和动摇,仇鸾看得清清楚楚! “妖言惑众!无耻之尤!” 他对着雨幕嘶吼,声音却连自己都觉得苍白干瘪。 他只能用最激烈的言辞去否定,去斥责,试图用雷霆之怒掩盖内心的虚弱和恐慌。 他知道,这斥责与其说是给敌人听的,不如说是给自己,给身边那些眼神闪烁的将领听的。 他必须证明自己还在掌控局面,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士气已挫,雨势正急,强行进攻只会是一场灾难! “阎赴......” 仇鸾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诅咒,在他心底反复碾磨。 他比谁都明白,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今日他是高高在上的严阁老义子,明日可就说不准了。 帐内几名心腹将领亦是脸色铁青。 “大帅息怒!无非是一场雨!哪有什么天神庇佑!” 一位参将愤然道。 “这不过是那阎赴早知天象,或是侥幸蒙对,拿来蛊惑无知愚民、动摇我军心罢了。” “不错。” 另一位游击将军咬牙切齿。 “定是他在延绥这些时日,摸清了这穷乡僻壤的天气,才将这伎俩用在此刻!” 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帐外滂沱雨幕。 “我军初至,立足未稳,士气正待提振,他却借这场雨散播流言,助长反贼气焰,更让士卒们心生惶恐!” 这才是仇鸾暴怒的根源。 他不在乎下雨,甚至雨天对他准备充分的官军影响未必比那些缺衣少粮的反贼大。 他在乎的是,明军挟大军压境之威而来,本该以雷霆之势碾压对手。 然而连日炮战未竟全功,那阎赴又突然偃旗息鼓,在营中大熬羊肉汤,一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 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诡异的自信。 紧接着,他预言暴雨将至,还将其包装成神佑,这一下,明军尚未高涨的士气如同被扎破,而黑袍军那山呼海啸般的天必佑之则成了尖锐的钢针,狠狠刺入了己方士卒的心防。 这一刻,他闭上眼,脑海中想到之前所见的一幕幕。 明军大营,避雨的哨棚下。 七八个明军士卒挤在狭窄的棚子下,雨水沿着棚沿形成水帘。 冰冷的湿气让人直打哆嗦。空气中,除了土腥气,竟还隐隐飘来一丝对面黑袍军壁垒散逸的、诱人无比的羊肉汤香气。 几个年纪小的兵卒忍不住吞着口水,肚子咕噜噜叫出声。 “娘的,真香。” 一个瘦削的年轻兵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发直地望着吴堡方向。 “他们,他们在喝肉汤。” “哼,喝吧,喝吧,喝下去好早点上路!”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但那骂声里,也藏着一丝难掩的艳羡和苦涩。 “一群反贼,倒比咱们这吃皇粮的还滋润!” 另一个面色蜡黄的老兵叹了口气,抱着膝盖。 “疤子哥,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看看咱们吃的啥?” 他指了指棚角挂着的几个湿漉漉的破布口袋,里面是黢黑的糠窝头,硬的能砸死人。 “粮饷呢?说好的银子呢?层层克扣下来,发到手能换几升糙米?就靠这玩意儿塞肚子,还要跟那些凶的吃人的反贼拼命?这汤,闻闻都香啊。” 他眼神灰暗下去。 疤脸老卒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 “听说了吗?那个阎赴,贼首阎赴,原来不是一般人!” “哦?咋回事?” 年轻兵卒好奇地问,其他人也竖起耳朵。 “听说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老爷!” 老卒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天子门生,金榜题名的人物,本该是咱大明朝的官,当咱的父母官,给咱做主的!” “啊?进士老爷?那怎么反了?” 众人惊讶。 “据说就是因为长得丑。” 疤脸老卒语带愤懑和不平。 “就因为面相不好看,朝廷嫌他丢人,硬是不给名次,不授官,寒窗苦读十年,金榜题名了还给撵出来,搁谁谁不憋屈?” “这不,把人逼急了,带着一身文曲星的气运反他娘的了,你们想想,他一个读书人,懂排兵布阵,会鼓捣火器,听说延绥那仗打得贼漂亮。” “关键此人还懂星象,能算下雨,这不就是戏文里说的身负天命的主儿?” 老卒的声音里充满了野史传闻的夸张和底层人朴素的理解。 “真有这事?” 年轻兵卒听得心驰神往,又满是困惑。 “那这到底是老天爷帮谁啊?帮咱朝廷,还是帮他们?” 老卒迷茫地看着棚外无边的雨幕,听着对面若隐若现的狂热吼声,再想想自己这边冰冷的窝头和上官的怒骂。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一刻,雨声哗哗。 原本清晰的忠奸对立、官兵剿匪的信念,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肉汤香气,以及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落第状元造反的流言冲击下,开始变得模糊、动摇。 当最基本的肚子都填不饱,最基本的公平都得不到时,那高高在上的朝廷威严,又能剩下多少分量? 第210章:厮杀 与此同时,西安府,高大城墙上。 雨水冲刷着古老而坚实的城砖。 知府胡汝辅裹着厚厚的油布雨披,站在城楼箭窗前,脸上早没了数日前的桀骜。 他看着城外烟雨朦胧之中。 轰! 下方赫然排列着密集的炮火,并非激烈全面的攻城,而是持续的、富有规律的炮击。 一队约五百人的黑袍军骑兵,穿着油光发亮的蓑衣斗笠,在泥泞中来回奔驰,并非冲锋,而是远远吊着一支支拖着树枝的骑兵,扬起漫天泥尘,远远看去,烟尘滚滚,如同有千军万马在调动。 而在更远处稍高的土坡上,架设着至少二三十门火炮,一部分是边军交易来的旧式弗朗机,一部分是延按府自铸的新炮,这些炮并非一味猛轰城墙,而是很有章法。 一组专打城门吊桥铁索,持续溅起火星,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一组专轰城角敌台垛口,打得碎石乱飞,压制上面试图冒头的弓弩手和观察哨。 还有一组则越过城墙,将开花弹远远抛入瓮城和靠城墙的街道附近爆炸。 虽然杀伤有限,但巨大的爆炸声、腾起的黑烟和散落的杂物,在城内制造出巨大的恐慌。 配合着那烟尘滚滚的骑兵调动,营造出一种大军压境、下一刻就要发动总攻的恐怖态势。 “大人,贼寇炮火甚猛,东门吊桥锁链已断了两根,瓮城内有铺子被炸起火!” 一个满身泥水的守备军官冲上城楼禀报。 胡汝辅脸色铁青,强作镇定,但紧握在冰冷城墙垛口上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慌什么,让他们轰,不过是些虚张声势的把戏。” “逆贼那点人马,给他十副胆子也不敢真撞咱们西安城墙。” “传令下去,各部严守岗位,滚木礌石热水都给本府备好,让民夫上墙协助守御,他若敢靠前一步,定叫他片甲不留!” 他的声音在隆隆炮声和风雨声中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城墙上,守城兵丁蜷缩在垛口后,雨水浸透了衣甲,寒冷和持续的炮声让他们脸色苍白,听着城外隆隆炮响和城内隐约的哭喊声,有人喃喃自语。 “娘的,这炮,咋比巡抚大人检阅那次还多还响。” “听说,都是反贼抢的边军的,还有自己造的。” “自己造的?反贼有这本事?” “谁知道呢,他们连雨都能求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雨水,无声地渗透。 即便知道对面也许是佯攻,但这份佯攻的声势和狠辣,已足以让自诩坚固的西安城,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战争阴云之下。 阎天这边凝视着西安府高大的城墙,眼底也开始闪烁着狠辣狰狞。 守着吧,所有目光给我钉死在这! 这一刻,平阳府,夜雨正浓。 冰冷的雨水无休无止,敲打着寂静的街道,洗刷着白日里污秽。 城防营方向传来几声梆子响,透着敷衍。 城内一处不起眼的车马店内,门窗紧闭,油灯昏暗。 老军户赵渀摘掉了头上那顶油腻的毡帽,露出斑白却梳理整齐的鬓角。 他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分商贾的市侩气息。 十几个同样换了黑色劲装、精悍利落的身影沉默地围在他身边,擦拭着雪亮的腰刀、短弩和暗藏的铁骨朵,杀气弥漫。 “大人传来消息。” 赵渀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天时已至,暴雨封城,狗官们躲在屋里,兵丁缩在营中,正是动手良机!”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甲字队,拿下城西官仓!里面只有四十个蛀虫!开门接应赵将的兵!” “乙字队,炸毁府衙侧门!冲进去!目标——知府胡汝辅!死活不论!” “丙字队,控制城防营马厩!烧了它!让他们的骑兵变步兵!” “丁字队!” 赵渀点了两个动作最利索的。 “跟我夺城门!” 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冰冷的命令和刻入骨髓的军令。 “各自记住目标,城内任何反抗,格杀勿论,半个时辰后,我要平阳城四门大开!” 他拿起一张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平阳府地形图,对着上面几个红圈戳点了一下。 “动手!” “喏!” 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声瞬间消散在雨声中。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地融入漆黑的雨夜。 彼时,一封信件也潜伏在夜雨之中,悄然出了城。 冰冷的雨水无休无止,抽打在脸上生疼。 赵将和他的数百精锐,如同泥塑的雕像,紧贴着平阳府东门外那道深阔壕沟的湿滑内壁,一动不动。 泥水浸透了蓑衣下的棉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混合着雨点击打泥泞的噗噗声。 赵将半张脸埋在泥水里,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雨幕中那座如同巨兽蛰伏的城门轮廓。 城楼上几点昏黄的灯笼光在风雨中摇曳,如同鬼火。 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他能看清垛口后稀疏晃动的人影,守军显然被这鬼天气折磨得够呛,巡逻懈怠,大多缩在避风的角楼里。 时间仿佛凝固。 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雨水顺着赵将的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掉水珠,不敢有丝毫松懈。 彼时。 城楼角楼方向,一点微弱的火光猛地亮起,不断晃动,随即迅速熄灭! 来了! 是父亲约定的信号! 动手! 赵将的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泵出滚烫的血液。 他猛地从泥水中抬起头,吐掉口中铜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低咆的嘶吼。 “杀!” 五百名同时从壕沟中暴起,动作迅猛而无声,泥水四溅。 他们甩掉碍事的蓑衣斗笠,露出里面早已束紧的黑色劲装和冰冷的兵刃。 急促的喘息和脚步践踏泥水的闷响,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洪流,在瓢泼大雨的掩护下,向着城门方向突进。 暴雨之中,厮杀开始! 第211章:攻城战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平阳府的街巷,敲打着紧闭的门窗。 这座看似沉睡的城市,内部却因一支潜入的利刃而暗流汹涌。 老军户赵渀率领的十数名黑袍军死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目标并非强攻,而是搅动一池浑水! 城西,官仓。 赵渀伏在官仓围墙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流淌。 他眼神锐利,打了个手势。 两名黑袍军将士贴着湿滑的墙根滑向仓门屋檐下躲雨的两名守卫。 雨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寒光一闪! 两名守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喉咙被精准割断。 巨大的铜锁在特制工具下悄然打开。 仓门推开缝隙,浓烈的谷物气息涌出。 “泼油,注意,别真烧到粮食,这都是咱的。” 赵渀低喝。 “点火!” 火星溅落。 轰! 火龙骤然腾起,火势在干燥环境中疯狂蔓延,浓烟如同妖龙,在雨夜中冲天而起。 “撤!” 赵渀毫不恋战,带人隐入黑暗。 身后是守卫绝望的嘶喊。 “走水啦,粮仓走水啦,快救火!” 彼时火光冲天,映照半个平阳府,城东平民窟内。 官仓的冲天火光狠狠砸在平阳府百姓的心头。 潜伏在棚户区的丁字队死士,如同最阴险的煽风者,在惊恐的人群中嘶声呐喊。 “乡亲们,官仓烧了!那是咱的血汗粮啊!” “黑袍军来了!这都是穷人的队伍,不杀穷人,只杀狗官恶霸!” “延绥那边跟着阎青天,分田免租,人人吃饱饭。” “想活命,想吃饱,想有自己的地吗?” “抢大户,分浮财!”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分粮分田!” 绝望、饥饿和对分粮分田的渺茫希望交织,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怒火。 “官仓的粮不能让火都烧了!” 一个汉子红着眼吼着,操起扁担冲出去! 乱象初成,成百上千的贫民、苦力,哭喊着、嚎叫着,涌向官仓方向,涌向他们痛恨的衙役的住所,涌向大户人家的偏门。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也迅速引来了当地官吏的注意。 西城门楼。 平阳府守备将军吴振彪被亲兵从睡梦中惊醒。 当他冲到窗前,看到城西冲天的火光,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惊骇过后是极致的冷静和狠厉。 “传令!”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压过雨声。 “四门守军立刻进入最高战备,做好武备,点燃所有火把、灯笼,把城墙给老子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本将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百步,擅近者,弓弩射杀,敢冲击城门者,火炮轰杀!” “城防营甲字队、乙字队,立刻赶往官仓救火,尽量控制火势,丙字队赶往府衙周围,保护各位大人。” “令府衙捕快、衙役全体出动,持本将手令,召集城内各大户家主!” 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传达下去。 吴振彪亲披重甲,带着亲卫队直奔西门城楼。 城墙上,士兵们在他的严令下迅速行动起来。 沉重的火炮被推上预设炮位,炮口森然指向城下黑暗。 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弓弩手张弓搭箭,警惕地注视着城墙下的每一寸土地。 火把和灯笼将城墙上下照得一片通明,雨水在火光中如同金线坠落。 “报,将军,城东、城北多处发生暴民冲击大户宅院!” 斥候冒雨回报。 “知道了!” 吴振彪声音冰冷。 他并未多说,此刻最重要的是守住城门,防止城外黑袍军主力趁乱攻城! 城内的乱子,只要不波及城门和主要官署,就暂时可控! 这一刻,一名亲兵飞速赶来。 “大人,城内大户已在候着了。” 吴振彪漠然点头,下了城楼。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李府花厅的琉璃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或惶恐、或凝重、或强作镇定的脸。 平阳府守备将军吴振彪如同一尊刚从雨水中捞出的铁塔,甲胄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目光如刀,扫过在座的城内豪绅巨贾,盐商李员外、士族王举人、粮行周掌柜,还有几位面如土色的富户代表。 “诸位。” “情势危急,本将长话短说,如今尔等也看到了,黑袍军,来打平阳府了!” “阎逆凶贼,已遣死士潜入城中,兴风作浪,官仓大火,刁民混乱,此乃内外勾结,欲乱我平阳根基,城若破。” 他刻意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 “玉石俱焚!” “尔等的身家性命、妻儿老小、百年基业,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葬送在那些泥腿子反贼的刀下!” 首富李员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吴将军息怒,贼寇猖獗,我等自然知晓利害,只是这弹压暴民、守卫城池,乃官军职责所在,我等商贾小民,手无缚鸡之力,家中些许护院,不过看家护院,恐......恐难当此大任啊。” 他试图推脱,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旁须发皆白的王举人拄着拐杖,咳嗽一声,接口道。 “将军明鉴,非是我等推诿,家丁护院,未经战阵操练,散漫无序,贸然上阵,恐非但无益,反添混乱,且眼下城内骚动,各家门户亦需人手看护,以防不测……” 他试图用情理周旋。 “看护门户?” “诸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尔等以为紧闭家门,便能独善其身?”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阎逆在延绥的所作所为,尔等难道不知?延安府同知,何等清贵门第,阖府上下,无论老幼妇孺,尽遭屠戮,鸡犬不留,府库私财,抄掠一空!” 吴振彪未尽之语中蕴含的血腥与屈辱,让在座所有人瞬间脸色煞白,有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吴振彪环视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本将令下,各家各户,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无论主仆,凡能持械者,即刻征调!” “所有护院家丁,全数交由本将麾下军官统一指挥,协助官军,弹压城内暴乱,守卫街口要道,搜捕奸细!违令者即视同通匪。” “待城防稍定,本将第一个带兵,抄其家,灭其族!所有家产,充作军资,所有男丁,发配边军为奴!” 议事厅内,吴振彪冷哼一声,那冰冷的尾音如同毒蛇的信子,缠绕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最后这句明晃晃的抄家灭族威胁,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富户们残存的侥幸。 第212章:阵营各散 吴振彪这才眯起眼睛,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意味。 “速去,一个时辰内,各家丁壮,由家主亲自带队,至西门瓮城前集结听令!” “延误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稍缓。 “诸位放心,只要守住城池,击退贼寇,本将保诸位家宅平安,事后,朝廷必有封赏,但若有人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通贼……” “休怪本将刀下无情!” 富户们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纷纷起身,连告辞都顾不上,脚步踉跄地冲出花厅,一头扎进门外冰冷的雨幕中,赶回去执行这道关乎家族存亡的征调令。 “轰!” 就在这一刻,西安府的天边也开始传出巨响! 赫然是密集到不可思议的猛烈炮击声。 一场佯攻,在阎天的怒吼声中,宛若真正要攻打城池,雨夜里看不清人数的黑袍军,更让人为之骇然! 彼时,谁也不知道,黑袍军真正在攻打何处。 吴振彪返回城楼,隐约看着西北方向,脸色更加凝重,但眼神却更加锐利。 之前便已听闻黑袍军在攻打西安府,没想到如今他们又出现在平阳府。 “哼!声击西安,实图我平阳,阎贼好算计!” 他猛地转身,对着城墙上的守军厉声吼道。 “将士们,贼寇在西安虚张声势,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们平阳!” 他指着城外无边的黑暗暴雨。 “他们就在外面,等着我们乱,等着我们开门,你们告诉本将,能让这群反贼得逞吗?” “不能!” 城墙上的士兵被他的气势感染,齐声怒吼。 恐惧被暂时压下,代之以同仇敌忾的杀意。 “好!” 吴振彪拔出佩刀,刀锋直指城外。 “给本将瞪大眼睛,握紧刀枪,火炮上膛,让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看看,我平阳府城,固若金汤!” 冰冷的雨水打在士兵们的盔甲和脸上,但此刻,他们的眼神却燃烧着火焰。 火炮的炮口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对准了城下那片未知的、仿佛潜藏着无数恶鬼的黑暗雨幕。 吴振彪冷笑着看向城内。 黑袍贼纵然混入城中,能有几人? 如今他们顶着吴堡的压力,又有多少人能分兵攻打平阳府? 坚持到天明,这群逆贼,必败无疑! 与此同时,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平阳府另一边狭窄、污水横流的陋巷,几个披着破旧蓑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口阴影里。 赵渀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乡亲们!” 赵渀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过了雨声和远处的喧嚣。 “那火烧的是官仓,烧的是咱们的血汗粮!”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枯瘦的老汉颤巍巍地指着火光。 “烧光了,俺们吃啥啊?冬天咋活啊?” “吃啥?官府管过咱?” 赵渀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 “吃草根,啃树皮,卖儿卖女,像往年一样,等着饿死冻死在路边,让野狗啃咱们的骨头!”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啜泣。 “可这粮是咱一滴汗摔八瓣种出来的。” 赵渀指着官仓方向,眼中燃烧着火焰。 “凭啥堆在官仓里发霉,喂肥那些狗官,喂肥那些黑心的老爷!” 他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 “看看你们的娃,饿得皮包骨头,再看看那些老爷家的少爷小姐,穿绸裹缎,脑满肠肥,这世道公平吗?” “不公平!” 一个年轻后生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拳头捏得咯咯响。 “对,不公平!” 赵渀立刻抓住话头。 “所以,有人看不下去了,有人替咱们穷人出头了,延按那边知道吗?出了个阎青天!” “阎大人也是穷苦人出身,最知道咱们的苦,他带着咱们穷人的队伍,黑袍军,专打狗官,专杀恶霸,在延绥那边,把欺压百姓的狗官都宰了,把那些黑心老爷的地都分了。” “分给没田的穷人种,租子免了,苛捐杂税废了,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娃娃们能活命了!” “分地免租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一双双原本绝望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和渴望! “真有这事?” “千真万确!” 赵渀斩钉截铁,指着城内混乱的方向。 “官仓烧了,府衙乱了,狗官吓破了胆,就因为阎青天的黑袍军,就在咱们身边,就在这城里,他们来帮咱们了。” 他猛地指向巷子外,隐约可见的、灯火通明的高门大院轮廓。 “可是那些吸咱们血的黑心老爷他们怕了,他们正召集家丁打手,要帮着狗官镇压咱们。” “要把咱们这些想活命的穷人,像杀鸡一样宰了,好保住他们的粮仓,保住他们的万贯家财,保住他们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 “他们敢!” 几个汉子怒吼一声,操起墙角一根粗木棍! “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拼了?” 赵渀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如同惊雷。 “光拼命没用,要跟着阎青天,跟着黑袍军,才有活路!” 他振臂高呼,声音在雨巷中回荡。 “阎青天说了,打下平阳,狗官恶霸的土地、粮仓、浮财,统统分给咱们穷苦人!” “跟着黑袍军,杀狗官,除恶霸,抢回咱们的粮,分咱们的地!”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分粮分田,活命就在眼前!” “分粮分田!” 最初回话的汉子第一个跟着嘶吼起来,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活命,跟阎青天!” 那站在赵渀对面的老汉枯瘦的手臂也颤抖着举起。 人群彻底被点燃。 一场由饥饿和仇恨点燃的血腥风暴,在平阳府的雨夜中彻底爆发! 第213章:浩浩荡荡 烟尘滚滚,火光冲天,平阳府东门外。 暴雨之后,寒风裹挟着大雪,抽打在赵将冰冷的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西门城楼灯火通明,如同镶嵌在黑暗中的一颗獠牙。 更远处,隐约可见其他几处城门方向,同样戒备森严。 赵将的脸色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凝重,眉头紧锁。 连日来的试探性进攻,如同撞在铁板上的鸡蛋,除了留下几具冰冷的尸体和消耗宝贵的箭矢火药外,毫无进展。 吴振彪此人,名不虚传,守城滴水不漏,调度有方,硬生生将一座人心惶惶、内乱不断的城池,守成了铁桶一般。 尤其是这西门,更是其亲自坐镇,防御堪称铜墙铁壁! “将军,强攻伤亡太大了。” 身旁副将王猛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和一丝疲惫。 他头盔上积了一层雪,眉毛胡须都结着冰霜。 赵将沉默着,目光扫过城墙下那片被白雪覆盖、却依旧能看出暗红斑驳的区域。 那是袍泽的鲜血染红的。 每一次冲锋,都像在用血肉之躯去撞击冰冷的钢铁。 他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赵渀在城内生死未卜,大人阎赴在后方运筹帷幄,将破城的重任交给了他。 可眼前这铁壁,难道真要用人命去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刺骨的寒意让他头脑清醒了些。 他想起临行前,大人阎赴将他召至帐中,那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力量的话语。 “赵将,平阳府城坚池深,吴振彪老于行伍,强攻必遭重创。” “然,此城非铁板一块,其内民怨沸腾,官绅离心,士卒饥寒交迫,怨气冲天,此乃其致命之伤,破城之机,不在城外炮火,而在城内人心!” “吴振彪错就错在,他只看到了城外的兵锋,却看不到城内早已酝酿的滔天巨浪,他以为守住了城墙,就守住了一切?” “当平阳府城内,那些被逼到绝路的草民、丘八、贱奴......都拿起刀枪,成为我黑袍军的一员时,吴振彪的铁壁,还能剩下几分?” 此刻,站在风雪中,看着那座冰冷的城池,赵将心中豁然开朗。 大人算无遗策! 吴振彪的滴水不漏,恰恰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 他眼中只有城外的敌人,只有冰冷的城墙和器械。 他忽略了城内那十余万被压迫、被奴役、被当成草芥的活生生的人。 他以为用严刑峻法、用豪族私兵就能压住? 他错了! 大错特错! 城内,混乱并未平息,反而在饥饿、寒冷和绝望的催化下,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赵渀在雪夜的阴影中游走。 他不再满足于煽动贫民暴动,而是将目标瞄准了更致命的地方,那些同样在饥寒交迫中挣扎、被上官克扣盘剥的底层守军! 城西一处背风的残破营房角落,十几个面黄肌瘦、裹着破旧号衣的守城兵卒正蜷缩在一起,分食着最后一点发霉的杂粮饼子。 他们是城防营丁字队的残兵,被吴振彪当作弃子,扔在这段最危险、最寒冷的城墙上。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扔下几个还带着体温的、裹着油纸的杂粮窝头。 “谁?” 一个老兵警觉地抬头,手按住了腰刀。 “别紧张,王老哥。” 黑影声音沙哑。 “是我,东街卖炊饼的老刘。” 黑影抬头,灯笼下赫然是一张黑袍军将士的脸。 “老刘?你怎么上来的?” 老兵认出了声音,但眼神依旧警惕。 “活不下去了,上来找条生路。” 老刘蹲下身,压低声音。 “看看你们,再看看城里的老爷们,吴振彪烤着火,吃着肉,李员外家地窖里的粮食堆得发霉,咱们呢?在这冰天雪地里啃发霉的饼子,袍泽死了多少?抚恤银子呢?”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戳破了士兵们最后的忍耐。 一个府兵猛地抬起头,叹了口气。 “俺哥大前年被冷箭射死了,连口薄棺材都没有,就扔在城根下冻着......” 他不是没有表情,只是当真没了办法。 “小栓子......” 老兵叹了口气,眼神黯淡。 “黑袍军那边不一样。” 老刘的声音诚恳,咬牙开口。 “俺有个远房亲戚,在延绥投了黑袍军,他说了,阎青天不克扣军饷,不喝兵血,当兵的,一天两顿干饭,受伤了有郎中,死了有烧埋银子,家人还能分到地,分到粮,再不用看狗官的脸色,再不用当炮灰!” “分地?” 小栓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 老刘斩钉截铁。 “延绥那边的兵,不像咱们,活得连狗都不如,狗还能啃骨头,咱们只能啃泥!” “可咱们是官军啊......” 另一个士兵犹豫道。 “官军?” 老刘嗤笑一声。 “谁把咱们当人看了,吴振彪?杜克明?还是那些吸血的豪绅?” “他们只把咱们当挡箭的肉盾,当送死的牲口,黑袍军说了,只要放下刀枪,愿意跟着阎青天打天下的,就是兄弟,既往不咎,一起分田分粮,过人的日子!” 营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 士兵们互相看着对方冻得发紫的脸和麻木绝望的眼神。 小栓子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 “要当真是这样,俺要活命,俺要给俺哥报仇!”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长矛。 “对!赌他娘的一把,不干了!” “投黑袍军!” “开城门,放黑袍军进来!” 绝望的火焰瞬间点燃,十几个士兵红着眼睛,跟着老刘,如同复仇的幽灵,扑向最近的一处城门楼! 几乎在策反士兵动手的同时,城外也开始了猛攻! “王猛!” 赵将猛地转头,眼中燃烧起一股决绝的火焰,之前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 “传令下去,各营佯攻不停,轮番上阵,声势要大,但不必死拼,把吴振彪和他的主力,死死钉在城墙上,让他们片刻不得喘息!” “佯攻?” 王猛一愣。 “将军,弟兄们......” “听令!” 赵将声音斩钉截铁。 “告诉弟兄们,城内的袍泽和百姓,正在为我们打开城门,城破之时,就在今夜!” 这一刻,赵渀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击,穿透风雪。 “兄弟们,你们怕死吗?!” “不怕!” 怒吼声震四野。 “好!” 赵将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平阳府东门。 “那就让城上的狗官看看,我黑袍军的儿郎,没有孬种!” “擂鼓吹号,杀!” 第214章:平阳府拿下 吴振彪站在东门城楼,脸色铁青。 他看着城下如同蚂蚁般悍不畏死涌来的黑袍军,眉头紧锁。 “阎贼疯了不成?如此不计伤亡的强攻。” 他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但多年的经验让他坚信,只要守住城墙,对方就无可奈何。 “传令各部坚守,把他们压回去!” 他以为,这又是一次徒劳的、用生命填线的疯狂进攻。 然而,他错了! 城内那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轰然爆发。 先是城西方向,官仓附近,火光再次冲天而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紧接着,府衙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随后,城东、城北各处,如同点燃了无数个炸药桶,哭喊声、怒吼声、打砸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混乱的声浪瞬间压过了城外的厮杀! “怎么回事?” 吴振彪猛地转身,脸色剧变。 “将军!”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 “官仓又被暴民点燃了,火势更大,府衙被暴民和倒戈的兵卒围攻,杜知府下落不明,城东李员外、王举人府邸被暴民攻破,城北多处街垒失守。” “暴民太多了,还有咱们的人倒戈了,他们喊着黑袍天下、分田分粮,见官就杀!” “什么?” 吴振彪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 他苦心经营的防线,他引以为傲的铁壁,没有从外部被攻破,却从内部轰然崩塌了。 那些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草民、丘八、贱奴,此刻却成了埋葬他的滔天巨浪! “将军,西门告急,吊桥被放下了,城门开了!” 又一个惊恐的嘶喊传来! “东门这边也有内应,他们在砍门栓!” 城楼上的士兵也惊恐地发现,城门洞内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沉重的劈砍声。 “完了,全完了......” 吴振彪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 他苦心孤诣的滴水不漏,在阎赴这招釜底抽薪的绝杀面前,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低估了仇恨的力量,低估了绝望的爆发力,更低估了那个叫阎赴的男人,能将人心利用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杀!” 就在吴振彪心神俱裂的瞬间! 城外赵将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内的剧变和城门的异动,他眼中精光爆射,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 “城门开了,天佑黑袍,随我杀进去!”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和战意彻底爆发。 赵将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带着身后早已憋足了劲的黑潮,踏着吊桥,撞开那刚刚被内应劈开的、吱呀作响的巨大城门,汹涌而入!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城外传来。 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踏着积雪,顶着风雪,从炸开的城门缺口处汹涌而入。 “城破了,城破了!” “黑袍军进城了!” “快跑啊!”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雪云,平阳府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 象征着大明统治的龙旗被粗暴地扯下,扔进泥泞的雪地里。 一面的黑色大旗,在平阳府最高处,府衙的旗杆上,迎着凛冽的寒风和飘舞的雪花,猎猎作响! 府衙前的广场上,积雪被踩踏成泥泞。 大批被俘的官吏、豪绅被黑袍军士兵押解着,跪在冰冷的雪泥里。 他们或面如死灰,或咬牙切齿,或瑟瑟发抖。 周围,是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有惊恐的,有好奇的,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眼神复杂的贫民和奴仆。 赵渀站在府衙台阶上,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手中捧着一大摞厚厚的、沾着血迹和尘土的册簿,那是从府衙库房和各大户家中搜刮出来的田契、房契、卖身契、奴籍文书,堆积如山! “平阳府的父老乡亲们。” 赵渀的声音洪亮,穿透风雪。 “黑袍军阎大人有令,自今日起,平阳府再无苛捐杂税,再无田租地赋,更无卖身奴籍!” 他猛地将手中的一叠契约狠狠砸向台阶前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柴堆,旁边一名士兵立刻将火把扔了上去。 轰! 干燥的纸张和木柴瞬间被点燃。 平阳知府杜克明被两名士兵架着,肥胖的脸上沾满污泥,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不屑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冷笑,低声啐道。 “哼,无知反贼,焚几张废纸,便以为能翻天?” “此乃取乱之道,天下岂能无尊卑?无主仆?等着吧,等着看你们如何被天下共讨,如何,死无葬身之地。” 彼时李员外跪在雪泥里,昂贵的锦袍污秽不堪。 他肉痛的看着那堆燃烧的、代表着他家数万亩良田和数百奴仆的契约化为飞灰。 那都是钱,是命根子。 他恨不得扑上去把火扑灭。 但随即,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看到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那些曾经在他家田地里佝偻着腰、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佃户、奴仆,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他猛地低下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奴,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脖子上还残留着昔日主家烙下的印记。 他叫陈三。 这一刻,老奴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看着那些文书化为飞灰。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伸出枯树枝般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子,仿佛不敢相信。 突然,他猛地扑倒在地,不顾冰冷的雪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几十年屈辱和痛苦全部倾泻而出的哭嚎。 “烧了......” 就两个字。 哭声如同信号,瞬间引爆了人群,无数曾经为奴为婢的男女老少,纷纷跪倒在地,有的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有的仰天大笑,状若疯癫;有的紧紧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 “阎青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瞬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乱墙上爆发! 第215章:嘉靖毒蛇 就在平阳府陷落的时候,城墙下,阎天赫然也接到了一封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 少年冷峻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身上凝固的褐色血渍也在火光下逐渐褪色。 “大人传令,平阳府已拿下,吾等使命,完成!” 像是郑重宣布,这一刻,跟随阎天抵达西安府的黑袍军一个个也终于咧着嘴,放声大笑起来。 这些时日他们看似佯攻,可说到底,攻城就是比守城的损伤大得多。 尽管他们不是当真攻城,但既要做出样子,吸引敌军注意,死伤在所难免。 好在如今总算达成目的了。 阎天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笺放下,神色振奋。 “传令诸军,今日拔营,返程!” 西安府,东门城楼,习惯了火炮的声音,如今骤然的寂静反而让一众守城官吏觉得反常。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西安府巍峨的城墙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知府胡汝辅裹着厚重的貂裘大氅,依旧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站在垛口后,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连绵起伏、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黑袍军营盘。 连日来震耳欲聋的炮击声、喊杀声,几乎成了他夜不能寐的梦魇。 然而,此刻,城外的景象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 “胡大人,您看......” 旁边的陕西总兵杨选,指着城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 “贼寇的炮,好像......停了?” 胡汝辅揉了揉被寒风刺得生疼的眼睛,凝神望去。 果然,那几处日夜喷吐着火舌、让城墙颤抖的黑袍军炮阵,此刻竟一片死寂。 不仅炮停了,连营盘里那几处日夜不息、冒着浓烟的巨大伙房,此刻也熄了火,更诡异的是,远处营盘边缘,似乎有大队人马在......移动? 不是进攻,而是在收拾行装,甚至还有辎重车辆在集结。 “撤......撤了?” 胡汝辅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 “贼寇......撤兵了?!” “不可能。” 杨选眉头紧锁,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这群逆贼狡诈如狐,前几日攻势还那般凶猛,怎会突然撤兵,莫非是诱敌之计,引我们出城追击?” “杨总兵言之有理。” 西安卫指挥使王彪接口道,眼神警惕。 “定是吴堡那边仇总督大军发力了,阎赴那小贼后院起火,顾此失彼,不得不调兵回援,这才让阎天撤围。” “对,定是如此。” 胡汝辅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仇总督天兵一到,贼寇望风披靡,阎贼定是撑不住了,哈哈,天佑我大明,天佑西安。”他激动得差点手舞足蹈,连日来的恐惧一扫而空,只剩下巨大的庆幸和得意。 “哼,就算撤兵,也必是诡计!” 杨选依旧保持警惕。 “传令,各部不得松懈,严防贼寇杀个回马枪,多派斥候,给本将盯紧了,看看他们到底往哪个方向撤。” 就在城楼上的官员们或庆幸、或猜疑之际,一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踏着泥泞的雪水,疯狂地冲过城门洞,直抵城下。 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纸,高举着一份沾满泥污的加急塘报,嘶声力竭地喊道。 “急报,急报,平阳府......平阳府八百里加急!” “平阳府?” 胡汝辅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亲兵迅速取过塘报呈上。 胡汝辅颤抖着手拆开火漆封印,只扫了一眼,脸上的庆幸和得意瞬间凝固,血色褪尽,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身体晃了晃,若非杨选眼疾手快扶住,几乎瘫倒在地。 “胡大人,怎么了?” 杨选和王彪急问。 胡汝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将塘报递给杨选。 杨选接过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廿三,雪夜,贼首阎赴,遣精兵内外交攻,煽动暴民,勾结内应,平阳府城破,知府杜克明被俘,守备吴振彪战死,官仓焚毁,府衙陷落,贼寇黑旗已插上府衙,山西门户......洞开!” “平阳…陷落?” 王彪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城楼上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所有官员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 脸上的庆幸、猜疑、得意,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和恐惧取代。 平阳府,山西南大门,竟然就这么丢了? “舆图,快,拿舆图来!” 杨选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嘶哑地吼道。 巨大的陕西山西舆图迅速在城楼内铺开。 胡汝辅、杨选、王彪等人围拢过来,手指颤抖着点向平阳府的位置。 “完了,全完了。” 胡汝辅看着舆图,面如死灰。 “平阳一失,山西腹地无险可守,贼寇可沿汾河谷地北上,直逼太原,亦可东出太行,窥视河南,更可......更可与我西安府隔河相望,形成夹击之势。” 他越说越心惊,冷汗涔涔而下。 杨选脸色铁青,手指重重戳在平阳府上。 “何止夹击,诸位请看。” 他手指沿着舆图移动。 “延按府、保安县、招地县,从县、平阳府,这些地方连成一线,如同一条毒蛇,盘踞在陕北、晋南。” “阎贼以此为根基,进可攻,退可守,更可怕的是。” 他手指点向黄河。 “一旦他站稳脚跟,控制平阳渡口,便可沟通陕北、晋南,粮秣兵员,源源不断,这就不再是流寇,而是割据一方的巨患。” 王彪倒吸一口凉气。 “割据?!那岂不是又一个......安禄山?” “安禄山?” 胡汝辅声音带着森寒的压抑。 “安禄山好歹是朝廷命官.这阎赴是反贼。是心腹大患。他占据平阳,等于在朝廷心腹之地插了一把尖刀。” “山西、河南、陕西,皆在其兵锋威胁之下,朝廷的赋税重地、漕运要道,危矣,天下......天下震动啊!”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他们仿佛看到,一条由黑袍军控制的、横跨陕北晋南的“毒蛇”已然成型,正对着大明朝堂的心脏,亮出了致命的獠牙! 第216章:仇鸾心思 几乎在西安府收到噩耗的同时,一封同样染血的加急塘报,被快马送入吴堡明军大营中军帐! “什么?平阳陷落?吴振彪战死?” 仇鸾捏着塘报,猛地从帅椅上站起,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转紫。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滔天的怒火。 “废物,吴振彪这个废物,大军坚城固守,竟然被一群泥腿子反贼破了城?这蠢才!” 帐内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也惊得面无人色。 平阳府陷落,意味着他们之前所有的养寇自重、步步为营的计划彻底偏离。 阎赴不仅没被他们耗死,反而坐大了。 更可怕的是,平阳府的地理位置太要命了。 “督宪息怒。” 首席幕僚赵奎强压心中惊涛骇浪,连忙上前。 “事已至此,怒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朝廷诘问,以及如何遏制阎贼之势!” “应对?遏制?” 仇鸾声音尖利,眼眸深沉,强行压抑着怒火。 “怎么应对?怎么遏制?朝廷数万精锐,粮饷如山,器械精良,结果呢,延按府丢了,平阳府也丢了,被一个七品知县出身的小贼连下两府,朝廷的脸面,本督的脸面,往哪搁?陛下震怒,严阁老震怒,你我......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恐惧和愤怒交织。 他知道,这次败得太惨了。 惨到无法用任何借口搪塞,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剿匪总督。 “督宪。” 另一位幕僚眼珠急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事已至此,唯有祸水东引,将罪责推出去!” “推?推给谁?吴振彪?他都战死了!死无对证!” 仇鸾烦躁地挥手。 “不。”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推给阎贼,推给外寇。” 仇鸾一愣。 “外寇?” “对。” 幕僚声音更低,却带着毒蛇般的阴冷。 “督宪请想,阎赴一介小吏,何以能在短短数月内,聚众成千上万,连挫官军,更兼火器犀利,战术诡诈,这岂是寻常流寇可为?定有蹊跷!” 他顿了顿,观察着仇鸾的脸色,继续道。 “据前线一些溃兵风传,平阳府陷落之夜,有疑似蒙古游骑在城外接应,更有人看到,贼寇军中,有操着蒙语口音的悍卒,还有......还有缴获的贼寇文书,似乎......似乎与塞外某部有银钱往来!” 仇鸾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 “蒙古?” 他咸宁侯打了半辈子,哪里不知道其中关节,但凡是沾了里通外敌,闹得再大也不为过,于是他瞬间明白了幕僚的意思。 “你是说......阎贼勾结蒙古,引狼入室?” “正是。” 幕僚斩钉截铁。 “督宪,唯有如此,方能解释阎贼为何如此势大难制,他并非一己之力,而是勾结了塞外强敌,引蒙古铁骑为援,甚至......甚至得了蒙古的资助,火器、战马、乃至精兵,否则,他如何能连破坚城,如何能与我天兵抗衡?” 他越说越顺,仿佛亲眼所见。 “平阳府之败,非战之罪,实乃阎贼勾结蒙古,里应外合,更有甚者,山西、陕西地方,恐有奸细通敌,为其传递消息,提供便利,否则,吴总兵一代宿将,岂会如此轻易败亡?” “妙,妙啊。” 仇鸾脸上的惊怒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 “此计大妙,赵奎,立刻拟本,不,本督要亲自上奏!” 他眼中闪烁着阴狠而兴奋的光芒,语速极快。 “奏本要写明。” 彼时仇鸾亲自提笔,一字一句念着。 “臣仇鸾,督师延绥,深知阎逆凶顽,更兼其勾结蒙古鞑靼,引狼入室。” “逆贼得蒙古精兵悍马、犀利火器之助,故凶焰滔天。” “臣虽殚精竭虑,率将士浴血奋战,然贼寇得蒙古强援,势大难制,更兼山西地方官吏或有懈怠通敌者,致使平阳府守将吴振彪虽奋勇杀敌,终因寡不敌众,力战殉国。” “然臣临危不惧,坐镇吴堡,亲冒矢石,指挥若定,拖阎逆主力于延绥,使其无法全力东顾,更遣精兵,于西安府外大破贼寇偏师阎天部,斩首数百,焚其辎重,挫其锋芒。” “若非臣在此牵制贼寇主力,西安府恐早已不保,山西、河南更将糜烂,此皆臣与麾下将士,以血肉之躯,力挽狂澜之功也,然贼势已成,勾结外寇,已成心腹巨患,恳请陛下速发天兵,调集九边精锐,并严查山西、陕西通敌奸细,断贼外援!” “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与贼寇血战到底。” 一番颠倒黑白、推卸责任、夸大己功、栽赃嫁祸的说辞,被仇鸾说得义正辞严,慷慨激昂。 此刻仿佛他才是力挽狂澜的国之柱石,而平阳府之失,全是阎赴勾结蒙古和地方奸细的过失! “督宪英明!” 赵奎、幕僚等人齐声附和,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狞笑。 这一招祸水东引,不仅将战败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更将阎赴塑造成勾结外敌、十恶不赦的国贼。 而仇鸾自己,则成了在内外交困下独撑危局的忠臣良将。 至于西安府外的大捷......反正阎天确实撤围了,斩首多少,还不是随他们编? “立刻去办。” 仇鸾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还有,传令各营严密封锁消息,凡有敢议论平阳失陷、动摇军心者,斩立决,同时,多派细作,潜入贼占区,散播阎赴勾结蒙古,引狼入室,欲裂我疆的流言,要闹得沸沸扬扬,让天下人都知道,他阎赴,是个卖国求荣的奸人!” “是!” 众人领命而去。 仇鸾独自留在帐中,看着舆图上那连成一片的黑袍区域,眼神阴鸷。 栽赃只是第一步。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阎赴已成气候,朝廷的雷霆之怒必将降临。 而他仇鸾,必须在这风暴中,牢牢抓住这根忠臣的稻草,才能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和荣华富贵。 至于平阳府那数万军民的死活......与他何干? 第217章:高拱手段 仇鸾的信笺从营帐踏上驿站,飞速奔赴京师的时候,吴堡前线大雪未停。 厚重的积雪压弯了帐篷的支架,营火在狂风中艰难摇曳,光线昏暗,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黑暗与严寒吞噬。 中军帐内,牛油火把的光线也显得格外惨淡,映照着几张凝重如铁的脸。 张居正裹着一件半旧的貂裘,依旧难掩寒意,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目光死死钉在铺在巨大帅案上的延绥-山西舆图上。 杨继盛站在他身侧,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指重重地点在刚刚标注为黑袍的平阳府位置。 “平阳一失,如断我臂。” 张居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 “阎赴此人,用兵如妖,看似流寇袭扰,实则步步为营,延按府为根,保安、招地两县为枝,平阳府为干,如今根深干壮,枝繁叶茂,其势已成,再看其布局。” 他手指划过地图。 “延按府控陕北,平阳府扼晋南,两地呼应,黄河天堑几成坦途,粮秣兵员,可自由往来,进,可窥太原、下河南,退,可据险而守,坐拥两府膏腴之地,此乃割据之基,绝非寻常流寇啸聚可比。” 杨继盛语气沉重,似乎也想到了昔日同年好友。 那个总是沉默又自信的魁梧书生。 “更可怕的是其蛊惑人心之术,鹰嘴崖天崩,吴堡地陷,平阳雪夜夺城,此獠每每借天时地利,营造神助之象,更兼焚粮仓、毁官衙、分田地、释奴籍,种种手段,直指民心。” “那些愚夫愚妇,被其小恩小惠所诱,被其分田分粮所惑,视其为救星,甘为其驱使,长此以往,民心尽附,根基稳固,再想剿除,难如登天。”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雪。 几位随军的参谋、将领脸色都极其难看。阎赴的崛起速度和对人心的掌控,远超他们的想象。 “高大人到。” 帐外亲兵高声通报。 帐帘掀起,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灌入。 一位身着翰林袍服、外罩玄色大氅的中年人,在两名魁梧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帐中。 他须发凌厉,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正是请旨前来的嘉靖二十年进士,如今即将升任翰林侍讲的高拱。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风尘仆仆、气度不凡的幕僚和将领,显然是随第二批援军星夜赶至。 “高大人。” 帐内众人复杂行礼。 高拱微微颔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舆图,最终定格在平阳府的位置,眼中寒光一闪。 “平阳果然丢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压得众人心头一沉。 “大人。” 张居正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不必赘言,情势我已知。” 高拱抬手制止,径直走到舆图前,枯瘦的手指精准地点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从县! “破局之机,在此。” 高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皆是一愣。 从县? 一个偏远小县,如何能破反贼已成气候之势? 高拱手指用力点在从县上,目光扫过众人,语速沉稳却字字如刀。 “诸位请看,阎贼根基,始于延按府,然其真正扎根、聚拢人心、积蓄力量之始,却在保安、招地、从县三地。” “此三县,乃其起家之地,是其所谓分田免租、天下安民谎言最初散布之处,是其民心依附最深之所,更是其兵源、粮秣最稳定之来源。” 他手指猛地一划,将从县与保安、招地、延按府、平阳府连成一线。 “此线,乃阎贼命脉,是其所谓黑袍天下的脊梁骨!而从县,便是这脊梁骨最脆弱的一节,它连接着保安、招地,是延按府与平阳府之间最重要的陆路节点,更是阎贼新政的样板,民心所向的标杆。” 高拱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寒光。 “拿下从县,便是打断其脊梁,切断其根基。” “其一,从县乃阎贼起家之地,民心依附最深,一旦被我光复,其新政谎言不攻自破,百姓见朝廷天威浩荡,其依附之心必散,民心一失,阎贼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其二,毁其粮仓,保安、招地、从县三地,乃阎贼经营最久之地,粮秣储备必然丰厚,拿下从县,便可威胁保安、招地,焚其粮仓,毁其田亩,断其后勤命脉,使其前线大军无以为继。” “其三,破其链条,从县一失,延按府与平阳府的联系便被拦腰斩断,两地贼寇首尾不能相顾,我大军便可分而击之,先灭延按府老巢,再剿平阳府新贼。” “其四,慑服人心,以雷霆手段,光复从县,将依附阎贼之刁民、乱党,尽数诛除,土地重新丈量,归还原主,赋税照旧征收,让天下人看看,叛逆的下场,让那些被阎贼蛊惑的愚民,知道什么叫王法,什么叫天威。”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阴冷。 “更要让天下缙绅、豪族看看,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没有抛弃他们,阎贼在平阳府干了什么?焚奴籍,分田地,此乃掘我大明根基,坏我千年纲常,此獠不除,天下豪强,人人自危。” “此战,非仅为朝廷平叛,更为天下士绅,守这万世不易之规矩,守这尊卑有序之伦常。”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煽动力。 “传檄山西、陕西、河南各州县,晓谕所有士绅豪族,阎逆倒行逆施,欲毁我历史衣冠,坏我祖宗法度。” “凡我大明忠义之士,当同仇敌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组织乡勇,坚壁清野,协助官军,剿灭此獠,凡有助剿者,朝廷必不吝封赏,凡有通贼者,必诛九族。” “高大人高见。” 一名随高拱而来的总兵抱拳道,眼中凶光毕露。 “吾等愿为先锋,率精兵直扑从县,定将此贼根基,连根拔起。” 帐内气氛肃杀。 高拱的计策,狠辣绝伦,直指阎赴最核心的根基,土地和人心。 他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彻底摧毁,用从县的血与火,震慑所有敢于挑战旧秩序的人! 第218章:斗 彼时,平阳府。 与吴堡的肃杀严寒不同,平阳府在经历了一夜的血火洗礼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雪后晴天。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覆盖着白雪的断壁残垣和尚未干涸的血迹上,显得格外刺眼。 府衙前的广场上,积雪被清扫出一大片空地。 此刻,这里却成了审判的刑场! 数十名被五花大绑、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人跪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们是平阳府昔日作威作福的官吏、鱼肉乡里的豪绅、手上沾满血债的衙役头目和恶霸。 周围,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 有衣衫褴褛的贫民,有神情麻木的奴仆,也有眼神复杂的普通市民。 赵渀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持一份名单,声音洪亮,如同惊雷,宣读着每一个跪地之人的罪状。 “李儒林,城东粮商,哄抬粮价,勾结官府,逼死人命,斩!” “王阎,城南恶霸,强占民田,编造徭役,杀人害命,斩!” “赵黑,府衙班头,酷刑逼供,敲诈勒索,残害乡邻,斩!” 每念一个名字,宣判一个斩字,台下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杀!” “杀的好,为俺爹报仇!” “杀了狗官!”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滚落在雪地上。 刚刚赶到的阎赴站在府衙台阶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阻止,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乱世用重典,这些人的血,是清洗旧秩序污秽的必要代价,是向所有平阳府百姓宣告黑袍军的天,变了! 行刑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在府衙广场的另一侧,一排排热气腾腾的粥棚已经搭建起来。 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粟米粥,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气。 黑袍军的士兵们维持着秩序,大声吆喝着。 “排好队,人人有份!” “老人孩子,到前面来!” “领了粥的,去那边领棉衣,破了的房子,登记了,有人去修!”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渴望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他们看着锅里翻滚的、实实在在的粮食,闻着那久违的饭香,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 抱着婴儿的妇人领到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和两个杂粮窝头。 她看着碗里稠得能立筷子的粥,又看看怀里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顾不得烫,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凉,喂到孩子嘴里。 孩子贪婪地吮吸着,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妇人悄悄抹着眼泪。 终于劫后余生、看到活路了。 旁边,须发皆白的老奴陈三,领到了一件半旧的厚棉袄。 他颤抖着双手,抚摸着那厚实的棉花,老奴才这辈子,第一次穿上了棉袄,是官家发的。 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厚衣服。 他笨拙地穿上,佝偻着背,走到粥棚前,领了一碗粥,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喝着,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就在粥棚的暖意和刑场的血腥交织之际,府衙大门再次洞开。 阎赴在赵渀、阎天、阎地等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出。 他手中高举着一大摞厚厚的、沾着血迹和尘土的册簿。 那是从府衙库房和各大户家中抄没出来的田契、房契、卖身契、奴籍文书,堆积如山。 “平阳府的父老乡亲们。” 魁梧的书生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广场,压下了所有的喧嚣,所有人的目光开始聚焦。 “自今日起,凡欠朝廷债务者,一笔勾销!” “所有朝廷及官吏下发高利债务,尽不作数!” 百姓们鸦雀无声,难以置信的看着,呆呆地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广场边缘,一群被黑袍军士兵严密看押的、尚未被处决的官吏和豪绅代表,目睹着这一切,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被摘了乌纱帽的孙通判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债契的火,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极度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低声咒骂。 “疯子,一群疯子,焚契毁籍,全乱套了!” “天下缙绅可每一个回放过你们!” 旁边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豪绅钱老爷,看着自家祖传的、记载着底下佃农祖祖辈辈为他钱府之奴的契约化为飞灰,更是目眦欲裂。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士兵死死按住。 “我的奴才,他们都得世世代代供养咱啊,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强盗,反贼,你们不得好死,朝廷大军一到,定将尔等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他嘶吼着,声音却淹没在百姓震天的欢呼中,只剩下无边的肉痛。 这一刻,阎赴站在台阶上,沐浴在火焰的光芒和百姓的欢呼声中。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穹,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平阳府的上空。 “黑袍军的规矩,第一条!” “凡大明官府所立之苛捐杂税,田租地赋,自即日起,全免。” “第二条。” “凡大明官府所立之官债、私债,但凡以官府之名,强加于民者,全免。” “第三条。” “凡有官吏、豪绅、恶霸,敢以旧债之名,盘剥百姓者。” 他刀锋猛地向下一劈,寒光凛冽。 “杀无赦!”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分田分粮,共享太平。”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整个平阳府。 无数百姓泪流满面,高举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草芥,他们看到了活路,看到了希望。 阎赴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铁血与决绝的笑意。 他知道,平阳府的血,没有白流,他用最残酷的杀戮和最彻底的解放,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刻下了属于黑袍军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新的秩序,在血与火中,在焚毁的契约灰烬上,冉冉升起。 而就在平阳府欢呼震天时,高拱的屠刀,已悄无声息指向了从县。 这场惊天博弈,还在继续! 第219章:不做流寇 平阳府,府衙如今来来往往,尽是黑袍军。 府衙大堂内,连日激战的硝烟味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阎赴端坐主位,虽面带疲惫,眼神却锐利如鹰。 赵渀、张炼、阎天、阎地、阎玄,赵将等核心将领幕僚分坐两侧,炭火盆噼啪作响,驱散着深冬的寒意。 他们不是在讨论如何守城,而是在制定如何治城,如何让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重镇,成为黑袍军真正的根基。 这也是阎赴今日召集他们前来的原因。 “大人,城内初步肃清,民心稍安。” 老军户如今竟显得精神矍铄,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然则,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定下章程,让百姓知道,跟着咱们黑袍军,有活路,有奔头,更要让天下人看看,咱们不是流寇,是能成事的义军。” 这些跟着阎赴从一座小县城杀出来的,如今谁还不知道民心的重要。 阎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不错,平阳府非延按可比,此地乃晋南枢纽,人口繁盛,士绅豪族盘根错节,若治不好,便是第二个火药桶,你们有何良策。” 张炼起身,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 “大人,我以为,新政之基,首在安民二字,须得让百姓立竿见影,得实惠,见希望。”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道。 “其一,免赋,即日起,废除平阳府一切前明苛捐杂税,田租、地赋、人头税、盐铁茶榷,一概全免,期限至少一年,让百姓喘口气,休养生息。” “其二,分田,抄没之官田、逆产,即之前反抗咱们被斩的豪绅土地、无主荒地,按户按丁,优先分给无地少地之贫农、佃户、奴仆,立木牌为界,发放田契,此乃收拢民心之根本。” 阎赴点头,这年头,百姓眼里,田就是万事根基。 “其三,赈济,开官仓、抄没大户存粮,设粥棚,广施粥米,尤其是老弱妇孺,务必确保其能熬过寒冬,同时,组织青壮,以工代赈,修葺房屋,清理街道,恢复秩序。” “其四,平冤,设诉冤鼓于府衙前,凡受前明官吏、豪绅欺压,有血海深仇者,皆可击鼓鸣冤,由大人或我等亲自审理,查实者,严惩凶徒,抄没家产,此乃立威,亦是为民做主。” 阎玄接口道。 “小张先生所言极是,然则,粮秣消耗巨大,官仓虽有余粮,抄没所得亦丰,但坐吃山空,须开源,我建议兴商。” 他亲自见过黑石渡的海量资源,还有山西和蒙古源源不断的米粮马匹,商事,极为重要。 “废除前明关卡厘金,保护合法商旅,鼓励行商坐贾,凡愿在平阳府经营,遵我黑袍法令者,减税或免税,尤其粮商、布商、药商,优先保障,唯有商路畅通,物资流通,才能长久。” 阎地点头补充。 “还有军纪,大人,必须严明军纪,入城时已三令五申,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扰民,不奸淫掳掠,违者斩,但光说不练不行,得立规矩,设军法队,巡查街巷,凡有违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饶,要让百姓知道,咱们的兵,和那些狗官兵不一样!”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张炼之安民四策,阎玄之兴商,阎地之严军纪,皆切中要害,老赵,你看如何?” 赵渀捻着胡须,沉声道。 “都很好,但老夫补充两点,其一,护产,分田之后,须派兵丁或乡勇,保护新分得田地的农户,防止豪族余孽反扑报复。” “其二,选吏,府衙、县衙不能空着,前明那套贪官污吏不能用,得从本地贫寒读书人、有威望的里正、甚至立了功的军卒中,选拔清廉干练之人充任,让他们管民政,咱们的人掌军权,这样根基才稳。” “好。” 阎赴拍案定夺。 “就依此议,张炼,你即刻草拟《平阳安民令》,将免赋、分田、赈济、平冤、兴商、护产、选吏、严军纪诸条,详列其中,用大白话写!张贴全城。” “阎玄,你负责粮秣调配、赈济、商路恢复。” “阎地,你领执法队,巡查军纪,凡有扰民者,先斩后奏,老赵,你负责组织乡勇,保护分田农户,并协助选拔本地吏员。” “阎天,你带兵肃清城外残敌,确保府城周边安宁。”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开创基业的兴奋光芒。 数日后,《平阳安民令》贴满了大街小巷。 粥棚的热气驱散了寒意,分田的木牌插上了冻土,诉冤鼓前聚集了无数含冤带屈的百姓。 黑袍军的士兵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号衣,在街巷间巡逻。 他们不再像入城时那样杀气腾腾,而是帮百姓清理废墟,修补房屋,甚至帮孤寡老人挑水劈柴。 虽然面容依旧冷峻,但行动间透着一股迥异于官军的纪律和生涩的善意。 城东丰裕米行的老板周福,战战兢兢地躲在门板后,透过缝隙偷看街面。 他亲眼看到一队黑袍军士兵路过他铺子时,一个年轻士兵盯着他铺子里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咽了咽口水。 旁边一个老兵立刻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低声呵斥。 “看什么看,忘了军令了?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想吃馒头,拿饷银买!” 那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赶紧目不斜视地走了。 周福愣住了。 他开米行几十年,见过太多兵痞,别说馒头,就是抢粮抢钱,甚至抢他闺女的事都发生过。 这些黑袍兵居然真不抢? 他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端了一屉刚出笼的馒头追出去。 “军......军爷,天冷,吃点热乎的......” 那老兵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声音洪亮。 “乡亲,好意心领了,黑袍军有令,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想吃,拿钱买。” 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到周福手里,拿起一个馒头,又对那年轻士兵道。 “想吃,自己掏钱。” 周福拿着那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钱,看着士兵们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屉黄花花的馒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世道,真有当兵的不抢东西,还给钱? 第220章:待天时 城南,老佃户陈三,佝偻着背,跟着一群同样衣衫褴褛的佃户,在一个黑袍军小吏的带领下,走到一片荒废的田埂边。 那小吏指着地上新插的木牌,大声念道。 “陈三,分得下等田三亩,地契在此,按手印!” 陈三颤抖着接过那张粗糙但盖着鲜红大印的纸,看着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的陈三二字,浑浊的老眼瞬间模糊了。 他扑通一声坐在冰冷的冻土上,双手死死攥着那张纸,仿佛攥着自己的命。 他对着府衙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陈三......有地了,再不是佃户了,再不用给东家交租子了,呜呜呜......” 哭声嘶哑,却充满了重获新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这世道,不交租子就是再荒年,也能有一丝活着的希望。 这是给了他一条命。 城西一处还算完好的茶馆里,几个侥幸未被清算的落魄文人聚在一起。 为首的李秀才,曾是府学廪生,素以清高自诩。 他看着窗外井然有序的街道,听着远处诉冤鼓前百姓的哭诉和黑袍军吏员断案的吆喝声,眉头紧锁。 “李兄,你看这......这黑袍军......行事倒有几分章法......” 一个年轻些的秀才低声道。 “免赋分田,赈济灾民,审理冤狱......这......这比那杜知府在位时,强了何止百倍?” “哼,收买人心罢了!” 另一个老秀才不屑道。 “焚契毁籍,分田免赋,此乃坏纲常,乱法度,自古未有,此等行径,必不能长久,朝廷大军一到,顷刻灰飞烟灭!” 李默沉默良久,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收买人心......也是本事,你们看那街上的兵卒,可曾扰民?可曾抢掠?再看那诉冤鼓前......多少沉冤得雪?多少恶霸伏诛?” “民心......民心似水啊......” 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这阎赴......非寻常草寇,观其入城所为,安民有术,治军有方,更兼心狠手辣,那些被砍头的豪绅官吏,便是明证。” “此等人......若真能站稳脚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那份对朝廷王师的笃定,已然动摇。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夜幕降临,府衙书房内,炭火驱散了寒意。巨大的舆图前,阎赴负手而立,目光如炬,越过平阳府,越过黄河,死死钉在河南腹地一处要冲。 河南! “大人,下一步......是河南?” 赵渀站在一旁,顺着阎赴的目光看去。 “河南诸府?” 张炼沉吟道。 “此地扼守太行陉道,北通直隶,南控中原,东连山东,西接山西,乃中原锁钥,若得此地,则河南门户洞开,进可窥视京畿,退可屏障晋南,战略位置,犹胜平阳!” 阎赴手指重重点在卫辉府上,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不错,河南,便是下一个目标,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赵渀和张炼。 “诸位,平阳府新定,根基未稳,新政初行,民心待固,此时若贸然南下河南,战线拉长,后方空虚,必为敌所乘,高拱老贼,绝非易与之辈,他此刻,定在调兵遣将,寻我破绽。”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黄河缓缓移动。 “我们的根基在陕北,在晋南,平阳府是跳板,是粮仓,更是连接陕北与中原的枢纽,眼下要务,是消化平阳,稳固延按、保安、招地、从县,将这条线,真正变成铁板一块,变成我黑袍军的脊梁骨。” 他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效仿北宋。 “我们的目标,是席卷北方,山西、陕西、河南、山东,乃至直隶,将整个北方,连成一片,以此为基,进可问鼎中原,退可划黄河而治,此乃王霸之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拿下河南一府,是打通河南的关键,但前提是,平阳府必须成为坚不可摧的后方,成为源源不断输送粮秣兵员的基地,否则,孤军深入河南,便是自寻死路。” “大人高见。” 张炼深以为然。 “我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巩固平阳,彻底肃清残敌,推行新政,收拢民心,积蓄粮秣。” “其二,经营陕北,延按府乃我根基,保安、招地、从县三县,需进一步深耕细作,发展生产,训练精兵。” “其三,联络四方,河南、山东等地,必有豪杰志士,苦明久矣,可遣密使,暗中联络,以为内应,待时机成熟,内外交攻,一举拿下该区,打开河南门户。” 赵渀如今也在点头。 “另外,军备不可懈怠,平阳府城防需加固,火器需加紧铸造,骑兵需扩充,尤其是骑兵,河南地势平坦,无骑兵难以纵横。” 阎赴眼中精光闪动。 “好,就依此策,老赵,你坐镇平阳,主抓城防、军备、肃清残敌,张炼,你辅佐赵老叔,推行新政,选拔吏员,安抚民心,同时,联络陕北,督促阎天、阎地,务必稳固根基,阎玄,粮秣后勤,商路畅通,交给你,务必保证大军供给。” 他最后望向舆图上那标注着河南的红点,声音斩钉截铁。 “此地,便是我们撬动中原的第一块基石,但何时撬动,如何撬动......需静待天时,蓄势待发,在此之前,平阳府,便是我们磨砺爪牙、积蓄力量的熔炉,让这熔炉之火,烧得更旺些。” 彼时阎赴眼眸熠熠生辉。 烧出一个......属于黑袍军的崭新天地。 书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阎赴坚毅的侧脸和赵渀、张炼眼中燃烧的火焰。 平阳府的硝烟刚刚散去,一场关乎未来霸业的、更为宏大也更为艰难的棋局,已然在阎赴心中铺开。 稳固根基,积蓄力量,静待天时,剑指中原,这便是黑袍军下一步的燎原之策。 第221章:布置各方 次日清晨,府衙书房内,炭火驱不散深冬的寒意,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赵渀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声音低沉而急促。 “大人,高拱到了,带着宣府、大同的精锐,已至吴堡,仇鸾那草包麾下部将,现在唯高拱马首是瞻。” “高拱一到,立刻整肃军纪,严查奸细,更派出了宣府悍将马芳,率精骑步卒,直扑从县,看样子,是要断我根基,毁我新政样板。” “高拱。” 阎赴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桌面,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分量不轻。 历史上大明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历经沉浮,两度入阁,最终在隆庆朝成为首辅,推行改革,锐意进取,却又因刚愎树敌,最终黯然下台。 此人绝非仇鸾那种靠钻营上位的草包,而是有真才实学、有手腕、更有雷霆手段的实干派。 他整顿吏治、推动俺答封贡、尝试一条鞭法......这些动作每一项都触及王朝积弊,如今他亲临前线,目标明确,直指黑袍军最柔软的腹部,从县。 “高肃卿,果然名不虚传。”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一出手,就打在七寸上,从县,保安,招地,那是我们起家的地方,是分田免赋的试验田,是凝聚人心的火种,若被高拱以雷霆手段屠城焚毁,不仅根基动摇,更会让追随我们的百姓寒心,让天下观望者,看到依附我们的下场。” 阎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正遭受威胁的从县,而是越过黄河,投向河南,又猛地转向西边......西安府。 “高拱很强,手段狠辣,目标精准。” 阎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自信。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弱点?” 赵渀和张炼同时看向他。 “他指挥不动仇鸾,更指挥不动西安府那帮勋贵王爷。” 阎赴的手指重重戳在西安府的位置。 “高拱是督师,但他初来乍到,根基在朝堂,不在边镇,仇鸾是严嵩义子,坐拥数万京营精锐,骄横跋扈,岂会真心听命于一个区区翰林院文官?他巴不得高拱栽跟头。” “至于西安府里的秦王、那些勋贵、豪绅,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高拱要的是剿贼平叛的大功,他们只求西安府平安无事。” 阎赴冷笑起来。 高拱确实手段不俗,可说到底,你现在可不是历史上那个高阁老! 至于仇鸾为何如今任由麾下部将听命高拱,就更有意思了。 胜了有功,那是他仇鸾的部下打的。 若是失利,指挥的是他高拱,咸宁侯可没过错。 彼时阎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我们的应对之策,不是去救从县,而是再度调转兵马,佯攻西安,逼高拱回援。” “佯攻西安?” 赵渀和张炼都愣住了。 “对。” 阎赴斩钉截铁。 “传令阎天,着他统领本部兵马,再调平阳府新编精锐三千,合计五千人,大张旗鼓,星夜开拔,目标西安府,声势要大,要让整个陕西都知道,我黑袍军主力,要再攻西安。” “这一次,要让朝廷那些兵马觉得,咱们不是佯攻,是志在必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路线。 “沿途多树旗帜,多造声势,遇小股官军,务必全歼,遇坚城壁垒,不必强攻,但需做出强攻姿态,要让西安府上下,感受到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大人,西安城坚池深,五千人如何能破?” 张炼不解。 “破城?” 阎赴冷笑。 “谁说我要破城?我要的是恐慌!” 他目光锐利如刀。 “仇鸾那废物,丢了延按府,丢了平阳府,朝廷已经震怒,若再丢了西安府,他咸宁侯的脑袋,严嵩也保不住。” “西安府里还有秦王,有无数勋贵豪绅,这些人,比谁都怕死,比谁都怕城破。” “一旦他们感觉西安府危在旦夕,必然会疯狂向仇鸾施压,更会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告急。” “而仇鸾。” 阎赴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他此刻正巴不得看高拱的笑话,高拱去打从县,他乐见其成,但若他自己的老巢西安府被围攻......他还能坐得住吗?他必然要调兵回援,甚至会逼着高拱分兵。” “高拱再强,也架不住后方起火,更架不住仇鸾这种利欲熏心之辈的掣肘和背后捅刀。” “高拱输,就输在他没有绝对掌控这数十万大军的权力。” “他指挥不动仇鸾,更安抚不了西安府那群惊弓之鸟。” 阎赴的声音斩钉截铁。 “只要阎天在西安府外打得够狠,闹得够凶,让西安府一日三惊,让仇鸾寝食难安,高拱的从县之围,不解自破。” “他要么分兵回援,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后院起火,军心涣散。” “妙计。” 张炼眼睛一亮。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大人此计,直指要害,高拱再强,也难敌人心私利。” 赵渀也抚掌道。 “不错,仇鸾那厮,最是贪生怕死,贪恋权位,西安府就是他的命根子,他绝不容有失,此计可行。” 彼时阎赴深吸一口气,走回案前,眼神中闪烁着更深远的光芒。 “此计,不仅为解从县之围,更是我黑袍军战略转型之始。” 他目光扫过赵渀和张炼。 “以前,我们是夹缝中求存,靠劫掠、靠钻营、靠煽动。” “如今,我们坐拥延按、平阳两府之地,手握数万精兵,更有民心依附,我们不再是流寇,是割据一方的势力,有资格和那些大人物谈条件了。” “阎玄!” 阎赴沉声道。 “属下在!” 负责后勤商贸的阎玄立刻应声。 “着你立刻启程,持我密信,前往山西,找那些晋商大贾,告诉他们,平阳府商路已通,盐、铁、粮、布、药材......凡我黑袍军所需,皆可交易,价格好商量。” “更可许以重利,允其在平阳府开设票号、货栈,垄断某些行当,但有一条!” “必须用真金白银,或用我们急需的火硝、硫磺、精铁、良马、药材,粮食来换。” “告诉他们,黑袍军,有地盘,有实力,更有未来,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让他们自己选!” “遵命!” 第222章:游走各方 这一刻,阎玄眼中精光闪烁,他知道,大人这是要用平阳府这块肥肉,撬动晋商那富可敌国的资源。 “张炼。” “在!” “你亲自去一趟,找那些在河套、漠南活动的蒙古汉人头领,告诉他们,黑袍军,愿意用盐、茶、布匹、铁器换取他们的战马。” “上好的蒙古战马,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可以比明廷高两成,甚至可以用缴获的明军精甲、兵器交换,告诉他们,跟着黑袍军,有肉吃,比给那些蒙古台吉当狗强。” “明白!” “老赵。” 阎赴最后看向赵渀。 “大人吩咐!” “你带精干人手,潜入河南周边,摸清官军布防、粮草囤积、官吏底细,更要暗中联络那些对朝廷不满的底层。” “大人放心,老赵定将河南之地,摸得如同自家后院。” 老军户抱拳领命,眼中战意昂扬。 阎赴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视着三位心腹干将。 “佯攻西安,是解燃眉之急,联络晋商、蒙古汉人、河南豪杰,是谋长远之利。” “黑袍军的地位变了,我们不再是东躲而藏、朝不保夕的反贼,我们要成为棋手,在这乱世棋局中,主动落子,用我们的地盘、我们的武力、我们的潜力,去换取资源,编织一张覆盖北方的网。” “从今日起,黑袍军,不再只是打打杀杀,我们要经营,要布局,要在这夹缝中,真正崛起。” 命令下达,平阳府这台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城西军营,阎天顶盔贯甲,跨上战马。 他身后,五千名黑袍军肃立,新编的兵马经过月余操练,如今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兄弟们。” 阎天声音洪亮,压过呼啸的寒风。 “目标西安府,这一次,咱们不是去拼命,是去吓人,吓死仇鸾那狗贼,吓破西安府那帮老爷的胆。” “把声势给老子造起来,要让整个陕西都知道,我黑袍军阎天又回来了!” 将士们齐声怒吼,杀气腾腾。 他们知道,这次任务,关乎袍泽存亡,关乎大局! 马蹄声如雷,五百骑兵,四千余步卒踏碎积雪,如同黑色的洪流,滚滚西去。 与此同时,几支小队,如同离弦之箭,从平阳府不同的城门悄然出现。 阎玄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棉袍,外罩厚实的羊皮坎肩,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铜算盘,活脱脱一个精明的行商模样。 他面前摊开一张简易的山西舆图,手指精准地点在祁县、太谷的位置。 “晋商重利,更重长远,平阳府商路已通,盐、铁、粮、布、药材皆是紧俏货,尤其是盐引、铁器,朝廷管控极严,他们求之不得,吾等此行,必以利诱之!” 他拿起桌上那份盖着阎赴鲜红大印的密信,小心地塞进一个特制的双层油布信封,再藏入贴身夹袄的内袋。 然后,他拿起几份早已准备好的货单和路引,递给身边两名同样扮作伙计的精干随从。 “王五,你负责记账。” 阎玄指着货单。 “这上面列的是明货,上等延绥皮货、陕北甘草、黄芪、平阳新麦,这是敲门砖,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利。” “老李,你管暗账。” 阎玄眼神锐利。 “记住。见了乔家、渠家、曹家这些大掌柜,私下里再亮底牌。” “告诉他们,黑袍军控制下的平阳府,盐路、铁路、粮路,皆可为其开放,只要他们肯出诚意,火硝、硫磺、精铁、熟铜,尤其是火硝、硫磺,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甚至可以用平阳府内某些行当的专营权来换,比如盐引专卖,铁器专供。” “明白!东家!” 张炼已换上了一身厚实的羊皮袄,头戴翻毛皮帽,脸上刻意涂抹了些风霜之色,像个常年跑口外的行商。 他身边跟着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向导,是早年流落陕北的蒙古汉人,精通蒙语,熟悉草原路径。 “巴图兄弟,此行凶险,全仰仗你了。” 张炼拱手,语气诚恳。 巴图咧嘴一笑。 “张先生放心,河套那边,我熟,有几个头人,早年受过汉人恩惠,也恨那些台吉老爷们盘剥,咱们找他们,准没错!” 张炼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极好的茶砖和一小袋盐巴。 他郑重地交给巴图。 “这是见面礼,告诉他们,黑袍军有诚意,只要上好的蒙古战马,公马、母马、骟马都要,皮毛光滑,四蹄有力,牙口年轻的。” “价格可比明廷官市收购价高出两成,现银、盐、茶、布匹结算,都行,甚至可以用缴获的明军精甲、刀枪交换。” 他转向另外两名扮作驼夫的精锐士兵。 “记住,我们是收皮货、贩茶叶的行商,少说话,多看,多听,遇到盘查,一切听巴图兄弟的。” “若遇险情,保命第一,东西可以丢,人必须回来。” 张炼心中盘算着。 蒙古汉人头领,夹在明廷、蒙古本部台吉和汉地之间,日子艰难。 他们对精良的铁器、盐茶有着近乎贪婪的需求。 黑袍军给出的价码,足以让他们动心! 风险在于,这些头人是否可靠? 是否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他们?但为了组建一支能与明军边骑抗衡的骑兵,这险,值得一冒。 另一边,赵渀的打扮最为寒酸。 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腰间胡乱系着草绳,脚上是露着脚趾的破草鞋,脸上还刻意抹了锅灰,活脱脱一个逃荒的老农。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汉子,个个眼神精悍,动作利落。 “都听好了。” 赵渀声音沙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们这趟去河南讨饭,都把招子放亮点,嘴巴闭紧点,该装怂的时候装怂。” “万一被盘查,咬死了就是逃荒的。” 十几个汉子默默点头,眼神决绝。 他们都是赵渀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老兄弟,最擅长这种刀头舔血的勾当。 赵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眼前这群叫花子兵,心中感慨。 当年在边军,干的也是传递军情、探查敌踪的活,如今却是为了造反。 第223章:仇鸾的算计 阎天的兵马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二度开往西安府时。 吴堡,明军大营中军帐内,暗流汹涌。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在巨大的中军帐内,炭火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高拱端坐主位,身着深青色翰林官袍,虽无甲胄在身,但那股久居中枢、洞悉时局的锐利气场,却让帐内几位披甲将领都感到无形的压力。 他面前摊开着延绥,山西舆图,手指正精准地点在从县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 “仇总督,马芳将军已率精兵星夜兼程,前锋已抵从县城外三十里,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从县乃阎逆起家之地,其所谓分田免赋、蛊惑人心之根基所在。” “若能雷霆一击,破城焚毁,屠其骨干,毁其田亩,则阎逆根基动摇,民心必散,其盘踞平阳之贼众,亦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届时,我军再挥师北上,与平阳守军内外夹击,必可一举荡平此獠。” 高拱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坐在下首、脸色阴晴不定的咸宁侯仇鸾。 “此战关键,在于快,在于狠,在于绝不容情,务必让天下人看看,附逆者是何下场,让那阎赴尝尝断臂之痛。” 然而,仇鸾的反应却远非高拱所愿。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恐惧。 他刚刚收到西安府方向传来的第八封急报!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显惊恐。 “报!” 帐外亲兵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帐内短暂的沉寂。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禀督宪,高大人,西安府八百里加急,秦王殿下手谕,还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联名急报,贼酋阎天,率黑袍贼精锐五千余,已突破渭南防线,连破三处堡寨,前锋距西安府城已不足百里。” “沿途......沿途我守军.......全军覆没,西安府......西安府危在旦夕,秦王殿下严令,命督宪即刻回师,拱卫西安,迟则宗庙危矣。” “什么?” 仇鸾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秦王,布政使,按察使,这几乎是西安府最高层的集体告急,那宗庙危矣四个字,更是如同重锤砸在他心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西安城破,秦王被俘,自己被锁拿进京,严阁老也保不住他的凄惨下场。 “慌什么。” 高拱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冷冽如冰。 “此乃阎贼围魏救赵之计,佯攻西安,意在解从县之围,其主力尚在平阳,阎天区区五千人,如何能撼动西安坚城,仇总督,切不可自乱阵脚,当此之时,更应坚定决心,先破从县,断其根基,西安之围,自解。” “自解?” 仇鸾猛地转身,瞪着高拱,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更是阴沉至极。 “高肃卿,你说得轻巧,那是西安,是秦王殿下的藩邸,是陕西首府,不是寻常州县。” “阎天那贼子,是阎赴手下头号悍将,鹰嘴崖、吴堡,哪次不是他打的头阵,凶悍狡诈,五千精锐,他五千人能连破我三处堡寨,屠我上千将士。” “谁知道他后面还有没有伏兵?万一西安有个闪失,你担得起吗?我仇鸾担得起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高拱脸上。 “从县,从县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穷乡僻壤的小破县,就算打下来,烧光了,能抵得上西安府一根汗毛?,高大人,你是翰林清贵,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仇鸾的脑袋,可只有一颗,秦王殿下、西安府满城勋贵的怒火,你替我扛吗?” “仇总督。” 高拱霍然站起,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仇鸾。 “此乃军国大事,岂能因一人之私利、一城之安危而废全局?阎贼此计,正是看准了你畏首畏尾、贪生怕死,看准了你只在乎自己的官爵,不在乎剿贼平叛的大局。” “你若回师,正中其下怀,从县之围一解,阎逆根基稳固,再想剪除,难如登天,届时,西安府才真的大祸临头!” 他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从县的位置,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仇鸾,你睁大眼睛看看,从县、保安、招地、延按府、平阳府,这条线连起来是什么?” “是插在我大明腹心的一把尖刀,是阎逆割据称雄的脊梁骨,打不断这根脊梁骨,剿贼就是一句空话。” “西安府今日不丢,明日也要丢,后日更要丢,你今日保住了西安的顶戴,明日就要用整个陕西、整个山西来陪葬,你担得起吗!” 高拱的怒斥,如同鞭子抽在仇鸾脸上。 帐内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仇鸾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他死死盯着高拱,眼中充满了愤怒、屈辱,但更深处的,是挥之不去的恐惧和一丝动摇。 高拱的分析,他何尝不知? 但西安府的告急文书,秦王的手谕,勋贵们的怒火,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报!” 又一名传令兵冲入,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督宪,大人,西安府......西安府急报,贼寇......贼寇前锋已至灞桥,与守军激战,城内粮价飞涨,百姓恐慌,秦王殿下再次严令,若三日之内不见援军,便要......便要上奏朝廷,参督宪......贻误军机,坐视宗藩危殆之罪!” “三日?” 仇鸾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参他贻误军机,坐视宗藩危殆?这罪名一旦坐实,别说顶戴,九族都难保! “高肃卿!” 仇鸾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和自保的本能。 “你休要再言,本督心意已决,西安乃宗庙重地,不容有失,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回援西安,马芳所部......也......也调回来,拱卫西安要紧,从县......从县之事,容后再议!” “仇鸾,你!” 高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仇鸾,手指都在颤抖。 “竖子不足与谋,你这是纵虎归山,养痈遗患,你必将为今日之举,悔恨终生!” “哼!” 仇鸾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对着帐下将领吼道。 “都聋了吗?没听见本督军令?拔营回师,驰援西安,违令者斩!” “遵命!” 帐内将领如蒙大赦,纷纷领命而去。 他们大多是仇鸾心腹,深知西安若失,大家都要倒霉。 至于高拱的大局? 那是他们操心的事? 第224章:高拱暴怒 高拱看着仇鸾决绝的背影和鱼贯而出的将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苦心孤诣谋划的致命一击,就这样被仇鸾的怯懦和私心葬送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将代表从县的标记砸得粉碎! 当夜,风雪更急。高拱暂居的营帐内,炭火微温。 张居正也在,正默默地为高拱斟上一杯浊酒。 “肃卿息怒。” 张居正声音低沉。 “仇鸾此人,志大才疏,贪鄙畏死,非可托付之人,今日之事,早在预料之中。” 高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化不开胸中块垒。 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叔大,非我不知仇鸾为人,只是眼看良机错失,痛心疾首啊!” 他指着舆图。 “从县一破,阎逆根基动摇,平阳府便是孤城,如今,功亏一篑,那阎赴好手段,好算计!” 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你看他此番布局,佯攻西安,直击仇鸾死穴,对人心之把握,对时局之洞察,已臻化境,更兼其手下赵渀老辣,阎狼凶悍,阎天、阎地用兵刁钻,张炼......此人年纪轻轻,竟能统筹数万大军粮秣辎重,井井有条,此等人才,竟皆为其所用!” 张居正默然,听到张炼二字,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那个当年在书院里跟在他身后,为他捧书研墨的清秀书童,如今竟成了反贼麾下掌管一方民生的核心人物? 昔日好友,究竟有何魔力? “是啊。” 张居正轻叹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阎赴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更兼有蛊惑人心之能,延按府、平阳府,两战两捷,非侥幸。” “其焚契毁籍,分田免赋,看似离经叛道,却直指民心痼疾,如今坐拥两府之地,根基已成,更有赵渀、阎狼等虎狼之将,张炼等干才辅佐,肃卿兄,此人已有割据一方,窥视天下之姿了!” 高拱闻言,眼神更加凝重。 “叔大所言,正是我所忧,仇鸾今日退兵,看似解了西安之危,实则放虎归山,阎赴经此一役,必更加肆无忌惮,其根基在陕北晋南连成一片,民心依附,兵锋正锐,下一步,他会打哪里?河南?还是直扑太原?亦或是继续西进,彻底吞并陕西?”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帐外无边的风雪,声音低沉而充满忧虑。 “朝廷不能再轻视此人了!若不能尽快调集重兵,选任良将,以雷霆之势将其扑灭,假以时日,此獠必成心腹巨患,其势恐非寻常流寇之流可比,此乃国朝百年未有之变局啊。” 张居正默默点头,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他想起当年书院中那个才华横溢、眼神清亮、与他纵论天下、心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抱负的同年好友阎赴。 与如今这个搅动西北风云、手段狠辣的黑袍军领袖,判若两人。 世事弄人? 还是,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张居正感到一阵寒意,比帐外的风雪更甚。 与此同时,从县城外,寒风凛冽,雪花如席。 宣府悍将马芳,顶盔贯甲,矗立在风雪中,望着不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头灯火稀疏的小县城,眼中充满了嗜血的兴奋和即将建功立业的狂热。 他麾下八千精锐,如同蛰伏的狼群,刀枪出鞘,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去,将这座象征阎逆根基的小城撕成碎片。 “将军,急报!” 一骑快马冲破风雪,狂奔而至。 马上的传令兵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声音嘶哑。 “仇总督急令,西安告急,秦王严旨,命将军即刻率部回援,不得有误!” “什么?” 马芳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暴怒! “回援?现在?眼看就要破城了,仇鸾他疯了吗?” “将军,军令如山,违者,斩立决!” 传令兵喘着粗气,递上盖着仇鸾帅印的紧急军令。 马芳一把夺过军令,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和那鲜红的帅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安方向,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被愚弄的屈辱。 他仿佛能看到仇鸾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撤军!” 马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望眼欲穿的将士们,发出一声憋屈的怒吼。 “传令,后队变前队,目标西安府,急行军回援!” 苍凉的号角声在风雪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憋闷和无奈。 数千精锐,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雪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和车辙,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从县城头,一直紧张戒备的守军看着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退了!狗官兵退了!” “阎大人万岁!黑袍军万岁!” “天佑黑袍!天佑从县!” 阎地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消失在风雪中的明军背影,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又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低声自语。 “高拱......仇鸾......这笔账,老子记下了,等老子腾出手来......” 他转身,对着欢呼的士兵吼道。 “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准备迎接大人的下一步命令。” 从县之围,在阎赴精准的攻其必救和仇鸾怯懦的自保下,这一刻,突兀解除。 如今这块黑袍军最脆弱的一环,得以保全。 高拱这位初露锋芒的大明干臣,彼时仍在吴堡的风雪中。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名叫阎赴的小小知县的可怕,以及......大明这艘巨轮内部,那令人绝望的腐朽与裂痕。 彼时,大明与黑袍军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25章:艰难的崛起 嘉靖二十八年,黑袍军据延按府,平阳府,两挫官兵,再攻西安! 京师,奉天殿。 朝会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嘉靖帝朱厚熜身着道袍,斜倚在龙椅上,半闭着眼,仿佛神游天外。 但熟悉这位道君皇帝的大臣们都知道,那微微颤抖的香叶冠,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 皇帝又上朝了! “报,八百里加急,延绥总督咸宁侯仇鸾奏报!”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尖细的声音撕裂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份染着泥污、带着风霜印记的加急奏报被呈上御前。 黄锦小心翼翼地展开,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念道。 “臣咸宁侯、总督延绥等处军务仇鸾,诚惶诚恐,顿首百拜,奏为逆贼阎赴勾结外寇、祸乱边陲、危及宗社事......” “......逆贼阎赴,本从县微末小吏,不思报效皇恩,反怀狼子野心,自延按府作乱以来,其势日炽,非仅裹挟流民,更暗通塞外鞑靼,引狼入室,臣多方查证,确有其事!” “贼寇军中,多有操蒙语之悍卒,缴获文书,亦见与蒙古某部银钱往来之铁证,更兼其火器犀利,甲胄精良,远超流寇所能为,显系得外寇资助......” “......该逆尤善蛊惑人心,行焚契毁籍、分田免赋之悖逆之举,坏我千年纲常,于平阳府僭越称制,悬黑旗,立伪官,形同割据,其心可诛......” “......臣虽殚精竭虑,率将士浴血奋战,然贼寇得蒙古强援,凶焰滔天,更兼山西地方或有奸细通敌,致使平阳府守将吴振彪虽奋勇杀敌,终因寡不敌众,力战殉国,然臣临危不惧,坐镇吴堡,亲冒矢石,指挥若定,死死拖住阎逆主力于延绥,使其无法全力东顾。” “更遣精兵,于西安府外大破贼寇偏师阎天部,斩首千余,焚其辎重,挫其锋芒,若非臣在此牵制贼寇主力,西安府恐早已不保,山西、河南更将糜烂,此皆臣与麾下将士,以血肉之躯,力挽狂澜也!” “......然贼势已成,勾结外寇,已成心腹巨患,恳请陛下速发天兵,调集九边精锐,并严查山西、陕西通敌奸细,断贼外援,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与贼寇血战到底......” 奏报念完,奉天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短暂的沉寂后,是轰然爆发的、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勾结蒙古?引狼入室?” 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失声惊呼,身体都在颤抖。 “这......这阎贼,竟敢如此丧心病狂?难怪,难怪他能连败王师,原来是有鞑子撑腰。” “焚契毁籍?分田免赋?这简直是掘我大明根基,坏我孔孟圣教。” 礼部尚书脸色铁青,捶胸顿足。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小小知县竟能搅动如此风云?” 兵部侍郎眉头紧锁,低声对同僚道。 “仇鸾或有推诿之嫌,但若说毫无凭据,似乎也不尽然,否则,区区流寇,何以至此?” “是啊,若非勾结外寇,得了火器甲胄之利,如何能连破坚城?如何能坐拥两府之地?” 另一位官员附和,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一丝恍然大悟般的合理解释。 阎赴的崛起太过诡异,仇鸾的通敌指控,恰好填补了他们认知上的巨大空白,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龙椅上,嘉靖帝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常年被丹药熏染得有些浑浊的眸子。 他死死盯着那份奏报,仿佛要将其洞穿。 “阎赴。” 两个字如同寒冰,从他齿缝中挤出。 他脑海中浮现出嘉靖二十六年殿试的场景。 那个站在阶下,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年轻人,因为貌寝,被他御笔一挥,从一甲直接仍到了三甲同进士出身。 一个他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一个他连名字都懒得记的小人物。 “蝼蚁,安敢欺天?” 嘉靖帝猛地将手中的拂尘狠狠砸在地上。 玉柄应声碎裂。 “勾结外寇,坏我纲常,僭越称制,罪该万死,诛九族,诛九族都不足以泄朕心头之恨。”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蝼蚁挑衅的、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他视天下如棋盘,视万民如刍狗。 一个被他亲手打入尘埃的小小知县,竟敢举起反旗,勾结外敌,占据府县,挑战他的无上权威? 这比任何天灾异象,都更让他感到震怒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拟旨。” 嘉靖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响彻大殿。 “逆贼阎赴,勾结蒙古,引狼入室,僭越称制,坏我纲常,罪不容诛,着即昭告天下,褫夺其一切功名,削籍,诛九族,凡擒杀阎赴者,封侯,赏万金,附逆者,皆夷三族!” “严令九边各镇,抽调精锐,驰援延绥,户部、兵部,统筹粮饷器械,务求雷霆一击,犁庭扫穴,将阎逆及其党羽,挫骨扬灰!” “山西、陕西巡抚,严查境内通敌奸细,凡有可疑者,宁杀毋放!” “臣等遵旨!” 群臣山呼,殿内杀气弥漫。 一份措辞更加激烈、充满大义凛然愤怒的讨贼檄文,在翰林院饱学之士的笔下迅速成型,即将传檄天下,将阎赴彻底钉死在勾结外寇、祸国殃民的耻辱柱上。 就在朝廷震怒、檄文飞传的同时,在远离京师的各个角落,一场场关乎利益与未来的秘密交易,正在无声地进行。 各方势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绕着黑袍军这块迅速膨胀的肥肉,开始了精明的算计。 第226章:各方利用之下完成铺垫 张炼裹着厚重的皮袍,脸上冻得发青,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坐在一个充满羊膻味的毡包里,对面是河套地区一个势力颇大的蒙古汉人头领,巴特尔。 巴特尔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锐利如鹰。 “张先生,你要的战马,我巴特尔有。” 巴特尔拍着胸脯,声音洪亮,眼底冷笑。 “上好的河套马,膘肥体壮,日行百里,公马、母马、骟马,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营帐中,这位蒙部头人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价格嘛,这个数,一匹现银,或者同等价值的盐、茶、铁锅。” 张炼端起粗糙的木碗,喝了一口滚烫的奶茶,压下喉咙的干涩,脸上露出商人的精明的笑。 “巴特尔头领,价格好商量,盐、茶、铁锅,我们都有。” 他压低声音。 “我们还有这个。” 他示意随从打开一个沉重的木箱,里面赫然是几副擦拭得锃亮的明军制式铁甲和几柄锋利的腰刀。 巴特尔眼睛瞬间亮了。 铁甲,精钢打造的明军铁甲,这在草原上可是硬通货,比金银还珍贵。 他手下那些勇士,穿上这铁甲,战斗力能提升一大截。 “好,好货。” 巴特尔哈哈大笑。 “张先生爽快,这样,一匹上等战马换一副铁甲,或者三柄精钢腰刀,如何?” “头领,这价高了点吧?” 张炼讨价还价。 “一副铁甲,可换两匹好马,三柄刀,换一匹。” 巴特尔连连摆手。 “张先生,你要知道,现在边关查得严,弄这些马出来,风险大得很,我的兄弟们,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 “风险?我们黑袍军,做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 张炼眼神一凛。 “头领,我们阎大人说了,只要马好,价格可以再谈,甚至可以预付定金,用盐、茶,以后,咱们就是长久的买卖,你们有马,我们有盐、茶、铁器,大家发财。” 巴特尔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 长久的买卖,这可比一锤子买卖划算多了。 他最终咧嘴一笑,伸出大手。 “成交,第一批,一百匹上等战马,换五十副铁甲,外加一千斤盐,五百斤茶!” 祁县乔家。 阎玄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气度沉稳,与乔家大掌柜乔庸对坐品茗。 室内檀香袅袅,气氛看似平和,却暗藏机锋。 “乔大掌柜。” 阎玄放下茶盏,笑容可掬。 “平阳府商路已通,盐引、铁器专营之权,阎大人已允诺,可由贵号优先承揽,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乔庸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 “阎先生,富贵虽好,风险亦大,朝廷震怒,大军压境,贵军真能顶得住?” “顶不顶得住,大掌柜心中自有明断。” 阎玄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 “这是第一批明货清单,上等皮货五百张,陕北药材三千斤,新麦五千石,算是见面礼,至于暗货。” “火硝五千斤,硫磺三千斤,精铁料十万斤,阎大人说了,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按市价上浮三成,可用盐引、铁器专营权抵扣,至平阳府内,贵号可优先开设票号,汇通南北。” 乔庸看着清单,眼皮微跳。 盐引,铁器专营,票号,这些都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尤其是票号,若能垄断平阳乃至未来黑袍军控制区的汇兑,利润难以估量。 风险当然有,但富贵险中求。 他乔家能成为晋商翘楚,靠的就是胆识。 他沉吟片刻,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阎大人好大的手笔,好深远的谋划,乔某佩服,火硝、硫磺朝廷查禁极严,弄出来不易啊。” “正因为不易,才显出贵号的实力和诚意!” 阎玄立刻接口。 “阎大人说了,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今日乔家助我黑袍军一臂之力,他日,晋商便是黑袍军最尊贵的座上宾,这北方的商路,乔大掌柜,您说,值不值这个风险?” 乔庸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碗,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阎先生此言,深得我心,好,这笔买卖,乔家做了,第一批货,半月内送到平阳府,希望阎大人言而有信!” 江南,周家别院。 周伯庸此刻正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镜,听着手下掌柜的汇报。 “东家,黑袍军那边,阎玄派人传话,想要一批上好的铁、桐油、帆布,还有精通造船的工匠,数量很大。” 掌柜低声道。 “哦?” 周伯庸眉毛一挑。 “要这些?看来这位阎大人,志向不小啊。” “恐怕是,他们还想要火器,但被我们婉拒了。” 掌柜道。 “火器不能给,那是找死。” 周伯庸断然道。 “但铁、桐油、帆布还有工匠,可以谈,他们要什么来换?” “他们用这个。” 掌柜递上一小瓶凝香露。 “还有这个新式皂,他们称之为香皂。” “还有银子,大量的银子。” 周伯庸笑了,凝香露他们已经做过一笔生意,在江南、在海外,都是价比黄金的稀罕物,让他们确实大赚了一笔,香皂也是紧俏货。 “好,告诉阎玄,他要的东西我周家包了,至于工匠,人我可以找,但得签死契,生是黑袍军的人,死是黑袍军的鬼,价钱翻倍。” 他走到窗前,望着烟波浩渺的东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朝廷禁海?正好让这阎赴在北方闹得越大越好,朝廷的精力被拖在西北,我周家的船队才能在这东海之上,畅通无阻,赚他个盆满钵满,阎赴,不过是我周家棋盘上,一颗搅乱棋局的棋子罢了!” 这一刻,越来越多的势力开始向黑袍军输血! 朝廷的腐朽和低效,给了这些势力上下其手的空间。 黑袍军的崛起和需求,为他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暴利市场。 而这些所谓的逆贼在北方搅起的风云,吸引了朝廷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让他们在自己的领域,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扩张势力,攫取财富! 无论是海商周家,晋商乔家,还是江南,蒙古,边军势力,他们扶持黑袍军,不是因为信任,,更不是看得上黑袍军的三瓜俩枣,而是因为利益! 因为黑袍军闹得越大,朝廷就越乱,他们能攫取的利益就越大。 他们不在乎谁坐江山,只在乎谁能让他们赚更多的银子,拥有更大的权势。 黑袍军,成了他们眼中搅乱棋局、火中取栗的最佳工具。 彼时,一场围绕着黑袍军崛起的、以利益为纽带的、松散却致命的联盟,在朝廷的震怒檄文声中,悄然形成! 第227章:河南府之变 嘉靖二十八年的局势像一张巨网,网中暗流涌动。 河南,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浑浊的黄河水在府城城北拐了个大弯,裹挟着冰凌,呜咽着向东流去。 通往城门的官道上,泥泞不堪,挤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破车,挑着破担,眼神麻木空洞,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着城门开启,祈求一丝入城觅食的生机。 赵渀裹着一件油腻发亮、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脸上抹着锅灰和泥垢,蜷缩在流民队伍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身后跟着同样狼狈不堪的汉子们,都是精挑细选的黑袍军精锐,此刻都扮作逃荒的流民或苦力,混在人群中,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老哥,这府城,还让进吗?” 赵渀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凑近旁边一个抱着孩子、冻得嘴唇发紫的老汉,低声问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疲惫。 “进?” 老汉哆嗦着,苦笑一声。 “难啊,听说北边闹反贼,黑袍军,凶得很,占了平阳府,城里的大老爷们吓破了胆,盘查严着呢,没保人?没路引想进城,门儿都没有,俺们在这排了两天了,冻死饿死好几个了。” 他指了指远处城墙下几具被草席覆盖的僵硬尸体。 赵渀顺着老汉指的方向望去。 府城高大的城墙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森严。 城门口,守军明显比平日多了数倍,披甲执锐的兵丁凶神恶煞地吆喝着,挨个盘查入城之人。 几个衙役拿着画像,对着流民的脸仔细比对。 稍有可疑,便是一顿鞭打喝骂,甚至直接拖到旁边空地拳打脚踢,哭喊声、求饶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混杂在寒风中,令人心悸。 “看那边。” 赵渀身边一个扮作哑巴的汉子用眼神示意城墙上方。 赵渀眯眼望去,只见垛口后,隐约可见新架设的几门虎蹲炮,炮口阴森地对着城下。 更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密度也大大增加,步伐整齐,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还有吊桥。” 另一个扮成瘸腿的汉子也在压低声音。 “绞盘旁边加了双岗,旁边还堆了火油罐,防备森严啊。” 赵渀默默点头,心中了然。 府城果然警觉了,高拱的警告,还是平阳府陷落的消息传来? 无论如何,守备力量明显加强,盘查力度空前,想混进去,难度倍增。 “老哥。” 赵渀又凑近那老汉,塞过去半块冻硬的杂粮饼子。 “俺们是陕北逃荒来的,听说城里粮铺招扛活的,工钱日结,管两顿稀饭,真有这事?” 老汉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啃着,含糊开口。 “粮铺?招是招,可那东家工钱压得死低,活还重,一天下来,累个半死,就够换俩窝头,还,还动不动就打人扣钱,唉,没办法啊,总比饿死强。” 赵渀眼中寒光一闪。 好,目标有了,他转头,对着王铁柱和李二狗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微微点头。 艰难熬到城门开启,经过一番严苛盘查,一行人终于混入了府城。 城内景象比城外稍好,但也萧条破败。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半掩着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气息。 不时有巡逻的兵丁小队走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行人。 “分头行动。” 赵渀在一个僻静的巷口低声下令。 “铁柱,你带五人,去城西,找那个周记粮铺,想办法混进去当苦力,记住,多看,多听,粮仓位置、守备情况、东家底细、跟官府谁来往密切,都给我摸清楚。” “二狗,你带三人,去城南,那里车马行、码头多,扮作脚夫、船工,摸清水道陆路关卡、官军巡逻路线、换岗时辰,尤其是粮草辎重转运的路线。” “疤脸。” 赵渀看向一个脸上带疤、眼神凶狠的汉子。 “你带剩下的人,散开,钻茶馆、酒肆、赌坊、下九流的地界,听风声,看哪些人日子难过,对官府不满,哪些地痞流氓能收买,哪些衙役小吏贪财好色,还有留意城防营、府衙的动静。 “都给我机灵点,嘴巴闭紧,眼睛放亮,记东西用脑子,晚上子时,城隍庙破殿后墙根碰头,有尾巴,自己处理干净,” “明白。” 众人低声应诺,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消失在府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城东一处略显破败的临街铺面,挂上了新制的牌匾。 威远镖局。 开张第一天,冷冷清清。 掌柜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一身短打,眼神锐利。 他坐在柜台后,看似无聊地拨弄着算盘,目光却透过门缝,仔细打量着街道对面的府城守备衙门。 两个镖师在门口擦拭兵器,实则不动声色地记录着衙门进出的官吏、兵丁数量、换岗时间。 “掌柜的,对面戒备森严啊。” 一个镖师低声道,“刚才进去一队人,看甲胄像是新调来的,不是本地兵。” “嗯。” 掌柜的张彪点点头。 “记下时辰,人数,还有,衙门侧门那条小巷,通哪里,晚上摸过去看看。”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皮毛行后院。 掌柜正和一个本地小商人低声交谈。 “孙掌柜,这批皮子成色不错,价钱好说。” 钱贵笑容满面,递过去一小锭银子。 “不过,兄弟初来乍到,想在这府城站稳脚跟,还得靠您老哥多照应,听说,守备衙门的王把总,喜欢好皮子?您看能不能引荐引荐?兄弟必有重谢。” 孙掌柜掂了掂银子,脸上堆笑。 “好说好说,王把总确实好这口,不过最近风声紧啊,北边闹反贼,城里查得严,王把总怕是没心思收皮子喽。” “哦?” 钱贵故作惊讶。 “反贼?离咱这远着呢吧?府城城高池深,怕什么?” “唉,你是不知道。” 孙掌柜压低声音。 “听说平阳府就是被黑袍贼里应外合破的,现在城里,草木皆兵,连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都被衙役敲诈了好几回,说是什么查奸细,晦气。” 钱贵眼中精光一闪,连声附和。 “是是是,晦气,不过这查奸细,总得有人查吧?守城的兵爷们,都辛苦了,兄弟这里还有点心意。” 他又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麻烦孙掌柜,帮忙打听打听,守城的弟兄们都在哪儿驻防?换班时辰?兄弟也好避着点,免得冲撞了军爷,惹麻烦。” 孙掌柜眉开眼笑。 “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 第228章:扎根之法 城隍庙破败的偏殿里,几个新来的乞丐蜷缩在角落里。 领头的老乞丐疤脸正和一个本地老丐头低声交谈。 “老哥,这府城讨口饭吃,不容易啊。” 疤脸叹着气,递过去半壶劣酒。 “唉,谁说不是。” 老丐头灌了一口酒,抹抹嘴。 “以前还能在码头、粮行讨点剩饭,现在那些当兵的凶得很,动不动就打人,粮价飞涨,连剩饭都没了,听说城北张老爷家,前几天还打死了两个去讨饭的,造孽啊/” “张老爷?哪个张老爷?” 疤脸追问。 “还能有谁?城南张半城,张百万。” 老丐头愤愤道。 “为富不仁,囤积居奇,家里粮仓都堆满了,还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城西寡妇就是被他逼得跳了河。” 疤脸默默记下。 与河南方向的府城的紧张压抑不同,平阳府府衙后院一间宽敞的厢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耀祖从从县来了,如今正伏在巨大的书案前,鼻尖几乎要碰到账册。 他一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一手执笔,在厚厚的账册上记录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案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册簿,田亩清册、库房清单、抄没家产明细、商税记录、军需支取......“大人。” 张耀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平阳府库房清点完毕,计有现银八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两,黄金一千二百三十两,各色绢帛三万五千匹,铜钱不计其数,另有古玩字画、珠宝玉器若干,估值尚需时日。” “延按府转运来粮秣,陈粮五万石,新麦三万石,豆料一万石。” “抄没城内豪绅缙绅家产,良田合计十二万七千亩,宅院商铺三百二十一处,浮财折银约十五万两,粮食八万石,牲畜......” 他一项项报出,声音清晰而沉稳。 这些冰冷数字的背后,是无数昔日高高在上的豪门轰然倒塌。 阎赴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赵将、阎宇、阎洪等核心将领也在座。 “晋商乔家第一批货到了。” 阎玄接口道,脸上带着喜色。 “火硝五千斤,硫磺三千斤,精铁料十万斤,已入库,乔家正在催问下一批盐引和铁器专营权的事。” “河套巴特尔部,一百匹上等战马已交割。” 赵将声音洪亮。 “江南周家船队也到了。” 阎宇继续道。 “铁五千斤,桐油三百桶,上等帆布一千匹,还有他们推荐的十个造船工匠,签了死契,我们用五百瓶百香露和两千块香皂换的,周家赚翻了,但东西确实好。”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好。” 阎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府衙外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 “有了这些,平阳府才能真正活起来。” “接下来,该为民生做准备了,传令,接下来,设棉纺司,铸铁司,晒盐司各部及工坊。” 城东原属于一个大绸缎商的巨大宅院,如今被改造成了平阳府棉纺司。 宽敞的工坊内,数十架新制的纺车、织机整齐排列。 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浆洗的味道。 王寡妇坐在一架纺车前,双手灵巧地捻着棉线,纺锤嗡嗡作响。 她身边坐着十几个同样手脚麻利的妇人,都是招募来的贫苦妇女。 她们的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愁苦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希望。 “王婶子,你看我这线纺得行不?” 旁边年轻媳妇翠花怯生生地问。 王寡妇停下纺车,接过线团看了看,笑道。 “行,匀称,比昨天强多了,记着,手要稳,力道要匀。” “哎。” 翠花高兴地应着,继续纺线。 她心里盘算着:纺一天线,能得三十文钱,还管两顿饱饭,月底结了工钱,就能给娃扯块新布做棉袄了,这日子有奔头了。 工坊管事拿着账簿走过,大声道。 “大家加把劲,今天织出的细棉布,阎大人说了,优先给军中的伤员做绷带,剩下的,平价卖给百姓,咱们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工钱月底一文不少,干得好,还有赏。” 城南,原官营铁匠铺旧址,如今挂上了平阳府铸铁司的牌子。 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几十名汉子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忙碌着。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锻打铁坯,有的在淬火开刃。 “李铁头,你这把锄头刃口没打好,卷边了,重打。”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师傅大声呵斥。 “是,师傅。” 叫李铁头的汉子抹了把汗,毫无怨言地将锄头塞回炉膛。 他以前是流民,差点饿死,现在在这里打铁,管吃管住,一天五十文,打坏东西要扣钱? 应该的,阎大人给饭吃,给活路,就得把活干好。 工坊外,排着长队。 有来领新农具的农户,有来买铁锅、菜刀的百姓,还有黑袍军的军需官来验收新打的刀枪箭头。 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这一刻,阎赴站在府衙最高的望楼上,俯瞰着这座渐渐复苏的城市。 远处棉纺司的烟囱冒着白烟,铸铁司传来叮当的声响,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粥棚前排队的饥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赶往工坊上工的百姓。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气息。 “还不够。” “要让它真正扎根,枝繁叶茂,棉纺司、铸铁司只是开始,还要有农具坊、药材坊、被服坊......要让百姓有田种,有工做,有饭吃,有衣穿,要让平阳府、延按府成为能养活十万大军,支撑我们逐鹿中原的坚实后方。” 流寇劫掠,只能逞一时之快,民生凋敝,终是死路一条。 现在他们要的是根基,是可持续的生息。 第229章:生机可寻 平阳,延按两府之地生机蓬勃,但朝廷大营显然没有这般生气。 吴堡,明军大营。 冰冷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中军大帐厚重的门帘,发出噼啪的声响。 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咸宁侯仇鸾心头的刺骨寒意。 他身躯陷在铺着虎皮的椅子,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那是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达的圣旨。 “逆贼阎赴,勾结蒙古,引狼入室,僭越称制,坏我纲常,罪不容诛,着即昭告天下,褫夺其一切功名,削籍,诛九族,凡擒杀阎赴者,封侯,赏万金,附逆者,皆夷三族。” “严令九边各镇,抽调精锐,驰援延绥,户部、兵部,统筹粮饷器械,务求雷霆一击,犁庭扫穴,将阎逆及其党羽,挫骨扬灰!” “山西、陕西巡抚,严查境内通敌奸细,凡有可疑者,宁杀毋放!” “......尔总督延绥军务,剿贼不力,坐视平阳沦陷,实属失职,着即统率诸军,克期进剿,务必将阎逆及其党羽,悉数擒斩,以正国法,若再迁延观望,致贼势蔓延,定当严惩不贷,决不姑息,钦此!” 嘉靖帝那充满雷霆之怒的冰冷词句,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仇鸾的耳膜,刺入他的骨髓,他额角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浸湿了貂裘的领口。 握着圣旨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完了......完了......” 仇鸾咬牙看着。 平阳府失陷,终究是瞒不住了,皇帝震怒,严词切责,这失职、严惩不贷的字眼,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他太了解朝堂了,严嵩那老狐狸,认的是权势,是价值,自己若真成了丧师失地的败军之将,失了圣眷,严嵩第一个就会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那些虎视眈眈的清流言官,更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高肃卿,都是你误我!” 仇鸾猛地将圣旨拍在案上,眼中充满了对高拱的怨毒。 若非高拱执意要打什么从县,耽误了时间,他或许还能在平阳失陷前做点文章,现在一切都晚了。 “督宪息怒。” 心腹幕僚赵奎小心翼翼地上前。 “圣意已明,当务之急是是尽快剿贼,戴罪立功啊。” “剿贼?怎么剿?” 仇鸾烦躁地低吼。 “阎贼盘踞平阳,兵强马壮,高拱那套稳扎稳打,哼,等我们稳过去,朝廷砍我脑袋的刀都磨好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站起身,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传令,各部主将,速来议事。” 片刻后,大帐内将校云集。 仇鸾环视众人,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 “诸位,圣谕已下,剿贼平叛,刻不容缓,本督决意,兵分三路。” “第一路,杨选,着你率本部精兵一万,星夜驰援西安府,务必确保西安万无一失,秦王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第二路,王勋,着你率本部兵马五千,并抽调山西镇兵五千,合计一万,即刻南下,包围平阳府,记住,是包围,围而不攻,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腥的杀意。 “凡有从平阳府出来之人,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给本督把平阳府围成铁桶,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对外......就说是黑袍贼寇,负隅顽抗,不肯投降!” “第三路。” 仇鸾目光扫过剩下的将领,最后落在自己最信任的副将张勇身上。 “张勇,着你统京营精锐一万,并各镇抽调精兵两万,合计三万大军,随本督亲征,目标——石楼山,阎逆主力,必在此处,本督要亲率王师,与那反贼决一死战,踏平石楼山,生擒阎赴!” “督宪,平阳府出来的百姓......也杀?” 王勋有些迟疑。 “杀!” 仇鸾斩钉截铁,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谁知道那些百姓是不是贼寇假扮?是不是去通风报信?宁可错杀,不能给贼寇任何可乘之机,杀,杀得越多,功劳越大,朝廷......只看结果。” 帐内一片死寂。 将领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寒意。 杀良冒功......这是边军心照不宣的勾当。 但如此大规模、如此直白的命令......还是头一遭,这仇鸾......是真急了,要用百姓的血,染红他的仕途。 “末将遵命。” 王勋咬牙应道。 其他将领也纷纷领命。 在自身前程和屠刀面前,那点微不足道的良知,瞬间被碾得粉碎。 与此同时,平阳府。 府衙书房内,炭火驱散了寒意,气氛却凝重如铁。 阎赴端坐主位,赵将、阎宇、阎洪、张炼等核心将领幕僚肃立两侧。 巨大的舆图上,石楼山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仇鸾急了。” 阎赴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嘉靖的刀大概是架在他脖子上了,他必会倾巢而出,寻求决战,石楼山地势险要,扼守平阳门户,是他必攻之地,也是我们,埋葬他的坟场。” “大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赵将做为赵渀之子,年轻气盛,抱拳声如洪钟。 “仇鸾那草包,来多少,我们吃多少。” “对,宰了他们!” 阎宇摩拳擦掌,眼底森冷。 张炼则沉稳道。 “大人,据河南那边传回的消息和我们的斥候回报,仇鸾已分兵,一路去西安,一路围平阳,主力正扑向石楼山,其意图,是想困死平阳,再与我主力决战。” “围平阳?” 阎赴冷笑。 “王勋那一万人马,不过是虚张声势,他敢攻城?借他十个胆子,不过是摆个样子,杀些百姓,好向朝廷交差罢了,不必理会,我们的目标,是仇鸾亲率的精锐。”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石楼山。 “此地,山势陡峭,沟壑纵横,利于设伏,更兼风雪严寒,利于我军,仇鸾急于求成,必轻敌冒进,此乃天赐良机。” 这一刻,阎赴眯起眼。 重重围困之中,亦可辨真伪,寻生机。 大明的兵马不弱,可带兵将领,朝堂局势,杀招也可在棋盘外! 第230章:叔大 府衙内阎赴运筹帷幄铿锵锐利点将之声响彻! “赵将。” “末将在!” “着你统领前军,阎宇为副,率精锐步卒六千,弓弩手三千,前出石楼山北麓,依山势构筑壁垒,多备滚木礌石,火油,给我死死钉在那里,把仇鸾的主力,吸引过来,拖住。” “遵命!” 赵将、阎宇齐声应诺。 “阎洪!” “末将在!” “着你统领炮营,所有佛郎机、虎蹲炮、灭虏炮,全部带上,还有新到的火硝硫磺,加紧配药,在石楼山两侧高地,预设炮阵,等仇鸾大军进入山谷,给老子狠狠地轰,把他的阵型打乱,把他的士气打垮!” “大人放心,炮营的兄弟,早就憋着一股劲了!” 阎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张炼!” “在!” “后勤辎重,粮草军械,务必保障,尤其是箭矢、火药、滚木礌石,还有......羊肉汤,管够,要让兄弟们吃饱穿暖,有力气杀敌!” “学生已安排妥当,各营伙夫连夜熬煮,保证每个兄弟上阵前,都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张炼信心满满。 “阎宙!” 阎赴最后看向阎宙。 “大人吩咐!” “你带黑袍军最精锐的斥候营,给我盯死仇鸾的中军,尤其是保护高拱、张居正的那支队伍,我要知道他们确切的位置,随时回报!” “张......张居正?” 阎宙一愣。 “对。” 想到昔日同年至交,阎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怀念,有决绝,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 “他来了,就在仇鸾军中,此人有大才,盯好了!” 阎赴漠然挥手。 “张居正,张叔大,此人胸有丘壑,腹藏锦绣,抵得上十万雄兵。” 黑袍军要成大事,不能只靠打打杀杀,需要能治国安邦的擎天之柱,他......就是自己要找的柱子! “此事,我意已决,你只需盯紧他,找到机会,我自有安排。” 阎宙看着阎赴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重重点头。 “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时至今日,黑袍军与朝廷连战三场。 首战鹰嘴崖,次战吴堡前线,三战平阳府。 黑袍军,三战三捷! 但无论是鹰嘴崖还是吴堡前线,都是提前设伏方能胜之,就算是平阳府,也是内外交困,奇袭拿下,眼下终于要迎来真正的正面厮杀。 石楼山,如同一头蛰伏在风雪中的巨兽。 连绵的山峦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沟壑纵横,寒风如同鬼哭狼嚎般在山谷间穿梭。 黑袍军大营内。 连绵的营盘依山而建,壁垒森严。 虽是天寒地冻,营内却热气腾腾。 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羊肉汤,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的辛香,弥漫在整个营地。 伙夫们大声吆喝着。 “开饭喽,羊肉汤管够,大饼管饱。” “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待会儿剁了狗官兵!” 将士们排着长队,捧着粗瓷大碗,盛满热气腾腾的肉汤,就着烤得焦香的大饼,狼吞虎咽。 冻得发紫的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昂扬的战意。 “嘿,这羊肉汤,真他娘的香,比在老家过年吃得还好。” 一个新兵捧着碗,哈着热气,兴高采烈地看着身边的袍泽。 “那是,跟着阎大人,有肉吃,有仗打,痛快!” 一个老兵抹了抹嘴上的油,拍着胸脯。 “待会儿让那些狗官兵尝尝咱们的厉害,让他们知道,咱黑袍军的刀,不是吃素的!” “对,剁了他们,给延按府、平阳府死难的乡亲报仇!” 群情激愤,喊杀声此起彼伏。 一碗热汤,不仅暖了身子,更点燃了熊熊斗志,整个军营,弥漫着一股同仇敌忾、誓死杀敌的炽热气息。 就在距离黑袍军大营不远处,明军大营内。 山脚下,明军的营盘连绵数里,却死气沉沉。 寒风卷着雪花,灌进简陋的帐篷,冻得士兵们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取暖。 伙头军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桶走过,士兵们一拥而上,争抢着那点可怜的糊口之物。 “妈的,又是这刷锅水,连个米粒都看不见。” 一个老兵骂骂咧咧地舀了一勺,看着碗里清汤寡水,气得直跺脚。 “知足吧,听说后营连粥都没了,啃冻硬的窝头呢。” 另一个士兵缩着脖子,牙齿打颤。 “当官的帐篷里,炭火烧得通红,酒肉飘香,咱们......连口热乎的都混不上,他娘的!” “这鬼天气,还要打仗,送死吗?” 一个年轻士兵带着怒意。 “听说黑袍贼那边......顿顿有肉,咱们......咱们这是图啥啊。” “图啥?图给当官的挣官做呗。” 老兵啐了一口。 “死了算你倒霉,功劳都是他们的,杀良冒功的赏钱,也落不到咱们头上。” 抱怨声、咒骂声、冻饿的呻吟声在营地里此起彼伏。 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士兵们抱着冰冷的刀枪,眼神麻木,充满了对战争的恐惧和对上官的怨恨。 刺骨的寒冷和腹中的饥饿,早已将所谓的王师荣耀,消磨殆尽。 石楼山主峰一处背风的瞭望点。阎赴身披黑色大氅,独立风雪之中。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山下明军那死气沉沉的营盘,又望向更远处,仿佛要穿透风雪,看到那支保护着高拱、张居正的车队。 “张叔大......” 阎赴低声自语,声音在寒风中飘散。 他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小客栈,与张居正挑灯夜读、纵论天下、意气风发的场景。 那时的张居正,眼神清澈,胸怀大志,一心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如今......他却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道不同,亦可谋。”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似是发了狠。 按照历史记载,张居正当真是生生为腐朽大明续了命。 “这腐朽的朝廷,配不上你的才华,这浑浊的世道,需要你我联手,才能涤荡乾坤,叔大......对不住了,为了给天下讨一个公道,为了黑袍军的未来,我必须要请你过来!” 风雪更急,吹动他老旧衣袍猎猎作响。 第231章:如何退兵? 从前线折返,阎赴身上沾染了雪渍。 石楼山,黑袍军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深冬的寒意,却驱不散阎赴眉宇间那抹凝重的算计。 舆图铺展,石楼山的地形沟壑纵横,敌我态势清晰。 赵将、张炼等核心将领幕僚肃立两侧,气氛肃杀。 “仇鸾的大军,已至山下。” 赵将指着舆图,声音沉稳。 “虽士气低落,但兵力雄厚,硬碰硬,我军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平阳府新定,根基不稳,经不起太大消耗。” 阎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 “不错,仇鸾急于求战,是想用一场大胜来堵朝廷的嘴,保住他的项上人头,我们不能让他如愿,更不能让他拖住我们,必须逼他退,或者乱。” “逼他退?” 张炼皱眉。 “仇鸾已无退路,嘉靖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只能死战。” “死战?”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给他一个,不得不退的理由,一个能让他暂时向朝廷交差的台阶。”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 “仇鸾最怕什么?怕西安府有失,怕秦王告状,怕朝廷问罪,我们就给他一个解决西安府危机的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 赵将眼中精光一闪。 “派使者,去见仇鸾。” 阎赴斩钉截铁。 “告诉他,只要他答应一个条件,我黑袍军即刻下令阎天部,从西安府撤围,退兵百里,让他的西安府,高枕无忧。”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阎赴,等待他的下文。 “条件?” 阎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让他......派高拱和张居正,在行军中被剥离孤立,我不管是让他们名义上是监督我军撤兵,还是什么单独领军攻打,我只要结果,让仇鸾知道,黑袍军就是要他们作为人质!” “高拱?张居正?” 张炼神色复杂,想到昔日主仆。 “大人,此二人皆是翰林清贵,仇鸾岂敢轻易交出?何况这条件太过匪夷所思,仇鸾如何能信?” “他必须信。” 阎赴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光芒。 “因为我会告诉他......我恨张居正,恨之入骨。”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愤怒不甘。 “届时只要如此对仇鸾开口,便告诉他们,阎大人有言,张居正此人忘恩负义,昔日京师中,阎大人待他如手足,论才学,阎大人本在他之上,然则殿试之时,张居正窃取本应属于阎大人功名,更可恨者,如今他竟助纣为虐,随军讨伐昔日好友,此等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徒,阎大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只要仇总督肯将张居正、高拱二人孤军剥离,阎大人即刻下令,西安府之围立解,黑袍军退兵百里,绝无虚言!” 帐内一片死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算计,太险了,将劫持的意图,包装成刻骨的私仇,利用仇鸾急于摆脱西安危机的心理,诱使他牺牲两个‘无关紧要’的翰林官? “大人......仇鸾......会上当吗?” 赵将有些迟疑。 “他会。” 阎赴转过身,眼神笃定。 “仇鸾此人,自私自利,贪生怕死,在他眼里,高拱、张居正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文官,若能用一个张居正的人头,换来西安府解围,向朝廷证明他逼退了贼寇,保住了秦王,他何乐而不为?” “至于高拱如今应当是站在明廷裕王的阵营......仇鸾或许会有些顾忌,但一个保护不力的借口,足以搪塞,毕竟......刀枪无眼,无论是张居正,还是高拱,‘死’个把翰林,在战场上,太正常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仇鸾如今处境艰难,朝中弹劾如潮,他急需一个功劳,一个能暂时堵住悠悠众口的成果,逼退围攻西安的贼寇,就是最好的遮羞布,为了这块遮羞布,牺牲两个翰林......在他眼里,值。” “妙计。” 赵将抚掌兴奋。 “大人洞悉人心,此计若成,一箭双雕,既解西安之围,让阎天将军得以抽身,又能请来张先生,只是......信使人选,至关重要,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更要视死如归。” “让阎狼去。” 阎赴断然道。 “他胆大包天,心细如发,更兼身手了得,即便有变,也有些许自保之力。” 风雪之中,双方对峙愈发紧迫。 一匹快马,打着白旗,冲破风雪,直奔山下明军大营。 马上骑士,赫然是黑袍军悍将阎狼,他一身黑袍,外罩白袍,脸上毫无惧色,眼神锐利如刀。 “站住,来者何人?” 明军哨卡厉声喝问。 “黑袍军使者,奉阎大人之命,面见仇总督,有要事相商,关乎西安府安危。” 阎狼声音洪亮,穿透风雪。 消息层层上报。 中军帐内,仇鸾正烦躁地踱步。 接到禀报,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不屑、愤怒和一丝好奇的复杂表情。 “黑袍军使者?哼,一群反贼,也配派使者?不见,拖出去砍了!” 他下意识地怒道。 “督宪息怒。” 心腹幕僚赵奎连忙劝阻。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他说关乎西安府安危?不妨听听他说什么?或许是来乞降的?” “乞降?” 仇鸾嗤笑一声,但想到西安府的压力,还是强压怒火。 “也罢,带进来,本督倒要看看,阎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阎狼被带入大帐。 他昂首挺胸,无视帐内将领们或凶狠、或鄙夷的目光,对着仇鸾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黑袍军使者阎狼,见过仇总督。” “哼,逆贼使者,有何话说?若是乞降,免开尊口。” 仇鸾端坐帅位,声音冰冷。 “乞降?” 阎狼嘴角勾起一丝讥讽。 “仇总督说笑了,我家阎大人,让我给总督大人带个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仇鸾眼神一凝。 “很简单,”阎狼直视仇鸾,声音清晰。 “只要仇总督答应一件事,我家阎大人即刻下令,围攻西安府的阎天将军所部,立刻撤围,退兵百里,让西安府......高枕无忧!” “什么?” 帐内一片哗然,将领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仇鸾更是瞳孔一缩,身体微微前倾。 “撤围?退兵?条件是什么?” 他呼吸有些急促,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功劳! 阎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偏偏用眼睛看了一眼周边诸多将领,意思不言而喻。 仇鸾怎么会不懂,当即示意众人退下。 第232章:张居正沦为棋子 直到帐中只剩下仇鸾和阎狼,以及两名仇鸾心腹,阎狼才声音变得森冷。 “条件就是请仇总督,将随军的翰林侍读高拱、翰林编修张居正二人,单独剥离成军,给我家阎大人一个机会。” “什么?” 仇鸾猛地站起,失声惊呼,交人?还是交翰林官? “为何?” 仇鸾厉声问道。 阎狼脸上露出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道。 “我家阎大人有言,张居正忘恩负义......窃取大人功名......随军讨伐昔日好友,此等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徒......” “只要仇总督应允此事,西安府之围,立解!” 帐内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仇鸾死死盯着阎狼,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中飞速转动,阎赴恨张居正?殿试恩怨?好友反目?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文人相轻,自古有之,功名被夺,更是深仇大恨,难怪阎赴如此疯狂,难怪他要指名道姓要张居正。 或者阎赴还有别的心思,但他不在乎。 “用一个张居正,换西安府解围。” 仇鸾心中剧烈挣扎。 这条件太诱人了,张居正一个七品翰林,高拱虽是阁老看重,但毕竟只是个侍读,他们的命,能比得上西安府的安危? 能比得上他仇鸾的仕途前程? 能比得上他向朝廷交差的功劳? 他眼前闪过秦王惊恐的脸,闪过朝廷雪片般的弹劾奏章,闪过嘉靖帝那冰冷的圣旨,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贪婪涌上心头,牺牲两个无足轻重的文官,换来西安解围的大功,堵住朝堂的嘴,保住自己的权势,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此言当真?” 仇鸾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阎大人一言九鼎。” 阎狼斩钉截铁。 “只要见到张居正、高拱二人出现在阵前,西安府外的黑袍军,立刻拔营,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仇鸾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帅案后来回踱步。 帐内两名亲信将领无人敢言,都屏息看着他。 良久,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 “好......” “督宪。” 一名与高拱有旧的将领忍不住开口。 “高大人、张大人乃是翰林清贵,若故意曝于贼寇,恐遭天下非议,朝廷那边......” “住口!” 仇鸾厉声打断,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他转向阎狼,声音冰冷。 “回去告诉阎贼,本督答应他的条件,三日后午时,石楼山南麓谷口,本督会派下令,届时,本督要亲眼看到阎天撤兵的信物,若敢耍花样,本督必踏平石楼山,将尔等碎尸万段!” “一言为定。” 阎狼抱拳,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转身大步离去。 风雪依旧。 张居正暂居的营帐内,炭火微弱。 他正伏案疾书,分析着前线军情,眉头紧锁。 忽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张大人,督宪有请。” 张居正放下笔,心中微感诧异。 仇鸾素来不喜他们这些清流指手画脚,今日为何突然召见?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一丝疑惑,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仇鸾端坐帅位,脸色阴沉。 见张居正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张大人来了?坐。” “不知督宪召见下官,有何吩咐?” 张居正拱手问道。 “唉。” 仇鸾长叹一声,故作愁容。 “战事胶着,贼寇凶顽,西安府那边,秦王殿下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本督也是心急如焚啊。” 张居正不明所以,只得皱眉。 “督宪殚精竭虑,为国分忧,下官敬佩,只是军国大事,下官位卑言轻,恐难为督宪分忧。” “诶,张编修此言差矣。” 仇鸾摆摆手。 “你乃翰林清贵,饱读诗书,深谙韬略,本督思来想去,眼下有一桩紧要军务,非张编修莫属。” “紧要军务?” 张居正心中愈发复杂。 “正是。” 仇鸾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平阳府西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县。 “此地,安邑县,乃贼寇西窜之要道,本督探知,贼寇在此囤积粮草,意图接应西安之敌,本督欲遣一精干之人,率一支偏师,奇袭安邑,焚其粮草,断其归路,此乃釜底抽薪之策,若成,西安之围自解,大功一件。”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居正。 “本督思来想去,军中诸将,皆鲁莽之辈,唯张编修智勇双全,心思缜密,此重任,非你莫属,本督拨你精兵,即刻出发,务必拿下安邑。” “什么?” 张居正抬头,眯起眼睛看着仇鸾。 让他一个翰林编修去领兵打仗,奇袭贼寇重兵把守的县城? 心中隐隐有不对的念头,但张居正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 “督宪,下官乃一介书生,从未领兵,如何能当此重任?” 这一刻,张居正犹疑不定的抬头,心底愈发思索着仇鸾如今异常的举动。 他倒不是畏惧,可仇鸾......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张编修过谦了。” 仇鸾脸色一沉,语气不容置疑。 “本督知你熟读兵书,胸有韬略,正是用人之际,岂可推辞?莫非......张编修不愿为国效力?不愿解西安之危?不愿救秦王殿下于水火?” “督宪军令如山,下官遵命。” 张居正倒是不畏惧,只是眼眸深邃。 领兵打仗,他也并非看不明白,若是之前仇鸾敢围魏救赵,只怕黑袍军早败了。 “好!” 仇鸾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张编修深明大义,本督甚慰,速去准备,明日一早,点兵出发,本督在此静候佳音。” 中军帐内,仇鸾看着张居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 “张居正啊张居正,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吧,阎贼点名要你死,本督只好借你的人头一用,换西安府平安了。” 第233章:崩坏的大明武将 朝廷军营如今仍在对峙,可是双方都能远远眺望到对方大营连日来的军辎囤积,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张居正奉仇鸾之命,率兵马奇袭安邑县的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死气沉沉的明军大营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虽不敢大声议论,但私底下的窃窃私语和难以置信的目光,却无处不在。 几名身着千总、把总服饰的军官围坐在炭火旁,烤着冻僵的手,脸上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听说了吗?仇督宪让那张翰林去领兵了?打安邑?” 一个络腮胡千总名叫李彪,眼下嗤笑一声,往火盆里啐了口唾沫。 “开什么玩笑,那张居正?一个拿笔杆子的,连马都骑不稳吧?让他带兵打仗?这不是......这不是让羊羔子去喂狼吗?” “嘘,小声点。” 另一个精瘦的把总叫王麻子,压低声音。 “督宪的心思......谁能猜得透?保不准是张翰林自告奋勇?要立奇功?” “放屁。” 李彪眼睛一瞪。 “自告奋勇?你信?那张翰林看着就是个聪明人,能不知道安邑是龙潭虎穴?黑袍贼在那囤粮,能没重兵把守?一个文官带那点人?去送死还差不多。” “我看啊......” 旁边一个沉默寡言的把总是保定调过来的赵黑塔,眼下闷声开口。 “是督宪容不下这些清流老爷了?找个由头让他们散开?省得在营里指手画脚?”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沉默下来。 仇鸾的跋扈和对清流的排斥,他们心知肚明,这张居正怕是麻烦了。 不光是军中将校在讨论,营房背风处,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兵油子缩在一起,分食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听说了没?新来的头儿,是个翰林老爷,要带咱们去打安邑?” 缺了门牙的老兵老孙头含糊不清地说。 “翰林?啥是翰林?” 年轻些的将士二狗子是新军户,他爹去年死了,他便要入军中,如今闻言茫然地问。 “就是......就是天上的文曲星,写字的官。” 老孙头结结巴巴的解释着,又翻了个白眼。 “让这种人带兵?嘿,等着吧,到时候黑袍贼冲过来,他怕是第一个尿裤子。” “那......那咱们咋办?”二狗子有些害怕。 “咋办?” 旁边的老兵油子疤瘌眼冷笑。 “跟着跑呗,见势不妙就溜,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要死......也是那翰林老爷先死,咱们这些小虾米,能混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指望打胜仗?做梦吧。” 与此同时,另一边营帐内。 高拱也接到随张居正一同出征的军令,彼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放下手中的塘报,眼神锐利如鹰隼。 “随张叔大出征安邑?” 他低声自语,心中疑窦丛生。 “仇鸾......这是何意?” 他深知张居正虽才华横溢,但从未涉足军旅,安邑县靠平阳府,是黑袍军西线重要据点,必有重兵把守,派一个毫无经验的翰林去奇袭? 这无异于送死,更奇怪的是,还要他这个翰林侍读随行?这就更不合常理了。 之前他还在建议仇鸾派兵奇袭从县,只是分出去一部分兵马,仇鸾便担心西安府失守,生怕自己惹了祸。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有气魄奇袭? 尤其是如今西安府还在被黑袍逆贼重重围困,若是按照仇鸾的性子,只怕恨不得派出一半的兵马驰援西安府,他却偏偏在这样的要紧时刻,派了两个文官出征? “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拱猛地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他想起仇鸾对清流一贯的排斥,想起西安府的蹊跷,再联想到张居正被突然委以重任......一股寒意瞬间爬上他的脊背。 “仇鸾......莫非是要借刀杀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用张居正和他高拱的命,去填安邑这个坑? 既能除掉眼中钉,又能给朝廷一个翰林忠烈殉国的交代? 甚至......还能掩盖连丢两府之地,纵容逆贼坐大的事实? 这一刻,高拱眯起眼睛,面色愈发难看。 希望自己的猜测不是真的,若当真如此,接下来他们便麻烦了。 不过仇鸾终究是朝廷陛下任命的剿匪总督,调令既下,他也只能即刻带兵奔赴张居正部。 之前因为和仇鸾近乎撕破脸,如今仇鸾等人前往前线,他却还在吴堡,赶往张居正处,还需要些时日。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但寒意更甚。 穿着大明战袄的朝廷兵马在营前列队,稀稀拉拉,士气低迷。 士兵们缩着脖子,抱着冰冷的兵器,眼神麻木,对骑在马上、身着青色官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主将张居正,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怀疑。 张居正如今穿着的依旧是文官服饰,端坐马上,脸色因寒冷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紧张,目光扫过这支军容不整的队伍。 他若说不心慌也是假的,殿试的韬略终究是纸上谈兵,只有亲自奔赴战场,他才知晓,军阵厮杀,实是九死一生,可他不能退。 他知道,第一步,必须立威,否则,寸步难行。 “传令。” 张居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开拔前,全军加餐,每人肉汤一碗,大饼一张。” “啊?” 传令兵愣住了。 加餐?还是肉汤?这在缺粮少饷的明军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白面书生新官上任的第一个命令,居然是加餐。 “没听见吗?” 张居正眼神一厉。 “即刻执行,伙房何在?” “在......在。” 一个胖乎乎的伙头军连滚爬爬地跑过来。 “本官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时辰内,让每个兄弟喝上热汤,吃上热饼!” 张居正盯着他。 “办不到?军法从事。” “是......是。” 伙头军吓得一哆嗦,连声应诺。 第234章:如何和大明武将狼狈为奸 很快,营中架起大锅,肉香虽然是些杂碎骨头熬的,但也开始弥漫,士兵们骚动起来,眼中第一次有了些光亮,有肉汤喝? 这翰林老爷,好像有点不一样? 二狗子捧着热腾腾的肉汤碗,贪婪地吸溜着,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放下。 他偷偷瞄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张居正,心里嘀咕。 “这官儿......还行?至少知道让咱们吃饱?” 吃饱喝足的明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总归没有那股子颓丧气了,队伍开拔。 张居正并未急于赶路,而是下令。 “行军途中,队列整齐,斥候前出五里,左右翼各派游骑警戒,违令者,鞭二十!” “哼,装模作样。” 仇鸾安插在军中的心腹把总刘三低声嘟囔,故意放慢脚步,想给张居正一个下马威。 “刘把总!” 张居正的声音冷冷传来。 “你部为何落后?军令如山,拖沓行军,贻误战机,鞭二十,立刻执行!” “什么?” 刘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张居正身边几个亲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拖下马,按在地上! “啪,啪!” 皮鞭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刺耳,刘三的惨叫声在寒风中回荡,所有士兵都惊呆了,看着那个面色平静、眼神却冰冷如铁的翰林官,心中那点轻视瞬间被敬畏取代,这书生......真敢打啊! 张居正策马走到队伍前,声音清晰。 “本官知道,你们瞧不起我这个拿笔杆子的,但,军令就是军令,袍泽的性命,系于军纪,安邑之行,凶险万分,唯有令行禁止,方能有一线生机,从今日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肉汤管够,军法......也绝不姑息,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应着,但眼神中的散漫已收敛了许多。 张居正眯着眼睛扫过眼前这群将士,终于点头。 第一步,立威,如今算是做到了。 行军途中,张居正倒也并未一味强硬。 他让亲兵暗中留意军中动向。 很快,他得知刘三被打后,私下串联几个仇鸾安插的军官,准备在关键时刻出点意外。 张居正不动声色。 当晚扎营,他特意将刘三叫到帐中。 “刘把总,今日鞭责,非本官所愿。” 张居正语气平和,甚至递过去一杯热茶。 “然军纪涣散,乃取死之道,你身为把总,更应以身作则。” 刘三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张居正话锋一转,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之人。 “本官知道,你是仇督宪的人,督宪派你随行,想必是看重你勇武,让你......保护本官?” 刘三眼神闪烁,心底却冷笑着。 保护? “保护?” 下一刻,张居正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洞察的锐利。 “还是......监视?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让本官如何?” 刘三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这个书生居然这么快就察觉不对。 “不必惊慌。” 张居正摆摆手。 “本官与督宪,同殿为臣,皆为朝廷效力,只是此去安邑,九死一生,你我若不能同心协力,只会让袍泽枉死,让贼寇得利,届时你如何向督宪交代?说你保护不力?还是故意坏事?” 他盯着刘三的眼睛,冷笑开口。 “仇督宪要的是安邑的捷报,或者和本官有关的消息,无论哪种结果,都需要你活着回去复命,若因内讧导致全军覆没,你猜,督宪会赏你?” 彼时,这名白面书生起身,神色淡漠。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活得越短,刘把总可知?” 刘三冷汗涔涔而下,张居正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的软肋,是啊,仇鸾只交代他见机行事,可没说让他陪葬啊,若真全军覆没,自己死了也就罢了,万一没死成,仇鸾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出卖袍泽,暗中勾结逆贼,谋害朝廷命官? 张居正或许只是诈他的,但他哪里敢赌? “大人,末将......末将糊涂!” 刘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末将愿听大人调遣,绝无二心!” 张居正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记住,此战若胜,功劳有你一份,若败,你我同袍,共担其责,下去吧,约束好你的人!” “是,末将遵命!” 刘三如蒙大赦,再不敢有异心。 与此同时,主帐中,知晓仇鸾和黑袍军交易的真正心腹幕僚也在开口。 “督宪,张居正已经出兵,是否趁着这次机会,打黑袍贼一个措手不及?” 仇鸾冷眼看着,片刻后,缓缓摇头。 “反正此人是清流之人,不必理会。” 他眼眸凶狠,看着帐外。 不管了,让贼寇多下手吧,最好引起众怒,闹大了,各方才没时间落井下石! 反正他仇鸾守下了西安府,击退逆贼,有功在手! 几日后,张居正所率队伍已远离主力,深入黑袍军之地。 风雪交加,道路泥泞。 斥候回报,安邑县城戒备森严,城头黑袍军旗帜飘扬,显然已有防备,而他们这支孤军,距离最近的友军也有一百多里,四周荒凉,杳无人烟,如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雪原孤岛。 与此同时,接到西安府黑袍军撤离消息,几乎与自己和高拱接到消息出征的时日相同,张居正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个隐约的念头让他面色复杂。 他思索良久,坐在冰冷的营帐中,借着微弱的烛光,提笔疾书。 他将心中的疑虑、仇鸾的异常、西安府黑袍军蹊跷撤兵、以及如今这支孤军陷入绝境的危险,详细写下,封入密信。 旋即将信交给一名绝对可靠的家仆,名为张福。 “此信,务必亲手交到我恩师徐阶手中,十万火急!” 第三日,高拱尚未追上张居正部,便在自己的营帐中,也收到了送来的密函。 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肃卿兄,事出反常,其必有妖,仇鸾突命弟领军,又遣兄随行,更兼西安之围骤解,弟疑此乃借刀杀人之计,安邑之行,恐非奇袭,弟已遣人密报徐师,然远水难救近火,你我身陷孤军,危如累卵,望兄务必警惕,若有不测,请兄务必设法脱身,以图后报......” 高拱捏着信纸的手,因愤怒和寒意而剧烈颤抖,果然,果然如此,仇鸾,你好大的胆子,为了排除异己,为了掩盖你那肮脏的交易,竟不惜将两位翰林清贵,数千将士的性命当作儿戏! “叔大......” 高拱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复杂和怒火。 他知道,张居正的判断很有可能是对的。 因为这些时日不都安传来的消息已经证明,他们已成孤军,前有强敌,后无援兵,仇鸾是绝不会来救他们的,甚至可能正盼着他们全军覆没的消息。 第235章:高拱的从县之行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 帐内,炭火微弱,仅能勉强驱散一丝寒意。 高拱裹着一件半旧的皮裘,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粗糙木案上的舆图。 舆图上,代表张居正部的标记孤悬在安邑附近,周围已被象征黑袍军的黑色箭头隐隐包围。 斥候刚刚带回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张居正部已与黑袍军小股部队接战,战斗爆发了。 “大人......张编修那边......怕是......” 老卒王老五声音低沉,带着不祥的预感。 他脸上的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高拱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寒。 他想起张居正密信中的警示。 你我身陷孤军,危如累卵,......若有不测......请兄务必设法脱身,以图后报......“脱身......以图后报......” 高拱喃喃自语,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张居正的位置,又猛地划开。 “叔大......你说得对,如今局势不对,已不是你我二人能独善其身!” 他霍然起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帐内仅存的十几名心腹家丁和几名最可靠的老兵。 “不能再等了,留在此地,只能被黑袍贼剿灭。” “大人,那......那怎么办?” “化整为零,隐匿身份,离开这个死地。” 高拱斩钉截铁,手指猛地移向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从县! “从县?” 王老五眯起眼睛。 “大人,那是黑袍贼的老巢,阎赴起家的地方,龙潭虎穴啊,咱们......咱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有一线生机。” 高拱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你们看。” 他手指沿着舆图比划。 “回主力大营的路,已被黑袍贼封锁,去河南的路,要穿过平阳府外围,更是重兵云集,九死一生,唯有......反其道而行之,走从县。” 他语速极快,分析着这步险棋的道理。 “其一,仇鸾和黑袍贼的主力,此刻都盯着安邑和张居正,从县作为后方,看似凶险,实则防备可能相对松懈,灯下黑。” “其二,从县是贼寇经营之地,商旅往来,鱼龙混杂,我们扮作客商,混入其中,反而容易隐匿。”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高拱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洞察的锐利。 “据零星情报,阎逆在从县推行所谓新政,招揽流民,恢复生产,甚至......允许商贾往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需要物资流通,需要维持表面的秩序,只要我们不暴露身份,不惹事生非,以商队身份通过,未必没有机会。” “可是......大人,咱们......咱们哪像客商啊?” 众人看着自己身上残破的号衣,一脸苦相。 “不像?那就变得像。” 高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王老五,你带人,立刻去附近......买几辆破车,再找些麻袋、草席,还有......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稍微像样的便服,记住,要快,要干净,别留尾巴。” “是。” 王老五心领神会,带着两个老兵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其他人立刻处理掉所有能暴露身份的物件,军牌、腰牌、制式兵器、公文......统统埋掉,或者烧掉,只留短刃防身,把脸弄脏,头发弄乱,从现在起,你们不是官兵,是逃难的脚夫,是走投无路的行商,我是......东家。” 他一把扯下身上代表官身的青色官袍内衬,从一个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沾着油污的绸缎棉袄换上。 动作间,他这位翰林侍读的清贵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商贾的狼狈与决绝。 不到半个时辰,王老五等人回来了。推着两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车上胡乱堆着些破麻袋、烂草席,还有几件从阵亡士兵或流民身上扒下来的、还算完整的粗布棉袄。 甚至......还有一小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粗粮。 “大人......东西齐了。” “好。” 高拱毫不犹豫。 “换上衣服,把脸抹黑,头发弄乱,高福,你扮作账房先生,王老五,你扮作领队把头,其他人,都是脚夫、伙计,记住,我们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药材商,老家遭了兵灾,货丢了,只剩这点家当,想去山西投亲。” 他迅速分配角色,交代细节。 “口音,都给我注意口音,尽量少说话,问起来,就说老家是开封府的,药材......就说被乱兵抢了,只剩下点不值钱的陈货,眼神,都给我放老实点,别东张西望,尤其是看到黑袍贼的兵......低头,弯腰,装怂,保命要紧。” 众人手忙脚乱地换上破旧衣服,互相涂抹锅灰泥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饱经风霜的底层人。 气氛紧张而压抑,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豪赌,“出发。” 高拱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破绽,低喝一声。 他亲自推起一辆板车,混在队伍中,如同一个落魄的东家。 这支由翰林清贵、边军老卒、家丁组成的逃难商队,在漫天风雪中,调转方向,朝着那象征着黑袍军心脏地带从出发。 “大人......前面......就是从县地界了。” 王老五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界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高拱勒住马缰,抬眼望去。风雪迷蒙中,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是什么? 断壁残垣,瘦骨嶙峋的野狗,衣衫褴褛的流民。 但眼前,一切都不同。 道路虽被积雪覆盖,却明显经过平整和拓宽,路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新挖的排水沟渠,防止雪水淤积。 更远处,不再是荒芜的田野,而是大片被积雪覆盖、却明显划分整齐的田垄,田埂上,甚至能看到用石灰画出的标记和插着的分田标记。 沿着道路前行不久,一片规划整齐工坊区出现在眼前,高耸的烟囱冒着滚滚白烟,铸铁、烧窑声络绎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铁水、谷物和牲畜混合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第236章:未来的张首辅被俘获了 水车在尚未完全封冻的河渠边吱呀转动,将河水引入工坊。 穿着破旧棉袄的工匠、工人穿梭其间,吆喝声、号子声、打铁声、织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而蓬勃的声浪,棉纺司、铸铁司、农具坊、粮仓......它本该是破旧边县。 如今一块块醒目的木牌悬挂在工坊门口。 高拱看到,棉纺司门口,一车车雪白的棉花被运进去,另一侧,成捆的棉布被运出。 铸铁司内,炉火熊熊,铁锤叮当,新打制的农具、铁锅堆积如山。 粮仓门口,满载粮食的车辆络绎不绝,穿着黑袍军号衣的士兵维持着秩序,却无一人骚扰百姓。 更让高拱心惊的是沿途的村落和百姓。 房屋虽不华丽,却大多修缮完好,屋顶的积雪被清扫,烟囱冒着炊烟。 村口设有粥棚,虽非大鱼大肉,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和窝头管够,老人和孩子捧着碗,脸上不再是菜色,而是满足的红润。 村中空地,甚至有穿着黑袍的教习在组织青壮操练,喊杀声虽不整齐,却充满朝气。 几个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个老农赶着几头骡子走过,车上满载着草料,见到高拱他们的商队,还乐呵呵地打招呼.“几位掌柜,打哪儿来啊?天冷,要不要进村喝碗热汤?” 高拱强作镇定,摆手谢绝。 他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这还是他听闻中那个贫瘠、混乱、盗匪横行的陕北边陲小县吗? 这井然有序的工坊,这丰足的粮仓,这安居乐业的百姓,这......这分明是太平盛世才有的景象,可这一切,却出现在一个反贼控制的县城。 “大人......您看......” 王老五凑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这从县......怎么......怎么比咱们路过的州府还......还像样子?那些工坊......那些粮食......还有那些兵......居然不抢东西?” 高拱沉默着,脸色铁青。 阎赴治下的从县,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理、生机勃勃的绿洲,用缴获的财富,用抄没的土地,用严明的军纪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组织力,硬生生在这苦寒之地,撑起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阎赴......阎赴......” 高拱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此人,绝非寻常草寇,他不仅能打仗,更能治民,能聚财,能打造根基,这从县展现出的组织力、生产力和民心凝聚力,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这才是真正动摇大明根基的力量,满朝诸公,还沉浸在剿灭流寇的迷梦中! “快走。” 高拱猛地一夹马腹,声音嘶哑。 “此地不宜久留,尽快穿过从县,去河南。” 他不敢再看那充满生机的景象,那是对他所效忠的朝廷最无情的嘲讽,他只想尽快逃离,将这份震撼和恐惧,带回去。 与此同时,安邑城外的雪原上,战鼓震天,黑袍军的黑色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张居正仓促构筑的防线汹涌扑来,为首一骑,黑袍黑甲,手持长刀,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所指,杀气冲天。 双方的正面厮杀,开始了! “弓箭手居侧翼,待对方抵达五十步外,齐射两轮!” “刀牌手列阵,正面迎敌......” “三眼铳队,二十步内齐射......” 终于还是对上了,这一刻,张居正声音冷静,有条不紊的一道道下达命令,竭力维持着布置。 朝廷军阵中,二狗子紧握着长矛,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袍军,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鹰嘴崖......吴堡夜袭......平阳府奇袭......朝廷一次没胜过! 他身边的疤瘌眼老兵牙齿打颤,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又是黑袍军......” “顶住,顶住!” 把总刘三声嘶力竭地吼着,但声音里也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想起张居正的军法,想起那碗热腾腾的肉汤,心中挣扎,但面对黑袍军那山呼海啸般的攻势,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 “轰。” 黑袍军的炮火率先撕裂了朝廷军脆弱的阵线,紧接着,箭矢如蝗,冲在最前面的黑袍军悍卒,如同下山猛虎,挥舞着雪亮的刀枪,狠狠撞入阵中。 “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二狗子眼睁睁看着前排的袍泽被一刀劈倒,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腥臭,他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彻底淹没了理智。 “跑,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个朝廷军阵瞬间崩溃,士兵们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向后狂奔,什么军令,什么军法,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不值一提。 “不许退,违令者斩!” 张居正骑着马,在亲兵的护卫下,试图阻止溃败,声音嘶哑,面容坚毅。 但兵败如山倒,他的呼喊瞬间被淹没在溃兵的洪流和黑袍军的喊杀声中。 黑袍军精锐,士气如虹,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黄油,将朝廷军的防线撕得粉碎,朝廷军精良的甲胄,在黑袍军悍不畏死的冲击和精准的配合下,显得如此脆弱,战斗几乎是一边倒,雪地被鲜血染红,尸体枕藉。 混乱中,张居正被溃兵裹挟着,退到一处小山坡上。 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亲兵。 他环顾四周,满目疮痍。 朝廷兵马,转眼间灰飞烟灭,寒风卷着雪花,抽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他心中的茫然悲凉。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 这是一柄装饰精美的剑,象征着翰林清贵的身份。 剑身冰冷,映照着他苍白而茫然的脸。 自尽?以全名节?还是......束手就擒,沦为阶下囚,屈辱地死在仇鸾的借刀杀人之下? 他张叔大,胸怀大志,欲挽天倾,难道......就要如此窝囊地结束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就在他万念俱灰,剑锋微微颤抖,即将引颈之际。 “叔大。” 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和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张居正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去。 风雪之中,一骑黑袍缓缓分开人群,向他走来。 马上身影魁梧,面容刚毅,眼神深邃如渊,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张脸......那张刻在记忆深处、曾与他挑灯夜谈、纵论天下的脸......赫然是,阎赴!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书生,而是统御雄兵、搅动风云的黑袍军之首。 “别来无恙。” 第237章:你心中的大明已经死了 “叔大。”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和战场的喧嚣,清晰地、沉稳地传入他的耳中。 张居正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去。 “阎......阎兄......” 张居正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手中的剑掉落在冰冷的地上。 他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眼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震惊、茫然,更有物是人非的强烈冲击。 阎赴翻身下马,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到张居正面前。 他解下头盔,露出那张饱经风霜却更显坚毅的脸庞,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昔。 “叔大。” 阎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将周围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别来无恙?” “无恙?”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逆贼好友,又看看四周肃杀的黑袍军阵,再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又顷刻间恢复镇定,苦笑着摇头。 “阎兄......你这无恙二字,可真是......折煞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打量着昔日好友,直到最后,复杂的落在阎赴腰间那条古朴的犀角腰带上。 那是嘉靖二十六年,他高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时,特意赠予当时因貌寝被黜落至同进士、即将离京赴任从县的好友阎赴。 也是昔日提点自己的湖广巡抚顾璘赠送的。 他说希望自己树立远大的抱负,做伊尹、颜渊,不要只做一个少年成名的举人。 自己也是这般期望好友。 他记得当时阎赴接过腰带时,眼中闪过的复杂光芒,有一种他当时未能完全理解的决绝。 “这犀带......阎兄竟还戴着?” 张居正声音有些发涩。 “为何不戴?” 阎赴低头,手指轻轻抚过温润的犀角,眼神带着一丝追忆。 “这是叔大赠我的情谊,更是时刻提醒我,这世道是何等不公,何等需要改变。”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居正。 “还记得那家客栈吗?你我二人,一壶浊酒,彻夜长谈,你希望致君尧舜上,我最初亦如此,那时你我皆以为,凭胸中才学,手中笔墨,便可涤荡乾坤,澄清玉宇。” “然则......” 阎赴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寒意。 “殿试之上,嘉靖帝以貌取人,将我黜落,你金榜题名,入翰林清贵,我远赴从县,为一七品小吏,这......便是朝廷的公道?这便是你我期许的尧舜之治?” “他嘉靖敢不敢睁眼看一看这世道?” 阎赴冷笑良久,方才再度开口。 “后来......从县赴任,你遣张炼千里迢迢,助我安顿。” 阎赴目光转向张居正身后不远处,那个同样震惊呆立的身影。 “这份情谊,我阎赴铭记于心,然则......也正是这从县县令之位,让我亲眼目睹了这煌煌大明,是何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官吏如豺狼,缙绅似虎豹,苛捐杂税猛于虎,百姓如草芥,生不如死!” 他踏前一步,声音如同金铁交击。 “叔大,你告诉我,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靠你那翰林院的清议,靠你那恩师的权谋,靠你们在朝堂上争来斗去,能改变吗?,能救得了这天下苍生吗?” 张居正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阎赴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殿试的不公......从县的黑暗......他无力反驳,他身处庙堂之高,又何尝不知这帝国的腐朽? 只是......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会有人以如此激烈、如此彻底的方式,去挑战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阎赴身后快步走出,来到张居正面前,深深一揖。 “少爷。” 张居正猛地回神,看向来人,正是他当年赠予阎赴的书童,张炼。 然而,眼前的张炼,已非昔日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厮,他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袍,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沉稳气质。 那是一种......在底层挣扎过、在变革中历练过、找到了自身价值后,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与从容,如同......腐朽淤泥中,破土而出的一竿青竹。 “张......张炼?” 张居正复杂地看着他。 “你......” “少爷,是我。” 张炼抬起头,目光坦然。 “少爷当年赠我予阎大人,是张炼此生最大的造化。” “造化?” 张居正喃喃道。 “是。” 张炼眼中闪烁着光芒。 “在阎大人身边,张炼才真正明白,何为民生疾苦,何为......真正的经世济民。” 他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平阳府轮廓,声音带着一种参与创造的激动。 “少爷请看,平阳府昔日是何等凋敝,官吏贪腐,豪绅横行,百姓易子而食,自阎大人入主,雷霆手段,斩首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的豪绅数百,抄没其家产田地,分田于民,免赋三年。” “更设棉纺司、铸铁司、农具坊,招募流民、贫苦百姓以工代赈,您可知,那棉纺司,一月能出细棉布千匹,不仅供军需,更平价售于百姓,铸铁司,打制新式农具、铁锅,百姓耕种、生活,再不用受豪强盘剥。” “还有水利。” 张炼眼中满是钦佩。 “阎大人亲率军民,开凿新渠,引黄河水灌溉,去岁寒冬,上万军民轮番上阵,肩挑手扛,硬是在冻土上挖出了百里水渠,如今,平阳府周边数万亩旱地,将成良田。” “更与晋商交易,用铁锅、盐巴,换回火硝硫磺、精铁料,与江南海商周家交易,用自制的香露、香皂,换回苏钢、桐油、帆布,甚至......造船工匠,与河套蒙古汉人部交易,用盐茶,换回上等战马,盘活经济,互通有无。” 张炼每说一句,张居正的心就震动一分,斩缙绅、分田地、设工坊、兴水利、通商路......这些举措,每一项都直指时弊,每一项都需莫大的魄力和手腕,更可怕的是......阎赴竟然做成了,而且......做得如此彻底,如此......生机勃勃。 阎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 “叔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随我入城,一看便知。” 第238章:张居正的恍惚 一行人策马进入平阳府。 城门守卫肃立,在对着入城之人进行查验。 城内景象,让张居正瞬间屏住了呼吸。 街道整洁,积雪被清扫至两旁。虽是天寒地冻,行人却不少。 商铺大多开门营业,粮店门口排着队,但秩序井然,伙计大声吆喝着。 “新麦,上好的新麦,平价,每人限购三斗,童叟无欺。” “平价粮?” 张居正难以置信。 他记得离京前,京畿粮价已飞涨数倍,百姓怨声载道。 “是。” 张炼在一旁解释。 “府衙设平准仓,调控粮价,严打囤积居奇,更从晋商处购入粮食,平价投放,保证百姓不饿肚子。” 路边,热气腾腾的粥棚仍在施粥,但排队的人已不多。 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孩童,在街角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个老铁匠在自家铺子前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铁器,看到巡逻的黑袍军士兵路过,还笑着打招呼。 “军爷,新打的锄头,看看不?给个成本价。” 士兵笑着摆手。 “老李头,你先紧着百姓卖,等开春,营里再找你订货。” 张居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这哪里是贼寇治下? 这分明是......他梦寐以求的治世景象,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脸上有笑容,不惧官兵,这与他一路所见朝廷治下的凋敝、恐惧、麻木,形成了何等刺目的对比。 行至府衙前广场,人声鼎沸,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正在进行一场公审。 被押在台上的,是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却面如死灰的富绅,台下,挤满了愤怒的百姓。 台上黑袍军吏员手持卷宗,大声宣读着罪状,证据确凿,条条血债,台下百姓群情激愤,怒吼震天。 “斩,斩,斩!” “杀了他们,为乡亲们讨个公道!” 高台上,主审官面无表情,听完陈述,验明正身,朱笔一挥。 “罪证确凿,斩立决!”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我有钱,我捐钱,捐粮!” 乡绅们哭嚎着,磕头如捣蒜。 “晚了!” 主审官声音冰冷。 “黑袍军的刀,不认银子,只认公道,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血光迸溅,几颗头颅滚落,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没有混乱,没有骚动,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和对公道的信仰! 张居正看得心惊肉跳,如此公开、如此迅捷、如此......不留情面地斩杀豪绅,这......这简直是对整个士绅阶层的宣战,然而,看着台下百姓那发自肺腑的欢呼和眼中重燃的希望之光,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这......才是真正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阎赴又带他来到城外一处巨大的水利工地。 虽是寒冬,但工地上热火朝天,数不清的民夫在黑袍军士兵的组织下,喊着号子,奋力挖掘着冻土,巨大的水渠雏形已现。 “此渠引黄河水,可灌溉平阳府西、北旱地五万余亩。” 阎赴指着工地,声音带着自豪。 “去月前动工,军民一体,管饭,给工钱,开春前,必须通水,届时,五万亩旱地变良田,可养活数万百姓。” 张居正看到,工地旁设有粥棚和热水点,民夫们累了可以去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几个黑袍军吏员拿着账簿,认真记录着每个人的出工情况,按劳计酬。 没有鞭打,没有呵斥,只有鼓励和协作,民夫们脸上虽有疲惫,却洋溢着希望的光芒,因为他们知道,这渠......是为他们自己挖的,这地......将来也有他们一份。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平阳府城头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 阎赴与张居正并肩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这座在废墟中重生的城市。 “叔大。” 阎赴打破沉默,声音平静。 “你看我如今......与当年在从县时,可有不同?” 张居正看着身边的好友,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对理想近乎偏执的执着光芒,再想想他今日所见所闻。 斩向豪绅的屠刀,分给百姓的田地,轰鸣的工坊,延伸的水渠,安居的百姓......他深吸一口气,由衷叹道。 “阎兄......手段更烈,格局更大,气象......已然一新,此等治世之能,叔大......自愧不如。” “不。” 阎赴却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天地,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吾......毫无变化。” “毫无变化?” 张居正愕然。 “是。” 阎赴斩钉截铁。 “吾心未变,所求未变,依旧是当年在客栈,如你所见,只要公道,百姓们也该有个公道,吾之愿,依旧是让这天下苍生,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有公道,不受欺凌,不受盘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视张居正。 “变的是这世道吗?不,这世道,千百年来,何曾真正变过?依旧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依旧是官官相护,豪强横行,依旧是......百姓如草芥,生如蝼蚁!” “吾所做一切。” 阎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 “不过是......用最暴烈的手段,砸碎这千年不变的枷锁,用血与火,在这腐朽的旧世道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让阳光,照进来,让希望......长出来!” “吾道未变,变的是......吾终于明白。” 他指着城下生机勃勃的景象,又指向远方朝廷统治下凋敝的土地。 “靠那金銮殿上的皇帝?靠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靠那些盘根错节的缙绅豪强?永远,永远也改变不了这吃人的世道。” “唯有打破它,彻底打破它,用新的规矩,新的秩序,才能......给这天下苍生,一条真正的活路。” 寒风呼啸,卷起城头的积雪。 张居正呆立原地,看着阎赴那在夕阳下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听着那振聋发聩的话语,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好友那看似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的举动背后,是何等炽热、何等决绝、又何等......孤独的理想主义光芒。 而如今,这光芒,正在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艰难而顽强地......照亮着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第239章:大明的内斗是习以为常 张居正仍是平阳府,与此同时,冰冷的雪水混着泥土,溅在高拱沾满泥污的裤腿上。 他坐在路边一块冰冷的石头上,裹紧了身上那件油腻的破皮袄,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伪装成商队的残兵们散坐在周围,啃着冻硬的杂粮饼,眼神疲惫而警惕。 这里是离开从县地界不远的一处荒僻山道。 “听说了吗?安邑那边......打完了。” 路边歇脚的两个樵夫的交谈声,随风飘入高拱耳中。 “咋样?谁赢了?” “还能有谁?黑袍军呗,听说朝廷那支兵马,叫什么......张......张啥的翰林带的?被打得稀里哗啦,全军覆没!” “啊?全军覆没?那......那领头的大官呢?” “谁知道?有人说被砍了,有人说被抓了,反正......没见着活的出来,啧啧......造孽啊,朝廷这是派个读书人去送死吗?” 高拱浑身猛地一僵,手中的水囊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张居正......全军覆没?生死不知? “王老五。” 高拱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去,快去安邑方向,探,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是,大人。” 王老五脸色凝重,立刻带着两个最机灵的老兵,消失在风雪中。 等待的时间,如同凌迟,高拱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张居正殿试时的意气风发,翰林院中的忧国忧民,接到军令时的错愕与不安,密信中的警示与托付......还有......那封他早已送出、却不知能否送达徐阶手中的绝笔信。 “仇鸾,仇鸾!” 高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腾,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是仇鸾的毒计。 若非张居正警醒,若非自己当机立断冒险穿越从县,此刻......恐怕也已是安邑城外的一具枯骨。 “大人。” 王老五等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脸色灰败。 “安邑......安邑城外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朝廷的,黑袍军已经打扫完战场了,我们......我们远远看到黑袍军的游骑在巡逻,不敢靠近,张......张编修......没找到,一点踪迹都没有,恐怕......恐怕......” 高拱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被王老五一把扶住。 “大人,保重啊。” “仇鸾!” 高拱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出声,声音凄厉。 “我高拱,与你不共戴天!”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决绝。 “走,立刻回营,快马加鞭,我要......让仇鸾,血债血偿!” 数日后,风尘仆仆、形容枯槁的高拱,带着一身泥泞和刻骨的恨意,冲进了仇鸾的中军大帐。 “仇鸾!” 高拱无视两旁将领惊愕的目光,直冲到帅案前,指着仇鸾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张居正何在?张叔大何在?” 仇鸾正悠闲地品着热茶,看到高拱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轻蔑,随即故作惊讶地放下茶盏:“高侍读?你......你这是怎么了?张编修?他不是奉本督军令,率军奇袭安邑去了吗?战况如何?本督正等他捷报呢!” “捷报?” 高拱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 “哈哈哈,好一个捷报,仇总督,你派张叔大率三千孤军,深入贼寇腹地,攻打重兵把守的安邑,这......这就是你所谓的奇袭?这分明是送死!”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如今,安邑惨败,三千将士全军覆没,张叔大生死不明,你......你身为总督,坐拥数万大军,为何不发一兵一卒救援?为何坐视袍泽覆灭?张居正乃翰林清贵,朝廷命官,你......你怎敢如此?” 帐内一片死寂,将领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仇鸾脸色阴沉下来,眼中寒光一闪。 “高拱,你放肆,本督如何用兵,还需向你交代?” 他站起身,声音带着虚伪的沉痛和推诿。 “张编修......本督也痛心疾首,然则......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安邑之战,本督已得报,黑袍贼狡诈凶残,设下重围,张编修......恐已......为国捐躯,此乃......天妒英才,本督......亦深感痛惜。” “痛惜?” 高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痛惜?你痛惜为何不派兵?为何不接应?为何要派他一个毫无军旅经验的翰林去送死?仇鸾,你分明是包藏祸心,排除异己,你与黑袍贼......必有勾结!” “大胆!” 仇鸾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高拱,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本督,张编修请缨出战,本督念其忠勇,方予重任,至于救援?哼,本督坐镇中枢,统筹全局,岂能因小失大?黑袍贼主力动向不明,本督若贸然分兵,被贼寇所趁,丢了吴堡,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目光阴鸷地盯着高拱。 “倒是你,高拱,你身为随军翰林,本该在营中参赞军务,为何擅离职守?张编修兵败,你为何安然无恙?莫非......你临阵脱逃?还是......与贼寇有所勾连?来人,给我拿下,严加审问!” “你敢!” 高拱怒目圆睁,毫无惧色。 “我高拱行得正坐得直,倒是你仇鸾,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坐视袍泽覆灭,此等行径,天理难容,我高拱今日在此,看谁敢动我,我必上达天听,请圣上明断,让你仇鸾......死无葬身之地!”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仇鸾脸色铁青,他虽恨不得立刻杀了高拱,但也忌惮其翰林身份和背后的清流。 最终,他强压怒火,冷哼一声。 “哼,本督念你丧友之痛,神志不清,暂且饶你,来人,送高侍读回营休息,没有本督命令,不得擅离!” 高拱被请出大帐。 他回头,死死盯着仇鸾那张虚伪阴狠的脸,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恨意,他知道,军营之中,仇鸾一手遮天,如今还要看京师。 第240章:新的未来 彼时,一封染血的密信,几经辗转,终于送到了徐阶的手中。 信是高拱的亲笔,详细描述了仇鸾如何故意派遣张居正孤军深入,如何坐视不救,如何借刀杀人,更提及黑袍军治下从县的惊人景象,以及阎赴的可怕潜力。 徐阶看完信,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化为一片铁青,他猛地将信纸拍在紫檀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仇鸾,竖子!” 徐阶须发皆张,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张居正是他最看重的门生,是未来支撑他抗衡严嵩、推行新政的栋梁之才,竟......竟被仇鸾这腌臜匹夫,如此轻易地葬送?更可恨的是,仇鸾竟敢对高拱也动了杀心。 “阎赴......阎赴......” 徐阶强压怒火,目光再次扫过信中关于从县和阎赴的描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起当年那个在徐府拜见时,虽相貌粗犷却谈吐不凡、眼神锐利的青年举子。 他本以为那只是个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有如此翻江倒海之能,短短数年,聚众数万,连克府县,更可怕的是,他竟能在贫瘠的陕北,打造出如此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根基,这......这绝非寻常草寇,这是......要改天换地的枭雄。 “此子......所图非小,其志......在天下。” 徐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西北的乱局,已非疥癣之疾,而是足以倾覆社稷的心腹大患。 “仇鸾!” 徐阶眼中寒光爆射,他立刻铺开纸笔,亲自口述,由心腹幕僚执笔,他安排言官去弹劾,一份言辞犀利、证据确凿的弹劾奏疏迅速成型。 “臣有大冤,泣血顿首,劾咸宁侯、总督延绥等处军务仇鸾十大罪疏。” “一曰:丧师失地,畏敌如虎,坐视延按府、平阳府相继沦陷,损兵折将,丧师辱国......” “二曰:嫉贤妒能,陷害忠良,明知翰林编修张居正、侍读学士高拱乃清流砥柱,国之干城,却故意遣其率孤军深入险地,坐视其全军覆没,生死不明,实乃借刀杀人,排除异己......” “三曰:杀良冒功......” ......“十曰:谎报军情,欺君罔上,西安府解围,实乃贼寇主动退兵,非其战功,却虚报大捷,蒙蔽圣听......” “恳请陛下明察,速将仇鸾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以正国法,以安军心,以谢天下......” 奏疏写就,徐阶亲自用印,密封火漆。 “立刻送入宫中,以言官之手呈交司礼监,同时,将此疏抄送都察院、六科廊,发动所有门生故旧,联名上奏,弹劾仇鸾,声势......越大越好!” 京师暗流涌动,与此同时,平阳府衙后院,炭火温暖如春。 张居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复杂难明。 几日来,阎赴带他走遍了平阳府,铸铁司的炉火熊熊,棉纺司的机杼声声,新修水渠上军民合力破冰引水的号子,公审台上豪绅伏诛时百姓的欢呼,粥棚前老人孩子捧着热粥满足的笑脸......一幕幕,如同重锤,不断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亲眼看到,一个老铁匠在铸铁司领了当月的工钱,乐呵呵地给孙子买了块麦芽糖。孩子舔着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朴实的笑容,比任何圣贤书都更有力量,他亲眼看到,一队黑袍军士兵巡逻路过市集,一个小贩的推车不小心翻了,瓜果滚落一地。 士兵们非但没有呵斥,反而主动下马帮忙收拾。 小贩千恩万谢,非要塞几个果子,士兵笑着摆手拒绝。 这严明的军纪和融洽的军民关系,让张居正想起了沿途所见官军的跋扈。 那一刻,张居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叔大。” 阎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杯热茶,走到张居正身边。 “看了几日,感觉如何?这平阳府......比之你想象中的贼巢,如何?” 张居正沉默良久,缓缓转身,眼神复杂地看着阎赴。 “阎兄手段雷霆,治世之能,叔大叹服,此地百姓安居乐业,生机勃勃,实乃乱世桃源,然则......” 他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忧虑。 “阎兄,你可知......你这是在与整个天下为敌,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严嵩、仇鸾之流,必欲除你而后快,你......你何苦来哉?” “收手吧,阎兄,以你之才,若能归顺朝廷,我张居正愿以性命担保,必向圣上陈情,向徐师求情,保你性命无忧,甚至......戴罪立功,以你之能,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登堂入室,一展抱负,何必......非要走这条......万劫不复之路?” 阎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收手?” 阎赴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窗外的寒风。 “叔大,你告诉我......如何收手?” 他猛地转身,眼眸锐利。 “是收起刀枪,让这些分到田地的百姓,重新沦为缙绅的佃户?让他们把刚吃进嘴里的粮食吐出来?让他们脱下御寒的棉衣,重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是解散工坊,让那些靠力气吃饭的工匠流民,重新流落街头,易子而食?” “是放过那些血债累累的豪绅恶吏,让他们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是向那个在京师修道炼丹、耗费百万白银修葺宫观、任由严嵩父子贪墨横行、坐视边军将士冻饿而死的嘉靖皇帝......俯首称臣?” 阎赴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雷霆般的愤怒和悲怆:“叔大,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煌煌大明!” “官吏贪墨,国库空虚,边军糜烂,民不聊生!” “嘉靖帝,他在干什么?他在西苑修道,他在用五万两银子买一根金丝楠木做梁柱,他在用民脂民膏炼制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丹!” “严嵩父子,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卖官鬻爵,他们在贪墨军饷,他们在构陷忠良,他们在把持朝政,一手遮天!” “仇鸾,他在干什么?他在杀良冒功,他在喝兵血,他在排除异己,他在用袍泽的鲜血染红他的顶戴!” 阎赴一步踏前,气势如虹。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它存在的每一刻,都在吸食着万民的血肉,都在制造着无穷的罪孽。” “你让我归顺?归顺谁?归顺这吃人的朝廷?归顺这腐朽的世道?” “叔大,你少年立志,原为任人践踏的草席,革新这天下弊病。” “某不才,志向只不过想让这天下人,直身讲话。” 第241章:你以为大明多少人造反 寒风卷着细密的沙石粒子,抽打在平阳府巍峨的城楼上。 阎赴与张居正并肩而立,俯瞰着这座在血火中重生、正焕发着奇异生机的城池。 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军营的操练号子声隐隐传来,街道上行人虽不多,却步履匆匆,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和希望。 “叔大。” 阎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如同这凛冽的寒风。 “你可知,这煌煌大明,看似庞然大物,实则早已是千疮百孔,朽木将倾?” 张居正默然。 他虽在朝堂,深知积弊深重,但阎赴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整个王朝腐烂的肌理,一层层血淋淋地剥开在他眼前。 至少刚才阎赴和他说的那些,他已经无法反驳。 嘉靖帝的荒唐,甚至超乎他的想象。 五万两,买一根廊柱,夸张吗? 一点也不夸张! 他甚至亲眼见到过严嵩府邸,黄金打造的筷子。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严嵩只要将府中的筷子送出去,便能让边军一个军镇的将士们吃一个月的饱饭,顿顿有肉! 于是这位沉默的翰林清贵只能苦笑听着。 “你以为......只有我阎赴在造反?”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错了,这大明朝,想它死的人......太多了,只不过,我是那个敢拿起刀,第一个捅破脓疮的‘蠢人’罢了。” 他目光如炬,扫过风沙中苍茫的北方。 “你看江南,丝绸之乡,鱼米之乡,那些世代簪缨的缙绅豪族,他们......早已暗中与我黑袍军勾连,盐引、铁器、火硝、硫磺......甚至粮草,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什么都敢卖,为何?” “因为他们恨,恨朝廷的盐铁专营,恨那层层盘剥的苛捐杂税,恨那动辄抄家灭族的皇权,他们巴不得黑袍军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朝廷的根基彻底动摇,让他们能在这乱世中,攫取更大的利益,割据一方!” “再看东南,那些纵横四海的海商巨贾,周家、李家......他们的船队,挂着大明的旗,运的却是给我黑袍军的铁、桐油、帆布,甚至......造船工匠,为何?” “因为朝廷禁海,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盼着黑袍军在北边闹翻天,吸引朝廷的注意,他们好趁机在海上......称王称霸,走私贩货,大发横财,我阎赴......不过是他们搅乱棋局的一枚棋子!” “还有山西,那些富可敌国的晋商,乔家、渠家......他们的票号,他们的商路,表面上效忠朝廷,背地里......却是我黑袍军最大的物资供应商,火硝、硫磺、精铁、粮秣......只要我出得起价,他们什么都敢运,什么都能弄到,为何?” “因为钱,因为利,朝廷的官银?层层克扣,边军的粮饷?拖欠成习,哪有和我黑袍军做生意痛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他们......早已用银子,给这大明王朝,钉上了棺材钉。” “再看边关。” 阎赴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刻骨的寒意。 “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边军将领,总兵、参将、把总......他们在干什么?喝兵血,克扣粮饷,倒卖军械,甚至......杀良冒功,养寇自重,朝廷拨下的百万军饷,十成能有两成落到士卒手里,便是天大的恩赐,士卒冻饿而死,他们却在营帐里花天酒地,这样的兵,如何打仗?如何保境安民?他们......早已成了依附在这腐朽王朝上的蛆虫,啃噬着最后一点血肉!” “还有那些河套的蒙古汉人部,他们夹在明廷和蒙古本部之间,受尽盘剥,为何甘冒奇险,给我送战马?” “因为他们也恨,恨朝廷的歧视,恨蒙古台吉的压榨,他们需要盐,需要茶,需要铁器,需要活下去的希望,而我......能给他们,所以,他们宁愿把刀口,对准那个早已抛弃他们的朝廷!” 阎赴每说一句,张居正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这些触目惊心的真相,这些盘根错节的背叛与贪婪,如同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本以为只是吏治腐败,军备废弛。 却没想到......整个王朝的根基,早已被蛀空,从江南的缙绅,到东南的海商,到山西的晋商,再到边关的将领......甚至那些被遗忘的边民......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添上最后一根稻草。 而朝廷呢......嘉靖帝还在修道炼丹,严嵩还在结党营私,仇鸾还在杀良冒功,浑然不知......末日将至。 他想要反驳,嗫嚅了许久,声音也变得很低。 “皇帝不是没有动过整肃东南世家的心思,至少朱纨就是证明......” 阎赴忽然笑了。 “朱纨?” “这倒的确是嘉靖的手笔,可嘉靖啊,他的目光太短了......” 这一刻,阎赴背负双手,任由老旧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复河套之议上,他明知没错,偏偏不敢承担责任,冒出了权术不平衡,便往臣子身上一推,他打心底里就没有责任。” “再说朱纨。” 阎赴转头,目光正好对上张居正的眼睛,看的这位翰林清贵眼眸一颤,没有底气。 “你难道不知道,他嘉靖整肃海运,是为了百姓公道,还是为了他自己的钱袋子?” “这......就是大明!” 阎赴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一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透了根子的王朝,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王朝,它存在的每一刻,都在制造着新的罪孽,都在吸食着万民的血肉,叔大,你告诉我,这样的朝廷,还值得你效忠吗?还值得你......用性命去维护吗?” 张居正身体晃了晃,扶住冰冷的城垛,才勉强站稳。 他望着风沙中模糊的远方,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痛苦和......幻灭,他为之奋斗半生的理想,他寄予厚望的致君尧舜,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阎赴没有再多言,带着失魂落魄的张居正,走下城楼,走向城外的黑袍军大营。 他会继续带着好友看,什么才是真正值得为之奋斗终身的! 第242章:数不清的人造反 还未靠近黑袍军中大帐,震天的喊杀声和整齐的步伐声便已传来,校场上,风沙如刀,却浇不灭冲天的士气。 数千名黑袍军士卒,身披统一制式的黑色棉甲,虽不如明军山文甲华丽,却厚实保暖。 这些都是黑袍军在平阳府招的新兵,之前在延按扩军过一次,眼下已是第二次扩军。 手持长矛或腰刀,在凛冽寒风中列成整齐的方阵,随着阎地一声令下。 “刺!” “杀!” 数千人齐声怒吼,长矛如林,猛地向前突刺,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如虹,沙尘被激荡的气流卷起。 “劈!” “杀!” 腰刀如雪亮的匹练,狠狠劈下,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队列变换,穿插,包抄,如同精密的机器,令行禁止,毫无拖沓,士兵们的眼神,锐利如鹰,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念,那是一种......张居正在任何一支明军中都未曾见过的精气神。 张居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个前排的年轻将士身上。 他记得这个兵,几天前在铸铁司门口见过,那时他还是个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学徒工,此刻,他紧握着长矛,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火焰,每一次突刺,都用尽全力,每一次怒吼,都发自肺腑,汗水从他额头滚落,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脱胎换骨。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张居正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张炼。 “少爷。” 张炼笑着回答。 “石头是延川县逃荒来的流民,爹娘都饿死了,在铸铁司打铁三个月,吃得饱,穿得暖,还学了手艺,后来......自愿报名参军,他说......阎大人给了他活路,他要跟着阎大人,打出一个......穷苦人能活命的世道。” 张居正心头剧震,一个流民......短短数月......竟有如此蜕变?是什么力量?是吃饱穿暖?是......希望? 校场另一侧,是炮营和火铳队的演练。 轰! 数十门佛郎机炮、虎蹲炮依次怒吼,炮口喷出烈焰,炮弹精准地砸在远处的标靶区域,腾起大片烟尘。 “装弹,快。” 炮营统领阎洪厉声指挥,炮手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填药,装弹,压实,瞄准,一气呵成。 火铳队排成三列,轮番射击,砰砰砰。 硝烟弥漫,弹丸如雨,远处的木靶被打得碎屑纷飞。 “看那些火铳。” 张炼指着。 “都是新造的,用的是晋商运来的精铁,边军送来的火药,比官军的鸟铳射程远,打得准,不易炸膛。” 张居正看着那些在寒风中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火炮和火铳,再想想朝廷边镇那些锈迹斑斑、年久失修的老旧火器,心中一片冰凉。 装备......士气......组织......黑袍军......已然脱胎换骨。 傍晚,开饭的号角响起。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迅速列队,井然有序地走向各个伙房。 张居正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士兵们排着长队,依次领取自己的食物。 一大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的羊肉野菜汤,两个拳头大小、烤得焦黄的杂粮馍馍。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看到阎赴、赵将、阎地、阎洪......这些黑袍军的核心将领,竟也端着同样的粗瓷大碗,拿着同样的杂粮馍馍,和士兵们一起,蹲在沙地里,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吃,还一边和旁边的士兵说笑着。 “大人,今天的羊肉汤真香。” 老卒李老栓咧嘴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香就多吃点。” 阎赴笑着,把自己碗里一块稍大的羊肉夹到老兵碗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操练,有力气守着这个世道。” “谢大人。” 老卒笑着点头,捧着碗,吃得更加卖力。 没有尊卑,没有隔阂,只有同袍之情,同食之谊,这一刻,张居正终于明白,为何这些黑袍军士兵,眼神如此坚定,为何他们......悍不畏死。 因为......他们不是在为某个皇帝、某个权贵打仗,他们是在为自己,为袍泽,为那个......许诺给他们活路和尊严的旗帜而战。 夜幕降临,风沙稍歇。 张居正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校场边缘。 寒风卷起地上的风沙,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日所见所闻。 铸铁司炉火映照下工匠满足的笑脸......公审台上豪绅伏诛时百姓震天的欢呼......新修水渠上军民合力破冰的震天号子......校场上士兵们整齐划一、杀气腾腾的操练......将领与士卒同食同饮、亲如兄弟的画面......还有......阎赴那振聋发聩的质问。 “这样的朝廷,还值得你效忠吗?” 与之对比的,是京师朝堂上无休止的倾轧,是严嵩的贪婪,是嘉靖的昏聩,是仇鸾的狠毒,是边军的糜烂,是流民的哀嚎,是......他张居正半生奋斗却收效甚微的无力感。 两行滚烫的热泪,无声地从张居正眼角滑落,瞬间被寒风吹冷,凝成冰珠。 这泪水,是为他快要烂在这个腐朽王朝的理想?为这外强中干,垂垂老矣的王朝? 还是......为眼前这条充满荆棘却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新路? “叔大。” 阎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 张居正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擦去脸上的泪痕。 “留下吧。” 阎赴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有力。 “黑袍军......打天下需要你,治天下......更需要你,你的才学,你的抱负,不该埋没在那座腐朽的坟墓里,这里......才是你施展才华的天地,这里......才能实现你致君尧舜,再使风俗淳的宏愿,只不过......这尧舜,不再是紫禁城里的皇帝,而是......这千千万万渴望活命的黎民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朝廷那边......我会放出消息,翰林编修张居正......已在安邑之战中......为国捐躯,尸骨无存。” 风声呼啸,卷起漫天尘沙。 张居正伫立在风中,身影挺拔却微微颤抖。 他望着远方被黑暗吞噬的旷野,又缓缓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生机勃勃的平阳府城,再看向身边目光灼灼、气魄恢宏的阎赴......风沙迷眼,看不清他的脸庞。 只有那紧握的双拳,和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眼眸,透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足以颠覆一生的惊涛骇浪与......最终的抉择。 第243章:河南府之变 张居正还在思索,平阳府。 府衙书房内,炭火驱散了深冬的寒意,却驱不散阎赴眉宇间那抹凝重的沉思。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灯火摇曳,映照着山西、陕西、河南三地犬牙交错的疆域。 阎赴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钉在舆图上那标注着河南的枢纽位置。 “河南......”阎赴的手指重重敲在河南府地的位置,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得河南者,得中原,得中原者......可望天下。”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史书上的篇章。 “前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定都汴梁,控扼中原,西联关中,北御契丹,南俯江淮,虽失燕云十六州,然据中原膏腴之地,养百万雄兵,行募兵之法,兴工商之利,与辽夏周旋百余年,此乃......据中原以图天下之根基。” “我黑袍军。” 阎赴眼中精光爆射。 “如今坐拥延按、平阳两府,控陕北、晋南,然此二地,地瘠民贫,非王霸之基,唯有东出太行,拿下河南,将陕北、晋南、河南连成一片,则北倚太行、王屋之险,南控黄河天堑,西屏潼关,东望齐鲁,进可窥视京畿,退可划河而治,此乃......效仿前宋,割据北方,徐图天下之策!” 他手指沿着黄河缓缓移动,声音带着一丝冷冽。 “然则......难,难在何处?难在......大明朝廷,嘉靖虽昏聩,严嵩虽贪婪,但朝廷中枢,绝不会坐视河南失陷,一旦我兵锋直指河南,必遭朝廷倾国之力反扑,以我黑袍军如今之力,硬撼朝廷举国兵锋......胜算几何?” 阎赴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锐利而狠辣的光芒。 他深知,黑袍军虽连战连捷,但根基尚浅,体量有限。 硬拼......绝非上策。 “必须让朝廷无暇他顾,让这河南......成为朝廷无法全力救援的弃子.”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如何做到?唯有......祸水北引,驱虎吞狼。”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刺骨的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辽阔而混乱的草原。 “蒙古。” 阎赴的声音如同寒冰。 “历史上俺答汗的铁骑,曾兵临京师城下,掳掠京畿,朝廷......怕什么?最怕的就是蒙古叩关,最怕的就是北方烽烟再起。” “仇鸾......严嵩......乃至嘉靖帝。” 阎赴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寒光。 “他们是什么人?是只在乎自己权位富贵的蠹虫,是贪生怕死的懦夫,是养寇自重的奸贼,他们最怕的,不是我这个癣疥之疾,而是......蒙古铁骑南下,威胁到他们的身家性命和京师繁华。” 一个大胆而狠毒的计划,在阎赴心中迅速成型。 “第一步,示弱于南,示强于北,暂时放缓对河南的正面攻势,让朝廷以为,我黑袍军意在稳固晋南、陕北,暂无东进之意。” “同时......在河套、宣大方向,制造紧张,或者可让赵渀联系蒙古汉人部,甚至......暗中资助、挑动一些小规模的蒙古部落南下袭扰,让边关烽火再起,让蒙古即将大举南下的恐慌,弥漫京师。” “第二步,激化矛盾,引火烧身,朝廷一旦被北方的威胁吸引,必然调集重兵布防九边,而九边重镇,尤其是宣府、大同、蓟镇,是谁的地盘?” “是仇鸾,是严嵩的党羽,是喝兵血喝得最狠的地方,大军云集,粮饷压力骤增,以仇鸾之贪婪,严党之腐败,必然变本加厉地盘剥,克扣军饷,倒卖军资,甚至......杀良冒功,届时......边军怨气冲天,民怨沸腾,哗变,兵变,民变,此起彼伏,朝廷的精力......将被死死拖在北方。” “之后则伺机而动,或可趁虚而入,席卷河南,当朝廷被北方的狼烟和内部的火并搞得焦头烂额之时,便是我黑袍军......雷霆出击之日,以赵渀在河南经营的内应、煽动的民怨为引,里应外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河南一府,洛阳,开封,将整个中原腹地......纳入囊中。” 几乎在阎赴心中定下祸水北引,图谋河南大计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早已是人间地狱的景象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官道旁一处临时搭建的、摇摇欲坠的粥棚。 棚内,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微弱的柴火上,翻滚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混着麸皮、草根和少量霉米的浑汤。粥棚外,排着一条蜿蜒数里、望不到头的队伍,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着那一点点能吊命的吃食。 一个黑袍军密探,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抹着锅灰,混在队伍中。他佝偻着背,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老天爷啊......开开眼吧......给条活路吧......”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跪在雪地里,对着粥棚方向磕头,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小脸青紫。 “活路?” 旁边枯瘦如柴的老汉冷笑一声,声音嘶哑。 “活路?早被狗官们堵死了,去年黄河发大水,淹了俺们村,颗粒无收,官府非但不赈灾,还加征河工银,说是修堤,修他娘的鬼堤,银子都进了狗官的腰包,俺儿子去县衙讨说法......被活活枷在衙门口跪了数日。” 老汉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听说......北边......平阳府那边......有活路?” 年轻后生凑过来,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和恐惧.“俺听跑商的王老五说......平阳府那边......阎......阎青天......分田,免赋,开粥棚,管饱饭,还......还招工,给工钱。”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旁边穿着稍整齐些的中年人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开口。 “这话能乱说?让衙役听见,抓你去当反贼砍头!” “砍头?” 赵二狗脖子一缩,随即又梗着脖子,眼中迸出凶光。 “砍头也比饿死强,俺爹俺娘都饿死了,俺妹子被村东头王保长......抢去抵债了,俺活着......还有啥意思?要是阎青天真打过来,俺第一个去投军,杀光那些狗官恶霸!” 黑袍军探子默默听着,将这些对话牢牢记在心里。 仇恨,绝望,对阎青天的期盼,如同干柴,只差一点火星。 第244章:中原定夺 高大的城门紧闭,只开了一道侧门。 守门的兵丁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避风的门洞里,对进出的百姓呼来喝去,肆意盘剥。 “站住,干什么的?” 歪戴帽子的兵丁拦住一个推着独轮车、装着几捆柴火的老农。 “军爷,老儿......进城卖点柴火......换......换点口粮......” 吴老汉哆哆嗦嗦。 “卖柴火?交税了吗?” 孙麻子一脚踹在独轮车上,“税?什......什么税?” 吴老汉懵了。 “入城税,柴火税,还有......看你这老东西不顺眼税。” 孙麻子狞笑着,伸手就去抢车上仅有的几个铜板。 “军爷,行行好,这是俺救命钱啊。” 吴老汉死死护住。 “滚开,老东西。” 孙麻子一把推开老汉,抢过铜板,还嫌不够,又抓起一捆柴火。 “这捆柴,抵税了。” 吴老汉瘫倒在地,老泪纵横,哭嚎着。 “天杀的,没活路了啊。” 旁边几个进城的百姓,敢怒不敢言,低着头匆匆走过。 一个黑袍军脚夫混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另一边,城内一处不起眼的低矮茶馆,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几个苦力、小贩缩在角落的桌子旁,就着劣质的茶水啃着冷硬的窝头。 “听说了吗?城西张员外家......又纳妾了,第八房,摆了三天的流水席,鸡鸭鱼肉......堆成山啊。” 车夫老马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愤懑。 “哼,他张扒皮,去年旱灾,放印子钱,逼死了多少户?,他家的粮仓......老鼠都比咱吃得好。” 挑夫王杠子恨恨道。 “还有府衙的周师爷。” 小贩李货郎接口。 “他小舅子开了个赌坊,专坑咱穷苦人,输了钱?拿地契,拿闺女抵,衙门口......就是他周家开的。” “这世道......没法活了。” 老马长叹一声。 “听说......北边......平阳府那边......阎王爷......哦不......阎青天......专杀这些狗大户,分田地,免租子,咱要是能逃过去......” “逃?往哪逃?” 王杠子苦笑,“城门看得死死的,路上......还有官兵设卡,抓流民充军,抓到了......就是送死的命。” “妈的,逼急了,老子也反了。” 李货郎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凶光一闪。 “反正都是死,不如拉几个狗官垫背。” “小声点。” 扮作商户的黑袍军凑过来,递过去一小碟花生米。 “几位老哥......消消气,这世道......唉,不过......听说那黑袍军......真有那么神?真分田?” “神不神不知道。” 老马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但俺有个远房亲戚,从延绥逃荒过来的,他说......在保安县......亲眼见过,黑袍军进城,把欺压百姓的里长、保长、衙役......全砍了,脑袋挂城楼上,地......真分给没地的穷人种了,头一年......免租。” “真的?” 黑袍军疤脸故作惊讶。 “千真万确。” 老马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要是......要是黑袍军真能打过来......咱......咱就有救了。” 疤脸离开茶馆,转入一条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狭窄陋巷。 这里是府城最底层的贫民窟。 低矮的窝棚挤在一起,破败不堪。 寒风从缝隙中灌入,冻得人瑟瑟发抖。 角落里,蜷缩着几个冻僵的尸体,无人收殓。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能吃的残渣。 穿着破棉袄的中年汉子蹲在一个窝棚门口,和一个病恹恹的老妇人低声交谈。 若是有黑袍军的人看到,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此人赫然是赵渀! “孙婆婆......您儿子......还没消息?” 赵渀声音沙哑。 “没......没了......” 孙婆子浑浊的眼里流下泪。 “去年......被衙役抓去修河堤......累......累死在工地上......连......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那......您这日子......” 赵渀递过去半块杂粮饼。 “熬......熬一天是一天......” 孙婆子颤抖着接过饼,舍不得吃,揣进怀里。 “听说......北边......有活路?有个......阎青天?” 赵渀眼神微动,低声道。 “是......听说......是个好官......专为穷人做主......” “好官......好官......” 孙婆子喃喃自语,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要是......要是他能来......就好了......老婆子......死也瞑目了......” 赵渀默默起身,看着这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哭泣和咒骂,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他深知,河南这片土地,早已被朝廷的苛政、官吏的贪婪、豪强的盘剥、连年的水灾、旱灾、蝗灾,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民怨......已如沸腾的油锅,只差......最后一把火! 深夜,府城外一处荒废的土地庙。赵渀借着微弱的油灯光,在破败的神像后,奋笔疾书。 “大人钧鉴,河南诸府如洛阳等地,灾情惨烈,民不聊生,官府盘剥无度,豪强横行无忌,流民遍地,饿殍载道,民怨沸腾,已达顶点。” “百姓口中,皆念阎青天,盼黑袍如盼甘霖,属下已联络城中苦力头目、车行把头,小贩行首等数十人,皆对朝廷恨之入骨,或可为内应。” “另,府衙小吏、守城兵丁等,亦有部分可收买,只需大人兵锋所指,此府城内,必起烽火,河南大地,处处干柴,一点火星,便可燎原,属下赵渀,顿首再拜。” 写完密报,赵渀小心地用油纸包好,塞入一节掏空的竹筒。 他走到庙外,对着夜空,发出低沉呼哨。 片刻,黑影如同狸猫般从黑暗中窜出,接过竹筒,无声地消失在茫茫雪夜中,向着平阳府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依旧,掩盖了大明的腐朽,也掩盖了希望。 但赵渀知道,他亲手点燃的星星之火,即将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燃起焚天的烈焰。 只有亲眼见过,才知晓,越是富裕之地,看到的惨烈才越多。 河南......这座中原重镇,已然成为黑袍军棋盘上,一颗即将落下的、决定乾坤的关键棋子! 第245章:蓄谋之爆势 河南的消息抵达平阳府已经过去三日。 清晨的寒气尚未散尽,薄雾笼罩着平阳府衙。 张居正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府衙西侧新辟出的度支司签押房。 他应阎赴之请,暂时负责协助张炼处理平阳府钱粮度支、工坊调度等民政事务。 这几日所见所闻,已让他心神不宁,但他仍是没有直接参与军务,只是在安排黑袍军的一应民务。 他刻意绕开主衙正堂,想从侧廊穿行。 刚拐过月洞门,一阵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伴随着整齐的应和声,便从前方一座独立的、挂着教导堂牌匾的院落中传来。 那声音,赫然是阎赴。 张居正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靠近院墙,透过半开的院门缝隙,向内望去。 院内,数十名身着黑袍军号衣的年轻军官,包括阎天、阎地、阎玄、阎黄等核心少年将领赫然在列,席地而坐,神情专注。 阎赴穿一身老旧的青袍,魁梧身躯站在他们面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中没有书卷,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拉着。 “兄弟们。” 阎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清晰地传入张居正耳中。 “今天,咱们不讲排兵布阵,不讲刀枪火器,讲点更根本的,讲......我们黑袍军是谁?为谁而战。”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锐利如刀。 “有人说,我们是反贼,是流寇,是朝廷的叛逆,没错,我们反了,但,我们反的是谁?反的是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狗官,反的是那些吸干百姓骨髓的豪绅,反的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修道炼丹、不管百姓死活的皇帝老子!” “我们是谁?” 阎赴用木棍重重戳地。 “我们不是天生的反贼,我们曾经......和他们一样。” 他指向院外,仿佛指向千千万万的贫苦百姓,“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还吃不饱饭的佃户,是寒冬腊月衣不蔽体,冻死在路边的流民,是被衙役鞭打、被豪强欺辱、被官兵抢掠的......泥腿子!” “我们拿起刀枪,不是为了当官老爷,不是为了封侯拜将,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我们的爹娘妻儿,为了千千万万和我们一样的穷苦人,能有一条活路,能吃上一口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不再被人当牲口一样踩在脚下!” “所以。” 阎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坚毅的力量。 “我们黑袍军,不是大明的官军,不是那些喝兵血、欺百姓的兵痞,兵老爷,我们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子弟兵,是穷苦人自己的队伍。” “记住,官兵同源,同食同袍。” 他指着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和旁边一筐杂粮馍馍。 “看看,我阎赴,吃的什么?和你们一样,羊肉野菜汤,杂粮馍馍,你们在战场上流血,我阎赴......绝不会在后方享福,袍泽同食,生死与共,这才是黑袍!” “待民如亲。” 阎赴眼神恳切。 “我们打仗,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去祸害他们,我们的粮草,是百姓省吃俭用供给的,我们的刀枪,是百姓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没有百姓,我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谁敢骚扰百姓,抢百姓一针一线,就是背叛袍泽,背叛自己的根,军法......无情。” “为什么而战。” 阎赴振臂高呼,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为有田分,为有肉吃,为缙绅不再骑在头上,为子孙后代......不再受我们受过的苦,为......打出一个穷苦人能堂堂正正活着的世道,此志,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为穷苦人,打天下。” 阎天第一个站起来,振臂怒吼。 “为穷苦人,打天下!” 院内所有军官,连同守卫在院门口的士兵,齐声咆哮,声震云霄,那声音中蕴含的信念和力量,让墙外的张居正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晋商乔家的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阎大人,阎大人,小的是乔家管事,奉东家之命,特来拜见。” 管事点头哈腰。 “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感谢阎大人对我乔家商路的照拂,这......这是三万两白银的票号,还有......还有几件稀罕的古玩字画......” 阎赴眉头一皱,看都没看那箱子,目光冰冷。 “乔管事,我记得我说过。黑袍军,不收礼,不纳贿,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该给你们的盐引、铁器专营权,一文不少,该收你们的火硝、硫磺、精铁,也按市价结算,这银子......拿回去。” “这......这......” 管事脸色尴尬。 “阎大人,这......这是东家一点心意......交个朋友嘛......” “朋友?” 阎赴冷笑一声。 “我阎赴的朋友,是那些在工坊里打铁的工匠,是那些在田里耕种的农夫,是那些在战场上流血的袍泽,不是用银子堆出来的,拿回去,告诉乔东家,再敢行贿,黑袍军的商路......对他永久关闭。” 管事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抬着箱子走了,临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嗤笑和不屑。 乔家刚走不久,又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院外。 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带着两个蒙着面纱、身姿窈窕的扬州瘦马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阎大人安好。” 妇人声音娇媚,阎赴面无表情的看着,这是江南周家周伯庸派来的对接人。 “我家老爷感念阎大人通商之恩,特送来两位江南佳丽,伺候阎大人起居,聊解军旅寂寞......” 阎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 “周管事,请自重,我黑袍军,不兴这一套,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拼杀,我阎赴在后方纳妾享乐?成何体统,把人带走,告诉周老爷,他的铁、桐油、帆布,我按价收,他的好意......我阎赴消受不起,再有下次......合作终止。” 妇人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带着两个少女仓惶退走。 院内一片寂静。 第246章:打破,找到真正的活路 阎赴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看到了?银子,美色,权势的诱惑,无处不在,今日我能拒绝,是因为我心中装着袍泽,装着百姓,装着......我们起兵的初心!” 阎赴目光扫过面前。 “他日,若你们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若有人用金山银山、绝色佳人、高官厚禄来诱惑你们,你们......能否守住本心,能否记得,我们是谁,我们......为谁而战!” “能!” 阎地猛地站起,声音斩钉截铁。 “能!” 众将齐声怒吼,眼神坚定,他们看着阎赴那挺拔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敬仰和追随的决心,以身作则,拒腐防变,这才是他们愿意效死的领袖.阎赴并未就此结束。他走到一块巨大的木板前,拿起炭笔,在上面画出一个清晰的树状图。 “思想,是军队的灵魂,是战斗力的根基。” 他指着图。 “光靠我们几个讲,不够,要让这为穷苦人打天下的信念,如同星火燎原,烧遍全军,烧到每一个士卒的心坎里!” “如何做?” 他目光如炬。 “第一步,选苗子,各营、各队,选拔那些出身贫苦、作战勇敢、有觉悟、口才好的老兵、班头,组成思想教导队,接受教导。” “第二步,办班,在平阳府教导堂,开办短期培训班,由我、赵渀等亲自授课,讲我们为何造反,讲官兵同源,讲待民如亲,讲拒腐防变,讲......我们的目标。” “第三步,撒种,培训合格的教导队员,回到各自营队,在保安县、招地县、延按府、平阳府......所有我们控制的地方,开办基层培训班,利用训练间隙、饭前饭后,给普通士兵讲,讲清楚,我们是谁,为谁而战。” “第四步,燎原,让这些士兵,再回去,讲给新兵听,讲给身边的袍泽听,讲给驻地附近的百姓听,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万,让这信念,刻进骨子里,融进血里!” 他重重一拍木板。 “记住,教导队员的政绩,不看他们杀了多少敌人,缴获多少战利品,就看他们培养了多少有觉悟的士兵,带出了多少思想过硬的队伍,这才是......真正的功勋,这才是......我们黑袍军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院墙外,张居正早已听得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他心中的惊涛骇浪,比任何一次殿试策论、朝堂辩论都要猛烈! “官兵同源......待民如亲......拒腐防变......为穷苦人打天下......” 这些朴素却直指人心的口号,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他从未想过,一支军队的灵魂,可以如此锻造,一种信念的力量,可以如此传播。 他亲眼看到阎赴以身作则,拒绝巨额贿赂和绝色诱惑,那份定力,那份纯粹,绝非伪装,那是真正将信念融入骨髓的体现。 他更看到阎赴如何系统地构建这套思想教育体系,选苗、培训、撒种、燎原,这哪里是在练兵? 这分明是在......重塑人心,打造一支拥有共同信仰、钢铁意志的......全新军队,一支与旧式官军截然不同、甚至......与历史上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的存在!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掘根断脉!” 张居正心中骇然,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一旦这种官兵同源、为穷苦人打天下的思想,如同瘟疫般在底层士卒和贫苦百姓中蔓延开来......它将彻底瓦解君权神授、尊卑有序的千年纲常,它将点燃那些最底层的,官吏缙绅眼中‘泥腿子’们心中最炽热的反抗之火,它将......从根本上动摇整个王朝的根基! 阎赴......他不仅要推翻朝廷,他更要......砸碎这延续千年的规矩,重塑这世间的条条框框,这野心......这气魄......这手段......张居正蓦然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和......难以言喻的震撼。 浑浑噩噩地走到签押房,彼时张炼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张居正失魂落魄的样子,张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问,只是恭敬地递上厚厚的账册。 “少爷......这是本月度支司的明细,平阳府库银收支、工坊产出、粮秣储备、商税入账......请您过目。” 张居正接过账册,却无心细看。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唯唯诺诺、只知端茶倒水的小书童。 如今的张炼,眼神清澈坚定,举止沉稳干练,眉宇间带着一种参与创造、掌握实权的自信与从容。这变化......翻天覆地。 “张炼......” 张居正声音干涩。 “你......在阎大人身边......都学了些什么?” 张炼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学了很多,学算账管钱,学调配物资,学与人打交道......但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是学了......怎么做人,怎么......做一个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的人。” 他指着账册。 “少爷您看,这每一笔支出,都关乎前线将士的温饱,关乎工坊工匠的工钱,关乎赈济流民的粥米,阎大人常说,钱粮,是百姓的血汗,是袍泽的性命,一分一厘,都不能乱花,更不能贪,谁要是敢伸手......军法无情。” “就像......就像刚才阎大人拒绝乔家和周家的贿赂一样?” 张居正下意识地问。 “是。” 张炼眼神坚定。 “阎大人说了,黑袍军的规矩,是铁打的,谁坏了规矩,就是砸了穷苦人的饭碗,就是断了袍泽的生路,就是......背叛了我们的初心,这样的人......不配留在黑袍军。” 张居正默然。 他只是看着张炼眼中那纯粹的信念之光,再想想自己半生在翰林院、在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委曲求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离开签押房,张居正独自走在府衙空旷的回廊上。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青石板上,带来一丝暖意。 远处,教导堂的方向,又传来了新的口号声和整齐的应和声,那是教导队员们在进行模拟宣讲训练。 “为穷苦人,打天下。” “官兵同源,生死与共。” “拒腐防变,永葆初心!” 口号声铿锵有力,如同晨钟暮鼓,一遍遍敲击着张居正的心房。 他停下脚步,望向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院落,望向那个在院落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身影。 他想起阎赴的话。 “......唯有打破它,彻底打破它,用新的规矩,新的秩序,才能......给这天下苍生,一条真正的活路!” 第247章:张居正殉国消息 黑袍席卷! 嘉靖二十九年四月初的朝会,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金銮殿上,嘉靖帝朱厚熜身着道袍,斜倚在龙椅上,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然而,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颤抖的声音,念出那份来自延绥前线的八百里加急奏报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臣咸宁侯、总督延绥等处军务仇鸾,泣血顿首,奏报军情,逆贼阎赴,狡诈凶顽,遣悍将阎天,率贼寇悍然围攻西安府,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浴血奋战,终挫贼锋,贼寇伤亡惨重,狼狈退去,西安府转危为安,然......然......” 太监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哭腔,念得更加艰难。 “......然......翰林院编修张居正......奉臣军令,率偏师奇袭贼巢安邑......欲断贼后路......不料......误中贼寇埋伏,贼众数倍于我,张编修......率部奋勇杀敌,身先士卒,终因寡不敌众......力战殉国,尸骨......尸骨无存,所部将士......尽皆......殉国,呜呼哀哉,臣......臣指挥失当,罪该万死,恳请陛下......严惩,......” “什么?张居正......殉国了?” “尸骨无存?” “张叔大......那可是徐阶的爱徒,清流未来的砥柱......” “仇鸾,又是仇鸾,他......他这是借刀杀人!” 短暂的死寂后,奉天殿内轰然炸响,惊呼声、议论声、愤怒的指责声交织在一起,清流官员们脸色煞白,目眦欲裂,严党中人则眼神闪烁,或故作悲痛,或暗自冷笑。 龙椅上,嘉靖帝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常年被丹药熏染得有些浑浊的眸子,此刻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他死死盯着黄锦手中的奏报,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绢帛洞穿。 “张......居......正......” 三个字如同寒冰,从他齿缝中挤出。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翰林院中才华横溢、风骨铮铮的年轻身影。 张居正......是他默许徐阶培养的清流后起之秀,是他用来制衡严嵩的一枚重要棋子,如今......竟被仇鸾这蠢货......葬送在了西北? 一股被冒犯的、难以言喻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他不在乎张居正的生死,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威被藐视,自己的棋子被毁掉,更在乎的是......黑袍贼寇,竟已猖獗至此,连他看中的翰林清贵都敢杀? “砰!” 嘉靖帝猛地将手中的念珠狠狠砸在地上,玉珠四散飞溅。 “废物,一群废物!” 他面无表情,空气却如同死寂。 “咸宁侯仇鸾,统兵数万,坐视贼寇围攻西安,坐视朕的翰林编修身陷死地,尸骨无存,他......他还有脸请罪?他该以死谢罪!” “陛下息怒。” 严嵩连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仇督宪......虽有失职,然西安府终得保全,此乃......不幸中之万幸,贼寇凶焰滔天,非一日可除,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另选良将,统兵剿贼,为张编修......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嘉靖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严嵩。 “严阁老,你告诉朕,仇鸾......还能用吗?他还有脸......继续当这个总督吗?” 严嵩心中一凛,知道仇鸾这枚棋子已经出了问题,他立刻转换口风。 “陛下圣明,仇督宪......丧师辱国,难辞其咎,臣......臣以为,当另选贤能,总督军务,宣大巡按御史胡宗宪,素有韬略,久历边事,熟悉贼情,可堪大任。” “胡宗宪?” 嘉靖帝眉头微皱。 此人确是严嵩心腹,能力不俗。 但......让严党再掌兵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徐阶,缓缓出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臣以为......胡宗宪坐镇宣大,责任重大,宣府、大同,乃京师门户,直面蒙古,胡御史熟悉边情,擅抚蒙古诸部,此时若调离,恐边关有失,臣......保举一人,兵部职方司郎中谭纶,此人虽为文官,然通晓兵事,刚毅果决,昔年在东南抗海贼,屡立奇功,更兼......清正廉明,不畏权贵,由他总督延绥军务,必能整肃军纪,荡平贼寇,为张编修......讨还血债。” “谭纶?” 嘉靖帝眼神微动。 此人他有些印象,是清流干将。 能力......确实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严嵩的人。 严嵩脸色一沉,立刻反驳。 “陛下,谭纶......丁忧在籍,其母四月新丧,按制......需守孝三年,岂能夺情起复?此乃......有违孝道,恐遭天下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徐阶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拔高。 “国难当头,贼寇猖獗,社稷危殆,岂能拘泥于常礼?昔年于谦于少保,土木之变后,亦曾夺情起复,力挽狂澜,此乃大忠大孝,陛下,张编修血洒疆场,数千将士埋骨他乡,此仇不报,此贼不除,何以告慰忠魂?何以安天下民心?谭纶忠孝节义,必能体谅圣心,为国分忧!” 徐阶这番话,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将孝道与国仇对立起来,更抬出于谦这尊大佛,让严嵩一时语塞。 嘉靖帝眼中精光闪烁。 他不在乎什么孝道,他在乎的是平衡,让清流的谭纶去制衡严嵩的仇鸾,让两派在西北互相牵制,同时......也看看这谭纶,到底有没有徐阶说的那么厉害。 “准。” 嘉靖帝声音冰冷。 “着兵部职方司郎中谭纶,夺情起复,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延绥、山西、河南等处军务,赐尚方宝剑,节制诸军,咸宁侯仇鸾......剿贼不力,着即革去总督之职,留营戴罪效力,以观后效,若再贻误军机......定斩不饶!” “命谭纶,即刻赴任,统合诸军,务必于年内,剿灭黑袍逆贼,提阎赴首级来见!” “臣......遵旨。” 徐阶深深叩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严嵩则脸色深沉,却也无可奈何。 一场朝堂暗斗,以清流暂时扳回一城告终。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48章:战云密布 江南台州府,谭家老宅。 白幡未撤,哀乐犹存。 谭纶一身孝服,跪在母亲灵前,面容憔悴,眼神哀戚。他刚刚递上丁忧奏疏,准备为母守孝三年。 “圣旨到!” 尖利的宣旨声,打破了灵堂的肃穆,谭纶愕然抬头。 只见钦差太监手捧明黄圣旨,在锦衣卫的簇拥下,大步而入。 “兵部职方司郎中谭纶听旨,奉天承运皇帝......” 当听到夺情起复、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督延绥、山西、河南等处军务、赐尚方宝剑、务必年内剿灭黑袍逆贼等字眼时,谭纶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母亲,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守孝三年,乃人伦大礼,如今母亲尸骨未寒,他竟要披甲上阵? 这......这让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谭大人,节哀。” 钦差太监面无表情。 “国事为重,圣命难违,请大人......即刻接旨,启程赴任,若延误军机......恐祸及满门。” 冰冷的威胁,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谭纶心头,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的牌位,又看看那象征着皇权的明黄圣旨,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被命运裹挟的复杂。 良久,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臣......谭纶......领旨......谢恩!” 与此同时,平阳府衙深处,灯火通明。 巨大的河南府舆图铺展在中央。阎赴、赵将、张炼、张居正等人围立四周,气氛凝重肃杀。 张炼指着舆图,声音低沉而清晰。 “大人,河南府城,守备情况已基本摸清。” “守城主将,河南都指挥使陈永福,此人贪鄙无能,好大喜功,麾下直属标营三千,装备尚可,但久疏战阵,军纪涣散。” “守城兵力,除标营外,另有卫所兵五千,多为老弱,府衙衙役、捕快、豪绅家丁拼凑的联防营约两千,合计......万人左右。” “城防,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四门皆有瓮城,城楼配备老旧佛郎机炮二十余门,虎蹲炮三十余门,滚木礌石充足,然......守军懈怠,尤其夜间,巡逻稀疏,换岗间隙长。” “粮草主要囤积于城西官仓,守备......松懈,可轻易纵火。” “内应上已联络城中苦力行首、车马行把头、小贩行首等,可动员青壮数百,另有府衙小吏、守城兵丁等十余人,可为内应,开城......有望。” 阎赴目光锐利如鹰,手指重重敲在府城的位置。 “万人守城,看似不少,然军心涣散,内应可用,此城......可破,关键在于......快,狠,准,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环视众人,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接下来,当内外并举,多点开花,爆破夺门。” “一路内应纵火,制造混乱,命赵渀率精锐,待我军攻城信号发出,立刻行动。” “战前可于城西官仓纵火,烧其粮草,断其根基,制造恐慌。” “次令人于城中多处要道纵火,堵塞交通,制造更大混乱。” “城中内应若有机会,可伺机破坏城门绞盘,或制造事端,引开守门兵丁,见机行事。” “二路爆破夺门,赵将,着你精选五百,将特制火药耸入城内,待城内火起,混乱最剧之时,命其中以炸药......炸塌城门,或炸毁瓮城,强行突入。” “三路主力攻城,阎天,阎地,阎玄,率主力两万,埋伏于城外,待东门爆破成功,赵将部突入,立刻全军压上,猛攻扩大突破口,一举破城!” “四路阻敌增援,阎洪,率炮营及骑兵三千,埋伏于府城通往开封、郑州的必经之路,若开封、郑州守军来援,务必......死战阻敌,为主力破城争取时间!” “时间。” 阎赴目光如电,思索着这场大兵团作战的细节。 “定在七日之后,四月廿七,子夜!” “为何是廿七?” 张炼问道。 “天时。” 阎赴指向窗外。 “如今虽已入春,然寒潮未退,四月廿七前后,大概率有一场强倒春寒,风雪交加,天寒地冻,守军必然懈怠,蜷缩避寒,此乃......天助我也!” “地利。” 他手指舆图。 “府城东门外,有一片密林,可藏兵,护城河此段,冬季水浅,部分结冰,便于接近。” “人和。” 阎赴声音斩钉截铁。 “赵渀已布下内应,民心厌明,此乃......人和!” 他目光扫过众人。 “此战,关乎我黑袍军能否打开河南门户,能否立足中原,只许胜,不许败,各部,务必依计行事,密切配合,若有差池......军法无情!” “遵命!” 赵将、阎天、赵渀等人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张居正站在角落,默默听着这环环相扣、狠辣精准的攻城方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虽未参与军务,但作为旁观者,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阎赴此计的......惊人气魄与......冷酷决绝。 他看向阎赴。那个站在舆图前,目光如炬、指挥若定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既像一位洞悉乾坤的统帅,又像一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砸碎旧世界的......赌徒。 “阎兄......” 张居正心中默念。 “你......当真要......以这河南的血火......作为你......踏足中原的基石吗?” 阎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深邃的目光与张居正复杂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无声的决绝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确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平阳府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工匠们日夜赶制炸药包,士兵们加紧操练,骑兵反复演练奔袭,粮秣军械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信使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潜向那座即将被血与火吞噬的中原之地。 赵将挑选五百精锐将士,进行最后的运送训练,每一个炸药包的捆绑、引线的长度、冲击的路线......都反复演练,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 阎天、阎地、阎玄整军备战,磨刀霍霍。 阎洪检查火炮,调配弹药,准备迎接最残酷的阻击战。 平阳府上空,战云密布,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倒春寒的凛冽空气中。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决定黑袍军命运、乃至整个北方格局的惊天大战......即将在七日后的风雪之夜,于河南府城下......轰然爆发! 第249章:队友,仇鸾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中军大帐的旗帜,发出刺耳声响。 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剑拔弩张的寒意。 刚刚赶到的新任总督、兵部右侍郎谭纶,一身素服,额缠白绫,端坐主位。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虽风尘仆仆,却难掩那股久历沙场的沉稳与......此刻刻意压制的怒火。 下首,咸宁侯仇鸾脸色铁青,垂手侍立,身后一众将领噤若寒蝉。 “仇总督。” 谭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冷硬,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仇鸾的脸。 “本督奉旨,查阅军情塘报,自延按府失陷,至平阳府沦丧,再至西安府被围,安邑惨败,张编修殉国,朝廷损兵折将,丧师失地,贼寇阎逆,却从一县流寇,坐拥两府之地,拥兵数万,已成心腹巨患,此......皆你统兵无方,调度失宜,畏敌如虎,坐视贼势坐大所致,你......还有何话说?”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仇鸾身躯微微颤抖,脸上肌肉抽搐,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和屈辱,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看到谭纶案上那柄象征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咬牙开口。 “谭......谭督宪,贼寇狡诈,用兵如妖,更兼......更兼山西、陕西地方官吏或有懈怠通敌者,致使军情不畅,粮秣不济,末将......末将虽殚精竭虑,然......然独木难支,非战之罪。” “非战之罪?” 谭纶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 “延按府,平阳府,皆是坚城,守军数倍于贼,如何一触即溃?” “西安府,你坐拥重兵,竟被贼寇偏师围城,若非贼寇主动退兵,西安危矣,安邑,你遣张编修率三千孤军深入,却不派一兵一卒接应,坐视其全军覆没,此乃......借刀杀人,排除异己,丧心病狂,还敢狡辩?” “末将......末将冤枉。” 仇鸾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冤枉?” 谭纶冷笑一声,不再看他,目光扫过舆图上那触目惊心的黑袍区域。 “阎逆,绝非寻常草寇,其志......在天下,观其用兵,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佯攻西安,实取平阳,此乃声东击西,分兵袭扰,煽动内乱,此乃釜底抽薪,如今坐拥两府,根基已成,其下一步......极有可能东出太行,图谋河南,染指中原。” 他手指重重戳在河南府的位置,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即刻飞檄河南巡抚、都指挥使司,严令陈永福,加固城防,整肃军纪,囤积粮草,严防死守,绝不可给贼寇可乘之机,同时,命山西、陕西各府州县,严查奸细,坚壁清野,断绝贼寇粮道,凡有懈怠者,军法从事!”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将。 “各部,整军备战,加紧操练,斥候前出,务必探明贼寇主力动向,本督......要亲率王师,与那阎逆......决一死战,为张编修,为死难的将士,讨还血债!” “末将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但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观望。 回到自己的营帐,仇鸾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心腹亲信。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地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杯盘碗盏摔得粉碎,“谭纶,竖子,安敢如此辱我?” 他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 “仗着清流那群老匹夫撑腰,仗着陛下......陛下......” 他不敢再说下去,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侯爷息怒。” 心腹幕僚赵奎连忙劝道。 “谭纶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死了得意门生,自然要拿您立威,此时......不宜硬顶。” “立威?他这是要本侯的命!” 仇鸾咬牙切齿。 “你听听他说的,阎逆下一步必图河南,若真让他料中了,黑袍贼真去打河南,他谭纶再率军击退贼寇,立下大功,本侯......本侯的脑袋,还能保得住吗?陛下......陛下会放过我吗?” 他越想越怕,冷汗浸透了内衫,他太清楚嘉靖帝的刻薄寡恩了,更清楚严嵩的冷酷无情,一旦他失去利用价值......下场不堪设想。 “不行,绝对不行!” 仇鸾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黑袍贼......不能败,至少......不能这么快败,更不能......败在谭纶手里!” “侯爷的意思是......” 另一个心腹将领试探着问。 “养寇自重!” 仇鸾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谭纶不是要我们传令河南、山西、陕西,严加戒备吗?传,当然要传,但是......” 他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告诉河南的陈永福,就说......贼寇新得平阳,立足未稳,短期内无力东顾,让他......不必过于紧张,守好城池即可,不必......劳师动众。” “告诉山西、陕西那些州县官,就说......总督府已派重兵围剿,贼寇自顾不暇,让他们......该干嘛干嘛,不可扰民!” “记住。” 仇鸾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措辞......要含糊,语气......要轻松,要让那些蠢货觉得......黑袍贼......不过癣疥之疾,不足为虑,让他们......继续歌舞升平,继续......醉生梦死!” 赵奎和张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侯爷这是......要故意放水? 要纵容黑袍贼去打河南?这......这可是通敌啊! “侯爷,这......这风险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 仇鸾厉声打断,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黑袍贼若败,谭纶得势,本侯必死无疑,黑袍贼若胜,至少......能拖住谭纶,甚至......重创他,本侯才有喘息之机,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这是......唯一的活路,快去办,记住,做得......隐蔽点。” 河南府城。 倒春寒的威力愈发猛烈,鹅毛大雪夹杂着冰粒,铺天盖地,将这座千年古都染成一片死寂的银白。 寒风如同鬼哭狼嚎,在空旷的街道上肆虐。 城墙上,守军士兵裹着单薄的棉袄,缩在垛口后瑟瑟发抖,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更该死的上官。 与城头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都指挥使府邸深处,暖阁内却温暖如春,炭火烧得通红。 第250章:骤变! 河南都指挥使陈永福,挺着硕大的肚子,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娇媚的侍妾,正就着美人的手,品尝着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 暖阁下首,几个心腹将领和本地豪绅作陪,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身姿曼妙,一派歌舞升平。 “来来来,陈大人,再饮一杯,这鬼天气,冻死个人,还是大人这里暖和啊。” 豪绅张员外谄笑着举杯。 “哈哈哈,好说好说。” 陈永福得意大笑,一口饮尽杯中酒。 “什么鬼天气,什么黑袍贼,都是小事,有本官在,诸位尽可高枕无忧。” “那是,那是。” 李千总附和笑着。 “听说总督府新派了谭纶来?还让咱们严加戒备?哼,小题大做,那黑袍贼,在山西蹦跶蹦跶就得了,还敢来打咱河南府?借他十个胆子!” “就是。” 陈永福嗤笑一声,接过侍妾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油光满面的脸。 “仇总督......哦不,仇鸾那草包,自己无能,让个小知县闹翻了天,谭纶?一个丁忧的文官,懂什么打仗?传令?哼,本官早按规矩传下去了,让下面的人......该巡逻巡逻,该站岗站岗,别出大乱子就行。” “至于......深挖壕沟?加固城墙?囤积粮草?折腾那劳什子干嘛?天寒地冻的,让弟兄们遭那罪?吃饱了撑的!” 他挥挥手,不耐烦道。 “喝酒,喝酒,别让那些扫兴的事,坏了咱们的雅兴,这大雪天的,贼寇还能飞过来不成?哈哈哈!” 暖阁的欢声笑语,被厚厚的墙壁隔绝。 城西贫民窟,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低矮的窝棚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积雪压垮了棚顶,冻僵的尸体蜷缩在角落,无人收殓。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能吃的残渣,小手冻得通红发紫。 一处勉强还算完好的窝棚里,赵渀和一个苦力头目围着一个小火盆,盆里烧着捡来的碎木,低声交谈。 火盆微弱的热量,驱不散刺骨的寒意。 “......都安排好了?” 赵渀声音沙哑。 “赵大哥放心。” 王杠子眼中闪烁着仇恨和兴奋的光芒,“城西官仓,守备......稀松,就几个老弱兵丁,天一黑就躲屋里烤火,兄弟们摸清了,后墙根有个狗洞,能钻进去,火油......都备好了,就等......阎大人的信号。” “好。” 赵渀点点头,又看向一边的车夫老马。 “城里的路如何了?” “没问题。” 老马搓着冻僵的手。 “东大街、西大街、府衙前街,几处要道,都堆好了柴火、烂草,浇了火油,一点就着,保准......烧他个通天亮,让那些狗官......睡不成安稳觉!” “还有......” 赵渀压低声音。 “府衙的刘三?守城的孙二狗?” “都打点好了。” 精瘦的李货郎接口。 老军户眼中精光一闪。 “兄弟们,成败......在此一举,阎大人说了,打下府城,分田,分粮,让咱们穷苦人......当家做主,再不受狗官恶霸的鸟气!” “干他娘的。” 王杠子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另一边。 平阳府城外,黑袍军大营。 风雪漫天,天地一片混沌。 然而,营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工棚内,炉火熊熊,热浪逼人,数十名赤膊的工匠,挥汗如雨,巨大的坩埚中,铁水翻滚,阎洪亲自督阵,吼声如雷。 “快,倒模,小心,别烫着!” 通红的铁水被倒入巨大的泥范中,蒸汽弥漫,嗤嗤作响,旁边,一排排新铸成的火炮、虎蹲炮炮管,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工匠们正用砂轮打磨炮膛,发出刺耳的尖啸。 远离营区的僻静山谷,戒备森严的火药坊内。 空气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工匠们穿着特制的棉布衣,小心翼翼地将研磨好的火硝、硫磺、木炭粉,按精确比例混合、搅拌、压实,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旁边,已经配制好的颗粒状黑火药,被小心翼翼地装入防潮的木桶中。 更远处,一排排特制的加大号炸药包用油布、麻绳紧密捆扎,整齐码放,每一个炸药包,都足以炸塌一段城墙。 中军帐前空地。 风雪如刀,五百名将士,身披双层厚棉甲,背负沉重的炸药包,腰挎短刀,肃立如林,赵将站在队列前,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坚毅而年轻的脸庞。 “兄弟们。” 赵将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般的力量。 “今夜,我们将背负炸药,冲向府城东门,为袍泽,开一条生路,此去......九死一生,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风雪。 “好!” 赵将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府城方向。 “黑袍军,杀!” 怒吼声如同惊雷,在风雪中回荡。 营区后方,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风雪中集结。 满载着粮草、箭矢、火铳、炮弹、云梯、撞木......的马车、牛车、骡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辎重营的士兵们,顶着风雪,检查着每一辆车的绳索、轮轴。 张炼穿梭其间,声音已经嘶哑。 “绑紧,再绑紧,防雨布盖严实,粮食,火药,绝不能受潮,快,动作快!” 府衙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府城防图铺在中央。阎赴、阎天、阎地、阎玄、阎黄等人围聚四周。 阎赴手持炭笔,在图上做着最后的标记和推演。 “东门爆破点,这里,瓮城内侧门洞,墙体最薄。” “主力突击路线,沿东大街,直扑府衙,控制中枢......” “记住。” 阎赴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战,速战速决,雷霆一击,破城后,首要目标,擒杀陈永福,控制府衙,武库,粮仓,其次,肃清顽敌,安抚百姓,绝不可恋战,给开封、郑州援军反应时间。” “是!” 众将齐声应诺,眼中战意沸腾。 夜幕降临,风雪更急,平阳府黑袍军大营,灯火次第熄灭,只留下巡逻士兵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一支支沉默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洪流,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开拔,向着东南方向......那座在风雪中沉睡的古城,滚滚而去。 第251章:杀 子时已过,风雪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狂烈。 鹅毛大雪裹挟着冰粒子,被呼啸的北风卷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涡,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能见度不足百步。 府城那巍峨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城头几点昏黄的灯火,如同垂死巨兽疲惫的眼睛,在狂风中艰难摇曳。 就在这片死寂的风雪幕布之下,一支沉默的黑色洪流,正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逼近猎物。 没有旌旗猎猎,没有战鼓隆隆,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人声马嘶。 八千名黑袍军精锐,如同从风雪中凝结出的幽灵,在深及脚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他们身披厚重的黑色棉甲,外罩着临时赶制的、沾满雪沫的白色伪装斗篷,与苍茫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队伍的最前方,是阎赴。 他同样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外罩白斗篷,骑在一匹同样裹着厚毡布、四蹄缠着厚实麻布的黑色战马上。 彼时魁梧青年目光如鹰隼,穿透风雪,死死锁定着府城东门的方向。 身侧,是同样裹得严实、脸色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白的张居正。 整个队伍,行进得异常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感。 没有人交谈,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中化作白雾,瞬间被风雪卷走。 只有皮靴、马蹄踩踏积雪的沉闷声响,以及甲胄、兵器偶尔碰撞发出的、被刻意压低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这声音,在狂风的呼啸中微不可闻,却汇聚成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每一个将士的脸上,都沾满了雪沫和冰霜,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刀,在风雪中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即将投入战斗的亢奋和对胜利的绝对渴望,他们知道,此战关乎生死存亡,关乎黑袍军的未来,更关乎他们身后那片刚刚燃起希望的土地。 阎赴勒住马缰,让战马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沉默不语的张居正身上。 风雪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但阎赴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屏障,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冰冷和沉重,传入张居正的耳中。 “叔大。” 张居正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迎上阎赴那深邃如渊的目光。 “看。” 阎赴抬起手,指向风雪中那座若隐若现的府城,声音低沉,却如同重锤敲击在张居正的心头,“好好看着这座城池这座中原腹心......” “看看这城墙上,那些昏昏欲睡的守军,看看那府衙里,醉生梦死的狗官,看看这风雪下,瑟瑟发抖、食不果腹的黎民。” “再看看我们身后这八千从泥地里爬出来、只为争一条活路的子弟兵。” 阎赴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就是大明的江山。” “它不是在金戈铁马中崩塌,不是在强敌环伺下瓦解,它是在这无休止的贪墨、盘剥、欺压、内斗中,从根子上烂透了,朽透了。” “它被自己养的蠹虫,啃噬了筋骨,被自己任命的官吏吸干了血肉,被自己信奉的纲常勒断了咽喉。” “它早已名存实亡。”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视张居正眼中那复杂的震惊、痛苦和茫然。 “今夜,就在这风雪府城下,叔大,睁大眼睛,亲眼看看。” “看看这煌煌大明是如何被它自己的腐朽,被它自己的愚蠢,被它自己的罪孽。” “亲手埋葬。” 话音落下,阎赴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再次迈开裹着厚布的四蹄。 他不再看张居正,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在风雪中沉睡的城池,眼神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传令。” 阎赴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风雪。 “各部按计划进入攻击位置。” “是。” 身后,低沉而整齐的应诺声,如同闷雷滚过雪原。 八千铁流,再次无声地涌动起来,肃杀之气,冲天而起,直指府城,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血火风暴,即将在这风雪子夜......轰然爆发。 风雪呼啸,掩盖了府城死寂的表象。 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地窖内,空气浑浊而冰冷。 赵渀如同蛰伏的毒蛇,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他身边,是十几名同样精悍的黑袍军死士,以及王杠子、老马等内应头目。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只听得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地窖外风雪的呜咽。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地窖角落,一块覆盖着厚厚灰尘和蛛网的厚重石板,被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沾满泥污、却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率先钻出洞口,紧接着,十几个同样满身泥泞、背负着沉重包裹的黑袍军敢死队员鱼贯而出。 “爹。” 来人赫然是赵将,如今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凝重。 “东西......都带来了,三十包火药,引信都检查过了,万无一失。” 赵渀眼中精光爆射,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按计划,行动。”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如同淬火的寒冰。 “杠子,带人,去官仓,听我号令,点火。” “老马,你的人,带上火油罐,去东、西大街,府衙前街,堆柴草的地方,火油浇透,等我信号,点火。” “李货郎,通知刘三、孙二狗,准备动手,制造混乱,引开守门兵。” “其余人,跟我走。” 赵渀眼中杀意沸腾。 “目标,城西巡检司,还有那几个平日里作恶多端的狗吏宅邸,今晚......老子要替天行道,送他们上路!” 城西官仓,巨大的粮囤在风雪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第252章:乱中取栗 守仓的老弱兵丁,缩在避风的门房里,围着一个小火盆打盹,鼾声如雷。 几条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潜入仓区。 王杠子带着几个身手敏捷的苦力,熟练地避开巡逻,将沉重的火油塞进几个最大的粮囤底部。 “撤。” 王杠子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退到安全距离。 “点火!” 远处,隐约传来赵渀一声低沉的呼哨。 火星在黑暗中跳跃,迅速蔓延。 “轰隆!” 官仓方向,一道巨大的、裹挟着火焰和浓烟的火柱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风雪夜幕,囤积如山的粮食被炸得四散飞溅,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疯狂吞噬着干燥的谷物和木料,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走水啦,官仓走水啦!”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夜空,瞬间点燃了全城的恐慌。 几乎在官仓点燃的同时。 “点火!” 老马嘶声力竭地吼道。 东大街,西大街,府衙前街,数处要害路口,堆积如山的柴草和泼洒的火油被瞬间点燃,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数条巨大的火龙咆哮着腾空而起。 烈焰翻滚,浓烟弥漫,灼热的气浪逼得人睁不开眼,火舌舔舐着临街的房屋,木质的门窗、招牌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整个府城中心,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声,响成一片。 “黑袍军进城啦,杀狗官,分田地啦!” 王杠子带着数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苦力、流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贫民窟中涌出,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手中挥舞着棍棒、菜刀、抢来的腰刀,如同复仇的恶鬼,扑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衙役、保长、恶吏的住所。 “砸,砸了巡检司,宰了张扒皮!” “烧,烧了李阎王的宅子!” “杀了这些狗东西!” 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哭嚎,刀刃入肉的闷响,房屋倒塌的轰鸣交织在一处。 就在城内乱象达到顶峰的瞬间。 府城东门瓮城内,赵渀率领的黑袍军,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城墙根下,他们背负着最后的、威力最大的火药,无视城头零星的、慌乱的箭矢冲向紧闭的瓮城内门。 “快,堵住他们,堵住!” 城头一个惊醒的把总声嘶力竭地吼着,但守军早已乱成一团,有的想救火,有的想逃命,有的茫然不知所措。 “放!” 赵渀一声低吼,几名将士冒着箭雨,将沉重的炸药包死死顶在厚重的内门门轴和门栓处,引信拉出。 “点火,撤!” 赵渀嘶吼! 引信燃起! 一声比官仓起火更加恐怖、更加沉闷的巨响,如同地龙翻身,天崩地裂,在瓮城内部猛然爆发,巨大的冲击波将沉重的包铁城门瞬间撕裂,扭曲,抛飞,坚固的门轴如同朽木般断裂,厚重的砖石城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石如同暴雨般激飞,烟尘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整个瓮城都在剧烈摇晃! “杀!” 赵渀第一个从烟尘和碎石中冲出,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扔掉炸空的背包,拔出腰刀,发出震天的咆哮。 “黑袍军入城啦,杀狗官,分田地!” 夺门上墙的黑袍军们齐声怒吼,如同出闸的猛虎,踏着破碎的城门和守军的尸体,嚎叫着冲入瓮城之上,与仓促赶来堵截、却早已吓破胆的守军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城墙上,守军彻底崩溃了。 “城破了,东门破了,黑袍贼杀进来啦!” “快跑啊!” “陈大人跑了,陈大人丢下我们跑了!” 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丢下兵器,互相推搡,踩踏,哭爹喊娘地向城下逃窜,军官的呵斥?军令?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别挤,让老子过去!” 老卒试图维持秩序,却被身后溃逃的士兵猛地推下城墙,惨叫声淹没在混乱的声浪中。 “投降,我投降!” 城头新兵吓得跪倒在地,高举双手,涕泪横流。 守城副将王勋带着亲兵赶到,试图弹压,却被汹涌的溃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他看着城内四处燃起的冲天大火,听着震耳欲聋的黑袍军入城的呐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完了......全完了......” 此刻的府城,已然成为一片炼狱。 官仓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半边夜空。 城内多处要道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愤怒的百姓和内应四处追杀平日欺压他们的官吏恶霸,喊杀声、哭嚎声、房屋倒塌声不绝于耳。 东门瓮城方向,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尽,震天的喊杀声和金铁交击声如同惊涛骇浪。 而那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或者被爆炸和火光吓懵的大明士兵,此刻正茫然地站在混乱的街道上,看着四周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黑袍军入城的咆哮,脸上充满了恐惧和......彻底的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城外。 “点火!” 阎赴立于风雪之中,声音低沉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传令兵耳畔。 “点火!” 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 刹那间,府城外,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又似九天星河倾泻人间,无数火把被同时点燃,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瞬间点亮了整片被风雪笼罩的旷野。 这火把阵,并非随意挥舞,而是阎赴精心设计的疑兵之阵。 除了将士们手里拿的,数千支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被深深插入冰冷的雪地中,间隔有序,纵横交错,如同在雪原上铺开了一张巨大无朋、熊熊燃烧的火网,火苗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却顽强地燃烧着,将周围数丈的雪地映照得一片通明。 而且这些火把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严格依照军阵排列,前锋,中军,两翼,后队,层次分明,火光勾勒出一个个巨大而清晰的黑色方阵轮廓,在狂风暴雪中巍然不动,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在府城头守军惊恐的眼中,在城内混乱奔逃的军民绝望的视野里,此刻的城外景象,足以让他们肝胆俱裂。 如今守军本就因城内爆炸、大火和内乱而惊魂未定,此刻看到城外这如同神兵天降、无边无际的大军,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彻底瓦解! 哭喊声,惨叫声,喊杀声,爆炸声,房屋倒塌声,火焰爆裂声,交织的令人绝望。 整个府城......如同一个被捅破的马蜂窝,彻底陷入了无法无天的狂暴混乱,秩序......荡然无存。 城外高坡上,张居正独立风雪之中。 他望着眼前的景象。 “河南府城......军民之心......已彻底乱了......” 第253章:悍将之杀 张居正瞳孔开始倒映出真正震撼的一幕。 风雪渐歇,天色微明,但府城内外,却比最深沉的黑夜更加黑暗,那是血与火交织的炼狱之色。 城外,阎赴立于阵前,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渐渐稀薄的雪幕,死死锁住那座在火光与浓烟中剧烈挣扎的城池。 城头上的厮杀声、爆炸声、哭喊声如同沸腾的油锅,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知道,赵渀、赵将父子在城内点燃的混乱之火已经燎原,但,还不够,必须趁此雷霆之势,一举破城。 “传令。” 阎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火铳营,前压,抵近射击,压制城头火力。” “弓箭手,三轮齐射,覆盖瓮城缺口。” “刀牌手,长矛手,紧随其后,准备,夺门!” “炮营,目标,城楼,给我轰,掩护主力冲锋。” “阎天,阎地,阎玄,随我冲阵!” 凄厉的号角再次撕裂。 黑袍军炮营率先怒吼,佛郎机炮、虎蹲炮喷吐着火舌,炮弹呼啸着砸向城楼和瓮城两侧的垛口,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火铳营在盾牌掩护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抵近城墙,密集的铅弹如同冰雹般射向城头,压制着守军零星的反击。 “放箭!” 弓箭手方阵,弓弦齐鸣,数千支利箭如同黑色的蝗群,带着刺耳的尖啸,越过城墙,狠狠扎入瓮城缺口附近! “杀!” 阎赴一马当先,身披重甲,手持长刀,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被炸开的、烟尘弥漫的东门瓮城豁口,身后,阎天、阎地、阎玄三员悍将,如同三头出闸的猛虎,率领着最精锐的刀牌手、长矛手,组成锥形突击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向那摇摇欲坠的城门。 瓮城缺口处,烟尘尚未散尽,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废墟之上,他盔甲染血,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血。 手中一柄沉重的刀,舞得如同风车一般,硬生生挡住了赵将敢死队的数次冲击,身后数十名亲兵死士,同样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竟在混乱中,收拢了数百名被吓破胆的溃兵,依托着残破的瓮城断壁,组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赫然是此地总兵陈永福! “顶住,给老子顶住!” 陈永福嘶声咆哮,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援军马上就到,开封,郑州的兵就在路上,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他刀光一闪,一个试图逃跑的溃兵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 “杀,杀贼寇,保家卫国!” 他怒吼着,身先士卒,刀锋所向,竟将几名冲上来的黑袍军敢死队员劈翻在地,凶悍之气,震慑住了部分溃兵! 豁口内,黑袍军新兵王石头紧握着长矛,跟在老卒身后,冲进瓮城,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地上铺满了尸体,有黑袍军的,有明军的,层层叠叠,鲜血混合着泥泞的雪水,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老卒一矛捅翻一个冲过来的明军,血溅了王石头一脸,温热腥臭。 “愣着干什么,杀!” 老卒怒吼一声,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明军,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却浑然不顾。 “杀,杀!” 王石头看着老兵浴血的身影,看着身边袍泽一个个倒下,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他嘶吼着,挺起长矛,向前捅去。 矛尖刺入肉体的感觉传来,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矛杆,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小心!” 老卒猛地将他扑倒,一支冷箭擦着头皮飞过。 “别发呆,想活命,就杀!” 老卒的声音嘶哑如破锣,王石头看着老兵狰狞的脸,看着周围如同地狱般的厮杀,猛地一咬牙,拔出长矛,再次冲了上去,为了活命,为了,那个分田分粮的许诺! 豁口另一侧,一个明军老兵拄着断刀,靠在半截断墙上喘着粗气。 他看着眼前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袍军,看着陈总兵浴血奋战的身影,再看看身边不断倒下的袍泽,心中充满了绝望。 “顶,顶不住了,” 顶了他爹职务的新军户三娃子哭喊着,腿上插着一支箭,鲜血直流。 “顶不住也得顶!” 张老歪嘶吼着,眼中布满血丝。 “陈大人,还在前面,咱们,不能退!” 他看到一个黑袍军刀牌手凶神恶煞地冲过来,张老歪猛地举起断刀。 疤脸的腰刀狠狠劈在断刀上,火星四溅,张老歪虎口崩裂,断刀脱手! 疤脸狞笑着,一刀劈下,张老歪绝望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张老歪睁开眼,只见陈永福一刀将那黑袍贼劈飞,救了他一命! “杀贼!” 陈永福声音嘶哑,脸上溅满了血污,眼神却依旧凶狠如狼,他转身又扑向另一个黑袍军悍卒。 远远的,阎赴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疯虎般的明军总兵,眯起眼睛。 他见过太多明军,延按府,平阳府,西安府,那些守军,要么一触即溃,要么望风而降,要么杀良冒功,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抵抗,如此,凶悍的搏杀! “此人,是条汉子。” 阎赴心中暗道,但,战场无情! “大人,这样下去不行,伤亡太大了!” 阎天浑身是血,冲到阎赴身边,急声道。 “陈永福这老小子,是在拿命填,拖时间!” 阎赴目光扫过战场,豁口狭窄,陈永福亲自堵在最前面,他身后的残兵依托断壁残垣,组成了数道简易防线,黑袍军将士虽然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但在对方拼死抵抗下,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尸体几乎将豁口堵塞。 “传令!”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猛火油,投掷车,给老子烧!” “是!” 阎洪立刻指挥,数架简易的投掷车被推到阵前,士兵们将一罐罐粘稠的猛火油装入皮囊。 “放!” 第254章:前赴后继 数十个燃烧的火油罐,如同流星火雨,划破黎明前的黑暗,狠狠砸向瓮城豁口内,砸在陈永福和他身后的残兵阵中。 火油罐猛烈炸开,粘稠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四处飞溅,沾到人身上,立刻猛烈燃烧,沾到木料、尸体上,更是腾起冲天烈焰! “啊,火,火啊!” “快拿水来!” 瓮城内,瞬间变成一片火海,明军士兵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但猛火油岂是那么容易扑灭的? 火焰越烧越旺,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恐怖气味,惨叫声撕心裂肺,防线,瞬间崩溃! “就是现在!” 阎赴眼中精光爆射,长刀一指。 “阎天,左翼,阎地,右翼,阎玄,中军,随我,冲!” 阎赴身先士卒,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那片混乱的火海,踏着燃烧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冲向豁口深处! “为穷苦人,打天下!” 震天的怒吼再次响起,黑袍军将士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顶着灼热的气浪,踏着滚烫的瓦砾,无视身边燃烧的火焰和垂死的敌人,红着眼睛,嚎叫着,紧随阎赴,发起了最猛烈的冲锋! 陈永福被几个亲兵死死拖住,退到一处断墙后,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袍军,看着身边在火海中哀嚎挣扎的士兵,再看看自己身上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眼中充满了悲愤和不甘。 “大人,撤吧,守不住了!” 亲兵哭喊着。 “撤,撤,” 陈永福看着那面在火海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看着那个如同战神般冲锋在前的阎赴,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这座城,守不住了! 陈永福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一个黑袍军刀牌手被他的亲兵长矛捅穿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那疤脸却狞笑着,用尽最后力气扑上来,死死抱住亲兵,让身后的袍泽一刀砍下了亲兵的头颅,两人同归于尽。 另一个黑袍军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大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拖着伤腿,竟用牙齿死死咬住一个明军士兵的喉咙,两人滚在地上,如同野兽般撕咬,直到被乱刀砍死。 黑袍长矛兵顶着城头稀疏的箭雨和滚下的碎石,组成密集的枪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刺猬,硬生生碾过明军仓促组成的防线,即使前排被砍倒,后排立刻补上,阵列,竟丝毫不乱。 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铁军,真正的铁军! 陈永福征战半生,从东南抗贼到九边戍守,什么样的军队没见过? 骄兵悍将?一触即溃的孬种?杀良冒功的兵痞?他都见过! 他深知军队的极限,一支军队,伤亡一成,士气动摇,伤亡两成,阵脚不稳,伤亡三成,还能维持阵型不崩的,已是百战精锐,若能伤亡过半犹死战不退者,那便是传说中的,铁军,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虎狼之师! 可眼前这些黑袍贼寇,他们承受的伤亡何止三成? 豁口内外,层层叠叠的尸体,黑袍军占了多数,残肢断臂,破碎的黑色号衣,触目惊心,然而,攻击,从未停止,阵列,从未崩溃,那些士兵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信念。 “为穷苦人,打天下!” 震天的怒吼再次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陈永福耳边,他猛地一颤,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流寇,不是叛军,这是一支,有魂的军队,一支知道为何而战,为何而死的,铁军! “疯子,一群疯子,” 陈永福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惊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看着那些在火海中依旧嚎叫着冲锋的黑袍军士兵,看着他们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如同不知疲倦、不知死亡的机器般碾压过来。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在用血肉和意志,硬生生地碾碎一切阻碍。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意志,这样的,铁军,他陈永福,挡得住吗? 他麾下这些早已吓破胆的残兵,挡得住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位以悍勇著称的总兵。 他看着那面在火海中猎猎作响、越来越近的黑色大旗,看着那个如同战神般冲锋在最前、浑身浴血却眼神锐利如刀的阎赴,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不是因为兵力悬殊,不是因为内乱,而是因为,他面对的,是一支超越了他认知极限的,真正的,铁军! “轰!” 一声巨响,瓮城内最后一道象征性的木栅栏被黑袍军撞车撞开。 “城门开了,冲啊!” 赵将浑身浴血,嘶声力竭地吼道,他率领的敢死队,终于从内侧杀穿了瓮城,打开了通往城内的最后一道门户!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涌入府城! 天色终于放亮,风雪彻底停歇,但府城,却迎来了它最黑暗的黎明。 黑袍军主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东门汹涌而入,与城内四处点火、制造混乱的赵渀部、王杠子部汇合,开始向城内纵深推进。 然而,战斗并未结束。 城内各处街巷,仍有小股明军残兵在负隅顽抗,依托着熟悉的地形,进行着绝望的巷战,府衙,武库,粮仓,都成了最后的争夺点。 “放箭,挡住他们!” 零星的抵抗,依旧惨烈,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房屋,都可能爆发凶悍的搏杀。 城外高坡上,张居正目睹了这场惨烈至极的破城之战全过程,他看到了陈永福的悍勇与绝望,看到了明军残兵最后的绝望抵抗,更看到了,黑袍军那令人灵魂震颤的铁血。 当看到阎赴身先士卒,顶着猛火油和箭雨,率军冲入火海。 当看到黑袍军将士前仆后继,踏着袍泽的尸体,高喊着为穷苦人打天下的口号冲锋。 当看到那面黑色的旗帜,终于插上东门城楼时。 张居正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他浑身剧震,脸色苍白如纸。 城内渐渐被黑袍军控制的街道,那些百姓已经开始自发帮助黑袍军扑灭大火、救助伤员的百姓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是震撼?是恐惧?是悲凉?还是......希望? 第255章:令行禁止 河南府,府城。 天色终于大亮,风雪彻底停歇,但弥漫在府城上空的硝烟和血腥气,却久久不散。 黑袍军主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东门涌入,迅速向城内各条要道、府衙、武库、粮仓等要害之地涌去。 喊杀声并未完全平息,城内各处仍有零星的抵抗和垂死的哀嚎,但大局已定,这座中原重镇,终于落入黑袍军之手。 赵渀、赵将父子并未参与最后的巷战清剿,而是立刻分头行动,带着精干小队,执行阎赴入城前的严令,安民,立威。 城西主街,一处被大火烧毁半边的富户宅院前,几十个趁乱打劫的地痞流氓,正红着眼睛,砸开残存的门户,争抢着里面的金银细软、布匹粮食。 哭喊声、打砸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黑袍军入城,安民令下!” 赵渀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黑袍军士兵,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将这群暴徒包围! “放下东西,请罪!” 老军户声音冰冷如铁。 “呸,黑袍贼,装什么?尔等不也是匪类?老子就不相信你们不抢,莫不是害怕咱兄弟们抢了你们便没的抢了?” 满脸横肉的泼皮头子刘疤瘌狞笑着,挥舞着抢来的砍刀,狞笑着扑上来。 “别人怕你黑袍贼,咱可不怕!” “冥顽不灵!” 赵渀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冰冷。 “杀!” “杀!” 黑袍军士兵齐声怒吼,刀光闪动,弩箭齐发。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地痞瞬间被砍翻在地,血溅当场! “杀人了!” 其他地痞本就是在刘疤瘌的鼓动下才壮着胆子,平日里最多是打架斗殴,哪里见过生死厮杀,如今吓得魂飞魄散,丢下东西就想跑。 “一个不留,就地正法!” 赵渀面无表情,身上还沾染着浓郁铁锈味。 “凡趁乱打劫、欺凌百姓者,杀无赦!” 黑袍军士兵如狼似虎般扑上,刀砍,枪刺,弩射,片刻之间,几十个地痞流氓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活口! 赵渀踏着满地血污,走到被吓得瘫软在地的富户家眷面前,声音洪亮,响彻整条街道。 “父老乡亲们,黑袍军阎大人有令,自今日起,府城,由我黑袍军接管!” “凡有趁乱打劫,奸淫掳掠,欺凌百姓者,无论何人,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凡有散播谣言,扰乱民心,通敌作乱者,立斩不赦!” “凡有官吏豪绅,敢以旧债旧契盘剥百姓者,立斩不赦!” “三杀令,悬于城门,昭告全城,望尔等......好自为之!” “所有百姓,紧闭门户,无令不得外出,待秩序恢复,自有安民告示!” 冰冷的三声杀无赦,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心上,也砸碎了那些蠢蠢欲动、想趁火打劫者的最后一丝侥幸。 这边赵渀忙着,另一边,赵将也带着兵匆匆抵达。 城南贫民窟深处。 几个地痞正踹开一间破屋的门,试图抢走一个老妇人仅存的一点救命粮。 “老东西,把粮食交出来!” “爷,行行好,这是俺老婆子最后一点活命粮了。” 孙婆子跪在地上,满是皱纹的手攥着粮袋,苦苦哀求。 “滚开!” 为首的王二麻子一脚踹开她,掂量着粮袋。 “下一家!” 他们没胆子和那些大户人家的打手正面厮杀,但这等贫民居所,总不会有人敢抵抗。 “住手!” 这一刻,一声咆哮响彻,赵将带着一队将士冲入,看着老妇人额角渗出的殷红,赵将眼眸狰狞! “黑袍贼?” 王二麻子一惊,随即看到赵将脸庞,又狞笑起来。 “自己一身伤,少管闲事,滚开!” “老子不抢大户,你们黑袍军总得给咱留一口汤喝不是?” “拿下!” 赵将眼眸平静,杀意弥散。 士兵们一拥而上,王二麻子等人还想反抗,瞬间被按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军爷,饶命,饶命啊!” 王二麻子吓得屎尿齐流,之前他们觉得黑袍军既是流寇,自然也会劫掠,谁承想这些人竟比朝廷还遵纪守法。 “欺凌老弱,劫掠扰民,死。” 赵将声音冰冷。 “拖出去,砍了!” “是!” 士兵们如同拖死狗般将几人拖到门外街口,手起刀落,人头滚落,鲜血染红了雪地! 赵将走到吓得瑟瑟发抖的孙婆子面前,蹲下身,声音温和。 “婆婆,别怕,黑袍军......是穷苦人的队伍,是来替咱们做主的,这些恶人,以后再也不敢欺您!” 他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孙婆子。 “喝口水,压压惊,待会儿......会有粥棚开张,您......去领碗热粥喝。” 孙婆子颤抖着接过水囊,浑浊的老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血迹,却语气温和的将军,再看看门外那几具无头尸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青天......青天啊,阎青天......真的来了,老婆子......老婆子能活命了。” 城东,一处还算完好的小院。 小商人周福一家,紧紧挤在堂屋里,大气不敢出,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喊杀声和......那冰冷的三声杀无赦。 “爹......黑袍军......真的不抢东西?” 周福的儿子小栓子怯生生地问。 “嘘,小声点。” 周福妻子周王氏吓得捂住儿子的嘴。 彼时周福小心翼翼地将门板挪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一队黑袍军士兵,整齐地列队走过湿漉漉、沾满血污的街道。 他们盔甲染血,面容疲惫,却眼神锐利,步伐沉稳。 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没有一个人去敲旁边商铺的门,更没有一个人......去捡地上散落的财物。 他们只是走到街口一处空地,停了下来。 旋即有黑袍军下令。 “原地休息,不准扰民,不准入户!” 将士们立刻原地坐下,有的靠着墙根,有的直接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拿出随身携带的、冻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就着水囊里的冷水,默默啃着。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喧哗。 周福沉默的攥紧拳头,难以置信。 “这......这真是流寇反贼?比......比官军......强了百倍!” “爹,你看那边。” 小栓子抵着门缝指着远处。 周福顺着望去,只见几个黑袍军士兵,正从一家被大火烧塌了门面的绸缎庄废墟里,费力地扯出几匹被烟熏火燎、沾满泥污的绸缎。他们并没有私藏,而是将绸缎搭在几根木棍上,在街角背风处,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挡风棚,棚下,躺着几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重伤员,几个黑袍军的郎中,正紧张地为他们处理伤口。 “他们......在用绸缎......给伤兵挡风?” 周王氏也凑过来看,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动容。 那可是上好的苏绸啊,在平时,他们这些小商人想都不敢想,如今......却被用来当破布挡风。 第256章:三府之地 城北,破败的屋檐下。 几个黑袍军伤兵裹着染血的棉袄,蜷缩在墙角避风。 他们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士卒,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稚嫩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垢。 隔壁院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老妇人李婆婆探出头,看着墙角那几个冻得瑟瑟发抖、如同自家孙子般大小的少年兵,再看看他们身上狰狞的伤口,浑浊的老眼瞬间湿润了。 “造孽啊......这么小的娃......遭这罪......” 她喃喃自语,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 片刻后,她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瓦盆,里面是刚烧好的热水,还搭着几条干净的布巾。 “娃......娃啊......” 李婆婆颤巍巍地走到墙角,声音带着哭腔。 “喝......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少年兵石头被惊醒,警惕地抬起头,看到李婆婆慈祥而悲伤的脸,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笑容。 “谢......谢谢婆婆,俺......俺不冷,您......您留着吧。” “拿着,拿着。” 李婆婆不由分说,把瓦盆塞到石头手里,又拿出布巾。 “擦擦脸......看这脏的......” 石头看着手中温热的瓦盆,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连忙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 “婆婆......您......您快回屋吧,外面......不安全。” “哎,哎。” 李婆婆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回院子,关上了门。 门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靠近东门的一处空地上,黑袍军的伙夫们架起了十几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杂菜汤,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的辛香,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驱散着硝烟和血腥味。 “开饭喽,羊肉汤,管够。” 伙夫大声吆喝着。 黑袍军士兵们排着长队,秩序井然。 每人领一大碗浓稠的肉汤,一个杂粮馍馍。 他们端着碗,或蹲或坐,在雪地里大口吃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畏畏缩缩地躲在远处的墙角,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飘来的肉香,却不敢靠近。 黑袍军班长张彪转头看到几人,端着碗走过去。 乞丐们吓得往后缩。 “别怕。” 张彪声音洪亮。 “过来,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乞丐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愣着干啥?阎大人说了,黑袍军是穷苦人的队伍,见不得有人挨饿受冻,快来。” 张彪招招手。 胆大的老乞丐老孙头颤巍巍地走过来。张彪把手里刚领的、还冒着热气的肉汤和馍馍塞到他手里。 “给......给我的?” 老孙头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翻滚的肉块和油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吃吧,不够还有。” 张彪拍拍他的肩膀,倒也没嫌弃这乞丐一身脏污,他投黑袍军之前,不也是个天天稀泥裹腿的佃农? “呜......呜呜呜......” 老孙头猛地跪倒在地,捧着那碗热汤,压抑的流着眼泪,浑浊的泪水滴进滚烫的汤里。 “军爷......军爷,俺......俺这辈子......头一回......吃上肉啊,呜呜呜......” 其他乞丐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纷纷跑过来。 黑袍军士兵们纷纷让出自己的位置,有的甚至把自己的馍馍分给乞丐。 “吃,多吃点。” “慢点,别烫着。” “以后......跟着阎大人,饿不死人的。” 简单的对话,朴素的关怀,却如同温暖的阳光,照进了这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乞丐们捧着碗,狼吞虎咽,眼泪混着热汤一起咽下。 至少,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被当作人看的尊严。 当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明军残兵在府衙后院被肃清,当象征河南都指挥使的龙旗被粗暴地扯下,换上那面巨大的、绣着狰狞虎头的黑色大旗时,府城......终于彻底易主。 城门口,阎赴在赵将、阎天、阎地、阎玄等将领的簇拥下,策马缓缓入城。 他盔甲上沾满血污,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初,扫视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 街道两旁,房屋门窗紧闭,但无数双眼睛,透过门缝、窗棂,紧张而复杂地注视着这支陌生的军队,注视着那个传说中的阎逆,或者是......阎青天! 张居正紧随其后,骑在马上。 他目光复杂,看着眼前的一切。 街道上,黑袍军士兵们井然有序地休息、进食、巡逻。 没有劫掠,没有喧哗,只有疲惫的喘息和低声的交谈。 街角,简陋的挡风棚下,重伤员得到救治。 粥棚前,士兵和乞丐同食一锅饭。 墙角下,少年伤兵蜷缩着睡着,老妇人隔着门缝默默垂泪......空气中,弥漫着羊肉汤的香气、血腥味、硝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这......就是黑袍军......” 张居正心中翻江倒海。 他看到了铁血,看到了秩序,更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朝廷官军身上见过的......与底层百姓水乳交融的力量,一种......名为民心的力量。 阎赴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府衙上空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复杂的张居正,声音低沉而清晰。 “叔大......看到了吗?这......就是新的开始。” 这一刻,黑袍军正式横跨三省之地,陕西延按府,山西平阳府,河南府! 第257章:定民策 河南府。 府衙大堂内,硝烟味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阎赴端坐主位,赵渀、赵将、张炼、阎天、阎地、阎玄等核心将领幕僚分列两侧。 张居正亦在座,虽面色沉静,眼神却复杂难明。 阎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居正身上。 “朝廷新派来的总督谭纶如何?”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声音沉稳。 “谭纶,字子理,江西宜黄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此人......颇有才干。” “其一,知兵善谋,非纸上谈兵之辈,早年任南京兵部主事便素有谋略。” “其二,清廉刚正,不徇私情,不贪财货,更不喝兵血,军饷粮秣,一丝不苟,深得士卒拥戴,清流之中,声望颇高。” “其三,深谙权谋,非迂腐书生,能屈能伸,与胡宗宪共事时,虽道不同,却能顾全大局,协同作战,绝非仇鸾那等草包可比。”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此人......是劲敌,他此番夺情起复,总督三省军务,手握尚方宝剑,必是徐阶用以制衡严嵩、挽回清流颓势的杀手锏,其志......必在剿灭我黑袍军,以立不世之功。” 阎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谭纶......名不虚传,看来......朝廷终于派了个像样的对手。”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渀。 “仇鸾那边......有何动静?” 赵渀冷笑一声。 “回大人,仇鸾那厮,如今成了谭纶的副手,表面恭顺,实则心怀鬼胎,他巴不得我们与谭纶拼个两败俱伤,好让他渔翁得利,此次河南府如此轻易被破,恐怕......也少不了他在背后放水,故意让那些无能官吏懈怠,好让我们坐大,牵制谭纶。” “哼,鼠目寸光,养寇自重。” 张居正忍不住冷哼。 “此獠......死到临头,还在算计,殊不知......玩火者必自焚。”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仇鸾......不足为虑,跳梁小丑罢了,倒是这谭纶......是个硬骨头。”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河南府的位置,手指重重一点。 “拿下河南府,看似地盘扩大,实则......压力倍增。” “其一,强敌环伺,谭纶坐镇后方,手握三省兵权,可调集宣府、大同、山西、河南、陕西各路精兵,兵力远胜仇鸾,更兼其知兵善战,绝非易与之辈。” “其二,战线拉长,我黑袍军如今横跨陕北延按府、晋南平阳府、豫西河南府,三府之地,需分兵驻守,粮道漫长,后勤压力巨大,若谭纶集中兵力,攻我一点......危矣。” “其三,内忧未靖,河南府新定,民心未附,豪绅余孽未清,若谭纶煽动内乱,勾结地方,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其四,朝廷震怒,连失两府,嘉靖帝必震怒,严嵩、徐阶......无论哪一派,都会暂时放下争斗,全力支持谭纶剿贼,我们......已成朝廷心腹巨患,再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眼中却爆射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然则,危机之中,亦是转机。” “其一,根基更固,河南府乃中原腹心,人口繁盛,土地肥沃,若能经营得当,可为我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员、粮秣,远胜陕北、晋南。” “其二,人心所向,河南百姓,苦明久矣,天灾人祸,赋税盘剥,早已民不聊生,我黑袍军新政,分田免赋,惩治豪强,正是民心所盼,拿下河南,便是将‘为穷苦人打天下’的旗帜,插在了中原大地,必将应者云集。” “其三,盟友更广,江南世家,东南海商,山西晋商,他们为何暗中助我?非为义气,只为利耳,河南府在手,我黑袍军便扼住了中原商路咽喉,北通蒙古,南连江淮,东接齐鲁,西控关中,战略位置,无可替代,与他们交易,互通有无,他们只会......更加积极。”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至于那些缙绅豪强?哼,他们眼中,何曾有大明二字?只有家族,只有私利,只要能保住他们的田产、商铺、特权,他们不在乎谁坐江山,严嵩当权?他们依附严嵩,徐阶得势?他们巴结徐阶,如今我黑袍军势大,他们......照样会来巴结,会来交易,会来......寻求庇护,这便是......人性。” 密议之后,阎赴立刻着手治理河南府,他如今正在府衙看着。 “河南府,治所洛阳,地处中原腹心,北濒黄河,南倚伏牛山,扼守崤函古道,为连接关中、河东与中原之枢纽,自古为兵家必争、商旅辐辏之地。” “此地仍为北方重镇,然民生凋敝日甚,伊、洛河水利年久失修,旱涝频仍,土地兼并酷烈,王府,如伊王、福王及缙绅豪强广占良田,赋役繁苛,加之朝廷苛捐杂税,小民不堪重负,破产流亡者众。” “月前黄河决口,灌淹三十余县,河南尤甚,饿殍载道,人相食惨剧不绝,官府赈济不力,吏治腐败,豪强趁灾囤积居奇,百姓苦不堪言,实为中州沃土表象下之饥民地狱。” 这一刻,阎赴知晓应当如何处置,当即提笔。 一道道命令,如同雷霆,从府衙发出。 “传令,全城张榜,黑袍军《安民三杀令》。” “一杀:趁乱打劫、奸淫掳掠、欺凌百姓者,无论何人,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二杀:散播谣言、扰乱民心、通敌作乱者,立斩不赦。” “三杀:官吏豪绅、敢以旧债旧契盘剥百姓者,立斩不赦。” “凡有罪证,皆可至府衙前诉冤鼓鸣冤,黑袍军......为民做主!” 命令下达,黑袍军如同出鞘利剑,迅速在河南府编织出一张巨网! 城西恶霸张扒皮,趁乱抢掠民财,奸污妇女,被苦主告发,执法队当街擒拿,验明正身,就地斩首,人头悬于市口。 府衙原税吏仗着熟悉旧账,逼迫小商户缴纳积欠税款,商户告发,执法队冲入其家,搜出伪造账册,当众宣读罪状,一刀枭首! 城南豪绅勾结原卫所军官,强占民田数百亩,逼死佃户数人,百姓联名血书告发,赵渀亲自带队,包围其庄园,擒杀李阎王及其爪牙数十人,查抄家产,田地当场丈量,分给受害佃户。 一时间,洛阳城内,血雨腥风,昔日作威作福的恶霸、酷吏、豪绅,如同秋后蚂蚱,被黑袍军以雷霆手段,一一铲除,人头滚滚,血染街衢! 第258章:安民心 “杀得好,杀得好啊!” 旁边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尤其是那些曾被欺压的百姓,更是激动得捶胸顿足,黑袍军......说到做到,真的......为他们讨回了公道! “传令,清查城内所有豪绅大户,凡有劣迹,或抗拒新政者,举家迁往保安县、招地县、从县,参与开荒、修渠、筑路,以工代赈,劳动改造,其家产、田地、商铺......一律充公,用于赈济灾民、恢复生产!” 一队队黑袍军士兵,押解着垂头丧气、哭哭啼啼的豪绅及其家眷,登上简陋的牛车、骡车。他们锦衣华服不再,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凭什么抓我们?,我们是良民!” “阎贼,你不得好死!” “我要见谭总督,我要告御状!” 哭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但黑袍军士兵面无表情,严格执行命令。 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太太们,将要去陕北的苦寒之地,用双手......为自己赎罪! 新政还在继续。 “传令,开仓放粮,设粥棚十处,赈济灾民,老弱妇孺优先。” “传令,废除前明一切苛捐杂税,田租地赋,免赋一年。” “传令,清查无主荒地、抄没逆产,按户按丁,分给无地少地之贫农、佃户、流民,立木牌为界,发放田契。” “传令,招募工匠流民,以工代赈,修复城墙,清理街道,疏浚河道,工钱日结,管两餐饱饭!” “传令,保护商贾,废除关卡厘金,凡愿在河南府经营,遵我黑袍法令者,减税免税,恢复市集,互通有无。” 一道道惠民政令,如同甘霖,洒向饱受创伤的府城。 阎赴彼时看向张居正,如今他已在大明记载中‘战死’,现在他叫阎白龟。 “白龟,安抚民心,推行新政,乃当务之急,便由你主持粥棚赈济、田亩分配事宜。” 张居正微微一怔,随即躬身。 “敢不从命。” 城南最大的一处粥棚前。 一口口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粟米粥,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气。粥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大多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妇孺老弱。 他们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张居正一身半旧青衫,站在粥棚前,亲自监督。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翰林清贵,而是一个亲民务实的阎先生。 “排好队,人人有份。” “老人孩子,到前面来。” “小心烫,慢慢喝。” 他温和的声音,安抚着惶恐的百姓。 看着周边百姓逐渐和黑袍军融洽,一如平阳府等地,张居正心中五味杂陈。 这声画面.....是劫后余生、看到活路了。 城北新划定的分田区。 积雪覆盖的田野上,插满了新制的木牌。 张居正带着几名黑袍军本地寒门士子担任的官吏,主持分田。 “张柱子,分得下等田三亩,地契在此,按手印。” “李二狗,分得中等田两亩,荒地一亩,地契在此,按手印。” 须发皆白的老农,佝偻着背,颤抖着接过那张粗糙但盖着鲜红大印的纸,看着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的字,只是满脸笑容,那些风霜和欺压中熬出来的皱纹也变的逐渐舒展。 张居正扶起老人,心中感慨万千。 一张薄薄的纸,几亩冻土......竟能让一个垂暮老人,爆发出如此强烈的生命力,这......便是“分田”的力量,这便是......民心。 数日后,洛阳城东市。 关闭多日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虽然行人不多,但已有了生气。 周记粮铺门口,掌柜周福亲自吆喝。 “新麦,上好的新麦,平价,每人限购三斗,童叟无欺!” “平价粮?” 老主顾孙掌柜难以置信。 “周掌柜......这......这能行吗?官府......不查?” “官府?” 周福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维持秩序的黑袍军士兵。 “现在......是黑袍军的规矩,府衙说了,严打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违者......按‘三杀令’办,杀头!” 孙掌柜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露出喜色。 “好,好,这才是......正经做生意的样子。” 不远处。 李记铁匠铺炉火熊熊。 李铁匠带着几个学徒,叮叮当当地打制着农具。 黑袍军军需官如今正在验货。 “锄头五十把,镰刀三十把,质量不错,按约定价格结算,这是银票。” “谢军爷,谢军爷。” 李铁头接过银票,激动得手都在抖,以前给官府供货? 层层克扣,拖款赖账,哪有这么痛快。 街角,几个小贩摆起了摊子,卖些针头线脑、蔬菜瓜果。 虽然生意清淡,但脸上已有了笑容。巡逻的黑袍军士兵走过,非但没有骚扰,反而提醒他们注意财物安全。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洛阳城头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 城内,虽然仍有断壁残垣,仍有未散的血腥,但......袅袅的炊烟,已从千家万户的烟囱中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饭香,孩童的嬉笑声,在街巷间隐约可闻。 张居正站在府衙高处,俯瞰着这座正在重生的城市。 他看到了粥棚前百姓满足的笑容,看到了田埂上老农抚摸土地的颤抖双手,看到了商铺掌柜眼中重燃的希望,看到了巡逻士兵与百姓点头致意的平和......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对旧朝的眷恋,在眼前这充满生机的景象面前,如同冰雪般......悄然消融。 “好友..如果你能一直不变....”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那或许......你......才是对的......” 一缕炊烟,随风飘散,融入了暮色渐沉的天空。 河南府,这座饱经沧桑的中原重镇,在血与火的洗礼后,终于......迎来了新生的第一缕曙光,而这曙光,正沿着黑袍军的黑色旗帜,悄然......向更广阔的中原大地......蔓延开去。 第259章:督宪 河南府陷落,黑袍军再下一城,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吴堡明军大营,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咸宁侯仇鸾的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刺骨寒意。 他捏着那份染着风霜的八百里加急塘报,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延按......平阳......河南......” 仇鸾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三府之地......横跨陕西、山西、河南......这......这阎贼......已成气候了!” 他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黑袍军的扩张速度,远超他的想象,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河南府失守的时机,就在他暗中授意部下对谭纶的军令阳奉阴违、故意懈怠之后不久,这要是被有心人捅到朝廷......若是有人弹劾他仇鸾“养寇自重”、“纵贼坐大”......他浑身猛地一颤,嘉靖帝的雷霆之怒,严阁老的弃车保帅,清流言官的落井下石,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 “完了......完了......” 他脸色煞白如纸,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锁拿进京,押赴西市,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然而,短暂的恐惧之后,仇鸾眼中猛地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他猛地坐直身体,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弧度。 “呵......呵呵......” 他低声冷笑起来,“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眼神闪烁。 “谭纶,谭子理,你不是能耐吗?陛下钦点的总督,徐阶力保的干将,结果呢?你一来,黑袍贼就打下了河南府,这叫什么?这叫......无能,这叫......丧师失地,比我仇鸾......强不到哪去!” “我丢的是延按、平阳,你丢的是河南,中原腹心,谁的责任更大?” “黑袍贼越强,谭纶就越难剿,剿得越慢,朝廷就越着急,就越需要......稳住我这个‘熟悉贼情’的副手,严阁老......就越要保我!” “最好......谭纶和阎贼拼个两败俱伤,或者......谭纶也栽个大跟头,到时候......这剿匪总督的位置......说不定......嘿嘿......” 仇鸾越想越得意,脸上的恐惧和冷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险的算计和......幸灾乐祸的期待,他端起桌上的热茶,美滋滋地啜了一口,仿佛河南府的陷落......成了他仇鸾的护身符和......升官梯!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新任总督谭纶,一身素服未除,额缠白绫,此刻却面沉如水,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死死盯着舆图上那被朱砂狠狠圈出的河南府,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废物,一群废物!” 谭纶猛地一掌拍在帅案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 “陈永福,酒囊饭袋,近万守军,坚城固守,竟被贼寇数日破城?本督三令五申,严防死守,他就是这么防的?还有那些府县官吏,平日作威作福,临阵抱头鼠窜,死有余辜!”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河南府的失守,不仅意味着黑袍军势力暴涨,更意味着他谭纶甫一上任,就遭遇了当头一棒,这对他个人威望,对清流在朝堂的布局,都是沉重的打击。 然而,谭纶毕竟是谭纶! 短暂的暴怒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诸将。 谭纶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贼寇猖獗,不过是疥癣之疾,癣疥不除,终成大患,本督......誓灭此獠!” 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从县! “传令,三军整备,粮秣齐集,三日之后,兵发从县!” “从县?” 帐内一片哗然,宣府马芳、大同姜应熊、山西李辅国等几名总兵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和不解。 “督宪!” 宣府总兵马芳忍不住开口。 “贼寇新得河南府,兵锋正锐,我军......我军新败,士气受挫,当务之急,应是稳固防线,严防贼寇继续东进,或南下威胁开封,贸然......贸然去攻那偏远的从县......是否......是否过于冒险?” “冒险?” 谭纶冷笑一声,目光如炬。 “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手指点向从县,条理清晰,语速极快。 “其一,贼之根基,......从县,保安,招地,此三县,乃阎逆起家之地,是其所谓分田免赋、蛊惑人心之始,更是其兵源、粮秣最稳定之来源,尤以从县为甚,此乃其命脉所在,如同蛇之七寸!” “其二,民心所系,......从县乃阎逆新政样板,民心依附最深,若能雷霆一击,光复从县,焚其粮仓,毁其田亩,屠其骨干,则其新政谎言不攻自破,陕北、晋南依附之民心必散,根基动摇。” “其三,断其链条,......从县一失,延按府与平阳府、河南府的联系便被拦腰斩断,三地贼寇首尾不能相顾,我军便可分而击之,先灭延按府老巢,再剿平阳、河南新贼!” 高拱点头,谭纶的看法与他昔日相当。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有力。 “此策,非本督首创,翰林侍读高拱,早已洞悉此中关键,曾向仇总督力陈此策,惜乎......未能施行,以致贼势坐大,贻害无穷!” 谭纶目光锐利地扫向一旁脸色难看的仇鸾。 “高侍读何在?” 高拱立刻出列。 “下官在!” “高肃卿。” 谭纶沉声道。 “本督命你为前军赞画,随大同姜总兵部,统精兵一万五千,为先锋,直扑从县,务必......拔除此贼根基,你可敢担此重任?” 高拱眼中精光爆射,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他猛地抱拳。 “下官......万死不辞!” “慢着。” 仇鸾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督宪,高侍读虽才识过人,然毕竟文官,未曾领兵,此等重任恐难胜任,依末将看......不如让姜总兵全权指挥,高侍读从旁协助即可,以免贻误军机。” 他看似为大局着想,实则......是忌惮高拱立功,更怕高拱在军中培植势力,谭纶眉头一皱,正要反驳。 高拱却抢先一步,冷冷道。 “侯爷多虑了,下官既为赞画,自当竭尽所能,辅佐姜总兵,绝不敢越俎代庖,贻误军机之责......下官......担不起!” 话已至此,谭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 “好,就依高侍读所言,姜总兵,高侍读,先锋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末将遵命!” 仇鸾心腹姜应熊和高拱齐声应道,但两人目光交汇时,却充满了无形的敌意和隔阂。 第260章:黄土大地 先锋营驻地。 姜应熊召集麾下将领议事,高拱作为赞画列席。 “诸位!” 姜应熊声音洪亮。 “督宪军令,兵发从县,捣毁贼巢,此乃......建功立业之机,务必奋勇争先!” “是!” 将领们齐声应和,但士气......并不高昂。 河南府新败,千里迢迢去打一个偏远小县?很多人心里打鼓。 高拱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从县。 “姜总兵,诸位将军,从县虽小,然贼寇经营日久,城防坚固,守将阎地,乃阎逆亲信,凶悍狡诈,我军不可轻敌,当分兵三路,一路佯攻西门,一路埋伏于保安县方向,阻敌援兵,主力则主攻东门,同时需联络当地不满阎逆之豪强、士绅,以为内应,如此方有胜算......” “高侍读!” 姜应熊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区区小县,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我军兵强马壮,一鼓作气,踏平从县,易如反掌,分兵?埋伏?联络内应?哼,浪费时间,贻误战机!” “姜总兵!” 高拱急道。 “阎逆非寻常草寇,其军纪严明,战力凶悍,从县乃其根基,必有重兵把守,若强攻,恐伤亡惨重!” “够了!” 姜应熊脸色一沉。 “高侍读,本将才是先锋主将,如何用兵,自有决断,你只需做好你的赞画,记录军功,莫要......指手画脚!”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将领们噤若寒蝉,看看姜应熊,又看看脸色铁青的高拱。 高拱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不再言语。 他知道,这支先锋军......主帅与赞画离心离德,将士士气低落,此去从县......凶多吉少! 与此同时。 紫禁城西苑,玉熙宫。 丹炉青烟袅袅,药香弥漫。嘉靖帝朱厚熜身着道袍,盘坐蒲团之上,闭目凝神,仿佛神游天外。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跪在丹室门外,手中捧着一份染血的加急塘报,身体微微颤抖。 “陛下!” 黄锦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蝇。 “河南府......八百里加急!”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耐。 “何事?” “河南府失守了,逆贼阎赴......攻陷洛阳,河南都指挥使陈永福......殉国,守军......全军覆没!” 黄锦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什么?” 嘉靖帝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常年修道炼丹之人,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狰狞的暴怒取代! “废物,一群废物!” 他声音尖利刺耳,如同夜枭。 “仇鸾是废物,谭纶......也是废物!” “延按,平阳,河南,三府之地,尽丧贼手,朝廷颜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 “严嵩!” 他猛地指向虚空,仿佛在怒斥那个远在内阁的首辅。 “你荐的好人,仇鸾,误国,误国!” “徐阶!” 他又指向另一边。 “你举荐的谭纶,也不过如此!” 嘉靖帝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眼中充满了被蝼蚁挑衅的极致愤怒。 河南府陷落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各方势力中激起千层浪。 河套。 “哈哈,好,好一个阎赴。” 河套蒙古汉人头领巴特尔,拍着大腿狂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又拿下河南府,这下......咱们的战马,盐茶,铁器,又能卖个好价钱了,告诉兄弟们,加紧收拢马群,黑袍军......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再涨一成!” “头领,明廷那边......” 一个手下担忧道。 “明廷?” 巴特尔嗤笑一声。 “自顾不暇了,谭纶?哼,一个书生,能奈我何?这乱世......正是咱们发财的好时候,让那些台吉老爷们也看看,咱们汉人部......也不是好欺负的!” 江南,周家。 “东家,河南府......丢了。” 掌柜低声禀报。 周伯庸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珠,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丢了?丢得好啊,” 他走到窗前,望着烟波浩渺的东海。 “明廷......越乱越好,越乱......这海禁......就越松,咱们的船队......就越能畅通无阻,告诉船老大们,加紧往北边运货,苏钢,桐油,帆布,有多少运多少,价格......好商量,阎大人......可是咱们的大主顾。” 他眼中精光闪烁。 “这天下......是该变一变了,乱世出英雄,也出......富可敌国的豪商。” 宣府。 宣府巡按御史胡宗宪,看着手中的邸报,眉头紧锁,久久不语。他面前,摊开着巨大的北疆舆图。 “大人......河南府一失......中原震动啊。” 幕僚低声道。 胡宗宪缓缓点头,手指点向河南府,又划过山西、陕西。 “阎赴......此贼......已成心腹巨患,非寻常流寇可比,其志......恐在割据,甚至......问鼎。” 他眼中充满了忧虑。 “谭纶虽勇,然......朝廷积弊已深,军心涣散,将帅不和,内忧外患,剿贼......谈何容易,若不能速胜......恐......天下板荡矣。” 福建,平南。 简陋的县学书斋内。 新任教谕海瑞,正襟危坐,批阅着生员的课业。 他面容清癯,眼神刚直。 一名老仆匆匆进来,低声耳语几句。 海瑞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滴在纸上,迅速晕开。 “河南府......丢了?” 海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三府之地,横跨三省,朝廷竟糜烂至此?”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森冷的天空,胸膛剧烈起。 “礼崩乐坏,纲常扫地,官吏贪墨,边将养寇,民不聊生......” “阎赴......逆贼......” 他眼中申请复杂。 “然......朝廷无道,亦是祸根,若非官逼民反,何至于此?” 这一刻,风起云涌! 黑袍军的黑色旗帜,已然成为搅动整个大明天下棋局的关键一子。 而各方势力,无论是惊恐、愤怒、算计、还是期待,都不得不正视这股从西北黄土高原上崛起的、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第261章:散沙组成的军队 晋陕交界,通往从县的山道上。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蜿蜒崎岖的山道。 谭纶身披厚重的貂裘,骑在马上,眉头紧锁,望着前方如同长蛇般在风雪中艰难蠕动的明军队伍。 他的脸色比这铅灰色的天空更加阴沉。 离开大营已有数日,高拱等人的先锋军距离从县尚有百里之遥,大军更在两百余里之外,但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已让他心力交瘁,忧愤交加,“督宪,前方风雪愈大。” 一名朝廷斥候飞速前来,面色难看。 谭纶抬头,眼见风雪猎猎,人困马乏,默默思索着。 如今已临近傍晚,想要继续赶路,深夜必定露宿前方山梁之外,或被黑袍贼夜袭,毕竟他之前已经多次研究过,黑袍贼擅夜战,袭营,多奇谋诡道。 “传令大军,就地扎营整顿。” 临时搭建的中军帅帐内,炭火驱不散寒意,更驱不散弥漫的压抑。 谭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面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得他喘不过气。 “督宪。” 军需官王主簿哭丧着脸,递上一份清单。 “大同镇姜总兵部来报,言其部甲胄破损严重,请求调拨新甲五百副,战马三百匹,另......火药告急,箭矢不足。” “督宪。” 粮秣官李仓使声音发颤,同样站在大营中。 “宣府马总兵部称......粮草运输途中遭流寇劫掠,损失粮车三十辆,请求紧急调拨,否则......军心不稳......” “督宪。” 器械官赵铁监神色无奈,看了一眼谭纶愈发难看的面色,咬着牙低头。 “山西李总兵部......火铳炸膛十余杆,言器械老旧,不堪使用,需更换新铳,另......刀枪损耗亦巨,请求补充。” 一份份告急文书,如同催命符,谭纶猛地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甲胄破损?出发前才补充过,粮草被劫?哪来的流寇敢劫官军粮道?火铳炸膛?分明是保管不善,疏于操练,这......这分明是......是......”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眼中怒火熊熊,他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个坐在副帅位置上、此刻正优哉游哉烤着火、品着茶的咸宁侯,仇鸾。 是他,在暗中授意,是他麾下的将领,在阳奉阴违,在虚报损耗,在克扣军需,在故意制造困难,目的......就是为了拖慢行军速度,消耗他的精力,让他......无法全力攻打从县,让他......在剿贼大业上......栽跟头! 他甚至很清楚为何仇鸾要在这些事上做手脚。 此人本就是严党一派,即便是出于最基本的党争倾轧,也必定会从中作梗。 更何况,在他手中丢失了平阳府,黑袍军势力不断扩增,若是自己一接手便彻底阻碍黑袍军发展,无论是皇帝还是清流都不会放过他。 “仇鸾!” 谭纶心中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恨不得立刻拔剑斩了这误国奸佞,但......他不能,严嵩势大,仇鸾根基深厚,无凭无据,贸然动手......只会引发军中哗变,功亏一篑。 更何况,这位咸宁侯手里也是当真实打实的攥着兵权的。 “传令。” 谭纶强压怒火,声音嘶哑。 “着军需司......尽力筹措,按需......酌情拨付,粮道......加派精兵护卫,严查‘流寇’,再有失职......军法从事!” “是......” 几位属官都是跟随谭纶一同前来的赴任的,算不上谁的嫡系,虽然心中都清楚其中的门道,可也无计可施,闻言当即面面相觑,无奈退下。 他们自然知晓酌情拨付......就是杯水车薪,仇鸾的人......根本不会买账! 如今一路上都是仇鸾在使绊子,还没打起来,便让自己举步维艰,剿贼何其艰难。 不过当务之急还不是这些,仇鸾如此从中作梗,先出问题的,只会是大军。 长此以往,士气都会折损许多。 想到此处,谭纶揉着眉心。 “去,叫前军的高拱等人折返议事。” 次日清晨,高拱及先锋姜应熊等人终于抵达。 谭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扫过帐内马芳、姜应熊、李辅国等几位总兵和高拱等人。 “诸位。” 谭纶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贼寇猖獗,盘踞三府,然其根基......在陕北,在从县,保安,招地,此三县,乃其心腹,尤以从县为甚,乃其‘新政’之始,民心依附最深,粮秣兵源最稳。” 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从县的位置。 “此次我军雷霆一击,攻破从县,焚其粮仓,毁其田亩,屠其骨干,则其‘新政’谎言不攻自破,陕北民心必散,延按府......即成孤城,贼寇根基动摇,其主力......必不敢死守平阳、河南,否则......便是坐以待毙,唯有流窜,而流寇......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剿灭......易如反掌。” 他目光锐利如刀。 “此乃......釜底抽薪,断其脊梁,一战......可定乾坤。” “我知晓如今身处边地,各类物资运转艰难,但,万不可堕了士气。” “朝廷新丧一府之地,亟待捷报,宜速从事。” 帐内一片沉寂。 马芳、李辅国眉头紧锁,表情仍是表现出此计过于冒险,置身事外的姿态。 仇鸾心腹姜应熊则眼观鼻,鼻观心,不置可否。 高拱眼中精光闪烁,欲言又止。 “督宪是要急行军打从县一个措手不及?” 高拱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从县虽小,却是阎逆经营最久之地,城防坚固,守将阎地,凶悍狡诈,更兼......其民心依附,恐......易守难攻,我军长途跋涉,粮秣不济,士气......恐难持久,是否......需从长计议?联络内应?稳扎稳打?” “高侍读此言差矣。” 姜应熊立刻反驳,语气带着讥讽。 “贼寇新得河南府,主力分散,从县守备必然空虚,我军挟雷霆之威,一鼓作气,必可破城,若迁延时日,等贼寇回援,则前功尽弃,高侍读......莫非......惧战?” “你......” 高拱脸色铁青。 之前他们两人便就此事商议过,姜应熊几乎一样的回应。 “好了。” 谭纶厉声打断。 “战机稍纵即逝,不容迟疑,姜总兵,着你部先锋,加快行军,务必两日内,兵临从县城下,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姜应熊得意抱拳,高拱无奈叹息。 谭纶之策,若是能掌控全军,自然没有问题,可现在仇鸾一派从中作梗,边军总兵置身事外。 这支大军,只怕是一盘散沙。 第262章:陕北大雪 正午时分,大军继续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谭纶心情沉重,策马登上路旁一处高坡,想眺望前方地形。 然而,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立当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坡下不远处,是一个被风雪笼罩的小山村,谭纶知晓,此地在舆图上,名为王家坳。 几缕炊烟在寒风中飘摇,然而,此刻的村庄,却是一片鸡飞狗跳,哭喊震天。 一队姜应熊部前锋的明军将士,如同饿狼般冲入村中,砸门,踹户。 “军爷,俺家不是逆贼啊,就这点口粮了,不能拿啊!” 老农王老汉死死抱住一个将士的腿,哭喊着哀求。 “你凭什么说你不是?再多说一句,拿你人头回去请功!” 穿着鸳鸯战袄的老兵油子一脚踹开老汉,抢过他怀里那袋救命粮,旁边,几个将士正从鸡笼里抓出几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狞笑着绑在腰间。 “畜生,你们是官兵还是土匪?” 年轻后生王二牛红着眼睛,抄起锄头冲过来! “找死!” 把总孙麻子狞笑一声,拔刀就砍,血光迸溅,王二牛惨叫着倒地。 “儿啊!” 王老汉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村民们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 而那些明军将士,则如同得胜的强盗,扛着粮食,拎着鸡鸭,嘻嘻哈哈地走出村子。 军官孙麻子腰间,赫然挂着一个抢来的、还带着血迹的银簪子,阳光下,刺眼夺目。 谭纶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他死死攥着马缰,指节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和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这就是......他统帅的王师?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剿贼大军? 这......与土匪何异?与贼寇何异! 谭纶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山道另一侧,更远处的山梁。 那里......隐约可见一支队伍,黑袍,黑甲,是......黑袍军。 风雪中,那支队伍正沿着山脊行进,目标似乎也是王家坳方向。 然而,他们的景象......却与明军截然不同。 没有劫掠,没有哭喊,只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工兵营的黑袍将士正挥舞着铁锹、镐头,在村外一处低洼地奋力挖掘,旁边,数十名青壮和老弱村民自发地加入其中,有的铲土,有的搬运石块,有的递水,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共同劳作的专注和......一丝希望。 “孩子,歇歇吧,喝口热水。” 白发苍苍的老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给一个满身泥泞的黑袍军年轻将士。 黑袍军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谢婆婆,俺不累,早点把这条排水沟挖通,开春......您家的地就不怕涝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 王婆婆笑容复杂,硬是把碗塞到石头手里。 “喝,必须喝,暖暖身子。” 不远处,几个黑袍军将士正帮着李木匠家修缮被风雪压塌的屋顶。 李木匠感激地递上几个煮熟的鸡蛋。 “军爷,辛苦了,几个鸡蛋,不成敬意。” “叔,使不得。” 领头的班长连连摆手。 “俺们有军令,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您留着,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这......这......” 李木匠捧着鸡蛋,手足无措,眼中充满了感动。 更远处,一支黑袍军巡逻小队经过田地。 老农的牛车陷在泥坑里。 将士们二话不说,立刻上前帮忙推车,泥水溅满了他们的裤腿,却毫不在意,老农千恩万谢,将士们只是笑着摆手告别,继续巡逻。 谭纶呆呆地骑在马上,他听不到山梁另一边的黑袍军和百姓的话,可他能看到山梁另一边那些百姓和黑袍军站在一起的姿态。 他们很放松,没有恐惧。 那是风雪中军民合力、热火朝天的景象。 再回头看看坡下那哭喊震天、如同炼狱的村庄,巨大的反差,如同截然相反,狠狠冲击着他的灵魂。 他看到明军将士腰间的银簪和滴血的刀,那是劫掠,是杀戮,是官逼民反的罪证。 他看到黑袍军将士手中的铁锹和脸上的泥污,那是建设,是守护,是民心所向的基石。 明军所过之处,百姓如同躲避瘟疫,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仇恨。 黑袍军所到之处,百姓如同迎接亲人,眼中充满了信任和希望。 明军阵列散乱,将士东倒西歪,眼神麻木贪婪。 黑袍军队列严整,将士精神昂扬,眼神坚定纯粹。 “这......这......” 谭纶咬着牙,喉咙如同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黑袍军能连克三府,为什么他们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坐大至此。 “民心......民心啊!” 谭纶心中如同惊涛骇浪,他猛地想起高拱曾对他说过的话。 “贼寇......非仅凶悍,更善蛊惑人心,其分田免赋......直指民心痼疾。” 他当时不以为然,如今......亲眼所见,字字如刀,直刺肺腑。 他引以为傲的釜底抽薪之策,他寄予厚望的雷霆一击,在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你如何去攻打一座......军民同心、众志成城的城池?你如何去瓦解一支......深得民心、视死如归的军队?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惊雷,从远方传来,打断了谭纶的思绪,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炮声,如同滚雷般在山谷间回荡。 “报!” 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上山坡,声音带着惊恐。 “督宪,不好了,前方......前方发现黑袍军主力,已在架设火炮,阻我先锋......” 谭纶猛地回神,神色再度收敛,他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从县的必经之路,阎赴......早已张网以待。 风雪更急,火炮排开。 急行军奇袭已来不及了......谭纶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鹅毛大雪落在那些临时搭建的营帐上。 这是陕北历年来最大的雪。 第263章:将才在大明没机会 谭纶大军压境之时,从县,县衙大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阎地端坐主位,虽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稚气,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狠厉。 下首,几名黑袍军将领副将张彪、斥候营统领疤脸、后勤主事李铁头和本地幕僚肃立。 “谭纶......来了。” 阎地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位置,声音冰冷。 “先锋姜应熊部一万五千,距我县城不过三十里,谭纶亲率中军主力......就在其后,来势汹汹,摆明了......是要一口吞掉我们从县,断我根基。” 副将张彪眉头紧锁。 “大人,敌军势大,十倍于我,硬守......恐难持久,是否......向阎大人求援?” “求援?” 阎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远水难救近火,何况......阎大人在河南府,刚立根基,岂能轻动?”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谭纶此人......确非仇鸾那等草包,他眼光毒辣,知道从县是我黑袍军命脉,打蛇打七寸,这招......够狠。”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讥讽。 “可惜啊可惜,他谭纶要打的......不只是我黑袍军,他还要打......这腐朽透顶的大明朝廷,打那些盘根错节的党争,打那些喝兵血的蠹虫,打那个......恨不得他栽跟头的咸宁侯,仇鸾。” 疤脸眼中精光一闪。 “大人的意思是......仇鸾......会拖后腿?” “不是拖后腿。” 阎地冷笑。 “是......巴不得他死。”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明军行军路线。 “仇鸾是什么东西?一个靠钻营上位的草包,他丢了延按、平阳,已是戴罪之身,如今屈居谭纶之下......岂能甘心?若谭纶真的一举攻破从县,立下不世之功,那他仇鸾......还有活路吗?严嵩......还会保他这个废物吗?” 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所以,仇鸾......绝不会坐视谭纶成功,他必会......暗中使绊子,而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粮草辎重上......做文章。” “去,派人前往的查探,即刻探明朝廷辎重队位置!” 次日清晨。 “报!” 一声急促的禀报声响起,斥候营统领疤脸带着一身风雪冲入大堂,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难以置信! “大人,找到了,明军辎重队,就在......鹰嘴崖西南二十里,野狐沟!” “野狐沟?” 阎地眼神一凝。 “地形如何?守备如何?” “回大人。” 疤脸语速极快。 “野狐沟,两山夹一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明军辎重队......简直......简直如同儿戏!” 他眼中带着鄙夷。 “粮车数千辆,骡马绵延十余里,行进缓慢,如同蜗牛,守军......不足三千,多是老弱病残,装备破烂,军纪涣散,押运将领......是仇鸾的心腹,一个叫刘三刀的草包,整日躲在马车里喝酒,根本不管事!” “更可笑的是。” 疤脸嗤笑一声。 “他们......生怕我们找不到,竟然在沟口......点起了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几里外都能看见,还......还敲锣打鼓,吆五喝六,简直......如同唱大戏!” 帐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仇鸾这蠢货,还真是......配合啊!” 张彪忍不住摇头。 “他不是蠢。” 阎地眼中寒光爆射。 “他是故意的,故意把辎重队暴露出来,当诱饵,引我们去攻,然后才他好有借口,说粮草被劫,延误军机,把谭纶剿贼不力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能反咬一口,说谭纶指挥无方。” 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既然他仇鸾把肉送到嘴边,我们......岂有不吃的道理?” “传令!” 阎地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狠劲。 “疤脸,着你斥候营,精选五百精锐,一人双马,携带火油,引火之物,今夜子时,突袭野狐沟明军辎重队。” “目标,烧,抢。” “烧掉所有带不走的,粮草,军械,帐篷,统统烧光。” “抢走所有能带走的,尤其是粮食,能抢多少抢多少。” “记住,动作要快,如风如火,一击即退,绝不可恋战。” “张彪,着你率本部一千骑兵,埋伏于野狐沟北口,接应疤脸,阻敌追兵。” “李铁头。” 阎地看向后勤主事。 “你立刻组织人手,发动从县、保安、招地三县百姓,尤其是......野狐沟附近的流民、贫户,告诉他们,黑袍军......要开仓放粮,就在野狐沟外十里老鸦坡,凡到场者,凭户籍,按人头,每人......领粮一斗,先到先得,送完即止。” 帐内众人一愣,放粮?在敌后? “大人,这......粮草来之不易,为何......要分给百姓?” 李铁头不解。 阎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声音沉稳。 “其一,聚民心,河南府新定,陕北三县乃我根基,百姓苦明久矣,天灾人祸,食不果腹,一斗粮,能救一家命,能暖万人心,让他们知道,跟着黑袍军......有饭吃,有活路,民心所向,根基才稳。” “其二,快搬运,我们抢了粮,如何运回?靠我们几百人?能搬多少?发动百姓,牛车,驴车,独轮车,肩挑背扛,蚂蚁搬家,一夜之间,就能把粮搬空,让谭纶......一粒米都找不到。” “其三,诛心计,谭纶不是仇鸾,他看得懂,他明白民心向背之重,他看到百姓蜂拥而至,抢走本该属于他大军的粮草,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派兵驱赶?屠杀领粮的百姓?他敢吗?他若敢,便是自绝于天下,他若不敢......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粮草被搬空,看着民心......倒向我黑袍军,此乃......攻心之上策。”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此计若成,谭纶大军......粮道断绝,军心必乱,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我看他......拿什么来攻我从县。” “大人高见。” 众人齐声应诺,眼中充满了敬佩和战意。 子时将近,风雪更急,野狐沟内,明军庞大的辎重队如同一条臃肿的巨蟒,蜷缩在狭窄的山沟里。 巨大的篝火在沟口燃烧,噼啪作响,映照着守军麻木而疲惫的脸。将领刘三刀早已钻进温暖的马车,抱着酒壶鼾声如雷。 第264章:诛心之战 “呜!” 一声凄厉的号角,撕裂了雪夜的死寂!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从沟口两侧的山梁上猛然爆发! “黑袍贼,黑袍贼来了!” 守军瞬间大乱。 密集的火箭如同流星火雨,从天而降,精准地射向粮车,射向帐篷,射向草料堆。 干燥的粮草、篷布、草料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整条山沟变成了一片火海,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啊,火,火啊!” “救命,我的粮车!” “快跑啊,黑袍贼杀来了!” 守军哭爹喊娘,乱作一团,他们大多是老弱病残,哪里见过这等阵势? 有的想救火,有的想抵抗,有的只想逃命,互相推搡,踩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冲!” 疤脸一马当先,如同下山猛虎,率领五百黑袍军精锐,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插入混乱的辎重队中。 “烧,烧光带不走的。” 疤脸怒吼,手下士兵将一罐罐火油泼向未着火的粮车,帐篷,火把扔出,烈焰腾空。 “抢,抢粮食,装车!” 另一队士兵则如同旋风般,冲向那些尚未着火的粮车,砍断绳索,掀开篷布,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粮袋,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将一袋袋粮食飞快地搬上早已准备好的骡马、板车。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几个试图抵抗的明军军官嘶吼着冲上来,倒不是他们有多忠心耿耿,而是丢了粮草,那是莎头的罪! “找死!” 疤脸狞笑,手中长刀如电,一刀劈翻一个,身后士兵如狼似虎,刀砍枪刺,瞬间将抵抗者淹没。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火光,鲜血,惨叫,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野狐沟外十里,老鸦坡。 风雪依旧,但这里......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影,牛车,驴车,独轮车,甚至......背着破麻袋、挎着竹篮的男女老少,他们都是从附近村镇闻讯赶来的百姓,脸上带着冻疮,眼中却燃烧着对粮食的渴望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忐忑。 “真的......真有粮食领?” “黑袍军......说话算话吗?” “不会是......骗咱们去送死吧?” 议论声、质疑声在人群中低低回荡。 “乡亲们!” 李铁头站在一块大石上,声音洪亮,压过风雪。 “黑袍军阎大人有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凡到场者,凭户籍,按人头,每人......领粮一斗,童叟无欺,绝不食言!” “粮车......是粮车!” 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风雪中,一支骡马队伍疾驰而来,打头的正是疤脸,他浑身浴血,却眼神锐利,身后士兵驱赶着数十辆抢来的粮车,车上......堆满了鼓囊囊的粮袋。 “放粮!” 疤脸大手一挥! 士兵们立刻跳下车,解开绳索,锋利的匕首划开粮袋,金黄的粟米,雪白的面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流入早已准备好的大簸箕、大木盆中。 “排队,排队,凭户籍领粮,每人一斗!” 李铁头大声吆喝着!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瞬间沸腾了。 “粮,真的是粮!” “老天爷啊,有救了,有救了。” “阎青天万岁,黑袍军万岁!” 哭喊声,欢呼声,震天动地,百姓们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的泪水和对黑袍军发自肺腑的感激,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向粮车,在黑袍军士兵的维持下,迅速排起长队,秩序......竟出奇的好。 “快,装车,运走!” 李铁头指挥着。 “领了粮的,赶紧回家,藏好粮食,别让官兵抢了去!” “谢军爷,谢军爷!” “军爷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百姓们千恩万谢,领到粮食的,有的迫不及待地抓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咀嚼,有的紧紧抱着粮袋,如同抱着失散多年的孩子,他们或用牛车、驴车驮走,或用独轮车推走,或直接扛在肩上,背在背上,男女老少,冒着风雪,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如同一条条归巢的溪流,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明军前锋大营。 中军帐内,谭纶正对着舆图,研究明日进攻从县的路线。 “报!”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冲入帐中,声音带着哭腔。 “督宪,不好了,野狐沟......野狐沟辎重队......遭黑袍贼突袭,粮草......粮草尽毁,被......被抢掠一空,刘将军......生死不明!” “什么?” 谭纶猛地转身,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他一把抓住案角,才勉强站稳。 “废物,仇鸾!”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想,这必然是仇鸾搞的鬼,故意暴露辎重,借刀杀人! “督宪,还有......” 亲兵声音颤抖。 “据逃回的士兵说......黑袍贼......抢了粮......没运走,而是......而是在老鸦坡......开仓放粮,分......分给百姓了,附近......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都去抢粮了,人山人海,根本拦不住!” “放粮......给百姓?” 谭纶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他猛地冲出营帐,登上高处,望向西南方向。 只见风雪弥漫的夜空中,野狐沟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际,而在更远处......隐约可见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如同流动的星河,正从老鸦坡方向......流向四面八方。 谭纶猛地身体摇摇欲坠,眼前一黑。 若是黑袍军抢走,他们自然能厮杀夺回,可那些百姓得了粮食,转身藏匿了,他难道还能带着明军将这群人斩了? “督宪!” 亲兵慌忙扶住。 谭纶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悲愤,他指着那片流动的星河,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粮草......粮草被劫......尚可......再筹......” “然......民心......民心尽失矣!” “阎贼......此计......诛心,诛心啊!” 他望着那片在风雪中熊熊燃烧、象征着明军后勤命脉的火光,再望向那片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开去的百姓星河......他知道,这场仗还没真正开打,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输给了黑袍军的狠辣,输给了仇鸾的愚蠢,更输给了这煌煌大明早已散尽的民心! 第265章:执掌棋盘 河南府。 府衙书房内,炭火驱散了深冬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激荡。 阎赴与张居正对坐,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两人之间,上面清晰标注着黑袍军控制的延按府、平阳府、河南府三块区域,如同三块黑色的磐石,牢牢楔在大明王朝的西北腹心之地。 “叔大。” 阎赴放下手中刚刚汇报的从县劫粮的密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峻。 “仇鸾的配合,谭纶的困境皆在意料之中,大明早已锈蚀不堪,从嘉靖初年大礼议党争肇始,到严嵩父子把持朝政,再到如今清流严党倾轧,边将养寇自重,内斗,无休止的内斗,如同跗骨之蛆,早已掏空了它的五脏六腑,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轻轻推了一把而已。” 张居正默默点头,目光扫过舆图,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顺势而为,却已撬动乾坤,阎兄,如今我黑袍军坐拥三府之地,横跨陕、晋、豫,拥兵数万,民心初附,根基已成,当务之急......是稳固根基,积蓄力量。” 他手指点向舆图。 “延按府乃起家之地,根基深厚,然地处陕北,贫瘠苦寒,难为长久之基。” “平阳府扼晋南门户,商路初通,然新附未久,豪绅余孽尚存,需大力整肃。” “河南府,中原腹心,人口繁盛,土地肥沃,洛阳更是千年古都,得此地......如得半壁江山,当倾尽全力经营,使之成为我黑袍军真正的......龙兴之地。” 他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 “当务之急,应内修政理,外筑坚城,广积粮,缓称王,三府之地,连成一片,深耕细作,招抚流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发展工商,积蓄钱粮,操练精兵,待根基稳固,兵精粮足,再图......东出潼关,夺取西安,控扼关中,则......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划河而治,天下三分之势可成矣。” 张居正的分析,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充满了对未来的宏大构想。 割据一方,徐图天下,这几乎是乱世枭雄最稳妥、最正统的崛起之路。 阎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待张居正说完,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眼中却爆射出更加锐利、更加狂野的光芒。 “叔大之谋老成持重,深得兵法‘稳’字之要。” 阎赴赞道,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仅靠稳,不足以掀翻这煌煌大明。”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大明......太大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仅靠我黑袍军一隅之地,稳扎稳打......就算拿下西安,占据关中,又能如何?朝廷......依旧可以调集九边精锐,江南粮饷,源源不断,耗......也能把我们耗死。”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张居正。 “我们要的不是三分天下,是改天换地,是彻底砸碎这腐朽的旧世界,而要砸碎它光靠我们不够,我们要让这天下彻底乱起来,乱得让朝廷顾此失彼,乱得让那些依附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蠹虫们都跳出来,各自为战,分食其肉。” 他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划过东南沿海、江南腹地、西南边陲、九边重镇。 “江南缙绅,东南海商,他们为何暗中助我?为利,他们想打破海禁,垄断商路,攫取暴利,朝廷一日不倒,海禁一日不除,他们就一日不得安生。” “山西晋商,为何甘冒奇险与我交易?为利,他们想打通北地商路,垄断盐铁,控制票号,朝廷的盘剥,边军的勒索,让他们如鲠在喉。” “九边那些喝兵血的总兵、参将,为何养寇自重?为权,为利,为自保,朝廷一日不垮,他们就一日是朝廷的鹰犬,随时可能被宰杀。” “还有河套的蒙古汉人部,西南的土司,甚至被压迫的矿工,盐丁,漕夫,他们......哪一个不是对这大明恨之入骨?” 阎赴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 “如今,我黑袍军连克三府,已向天下人证明,大明......并非不可战胜,这头看似庞大的巨兽......早已病入膏肓,虚弱不堪。” “只要我们再进一步,再下一城,让朝廷疲于奔命,让天下人看到改朝换代并非痴人说梦,那么......”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自信的光芒。 “那些蛰伏的野心家,那些贪婪的巨贾,那些被压迫的猛虎,都会......闻风而动,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鱼,扑上来,撕咬这具......垂死的巨兽。” “江南会有人造反,东南会有人走私称王,边军会有人割据自立,西南会有人叛乱,整个大明将烽烟四起,遍地狼藉。” “朝廷......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剿得了南?平不了北,到那时......它那点可怜的兵力,那点被层层盘剥的粮饷,如何能支撑?” “经济瘫痪,赋税断绝,政令不通,军心涣散,这才是真正的改天换地之时,这才是我黑袍军席卷天下,再造乾坤的最佳时机。” 张居正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剧震,阎赴的谋划......已远超割据一方的范畴,这是要主动引爆整个大明王朝的火山,要借天下之力,彻底将其埋葬,这气魄,这格局,这近乎疯狂的野心,让他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阎兄,此计太过凶险。” 张居正声音干涩。 “若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恐非万民之福。” “凶险?” 阎赴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叔大,你看看这河南府,看看这大明江山,难道......还不够生灵涂炭吗?长痛......不如短痛,破而后立,大乱......方能大治,唯有彻底砸碎这腐朽的牢笼,才能......为天下苍生,打出一个真正的新天新地。” 他走到张居正面前,目光灼灼。 “这盘棋很大,很险,但值得一搏,叔大,你可愿与我一同执棋?” 张居正看着阎赴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燃烧的信念之火,沉默了。 他心中翻江倒海,是恐惧?是担忧?还是......一丝被点燃的、前所未有的热血?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对着阎赴,深深一揖。 “愿!” 第266章:青天 商议既定,阎赴与张居正换上便服,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悄然走出府衙,步入洛阳城初雪后的街市。 他们并非视察,而是想亲眼看一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古城,在黑袍军治理下......悄然发生的变化。 府衙前广场,积雪已被清扫干净。 数十张简陋的木桌一字排开。黑袍军吏员正襟危坐,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厚厚的户籍册。桌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皆有,虽面带菜色,衣衫破旧,却秩序井然,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和小心翼翼。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原住何处?有无田产?” 年轻吏员声音温和,询问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俺......俺叫李王氏......延川县李家沟人......家里......就俺和娃了......男人......去年修河堤......累死了......” 李王氏声音有些结巴。 “节哀......” 孙秀才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提笔在册子上飞快记录。 “按新政,孤儿寡母,可优先登记,分得口粮田,免赋三年,这是你的户籍牌,拿好,凭此牌,去城西安民坊,那里有临时安置的窝棚,还有粥棚,先安顿下来,过几日......会有人带你去丈量田地。” “谢......谢大人,谢阎青天。” 李王氏接过一块刻着名字和编号的粗糙木牌,如同捧着珍宝,激动又手足无措,抱着孩子连连鞠躬。 旁边,一个老农拿着新领的户籍牌,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浑浊的老眼满是激动。 “有牌子了......俺......俺又有身份了,不是流民了,俺......俺是河南府的人了,阎青天......给俺做主了。” “爹,咱们......咱们以后......有地种了?” 他身边的半大小子兴奋地问。 “有,有地种,有饭吃。” 张老栓重重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张居正默默看着这一幕。 在大明,户籍是枷锁,是赋税徭役的凭证,是官府盘剥的名单,百姓避之不及,而在这里......户籍却成了安身立命的保障,成了获得土地和希望的凭证,这......便是天壤之别。 转过街角,一股浓烈的石灰水混合着艾草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一队黑袍军士兵,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有的士兵手持长柄扫帚,用力清扫着街道上的积雪和垃圾,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 有的士兵背着沉重的木桶,用木瓢舀起刺鼻的石灰水,仔细泼洒在路面的污水坑、垃圾堆和墙角,白色的粉末迅速覆盖了污秽。 更远处,几个士兵正指挥着临时招募的民夫,挖掘深坑,将堆积如山的垃圾拖入坑中,泼上火油,点燃,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却也驱散了腐臭。 “快,这边,水沟堵死了,赶紧疏通。” 一个班长大声指挥着。 “还有那边,茅厕,按图纸挖,深点,离水源远点,上面盖板,旁边撒石灰,记住了,以后不准随地便溺,违者......罚扫大街三天。” 几个原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乞丐,被士兵叫去帮忙清理垃圾,每人得了一碗热腾腾的杂粮粥和两个铜板,他们捧着碗,狼吞虎咽,脸上满是感激。 “军爷......这......这石灰水......真能防病?” 一名老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 黑袍军少年石头抹了把汗,咧嘴一笑。 “阎大人说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不把这些脏东西清理干净,不把水弄干净,会死人的,咱们......不能让乡亲们刚过上好日子......就染上瘟疫。” “阎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 老妇人复杂的看着,站了许久。 张居正看着士兵们冻得通红的手,闻着空气中刺鼻却让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心中震撼难言,防疫,卫生,这是连许多饱学之士都容易忽视的细节,阎赴......却将其视为新政的基石,投入如此人力物力,这......才是真正的仁政。 城西,一片原本荒废的校场,如今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安民坊。 一排排用木架、草席、油毡布搭建的简易窝棚整齐排列。虽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雪。 窝棚之间,预留了宽敞的通道,挖了排水沟。 坊口,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临时垒砌的灶台上,热气腾腾,粥香四溢,黑袍军的伙夫和招募的妇人,正忙碌地熬煮着浓稠的粟米粥,旁边,还有分发窝头、咸菜的木桌。 “排队,排队,人人有份。” “老人孩子,这边领,多加一勺。” “慢点吃,别烫着。” 吆喝声、碗勺碰撞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一队队新登记的流民,在吏员的引导下,有序地进入安民坊。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惶恐不安。 但当他们领到热粥和窝头,被分配到一处能遮风避雨的窝棚时,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坊内一角,几个黑袍军懂草药的士兵和招募的游方郎中,正支起摊子,为生病的流民免费诊治、发放草药。 虽然条件简陋,药材有限,却足以让那些在绝望中等死的病人......看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洛阳城头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也洒在安民坊袅袅升起的炊烟上。 空气中,弥漫着粥饭的香气、石灰水的味道、草药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奇异而......充满希望的味道。 阎赴与张居正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这座正在复苏的城市。 张居正久久无言。他望着眼前的一切。 井然有序的户籍登记、热火朝天的清秽防疫、充满生机的流民安置......再回想大明治下那死气沉沉、饿殍载道的河南府......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 他心中自语,带着一丝恍然和深深的震撼。 “治国安邦并非高谈阔论,并非钩心斗角,而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病能医,有地可种,有尊严地活下去。” 第267章:大明因何而死 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抽打在谭纶冰冷的脸颊上,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刺骨。 他站在山梁之上,貂裘裹身,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目光死死盯着下方老鸦坡方向。 那里早已人去坡空,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车辙印、散落的粮粒和......点点尚未被大雪完全覆盖的暗红血迹。 “粮......全没了......” 谭纶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他身旁的亲兵统领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督宪。” 赵大勇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狠厉。 “粮草乃大军命脉,如今尽失,军心必乱,当务之急......是追回,至少......要夺回一部分,否则......数万大军......如何熬过这风雪寒冬?” 他指向坡下远处,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如同蚂蚁搬家般消失在各个方向的百姓身影。 “就是那些刁民,他们抢走了粮食,他们......就是帮凶,是反贼,请督宪下令,末将率轻骑追击,格杀勿论,夺回粮草,以儆效尤!” “格杀勿论?” 谭纶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大勇的脸。 “杀?杀谁?杀那些......拖家带口,只为一口活命粮的......妇孺老弱?”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更远处那片在风雪中显得阴森寂静的山林,黑松林。 “且不说民心。” “你看看那里,鸦雀无声,飞鸟绝迹,风雪这么大......连只兔子都看不到,你告诉我......这正常吗?” “那是......埋伏!” 谭纶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洞悉。 “黑袍贼......就在那里,等着我们,等着我们......去屠杀百姓,去激起民变,去......自绝于天下!” 赵大勇顺着谭纶的手指望去,风雪中的黑松林,如同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沉默而危险,他瞬间明白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黑袍贼......好毒辣的算计,攻心为上,杀人诛心。 “可是......督宪。” 赵大勇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粮......大军......撑不了几天啊,仇鸾那狗贼......绝不会再给我们调粮,甚至......还会落井下石,到时候......哗变......就在眼前啊!” 谭纶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怒火都冻结,他何尝不知? 粮草断绝,天寒地冻,军心浮动,仇鸾掣肘,黑袍贼虎视眈眈,这......几乎是死局! “追......是死路。” 谭纶缓缓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深深的疲惫。 “不追......亦是死路,但追,是立刻死,是身败名裂,是遗臭万年,不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后队变前队,撤回大营。” “督宪!” 赵大勇失声惊呼。 “执行军令!” 谭纶厉声喝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绝。 “粮草之事......本督......自有计较,速去。” 黑松林深处,积雪覆盖的灌木丛中。 阎地身披白色伪装斗篷,如同雪地中的幽灵,静静趴伏着。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强弩,冰冷的弩箭对准山梁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大人,明军......好像......要撤了?” 身边一个斥候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嗯。” 阎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谭纶......果然没让我失望,是个明白人,” “可惜了......” 斥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要是他们敢追下来......杀那些百姓......咱们就能......嘿嘿。” “不可惜。” 阎地声音低沉。 “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粮草已毁,民心已得,谭纶......进退两难,军心必乱,这......比杀他几千人......更有价值。” “而且阎大人本就不允许我们利用百姓......” 他收起强弩,缓缓起身,抖落身上的积雪。 “传令,各部,保持警戒,尾随监视,若明军撤退有序......不必追击,若其溃散......则......趁势掩杀,咬下他一块肉来。” “是!” 斥候眼中精光一闪。 与此同时。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 仇鸾身躯陷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玉扳指,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和一丝阴狠。 “侯爷,大喜,大喜啊。” 心腹幕僚赵奎连滚爬爬冲进来,脸上堆满谄笑。 “谭纶......撤军了,粮草被劫,寸功未立,灰溜溜地......滚回吴堡了,哈哈,这下......看他谭纶......还怎么在陛下面前逞威风。” “哦?” 仇鸾眉毛一挑,故作惊讶。 “撤了?这么快?粮草......真被黑袍贼抢光了?” “千真万确!” 赵奎压低声音。 “据探子回报,一粒米都没剩下,全被黑袍贼......分给那些刁民了,谭纶......连个屁都不敢放,夹着尾巴就跑了,哈哈,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好,好,好!” 仇鸾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谭纶啊谭纶,你也有今天,什么铁胆,什么干才,在黑袍贼面前......还不是......屁滚尿流?” 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抖动,露出狰狞的笑容。 “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谭纶新败,丧师失地,粮草尽失,军心涣散,正是......本侯......取而代之,重掌大权之时。” “侯爷英明。” 赵奎连忙奉承。 “只是......咱们......也得有点功劳堵住朝廷的嘴啊?否则......光靠谭纶的败绩......怕是不够分量......” “功劳?” 仇鸾眼中凶光一闪,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这还不简单?报一报功劳......不是咱们的老本行吗?” “大人是要杀......杀良?” 赵奎一愣。 “可......可督宪......哦不,谭纶刚吃了亏......咱们再动手......万一......” “蠢货!” 仇鸾嗤笑一声。 “谁让你去杀那些抢粮的刁民了?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压低声音。 “去,找各州府县衙,把那些关押的死囚,重犯,尤其是......那些通匪嫌疑的,统统提出来,秘密处决,割下脑袋,就说......是本侯亲率精锐,奇袭黑袍贼一处巢穴,斩获......嗯......斩首三千级,大破贼寇,缴获......粮草辎重无数,只是......被贼寇焚毁大部,未能运回!” “这......” 赵奎眼睛一亮。 “妙计,妙计啊!” “死囚重犯本就是该死之人,杀.也算替天行道,人头就是现成的军功,谁也查不出真假,只是这缴获......” “蠢!” 仇鸾瞪了他一眼。 “缴获烧了不就完了?随便找几辆破车,烧点草料,就说......缴获的粮草被贼寇临死反扑焚毁,不就行了?朝廷要的是大捷,是贼首,谁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缴获?” “高,实在是高!” 赵奎竖起大拇指,“侯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末将......这就去办,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第268章:独属于大明朝的杀良冒功 军令如山,赵奎立刻找来心腹把总,也是他的外甥孙麻子。 “麻子,交给你个肥差。” 赵奎拍着孙麻子的肩膀,脸上带着阴笑。 “侯爷有令,要一批贼寇首级,数目......三千,给你三天时间,办好了......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三千?” 孙麻子倒吸一口凉气。 “舅舅,这......这上哪弄去?黑袍贼都缩在城里,咱们总不能去攻城吧?” “攻城?攻个屁!” 赵奎低声骂道。 “去各府县大牢,提死囚,重犯,不够就抓那些通匪嫌疑的刁民,凑够三千人头,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活口,更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干的!” “死囚......刁民......” 孙麻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凶残。 “明白了,舅舅放心,包在俺身上!” 孙麻子带着几百名心腹兵痞,如同放出笼的恶狼,扑向周边州县,他们拿着伪造的提刑文书闯入大牢,将那些等待秋决的死囚、因交不起赋税被诬为盗匪的贫农、甚至......一些得罪了豪绅被关押的“刁民”......如同牲口般拖出牢房,押上囚车。 然而,死囚重犯数量有限,远远凑不够三千之数。 “娘的,还差两千多,怎么办?” 孙麻子看着囚车里稀稀拉拉的人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把总。” 心腹王二狗凑过来,眼中闪着凶光。 “要不......咱们......去周边村子......‘借’点?” “借?” 孙麻子一愣。 “对!” 王二狗狞笑。 “找个偏僻点的村子,就说......他们通匪,窝藏黑袍贼,然后......嘿嘿......屠村,人头不就够了?反正天寒地冻,风雪封山,死个把村子谁知道?等朝廷问起来,就说是黑袍贼干的,死无对证!” 孙麻子眼中凶光爆射,犹豫片刻,随即被升官发财的欲望吞噬,他猛地一挥手。 “好,就这么干,目标野狼峪,那地方山高皇帝远,穷得叮当响,最适合......当‘贼窝’了!” 野狼峪,一个藏在深山坳里、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 风雪呼啸,将破败的茅屋压得吱呀作响。 村民们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瑟瑟发抖,祈祷着能熬过这个寒冬。 “轰隆!” 一声巨响,村口简陋的木栅栏被粗暴撞开! “杀!” 孙麻子一马当先,挥舞着腰刀,狞笑着冲入村中。 “奉咸宁侯军令,剿灭通匪刁民,杀无赦!” “杀啊,杀光反贼!” 数百名如狼似虎的兵痞,嚎叫着,如同潮水般涌入村子,见人就砍,逢屋就烧! “军爷,饶命啊,俺们不是反贼!” “孩子,我的孩子!”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瞬间撕裂了雪夜的死寂,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小小的野狼峪......变成了人间炼狱! 白发苍苍的老村长张老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挡在孙麻子马前。 “军爷,行行好,俺们村......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从没通匪啊,求求您......” “老东西,滚开!” 孙麻子狞笑着一刀劈下。 张老根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 “爹!” 张铁柱看着老父身首异处,目眦欲裂,抄起锄头冲上来。 “找死!” 王二狗一箭射穿他的胸膛。 “跟他们拼了!” 几个血气方刚的后生红着眼睛扑上来! 刀光闪动,血肉横飞,片刻之间,反抗者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兵痞们如同闯入羊群的恶狼,踹开房门,将躲在屋里的老人、妇人、孩童拖出来......惨叫声,求饶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兵痞们疯狂的狞笑和......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 风雪呼啸,掩盖了罪恶,火光熊熊,映照着人间惨剧,不过半个时辰,野狼峪......鸡犬不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几十户人家,男女老少,三百余口......尽遭屠戮! “快,割下脑袋,装车!” 孙麻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厉声下令。 兵痞们如同屠宰场的屠夫,挥舞着腰刀,将一具具无头尸体踢开,熟练地割下头颅,用草绳捆成一串串,扔上早已准备好的牛车,血水......染红了雪地,染红了车轮。 “点火,烧了!” 孙麻子看着装满人头的牛车,满意地点点头,狞笑着下令。 火把扔向茅屋,扔向尸体,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将这片血染的土地,连同那滔天的罪恶一同付之一炬。 营帐中,仇鸾看着汇报三千首级的孙麻子,狰狞笑着,浑不知晓这些首级,竟有杀良冒功在内,看的孙麻子激动无比。 “谭纶新失州府,老子却要立下大功了!” 数日后,一封染着捷报红印的八百里加急奏章,由仇鸾亲笔签发,以最快的速度,飞马送入京师。 “臣咸宁侯仇鸾,顿首百拜,奏为亲率精锐,奇袭贼巢,大破黑袍,斩获颇丰事......” “逆贼阎赴,盘踞延按,为祸日深,臣虽暂居副帅,然剿贼之心,日夜焦灼,探知贼寇于黑风寨囤积粮草,图谋不轨,臣亲率死士三千,冒风雪,踏险途,夜行百里,突袭贼巢!” “贼寇猝不及防,仓促应战,然我军将士,同仇敌忾,奋勇争先,血战三昼夜,斩杀贼寇以下三千余级,焚其粮仓,毁其巢穴,缴获辎重无数,惜乎......贼寇凶顽,临死反扑,焚毁大部,未能尽数运回,然......贼寇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士气尽丧......” “此役,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咸宁侯仇鸾......亲冒矢石,身先士卒,负伤三处,犹死战不退,终获大捷......” “恳请陛下......嘉奖有功将士,以励军心,早日荡平贼寇,还天下太平!” 奏章言辞恳切,细节详实,更附有缴获的‘贼旗’和几颗特意挑选的、面目狰狞的贼首! 第269章:大明捷报 仇鸾的奏报终于送到了京师,上书‘大捷’! 京师。 奉天殿内,金碧辉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嘉靖帝高踞龙椅,面色蜡黄,眼神飘忽,似乎神游天外,对殿下的争吵充耳不闻。 然而,那看似浑浊的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陛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手持笏板,须发皆张,声音激愤。 “臣弹劾咸宁侯仇鸾,身为剿贼副帅,屡次三番,阳奉阴违,谭督宪令其调拨粮草器械,其或以路途艰险推诿,或以库存不足搪塞,致使大军粮秣不济,器械匮乏,将士冻饿,士气低落,此乃贻误军机,其心可诛,恳请陛下,严惩此獠,以正军法。” “哼!” 严嵩冷哼一声,慢悠悠出列,声音带着惯有的阴柔。 “邹御史此言差矣,仇侯爷忠心体国,人所共知,粮草器械乃军国重器,调拨转运岂是儿戏?需统筹全局,谨慎行事,谭督宪新官上任,急于求成,不察实情,动辄催逼,仇侯爷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况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刻骨的讥讽。 “说到贻误军机,谭督宪身为主帅,统率数万大军,坐视河南府沦陷,丧师失地,辱没国威,此乃不赦之罪,其后更因指挥失当,致使大军粮草被劫,将士困顿,进退维谷,此等!!无能之辈,焉有脸面指责他人?”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响彻大殿。 “反观咸宁侯仇鸾,虽为副帅,然心系社稷,勇担重任,亲率死士,冒风雪,踏险途,奇袭贼寇重镇‘黑风寨’,血战三昼夜,斩首贼寇三千余级,焚其粮仓,毁其巢穴,此乃惊天动地之大捷,一扫河南失陷之阴霾,振奋军心,扬我国威,此等!!忠勇无双,功勋卓著之臣,岂容宵小之辈肆意污蔑?” 严嵩身后,一众严党官员齐声附和。 “严阁老所言极是,仇侯爷国之柱石。” “谭纶丧师辱国,罪该万死。” “仇侯爷力挽狂澜,功在社稷。” 清流官员气得浑身发抖,纷纷出列反驳。 “一派胡言,河南府失陷,仇鸾难辞其咎。” “黑风寨大捷?斩首三千?证据何在?” “难不成是欺君罔上。” 一时间,朝堂之上,唾沫横飞,指责,谩骂,攻讦,如同市井泼妇骂街,哪里还有半分庙堂庄严? 清流与严党,如同两群争夺腐肉的鬣狗,撕咬不休,焦点早已不是如何剿灭黑袍贼寇,而是!!如何将对方置于死地,如何攫取更大的权力。 龙椅上,嘉靖帝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争吵的群臣,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平衡,这种互相撕咬的平衡,唯有如此,他才能稳坐钓鱼台,才能安心修道,求取长生。 “够了。” 嘉靖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争吵。 “剿贼大事,容后再议,仇鸾斩获贼寇首级,既已验明正身,着即嘉奖,赐金百两,锦缎百匹,谭纶督师不力,致有河南之失,粮草之劫,着即申饬,戴罪立功,若再无功严惩不贷,退朝。” 说完,他不再理会群臣,在黄锦的搀扶下,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的官员。 一场关乎国运的朝议,就在这党争倾轧、皇帝和稀泥中,草草收场,黑袍贼寇?河南危局?百姓死活? 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彼时,另一边,明军大营。 大营一角,一处偏僻简陋的营帐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高拱那张因悲愤而扭曲的脸。 他独自一人,跪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盆,盆中燃烧着黄纸,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眼中滚落的泪水和刻骨的恨意。 他刚刚得了黑袍军放出的消息。 张居正,的确已被证殉国。 “叔大,叔大啊!” 高拱声音嘶哑,如同泣血,他拿起一张黄纸,颤抖着投入火盆。 “你,你死得好冤。” “朝廷昏聩,奸佞当道,仇鸾豺狼,严嵩国贼,他们,他们为了争权夺利,为了排除异己,竟......竟将你......将你这等国之栋梁,送入死地,葬送在贼寇之手,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刻骨铭心!” 他猛地抓起一把纸钱,狠狠砸进火盆,火焰猛地窜起。 “黑袍贼,阎赴,你......你虽为逆贼,然你杀叔大,亦是血仇,我高拱与你不死不休。” “还有谭纶!” 高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你虽有心杀贼,然刚愎自用。” 他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浊酒,缓缓洒在地上。 “叔大,你才华盖世,胸怀天下,本应入阁拜相,匡扶社稷,澄清玉宇,奈何生不逢时,遭此大难,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你放心吧。” 高拱抹去眼泪,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你的血不会白流,我高拱在此立誓,此生必以铲除严党,诛杀仇鸾,剿灭黑袍,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为己任,纵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亦在所不惜。” 火焰在盆中跳跃,吞噬着纸钱,也吞噬着高拱的誓言。 营帐外,风雪呼啸,如同为这位陨落的英才奏响悲凉的挽歌,也点燃了高拱心中那焚尽一切的复仇之火。 高拱口中的张居正,如今正在河南府城内。 与京师和军营的阴霾压抑截然不同,河南府洛阳城内,虽寒风凛冽,却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暖流。 张居正一身半旧青衫,独自走在清扫过的街道上,默默观察着这座正在黑袍军新政下悄然重生的城市。 城西,原属于本地豪绅周半城的几处巨大宅院,如今朱门洞开,门楣上悬挂着崭新的木牌,安民坊甲字区。 门口,黑袍军吏员陈小乙带着几名衙役,正忙碌地登记着新到的流民。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 陈小乙声音温和。 “俺,俺叫李木,延川县李家沟人,家里就俺和俺娘,还有俺媳妇,娃......娃在路上,饿......饿死了。”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的李木有些结巴,神情复杂,身边跟着一个同样瘦弱的老妇和一个眼神麻木的年轻妇人。 “节哀。” 陈小乙眼中闪过一丝同情,飞快记录。 第270章:阎白龟 “按新政,三口之家,可分得厢房一间,这是房牌,甲字区三号院西厢房,拿好,凭此牌,去库房领被褥一套,碗筷三副,今日粥棚管饱,明日安排上工,以工代赈,工钱日结。” “谢......谢大人,谢阎青天。” 李木颤抖着接过那块刻着甲三西的粗糙木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着老娘和媳妇,连连磕头。 “娘,媳妇,咱们......咱们有家了,有地方住了,不用,不用睡雪地了,呜呜呜......” 不远处,另一个流民王大山正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虎子和妞妞,兴奋地跟着老吏孙书办走进一处宽敞的院落。 “王大山,你家四口人,分得正房一间,耳房一间,灶房公用。” 孙书办指着干净整洁的房间。 “看,床铺,桌椅,都给你们备好了,虽旧,但结实,暖和。” “天爷啊,这,这比俺们老家的土坯房好太多了。” 王大山摸着结实的木床,看着糊着新纸的窗户,激动得手足无措。 “虎子,妞妞,快,给孙爷爷磕头。” “别,别。” 孙书办连忙扶起孩子。 “要谢就谢阎大人,谢新政,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两个孩子懵懂地点点头,眼中却第一次有了光亮。 妞妞好奇地摸着光滑的桌面,小声问。 “爹,这桌子真好看,以后咱们吃饭不用蹲地上了吗?” “不用,不用了。” 王大山激动的咧嘴笑着,一把抱起女儿。 “以后咱们有桌子吃饭了。” 张居正站在院外,看着李木一家捧着房牌喜极而泣,看着王大山父子摸着新家的桌椅爱不释手,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生机。 他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曾是他在翰林院秉烛夜谈时,梦想着有朝一日为官一方,要施行的仁政,如今却在反贼阎赴手中,变成了现实,何其讽刺,又何其震撼。 转过两条街,一处不起眼的临街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 黑袍医馆。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鞭炮齐鸣,只有两个黑袍军士兵肃立门前,馆内,灯火通明,药香弥漫。 张居正驻足望去。只见馆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几张长条木桌后,坐着几位穿着干净布袍的郎中。 馆外,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皆有,多是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流民,甚至还有几个瑟瑟发抖的乞丐。 “下一位。” 须发皆白的老郎中陈回春声音温和。 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上前。 “陈,陈大夫......俺娃发烧三天了,咳嗽,喘不上气。” 陈回春仔细检查孩子,又诊了脉,眉头微皱。 “风寒入肺,拖久了,恐成肺痈,快,拿药。” 旁边学徒立刻麻利地抓药、包好。 “大娘,这是三剂药,每日一剂,早晚煎服,记住,忌荤腥,多喝水,三日后再来复诊。” “谢......谢大夫。” 刘寡妇接过药包,声音有些忐忑。 “这,这药钱......” “三文。” 陈回春摆摆手。 “阎大人有令,黑袍医馆,义诊施药,只要成本,去吧,孩子要紧。” “谢恩人,谢阎青天。” 另一边,老乞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桌前,伸出溃烂流脓的脚,涨红了脸。 “大夫,俺这脚烂了半年了,能治吗?” 年轻郎中毫不嫌弃,蹲下身仔细查看。 “冻疮溃烂,感染了,需清创敷药,有点疼,忍着点。” 他动作麻利,用烧酒清洗伤口,剜去腐肉,敷上黑乎乎的药膏,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好了,每日来换药,记住,别沾水,别冻着。” 张军医叮嘱道。 “谢大夫。” 老赵眼眶有些酸,他这病拖了好久,别的医馆不是嫌他的泥腿子,就是要大把的银子。 “别动。” 大夫扶住他。 “回去好好歇着,门口有热姜汤,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瘸腿的老赵捧着药,一步三回头,走出医馆,蹲在墙角,捧着热腾腾的姜汤,小口小口喝着,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活着的温度。 张居正默默看着这一切。 昔日朝廷也有官办的惠民药局,可惜早已名存实亡,成了官吏盘剥、倒卖药材的窝点。 民间医馆诊金昂贵,穷人只能等死,而这里,黑袍军却将救死扶伤四字落到了实处,没有口号,没有标榜,只有实实在在的行动。 张居正继续前行,他看着街道上,黑袍军士兵依旧在清扫积雪,泼洒石灰水,清理垃圾死角。 几个顽童在干净的街道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粥棚前,队伍井然有序,伙夫大声吆喝着,给每个排队的人盛上满满一碗浓稠的杂粮粥。 工地上招募的流民、贫民在黑袍军工吏的指挥下,热火朝天地修复着城墙、疏浚着河道......黑袍军没有高谈阔论,没有歌功颂德,只有一项项具体而微、却直指民生的新政,在无声无息中改变着这座城池,改变着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张居正回到府衙附近,黑袍军密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张居正身边,低声禀报。 “先生,京师密报。” 张居正接过密报,展开一看。 上面详细记录了十日之前朝堂上严嵩与清流的党争,仇鸾“大捷”受赏,谭纶被申饬,以及高拱在营中祭奠张居正的消息。 张居正捏着密报,叹了口气。 他看着密报上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那些颠倒黑白的捷报,再抬头,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街道,看着那些领到热粥、领到药品、有了住处、有了活计的百姓。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淹没了他。 朝廷还在为权力倾轧,还在为虚假的军功弹冠相庆,还在将忠良视为草芥,还在醉生梦死。 而这里,黑袍军治下的河南府,却在废墟之上艰难而坚定地重建着秩序,播撒着希望,守护着底层百姓活下去的尊严。 “高肃卿,为我烧纸......” 张居正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也好,也好,那个翰林编修张居正,那个一心想着致君尧舜的张叔大,确实已经死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府衙上空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眼神复杂难明。 “死在了这煌煌大明的夜幕之中。” “活下来的,是阎白龟。” “一个,只想看看这新天新地究竟是何模样的见证者。” 第271章:天下之大 就在张居正注视着这座焕然一新的城池时,河南府,洛阳城外。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蜿蜒的官道。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缓缓靠近河南府洛阳城。 为首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内,晋商乔家的大管家乔福裹着厚厚的貂裘,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 他眉头微皱,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习惯性的审视。 “管家,前面就是河南府了。” 车外护卫乔三的声音传来。 “嗯。” 乔福应了一声,心中却并无多少期待。 河南府他来过不止一次。 印象中,这座中原重镇,虽是大城,却总是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颓败气息中。 城门口拥堵混乱,街道上污水横流,乞丐流民蜷缩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垃圾腐败和绝望交织的刺鼻气味。 商队进城,往往要打点层层关卡,提防兵痞勒索,警惕地痞偷抢,每一次交易,都如同闯一次龙潭虎穴。 然而,当商队真正抵达城郊,进入第一个依附洛阳的集镇,柳林镇时,乔福的眉头却猛地一跳。 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河南府集镇,截然不同。 镇口,没有堆积如山的垃圾,没有横流的污水,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路旁,新挖的排水沟渠畅通无阻,几个穿着黑袍军号衣的士兵,正拿着长柄扫帚和铁锹,仔细清理着角落的积雪和杂物,动作一丝不苟。 更让乔福皱眉的是空气,没有预想中刺鼻的臭味,只有风雪带来的清冷气息,甚至隐隐有一丝石灰水的味道。 “这......这......” 乔福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示意车夫停车,亲自下车,踩在干净的石板路上,环顾四周。 街道两旁,商铺大多开门营业。 行人不多,但步履从容,脸上没有那种常见的麻木和惶恐。几个孩童在清扫过的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神情安详。 “军爷......辛苦了。” 一个店铺掌柜端着一壶热茶,笑着递给正在扫雪的士兵。 “谢谢掌柜,分内之事。” 士兵接过茶碗,憨厚一笑,一饮而尽,继续埋头干活。 “这......这还是河南府吗?” 乔福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繁华城镇,但如此干净,如此有秩序,如此充满生活气息的边镇,实属罕见,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带着满腹疑惑,商队继续前行,终于抵达洛阳城下。 城门守卫森严,查验严格,却无刁难勒索。 黑袍军士兵眼神锐利,态度严肃,效率极高。 乔福亮出乔家商牌,很快便得以放行。 一入城,乔福的惊叹更甚。 街道宽阔整洁,积雪被堆在路旁,形成整齐的雪堆,主干道青石板路面被清扫得几乎能照见人影,两侧商铺林立,招牌鲜明,行人车马,靠右行走,井然有序,竟无丝毫拥堵混乱。 “这......这比太原府......还干净。” 乔福身边的伙计小六子忍不住惊叹。 乔福默然点头。 他注意到,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黑袍军士兵巡逻走过。 他们目不斜视,步伐整齐,对街边商铺秋毫无犯,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街角处,竟有穿着黑袍军服饰的小吏,在监督几个临时招募的民夫,将垃圾装入统一的大木桶中,运往城外。 “咦?那边......在建什么?” 乔福指着不远处一处正在施工的小型建筑。 那建筑不大,结构简单,但位置......似乎很讲究? 靠近居民区,却远离水源。 他忍不住好奇心,带着乔三走了过去。 “军爷,打扰了。” 乔福拱手,向一个负责监工的黑袍军班长开口。 “敢问......这是在修建何物?” 班长王石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乔家商队的人,便爽快答道。 “哦,这是公厕。” “公厕?” 乔福一愣。 “对。” 王石头脸上带着一丝自豪。 “阎大人说了,城里人多,随地便溺,脏乱不说,还容易滋生疫气,尤其开春后,更不得了,所以,要在各坊市、街口,修建这种公厕,专人打扫,撒石灰,保持干净,以后......谁再敢随地大小便,罚扫大街三天,还要挂牌示众。” “滋......滋生疫气?” 乔福眯起眼睛,他走南闯北,深知瘟疫的可怕,但将公共卫生、防疫与城市建设挂钩? 如此细致入微?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他看向那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建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色彩。 转过街角,一座挂着黑袍医馆牌匾的建筑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大多是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和流民。 “听说......这里看病......只要药钱?” “真的假的?” “真的,俺婆娘昨天咳嗽......来看过,抓了三副药,只要了药钱,陈大夫......可和气了。” “阎青天......真是活菩萨啊。” 百姓们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期盼和感激。 乔福站在人群外,听着议论,看着那些捧着药包、千恩万谢离开的穷苦人,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哼,活菩萨?大善人?”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讥讽。 “施药义诊?分文不取?这得烧多少钱?阎赴图什么?收买人心?还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他摇摇头,觉得这简直是......愚蠢的赔本买卖,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如此不计成本,绝非长久之计,然而看着那些穷苦人眼中真切的感激和希望,他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似乎又不仅仅是“收买人心”那么简单? 第272章:陛下,贼寇势已成 与此同时,山西平阳府。 蒙古河套汉人部头目巴特尔的心腹干将铁木尔,正带着一支满载皮毛、马匹的商队,进入平阳府城。 他此行,是奉巴特尔之命,与黑袍军进行新一轮交易,换取盐、茶、铁器。 一入城,铁木尔这个见惯了草原辽阔与边镇荒凉的汉子,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街道宽阔,房屋整齐,人流如织,虽是天寒地冻,却一派热火朝天。 最让他震撼的,是城西一处巨大的工地。 成千上万的流民、贫民,在黑袍军士兵的组织下,如同蚁群般忙碌着,有的在挖掘冻土,开凿一条巨大的水渠,号子声震天,有的在搬运石料,修筑城墙,有的在搭建房屋,锯木声、打铁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他见惯了大明边陲之地的死寂,可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勃勃生机。 工地上,架着十几口巨大的铁锅,热气腾腾,粥香四溢,伙夫们大声吆喝着。 “开饭喽。” 流民们排着长队,领取热腾腾的粥饭和窝头,脸上不再是麻木和绝望,而是一种久违的干劲和希望。 “这......这......” 铁木尔勒住马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些......都是......流民?逃荒的?” 他身边一个本地商人向导低声道。 “铁木尔头人,没错,都是各地逃荒来的,以前要么饿死路边,要么被官兵当‘反贼’杀了充功,可到了阎大人这里有饭吃,有活干,有工钱拿,还能分到新房子住,您看那边。” 他指向远处一片新落成的、虽然简陋却整齐划一的屋舍。 “那就是安民坊,专门安置流民的。” 铁木尔顺着望去,只见那片屋舍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在空地上嬉戏,妇人晾晒着衣物,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天......” 铁木尔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震撼和一丝忌惮。 “这阎赴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心机,这......这哪里是安置流民?这分明是在打造根基,在聚拢人心,在铸造一支打不垮的军队。” 他猛地想起巴特尔头领的叮嘱。 “阎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与之交易务必谨慎,更要诚心。”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头领的深意。 “大明朝廷......怕是小看这黑袍军了。” 铁木尔喃喃自语,语气凝重。 “此等气象,此等手段,阎赴此人......绝对......绝对不俗,假以时日必成大明王朝心腹巨患!” 风雪稍歇的午后。 河南府洛阳城外,一个穿着半旧棉袍、风尘仆仆的行商,混在入城的人流中,缓缓走向城门。 他刻意压低帽檐,掩盖着眼中锐利的锋芒,心中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赫然是伪装成商人的大明总督,谭纶! “站住,路引,验货。” 城门黑袍军士兵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谭纶递上伪造的路引,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守卫。 士兵接过路引,仔细查验,目光锐利如鹰,随即又检查了谭纶货物,也只是几包药材,动作麻利,一丝不苟,全程面无表情,无一句废话,更无半分索贿之意。 “放行。” 士兵验看无误,挥手放行,目光已转向下一个人。 谭纶心中凛然,这绝非普通士兵,其眼神之锐利,动作之干练,纪律之严明,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支明军,甚至比京营精锐更胜一筹。 进入城内,谭纶更是心惊。 街道整洁,秩序井然,行人车马,各行其道,商铺开门,买卖公平,巡逻的黑袍军士兵,五人一队,步伐整齐,目不斜视,所过之处,百姓神色如常,并无丝毫畏惧,反而隐隐带着一丝敬意。 “这......这军纪......” 谭纶手心微微冒汗,他深知,一支军队的纪律,是战斗力的根基,如此严明的军纪,黑袍军确非乌合之众。 次日清晨,谭纶‘恰巧’路过城西校场。 远远望去,只见校场内,旌旗猎猎,数千黑袍军将士,正在操练。 “杀!” 震天的喊杀声冲破云霄。 步卒方阵,长矛如林,随着鼓点,整齐突刺,收矛,再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整体,每一次突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刀牌手,盾牌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刀光闪烁,劈砍有力,攻守兼备。 骑兵队,策马奔腾,蹄声如雷,在狭窄的场地内,竟能完成复杂的穿插、包抄、冲锋动作,马术精湛,配合默契。 更远处,炮营阵地,数十门佛郎机炮、虎蹲炮排列整齐,炮手们动作娴熟,装填,瞄准,动作快如闪电,一丝不乱。 谭纶看得浑身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他心中骇然,这......这哪里是反贼?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百战精锐! “整齐划一,杀气冲天。” 他想起自己麾下那些军纪涣散、士气低落的明军......两者相比,云泥之别。 “阎赴......阎赴......” 谭纶心中狂跳,他终于明白,为何黑袍军能连克三府,为何仇鸾和自己屡战屡败,这绝非侥幸,这是所有人都小看他们了。 当夜,谭纶冒着巨大风险,悄然潜回吴堡大营。 他顾不得一身疲惫,立刻扑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研墨,提笔,手......竟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臣兵部右侍郎、总督延绥等处军务谭纶,泣血顿首,冒死上奏。” “陛下,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然贼寇势大,已成燎原,臣不敢不据实以告,以警圣听。” “黑袍逆贼阎赴,绝非寻常草寇,其志在天下,其军已成虎狼。” “臣亲入河南府查探,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其一,治政有方,根基已成,贼寇占据河南府后,非但未行劫掠,反行‘新政’,分田免赋,赈济流民,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发展工商,更......清理秽物,防疫治病,收揽民心,其治下,秩序井然,民心依附,根基已然稳固,河南府已成其大兴之象......” “其二,军纪严明,战力凶悍,其军,令行禁止,号令如山,军纪之严,远胜官军,士卒悍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火器犀利,骑兵精锐,臣观其操演,阵列如山,杀气冲天,实乃百战精锐,绝非乌合之众!” “其三,深谋远虑,志在天下,其新政,其治军,皆非一朝一夕之功,显是早有预谋,深谋远虑,其志绝非割据一方,实欲鲸吞天下,改朝换代!” “陛下,此贼已成心腹巨患,动摇国本,朝廷万不可再以‘癣疥之疾’视之,自毁长城。” “当务之急,当倾举国之力,调集九边精锐,筹措充足粮饷,委任贤能,统一事权,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否则养虎为患,遗祸无穷,江山社稷危矣!” “臣谭纶,泣血顿首,万死以报,恳请陛下.明察速断!” 笔锋如刀,字字泣血,墨迹未干,谭纶已命心腹亲兵以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直送京师。 他望着消失在风雪中的快马,心中充满了悲怆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他知道这封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但他必须做,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 第273章:皇帝的宫殿 京师,奉天殿。 奉天殿内,金銮宝座之上,嘉靖帝朱厚熜身披杏黄道袍,闭目垂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润的沉香念珠,仿佛殿下的喧嚣与他无关。 然而,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烦躁。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如同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陛下。”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军官跪在殿中,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末将李勇奉谭督宪之命,八百里加急,奏报军情!” “逆贼阎赴,盘踞三府,根基已成,绝非流寇,其军,令行禁止,悍不畏死,军纪严明,远胜官军,其治下,分田免赋,收揽民心,秩序井然,已成割据之势,河南府洛阳城,俨然贼巢,军民一心,坚如磐石,谭督宪泣血上奏,恳请朝廷,调集重兵,倾国之力,雷霆一击,否则养虎为患,遗祸无穷,江山社稷危矣!” 李勇的声音如同重锤,砸在寂静的大殿上,字字泣血。 话音未落,严嵩身后,御史郭朴立刻出列,厉声呵斥。 “一派胡言,危言耸听!” 他转向嘉靖帝,躬身开口。 “陛下,休听此人胡言,咸宁侯仇鸾,忠勇无双,前日亲率精锐,奇袭贼巢黑风寨,血战三昼夜,斩获贼寇首级三千余级,大破贼寇,焚其粮仓,缴获无数,此乃铁证如山,大捷,天大的捷报,足证黑袍贼寇,不过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谭纶丧师失地,畏敌如虎,不思进取,反诬忠良,其心可诛!” “郭御史所言极是。 ”另一名严党官员赵文华接口,语气充满讥讽。 “黑袍贼若真如李参将所言那般厉害,仇侯爷如何能斩首三千?谭纶分明是推卸责任,为自己无能开脱,其言不足为信!” “陛下!” 清流官员翰林侍讲学士高仪忍不住出列反驳.“仇鸾所报大捷,疑点重重,黑风寨地处何处?地形如何?守备如何?斩首三千,缴获几何?可有详细战报?缴获又为何被焚毁?此等含糊其辞,如何取信?反观谭督宪,亲临前线,洞察敌情,其奏报,详实恳切,字字血泪,岂是仇鸾那等虚报战功者可比?” “高学士此言差矣!” 郭朴冷笑。 “仇侯爷浴血奋战,斩获首级,已验明正身,堆积如山,就在殿外,此乃铁证,谭纶空口白话,污蔑功臣,才是其心可诛!” “验明正身?堆积如山?” 高仪怒极反笑。 “焉知不是杀良冒功?河南府新陷,流民遍地,何处不能凑出三千颗人头?” “放肆!” 严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高学士,无凭无据,污蔑朝廷重臣,诽谤边关将士,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 高仪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言。 严嵩权势熏天,党羽遍布朝堂,绝非虚言! 清流官员们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 严党官员则面露得意,气焰嚣张。 整个朝堂,俨然成了严嵩一党的独角戏,党争倾轧,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只为争权夺利,至于剿贼?国事?百姓?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龙椅上,嘉靖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扫过下方争吵的群臣,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和深深的疲惫。 他不在乎谁对谁错,他只在乎自己的道观,自己的长生,还有这烦人的争吵何时结束。 “够了。” 嘉靖帝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声音。 “军国大事,岂容尔等在此聒噪?” 他目光扫过李勇和郭朴,声音淡漠。 “谭纶所奏,朕知道了,仇鸾所报,朕也知道了,孰是孰非,自有公断。”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则剿贼,刻不容缓,着令谭纶、仇鸾,同心协力,限期三月,务必剿灭黑袍逆贼,提阎赴首级来见,若再迁延观望,贻误军机定斩不饶!” 群臣屏息。 严嵩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清流官员则面露绝望。 嘉靖帝并未结束,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户部尚书王杲。 “王杲。” “臣在!” 王杲连忙出列,同时回头看了一眼严嵩,此人自然也是严党官吏。 “陕西、河南、山西三地,加征剿饷,每亩加征银三分,米五合,限三月内解送京师,不得有误!” 嘉靖帝的声音平淡,却如同惊雷。 “陛下,三地新遭兵燹,民不聊生,再加征恐......” 王杲故作迟疑。 他才不在那些泥腿子能不能活,皇帝要征银子,难道就当真全入了皇帝的钱袋子? 严党可不会放过任何一点银子。 “嗯?” 果然,嘉靖帝眼神一厉。 “剿贼,需钱粮,道观修葺,万寿宫营造,亦需钱粮,此乃国用,不容推诿,着有司严加催征,敢有抗命者严惩不贷!” “臣......遵旨。” 王杲连忙叩首,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加征,又是捞钱的好机会!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清流官员面如死灰,严党官员暗自窃喜,没人敢质疑,没人敢反对,只因这是皇帝的旨意,是为了剿贼,为了修道,为了修宫殿。 就在京师闹得不可开交,党派倾轧之时,河南府,洛阳郊外,春寒料峭。 凛冽的寒风依旧刺骨,但河南府洛阳城外的田野间,却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冻土坚硬如铁,但这丝毫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 一片开阔的抄没豪绅所得的官田旁,围满了人。 有黑袍军的农官,有招募的流民青壮,有附近分得田地的农户,还有一身粗布短打、裤腿高高卷起、沾满泥浆的阎赴。 阎赴手中拿着一把金黄色的、颗粒饱满的种子,正是从江南周伯庸处交易而来的玉米种子。 “乡亲们,看好了。” 阎赴声音洪亮,穿透寒风。 “此物,名曰玉米,也叫苞谷,岭南老农告诉我,此物......了不得!” 他抓起一把种子,高高举起。 “耐旱,耐寒,耐瘠薄,山坡地,沙土地,都能种。” “产量高,种得好了,一亩地能收五石,八石,甚至更多!” 阎赴看着自己手里的种子,满眼欣喜。 这的确是从周伯庸处得来的,可却没有什么岭南老农。 他做为穿越者,怎么会不认得后世出名的高产作物,玉米! 前些时日找到这些种子,自然让他欣喜万分,如今河南府逐渐稳定,是时候教导百姓种植了。 黑袍军要对抗的不仅仅是一州一府,辎重后勤必须跟上。 第274章:从未有这种军队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五石?八石?天爷啊,麦子......麦子才收多少?” “真的假的?俺......俺没听错吧?” “耐瘠薄?山坡地也能种?那......那俺家后山那片荒地......不就有用了?” 张居正站在人群中,听到五石、八石的数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博览群书,深知中原麦粟亩产不过一石有余,两石已是丰年,此物......若真如阎赴所言......简直是足以改变天下粮仓格局,他看向阎赴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安静,听阎大人说。” 老农大声吆喝。 阎赴继续道。 “种法也有讲究,不能像撒麦子那样。”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特制的木耧。 “看,用这个,开沟,点种,株距一尺半,行距两尺,不能太密,太密了长不好。” 他亲自示范,推动木耧,在翻好的土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浅沟。 然后,抓起一把种子,仔细地点入沟中,每隔一尺半左右放两三粒。 “下种后,覆土这么厚.......” 阎赴用手比划着。 “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施肥......” 他指向旁边一堆散发着异味的,混合了草木灰、腐熟的农家肥。 “这玉米喜肥,底肥要足,等苗长到膝盖高,还要追肥一次,用这个腐熟的粪水,兑稀了,浇在根旁......”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一把粪肥,均匀地撒在播种后的浅沟旁,动作熟练自然,毫无嫌弃之意。 周围的农官和农户们看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 “阎大人,这......这粪肥会不会烧苗?” 一个年轻农户怯生生地开口,在场的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行家,自然知道,闻言都担心的看着阎赴。 “问得好。” 阎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用腐熟的,生粪不行,还有,不能直接挨着种子,要撒在旁边,等它慢慢渗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记住,精耕细作,用心伺候,这地就不会亏待咱,这玉米就是咱们黑袍军,是咱们河南府百姓,活命的根本,吃饱饭的希望。” “阎大人放心,俺们一定种好!” “对,种好它,让大伙都吃饱饭。”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回应,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对丰收的渴望,对未来的希望。 示范完毕,阎赴没有离开。 他拿起一把锄头,走到田垄边,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一起,开始用力地翻垦着旁边一块尚未开垦的冻土,锄头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泥土飞溅。 “加把劲。” 阎赴喊着号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士兵和流民们齐声应和,干得更起劲了。 阎天、阎地、赵渀等将领,也纷纷脱下外袍,拿起农具,加入翻地的行列,没有命令,没有强迫,一切......自然而然。 张居正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堂堂义军首领,手握数万雄兵,坐拥三府之地,竟亲自下地,翻土施肥? 与最底层的流民、士兵同劳同作?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史书之上,何曾有过?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是本朝太祖?谁曾如此? 他目光落在那个魁梧的,穿着老旧衣服的青年身上,终于苦笑着。 这一刻,好友倒当真像一个真正的农家汉子。 日头偏西,寒风更劲。 劳作了一天的众人,又累又饿。 田头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铁锅,伙夫们正忙碌着。 一口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金黄喷香的小米粥,另一口锅里则是油汪汪、香喷喷的猪肉白菜炖粉条,肥瘦相间的猪肉片,翠绿的白菜,晶莹的粉条,在浓郁的汤汁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有一筐筐刚出笼、冒着热气的杂粮窝头。 “开饭喽。” 伙夫大声吆喝。 “排队,排队,人人有份。” 士兵们,流民们,农户们,立刻放下农具,排起长队,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阎赴也放下锄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队伍末尾,安静地排队,没有特权,没有插队。 轮到阎赴,伙夫老李头特意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炖菜,又拿了两个大窝头。 “阎大人,您辛苦,多吃点。” 阎赴笑着接过,倒也没有推辞。 “谢了,老李,大伙都辛苦,都多吃点,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他端着碗,走到田埂边,随意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毫不在意地上的泥土,拿起窝头,掰开,蘸着香浓的菜汤,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香甜,吃得痛快。 士兵们围坐在他身边,流民们也大着胆子凑近,大家一边吃,一边大声说笑。 “阎大人,这猪肉炖粉条真香啊,比俺过年吃得还好。” “那是,阎大人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打狗官兵,种好地。” “阎大人,等这苞谷收了,俺......俺给您蒸大馍馍吃。” “好,好,我等着。” 阎赴笑着回应,毫无架子。 张居正也领了一份饭菜,坐在不远处。 他捧着粗瓷大碗,看着碗里油亮的猪肉和粉条,看着身边那些狼吞虎咽、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士兵和流民,再看着那个坐在泥地上、吃得香甜、与众人谈笑风生的阎赴,心中百感交集。 寒冷,疲惫,泥土,汗水,这些本该是苦难的象征,此刻却交织出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充满力量的气息,一种名为同甘共苦的气息,一种名为希望的气息。 他低头,咬了一口窝头。 粗糙的口感,混合着菜汤的浓香,竟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他抬头,望向远处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再看向身边这群充满生机的人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历史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军队......即便是大明一个小旗,也不会和这群‘泥腿子’同吃同住同劳作。 “大明危矣!” 第275章:政治的初期形态 阎赴干完田地里的活,如今正在田埂上擦手,张居正站在他身边,凝视着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也深吸了一口气。 “黑袍军现在已经占据三府之地。” “但你不觉得太乱了吗?” “制度需要有明确,现在的三府之地管理太混乱,只有黑袍军中的制度还能跟上发展进度,当盘子越来越大,制度的松散无序极有可能成为致命问题。” 阎赴笑着看了一眼张居正,缓缓点头。 “不错,这也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事实上从得到平阳府开始,黑袍军就逐渐显露弊端了。” “我不擅长处理政务和建造,但你可以。” 说到此处,阎赴看了一眼张居正,转头看向赵渀。 “三日之后,召集黑袍军如今政务,军事所有核心,抵达河南府衙,开会!” 河南府衙议事厅内,炭火熊熊,驱散着窗外呼啸风雪的寒意,却驱不散厅内弥漫的凝重与激昂。 阎赴端坐主位,张居正居其左首,下首两侧,黑袍军文武核心济济一堂。 文官以张炼为首,张耀祖、赵观澜、陈守拙、蔡元贞、谢怀清等从县起事时的书生、小吏赫然在列,更有李书桁、章伯彦等深耕基层、组建黑袍义农会的干才。 武将则以赵渀为首,赵将、阎狼、阎天、阎地、阎玄、阎黄等十二少年悍将,以及罗录、周麻子等军中骨干肃立。 风雪拍打着窗棂,厅内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阎赴和张居正身上。 “诸位。” 阎赴声音沉稳,打破了沉寂。 “今日风雪阻路,却正是我等定鼎根基之时,白龟先生所言极是,我黑袍军坐拥三府之地,兵马数万,民心初附,然若依旧如从前般,靠义气、靠一股血勇、靠我等几人殚精竭虑去维系终非长久之计,一盘散沙,何以抗朝廷?何以安天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我等便要定下规矩,立下制度,为我黑袍军,为这三府之地,为将来打下一个铁打的江山根基,此制名曰承天新政,寓意承接天命,革故鼎新,为万民开太平。” “承天新政......” 众人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新政之要,在于军政民互相监督,权责分明。” 张居正开口便直指要害。 “具体分为三个体系,军事,政务,民务,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第一体系,黑袍军。” 阎赴率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负责对外征战,防守疆土,维护安全,军中操练,以及火器、兵刃、甲胄铸造生产,此乃我黑袍军立足之本。” “等级结构阎大人昨日已经做出来了,大家先看一看。” 张居正铺开一张草拟的文书,一份份下发,同时开口。 “自下而上,十人一班,设班长,三班一排,设排长,三排一连,设连长,四连一营,设营将,三营一团,设团帅,旅则是两至三团,设旅帅,黑袍军如今仅有三府之地,旅即可为当前最高核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旅之上,未来可设师,军,设将军、大都监、总军师,此为后话。” “关键在于军中,当设双长官制,军官主掌作战、训练、指挥,但还要设置一个思想教导官,如旅监等,主掌思想教育,忠诚监督,军民关系,确保军队听命于为穷苦人打天下的信念,而非效忠个人,成为私兵。” 此言一出,武将队列中,赵渀、赵将等老成持重者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深思。 阎狼、阎天等少年悍将则眼神一亮,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精髓。 如今大明边军,便几乎已是私军。 张居正点头,补充开口。 “还有,军总必须设定细化。” “不能再像以前,一个将领什么都管,什么都管不好,必须设立专职,军需官,专司粮秣、军械、被服,战略谋划官,专司敌情分析、作战计划,军法官,专司军纪执行,各司其职,方能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好!” 老军户赵渀第一个点头,这套更改细化不能细想,越想越让人激动。 “此制甚好,双长官,既保战力,又固思想,分工明确,效率倍增!” “第二体系,行政总署。” 张居正声音拔高,带着一种重建秩序的使命感。 “职责,处理全部日常行政,征收赋税,管理经济,建设基础,执行法律,管理官吏,此乃运转之枢纽,民生之保障。” “大体构架,核心暂设于河南府,设总署令一人,总管全局。” “下设六曹,借鉴明制,但免了礼部和兵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户曹,掌户籍,财政,税收,粮储,钱袋子,命脉所在。” “工曹,掌工匠,工程,水利,道路,桥梁,城池,军工生产配合,兴国之基。” “吏曹,掌官员考核,任免,升迁,赏罚,吏治清明,关键在此。” “刑曹,掌律法制定,刑狱审判,缉捕盗匪,维护法纪,国之重器。” “商曹,掌市场,贸易,手工业,度量衡,商税征收,繁荣经济,不可或缺。” “农曹,掌土地分配,农技推广,水利兴修,粮产根本,重中之重。” “另地方设府尹,府丞,对应六曹下设房,此为政务体系,基层触角。” 礼部无用,兵部如今是黑袍军单独的体系,自然不纳入其中。 张炼如今也兴奋开口,眼中充满钦佩。 “六曹分治,职能清晰,责权明确,打破旧制一人管多事、推诿扯皮之弊,足可政令直达,减少地方掣肘,确保新政畅通无阻,当真绝妙。” 赵观澜等文官纷纷点头,脸上洋溢着兴奋,这套体系,既类似大明六部,又能完成权责分明,让他们看到了施展抱负、建立功业的广阔天地。 “第三体系,则是乡民自治会。” 这一刻,阎赴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期待。 “此乃新政之根基,民心之所系,均田减赋,争取民心,基层稳定,全赖于此!” 这也是阎赴结合四百余年后的世道提出的,真正让黑袍军有别于大明的核心。 第276章:一村可管理 彼时阎赴看向李书桁、章伯彦。 “书桁,伯彦,你们扎根基层,最知民情,此制由你们来细说。” 李书桁激动起身。 “阎大人,白龟先生,诸位,自治会,核心在自治二字,让百姓自己管自己,自己为自己做主。” 章伯彦彼时点头,眼神锐利。 “构架同样可以按照之前的军中制度,自下而上,最基层为组,十户一组,全体组民,公推公选,产生组长,副组长,负责组织生产,传达政令,调解邻里小纠纷,鸡毛蒜皮便可以不必惊动官府。” “数组成一社,设社务会。” “社务会成员,由各组长和全体社民公选产生的社正、社监、社尉组成。” “社务会,拥有土地分配评议权,新分田地,谁家该分多少?分哪块?由社务会根据各户劳力、人口、困难程度,公议决定,确保公平,拥有小型纠纷审判权,邻里打架,田界争执,偷鸡摸狗,社务会可调解,可裁决,大事才报官,拥有组织民兵队权,农闲训练,保境安民,战时更可成预备队。” “再往上县级,设乡民代表会,由各社推举的底层百姓代表组成,定期开会,向县衙反映百姓需求,提出建议,同时拥有监督县政之权,可审议与农户切身相关的赋税额度、徭役安排等,虽无权力,但是百姓的眼睛,是官府的镜子。” “此制,有三个好处。” “其一,基层自治,百姓自己管自己,官府放权,百姓得权,此乃开天辟地头一回,百姓有了尊严,有了话语权,焉能不拥护?” “其二,公推公选,组长,社正,社监,社尉,皆由百姓自己选,选的是信得过的人,不是官府硬塞的,政令执行自然顺畅,阻力自然减少。” “其三,根基永固,兵源,粮草,情报,皆赖于此,这种自下而上的监督,社监监督社务,代表会监督县衙,能有效防止黑袍军蜕变成新的权贵,防止出现欺压百姓的土皇帝,这才是咱黑袍军长治久安之本。” 张居正闻言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 “三个体系,环环相扣,互相支撑,互相监督。” “就像如今黑袍军打下地盘,移交政务管理,政务为军队提供粮饷兵源,地方上,驻军代表与府尹、知县平级,互不统属,协作制衡。” “政务下达均田、征税之策时,民务负责执行、反馈,同时民务体系的优秀人才,也可经吏曹考核,选拔进入政务体系,上下贯通。” “军中的思想教导完全可以与民务的社紧密联系,负责宣传,征兵,社民兵队,受黑袍军和地方政务官双重带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洞穿未来的力量。 “这新政不仅可支撑三府之地,更能为日后席卷天下,提供一套具有先进性,自我净化力的模板,它将成为我黑袍军,区别于大明腐朽朝廷,区别于边军拥兵自重兵阀的核心,是改天换地的利器!” “好!” 阎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承天新政,今日定鼎,各部,即刻着手,制定细则,搭建框架,选拔人才,先从河南府开始,推及平阳,延按,务必在开春之前,让这三套体系转起来!” “遵命!” 厅内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开创历史的激情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会议结束,风雪依旧。 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已在黑袍军内部涌动。 河南府洛阳城头,巨大的告示牌前,挤满了人群。 黑袍军吏员陈小乙大声宣读着新政的告示。 “黑袍军阎大人令,即日起,推行新政,分军事、政务、民务三个体系......” “......乡民自治会,十户一组,公选组长......” “......社务会,公选社正,社监,社尉,管土地,管纠纷,管民兵......” “......乡民代表会,监督县政,反映民情......” 百姓们听着这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凑在一起。 “自己选组长?自己管自己?这能行吗?” “社正......也是咱们自己选?那以后分地是不是更公平了?” “监督县衙?俺们......也能监督官老爷了?” 疑惑,惊讶,期待,种种情绪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尊重的期待和对新生活的向往。 城门口,一队队黑袍军士兵在新设的教导官带领下,高喊着新的口号。 “袍泽同生,死战不退,为穷苦人,打天下。” “军纪如山,令行禁止,忠于信念,不效私恩。” 口号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府衙内,刚刚设立的六曹吏员们进进出出,忙碌异常。 户曹在清点账册,工曹在规划水利,农曹在分发新到的玉米种子,还有人在与晋商代表洽谈,一片热火朝天。 与此同时,延按府城外。 风雪中,一个裹着破旧皮袄、形似行商的身影,正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眺望着城门口张贴的告示和城内隐约可见的新气象。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辗转得来的新政摘要抄本。 当他看到乡民自治会、公推公选、社务会拥有土地分配评议权、乡民代表会监督县政等字眼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震。 赫然是伪装成商户查探的高拱。 “自治?公选?监督?” 高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掘根断脉!” 他猛地想起大明乡村的现状,里长、保甲长如同土皇帝,盘剥乡里,鱼肉百姓,官府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而黑袍军竟将基层权力直接交给了百姓自己? 还让他们监督官府? “连一村都可垂直管理......” 高拱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 “若此制真能推行,真能落地,则黑袍军根基将固若金汤,民心将如铁桶一般,大明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夺?” 一股刺骨的寒意,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望着风雪中那座焕发着生机的城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名为阎赴的逆贼和他所创立的新政,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这绝非简单的造反,这是要彻底掀开这沿袭千年的旧秩序。 缙绅算什么,甚至皇家算什么? 天底下谁都知道,自古以来最大的力量,便是这些穷苦的百姓,哪个帝王改朝换代不是靠着百姓? 阎赴,这是要把所有现有的阶层彻碾做齑粉! 第277章:政治的雏形 风雪呼啸,拍打着中军大帐的牛皮毡布,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谭纶心头的寒意。 他枯坐案前,手指死死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面前桌案上,赫然放着之前探子传回来的三府改制之策。 “疯子,这个疯子!” 谭纶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内焦躁地踱步。 乡民自治,让泥腿子管自己,已是动摇国本。 百姓自治,完全打破数千年以来民不可使知之的管理模式,几乎可以冲击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的根基。 双长官制,让丘八听命于那虚无缥缈的为穷苦人,更是釜底抽薪。 奠定了这支百姓之军的基础,也为日后这种基础席卷大明做好了准备!毕竟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受穷苦的百姓,历史上他们死心塌地跟随某个将领,不过是弄出岳家军之流,顶天也就是一国之军,可百姓之军代表什么?谁都清楚! 还有政务六曹,兵部也就算了,礼部被取代,兴农商,这完全是要让黑袍军完全进入权责分明的正式运行。 这一刻,谭纶只觉得胆寒,因为黑袍军开始完善体系,也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小小流寇! 然而他思绪未定,一名探子匆匆掀开了大帐门帘,心惊胆战。 “大人,三府之地,还有新制更改初现!” 那是探子冒死从延按府带回的,关于黑袍军最新军制国气点军功制的详细抄录。 谭纶身躯一颤,伸手接过,目光如同被钉在纸上,反复咀嚼着那几行字。 “国气点,战功、训练、纪律、技能皆可量化,阵斩一级......俘获敌军......率先登城......考核优等......服役无违纪......识字通文皆明码标价,国气点累加。” “升迁双轨,包括指挥线升迁需国气点及考核,勋位升迁需要纯国气点累积,享田宅、教育、荣誉、抚恤等优待之策......” “勋位六等十二级,护国武士万点,永业田五十亩,宅邸,子女免费入学,主帅宴请......” “精武卒千点,永业田五亩,双饷......” “国气点换银钱,换粮食,换布匹,换休沐......” “嘶!” 谭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仿佛看到。 战场上,黑袍军士兵如同嗜血的饿狼,红着眼睛,争先恐后地扑向敌人,只为多砍一颗头颅,多攒一点国气。 训练场上,士兵们挥汗如雨,苦练技艺,只为考核优等,多拿国气点。 军营里,识字班灯火通明,士兵们笨拙地握着笔,只为通过识字考核,换取那宝贵的二十点。 而这一切努力的终点,是永业田,是光宗耀祖,是子孙前程! “如今这国气点......” 谭纶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充满了复杂。 “这......这是把升官发财,封妻荫子,这千百年来......读书人、武人甚至帝王将相,毕生追逐的东西,明码标价,砸碎,揉烂,塞进每一个最底层的兵卒手里啊!” 他想起自己麾下的明军,喝兵血,克粮饷,杀良冒功,士气低落,为何? 因为上升无门,当兵只是为了活命,甚至是为了劫掠! 而黑袍军呢? 一个农家子,只要砍够敌人,练好本事,识得几个字,就能当军官,就能分田地,就能让子女读书,就能光宗耀祖,甚至死了,家人还有人养,子女还有前程。 “这......这哪里是军制?” 谭纶一拳狠狠砸在案上,震得笔墨乱跳。 “这分明是掘我大明根基的毒计,是蛊惑人心的妖法,是打造虎狼之师的不二法门!” “报!” 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声音。 “督宪,高侍读求见!” “快请。” 谭纶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的心绪。 高拱掀帘而入,脸色同样凝重苍白,手中也捏着一份相似的抄录。 “督宪,您......您也看到了?” 高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看到了......” 谭纶苦笑。 “你怎么看?” “惊世骇俗,毛骨悚然。” 高拱眼中闪烁着锐利而痛苦的光芒。 “此制有三绝!” “其一,目标清晰,路径明确,寻常士卒,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战,不知出路何在,此制,将封妻荫子这等遥不可及的梦想,拆解成一个个触手可及的国气点,砍一个敌人,得十点,练好箭术,得二十点,识字,得五十点,如同登天之梯,步步可攀,士卒焉能不拼命?” “其二,公平可信,杜绝私弊,大明军中,升迁靠什么?靠门第,靠贿赂,靠钻营,靠杀良冒功,此制,一切量化,国气点公示,榜上排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杜绝了上官盘剥,堵死了人情请托,士卒焉能不信服?焉能不归心?” “其三,后顾无忧,激励极致,田宅,教育,荣誉,抚恤,甚至休沐,即时兑换,将为国征战与个人福祉死死捆绑,融为一体,士卒是在为朝廷打仗吗?不,他们是在为自己,为家人,为子孙后代拼命,此等激励远胜任何口号,任何忠义。”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 “督宪,此制一出,黑袍军已非流寇,更非寻常叛军,而是一支目标明确,组织严密,士气如虹,悍不畏死的战争机器,其战力必将十倍,百倍于前,朝廷危矣!”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风雪呼啸,如同为这煌煌大明奏响的丧钟! 京师,徐府。 徐阶府邸,暖阁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徐阶那张沟壑纵横、却依旧精光内敛的老脸。 他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关于国气点制度的密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国气点,量化战功,勋位永业田,子女免费入学......” 徐阶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洞悉世事的锐利光芒。 “好手段,好毒辣的手段。” 他放下密报,端起茶盏,却久久未饮。 “先生,此制当真如此厉害?” 心腹幕僚见状,眉头皱起,低声开口。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和昔日秦朝军功制一般的制度,老旧的掉牙。 “厉害?” 徐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岂止是厉害,此乃诛心之策,灭国之基!” “灭国之策?” 第278章:初次制度的尝试 幕僚冷汗中,徐阶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看,寻常百姓,为何造反?为何从贼?不过是为一口饱饭,为一条活路。” “阎赴此制,却将活路变成了通天大道,变成了改换门庭,变成了封妻荫子!” “一个最底层的泥腿子,只要敢拼命,能识字,就能分田分地,当官做老爷,让子孙读书,光宗耀祖,甚至死了家人还有人养,子女还有前程。” “甚至一个木匠只要造的东西好,也能名利双收,这样的日子,是个人都会搏一搏!” “这......这诱惑,谁能抵挡?” “大明卫所兵制如今早已糜烂,军户如同奴隶,世代受苦,毫无出路,边军?喝兵血,杀良冒功,升迁无门,与黑袍军此制相比......云泥之别。” 徐阶说到此处,眼眸格外明亮。 虽然他们久在朝堂,可他们也不是当真不知道军中那些蝇营狗苟的龌龊。 只是影响不到他们,所以他们才不在意罢了。 “此制一旦推行,天下贫苦青壮,必将趋之若鹜,争相投效,黑袍军兵源将源源不绝,且皆为死士!”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更重要的是这永业田,从何而来?抄没藩王,豪强,官吏,这不就是均田地吗?用敌人的血肉喂养自己的爪牙,打着均田地的旗号,行收买人心、打造虎狼之师之实,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却无懈可击!” “还有这子女免费入学。” 徐阶声音陡然拔高,眼眸也逐渐阴沉。 “这是要断我大明士绅的根啊,让丘八的子弟也能读书,也能为吏,甚至为官,这......这简直是颠倒乾坤,是掘我千年士大夫之根基!” 他脑海中浮现出昔日那名魁梧又寒酸的学子出现在自己府邸的姿态。 如今他从最初的欣赏,化作忌惮与隐隐的怒火。 就算是清流之人,又有谁当真将自己和那些泥腿子当作平等了? 为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若让底层百姓也能读书识字,到时候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 荒唐! 他猛地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阎赴所图非小,此制绝非一时之计,而是为其日后席卷天下,改朝换代,打造的万世不移之基,大明若不倾举国之力,雷霆一击,待其羽翼丰满,则回天乏术矣!” 与此同时。 福建南平县,简陋的县学书斋。 海瑞一身半旧官袍,端坐案前,面前也摊开着一份辗转送来的国气点制度摘要。 烛光下,他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以国气点论赏,以勋位授田,子女入学......” “荒谬,荒谬绝伦!” 他猛地掷笔,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将圣贤之道,忠孝节义,与砍头杀人之功,混为一谈,与田宅银钱,等价交换,此乃斯文扫地,礼崩乐坏......”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年艰辛,方得功名,为官一方,尚且两袖清风,不敢有丝毫懈怠,而那些黑袍贼寇,只需砍杀几人,识得几字,便能分田授勋,光耀门楣?这置圣贤书于何地?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他不在乎荣华富贵,他也的确在乎百姓。 可这般靠着战场厮杀得来的官,会管百姓吗?会处置政务吗? 黑袍军行事,也太荒唐了些! 然而愤怒过后,一股更深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涌上心头。 海瑞看向身边跟随多年的老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苍凉。 “你说这天下为何有那么多活不下去的百姓?为何有那么多铤而走险的流寇?” 老仆垂手侍立,不敢答话。 “因为不公......” 海瑞自问自答,眼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豪强兼并,官吏盘剥,百姓无立锥之地,无上升之阶,只能为奴为婢,任人鱼肉。” “而这国气点......” 海瑞指着那份抄录,声音低沉。 “它打破了门第,打破了世袭,打破了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规矩,它给了那些最底层的泥腿子,丘八,一条看得见,摸得着,只要肯拼命,肯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就能让子孙不再为奴的路......” “这就是它的力量。” 海瑞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悲凉。 “它不讲圣贤,不讲忠义,只讲公平,只讲活路,只讲希望。” “而这恰恰是这煌煌大明,给不了天下百姓的。” 这一刻,海瑞苦笑着。 他是愤怒,可他更明白,自己之所以愤怒,只是因为自己效忠的,比命还重要的大明,在黑袍军的新政之下,岌岌可危了。 他缓缓坐下,拿起笔,却久久无法落墨。 他知道,自己弹劾贪官污吏的奏章,在这样赤裸裸的、直指人心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周家别院。 周伯庸靠在暖阁,看着刚刚送来的奏报,冷笑着。 “国气点,永业田,子女入学。”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这些词。 “阎赴,好狠,好毒,好高明!” 他仿佛看到延按府、平阳府、河南府三府之地的田野间,黑袍军的士兵,流民,百姓,在国气点和永业田的激励下,如同疯狂的工蚁,开垦荒地,播种新粮,修建水利,打造军械,整个黑袍军的控制区展开前所未有的繁华。 军营里,士兵们红着眼睛,磨刀霍霍,只等开春,便要扑向明军,用敌人的头颅换取自己的前程。 而大明呢? 朝廷在加税,严嵩在弄权,仇鸾在杀良冒功,边军在喝兵血,百姓在易子而食......这一刻,周伯庸愈发兴奋,似乎回到了昔日在海船上扬帆历练的日子。 “有此制在,黑袍军已立于不败之地,大明拿什么去剿?拿什么去争?” 他面色凄然,黑袍新制的可怕,在于它道破了这大明积弊之所在。 门第,世袭,盘剥,不公,这才是民变之源,亡国之根。 “闹吧闹吧,闹大点才好......” 风雪呼啸,席卷着整个北方大地。 黑袍军的国气点制度,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震荡着大明的朝堂、军营、乃至每一个角落,恐惧,震撼,绝望,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变革之火在无声地,疯狂蔓延! 第279章:西安府如何拿下? 国气点,军政民三体系同时改制,轰轰烈烈。 现在河南府府衙,议事厅内,炭火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阎赴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份由张炼整理、墨迹犹新的《承天新政职官名录》,这是张炼整理出来的。 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赋予了新的、承载着历史使命的职位。 军事,副旅帅赵渀,旅监张炼,第一团长阎狼,第二团长赵将,第三团长,阎天,第四团长阎地。 这些都是真正带兵见血的将领,跟了自己许久,谋略胆魄足以胜任,尤其是张炼,自身思想很纯粹,做为思想教导的旅监很合适。 阎赴点头,继续看下去。 政务上,总署令张居正,商曹阎玄,农曹蔡元贞,户曹赵观澜,工曹陈守拙,吏曹张耀祖,刑曹谢怀清。 张居正本就不是池中之物,总管政务当然无碍,其余的也都是从县便跟随自己的文官,先后治理过从县,延按府,平阳府,不必多说。 民务体系上,会长李书桁,副会长章伯彦都是从底层爬起来的。 “好。” 阎赴放下名录,声音沉稳有力。 “名分已定,职责已明,各部,即刻履新,各司其职,将承天新政落到实处,让这三府之地真正活起来。” “遵命。” 厅内众人齐声应诺,眼神中充满了开创历史的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会议散去后,阎赴没有在府衙久留。 他换上便服,独自一人,悄然步入风雪初霁的洛阳街头,他要亲眼看看,这新制的春风是否真的吹到了最底层。 军营一角,背风的墙根下,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小块木炭,在一张皱巴巴的粗布上,笨拙地画着横竖杠杠,他口中念念有词。 “昨儿......识字课......认了十个字......陈教导说......能记三国气点。” “前儿......打靶......军中第一......算......算三分......” “加起来......六分......离换那袋白面还差......差四分。” 他挠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再......再努力两天,认多几个字,就能......就能给俺娘换袋白面,过年蒸馍馍吃,再......再攒攒,给娘扯块花布做身新袄子。” 阎赴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听着那质朴的期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就是国气点的力量,让最底层的士兵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有了为之奋斗的奔头。 营房内,灯火通明,新任营长王三狗正伏在案前,提着一支粗劣的毛笔,在一本新发的《功绩簿》上,认真地记录着。 “今日东郊演武,第三连穿插包抄动作迅捷,战术达成评定优,全连,各记三分......” “我......指挥得当......旅里评定给记了五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低声自语。 “大伯......您在天上看着呢吧?三狗没给您丢脸,当上营长了,再攒些国气点,就能给小花换块好田,让她能过上好日子。” 阎赴站在窗外,看着王三狗灯下坚毅的侧脸,心中微动。 他想起了那个在从县缙绅粮队前,第一个响应他的老汉,想起了平阳府夺门时,他身中数箭、仍死死抵住城门的壮烈身影......王三狗的大伯......国气点,勋位,永业田......这不仅仅是激励,更是对逝者的告慰,对生者的承诺。 城外,柳林镇。 积雪覆盖的晒谷场上,却人头攒动,数百名男女老少,顶着寒风,聚集在此。 今天,是柳林镇乡民自治社社务会成员的选举日。 新当选的社监李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被众人推搡着站到前面。 他涨红了脸,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看着下面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猛地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乡亲们,阎大人......阎青天......给了咱们自己管自己的权力,咱们不能辜负!” “以后,地怎么分,咱们自己议。” “邻里拌嘴,咱们自己断。” “谁要是敢欺负人,咱们社尉带着民兵护着大家。” “咱们要跟着黑袍军,跟着阎大人,把日子过红火,让那些不管咱们死活的狗朝廷看看,咱们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黑袍天下,为穷苦人,打天下!” “好!” “说得好!” “黑袍天下!”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希望,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不再是官府眼中的草芥,他们有了自己的组织,有了说话的权力,有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阎赴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沸腾的场景,听着那发自肺腑的呐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乡民自治的力量,民心所向,根基永固。 数日后,风雪稍歇。 通往西安府的官道上,两骑快马疾驰,马上之人,正是乔装成行商的阎赴和张居正。 他们此行的目标便是西安府,这座大明西北的军政重镇,三秦锁钥,关中腹心,远远望见西安府那高大巍峨、如同巨兽般盘踞在渭水平原上的城墙时,阎赴勒住了马缰。 寒风卷起雪沫,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凝重。 “好一座雄城!” 阎赴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绵延十数里的青灰色城墙,高耸的箭楼,宽阔的护城河,以及城头林立的旌旗和隐约可见的巡逻兵丁。 “西安......” 张居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周秦汉唐故都,十三朝王气所钟,北控河套,南扼巴蜀,西通陇右,东连中原,关中沃野千里,粮仓丰盈,自古便是帝王基业,兵家必争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此地绝非延按、平阳、河南可比,驻有重兵,藩王坐镇,豪强云集,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周边潼关、武关、大散关雄关林立,更有榆林、固原、宁夏等边镇拱卫,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夺此城,唯有硬打,强攻,绝无取巧可能。” 阎赴默默点头。 他深知张居正所言非虚。 这样的配置,想要效仿之前延按府,平阳府一样里应外合的夺门,只怕外面还没打开,里面夺门的将士就要被斩杀殆尽。 历史已经证明,城池雄厚巍峨到一定地步,拿下难度几乎在翻倍。 这也是历史上为何大明历经土木堡之变后,京师被围困如此漫长的时间,却不曾破开的原因。 第280章:炸 西安府,是黑袍军割据西北、进而图谋天下的关键一步,也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此行便是来摸清这硬骨头的虚实。 两人混入熙熙攘攘的入城人流,凭借着伪造的路引,顺利通过盘查。 一入城,扑面而来的并非洛阳的井然有序,而是一种压抑的繁华与潜藏的混乱。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但细看之下,乞丐流民蜷缩在街角,眼神麻木。巡逻的官兵趾高气扬,不时呵斥推搡路人。 粮店门口排着长队,粮价高得吓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死气。 阎赴如同一个真正的商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流民......城门口、粥棚附近,至少数百......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粮价粟米一斗八百文?比河南府贵了三倍有余。” “官兵军纪涣散,眼神贪婪,巡逻如同走过场......” “商铺多有闭门歇业者门上贴着转让红纸......” “秦王府......朱门高墙.,.戒备森严,门前车马稀少,透着股衰败气......”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小本,快速记录着所见所闻。 物价、流民数量、驻军状态、市井氛围...事无巨细,如同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在评估一笔惊天动地的买卖。 张居正跟在阎赴身边,看着他专注记录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震撼和敬佩。 一个手握数万雄兵、坐拥三府之地的反贼首领,竟能如此沉下心来,像一个最底层的探子一样,潜伏敌境,观察市井,记录民生,这份务实,这份隐忍,这份对细节的执着,古今罕见。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攻破这座雄城的一线曙光。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了解民间,知道西安府未来如何。 穿过几条繁华却萧索的街道,阎赴带着张居正拐进一条僻静的暗巷。 巷尾,一处不起眼的门脸,挂着顺风牙行的破旧招牌。 这里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人牙子的据点。 一个獐头鼠目、裹着厚皮袄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此人名叫刘二,如今正眼神精明地打量着二人。 “二位爷面生啊?想找什么货?” 阎赴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要能造火铳的,会配火药的,手艺要精。” 刘二眼皮一跳,嘿嘿一笑。 “哟,这可是紧俏货,价钱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阎赴语气平淡。 “有多少要多少。” 刘二眼中精光爆射,上下打量着阎赴,试探着问。 “爷......您这气派,莫不是河套那边来的贵人?听说......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啊。” 阎赴心中骤然冷下来,想不到鞑虏那边也在暗中做这些小动作? 只是如今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该问的别问,有货就拿出来。” “明白,明白。” 刘二连忙点头哈腰。 “爷您稍候,小的这就去张罗。” 两天后,还是那条暗巷。 刘二带着一群人出现在阎赴面前。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麻木。有头发花白的老匠人,也有眼神躲闪的中年汉子,还有几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少年。 “爷,您验验货。” 刘二谄笑着。 “老孙头,祖传的造铳手艺,能打三眼铳,甚至朝廷几年前得的最好的鲁密铳制造也参与过,手艺没得说。” “这几个,火药局的,配药,做烟花,都是一把好手。” “还有这些学徒,手脚麻利,学东西快。” 阎赴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群人。 他们瑟缩着,不敢抬头,仿佛待宰的羔羊。 “都带走。” 阎赴沉声道,示意张居正付银子。 离开西安府,阎赴带着这五十多名惶恐不安的工匠,踏上归途。 一路上,气氛压抑。 工匠们低着头,沉默不语,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是去做苦力?挖矿?还是被卖给鞑子? 他们不敢想。 毕竟他们只是一群被人牙子便能随意支配命运的物品。 阎赴看着,目光平静。 这个时代的大明,往前推几年前,这样的事都不在少数。 直到......踏入河南府地界,看到那整洁的街道,有序的巡逻,百姓脸上不再是麻木,而是带着希望的笑容,工匠们眼中才闪过一丝惊疑。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抵达洛阳城外一处新建的、规模宏大的黑袍军火器工坊时。 阎赴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诸位师傅,一路辛苦。”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奴隶,不再是流民,你们是我黑袍军请来的匠师。” “按我黑袍军承天新政,凡有技艺者,皆受尊重,凡有贡献者,必有厚报。” “工钱,按手艺等级,日结,管三餐饱饭。” “干得好,积攒国气点,可换永业田,可让子女免费入学,可升任官吏,光宗耀祖!” “现在,我交给你们第一个任务。” 阎赴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因震惊而呆滞的脸。 “打能连发的五眼铳,要打得远,可以打得不那么准,但一定要击发快速,不易炸膛。” “造威力巨大的火药包,要能炸塌城墙。” “研相比大明乃至红毛番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 “材料管够,人手管够,你们只管放手去干,黑袍军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顷刻间炸开了锅。 技术最好的老匠人老孙头第一个颤抖着站出来,神情恍惚。 “谢......谢阎大人,再造之恩,老朽,老朽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若是没有阎大人,他们算什么东西? 就算有一身技艺,谁会用他们?不把他们当作杀良冒功的贼首便是幸事。 “谢阎大人。” “谢青天大老爷。” 工匠们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哭喊声响成一片。 这些不再是恐惧的泪,而是重获新生,重拾尊严,看到希望的狂喜。 火器工坊内,炉火熊熊,铁锤叮当,工匠们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他们不再是任人买卖的工具,他们是被尊重的匠师,是在为一个许诺他们尊严和未来的新世道,打造锋利的爪牙! 阎赴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那充满干劲的号子声,满意的笑着。 西安府巍峨的城墙在他眼中,似乎已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第281章:进攻西安府的前奏 河南府,火器试验场。 试验场的寒风,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裸露的皮肤。 积雪被连日爆炸的气浪掀飞,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又被新的硝烟和油污染成斑驳的焦黑。 阎赴没有站在避风棚下旁观。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裤腿和靴子上沾满了泥浆和火药粉末,与工匠们一同站在风雪肆虐的试验场边缘。 五眼的连发铳和改良火炮研制很慢,毕竟要经过大规模的参数调整测试,所以现在他主要看的研发是猛火油弹和炸药包。 大明时期的火器还停留在攻打城池上,比如火炮,实心炮弹的威力仅仅在催城上效果显著,但面对军阵的杀伤力就明显小了不少。 虽然到嘉靖年,已经有连发火箭,比如一窝蜂等,但杀伤力仍在传统的器具上,他要的是应对大面积的军阵,那投石机和猛火油弹的效果就显得出类拔萃了。 “第七次,配比三,点火。” 孙老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 “嗤!” 引线燃尽,“轰!” 猛火油陶罐被简易投石机抛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嘭!” 陶罐精准命中目标,碎裂! 黑色的猛火油四溅开来。 然而预想中的冲天烈焰并未出现,油液只是缓缓流淌,火苗在油面上挣扎了几下,被凛冽的寒风一吹竟熄灭了,只留下一片冒着青烟的污渍和刺鼻的气味。 年轻匠人忍不住骂出声,狠狠跺了跺冻僵的脚。 “这鬼天气,油都冻稠了,根本烧不起来!” “引火药不够!” 匠人李铁锤皱着眉头。 “风太大,火星子没引燃主油就吹散了!” 沮丧的情绪在匠人中蔓延。 连续二十多次失败,寒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阎赴眉头紧锁,大步走到落点附近,不顾灼热和刺鼻的气味,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尚未完全冷却的油渍,捻了捻。 天寒地冻,油脂凝结,流动性差,难以迅速铺开引燃。 他抬头看向孙老。 “孙师傅,上次你说加松脂助燃?效果如何?” 孙老连忙道。 “回阎大人,加了,但量少了,助燃不够,量多了,油更稠,更难烧开,这分寸不好拿捏啊。” “试试掺些低凝点的油?” 阎赴思索着。 “比如桐油?或者煤油?” 他记得煤油凝点较低,但此时大明也不知道普及没有。 “桐油?” 孙老眼睛一亮。 “对,桐油稀,好烧,掺进去,或许能行,李铁锤,快去库房,取桐油来。” “引火药呢?” 阎赴转向负责引火药的匠人王火。 “现在的引火药,主要是什么?” “回阎大人,硝七成,硫两成,炭一成。” 王火肃然开口。 “按老方子配的。” “硫磺比例可以再高点。” 阎赴回忆着相关知识。 “硫磺易燃,增加硫磺比例,再试试加点细铁粉?增加引火药燃烧速度?” “铁粉?” 王火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精光。 “对啊,火星子撞上去,能擦出火,能烧得更快,更猛,我这就去试。” 另一边,炸药包的测试也在进行,一个加大药量的新配方炸药包被埋入冻土坑。 “点火。” 巨响震耳,冻土飞溅,但坑洞的深度和范围,并未达到预期。 “威力还是不够。” 负责炸药配比的匠人赵大炮一脸愁容。 “硝提纯不够?还是炭粉太粗?” 阎赴走过去,抓起一把炸飞出来的冻土块,仔细看了看断面,又捏了捏未完全粉碎的土块。 “冲击力分散了。” 他分析道。 “药包形状?裹得太松?冲击没聚起来?” 他拿起一个未装药的麻布包,比划着。 “试试把药裹紧实,压成圆柱形,或者锥形,外面用湿泥巴裹一层,干了再炸,让爆炸力往一个方向冲?” “压实?裹泥?” 赵大炮一拍大腿。 “有道理,裹紧了,炸起来才狠,裹泥能憋住劲儿,炸得更深,我这就去弄。” 接下来的日子,试验场成了风雪中的熔炉,阎赴几乎每天都泡在这里。 他蹲在临时搭建的配药棚里,和孙老、王火药一起,小心翼翼地称量硝石、硫磺、木炭粉末,讨论着比例,尝试加入桐油、铁粉,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他毫不在意。 他站在投石机旁,和匠人们一起调整配重、角度,观察油弹的飞行轨迹和落点,寒风如刀,他裹紧皮袄,纹丝不动。 他挽起袖子,和赵大炮一起,将配好的火药用力压进麻布袋,再用湿泥仔细地包裹、塑形,做成一个个敦实的泥疙瘩,冰冷的泥浆沾满双手,冻得通红。 失败一次又一次。 猛火油弹要么引燃慢,要么烧不旺,要么飞不远。 炸药包要么威力不足,要么闷响不炸,要么炸偏了方向。 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和匠人们低落的叹息。 但阎赴从未气馁。 “再来。” 他的声音总是沉稳有力。 “记下数据,哪里不对?改。” “引火药快了,但油还是没铺开,桐油比例再加。” “泥裹厚了,炸不开,裹薄点。” “角度,投石机的角度,再调高些。” 半个月后,一个难得的、风势稍弱的下午。 “点火。” 孙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最后的希望。 改良后的引火药,火星飞溅,速度极快,猛火油弹被精准抛出。 “嘭!” 陶罐碎裂,黑色的油液如同泼墨般迅速铺开,几乎在落地的瞬间。 “轰!” 小石头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两丈,烧了两丈!” 李铁锤狠狠挥舞着拳头。 孙老嘴唇哆嗦着,看向阎赴。 “阎大人,成了,成了啊!” 几乎同时,另一边的冻土坑。 “点火。” 赵大炮嘶声吼道,“轰!” “我的天爷!” 赵大炮看着那恐怖的坑洞,目瞪口呆,随即狂喜地冲向阎赴。 “阎大人,您看这威力,翻倍都不止啊!” 阎赴站在坑边,感受着脚下尚未平息的震动,看着那狰狞的深坑,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拍了拍赵大炮沾满泥浆的肩膀。 “好,干得好,赵师傅,诸位师傅,辛苦了。” 阎赴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目光扫过那焦黑的土地和狰狞的深坑,再望向西南方西安府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第282章:督战 “黑袍军不会忘记诸位的功劳,国气点双倍记,赏银即刻兑现,加餐炖羊肉,管够!” “谢阎大人!” 离开试验场,阎赴并未回府衙。 他带着几名亲卫,策马来到平阳府外一个名叫柳林的小镇。 镇东头,一处飘着淡淡草药味的小院,是镇上唯一的兽医王瘸子家。 院内,一股牲畜特有的臊臭味混合着草药味,王瘸子正蹲在地上,费力地掰开一头病恹恹黄牛的嘴,眉头紧锁。 “王师傅。” 阎赴推门而入,毫无架子。 “哎哟,阎大人。” 王瘸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一瘸一拐地行礼。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阎赴摆摆手,目光落在病牛身上。 “这牛怎么了?” “唉。” 王瘸子叹了口气。 “口蹄疫,开春怕是熬不过去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头了,隔壁李老四家死了两头羊,也是这病,传染,快得很,拦不住啊。” “口蹄疫......” 阎赴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牛的口腔和蹄子,那里有明显的溃疡和水泡。 “还有别的病吗?” 他来这里,就是因为最近汇报牛羊牲口得病的太多。 “多着呢。” 王瘸子愁眉苦脸。 “牛瘟,羊痘,拉稀,胀气,冬天冷,棚子不暖和,草料不足,开春死得更快,咱这穷地方哪有好兽医?哪有好药?只能听天由命。” 阎赴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院中简陋的石桌前,从怀中掏出炭笔和一个小本子,借着昏暗的天光,回忆着以往的知识提笔。 牲畜防疫手册初稿。 “环境清洁,畜舍每日清扫,粪便及时清理,远离水源,撒石灰消毒,病畜隔离,死畜深埋,焚烧。” “饲料饮水,草料干燥,无霉变,饮水清洁,不饮脏水,温水尤佳。” “保暖防寒,畜舍修补,防风保暖,垫草勤换,保持干燥。” “常见病防治,口蹄疫隔离,蹄部涂抹,桐油、石灰法......牛瘟隔离、焚烧尸体......拉稀......大蒜、草药......” 他写得飞快,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这些都是他记忆中的知识,结合王瘸子的经验,整理出的最粗浅、也最实用的办法。 “王师傅,你看看,这些法子可行吗?” 王瘸子接过本子,借着昏暗的光线,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看着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清扫,消毒,隔离,深埋......” 他喃喃自语。 “对,对,是这么个理,以前光顾着治,没想着防,更没想着清,这法子简单,兴许真能管用!”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激动和希望。 “阎大人,要是大家伙都照着做,开春兴许能少死不少牲口啊。” “好。” 阎赴点点头。 “王师傅,你去教乡亲们,务必把牲口保住,开春还指着它们耕地呢。” 离开柳林镇,阎赴马不停蹄,又赶到河南府城外一处规模较大的牧场。 牧场主郑大富是本地有名的牧户,养着上百头牛羊,此刻,他正愁眉苦脸地站在圈外,看着几头病怏怏的羊。 “郑庄主。” 阎赴下马。 “阎大人?” 郑大富一惊,连忙迎上。 “您这是......” “听说你这里牛羊闹病?” 阎赴开门见山。 “唉,别提了。” 郑大富一脸愁容。 “刚开个头,死了三头牛,十几只羊了,这病传的太快,拦不住啊,再这么下去,我这半辈子家当就全完了。” “别急。” 阎赴拿出那本《牲畜防疫手册》。 “看看这个。” 郑大富疑惑地接过,翻看几页。 “清扫?消毒?隔离?这能行?” “试试。” 阎赴语气坚定。 “立刻,把病畜隔离开,单独圈养,健康牲畜的圈舍,每日清扫,撒石灰,粪便清理干净,运到远处堆肥,死掉的深埋,坑底撒石灰,人手接触病畜后,必须用石灰水洗手,工具分开用,沸水煮过。”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抓起一把石灰粉,撒在圈舍门口。 “就这样,撒匀,还有草料,检查仔细,发霉的一粒都不能喂。” 郑大富看着阎赴那沾满石灰和泥土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阎大人,我明白了。” 郑大富深吸了一口气。 “我这就照办,召集人手,按您说的干!”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河南府衙内,六曹的值房大多已熄灯,唯有一处窗棂,依旧透出昏黄的烛光。 吏曹值房内,张居正伏案疾书,眉头紧锁,他面前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各地推荐、选拔上来的政务人才名单、履历、考核评语。 他低声念着一个名字,提笔在名单上画了个圈。 “招地县生员,家贫,但通晓律令,处事公允,在保安县协助分田,百姓口碑极佳,可擢升为招地县户科主事。” 他又翻到另一份。 “柳林镇社正,虽无功名,然组织力强,深得民心,在推广玉米种植、组织防疫中表现突出,可调入农曹任见习吏员。” 他写写停停,时而凝思,时而查阅卷宗。 选拔人才,搭建骨架,这是新政能否真正落地的关键,他深知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既要打破门第之见,选拔真正有才干、有担当的基层干才,又要确保这些人能忠于新政,忠于黑袍军,忠于阎赴所描绘的那个新天新地。 “吏治乃国之根本。” 张居正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根基必须扎稳,扎深,方能枝繁叶茂。” 烛火摇曳,将他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盏孤灯,如同新政的微光,在寒夜中顽强地燃烧着,照亮着黑袍军通往未来的漫漫长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吴堡明军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刺骨的寒意。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面无表情地宣读着圣旨。 “......逆贼阎赴,盘踞三府,荼毒生灵,罪大恶极,尔等督师剿贼,迁延日久,损兵折将,丧师辱国,实乃辜负圣恩......” “......着令总督谭纶、副帅仇鸾,即刻整军,克日进剿,务必于三月之内,荡平贼寇,擒斩阎赴,献俘阙下,若再逡巡畏战,贻误军机,定严惩不贷......” “臣遵旨!” 谭纶、仇鸾齐齐跪倒,声音干涩。 风雪更急,如同催命的符咒,笼罩在明军大营上空,一场决定西北命运的血战已避无可避! 第283章:全力剿灭贼寇 明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嘉靖帝遣来的监军太监刚宣读完那道措辞严厉、限期三月的剿贼圣旨,此刻正拢着袖子,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椅子上。 “谭督宪,仇侯爷。” 刘太监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寒意。 “陛下的旨意,您二位可听明白了?三月,就三个月,若是再拿不下那阎逆的人头,嘿嘿,咱家也只好如实回禀了,到时候,西市口怕是又要添几颗新脑袋。” 仇鸾身躯微微颤抖,强压着屈辱和恐惧,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剿灭逆贼,不负圣恩。” 谭纶则面色铁青,紧抿着嘴唇,对着圣旨深深一揖。 “臣,谭纶领旨,谢恩。” 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刘太监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那催命的期限。 刘太监拂袖离去后,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谭纶、仇鸾、高拱,以及宣府总兵马芳、大同总兵姜应熊、山西总兵李辅国等几位核心将领围在巨大的舆图前,人人面色凝重。 “三月。” 谭纶声音嘶哑,打破了死寂。 “陛下,当真小看了阎逆。” 仇鸾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阎贼狡诈,盘踞三府,根深蒂固,三个月?三个月怎么够?这不是逼咱们去送死吗?” “送死也得去。” 谭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否则就是抗旨,就是灭门之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绝望,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那被朱砂圈出的河南府,“当务之急,必须雷霆一击,打蛇打七寸,目标河南府洛阳城。” “河南府?” 马芳眉头紧锁。 “督宪,河南府乃贼寇新得之地,其经营时日尚短,根基未必稳固,然其地处中原腹心,贼寇必重兵布防,且阎逆坐镇洛阳,亲自经营,恐难啃啊。” “难啃也得啃。” 谭纶声音斩钉截铁。 “为何必取河南府?”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其一,河南府洛阳城乃阎逆承天新政之核心,是其粮仓、兵源、财赋之重地。” “其二,河南府一失,则延按府、平阳府即成孤悬之地,贼寇三府连成一片之势立破,其主力首尾不能相顾,我军便可分而击之,先灭延按,再剿平阳,此乃釜底抽薪。” “可......” 高拱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忧虑。 “河南府既是贼寇重地,必有重兵把守,阎逆更非易与之辈,其军纪严明,火器犀利,更兼民心依附,强攻恐伤亡惨重,且时间紧迫,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则三月之期转瞬即至,后果不堪设想。” “高侍读所言不无道理。” 谭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 “然时不我待,唯有行险一搏,集中全力,毕其功于一役。” 他目光转向仇鸾。 “仇侯爷,你之前在河南府不是安插了不少眼睛吗?” 仇鸾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一丝狰狞。 “督宪放心,那些探子都还活着,而且藏得够深。” “好。” 谭纶猛地一拍桌子。 “传令,即刻启用所有潜伏探子,不惜一切代价刺探。” 仇鸾狞笑着应道。 “末将这就去办,保证让那些眼睛把城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谭纶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各部,即刻整军,粮秣,军械,务必十日内齐备。” “斥候,前出,详查洛阳外围地形,敌军营寨。” “工兵,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巢车,越多越好。” “传檄三军,此战乃国运之战,生死之战,胜则封妻荫子,败则玉石俱焚,凡有畏敌怯战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贻误军机者斩。” “末将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悲壮和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帐外,风雪呼啸,大军兵锋所向,河南府! 与此同时。 河南府衙,议事厅内。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中央,阎赴端坐主位,目光如炬。 下首,副旅帅赵渀、旅监张炼、团长阎狼、赵将、阎天、阎地等将领肃立,张居正亦在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舆图上那被朱砂圈出的要害之地,西安府。 “诸位。” 阎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朝廷大军,已如饿狼环伺,谭纶、仇鸾已在军营磨刀霍霍,目标直指我河南府,此战避无可避。” 他手指重重戳在西安府的位置。 “西安,关中锁钥,三秦腹心,自古帝王州,拿下它,则关中在手,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划河而治,此乃我黑袍军,成就霸业之基,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冷冽。 “此城,坚如磐石,驻有重兵,藩王坐镇,关隘拱卫,强攻代价太大,且朝廷大军主力云集河南府方向,若我主力西进强攻西安河南府空虚,必遭雷霆一击,此乃两难之局。” 厅内一片沉寂。将领们眉头紧锁,深知其中凶险,强攻西安,风险巨大,坐守河南,则必遭围攻。 “叔大。” 阎赴目光转向张居正。 “你有何高见?” 张居正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深邃,手指却并未指向西安,而是缓缓移向西南方向,汉中府。 “西安固若金汤,强攻非上策。” 他声音沉稳,带着洞悉全局的智慧。 “然则,我军未必非要去啃这块硬骨头。” “汉中府。” 他手指重重一点。 “此地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汉水穿流,沃野千里,自古乃天府之国门户,兵家必争之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条理清晰。 “其一,此地扼守关中入蜀之咽喉,得汉中,则北可威胁关中,南可俯视巴蜀,西可连接陇右,东可呼应河南,乃四战之地,亦是四通之地。” “其二,粮仓腹地,汉水灌溉,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乃天然粮仓,得此地,可为我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秣补给,远胜贫瘠陕北。” “其三,防御纵深,秦岭巴山,层峦叠嶂,易守难攻,若得汉中,则我军在河南府之外,又添一稳固后方,进可攻,退可守,战略纵深倍增。” “其四,朝廷薄弱,相比西安重兵云集,汉中府虽为要冲,然朝廷驻军多为卫所兵,战力孱弱,守备松懈,且远离朝廷大军主力,若我出其不意,雷霆一击,破城易如反掌。” 第284章:鏖战前的序幕 彼时这位新政总署令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 “然则如何取汉中?强攻?亦非上策,需声东击西。” “其一,大张旗鼓,示形于西安。” 张居正声音斩钉截铁。 “譬如黑袍军主力,大张旗鼓,向西安府方向集结,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往潼关、蓝田方向,工曹在河南府大肆征调民夫,打造攻城器械。” “另可频繁调动,制造假象,各团轮番前出,在西安府外围进行大规模操演,骑兵巡弋,步卒列阵,火器轰鸣,声势浩大,让西安府的守军日夜不得安生。” “还可广布斥候,深入探查。” “加之散布流言,推波助澜。” 赵渀若有所思。 “此计是要让朝廷误判我军主攻方向?将重兵调往西安府方向布防?” “正是。” 张居正点头。 “谭纶、仇鸾乃至嘉靖帝,皆视西安为关中根本,不容有失,若我军摆出强攻西安之势,朝廷必倾力救援,调集重兵,固守西安,甚至从河南府前线抽调兵力回援,如此河南府正面压力必然大减。” “而汉中府。” 他手指再次点向汉中。 “一旦朝廷大军被吸引至西安方向,汉中必然空虚,我军则可暗度陈仓,以精锐之师,星夜兼程,出其不意,直捣汉中,待朝廷反应过来,汉中已入我囊中。” “妙。” 阎狼眼中战意沸腾。 “好计。” 赵将、阎天、阎地齐声赞同。 赵渀却仍有疑虑。 “此计虽妙,然如何确保朝廷的探子能‘恰好’看到我军动向?又如何让他们深信不疑?” 张居正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赵帅所虑极是,此计…成败关键,在于让朝廷主动相信,而非被动看到。”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 “诸位莫忘了,朝廷在我黑袍军治所怎么可能不安插眼睛和耳朵。” 这段时日黑袍军大肆收纳流民,朝廷必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随即眼中一亮。 “叔大是说。”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 “将计就计,利用朝廷的探子,替我们传递假情报。” “正是。” 张居正颔首。 “新政初立,三府之地,流民涌入,官吏选拔,军中扩编,其中必有朝廷细作,此乃无法根除之患,然祸兮福所倚,这些探子亦可为我所用。” 张炼抚掌赞叹。 “借力打力,驱虎吞狼,让朝廷的探子成为我军的信使。” 数日后,明军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谭纶、仇鸾、高拱及几位总兵围聚舆图前,面色严峻。 “报。” 一名亲兵手持数份密报,疾步入内,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督宪,侯爷,西安府方向,八百里加急,河南府方向亦有密报。” 谭纶一把接过密报,迅速展开,仇鸾、高拱等人也凑上前。 密报内容大同小异。 “黑袍贼寇,主力向潼关、蓝田方向集结,粮草辎重络绎不绝。” “贼寇工曹在河南府大肆征调民夫,欲日夜赶制云梯、冲车、投石机,数量惊人。” “河南府流民传言贼酋阎赴将于三月十五亲率大军,攻打西安府,势在必得。” “我军潜伏细作亦探得贼寇军中确有攻取西安之密令,调动频繁,目标明确。” “哈哈哈!” 仇鸾猛地一拍大腿,放声狂笑,脸上充满了狂喜和狰狞。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阎贼,你也有今天,竟敢打西安府的主意?真是自寻死路。” 他转向谭纶,语气亢奋。 “督宪,看到了吧,贼寇这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想玩个大的,拿下西安,割据关中,哼,痴心妄想,正好咱们将计就计,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他手指点向舆图。 “若传令命西安府守军,严防死守,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将贼寇主力死死拖在西安城下。” 他眼中凶光爆射。 “调集我大军主力,精锐尽出,趁河南府空虚,直扑洛阳,捣毁贼巢,断其归路,与西安守军前后夹击,必能将阎贼聚歼于西安城下,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督宪,不可犹豫啊。” 几位总兵也面露喜色,纷纷附和。 “侯爷高见,此乃一举荡平贼寇之良机。” “贼寇主力西进,河南府唾手可得。”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督宪速断。” 谭纶眉头紧锁,盯着密报,又看向舆图上的西安府和汉中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顺利了,太明显了。 “肃卿。” 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高拱。 “你怎么看?” 高拱脸色凝重,眼中充满了疑虑。 “此事太过蹊跷。” “哦?” 谭纶目光一凝。 “阎赴绝非莽夫。” 高拱声音低沉。 “其连克三府,治军有方,新政森严,岂会如此轻易地将攻打西安这等绝密军情,泄露出来?还传得沸沸扬扬?连流民皆知?这不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 谭纶眼神锐利。 “这是贼寇的疑兵之计?” “不可能。” 仇鸾断然否定,嗤笑道。 “高侍读,你未免太过高看那阎贼了,黑袍定是被朝廷大军逼得走投无路,想孤注一掷,拿下西安,好稳住阵脚。” 他转向谭纶,语气急切。 “督宪,战机稍纵即逝,切莫被高侍读的疑神疑鬼贻误了军机啊,若让贼寇真攻下西安,你我项上人头还保得住吗?” 谭纶心中天人交战,高拱的分析有理有据,仇鸾的担忧也非空穴来风,西安府太重要了,绝不能有失,可若真是疑兵之计,那后果......他望着舆图上西安府那醒目的标记,再想想嘉靖帝那冰冷的圣旨和限期,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 良久,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 “西安府方向,加派援军,死守城池,务必将贼寇主力钉在城下。” “我军主力,按原计划,十日后,兵发河南府,直取洛阳,断贼后路。” “督宪英明。” 仇鸾大喜,高拱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着谭纶那疲惫而决绝的眼神,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望向西南方汉中府的方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第285章:爆炸 就在朝廷大军隐秘兵发西安府时。 河南府,府衙之内,烛火摇曳,将几张凝重而锐利的面孔映照在巨大的舆图上。 阎赴、张居正、副旅帅赵渀、旅监张炼、第一团长阎狼、第三团长阎天围桌而坐,气氛肃杀。 舆图上,西安府与汉中府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如同棋盘上两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声东击西之策已定。” 阎赴手指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而清晰。 “声东务必让谭纶、仇鸾坚信我主力意在西安。” “关键在于击西。” 他目光陡然锐利,手指猛地戳向汉中府。 “汉中,必须拿下,而且要快,要狠,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砸碎它的城门。” 张居正接口,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汉中府,北倚秦岭,南屏巴山,汉水环绕,城高池深,然守军并非边军精锐,多为卫所兵及本地团练,久疏战阵,其倚仗者,无非三点,一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二为城墙坚固,传统火炮难破,三为指望西安、乃至蜀中援军。” 他看向阎赴。 “故而我军破局,亦有三要:一曰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二曰猛,攻势如潮,摧枯拉朽,三曰速,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一旦拖延。” 赵渀面色凝重。 “西安援军虽被赵将他们拖着,但谭纶不是傻子,一旦察觉我军真实意图,必倾尽全力来援,届时,我军将腹背受敌,危矣。” “所以攻城,必须一击破城。” 阎狼眼中凶光闪烁。 “不能像以前那样蚁附攻城,伤亡太大,也耗时间。” “那就炸开它。” 阎天拳头紧握。 “用,最大的炸药包,把它的城墙炸上天。” 翌日,北郊,一片远离人烟的荒芜河谷,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每个人的脸颊,此处已被划为绝密试验场,戒备森严。 火器工坊领头匠师孙老,此刻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指挥着数十名工匠,正将一个前所未有、硕大无比的麻布包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个深挖的、特意加固过的巨大土坑中央。 包裹中赫然是压实的火药,外覆防水油布并紧紧缠绕麻绳,形如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石磙。 这个炸药包的体积和药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测试。 “阎大人,诸位将军。” 孙老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紧张。 “此包用药量是平日炸药的五倍,按硝磺炭粉最佳配比的新方子压实,外裹三层湿泥,阴干三日,保证劲儿都憋在里面。” 自从上次阎赴亲自前往火器局配合孙老等一众匠人改良火器后,或许是受阎赴的思路影响,火器局从配比到记录测试,材料,不断更换,尝试,如今早已经不是之前阎赴检查时的威力。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久经沙场的赵渀、阎狼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退后,掩蔽。” 阎赴厉声下令。 众人迅速退至百步之外,躲藏在提前挖好的掩体后。 “点火!” 孙老嘶声吼道。 一根特制的、加粗加长的引线被点燃,嗤嗤声在寂静的河谷中显得格外刺耳,火星迅速蔓延,钻入土坑。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洪荒巨兽的咆哮,整个大地剧烈地颤抖、颠簸,众人脚下的土地如同波浪般翻滚,即便躲在掩体后,也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只见那巨大的土坑处,一股粗壮无比的烟尘混合着冻土、泥浆、碎石,如同黑色的巨龙,咆哮着冲天而起,直上云霄,高达十余丈,紧接着,一个肉眼可见的、狂暴无比的冲击波环猛地扩散开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和碎石,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狂涌,百步外的掩体被震得簌簌落土,更远处的枯树被拦腰震断,良久,烟尘缓缓散去,众人惊骇地看到,原先那个巨大的土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深邃、边缘布满放射状裂痕的恐怖坑洞,仿佛被陨星撞击过一般。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力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好!” 阎赴第一个打破寂静,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这威力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孙老,有功,重赏,所有参与工匠,记大功,双倍国气点。” “天佑黑袍!” 工匠们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爆发出狂喜的欢呼,这是他们亲手创造出的神罚之力! 阎赴走到坑边,看着那狰狞的创口,心中冷然。 对比数百年后的高能炸药,这自然不够看,但在此刻,这已是足以改变战争规则的领先时代的利器。 回到府衙密室,众人情绪依旧亢奋,但很快便冷静下来。 “炸药威力足够。” 阎赴目光扫过众人。 “但如何将它送到汉中城墙下?如何确保一击必杀?” 众人沉默,如此巨大的炸药包,目标显著,绝无可能强攻运送。 张居正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然大军可声东击西,这炸药为何不能化整为零,暗度陈仓?” “先生的意思是?” 赵渀眼前一亮,追问。 “派遣一支精干小队。” 张居正手指点向汉中府。 “人数不必多,三五十人足矣,全部挑选机警忠诚、熟悉陕南地形、且看起来最不像兵卒之人,扮作贩运山货、药材、布匹的商队。” “将炸药拆解,伪装。” 他继续道。 “火药可分装于密封的陶罐、酒坛、甚至压实的药材包、布匹卷之中,引线、雷管巧妙隐藏,分批分次混在货物里,提前潜入汉中府。” “潜伏下来。” 阎赴接口,眼中凶戾之色尽显。 “摸清守军布防规律,摸清城墙最薄弱之处,最好是…靠近城门瓮城内侧,或是年久失修的地段。” “待我主力大军兵临城下,发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之时。” 阎狼兴奋地接道。 “这支小队便立刻行动,将分散隐藏的火药迅速集中,运抵预定爆破点,堆积起来,安装引信。” “然后......” 这一刻,阎天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满是期待。 “送他们上天!” 第286章:汉中 “此计甚险。” 赵渀沉吟道。 “但可行,人选可从阎狼的第一团和我的亲卫中挑选,务必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胆大心细!” “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 阎赴看向赵渀,毕竟之前赵渀已经先后带人拿下了平阳府和河南府,对于潜入这一套,很有经验。 “潜入人员名单,我亲自审定,所需物资张炼全力配合,务必万无一失。” “是。” 赵渀、张炼肃然应命。 计划初定,众人心情激荡,张居正走到舆图前,目光灼灼。 “汉中府一旦拿下,其意义,绝非得一城之地那么简单。” 他手指滑动。 “看,汉中一下,则北扼秦岭栈道,直接威胁西安府之侧背,西安将寝食难安。” “南控米仓道、金牛道,俯视蜀地,成都府门户洞开。” “东联我河南府、平阳府,西接陇右。” 他猛地一握拳。 “届时,延按府在北,平阳府、河南府在东,汉中府在南,将对西安府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西安虽城坚池深,然孤悬于外,腹背受敌,粮道堪忧,破之易如反掌。” “拿下西安,则关中沃野千里,尽入我手,进可出潼关,争霸中原,退可依秦岭,割据称王,大明半壁江山震动矣!” 密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声,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仿佛已在眼前展开。 阎赴缓缓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如此。” “赵渀,即刻遴选死士,筹备物资,十日内,必须潜入汉中。” 阎赴手指重重点在西安府。 “此路为疑兵,然必须真打,打得越狠,声势越大,朝廷才越信。” “西安府主将第二团长赵将、第四团长阎地!” “第二团满编、第四团满编,辅以工兵营一部、新募流民青壮五千人,合计步卒一万二千,骑兵五百,民夫五千!” “配发超过兵力的大量旗帜、号鼓,打造云梯二百架、冲车五十辆、巢车二十架、投石机三十具,其中大部分可以没有投石能力,但一定要看不出破绽,务求声势浩大!” 阎赴目光锐利。 “接下来兵分两路,赵将部出潼关道,阎地部出蓝田道,齐头并进,每日推进三十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广布斥候,遇小股敌军,歼灭之,遇坚城险隘则围而不攻,或佯攻数次,以弓弩、投石机远程袭扰,制造大军压境之假象。” “粮草必须大张旗鼓运输,车队延绵数里,让朝廷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此外,遇敌不可恋战,不可贪功冒进,尔等任务非破城,乃疑敌,拖住西安守军,吸引朝廷主力西援,必要时可佯败后撤,引敌来追,总之要将我黑袍军主力意在西安府这出戏唱足,唱响,唱到让嘉靖皇帝在紫禁城里都睡不着觉!” “至于汉中府......” 阎赴手指猛地划向西南,落于汉中府。 “此路乃真正杀招,雷霆一击,务必隐蔽,迅猛,一击必杀。” “主将为第一团长阎狼,副将为第三团长阎天,副旅帅赵渀负责潜伏及督战。” “兵力配备第一团、第三团、工兵营主力携带巨型炸药包及器械、斥候营精锐、医疗队,合计步卒八千,骑兵三百,工兵五百,皆为百战精锐!” 阎赴语气森然。 “行军之际,偃旗息鼓,人衔枚,马裹蹄,昼伏夜出,弃大道,走山间小路、密林,绕开所有城镇、关卡,由熟悉陕南地形的向导引路,务必隐匿行踪!” “军械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必要武器、以及破城药包,其余辎重后续输送!” 彼时阎赴眼中漠然。 “兵临城下,不做休整,不围三阙一。” “第一步由阎天率第三团精锐,趁夜猛攻南门或东门,声势要大,吸引守军主力。” “第二步由工兵营,在预先选定之爆破点拉起投石机准备,并观察潜伏入城的炸药包爆破点,等城内潜伏快速堆积炸药包,安装引信后,共同破开城墙,扩大通路。” “待巨响之后,阎狼率第一团锐士,直扑缺口,不惜代价,抢占突破口,向内突击!” “最后,赵渀坐镇中军,指挥全局,阎天部在爆破后立即转向,协同第一团扩大战果,清剿城内顽敌!” “务必快,狠,准,自攻城至破城,必须在三日之内,甚至更短,绝不给守军喘息之机,绝不给西安援军反应时间!” “还有粮草辎重。”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 “声东一路,粮草由河南府库直接调拨,大张旗鼓运输,击西一路,首批只带十日干粮,破城之后,就食于汉中,后续粮秣,由工曹组织民夫,从小路秘密输送。” “军械补充,火器工坊日夜赶工,优先保障击西部之火药、箭矢补充,声东部以虚张声势为主,可配发部分老旧器械。” “情报通信方面,启用所有信鸽通道,派出双倍斥候,确保两路大军与河南府总部信息畅通,尤其击西一路,每日一报,若有变故,立即终止计划,全军后撤。” 阎赴闻言点头,旋即神色肃然。 “全局协调,我坐镇河南府,总揽全局,白龟先生统筹政务后勤,张炼负责情报联络与思想督导,声东之路,由赵将、阎地临机决断,击西之路,赵渀督促、阎狼、阎天见机行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战,赌上的是我黑袍军的国运,望诸位精诚协作,奋勇用命,打出我黑袍军的威风,让这天下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 “谨遵帅令!”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与必胜的决心。 “诺!” 众人齐声应喝,声震屋瓦,一股无形的、锐利的杀气,弥漫开来,直指西南方向那座即将迎来雷霆一击的古城,汉中府! 第287章:交锋前夜 河南府,洛阳。 烛火摇曳,映照着张居正与副旅帅赵渀凝重的面容。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墨汁混合的气息,一张汉中府的城防草图铺在粗糙的木桌上,旁边是列满了物资的清单。 “直接运送成品,风险太大。” 张居正的手指划过清单上的药包三项,声音低沉。 “体积、重量、气味,皆是破绽,一旦被城门守军察觉,万事皆休。” 大明军中列装的火药,故而对此看管极为严格。 赵渀眉头紧锁。 “汉中非比寻常小县,盘查必严,这许多火药材料,如何能瞒天过海?” “唯有化整为零,暗度陈仓。” 张居正目光沉静,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冷静。 “之前商议的借商队之形,藏杀伐之器,正是用时。” 张居正手指在桌上轻轻点划。 “且不能仅靠一支,须得多支齐发,身份各异,货物各异,方能乱人耳目,即便偶有疏漏,亦不致满盘皆输。” 他细细阐述,如同一位精工巧匠在雕琢作品。 “其一,身份需真,可伪作秦商,贩运皮毛、药材,或扮作晋商,经营盐铁、布匹。” “这些各地商帮在大明信誉极好,检查便会宽松一些。” “路引、货单、账册,一应文书皆需伪造得天衣无缝,队中要有真正的老账房、熟悉路径的驮头、卖力气的脚夫,甚至,可花钱雇请一两位不知内情的真货主,以备盘问时对答如流。” “其二,货物需巧。” 张居正拿起一小块硝石样品。 “此物可混入芒硝、皮硝之中,对外只说是运往皮革作坊或药材铺的,外观相似,不易分辨。” 他又拈起一块硫磺。 “此物可混入石硫磺、雄黄之内,便说是送往药铺、果园杀虫防腐,或是温泉客栈所用,混杂其中,难辨真伪。” “至于木炭粉......” 张居正语气稍缓。 “最易隐藏,可装入米袋、面粉袋中,外层是真米真面,内层夹带炭粉,或宣称是制墨的原料、画师用的颜料,甚至是肥田的草木灰,无人会细究。” 赵渀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 “其三,入城需分,大队人马先在城外客栈、车店驻扎,只派小队核心人员携带样品和部分货物入城联络买主、办理手续,那些关键之物便可趁机分批、由不同的人夹带而入。” “赵帅果然一点就透。” 张居正赞许地点头。 “甚至可利用一些看似低贱却无人细查的行当,比如......” 他声音压得更低。 “粪夫,每日进城掏粪运肥,秽气冲天,兵卒避之唯恐不及,可在粪车底部设下夹层,将硝石等物藏入其中,以其恶臭掩盖一切。” “或者柴夫、卖炭翁。” 赵渀立刻领悟。 “将木炭粉藏于柴捆之中,或直接做成炭块,光明正大运入城中,日日如此,无人起疑。” “其四,组装需隐秘。” 张居正手指点向城图上几个标注的角落。 “材料入城后,需运往隐秘之处配制组装,可选香烛店、爆竹作坊,其本身便有硫磺硝石气味,可掩人耳目,或废弃祠堂、破庙,人迹罕至,再或地下赌坊、青楼,人员杂乱,动静易被忽略,但须切记,防水防潮,远离火源,万分小心!” “需派火药局一名绝对可靠的火药师提前潜入,或混在商队中入城,专司此事。” 赵渀补充,面色肃然。 “此人需是家眷在我地的老匠户,忠心可靠,手艺精湛,关乎全局成败!” 两人你来我往,将运输、隐藏、组装的诸般细节一一推敲,弥补漏洞。 计划逐渐变得清晰、周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向汉中府。 “此事关乎我军气运,赵副帅!” 张居正郑重道。 “人选务必精挑细选,胆大心细,忠诚无畏,所需一应物资、伪造文书,我会告知张炼,命他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诺!” 赵渀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先生放心!我必竭尽全力,不负阎大人与先生重托!” 这边在商议奔赴汉中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另一边,西安府,明军大营。 西安府外围,明军连营座座,旌旗猎猎,刀枪映着寒光。 中军大帐内,气氛狂热而压抑。 总督谭纶、咸宁侯仇鸾、宣府总兵马芳、大同总兵姜应熊、山西总兵李辅国等核心将领齐聚,舆图铺展,杀气盈帐。 “报!” 一名斥候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禀督宪,侯爷,诸位军门,黑袍贼主力已出潼关、蓝田两道,旌旗蔽日,尘土喧天,辎重车辆望不到头,云梯、冲车无数,其先锋距西安已不足百里!” “好,来的好!” 大同总兵姜应熊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横肉抖动,露出狰狞笑容。 “龟缩了这么久,终于肯出来送死了,这次定要叫这群反贼尝尝我边军铁骑的厉害。” 仇鸾肥胖的脸上也泛着兴奋的红光,他看向谭纶,语气亢奋。 “督宪,战机已至,探报确凿无误,阎逆这是倾巢而出,欲与我决一死战于西安城下,此乃天赐良机,断不可失!” 谭纶面色冷峻,目光扫过众将。 “诸位,陛下严旨,三月平贼,胜负在此一举,望诸君奋勇用命,克建殊功。”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的潼关道和蓝田道。 “马芳。” “末将在!” 宣府总兵马芳踏前一步。 “着你部精兵,伏于潼关道左侧山峪,多备弓弩火箭,滚木礌石!” “李辅国!” “末将在!” 山西总兵李辅国抱拳。 “着你部伏于右侧林莽!待贼军过半,听号令出击,截断其尾部,锁死归路!” “姜应熊!” “末将听令!” 姜应熊大声应道。 “着你部精锐,正面迎敌!倚仗西安坚城,务必将贼寇主力死死钉在城下,消耗其锐气!” “本督亲率中军,仇侯爷策应左右,待其师老兵疲,全军压上,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务求全歼阎逆麾下这支主力于西安城下,扬我大明国威!” “得令!”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帐篷,眼中无不闪烁着复仇的火焰与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们仿佛已看到黑袍军在伏击圈内人仰马翻、血流成河的景象! 西安战事沿着驿道飞速奔向京师。 第288章:图谋兹大 京师,西苑玉熙宫。 宫内厚重的帷幔低垂,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隔绝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而浓郁的香气,是上等沉香木与多种名贵香料在精铜丹炉中混合燃烧后产生的氤氲,甜腻中带着一丝令人昏沉的凉意。 嘉靖帝朱厚熜并未身着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袭更为宽大的杏黄色云纹道袍,盘膝坐在一个明黄色的锦缎蒲团上。 他面前一张紫檀木矮几上,铺陈着几张裁剪精致的洒金宣纸,一旁是御用的笔墨。 他手持一支狼毫小楷,笔尖饱蘸朱砂墨,正凝神于纸上书写。 书写的内容,并非关乎西北战事的批红奏章,而是一篇辞藻极其华丽、对仗工整、引经据典的青词。 这是他敬献上天、沟通神明的秘文。 只见他笔走龙蛇,字迹飘逸中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玄奥。 “伏以玄天罔极,大道希夷,臣谨虔具香烛,上叩高真,缅惟三清之阙,邈矣九霄之庭,臣夙夜祗惧,荷蒙昊天之眷,敢不修厥德,以祈永命?兹值仲春,敬修蘋藻,祗荐醴斋,伏望......” 他写得极其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嘴角微扬,仿佛完全沉浸在与神明对话的玄妙境界之中。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侍立在丹室门口,低眉顺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皇帝的修真大业。 一篇青词写完,嘉靖帝仔细端详片刻,似乎颇为满意。 他轻轻将笔搁在玉山笔架上,小心地拈起那页洒金纸,对着丹炉的方向微微晃动,让墨迹快些干涸。 “黄锦。”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的疲惫和某种完成仪式后的满足感。 “奴才在。” 黄锦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将此青词焚于鼎中。” 嘉靖帝将纸张递出,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上,仿佛能透过烟雾看到天庭的景象。 “是。” 黄锦双手接过那页承载着皇帝长生幻梦的文书,脚步轻缓地走到丹炉旁,揭开炉盖一角,将那精心写就的青词投入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中。 纸张瞬间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伴随着一股更浓烈的异香,升腾而起,消散于无形。 完成了与上天的沟通,嘉靖帝缓缓起身,黄锦及几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了一下道袍。 “摆驾奉先殿。” 嘉靖帝淡淡吩咐道,语气中听不出丝毫对前线战事的牵挂。 奉先殿内,气氛与玉熙宫的氤氲截然不同。 这里空旷、肃穆、阴冷。 长明灯的光芒在巨大的殿柱和深色的帷幔间跳跃,勉强照亮了供奉着明朝历代皇帝牌位的神龛。 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檀香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嘉靖帝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祭服,在礼官低沉悠长的唱赞声中,步履沉稳地走到列祖列宗的神位前。 他面无表情,依循着古老的礼仪,上香、奠酒、行礼如仪。 整个过程沉默而刻板,仿佛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 他的动作规范,甚至堪称优雅,但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难以看到多少对先帝功业的追思或对江山社稷的责任感。 更多的,似乎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敷衍,以及希望通过祭祀祖先的仪式,换取他们在天之灵对自己修道长生的庇佑。 “万岁爷,陕地八百里加急,逆贼阎赴,亲率主力,准备猛攻西安府,谭纶、仇鸾已设下埋伏,欲毕其功于一役......” 嘉靖帝缓缓点头,浑浊的眸子瞥了黄锦一眼,毫无波澜,仿佛听的只是邻舍琐事。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飘忽。 “告诉谭纶、仇鸾,朕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若擒得阎逆,不必押送京师了,就在西安凌迟,曝尸三日,首级传示九边,以儆效尤。”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黄锦退下,随即又闭上双眼,手指捻动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再次沉浸到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境之中。 大明的烽火狼烟,远不如炉中那一缕丹烟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彼时众人目光之所聚,陕北。 凛冽的寒风吹过陕北的官道,卷起阵阵黄尘。 然而,这条连接着黑袍军控制区与外界的生命线上,却呈现出一种战乱年间罕见的繁荣景象。 车辚辚,马萧萧,各色商队络绎于途。 有满载着粮食、布匹的大车队,骡马嘶鸣,沉重的车轮碾过地面。 有精悍的晋商驼队,驮着盐巴、铁器、皮毛,清脆的驼铃声响彻一路。 有看似普通的粮商,但车内坐着的,或许是东南巨贾周伯庸派来的心腹管事,正暗自观察着黑袍军治下的秩序与潜在的商机。 甚至还有牙行的人穿梭其间,目光闪烁,打探着各种消息,为各方势力牵线搭桥。 黑袍军设立的税卡前,队伍排成长龙。 士兵们检查路引、验看货物,但动作规范,按章办事,并无常见的刻意刁难与勒索,反而会提供热水、指路,这与明军关卡动辄索贿的情形截然不同。 这种相对公平的环境,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更多商人愿意冒险前来。 新政之下,虽战云密布,商业活动竟顽强地显露出一丝复苏的迹象。 然而,在这看似繁忙的商贸往来背后,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看似普通的晋商皮货队,沉重的皮囊里,或许层层包裹着的,并非只有皮毛,还有那精心伪装过的芒硝与硫磺。 一辆前往汉中方向的药材车,浓重复杂的药香气味下,可能完美掩盖着另一种危险的配方原料。 几个不起眼的柴夫,担着沉甸甸的木柴,其中几捆的中心,或许已被掏空,填满了研磨细腻的木炭粉。 甚至那些看似奔波于途的信使、探子,也完美地融入了这滚滚人流之中,将真假难辨的情报,送往各自的主子手中。 东南海商、山西晋商、江南缙绅......各方势力的触角,都借着这商业复苏的幌子,悄然伸向这片被黑袍军搅动得风云变幻的土地。他们或为巨利而来,或为窥探虚实,或怀着更深不可测的图谋。 第289章:行军打仗 朝廷和黑袍军逆贼的厮杀已经近在眼前,这一点即便是那些商户缙绅,也能看得分明。 尤其是西安府外围,压抑的气息不断凝聚,如今愈发令人沉默。 而另一边,初春的河南府,寒意未消,但街道上已比严冬时多了几分生气。 一个挑着半担木炭的中年汉子,低着头,沿着墙根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叫李小雀,粗布衣衫,满面风霜,与城中许多讨生活的贩夫走卒并无二致。 唯有偶尔抬起眼皮,扫视四周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审视,才隐隐透出他非同寻常的身份,朝廷秘派至河南府的卧底。 “新政,分田,上工......” 李小雀心里默念着这些词,带着一丝复杂的讥讽。 他不得不承认,黑袍军这套收买人心的把戏确实有效。 他混在流民中进来时,也被分了个遮风避雨的窝棚,有粥喝,有活干。 但他很快便借口自家有门卖炭的手艺,脱离了集体劳作的队伍,成了这城里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个体户,不用和那些流民一起睡大通铺,同吃同住同劳作,自然更方便他暗中观察。 正思忖间,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李小雀眼角余光一扫,心头猛地一凛,那人穿着半旧的农人短打,但步履沉稳,身形精悍,手里还拎着一套叠得整齐的、簇新的黑色皮甲! “王铁柱?” 李小雀立刻认出了那人。 打下河南府后,此人曾负责管理他们那批流民,是个回家务农的老卒。 此刻,他不在田里,却拿着甲胄......李小雀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心中却已翻腾。 “召回老兵?发放新甲?这是要大规模征调预备兵员了!” 他默默将这一细节刻入脑海。 拐过几个弯,来到城西一片相对嘈杂的区域,这里聚集了不少小手工作坊。 李小雀放缓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间敞着门的院子。 只见院里,昔日一起领过粥的寡妇张氏,正带着她的三个女儿,围坐在几个大木盆旁,用刷子蘸着浓稠的桐油,仔细地涂抹浸泡着一捆捆粗麻绳。 旁边空地上,整齐堆放着许多已经切割成特定弧形的厚木板,同样正在被刷上桐油。 李小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军中老行伍,一眼便认出。 那浸泡的麻绳是用来编扎铠甲的边缘和束带的,刷了桐油能防腐耐用,而那些弧形厚木板,分明是在制作简易但结实的护盾。 “娘,这得刷到啥时候啊?” 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孩揉着手腕抱怨。 “闭嘴!好好刷!” 张寡妇低声呵斥,手下不停。 “官府等着用呢,刷好了,咱家这个月就能多换半斗细粮!还想不想吃白馍了?” 另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接口。 “娘,我听隔壁李婶说,她男人被征去打造云梯了,管吃管住,一天还给记一个国气点呢!” “少嚼舌根!干活!” 母女间的对话如同冰水,浇在李小雀心头。 民间作坊都在为军需服务,黑袍军正在全力备战,规模绝非小打小闹! 他正暗自心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雀哥!真是你啊!” 李小雀心中一紧,脸上却瞬间堆起憨厚的笑容,转过身。 “哟!是大壮啊!” 来人是张大壮,一个昔日和他一起进入河南府的流民,性子比他跳脱些,此刻正赶着一辆驴车,后面还跟着几辆牛车,都用麻布盖得严严实实。 “小雀哥,生意咋样?” 张大壮抹了把汗,笑着问。 “糊口呗,就那样。” 李小雀晃了晃炭担子,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车队。 “你这拉的啥?挺沉啊。” “粮食!” 张大壮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 “小雀哥,我现在在给官府办事呢。” “这些听说都是军粮,往西边大营送的,好家伙,光我们这一队,一天就得跑好几趟,库房那边,粮食堆得跟山一样!” 西边大营? 李小雀心里咯噔一下。 河南府西边,那是通往西安府的方向! 他飞快地估算着车队的规模和往返频率,心底涌起一股惊涛骇浪。 这等运量,绝非供应寻常驻军,这至少是支撑一支数千人、乃至近万人大军长期作战的规模! 他强压下震惊,又与张大壮寒暄了几句,便借口还要去城南卖炭,匆匆告别。 拐进一条无人小巷,李小雀迅速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小块粗布,倚着墙壁,飞快地将刚才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老兵领甲,民坊制盾造甲,大规模粮草西运......” “计算用量大致如下......” “预计不止一处,黑袍军或在平阳府,延按府等地均有调动......” 写完,他深吸一口气,刚走出小巷,便被眼前的一幕再次震撼! 只见主干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隆隆开出城门。 打头的是精锐的黑袍骑兵,其后是步伐整齐、盔甲鲜明的步兵方阵,长矛如林。 再后面,是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装载着粮草的骡车、拖着沉重投石机和攻城锤的牛车、以及大量随军民夫。 旌旗招展,号角连天,杀气直冲云霄,队伍行进的方向,正是西安府! “又......又是一批!” 李小雀看得目瞪口呆,手脚冰凉。 之前他已目睹过一批军队西进,原以为是主力尽出了。 没想到,这河南府竟像是个无底洞,还能掏出如此多的兵员和物资!这阎赴到底藏了多少家底! 深夜,河南府城墙如同巨大的黑色剪影,矗立在星空下。 城内灯火渐熄,唯有巡夜黑袍军的脚步声规律响起。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至城墙一处相对僻静的段落。 李小雀利用早已探明的巡逻间隙,往城墙一处相对破损的极其微小的狗洞钻出,敏捷地穿过城墙,落入城外黑暗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寥落的庞大城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决绝。 “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去!否则西安危矣,朝廷危矣!” 河南府的景象让李小雀心惊,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黑袍军的动员能力。 这才过了多久?黑袍军似乎才刚刚打下来河南府,竟能让此地的百姓军民一体,如臂使指的调动! “希望西安府之战能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剿灭黑袍军吧,否贼朝廷麻烦了......” 他喃喃自语,随即转身,一头扎进茫茫夜色笼罩的山野之中。 他不敢走官道,只挑最难行的山林野径,凭借着过人的体力和辨识方向的能力,向着明军大营的方向拼命赶去。 第290章:大军雷动 吴堡明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谭纶并未入睡,正对着舆图凝神思索,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虑。 虽然之前得知黑袍军已经在悄然调动资源和兵力奔赴西安府,他们也已经做好了正面厮杀的准备,可到底是面对黑袍军败绩太多,之前屡战屡败,冷静下来的众人心底像是压了一块大石。 更让他们复杂的是,皇帝的限期剿贼。 若是此战再败,仕途且不说,革职,去勋,乃至掉脑袋也不是没有可能! 仇鸾、高拱及几位总兵也在,气氛沉闷。 “报!” 亲兵统领赵猛疾步闯入,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督宪,营外巡哨擒获一人,自称......自称是我军派往河南府的夜不收李小雀,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李小雀?” 谭纶猛地抬头。 “快!带他进来!” 片刻后,满身泥土、衣衫被荆棘划破、气喘吁吁的李小雀被带了进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行礼,从怀中掏出那块写满密文的粗布,双手呈上。 “督......督宪,卑职......卑职李小雀冒死回报!河南府贼寇正在大规模备战!目标必是西安府!” 谭纶一把夺过粗布,就着烛火快速浏览,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他早就知晓黑袍军要攻打西安府,可为何还在调动资源? 难道黑袍军占据区区一个河南府,就真有这么多兵员和粮食,辎重让他们调动? “老兵尽数召回,发放新甲!” “城内民坊,日夜赶制盾牌、甲胄、弓弦!” “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往西线!规模足以支撑万人大军数月之用!” “今日又一支精锐大军,携带大量攻城器械,开出西门,直奔西安方向而去!” ......一条条信息,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谭纶心上!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李小雀。 “你所言句句属实?” “卑职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 李小雀嘶声道。 “卑职亲眼所见,河南府已如同一座巨大的兵营和工坊!阎赴倾尽所有,其志必在破釜沉舟!”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仇鸾先是震惊,随即脸上涌起狂喜和狰狞。 “好,好个阎贼,果然中计了,他真的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打西安了,督宪,还等什么?正好,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高拱却眉头紧锁,盯着李小雀。 “李哨探,你可曾发现贼军有无向其他方向,比如西南方向调动的迹象?” 李小雀愣了一下,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 “回高大人,卑职密切关注各门,除小股巡逻队外,大队人马、重要物资,皆往西去,未见向西南异常调动!” 高拱闻言眯起眼睛,皱眉不语。 之前他们便在思索,黑袍军屡次三番和朝廷交手,每次胜都胜在出其不意。 鹰嘴崖,之后的吴堡夜战,再到奇袭河南府......他们很难相信,黑袍军会选择硬碰硬的和朝廷厮杀。 因为现在大家心里都清楚,虽然黑袍军名义上号称割据三府之地,可他们要面对的是大明一朝之力,硬碰硬只会让黑袍军将刚刚凝聚起来的基础盘消耗殆尽,如此一来,即便是拿下了西安府,他们又能守得住? 可他到底没开口,毕竟没有证据,皇帝的三月期限压在头顶,谁也不敢赌。 谭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 他再次看向舆图上的西安府,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决绝! “看来,阎赴是铁了心要啃西安这块硬骨头了,也好!省得我等劳师远征!” 他猛地一拍桌子。 “传令!” “三军按原计划,进入预定伏击阵地!” “斥候再探!严密监视贼军动向!” “通知西安守军!严防死守!拖住贼寇主力!” “此战务必将黑袍贼寇主力尽歼于西安城下!”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整个明军大营,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强弓,箭矢直指即将踏入陷阱的黑袍军! 就在李小雀拼死回报、明军摩拳擦掌的同时。 河南府城外,另一幅景象正在上演。 一支更加庞大、旗帜更为鲜明的黑袍军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开出西门,火把如龙,照得夜空发亮,战鼓咚咚,号角呜咽! 步兵方阵踏着沉重的步伐,骑兵呼啸而过,庞大的攻城器械在牛马的拖拽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巨响,碾过大地。 队伍绵延数里,气势惊人,毫不掩饰地向着西安方向挺进! 这,便是声东之师,由赵将、阎地率领,任务就是将戏做足,吸引所有目光! 然而,在同一片深沉夜色下,在远离官道、崎岖难行的山林之间,另一支队伍,却如同沉默的幽灵,正在悄然疾行。 没有火把,没有号鼓,甚至没有太多人声。 阎狼、阎天部精锐,人衔枚,马裹蹄,盔甲反光处皆用泥涂抹掩盖。 他们牵着战马,沿着猎户和药农走出的小道,悄无声息地向西南方向快速穿插。 队伍中间,是由工兵营精心护卫的、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特殊货物,那些足以撕开城墙的巨型炸药包组件。 寒风呼啸,山林黑暗。 这支真正的利刃,击西之师,正利用明军所有注意力都被西边那支庞大疑兵吸引的绝佳时机,向着他们真正的目标,汉中府,全速潜行! 夜色掩映下,一条通往西安的官道上,火光通明,鼓声震天。 另一条通往汉中的山径间,黑暗寂静,唯有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即将爆发的战意。 棋局胜负手,已悄然落下! 这场黑袍军和大明朝廷蓄谋已久的厮杀,终于开始! 第291章:西安府之战 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抽打在西安府巍峨的城墙上,却压不住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城墙之下,黑袍军军阵森严,如同黑色的潮水铺满雪原。 阎赴冷冷看着严阵以待的西安府。 “开炮!” 这一刻,四十门经过改造的黑袍军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喷射出炽烈的火光与浓烟,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不断,仿佛天公震怒,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在西安府坚固的青石城墙上。 砰,砰,砰!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厚重的城墙虽未立刻崩塌,但每一次撞击都让墙体剧烈震颤,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凹坑和裂痕! “开炮,继续开炮,不要停!” 阎赴的声音透过喧嚣的战场,冰冷而坚决。 黑袍军的炮火几乎不计消耗,疯狂地倾泻着,压制得城头守军一时难以抬头。 城墙之上,谭纶、仇鸾及一众总兵脸色凝重地望着城下这狂暴的攻势。 “疯子,阎贼是个疯子!” 仇鸾看着那几乎不间断的炮火,眼皮直跳。 “这火炮,这火药难道不要钱吗?他三府之地,经得起这般消耗?” 一位总兵冷哼道。 “哼,比消耗?他三府之地,难道还能耗得过我大明两京十三省?看他能狂轰到几时!” 谭纶没有言语,只是眉头紧锁,目光越过炮火,仔细观察着黑袍军的阵势。 除了火炮,远处还有数十架投石机正在奋力抛射,一个个陶罐制成的猛火油弹划过弧线,砸在城头或城内,瞬间爆裂开来,粘稠的火焰四处飞溅,引燃一切可燃之物,守军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手拼命灭火。 炮火终于渐渐稀疏下来,不是停止,而是黑袍军的步兵开始推进了。 长长的矛林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踏着被炮火犁过的土地,向着城墙稳步逼近,刀盾手护卫两翼,弓箭手紧随其后,军阵严整,杀气冲天。 “来了!” 仇鸾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终于要真刀真枪地杀了,传令,伏兵动手,侧翼包抄!” 他虽下令,心中却愈发疑惑。 “这阎赴真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了?这般打法,完全是孤注一掷的赌徒!” 震耳欲聋的炮火覆盖终于渐次稀疏,并非力竭,而是为步兵的冲锋扫清道路,并重新装填。 战场上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白雪都无法立刻压下的焦糊气息。 远方,黑袍军阵后方的民夫和辅兵们仍在奋力扬起尘土,挥动大量旗帜,营造着千军万马、铺天盖地的攻势,使得整个战场视野模糊,更添几分压迫感。 “长矛阵,前进!” “刀盾手,护住两翼!” “弓箭手,三轮齐射后,自由抛射压制!” 命令通过旗号和各团、营、连的军官层层下达,清晰而迅速。 只见黑袍军军阵中,令旗挥动,庞大的步兵阵列开始如同一个整体般,向着西安城墙外的明军防线稳步推进,他们的阵型远比看上去更加厚实,充分利用了尘土和旗帜的掩护,隐藏了部分实际兵力,却给人以无穷无尽的错觉。 长矛如林,密集的矛尖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士兵们踩着被炮火轰得松软泥泞的土地,步伐却异常坚定。 刀盾手紧随左右,盾牌相连,形成移动的壁垒。 整个军阵移动间,竟无多少嘈杂喧哗,唯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踏碎冰雪的脚步声以及军官短促的口令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军纪。 “放箭!” 西安城头及城外预设工事后的明军弓弩手发出齐射。 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 “举盾!” 黑袍军刀盾手班长厉声嘶吼。 瞬间,刀盾手齐刷刷举起盾牌,长矛手则尽量缩身于矛阵之中。 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牌上,虽有不幸中箭者闷哼倒地,但整个军阵的推进速度竟未受到太大影响,后排士兵立刻上前,填补空缺,阵型丝毫不乱。 “轰天雷,掷!” 黑袍军阵中,一些臂力强劲的掷弹兵奋力投出点燃的简易火药罐,它们划着弧线落入明军匆忙构建的矮墙、壕沟之后,猛烈爆炸,虽然威力不如火炮,却也能有效杀伤和扰乱明军阵型,制造恐慌。 两军终于轰然对撞。 最前排的长矛如同毒蛇般猛地刺出,瞬间,鲜血迸溅,惨叫声响起,明军试图用刀斧劈砍,用盾牌格挡,但黑袍军的长矛阵紧密无比,一刺即收,后排紧接着跟上突刺,如同不断咬合的钢铁巨兽的牙齿。 刀盾手则与明军的刀牌手绞杀在一起,刀光闪烁,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厮杀呐喊声震天动地,不断有人倒下,后续者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向前挤压! 战场瞬间化为了一个巨大的磨盘,无情地碾磨着生命! 就在正面战线陷入残酷绞杀之际,西安府东侧地平线上,烟尘大起,旌旗招展,谭纶亲率的主力伏兵,终于赶到了,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尤其是那数千奔腾而来的边军铁骑,气势惊人!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正在苦战的明军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开城门,出击!” 仇鸾在城头看到,兴奋得满脸通红,厉声下令! 西安府东门轰然洞开,大批养精蓄锐已久的守军汹涌而出,试图与援军里应外合。 谭纶麾下的边军精锐骑兵,已然展开冲锋阵型,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从侧翼狠狠撞向正在全力进攻的黑袍军步兵阵列。 这无疑是致命的打击,黑袍军侧翼暴露,阵型难以瞬间调整。 然而,黑袍军的反应真正体现了其惊人的军纪和应变能力! “长矛阵,左翼转向,拒马!” “刀盾手,结密集圆阵,护住弓手和侧翼!” “所有旗帜向中军靠拢,摇动,扬起尘土!” 第二团长赵将怒吼,他没忘,此地乃声东击西之要,务必让敌军确定此地是黑袍军主力,自然显得人越多越好! 几乎在发现骑兵的第一时间,各级军官的怒吼声便压过了战场喧嚣,原本面向正面的长矛阵,左翼的几个营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迅速原地转向,长长的矛林斜指前方,瞬间组成了一道虽然仓促但异常坚决的枪阵! 刀盾手则快速向内侧收缩,护住脆弱的弓弩手和同伴侧翼,后方的辅兵和部分民夫则更加卖力地挥舞旗帜,奔跑,扬起更多尘土,试图干扰骑兵的判断和视线! 轰! 第292章:汉中之战 明军铁骑狠狠撞上了仓促但坚决的枪阵。 人仰马翻,血光迸溅! 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长矛刺穿,惨烈无比,黑袍军的枪阵也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凹陷、扭曲,不断有士兵被撞飞、被马蹄踏碎,战线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但就是这短暂的、用血肉之躯组成的阻滞,为黑袍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调整之机! “第三团,死守左翼!” “第一团,右翼向前挤压,击破当面之敌!” “火炮优先轰击骑兵后续梯队,打乱其阵型!” 位于后阵的赵将、阎地等将领临危不乱,命令一道道发出。 黑袍军各部在极度不利的局面下,竟然开始调整阵型,试图稳住战线,甚至在反冲明军的步兵! 城墙上,谭纶、仇鸾以及一众总兵,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此刻却看得心惊肉跳。 “这......” 仇鸾指着城下那在骑兵冲击下虽伤亡惨重,却死战不退、甚至试图反击的黑袍军阵,声音都有些变调。 “骑兵冲阵,他们居然能顶住?还想反击?” 一位总兵倒吸一口凉气。 “临阵变阵,如此迅捷,伤亡如此惨重,阵脚却不乱,这战力,这军纪,怕是已超过我大明许多边镇精锐了!” 谭纶面色无比凝重,死死盯着那面在乱军中依旧屹立不倒的阎字帅旗,以及旗下那些冷静调度、不断试图重整部队的黑袍军将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 “这定是阎赴麾下真正的核心精锐,看来他确实将全部本钱都押在西安了,如此悍勇,正好!”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如此更不能放其生还,传令,全军压上,步骑协同,合围,今日定要将阎贼这支精锐,彻底绞杀于此地,永绝后患!”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还未意识到,这支他们眼中倾巢而出、孤注一掷的黑袍军主力,这严明的军纪、悍勇的战力以及精心营造的庞大假象,恰恰是为了完美地扮演诱饵的角色,将他们牢牢钉在这西安城下的血战之中,等待着另一处战场,传来那石破天惊、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噩耗! 人群中,高拱的目光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消散的疑虑。 他紧紧盯着那推进的黑袍军阵,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不对,这不对劲。” 他低声自语,眉头越皱越紧。 “黑袍军起兵以来,向来以智取胜,以弱克强,延按、平阳、河南三府,哪一次不是巧妙用计,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为何此次竟行此莽夫之举,与我大明拼起了消耗?” “西安城高墙厚,存粮无数,周边援军旦夕可至,只要固守待援,黑袍军久攻不下,必成疲师,届时我军内外夹击其必败无疑,阎赴岂能不知此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蔓延,却又抓不住确切证据,这让他焦躁不安。 就在西安府城下杀声震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之时。 数百里外的汉中府,真正的杀招,已于无声处迸发。 城墙一段相对偏僻的拐角处,巡逻的守军刚刚过去。 一条阴暗的小巷里,迅速涌出三十余名黑影,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无比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方形物体,疯狂地堆积在城墙根下,十包,二十包,三十包......一名黑袍军老卒猛地抬头,看向身边那个紧张得额头冒汗、却眼神无比专注的火药师。 “怎么样?够不够分量炸开这龟壳?” 那火药师死死盯着堆积如山的炸药包,又快速目测了一下城墙的厚度和砖石结构,狠狠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够了,绝对够了,这分量足够把这炸开一个大口子。” “好。” 老卒眼中凶光爆射,再无犹豫,猛地一挥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 “点火。” 一名死士毫不犹豫地掏出火折子,吹亮,精准地点燃了那根特制的、加粗的引信。 嗤。 火星沿着引信急速蔓延,瞬间钻入那堆死亡的礼物之中。 所有人以最快速度扑向远处的掩体。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轰! 一声远超西安府炮火的、仿佛能撕裂苍穹大地的恐怖巨响,猛然从汉中府城墙一角爆发! 彼时西安府外,高拱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从西边狂飙而至,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盔甲歪斜,还未到城下便用尽最后力气嘶声狂喊。 “急报,急报!汉中府遭袭,城墙被炸塌,贼寇......贼寇炸塌城墙了!” 这声音如同九天霹雳,狠狠劈在谭纶、仇鸾和所有听到的明军将领头上。 高拱猛地瞪大了眼睛,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迷雾瞬间被这道霹雳撕得粉碎,他猛地抓住谭纶的胳膊,声音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变调。 “督宪,不对,我们中计了,中了阎贼的声东击西之计,西安是佯攻,他的真正目标是汉中,是汉中府啊!” 谭纶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西南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风雪看到汉中府那冲天的烟尘。 仇鸾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惊骇和扭曲。 “汉中府?好毒辣的算计!” 所有明军将领都懵了,他们刚刚还在为成功吸引并拖住了黑袍军主力而兴奋,转眼间却发现,自己竟成了对方棋局上的诱饵和幌子,真正的致命一击,早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们身后,给了大明最为狠辣的一刀! 城墙上下,震天的喊杀声依旧,火炮仍在轰鸣。 但此刻,在所有明军高层将领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寒彻骨,他们死死地盯着西南方向,那个他们刚刚才彻底明白过来的、真正的战场,汉中府! 第293章:爆炸 汉中府。 那一声巨响并非孤立的轰鸣,而是如同天穹破裂的序曲! 紧随其后的,是接二连三、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爆炸声! 城南段城墙在第一次也是最猛烈的爆炸中,如同被巨神用战斧劈开,一段近十丈宽的豁口狰狞地暴露出来! 巨大的青石条被抛向空中,又如同陨石般砸落,烟尘混合着硝磺的刺鼻气味,形成一道浑浊的蘑菇云,冲天而起! “哇啊!” 米铺后堂,孩子的啼哭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东家姓李,是个四十岁上下、面相精明的男人。 此刻他死死将幼子搂在怀里,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孩子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脖子,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妻子,一个平日颇为利索的妇人,此刻蜷缩在墙角一张太师椅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脸色白得吓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门口的小厮福贵,十五六岁的年纪,直接瘫坐在地,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淌下,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水渍。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打、打雷了?不,不对,是地龙......地龙翻身了?娘啊......” 李东家猛地一把推开临街的后窗一条缝隙,呛人的烟尘瞬间涌入,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敏锐的鼻子立刻捕捉到了烟尘中那股极其熟悉又令人胆寒的味道。 浓烈的硝石和硫磺味!他是做粮食和杂货生意的,偶尔也偷偷倒卖些矿料,对这味道绝不陌生! “不是天灾!” 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回头对妻子和小厮吼道,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是火药!是火炮!有人在用火药炸城!打仗了!真的打起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冰凉,抱着孩子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离爆炸点稍远些的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里,三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乞儿像受惊的老鼠般紧紧蜷缩在一个破烂的箩筐后面。 最大的那个叫狗娃,约莫十三四岁,另外两个更小些。 飞溅的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巷口的墙壁和地上,吓得他们抱头鼠窜,最终缩在这里。 狗娃胆子稍大,颤抖着从箩筐缝隙往外望。 只见南城方向,巨大的烟尘柱如同妖魔般扭动着升腾,烟尘中隐约可见冲天的火光和那个仿佛地狱入口般的巨大城墙缺口。 他想尖叫,想提醒两个弟弟,但极度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另外两个小乞儿更是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哭都不敢大声哭,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距离爆破点约百步的一处街垒后,把总林守正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左腿被一块崩飞的碎石砸中,钻心地疼。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推开压在自己腿上的一截还在冒烟的焦黑木头。 “敌袭!不是地动!是敌袭!” 他声嘶力竭地狂吼,声音因吸入烟尘而变得沙哑难听。 “起来!都他妈给老子起来!” 周围是十几个被炸懵了的士兵,有的头破血流,有的和他一样被碎物所伤,更多的是满脸茫然和惊恐。 林守正的怒吼像鞭子一样抽醒了他们。 “你!” 林守正指着离他最近、一个只是擦伤了额头的年轻士兵。 “腿脚利索!立刻去南城墙缺口!看清楚情况!贼寇进来没有?有多少人!” “你!” 他又指向一个还算镇定的老兵。 “骑我的马!以最快速度去城西府兵大营!告诉刘守备,南城破了!急需援兵!快!” “你!” 第三个是个机灵的小个子。 “跑去府衙,禀报王知府,就说黑袍军炸城了,请他速速决断!” 一连串命令如同爆豆般下达,林守正忍着腿痛,在其他士兵搀扶下站起来,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其余人,跟我来,通知各城门守将,死守城门,没有知府大人和总兵的命令,谁敢开门放人,立斩不赦,快,动起来!” 他一边吼着,一边心惊肉跳地望向那烟尘弥漫、碎石仍在不时坠落的巨大缺口。 如此威力,绝非寻常土匪或小股官军所能为。 “是黑袍军,一定是他们!”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寒气直冒。 “西安府只是个幌子吗?他们的目标是汉中?” 他喃喃自语,手心全是冷汗。 “老天爷,朝廷大军,你们可要快点来啊......” 城南的爆炸如同一声洪亮的号角,宣告了总攻的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间,汉中府其他几处精心选定的目标,死亡与火焰的声光依次炸裂! 城北,官仓厚重的围墙外,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角落。 几名黑袍军死士迅速将最后几个炸药包垒放在墙根下。 “快!动作快!” 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头目老黑压低声音催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西大营、府库、东门粮草垛......兄弟们应该也得手了!让这汉中府好好热闹热闹!” “头儿,药引埋好了!保证够劲!” 一个年轻死士抹了把汗,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撤!老地方集合!” 老黑一挥手,几人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中。 数息之后。 轰! 官仓围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开,一段墙体轰然倒塌,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有些甚至被冲击波掀翻,金黄的粟米和白花花的面粉泼洒出来,与砖石尘土混在一起。 几乎不分先后,城西方向传来更加密集的爆炸声和隐约的喊杀声,那是府兵营地遭到了重点照顾。 府库方向,则腾起了冲天的火光,显然存放的易燃物被引燃了! 接二连三的爆炸和火光彻底摧毁了汉中府的秩序。 百姓惊惶失措,哭喊着从家中涌出,像无头苍蝇般在街上乱跑。 守军各部顷刻陷入混乱,通讯中断,各自为战。 整个城市陷入巨大的恐慌和无序之中! 第294章:等待援军 府衙大堂,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知府王纶刚刚端起的青瓷茶杯脱手掉落,啪地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最初的震惊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应变能力让他强行压下恐慌。 “爆炸声来自不同方向!南城、北仓、西营......几乎同时!” 王纶对着身旁脸色惨白的同知张谦安,语速极快但清晰。 “有能力,有胆气,有资格在此刻偷袭府城的,只有黑袍军......” “西安府正遭猛攻,黑袍军主力理应被牵制,哪来这么多兵力同时攻击我汉中多处要地?除非......除非西安是佯攻!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我汉中!” 这个结论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但他深知此刻自己绝不能乱。 “张同知!” 王纶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慌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立刻稳住局面,组织有效防御!只要顶住这第一波最凶猛的攻势,将贼寇阻滞在城内,他们便是孤军深入!待朝廷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必可全歼!”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立刻鸣锣!召集所有府衙三班差役、巡防营还能动的人,封锁通往府衙、银库、武库的各主要街道路口,设置路障!” “组织附近青壮民夫,用沙袋、砖石、门板,不惜一切代价,先把南城那个缺口给我堵上!” “立刻派人上北城门楼!那里视野最好,瞭望观察,看清贼军主攻方向和人數!是否有后续部队!” “可是大人......” 张谦安面露难色,声音发颤。 “城内如今大乱,火光四起,人心惶惶,我们......我们人手恐怕严重不足啊!” 王纶眼中寒光一闪,打断他。 “还有力量可用!城中的那些大商户!李记米行、张氏布庄、赵家盐号、王记车马行,他们哪家不养着几十上百看家护院的家丁镖师?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正是他们报效朝廷、守护家业的时候!” 张谦安迟疑道。 “这......大人,这些人恐非善类,平日里就与官府若即若离,此刻让他们出人出力......他们会肯吗?” “不肯?” 王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冰冷而强硬,带着一丝狰狞,几乎抛却了所有读书人的斯文和为官的威严。 “你亲自带衙役去请!告诉他们!黑袍军是什么东西?他们破城,第一件事就是均田均产!到时候,他们积攒了几代人的家业、田宅、商铺、银窖,还能保得住吗?一根毛都不会给他们剩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狠厉。 “帮朝廷守城,事后本府必上奏朝廷,为他们请功,少不了他们的好处!若是谁敢推诿躲藏,或是首鼠两端,就算侥幸守住了城,本府也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们在汉中府彻底消失!去!立刻把他们的当家人,请到府衙后堂来!要快!” 府衙后堂,十几名汉中府有头有脸的大商户被衙役半请半押地带了过来。个个惊魂未定,面色仓皇,交头接耳,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同知张谦安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面前,背负双手,冷眼扫过众人,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诸位东家,外面的动静,都听到了吧?看到了吧?非是天灾,乃人祸!是黑袍逆贼袭城!南城墙已被炸开缺口!” 他先晓以利害,声音冰冷。 “黑袍军是什么路数,想必诸位或多或少都有耳闻,他们打的就是均田地、免赋税的旗号,专抢富户,分给那些泥腿子,他们若进了城,尔等毕生积蓄、家业田宅、娇妻美妾,还能保得住吗?怕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 接着,他施加压力,目光如刀。 “平日里,官府待尔等如何?行商坐贾,可曾少了你们的便利?如今城危旦夕,正是诸位报效朝廷、守护自家产业之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最后,他语气陡然严厉,不容置疑。 “府台大人有令,各家立刻将所有护卫、家丁、镖师、乃至精壮伙计,全部集合起来,交由官府统一调配,协同官兵守城,有功者,府台大人必奏明朝廷,重赏,若有推诿拖延、藏私不出力者,以通匪论处,城破,尔等尽成齑粉,城守,也休想再有立锥之地!” 威逼利诱之下,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商户们面面相觑,虽心中叫苦不迭,暗骂不已,但面对刀兵和破家的威胁,无人敢公开反抗。 很快,各家七拼八凑,勉强拉起了三千多人的队伍。 这些人装备杂乱,刀枪棍棒甚至扁担都有,穿着各色号服或便装,乱哄哄地涌向几个主要街口,试图阻挡从城墙缺口处涌入的、以及城内制造混乱的黑袍军死士。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阎赴精心挑选、潜入城内的百战老卒,是经历过延按、平阳血火淬炼的真正精锐! 战斗在几条通往城中心的要道上瞬间爆发! 黑袍军人数虽少,仅数百人,却如同磐石,而商户武装则像是撞上磐石的浪花。 狭窄的街道瞬间变成了骇人的屠宰场! 黑袍军死士三人一组,背靠背或依托街角,组成小型战阵。 长枪精准而狠辣地突刺,每一次刺出都必然见血,刀盾手格挡劈砍,动作简洁高效。 他们沉默寡言,眼神冰冷,只有受伤时的闷哼和击杀敌人时的短促吐气。 面对数倍于己、却毫无章法、主要靠一股血勇和人多势众的对手,他们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对付慌乱的兽群。 一名黑袍军老卒被一个悍勇的家丁头目用长枪刺入肩胛,他却狞笑一声,竟用腋下死死夹住枪杆,身旁同伴立刻抢步上前,一刀劈开了那家丁头目的半个脖子! 热血喷溅得老卒满脸都是,他却毫不在意。 另一处,五名黑袍军结成一个小的圆阵,盾牌向外,长矛从缝隙中不断毒蛇般刺出,竟挡住了数十人的围攻,脚下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 惨叫声、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垂死者的哀嚎声充斥街巷。 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令人作呕。 商户凑来的队伍虽然人多,但缺乏训练,指挥混乱,很快便被黑袍军这种悍不畏死、配合默契的打法杀得胆寒,开始节节败退,阵型愈发散乱。 知府王纶在几十名精锐衙役的保护下,登上一处较高的酒楼眺望战局。 他看着那些在混乱中依然保持阵型、如同礁石般不断向前推进的黑袍军士卒,脸色无比凝重。 他原本对这些泥腿子逆贼充满文人的鄙夷,但此刻,对方表现出的冷酷纪律、娴熟战术和疯狂的战斗意志,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寒意与震撼。 他死死攥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 “顶住,一定要顶住,等待援军!” 第295章:对杀 汉中府被袭的消息传到明军大营,帐内一片死寂,如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谭纶。 仇鸾此刻再也不敢存有任何保存实力、拖延观望的心思了。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汉中府有失,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丢了一座府城那么简单! 汉中,北瞰关中,南扼巴蜀,东达荆襄,西接陇右,乃是真正的天下枢纽,南北腰膂之地! 此地向为朝廷所重,囤积有大量粮草军械,若是落入黑袍军之手......仇鸾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仿佛已经看到黑袍军据汉中,则关中西安侧翼洞开,岌岌可危,富庶的四川盆地门户大开,任其宰割,甚至可通过汉水南下,威胁湖广! 届时,朝廷赋税重地、粮仓腹心都将暴露在兵锋之下! 尤其是汉中失守的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漠北蒙古诸部、东南沿海与小岛海盗勾结的豪商巨贾、乃至各地对朝廷心怀不满的势力,必然会认为大明气数已尽,从而蜂起响应,或趁火打劫,或自立山头! 到那时,天下顷刻间便会烽烟四起,局面将彻底失控,再难收拾! 而他仇鸾,尽管只是作为此次剿贼的副帅,但丧师失地,坐视贼寇攻陷战略要冲,这个罪责,别说他背后的干爹严嵩,就算是皇帝本人,也绝对保不住他,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想到此处,仇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向谭纶,声音因为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尖利。 “督宪,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派兵驰援汉中,快,否则一切都晚了!” 谭纶面色铁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众将。 “仇侯爷所言极是!汉中,绝不容有失!此刻已非计较一城一地得失之时,乃关乎天下气运,国朝存续!” 他不再犹豫,厉声下令。 “马芳!姜应熊!” “末将在!” 两位总兵踏前一步。 “命你二人,即刻从本部抽调最精锐骑兵五千,步卒一万!卸除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三日干粮和必备军械!半个时辰之内,必须集结完毕,随本督亲自驰援汉中!” “李辅国!” “末将在!” “西安城防,交由你与仇侯爷共同负责!务必给本督守住!若西安有失,提头来见!” “其余各部,继续全力进攻城下这支黑袍贼军!他们既是诱饵,更是劲敌!给本督狠狠地打!就算不能全歼,也要打得他们元气大伤,无力他顾!”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尽管已经做出了决定,但西安府外的黑袍军却没有丝毫松懈,仍在继续厮杀,若是当真放任不管,西安府能否守住,恐怕也难说。 震耳欲聋的火炮对轰和密集的箭雨覆盖阶段已然过去,战场彻底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短兵相接阶段。 西安府高大的城墙仿佛成了一道沉默的背景板,城墙之下,方圆数里的雪原早已化为一片泥泞不堪、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沼泽地。 黑袍军的长矛方阵经历了最初骑兵冲击的混乱,此刻已然重新稳固下来。 他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一个布满尖刺的巨大刺猬,缓缓而坚定地向前碾压、挤压! “刺!” “收!” “踏步!前进!” 基层各班长沙哑的嘶吼声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可辨。 “刀盾手!左右散开!绞杀落单的骑兵!” “猛火油弹!投!” 陶罐碎裂,粘稠的黑油四溅飞散,紧接着,被引信点燃的油液轰然爆燃!瞬间形成一片片方圆数丈的火海! “啊!火!火!” 上百名明军士兵被飞溅的火油沾身,立刻变成了惨叫着狂奔的火人。 他们徒劳地在地上翻滚,却根本无法扑灭这附骨之疽般的火焰。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皮肉烧焦的可怕臭味和绝望的哀嚎。 这一幕,极大地冲击了周围明军士兵的心理防线。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骚动,许多士兵面露恐惧,下意识地后退,不敢靠近那死亡的火海。 中军旗下,点起人马的谭纶和高拱并肩而立,面色凝重地看着战场。 尽管明军人数占优,但黑袍军表现出的顽强战斗力、严明纪律和那种悍不畏死的劲头,让他们深感震撼。 “看到了吗,肃卿?” 谭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等精锐,阎赴竟然舍得拿来当做诱饵,只为拖住我等,其志绝非一城一地,他是要鲸吞天下。” 高拱默然,目光扫过那在火海与刀枪中死战不退的黑袍军阵,缓缓开口。 “以其为饵,换取汉中,好狠的手段,好大的魄力!” 很快,明军大营内号角连天,蹄声如雷。 一支庞大的精锐部队迅速脱离与黑袍军的接触,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滔天的杀意和挽救危局的急切,向着西南方向,汉中府,滚滚而去! 谭纶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依旧杀声震天的西安城下,又望向汉中方向,目光冰冷而决绝。他知道,关乎大明国运的角力已经开始。 西安府通往汉中府的官道在黑水峪变得狭窄,两侧山势陡峭。 王三狗,这位从从县起事便跟着阎赴的少年,如今已是一名沉稳的营将。 他麾下三千将士,奉命在此死守,阻滞朝廷援军。 看着远处烟尘滚滚,谭纶的帅旗和大量明军部队正快速逼近,王三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朝廷大军想要快速驰援汉中府,此处是必经之路,就算他们防备,也只能从此处过。 “火药包准备,听我号令!” 他低吼道。 当明军先头部队进入狭窄路段时,王三狗猛地挥手。 “放!” 数十个点燃的药包从两侧山崖被推下。 轰! 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声势惊人,碎石横飞,硝烟弥漫,明军猝不及防,先锋部队顿时人仰马翻,死伤惨重,至少折损了千余人,队伍陷入一片混乱。 “弓箭手抛射!” 王三狗再次下令。 又是一波箭雨落下,但有了防备的明军立刻举盾防护,伤亡减至数百。 第296章:汉中终局 这一刻,谭纶在中军看得真切,又惊又怒! “贼寇有埋伏,不要慌乱,盾牌防护,前锋变阵,刀盾手在前,长枪在后,强攻过去,后续部队跟上,踏平此地!” 明军毕竟人多,在谭纶的亲自指挥下,很快稳住阵脚,如同决堤洪水般向着王三狗据守的峪口发起了猛烈冲击! “弟兄们,阎大人有令,阻敌一天,一天后,汉中必下!” 王三狗拔出战刀,身先士卒,跳到阵前,声嘶力竭地大吼。 “杀!” “杀!” 三千黑袍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迎着十倍于己的敌人,毫不畏惧地冲了上去。 狭窄的峪口处,黑袍军占据地利,阵型严密,个个悍勇无比。 明军人海战术,前仆后继。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王三狗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依旧咆哮着指挥,拼杀在最前线! 与此同时,汉中府内的战斗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城南缺口处,城外的主力黑袍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猛攻缺口。 守军和商户武装拼死抵抗,尸体几乎将缺口堵住。 城内,那数百名黑袍军死士分成了数股。 一股继续在街巷中与守军周旋,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打巷战,不断袭扰、分割敌人,另一股精锐则直扑东城门! “夺门,把明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死士头目老黑满脸血污,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他们如同尖刀,不顾伤亡地猛冲东城门守军。 守军没想到城内还有如此多的敌人,且直扑要害,一时阵脚大乱! 更有小股死士四处纵火,制造更大的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 东城门诱饵战,是汉中府一役中最惨烈的绞肉场。 守军深知此处的重要性,知府王纶亲自调来最精锐的家丁和重赏之下的死士,拼死阻挡。 黑袍军大部要从城南爆处杀入,城门便成了最佳的诱饵,一群黑袍军将士如同疯虎,不顾伤亡地反复冲击,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装作要打开这道门,吸引住府城内的明军主力,城外的黑袍军主力才能源源不断地涌入,奠定胜局! 周麻子是最早跟着阎赴从从县杀出来的老兄弟,作战勇猛,总是冲在最前面。 此刻,他带着十几名弟兄,已经第三次扑向死死封闭的城门洞。 守军躲在临时堆起的沙袋和门板后面,长枪从缝隙中不断刺出,箭矢从两侧房檐上射下。 “跟老子冲,撞开它!” 明知道不过是佯攻,但周麻子仍是咆哮着,顶着盾牌,第一个埋头猛冲上去,身后的弟兄紧随其后。 “嘭!” 他的盾牌狠狠撞在守军的障碍物上,发出沉闷巨响,他试图用刀劈砍,但四五杆长枪同时从不同角度刺来! “麻子哥小心!” 一名少年惊呼,想把他拉回来,但已然不及! 一杆长枪刺穿了他大腿的皮甲,另一杆则从他肋下划过,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周麻子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这瞬间,另一杆阴毒的长枪,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刺穿了他颈侧脆弱的锁子甲连接处! 周麻子身体猛地一僵,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想吼叫什么,却只有滚烫的鲜血从口中和颈部的伤口狂涌而出。 他圆睁着双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城门,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未尽的战意,随即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泥泞的血泊之中。 另一边,通往东城门的狭窄巷道里,跛脚的罗录正带着七八名弟兄,死死顶住一队试图包抄黑袍军侧翼的守军。 罗录腿脚不便,但经验老道,他指挥着弟兄们利用巷子窄的特点,用尸体和捡来的门板构筑了一道简易防线,且战且退,为正面进攻的同伴争取时间。 “放箭,压住他们!” 罗录靠在墙边,喘着粗气下令,手中的弓弦不停颤抖,他的箭法很准,已经射倒了三名冲在前面的守军。 但守军越来越多,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条捷径。 “罗营长!守军从后面绕过来了!” 一名年轻死士惊恐地喊道。 罗录回头一看,果然另一股守军正从巷子另一端出现,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他娘的!” 罗录啐了一口血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必须有人留下断后,否则这一个小队全得交代在这里。 “狗蛋!带弟兄们从左边那个破墙洞钻出去,快!” 罗录指着侧面一堵似乎被炸塌了一半的矮墙吼道。 “罗营长!那你呢?” “少废话,走!” 罗录厉声喝道,同时猛地将身边最后两袋火药包抓起,用火折子点燃! 那名叫狗蛋的年轻死士眼圈瞬间红了,一咬牙,带着其他人迅速向矮墙洞撤去。 罗录看着两面逼近的守军,脸上露出一抹惨烈的笑容。他拖着那条跛腿,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人数更多的后方守军,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黑袍天下!” 他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怒吼,将燃烧的火药包奋力掷向敌群,同时用身体死死堵住了巷口! 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巷道内响起,火光吞噬了一切。 知府王纶虽竭力组织,但城内处处烽烟,通讯断绝,守军士气在这种无孔不入的打击和城外猛攻的双重压力下,终于开始崩溃。 那些商户武装本就没有操练过,如今面对黑袍军最先溃散,哭喊着四散逃命,府兵也军心浮动,开始出现成建制的逃跑。 尽管王纶亲自督战,斩杀了几名逃兵,但也无法挽回败局。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当次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艰难地穿透弥漫的硝烟,照射在汉中府残破的城头上时,一面残破不堪、染满鲜血的黑色阎字大旗,终于被插在了汉中府的南门楼之上。 城墙上下,街道巷陌,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有黑袍军的,有明军的,有府兵的。 鲜血汇成小溪,流入排水沟,将原本浑浊的水流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阎狼拄着卷刃的战刀,站在城头,看着眼前这片用无数弟兄性命换来的城池,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带来的精锐,伤亡过半,从从县起事就跟随阎大人的老兄弟,周麻子、罗录,都战死了。 这是一场惨胜,代价无比巨大。 但汉中府这座连通南北的战略要冲,终究还是被黑袍军硬生生啃了下来! 第297章:汉中定 汉中府,震天的喊杀声终于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呻吟、胜利者的喘息,以及一种弥漫在全城的、劫后余生的诡异寂静。 汉中府,这座关中重镇,已然易主。 城内街道上狼藉一片,随处可见倒塌的墙壁、燃烧后的焦木、散落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红色血泊。 一队队黑袍军士兵正在忙碌地清理街道,将阵亡者的尸体分别抬走,黑袍军的遗体被小心收敛,明军和守城者的尸体则被集中堆放处理。 在城南那处巨大的城墙缺口处,工兵营的士兵和征召来的民夫正在奋力抢修。 他们用临时赶制的拒马和沙袋先做简易堵塞,后面跟着的民夫则搬运砖石,试图尽快恢复城墙的完整性。 一队黑袍军巡逻兵警惕地巡视着这片区域,他们的目光锐利,不仅扫视着城外可能的威胁,也警惕着城内可能趁乱打劫的地痞无藉。 “班长,那边好像有动静!” 一名年轻的新兵紧张地指向一条小巷。 带队的班长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兵,他眯眼看了看,摆摆手。 “是几个想顺点东西的混混,吓跑就行了,别追。阎大人有令,眼下以稳为主,尽量不要见血。” 那新兵松了口气,又忍不住低声道。 “班长,咱们......咱们真的占了汉中了?我咋感觉像做梦一样......” 老兵踹了一脚地上的碎砖,哼了一声。 “占是占了,能不能守住,还得看接下来,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 沿街的民居商铺,门窗大多紧闭。 但许多窗纸后面,都有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偷偷窥视着外面的一切。 彼时府衙大堂内,虽然梁柱上还带着刀劈斧砍的痕迹,但已经迅速被清理出来,成为了临时的指挥中心。 阎赴卸下沾满血污的兜鍪,露出疲惫但锐利的面容。 张居正、张炼、赵渀等核心人物皆在。 “城内情况如何?” 阎赴声音沙哑地问道。 张居正拱手回道。 “回阎大人,城内初步已控,溃兵大多投降,零星抵抗正在清剿,百姓惊惧,闭门不出,眼下最要紧之事,一是安抚民心,二是救治伤员,三是严防地痞骚乱,四是尽快修复城防,以应对朝廷反扑。” 阎赴点头。 “与我们之前拿下河南、平阳时遇到的情况类似,白龟先生,安抚民心、筹措粮草、稳定市面之事,交由你与张炼全权负责,赵渀,城防修复和肃清残敌,由你负责。” 张居正神色凝重地补充道。 “阎大人,谭纶、仇鸾绝非庸才,汉中失守的消息他们此刻必定已知晓,以其行军速度,最迟明日,其先锋必至城下,城内若不能尽快安定,外有大军压境,内有隐患未除,则危矣。” “我明白。” 阎赴目光沉静。 “所以,恩威需并施。” 很快,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在城中几个空旷处架起大锅开始熬煮。 米粥的香气也弥漫开来。 这是张居正第一时间下令打开府库,取出的粮食。 百姓们只是隔着门缝观望,无人敢出,但张居正也并未懊恼,昔日河南府也是如此。 阎赴亲自带队,在城中主要街道张贴安民告示。 他并未穿那身显眼的衣衫,而是一身普通将领的甲胄。 有识字的黑袍军吏员大声向围观的百姓宣读。 “黑袍军为民请命,只诛贪官恶吏,不扰良善百姓......均田免赋,新政惠民......” 阎赴看着那些渐渐聚集、侧耳倾听的十几名百姓,虽然大多仍面带惶恐,但至少愿意出来听了,心中稍感欣慰。 他知道,信任需要时间,但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然而,雷霆手段也随之而来。 在稳定了大部分区域后,阎赴亲自带着一队精锐,直扑城中那几家曾积极组织家丁协助知府王纶抵抗的大户宅邸。 “黑袍军杀来了!” 一家高门大户内,顿时鸡飞狗跳。 “跟他们拼了!” 有负隅顽抗的族人带着家丁试图抵抗。 但他们的抵抗在如狼似虎的黑袍军精锐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阎赴面色冷峻,挥手之下,反抗者被毫不留情地格杀当场,府邸被迅速抄没,粮仓、银库、地契尽数查封。 “尔等助纣为虐,对抗义师,罪无可赦!” 阎赴的声音冰冷,回荡在雕梁画栋的庭院中。 “依黑袍军律,抄家!主事者,斩!” 这场针对大户的清算持续了一夜,血腥味暂时压过了城中的粥香。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震慑,告诉所有怀有异心的缙绅士族,顺从者可生,反抗者必亡。 次日清晨,凛冽的空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激战后的死寂逐渐被一种小心翼翼的窸窣声打破。 汉中府衙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竟零零散散地汇聚了百余人。 他们并非军人,衣着各异,神色间充满了忐忑、好奇,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人群中有几名穿着绸布衣裳、但面色惶恐的中小商户,他们的店铺或许在昨日战火中受损,或许只是担心未来的生意。 有几十名原本汉中府衙的低级书吏、税丁以及一些头发花白、穿着旧号衣的老卒,他们眼神闪烁,既怕被清算,又渴望在新主人手下寻条活路。 甚至还有近百名看似普通的百姓,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不同于他人的、带着点期盼的光芒。 这些人,往往是有亲戚族人早已逃难或在黑袍军治下的延按、平阳等地落户,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那边的情形。 阎赴闻报,从府衙内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征尘的普通将领铠甲,并未刻意彰显统帅的威严。 他的出现,让原本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敬畏和探究。 阎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将众人的不安与期待尽收眼底。 他心中明了,这些人敢在此时前来,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投靠的信号。 他们是被昨日安民告示和分发食物的举动所吸引,更是被黑袍军不同于传统流寇的行事作风所触动。 人心如水,总是流向能给予希望的一方,此刻,正是播种信任的最佳时机。 第298章:钉子! 府衙外,一名胆气稍壮的老卒,曾是汉中卫所的底层军官,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些微颤抖。 “阎大人,小老儿冒昧,昨日告示所言,均田地、免赋税可是真的?像我等这般老卒,若是若是投效,也能分得田亩吗?” 他的问题直白而实际,代表了大多数底层军民最核心的关切。 阎赴并未因对方曾经的官军身份而显露丝毫芥蒂,反而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回答道。 “老人家,黑袍军言出必践,均田地并非虚言,凡我治下之民,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只要安分守己,皆可按户分得田亩,足以温饱,至于免赋税,新政初立,百废待兴,一年之内,绝不征收一粒粮、一文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竖起耳朵倾听的百姓和低级官吏,继续道。 “不仅务农可分田,凡有贡献者,皆可获益,我黑袍军设有国气点之制度。” 他详细解释道。 “从军者,斩敌、训练、守纪,皆记功点,务工者,技艺精湛、发明创造,亦记功点,即便读书识字,通过考核,也能记功点!功点累积,可兑换银钱米粮,可换取休假,更可晋升官爵,功点足够,农夫可为吏,小卒可为将,甚至功点卓著者,可授勋位,赏赐永业田、宅邸,子女可免费入新式学堂读书,未来前程无忧!” 这番话,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倾泻下一场甘霖!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兵还能让娃儿上学?” “做工也能当官?” “永业田!那不是......那不是只有官老爷才能有的吗?” “真的假的?这比朝廷好太多了!朝廷除了加饷派捐,哪管我们死活!” 低声的议论变得越来越热烈,许多人眼中原本的疑虑和恐惧逐渐被兴奋、期待和难以置信的光芒所取代!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上升路径! 这与大明僵化腐朽的等级制度形成了天壤之别! 阎赴看着众人神色的变化,心中欣慰。 他知道,信任的种子已然播下,接下来需要的是时间和事实去浇灌它成长。 他又耐心地回答了几个关于分田具体细则和功点兑换的问题,态度平和,解释清晰,毫无倨傲之色。 待到阎赴解答完毕,已是正午时分。 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 就在这时,城外远方,传来了低沉却极具压迫感的号角声,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动的战鼓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 “朝廷大军到了!” 城头瞭望塔上,哨兵声嘶力竭地发出警报! 阎赴神色一凛,立刻大步登上南城墙,众人也顾不上再问,纷纷紧张地望向城外。 只见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来,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一眼望不到尽头,中军旗下,谭字帅旗和仇字将旗隐约可见,显示谭纶和仇鸾的主力已然倾巢而至。 然而,阎赴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敌军阵容,眉头微蹙,他注意到,军中似乎少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和旗号,比如高拱通常所在的参谋团队及其护卫。 几乎同时,一名斥候疾步奔上城头,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阎大人,王三狗营长急报,其所部在黑水峪成功阻滞敌军一日后,已按计划向从县、招地县方向撤离,朝廷派出一支偏师,约五千人,由兵部侍郎高拱亲自率领,紧追不舍,意图剿灭王将军所部!” 阎赴闻言,冷哼一声。 “果然不出所料,谭纶不肯罢休,既想夺回汉中,又不想放过王三狗这支溃军,竟分兵追击,贪多嚼不烂!” 他心中明了,高拱此人,心思缜密,绝非仇鸾那般莽夫。 其率精锐追击王三狗,定是存了彻底剪除黑袍军一支有生力量,并试图窥探从县、招地县虚实的念头。 这无疑给王三狗部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也分散了正面战场的兵力。 城下,明军已然开始列阵,庞大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井阑被缓缓推向前线。 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预示着又一场血腥大战即将爆发。 阎赴站在城垛之后,目光冰冷地俯瞰着城下浩荡的敌军。 他知道,谭纶和朝廷无法承受汉中失陷的后果,这场硬仗,无可避免。 而他,必须守住这里,守住这用无数弟兄鲜血换来的战果,守住这刚刚在百姓心中点燃的微弱希望之火。 朝廷大军甚至没有做太多休整,便立刻发起了猛攻!云梯、冲车、如同潮水般的步卒,向着汉中城墙涌来! “准备迎敌!” 阎赴厉声下令。 然而,黑袍军的防守方式,却让城下的明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他们并不急于放箭,而是等到明军进入特定距离后。 “放!” 随着城墙上诸多班长齐声令下,一个个黑乎乎、沉甸甸的包裹被黑袍军士兵用特制的抛竿和小型投石机从城头掷下! 这些炸药包并非全部追求巨型当量,其中混杂了大量填充了碎铁片、石子的中小型药包,以及传统的猛火油弹! 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完全不同于以往火炮的轰鸣,而是更加密集、更加致命,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高速飞溅的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清空一片片的区域!明军密集的冲锋阵型成了最好的靶子。 明军的攻势为之一窒,冲锋的势头被打得七零八落。 后续的部队看着前方如同炼狱般的景象,面露恐惧,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城头上,黑袍军士兵则冷静地装填、点燃、投掷,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他们充分利用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和火器的威力,给予攻城者毁灭性的打击。 谭纶在中军远远望见这般景象,脸色铁青,拳头死死攥紧。 他从未见过如此猛烈、如此高效的火器防守,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看着天色逐渐昏暗,部队士气受挫,伤亡惨重,他深知今日已不可能破城。 他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鸣金,收兵!” 清脆的锣声响起,明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城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燃烧的残骸和痛苦的哀嚎。 第一天的攻城,以明军的惨败和黑袍军的固若金汤而告终。 汉中府,这颗被黑袍军强行楔入大明腹地的钉子,已然牢牢钉下! 第299章:秩序 汉中府,谭纶大军的第一次攻城尝试,在黑袍军凶猛的火器反击下损兵折将,不得不暂时退却,在城外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如同蛰伏的巨兽,虎视眈眈。 城墙上,值守的黑袍军士兵依旧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寒风卷动着残破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但城墙之下,城内紧张的气氛却稍稍缓解。 到了饭点,炊烟袅袅升起,浓郁的羊肉汤香气混合着米粥的味道,开始驱散空气中的硝烟与血腥。 在城南一处临时搭建的露天炊事点,几条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 士兵们拿着自己的碗筷,一边搓着手跺着脚抵御寒冷,一边低声说笑着,等待领取今日的餐食。 队伍中,几名刚从河南府招募不久的新兵,穿着略显宽大的新号衣,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忽然,其中一人瞪大了眼睛,使劲揉了揉,难以置信地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道。 “喂,快看,队伍最后面,那......那个是不是......阎大人?!” 几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阎赴穿着一身普通将领的铠甲,手里拿着一个和他们一样的粗陶大碗和木筷,正安静地排在队伍的最末尾,时不时还和前面的士兵随口聊两句天气。 “真......真是阎大人!” 新兵李大结结巴巴.“阎大人......也......也来排队打饭?还排最后?” 新兵张狗子也是一脸懵。 “以前在卫所,别说总兵参将了,就是个小旗官,吃饭也都是开小灶,单独吃好的,哪有跟咱们这些丘八一起排队领饭的道理?更别说排最后了......” 站在他们前面的一位老兵,是延按府时就跟着阎赴起事的老兄弟,闻言回过头,脸上带着经历风霜的痕迹和一丝显而易见的自豪,他哼了一声,开口。 “咋?觉得稀奇?告诉你们,阎大人从咱们还在延按府里的时候起,就是这样!有啥吃的,先紧着受伤的弟兄和饿肚子的乡亲,他自己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别说吃饭,发饷、分缴获,哪一样不是公开公平?他常念叨,咱们黑袍军,官兵一体,没那么多臭规矩!当官的不是老爷,当兵的也不是牲口!” 几个新兵听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震撼和不可思议。 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官就是官,兵就是兵,天经地义,等级森严。 何曾见过主帅与士卒同锅吃饭,还自觉排队的? 队伍很快轮到阎赴,炊事兵看到是他,手下意识地想多舀一勺肉,阎赴却笑着摇摇头,示意和旁人一样就行。 他打了一碗飘着油花的羊肉汤,一小碗炖得烂糊的白菜,拿了半个扎实的糙面馍馍,然后毫不在意地走到一旁,找了个背风的墙根,直接席地而坐。 赵渀、阎狼等将领也各自打了饭,很自然地围坐到他身边。还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底层士兵,也被阎赴招手叫了过来,一起吃饭。 其中有一个看起来格外瘦弱的少年兵,叫段三郎,是河南府逃荒来的孤儿,刚加入黑袍军不久,捧着碗的手都有些发抖,既紧张又激动。 阎赴扒拉了两口饭,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段三郎,眉头微皱。 “你叫段三郎是吧,这孩子还是太瘦了,得多吃点,咱黑袍军别的不敢说,吃饱饭管够,身子骨壮实了,才能扛得住刀枪,杀得了敌!” 说着,他伸出筷子,将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炖白菜,拨了一大半到段三郎碗里。 段三郎愣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咧嘴傻笑着。 阎赴笑了笑,喝了一大口热汤,暖和了一下身子,然后对众人道。 “说起来,当初在延按府那会儿,比现在可苦多了,粮食紧缺,经常饿肚子,就阎狼这小子。” 他指了指旁边正埋头啃馍的阎狼。 “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饿得眼睛发绿,可明明不见他吃什么,个头蹭蹭往上长,眼看就要赶上我了。” 阎狼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大人,那会儿您不也总把吃的分给我们这些小的......” 周围几个老兵也想起了当初的艰苦岁月,纷纷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阎赴又转向另外几个班长模样的士兵,打趣道。 “你们几个,训练打仗是好手,可也得抓紧时间认字,咱们黑袍军的学堂快办起来了,多攒点功点,以后不仅能升官,还能讨个有文化的媳妇儿,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大老粗,将来出了军营,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咋给爹娘争光?” “咱黑袍军有国气点的制度,你们得知道用。” 将士们闻言哄堂大笑,被点到的几个班长既不好意思又充满憧憬。 越来越多的士兵围拢过来,听着阎赴如同家中长辈兄长般的唠叨和打趣,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崇敬。他们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白龟先生说过,咱阎大人要不是被皇帝老儿和贪官欺负,那可是能中状元,当宰相的人物!” “文曲星下凡啊!为了咱们这些泥腿子,愣是不要那前程,跟咱们一起刀头舔血......” “跟着这样的头儿,死了也值。” 张居正此刻也端着一碗汤,静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眼前这前所未有的一幕。 主帅与士卒毫无隔阂地同席而坐,同锅而食,谈笑风生。 他心中感慨万千。在他过去所受的教育和经历的官场中,尊卑有序,等级森严是天经地义。然而此刻,看着阎赴那真诚自然的举动,看着士兵们眼中发自内心的爱戴,他忽然觉得,以往所恪守的那些礼法,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远不及这碗热汤和几句家常来得真实有力。 一种参与创造新秩序的快乐与成就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第300章:汉中的未来 饭后,阎赴并未休息,带着张居正、赵渀等人开始巡查城内情况。 街道已经被初步清理,巡逻队穿梭不息,有效地维持着秩序。 一些黑袍军士兵甚至在帮助百姓修复被战火波及的房屋。 在一处被碎石砸破屋顶的民宅前,几个年轻的黑袍军士兵正笨拙但认真地帮主人家搬运木材,修补漏洞。 阎赴带着众人一边巡查,一边与张居正、赵渀讨论着局势。 “汉中一下,局面豁然开朗。” 张居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地图。 “阎大人请看,如今我黑袍军坐拥延按府、平阳府、河南府、汉中府四府之地,虽未连成一片,却已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对西安府形成了战略包围之势!” 赵渀补充道。 “西安如今如同瓮中之鳖,我军可从延按、平阳出兵,威胁其北路和东路,从河南府出兵,牵制其东侧,如今更可从汉中北上,直扑其南路,谭纶此刻,怕是寝食难安了。” 阎赴点头。 “不错,汉中乃咽喉之地,得了汉中,我进可图关中、窥蜀中,退可依秦岭汉水固守,朝廷再想轻易剿灭我们,难了。”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依旧凝重。 “然则,谭纶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廷底蕴深厚,必会调集更多援军,接下来,汉中将是风暴中心,白龟先生,内政民生,务必尽快稳定,赵渀,城防加固,一刻不能松懈!我们要让这汉中府,成为插在大明心口的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与此同时,城内。 王老汉的杂货铺就在主街拐角,位置显眼,也因此成了他战战兢兢的根源。 以往别说乱兵,就是衙门的差役、过境的官兵,来采买东西也常常是强拿硬要,甚至顺手牵羊,他敢怒不敢言。 黑袍军破城时,他吓得差点瘫在地上,以为多年积蓄就要完蛋。 然而一天过去了,他扒着门缝,只看到一队队黑袍军士兵在街上巡逻,脚步整齐,目不斜视。 有几个看着面生的地痞想趁机撬隔壁布庄的门板,立刻被巡逻队发现,厉声呵斥并押走,丝毫没有骚扰店铺的意思。 更让他吃惊的是,午后有几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黑袍军士兵,抬着木料和茅草,竟然在帮对面被碎石砸漏了屋顶的李家修补。 修补完,李家老人颤巍巍地想递碗水,那几个小兵居然红着脸摆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水囊,示意自己有,然后就行礼离开了。 王老汉回到后屋,对缩在角落的老伴和儿子压低声音,满是不可思议。 “邪门了,真邪门了!这黑袍军,他们......他们居然真不抢东西?还帮人修房子?” 与此同时,另一边。 刘氏是个寡妇,带着个五岁的儿子住在一条窄巷里。 丈夫早逝,她靠给人缝补浆洗勉强维生,性格怯懦。 城破时,巨大的爆炸声和喊杀声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着儿子躲在床底,一整夜没敢合眼。 天亮后,巷外逐渐安静,但恐惧丝毫未减。 她听到有整齐的脚步声在巷口来回走动,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直到中午,儿子饿得直哭,她才鼓起天大勇气,悄悄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两个黑袍军士兵正守在巷口,但并非对着巷内,而是警惕地看着外面主街方向。 这时,邻居张婆挎着个小篮子匆匆回来,看到守兵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却主动开口,声音虽硬邦邦却并无恶意。 “老人家,没事了,可以回家。尽量别在外面久留。” 张婆愣愣地点点头,快步溜回自己家。 刘氏的心稍微放下一点。傍晚时分,她实在饿得受不了,想着家里还有最后一点米,想冒险去井边打水。 她打开门,刚探出头,就看到一队黑袍军巡逻经过。 她吓得立刻缩回去。 但那队士兵只是看了她一眼,领头的班长甚至还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害怕,然后就继续前行了,完全没有要闯入门户的意思。 刘氏回到屋里,心怦怦直跳,却不是全因为害怕了。 她搂着儿子,喃喃自语。 “娃儿,他们......他们好像真的不欺负人......” 她想起去年朝廷运粮的兵爷路过,强行征用了她家仅有的半袋粮食,还踹了她一脚,对比之下,恍如隔世。 另一边。 李大爷是个老石匠,手艺好,脾气也倔,住在靠近城墙的棚户区。 他对谁当官都没好感,觉得官和贼都是一路货色,最终倒霉的都是老百姓。 黑袍军攻城,他家棚顶被震塌一角,他骂骂咧咧,却也只能自认倒霉。 下午,他正琢磨着自己怎么把那破洞补上,就看到几个黑袍军士兵朝着这片区域走来。 李大爷心里一咯噔,暗道来了,抄起身边的铁锤,准备拼命也不能让他们抢走自己那点可怜家当。 谁知那几个士兵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几户受损的棚屋,其中一个像是头目的开口问道。 “乡亲,我们是黑袍军工兵营的,你们这房子坏了,需不需要帮忙?” 李大爷愣住了,戒备地盯着他们,硬邦邦地说。 “不用!老子自己会修!” 那士兵也不强求,点点头。 “那行,需要工具或者人手,可以去前面街口找我们的人。” 说完,他们真的就走了,去帮旁边一家只有老幼在家的修补屋顶去了。 李大爷站在原地,举着铁锤的手慢慢放下,看着那些士兵笨拙但认真地帮邻居固定椽子、铺设茅草,眉头紧紧皱起,满是困惑。 晚上,他和几个老伙计蹲在墙角,抽着旱烟嘀咕。 “奇了怪了,这伙人唱的是哪出?” “是啊,不光没抢东西,还帮干活?” “比......比上次来的那个啥巡按御史的仪仗队强多了......那帮人,净踩老子庄稼......” 低声的议论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审视。 恐惧仍在,但坚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但黑袍军入城后,不扰民、助修缮、分发食物、甚至有百姓看到这支‘流寇反贼’主帅与士卒平等坐在一块吃饭,一幕幕画面无疑正在一点点瓦解着高墙,敲击着心防。 汉中府的百姓,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混乱后,正怀着忐忑而又隐约期待的心情,观察着这支与众不同的“叛军”,以及它所带来的一个或许截然不同的未来。 第301章:变天的未来 延按府,从县。 天色大亮,但延按府北部的招地县与从县,依旧笼罩在战云的压抑之下。 两座小小的陕北县城,此刻却如同两颗顽固的钉子,死死钉在原地,承受着来自朝廷大军的猛烈攻击。 王三狗带着在黑水峪血战阻敌后仅存的一千多兵马,伤痕累累地退入了延按府的核心区域,以招地县和从县为犄角,开始组织起顽强的防御。 高拱亲率的朝廷精锐一路紧追不舍,此刻已兵临城下。 然而,高拱站在从县城外的高地上,面色却异常阴沉。 他预想中的摧枯拉朽并未出现。眼前的城池,防御之顽强,军民之同心,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城墙之上,除了那些身着黑色军服、纪律严明的黑袍军士兵外,竟有大量的普通百姓在忙碌。 他们有的帮忙搬运滚木礌石,有的奋力拉扯着绳索协助操作守城器械,更有许多妇人老人,提着篮子,将热腾腾的饼子和热水送上城头,甚至直接喂到受伤士兵的嘴边。 整个城池,仿佛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一个人都在为守城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几乎堪称全民皆兵。 高拱几乎无法理解。 朝廷经营此地数百年,恩威并施,为何抵不过黑袍军在此地短短数年的经营? 这些百姓,为何会如此死心塌地,甚至不惜身家性命地帮助这些反贼? 他们难道不知道,一旦城破,协助叛逆可是株连的大罪吗? 他看到的,是一种决绝。 这些百姓的眼神中,没有多少对朝廷大军的恐惧,反而充满了对城外敌人的警惕和一种守护自家田园的坚定。 他们似乎完全将自己的退路与黑袍军捆绑在了一起。 正当高拱苦思破城之策时,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 “高大人!不好了!仇......仇侯爷他......他带着人,在城外......在放火烧庄稼!还......还在抢掠村镇百姓的粮食和财物!” 高拱闻言,脸色骤变!他立刻策马,带着亲随向着骚乱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远地,便看到几处靠近城池的村落浓烟滚滚,那是田地被点燃了! 更远处,传来哭喊声、咒骂声和士兵的呵斥声。 仇鸾麾下的兵士,正如狼似虎地冲入那些并未设防的村镇,抢夺百姓家中本就不多的存粮和财物,稍有反抗,便拳打脚踢,甚至拔刀相向。 “住手,都给本官住手!” 高拱暴怒,冲上前去,厉声喝止。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快停下!” 然而,那些兵士看到是高拱,虽然动作稍有迟疑,却并未立刻停止,目光纷纷望向不远处骑在马上的仇鸾。 仇鸾看着急匆匆赶来的高拱,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狠厉。 他打马过来,冷冷道。 “高大人,你不在前面督战,跑来管这些小事作甚?” “小事?” 高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在烟火中哭喊的百姓和被抢掠一空的屋舍。 “这难道是小事?仇侯爷,朝廷王师,岂能行此匪寇之事?你这是在逼民造反!原本朝廷在民心上就已吃了大亏,你此举,不光是这两地的百姓,消息传开,天下百姓岂不都要视我朝廷兵马如仇寇?” 仇鸾嗤笑一声,眼神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眼中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百姓,语气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高大人,你读圣贤书读傻了?这些都是乱民,刁民!他们胆敢相助黑袍逆贼,便是与朝廷为敌,烧他几亩庄稼,抢他几石粮食,算什么?没砍了他们的脑袋,已是皇恩浩荡,本侯这是在给他们一个教训,震慑这些心怀不轨的泥腿子!” “何况不如此,如何让城里的逆贼知晓吾等破城的决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带着威胁。 “高侍读,别忘了,陛下只给了我们三个月期限,如今汉中情况不明,若真是被黑袍贼拿下,让其站稳脚跟,你我延误军机,是什么下场?想想你我的项上人头,想想你身后的清流,想想我背后的严阁老!是这些泥腿子的几口粮食重要,还是你我的身家性命,朝廷的体面重要?” 高拱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 嘉靖皇帝的严旨、朝堂的倾轧、战事的紧迫,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道理在现实的残酷和仇鸾的蛮横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仇鸾挥手,让兵士继续“征收”,心中充满了无力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便是朝廷大军? 就在城外一片混乱,百姓哭天抢地之际,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从县那扇一直紧闭、承受了多次攻击都巍然不动的城门,竟然在此时,缓缓打开了。 仇鸾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哈哈,好!这些乱民顶不住了!自己开门投降了,还是想出来求饶?儿郎们,机会来了,给我冲,杀进去!” 他以为城内守军见城外百姓遭殃,意志动摇,或是想出来谈判,立刻咆哮着下令大军进攻! 朝廷兵马也以为胜券在握,立刻蜂拥而上,向着洞开的城门和城门前那支看起来人数稀少、且大多带伤的黑袍军阵列冲去。 高拱却心头猛地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在城门前迅速列阵、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却异常沉静的黑袍军。 领头的那员将领,正是王三狗,他浑身绷带,却持刀屹立在最前方。 “他们......他们不是要投降......” 高拱喃喃自语,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们是为了保护城外的百姓,他们明知出来野战是以卵击石,却还是出来了,只为了阻止仇鸾继续祸害那些村镇!” 这一刻,高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军队和叛乱的认知。 在他的观念里,军队就该是维护朝廷的工具,守城就该是利用一切地利,牺牲城外保全城内是理所当然。 可这支叛军,却为了城外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贫苦百姓,主动放弃了坚固的城墙,选择了最危险的野战。 “黑袍军乃大贼,非寻常流寇!”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他们争的是民心!他们要变的是天!” 第302章:到底谁才是军队 厮杀顷刻间出现,但局势并未如仇鸾预料般一边倒。 “火炮,放!” 王三狗嘶哑的声音响起。 城头上早已准备就绪的十门黑袍军火炮发出了怒吼,不同于明军笨重的实心弹,黑袍军发射的是内填碎铁、石子的开花弹。 炮弹呼啸着落入冲锋的明军队列中,猛烈爆炸,破片横飞,烟尘弥漫,冲锋的明军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大乱,第一波进攻就被炸得死伤惨重,至少折损了五百余人。 “列阵,冲锋!” 王三狗抓住敌军混乱的瞬间,挥刀怒吼。 尽管人数仅有不到两千,且几乎人人带伤,但这些从黑水峪血战中存活下来的,是真正的黑袍军精锐老兵,他们经历过最残酷的战斗,训练有素,意志如钢。 长矛如林般刺出,刀盾手悍勇地格挡劈杀!他们结成一个紧密的阵型,如同磐石,迎着人数两倍于己的明军,发起了反冲锋。 高拱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身侧亲兵环护,可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眼前的惨烈厮杀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吸了进去。 他并非没有见过战阵,但眼前这支黑袍军所展现出的战斗意志,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种冰冷的震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在战线最前沿,几个微不足道的黑袍军士兵身上。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黑袍军,面庞还带着些许稚嫩,却被一杆明军长枪狠狠刺穿了腹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都向后弓起。 高拱几乎能想象那刺骨的剧痛,然而,那年轻士兵脸上瞬间扭曲,却不是惨叫或后退,而是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了穿透自己身体的枪杆,指甲因用力而迸裂出血,他却如同濒死的野兽咬住猎物般,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长枪连同那名惊愕的明军士兵一起,死死拖向自己! 就这用生命换来的、短短一息的阻滞,他身旁的另一名黑袍老兵已然怒吼着突前一步,战刀狠狠劈下,将那名因长枪被缚而空门大开的明军士兵砍翻在地。 更远处,一名黑袍军刀盾手的左臂齐肩被一柄沉重的战斧斩断,断臂飞落,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那士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身体踉跄着几乎摔倒。 高拱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倒地毙命,可那士兵竟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似乎刺激他恢复了瞬间的清醒,他丢开盾牌,用仅存的右手单手擎起战刀,脸上混合着极致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踉跄着、嘶吼着,继续扑向最近的敌人,胡乱地挥刀劈砍,完全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吓得当面两个明军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最让高拱感到心悸的,并非个体的勇悍,而是那种打不垮、冲不散的整体性。 明军凭借人数优势,几次试图以小队精锐突入,将黑袍军的阵型切割开来。 确实有数次局部的小阵被冲开了缺口,若是一般的军队,哪怕是边军,此处很可能就会演变成溃散的开始。 但这些黑袍军没有。 高拱清晰地看到,每当出现缺口,附近的士兵会立刻自发地、毫不犹豫地向缺口处挤压、靠拢。 他们根本不需要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指挥,仿佛这种互相支援、填补空缺的本能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有时是两三个刀盾手迅速侧移,用身体和盾牌暂时堵住缺口,有时是后方的一队长矛手立刻向前突刺,将冲进来的明军逼退;有时甚至是一名看似普通的士兵,会主动脱离相对安全的位置,悍不畏死地冲向危险处,只为给同伴重整阵型争取那须臾的时间! 他们沉默着,喘息着,流血着,却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默契和韧性,硬生生地将一个个即将扩大的裂口弥合。 高拱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绝非靠严刑峻法和金银赏赐所能催生出的战力。 这支军队的每一个士兵,似乎都清楚地知道为何而战,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他仿佛看到了一种全新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正在这血与火的炼狱中野蛮生长。 仇鸾脸上的喜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预想中的一击即溃没有发生,反而自己的部队在对方凶狠的反击和城头火炮的持续骚扰下,死伤惨重,士气开始急剧跌落。 “废物!都是废物!” 仇鸾气急败坏地怒吼,但看着前方胶着惨烈的战局和不断增加的伤亡,他最终只能咬着牙,极其不甘地下达了命令。 “鸣金!收兵!” 清脆的锣声响起,早已胆寒的明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来,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伤员。 朝廷军队狼狈后撤,重新集结,然而,让高拱再次感到震撼的是,那些黑袍军士兵并未立刻退回城内庆祝胜利。 一部分人开始迅速救助双方留下的伤员。 更多的人,则自发地走向那些被焚烧的农田、被抢掠的村落。 他看到有黑袍军士兵在安抚跪在田埂上痛哭流涕的老农,并从随身的粮袋里倒出一些粮食递过去。 看到有士兵在帮助百姓扑灭房屋上未尽的火星。 看到有士兵在帮被砸破家门的百姓修理门窗。 甚至看到几个军医模样的人,在给被朝廷兵士打伤的百姓查看伤势。 夕阳的余晖照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土地上,一边是垂头丧气、纪律涣散、正在扎营的朝廷官军,另一边,是那支人数虽少却井然有序、正在帮助百姓重建家园的叛军。 高拱骑在马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茫然和困惑淹没了他。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胸怀治国平天下之志,自认忠君爱国,恪守臣节。 他所认知的秩序,是君君臣臣,是官尊民卑,是朝廷代表天命和王法。 然而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将他的认知击得粉碎。 到底谁才是祸国殃民、欺压百姓的乱贼? 谁才是守护家园、善待百姓的义师? 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这王道,又究竟是何等的王道? 他望着从县城头上那面缓缓飘动的黑色旗帜,第一次对自己毕生所信仰和捍卫的东西,产生了无法言喻的动摇。 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第303章:任命 京师。 一匹口吐白沫、浑身湿透的驿马,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般,疯狂地冲入京师城门! 马背上的驿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几乎是从马鞍上滚落下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份沾满汗渍和尘土的军报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穿透一切的绝望,向迎上来的兵部差官吼道。 “汉中......汉中府......八百里加急!丢了!汉中府......被黑袍军攻陷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响在城门内外! 所有听到的人无不色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驿卒喊完,便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向皇城! 西苑玉熙宫内,檀香袅袅,嘉靖帝朱厚熜身着道袍,正闭目盘坐,对着三清神像,手持一卷精心撰写的青词,一字一句,吟哦诵读,声音空灵飘忽,仿佛已神游天外。 他似乎正试图透过这华丽的文辞,与冥冥中的上天沟通,祈求着长生与国泰民安。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脚步踉跄地闯入,甚至顾不上平日最讲究的仪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万......万岁爷......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汉中府......失守了!” 嘉靖帝诵读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立刻出现怒火,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沉寂,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握着青词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昂贵的洒金宣纸被捏出了褶皱。 “失守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谭纶呢?仇鸾呢?朕的几万大军呢?都死绝了吗?” 黄锦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奏报......奏报上说......黑袍逆贼声东击西,佯攻西安,主力暗度陈仓,以大量火药炸塌汉中城墙......谭督宪和仇侯爷救援不及......” “废物!一群废物!” 嘉靖帝猛地将手中的青词狠狠摔在地上。 胸膛剧烈起伏,那身道袍也掩盖不住瞬间爆发的帝王之怒。 “堂堂天朝王师,竟被一伙泥腿子流寇耍得团团转!连丢四府!如今连汉中这等重镇也落入贼手!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猛地站起身,道袍袖子狠狠一甩。 “传旨!鸣钟!朕要......上朝!” 庄严而压抑的金銮殿上。 嘉靖帝高坐龙椅,面无表情,目光如同冰锥般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正式地临朝听政了。 但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最近这些时日,皇帝上朝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当汉中府失守的消息被当庭宣读后,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之声! 丢失一府之地已是重罪,连丢四府,如今更是连汉中这样的战略要冲也丢了,这简直是国朝立基以来未曾有过的惨败和耻辱! 清流一派的官员们面色凝重,眼神交换间充满了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谭纶是他们推举的人,如今丧师失地,他们难辞其咎。 严党一系的官员则更是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仇鸾是严嵩的干儿子,此次败得如此难看,严阁老恐怕......所有人的心中都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朝堂的平衡,陛下的怒火,党争的得失......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开口。整个大殿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须发皆白的老臣严嵩,颤巍巍地出列,深深一揖,声音沉痛而惶恐。 “老臣......老臣万死!举荐不明,致使仇鸾丧师辱国,酿此大祸!老臣恳请陛下......严惩不贷!” 他先请罪,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 “然则!陛下!当务之急,绝非追究一二臣子之过!逆贼势大,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患!若任其坐大,则天下震动,国本动摇!老臣恳请陛下,暂息天威,当以剿匪为重!当再遣精兵强将,汇集各路勤王之师,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彻底剿灭阎赴逆党!”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只认识人不明,又将重点拉回到剿匪本身,暗示此刻追责只会让局势更糟。 嘉靖帝冷冷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清流那边噤若寒蝉的官员,心中明镜似的。 严嵩此人用起来顺手,也在掌控之中,是个聪明人,如今他的一言一行嘉靖都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此人似退实进? 他知道,此刻确实不是大规模清算的时候。 谭纶和仇鸾固然该死,但杀了他们,谁去打仗?朝堂平衡固然重要,但若江山都没了,还平衡什么? 他面无表情,并未立刻表态,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见皇帝没有立刻发作,其他官员也稍稍松了口气,纷纷出列附和。 “严阁老所言极是!当务之急,乃是剿匪!” “须得派遣一员足堪大任的帅才,统揽全局!” “需调集重兵!粮草器械务必充足!” 很快,众臣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荐人选。 争论中,一个名字被多次提及,杨博。 一名御史出列,详细奏道。 “陛下,臣荐原右副都御史,巡抚甘肃杨博!嘉靖二十五年,杨博临危受命,巡抚甘肃。” “到任后,大兴屯田,募民垦荒,永免田租,深得边民之心!又于农闲时节,修筑肃州、榆树泉、甘州、平川境外大芦泉等处墩台,开凿龙首渠等水利,巩固边防!昔日罕东属部避土鲁番之扰内迁肃州,常与居民械斗,杨博为其筑金白城等七堡,安置其众,肃州由是安宁!其后因功擢升右副都御史,后因丁忧去职。此人晓畅军事,熟知边务,更能抚慰民心,正是统兵剿匪之不二人选!” 听着这些陈述,嘉靖帝冰冷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对杨博确有印象,确实是个干练能臣。 嘉靖十九年,翟銮便曾举荐杨博,称其可堪大任。 当时吉囊、俺答犯边,兵部公务繁杂,张瓒尚书多倚仗杨博经办。 即便自己深夜传下手谕,杨博亦能即刻条分缕析,应对得当,深合自己心意! 嘉靖面无表情,看着群臣。 如今局面,正需要这样一位既有军事才能,又懂得安抚地方,应对黑袍军蛊惑民心的统帅。 “准奏。” 嘉靖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即刻起,夺情启用杨博,加兵部侍郎衔,总督陕西、甘肃、延绥等处军务,全权负责剿灭黑袍逆匪事宜!一应兵马粮草,优先调拨!” “陛下圣明!” 众臣齐声应和。 随后,又议定了一批辅助将领和增调部队。 第304章:响彻天下 这次的任命,仍是朝堂清流和严党的博,双方几乎在一个小小的位置上都要塞自己的心腹入内。 在长长的名单末尾,一个并不起眼的名字也被列入,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临战升任副总兵,率本部兵马听调。 此刻,几乎无人关注到这个小小的卫所军官。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传至杨博家中。 杨博正在家中为母守孝,接到夺情起复的旨意和紧急军报,他长叹一声,深知国事艰难,义不容辞。 他即刻脱下孝服,换上官袍,奔赴总督行辕。 甘肃镇顿时忙碌起来! 军令一道道发出,各地的卫所兵、边军开始向指定地点集结。 粮草从仓库中调出,民夫被征召,车辆骡马络绎于途。 战旗猎猎,刀枪映日,一支庞大的剿匪军队正在快速成型。 杨博站在点将台上,面色凝重,他知道,这一次,朝廷已无退路,他面对的,将是一场极其艰难的硬仗。 毕竟他也曾听闻过谭纶仇鸾的名字,仇鸾自不必多说,此人虽手段龌龊,贪墨不断,但却是在边陲实打实的厮杀过的,此人颇有才干。 而谭纶更是不必多说,这两人居然在黑袍军手中屡次丢失城池,对手恐怕不是一般的流寇。 与此同时,汉中府衙一间僻静的会客堂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阎赴屏退左右,独自面对几名风尘仆仆、衣着与汉人迥异的蒙古汉子。 这些人眼神锐利,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彪悍和审视。 为首的一名鞑靼使者,操着生硬的汉语,开门见山。 “阎大人,你的敌人,是大明皇帝,我们的敌人,也是,如今明朝大军即将来攻打你,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可以出兵,劫掠甘肃、延绥边境,甚至攻打几座城池,让明朝皇帝首尾不能相顾,为你减轻压力。” 阎赴端着茶杯,慢慢啜饮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个不速之客,心中冷笑。他深知这些鞑靼人绝非好心帮忙,他们不过是看准了中原内乱,想趁机南下捞取好处,烧杀抢掠而已。 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感兴趣的表情。 “哦?你们能出动多少兵马?攻打何处?又能牵制多少明军?” 那使者见阎赴似乎有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至少五千精锐骑兵,可攻打肃州、凉州,甚至威胁兰州,足以让大明分兵回援!” 阎赴沉吟片刻,忽然狮子大开口。 “帮忙可以,但我需要战马,上好的战马,至少三千匹,还要工匠,会造弓弩和冶铁的工匠一百人,此外,你们掠获的人口、财物,我要分三成。” 鞑靼使者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露出看似为难实则窃喜的表情。 战马和工匠虽是宝贵,但比起南下劫掠可能获得的巨大财富和奴隶,这些代价似乎可以接受。他们最怕的是阎赴不答应,或者要求他们直接与明军主力硬碰硬。 “阎大人果然快人快语。” 为首使者假意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勉强答应。 “好!就依阎大人!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双方又密谈了一些细节后,鞑靼使者们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仿佛已经看到了满载而归的景象。 使者刚走,张炼和赵渀便从侧室快步走出。 张炼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担忧。 “阎大人,此举......是否太过冒险?鞑靼人狼子野心,毫无信义可言!与他们合作,只怕是引狼入室,将来难以收拾!” 阎赴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和骇人的霸气,他冷哼一声。 “与虎谋皮?哼!他们以为我阎赴是那等看不清局势的蠢人吗?”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两位心腹。 “这些鞑靼人,不过是把我们当成吸引明军主力的诱饵,想趁机捞便宜,我岂能不知?我将计就计,假意答应,正是要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南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杀气腾腾。 “他们一旦大举入境,劫掠州县,必然激起民愤,也会吸引朝廷部分兵力回援!届时......” 阎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待他们与明军厮杀得两败俱伤,或是抢掠得志得意满、疏于防范之时,便是我黑袍军出手之机,传令下去,命阎狼、阎天秘密集结精锐骑兵,开始规划潜伏的预定地点,待时机成熟,给我狠狠地打,目标,鞑靼人的战马、辎重,还有那些被他们掳掠的百姓和工匠,能抢多少抢多少,我要让这些鞑靼人,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更要让天下人看看,是谁在真正保境安民,抗击外虏!” 张炼和赵渀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兴奋的光! “原来如此!阎大人高明!” “一石二鸟!既利用了鞑靼人牵制明军,又能反过来抢夺他们的战马资源,更能收获民心!妙!太妙了!” 两人激动不已,仿佛已经看到了黑袍军铁骑冲垮鞑靼劫掠队,缴获无数战马的场景! 有了充足的战马,黑袍军的机动作战能力将大大提升! 阎赴负手而立,望向窗外,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时空,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战局。 这一战,将不再仅仅是求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争霸开端。 既要颠覆大明腐朽的秩序,也要让那些觊觎中原的豺狼,付出血的代价。 “这一战,我要让黑袍军之名,真正响彻天下!” 他的声音低沉,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第305章:混乱 朝廷大军筹备恢弘之时,汉中府衙。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府衙议事厅内一张巨大的木桌。 桌上铺展着一幅精心绘制的巨幅舆图,墨迹犹新,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极为详尽。 张居正手持一根细木杆,站在图前,神情肃穆。 阎赴、赵渀、张炼、阎狼、阎天等黑袍军核心将领围聚四周,目光紧随着木杆的移动。 这并非寻常的军用地图,其范围远超陕西一隅,甚至囊括了整个大明及周边广袤区域。 张居正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勾勒一幅波澜壮阔的天下棋局。 “诸位,请看。” 木杆首先点在大明疆域之内。 “此乃我大明内部,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派系林立,暗流汹涌。” “东南沿海,苏松常杭等地,海商巨贾势力盘根错节,与東嬴寇、西番乃至南洋诸国皆有勾连,富可敌国,影响漕运、市舶,甚至能左右地方政局。” “江南之地,缙绅集团把持科举仕途,兼并土地,隐漏税赋,结党营私,其势之大,有时连朝廷政令亦难通行。” “山西、徽州等地,晋商、徽商穿梭南北,经营盐铁、票号、粮布,消息灵通,财力雄厚,与朝中官员关系密切。” “九边重镇,自辽东至甘肃,边军将门世代承袭,盘踞一方,虽听调遣,却常有拥兵自重、尾大不掉之患。朝廷需倚仗其御外侮,却又时时防范其坐大。” “此外,西南有乌思藏宣慰司、朵甘思宣慰司,虽名义臣服,然山高皇帝远,土司自治,朝廷控制力有限,东北奴儿干都司,羁縻女真、蒙古各部,然近年来建州女真渐有崛起之势,不可不察。” 木杆随即移出大明疆界,指向周边。 “再看境外。” 张居正语气加重。 “其势更炽,皆虎狼之辈,对我大明疆土财富,虎视眈眈。” “西陲,紧邻乌思藏,有叶尔羌汗国,控扼西域商道,兵锋甚锐。” “西北,接我甘肃、延绥,鞑靼土默特部驻牧河套,骑兵来去如风,屡犯边关,更西有土鲁番,亦时常扰边。” “正北至东北,广袤草原及山林地带,鞑靼本部诸部,虽内部纷争不断,然其疆域之广,骑射之精,实乃我朝心腹大患!其势之大,舆图之上,面积几与我大明相当!” 阎赴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舆图上的每一个标注,神情无比凝重。尽管他早已下定决心要颠覆这旧秩序,但亲眼看到这错综复杂、内外交困的天下大势,他依然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他深知,绝不能小觑任何一方势力,未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阎狼、阎天等年轻将领更是看得屏息凝神,他们以往只知道打仗冲锋,何曾如此直观地看清过全局? 此刻才明白,黑袍军面对的,远不止眼前的明朝大军。 看完舆图,已是下午时分。 气氛稍缓,适逢庆祝黑袍军再下一城,拿下汉中府,并对西安府形成半包围之势,府衙内摆开了简单的庆功宴。 说是宴席,实则极其朴素。 每人面前一大海碗热气腾腾、油香扑鼻的陕西油泼面,配上几瓣大蒜,一碟醋,再无他物。 阎赴给自己打了一碗,毫不讲究地蹲在门槛旁,大口吸溜起来,吃得额头冒汗。 阎狼和阎天更是喜欢刀削面,两人撸起袖子,吃得呼噜作响,畅快淋漓。 张居正吃相则斯文许多,但同样吃得认真,无人挑剔。 上行下效,黑袍军高层深知,此刻绝非奢靡之时,他们必须给全军将士做出表率。 赵渀捧着面碗,却没有立刻动筷。 他看着舆图上那被特意标注出来的、连成一片的四个黑点,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再看着身边这些大口吃面、毫无架子的同僚和主帅,眼神有些恍惚。 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带着儿子、儿媳和年幼孙子,从河南水灾区逃荒出来的老卒,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前途茫然,甚至不知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 若非那时,赴任从县县令途中的阎赴大人出手相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一家的命运,简直不堪设想。 而后,一切如同梦幻。 跟着阎大人,击垮从县欺压百姓的缙绅,掌控从县,又以一县微薄之力,精心算计,竟鲸吞了延按府,继而奇袭平阳,智取河南,如今,更是拿下了汉中这座雄城!据四府之地,横跨数省,沟通江南世家,连接北地鞑靼,西联晋商,东通海商,屡次挫败朝廷征剿大军......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阎赴身上。 这位青年,如今已是威震四方的黑袍军之主,可他却依旧穿着起毛边的旧衣,蹲在地上吃着最简单的油泼面,未曾婚娶,不修府邸,不近奢华,对待百姓和士卒,始终如一。 赵渀心中百感交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和深深的敬佩油然而生。 阎赴并未注意到老将的目光,他一边吃着面,一边与身旁的张居正讨论着。 “白龟先生,朝廷连番大败,丢城失地,嘉靖怕是坐不住了吧?” 阎赴咽下口中的面,低声问道。 张居正放下筷子,沉吟道。 “必然如此,嘉靖皇帝虽沉迷修玄,但绝非庸主,其御极多年,最重平衡之术,以内阁平衡文臣,以文臣制衡武将,再以宦官、厂卫监视朝野,乃至让清流与严党互相攻讦,他则高居其上,掌控全局,然此次剿匪,谭纶、仇鸾先后惨败,已严重打破了朝堂平衡,无论清流还是严党,此刻都如坐针毡,急于挽回颓势,或寻找替罪羊,嘉靖也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固朝局,挽回颜面。”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接下来,朝廷恐不会再小打小闹,很可能会启用真正有能力的边帅,调集九边精锐,汇聚重兵,发动规模空前的围剿,粮草、军械的调拨也会优先保障,甚至不排除会启用一些之前被排挤、但确有才干的将领。” 阎赴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碗边。 张居正的分析与他心中的判断基本一致。 第306章:奸臣助 大明底蕴犹在,一旦真正认真起来,爆发出的力量是极其恐怖的。 “看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吃面的间隙,阎赴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幅巨大的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微微蹙起。 汉中大捷的兴奋渐渐沉淀,一种更深沉的思虑浮上心头。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身旁慢条斯理吃着面的张居正。 阎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此次汉中虽下,看似大胜,细思之下,却仍是取巧居多。” 张居正闻言,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阎大人何出此言?声东击西,暗度陈仓,一举拿下汉中要地,此乃上上之策,何来取巧之说?” 阎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舆图上西安府的方向。 “我非指战术,战术上,确是胜者,我所虑者,乃是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可知谭纶此人?” 张居正微微颔首。 “略有耳闻,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初任南京礼部主事,后拟迁台州知府,此人,确非庸才。” “何止非庸才。” 阎赴语气加重,眼中闪过一丝对历史记忆的忌惮。 史书记载,此人在东南,协助胡宗宪整顿军备,招募训练义乌兵,与戚继光等人并肩作战,屡挫東嬴寇,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调任北地后,总督蓟辽,直面鞑靼铁骑,整饬边备,修筑边墙,虽未必有东南那般显赫战功,却能稳住防线,令敌不敢轻易叩关,此等人物,乃是真正能安邦定国的干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试想此次西安、汉中之战,谭纶虽败,但败在何处?一败于信息不明,被我声东击西之计所惑,二败于仇鸾这等掣肘、贪功冒进,三败于我军火器之利与将士用命,然其本人,调度大军,设伏围城,反应不可谓不快,若非我等提前布局,又有汉中内应死士舍命爆破,胜负犹未可知。” 张居正静静听着,眼神也越来越凝重。 他深知阎赴看人之准,更明白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阎赴的声音愈发低沉。 “大明朝廷虽腐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疆域万里,人口亿万,底蕴深厚,绝非虚言。更可怕的是,如此庞然大物,总能孕育出一些真正的英才,杨博、胡宗宪、谭纶......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经天纬地之才?他们或许会被党争倾轧,被皇帝猜忌,被奸臣拖累,但他们的能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指向舆图上黑袍军控制的四府之地。 “反观我黑袍军,如今虽据四府,横跨数省,看似声势浩大,然根基尚浅,民众归附,多因均田免赋之利,而非真心认同我之理念,军力虽强,却多赖火器之锐与老卒之勇,数量、后勤、战略纵深,与整个大明相比,仍如萤火比之皓月,此次能胜,实乃趁其内斗不休、主将不合、措手不及之机,若朝廷真能摒弃前嫌,君臣一心,启用如谭纶这般真正有帅才、又能得到朝廷全力支持之人,总督大军,稳扎稳打,以堂堂正正之师,凭借其雄厚国力,步步为营,挤压我之空间,则我黑袍军危矣。” 张居正缓缓点头,接口道。 “不错,谭纶此人,确是我军心腹大患。” “正是此理。” 阎赴点头。 “所以,绝不能让谭纶这样的人,继续掌握剿匪兵权,至少,在他真正摸透我黑袍军底细、找到应对之法前,必须将他搬开,甚至像胡宗宪那样的人物,也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被启用,全力对付我们。” 他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张居正深深地看着阎赴,心中凛然,这位主帅,不仅能看到眼前的胜利,更能洞察胜利背后的隐患与远期的威胁,并毫不犹豫地采取最现实、甚至有些阴暗的手段去消除它。 这或许,正是乱世中枭雄必备的素质。 “因此。” 阎赴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光靠战场上的较量,还不够,我们必须开辟另一个战场。” 吃完最后一口面,阎赴将碗筷放到一边,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想到的不仅仅是正面战场的厮杀,还有更阴险的战场,朝堂。 他回忆起穿越前所知的历史,明末袁崇焕固守宁远,屡挫努尔哈赤、皇太极,堪称国之干城。然而,他是怎么死的?并非战死沙场,而是被后金简单的反间计所害!皇太极贿赂太监,散播谣言,便让猜忌心极重的崇祯皇帝自毁长城。 “历史的教训。” 阎赴心中冷笑。 “如今我的敌人,不只是眼前的明军,还有北方的鞑靼,甚至整个旧时代的秩序,要让这庞然大物从内部崩裂,就必须让朝堂先乱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炼。 “张炼。” “属下在!” 张炼立刻应声。 “我们需要往京城里,送些礼物了。” 阎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张炼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阎大人的意思是行贿?目标是严嵩?” 阎赴却缓缓摇头。 “不。严嵩老奸巨猾,位极人臣,寻常财物难以真正打动他,且此人心思深沉,不易掌控。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他的儿子严世蕃,虽聪明狡黠,有小阁老之称,却贪财好色,骄横跋扈,格局与其父相差甚远,更容易被利诱操控。” “此外。” 阎赴继续点名。 “还有严党的几个核心干将,大理寺少卿鄢懋卿,此人掌管刑狱,贪酷敛财,声名狼藉;通政使司赵文华,负责奏章传递,位置关键,亦是贪得无厌之辈,这两人,都是不错的突破口。” “你立刻传讯给河南府商曹的阎玄,让他精心准备一批厚礼,要投其所好,给严世蕃,备上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给鄢懋卿和赵文华,则直接送上黄金白银,务求厚重,让他设法秘密入京,接触这三人,不必要求他们做什么具体大事,只需不断向他们商量,言我黑袍军有意归顺,再多多孝敬,让他们在皇帝和严嵩面前夸大困难,贬低谭纶此人.......” “大明最擅内斗。” 张炼听得心领神会,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此乃釜底抽薪!” 第307章:贿赂 汉中府。 汉中府衙后院的库房,平日存放着府库账册与一些不甚紧要的杂物,此刻却显得格外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名贵香料的幽香、新鞣制皮革的腥气、以及一丝冰冷的金属气息。 阎赴独自站在库房中央,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一字排开的箱笼。 张炼肃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 “大人,遵照您的吩咐,礼物已备齐。” 张炼打开第一个紫檀木箱,里面铺着明黄的绸缎,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晶莹剔透的琉璃瓶,瓶内荡漾着琥珀色的液体。 “这是咱们黑袍军秘制的凝香露,因为周伯庸等人大肆炒热,在京师,如此一瓶,可抵百金,有价无市,最得贵戚欢心。” 他又指向旁边几个用油布盖着的大家伙,掀开一角,露出神骏的马头,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 “这是鞑靼人上次交易时送来的六匹大宛良驹,皆是千里挑一的脚力,筋骨强健,神采非凡。” 另一边,几个打开的箱子里,是延按府工坊最新烧制出的琉璃器皿,有造型奇巧的花瓶、流光溢彩的酒杯、甚至还有一尊一尺高的琉璃奔马,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工艺之精,远超寻常所见。 最后,是三口沉甸甸的铁皮包角木箱。 张炼费力地掀开箱盖,霎时间,一片耀眼的金光迸射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铸造精美的十两金条! 那沉重的质感与炫目的光芒,几乎能压垮人的心神,灼伤人的眼睛。 阎赴一件件看过,神色平静,并无丝毫舍不得。 他知道,这些东西,对于他要贿赂的对象来说,才是真正识货的。 严世蕃贪财好色,骄奢淫逸,非奇珍异宝不能动其心,鄢懋卿、赵文华之流,更是见钱眼开,贪婪无度,真金白银最能撬开他们的嘴。 这三人虽然格局不大,眼界却是不低,不拿出些珍贵之物,太难得手。 “大人,商曹阎玄到了。” 门外守卫通传。 “让他进来。” 阎赴转过身。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精干的青年快步走入,恭敬地行礼。 “属下阎玄,参见大人!”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经过历练的干练。 阎赴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这是当年他在黄河水患的难民潮中,用一两银子从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贩子手里买下的少年。 那时他骨瘦如柴,眼神却倔强。如今,他已长大成人,眉宇间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风霜与精明。 常年负责与东南海商、山西晋商、乃至鞑靼部落和朝廷边军进行各种明里暗里的交易、谈判,让他眼底那份最初的纯粹理想主义之外,更添了洞察人心的锐利和权衡利弊的冷静。 纵横家的天赋,在这乱世纷争中,被锤炼得愈发成熟。 “不必多礼。” 阎赴抬手示意,目光扫过那些礼物,语气凝重。 “阎玄,此次召你前来,有一项极其重要,却也万分危险的任务,需交托于你。” 他将与张炼谋划的行贿之计,详细地告知了阎玄。目标、礼物、说辞、预期的效果一一阐明。 阎玄认真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他深知此去京师,如同孤身闯入龙潭虎穴,一旦暴露,必是粉身碎骨。 但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此计背后的深远图谋,搅乱朝堂,搬倒能臣,为黑袍军争取宝贵的喘息和发展之机! 待阎赴说完,阎玄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大人放心!玄,必不负重托!定将此计施行周全,助我黑袍大业!” 次日,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悄然离开了汉中府。 阎玄扮作少东家,带着那批精心准备的货物,以及数十名精挑细选、伪装成商队护卫的黑袍军精锐死士,踏上了前往京师的道路。 一路之上,风餐露宿,关卡盘查,自不必细说。 阎玄凭借其多年与人打交道练就的机敏和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路引、货单,有惊无险地应对过去。 两个月后,这支商队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大明的心脏,京师。 高大的城墙,熙攘的人群,森严的戒备,无不彰显着皇权的威严。 阎玄并未急于行动,他深知,贸然上门,非但不能成事,反而极易引起对方警惕,甚至被直接抓去皇帝面前表功,如今四府沦陷,嘉靖帝怒火中烧,压力之下,严党等人正需要业绩来稳固地位。 他让大队人马带着货物在相对偏僻的客栈安顿下来,自己则换了身不起眼的棉布衣裳,如同一个真正来京谋生的普通商户子弟,开始在严府、鄢府、赵府附近悄然观察,打听消息,摸清门路。 数日后,他通过十两沉甸甸的金子,终于敲开了严府一位颇有地位的门房的心防。 由这门房牵线,又经过一番周折,一份措辞谨慎、语焉不详的拜帖,连同作为见面礼的一千两黄金,终于被送到了正在府中与心腹密议的严世蕃手中。 此刻,严世蕃正与大理寺少卿鄢懋卿、通政使司赵文华在书房密谈。 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谭纶这次虽然栽了,但清流那帮老家伙,借着弹劾仇鸾和我们,又把持了吏部几个要害位置!” 严世蕃肥硕的手指敲着桌面,语气阴郁。 鄢懋卿冷哼一声。 “还不是陛下,总觉得需要平衡。” 赵文华则忧心忡忡。 “如今黑袍逆贼势大,连汉中都丢了,陛下震怒,若再不能尽快剿灭,你我恐都难逃干系啊!” 正说话间,心腹门房在外低声禀报,送上拜帖和礼单。 严世蕃本不耐烦,但看到礼单上黄金千两的字样,眉头挑了挑,勉强接过拜帖。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看到其中几个隐晦的措辞和约定的暗号时,小眼睛猛地眯起,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横肉都舒展开来。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想不到,竟然是他们!快!请来人进来!” 鄢懋卿和赵文华面面相觑,不知何事让小阁老如此高兴,但严世蕃不说,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得按下好奇,静观其变。 第308章:天下大势 片刻后,书房门被推开,阎玄步履沉稳地走入。 他虽穿着商贾服饰,但身姿挺拔,目光平静,毫无寻常商人的谄媚之态。 他对着主位上的严世蕃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又对鄢、赵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严世蕃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并未立刻开口,试图用沉默和威势压垮对方,给个下马威。 阎玄却仿佛毫无所觉,自行礼后,便平静地开口,第一句话便石破天惊。 “在下冒昧来访,实为给严小阁老,以及鄢大人、赵大人,送上一份天大的厚礼!” 严世蕃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 “厚礼?呵,尔等黑袍逆贼,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明日黄花,还能有什么厚礼可送?莫非是送来尔等项上人头,助本官在陛下面前立功?” 阎玄面对讥讽,面色不变,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在下的礼物,并非人头,而是一个能让小阁老和二位大人,立下不世之功,更能财源广进的机会。” 他微微一顿,观察着三人瞬间变化的脸色,继续抛出了更惊人的话语。 “我黑袍军上下,久慕皇恩,实乃被贪官污吏所逼,方才铤而走险,如今已有归顺朝廷,报效陛下之心!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奈而愤懑。 “然则,裕王爷门下的清流诸公,尤其是那谭纶等人,对我等偏见极深,屡次进言,非要赶尽杀绝,不留活路!更是处处掣肘,阻挠招安!若谭纶此类人仍在朝中掌兵,则我黑袍军弟兄们心怀疑惧,归顺之路,恐难畅通。” 他抬眼看向严世蕃,语气诚恳。 “但若......若是由严阁老与小阁老这般通达之人主持招安大事,我黑袍军上下,必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届时,不仅能兵不血刃,为朝廷平定大患,更能......更能为朝廷添一支虎狼之师,北御鞑虏,南平東嬴寇!” 最后,他图穷匕见,抛出了最直接的诱惑。 “若此事能成,我黑袍军归顺之后,第一份心意,便是为严阁老、小阁老和二位大人,备下些许程仪,以表谢意,虽不及朝廷俸禄之万一,但黄金万两,绢帛千匹,海外奇珍若干,想必......还是能凑得出的。” 静!死一般的寂静! 鄢懋卿和赵文华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死死盯着阎玄,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疯话。 黑袍军!眼前这人竟是黑袍军的使者。 他们竟敢潜入京师,来到严府,更惊人的是,他们带来的不是战书,而是归顺的意向和一座金山银海般的承诺。 黄金万两!绢帛千匹!海外奇珍!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们贪婪的心坎上,更何况,还能立下招安这等不世奇功,这简直......严世蕃的小眼睛也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但他比鄢、赵二人更沉得住气,狂喜之后,迅速冷静下来,脑中飞快盘算。 黑袍军主动找上门要求招安?此事太过蹊跷,是真是假,是缓兵之计,还是真的走投无路? 但无论真假,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会,若真能促成此事,不仅能在父亲和陛下面前大大露脸,压过清流,更能获得难以想象的财富,至于谭纶,哼,正好借此机会,将他彻底踩下去,换上自己的人掌控剿匪大军! 严世蕃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 “尔等,倒是有几分诚意,不过,此事关系重大,非比寻常,谭督宪乃朝廷重臣,岂是尔等可妄加评论的?招安之事,更需从长计议。” 他话虽如此,但语气已然松动。 阎玄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已然上钩,只是还在拿捏姿态,讨价还价。 接下来的谈话,便进入了细节的磋商与试探。 阎玄滴水不漏,严世蕃老奸巨猾,双方虚与委蛇,最终,一个基于利益和排挤政敌的临时同盟,在暗中悄然达成。 次日开始,一股暗流开始在京师官场涌动。 通政使司赵文华利用职权,将几份精心炮制的、弹劾谭纶丧师辱国、畏敌如虎、坐视汉中陷落、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奏章,悄然放在了每日呈送御前文书的最上方。 大理寺少卿鄢懋卿则暗中联络交好的御史、给事中,纷纷上书,言辞激烈,痛陈谭纶之过,仿佛汉中失守、西安被围的一切罪责,皆系于谭纶一人之身。 严世蕃更是在其父严嵩面前极力进言,夸大黑袍军归顺的可能性,并将阻碍招安的帽子扣在谭纶及其背后的清流集团头上。 西苑精舍内,嘉靖帝看着案头堆积的、几乎一边倒的弹劾奏章,面色阴沉如水。 他虽沉迷修道,但并非昏聩之君,对朝堂党争洞若观火。 他知道谭纶有才干,此次战败原因复杂,仇鸾责任更大。 但眼下,连失四府,朝廷颜面扫地,军心民心浮动,他急需一个交代来平息怒火,稳定局面。严党势大,清流亦需打压平衡,谭纶,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沉默良久,嘉靖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无情。 “谭纶督师不利,丧师失地,有负朕望,着革去总督职衔,令其继续戴罪立功。” 一道旨意,便将一位曾有功于国的能臣干吏,彻底打落尘埃。 紧接着,在严党的全力运作和举荐下,新的剿匪军人事安排迅速出炉。 任命严党的忠实爪牙黄三为监军太监,另派一名严党嫡系的御史出任督粮官,共同协助新任主帅。显然,严党意图将这支大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既为招安铺路,更为攫取军功和利益。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清流一派愤懑不已,却苦于谭纶确实战败,无力反驳。 无数有识之士暗自叹息,深知以此辈庸碌贪鄙之人掌军,剿匪大业,前途堪忧。 而这一切,正是远在汉中的阎赴,所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第309章:都杀! 河南府衙,这几日一扫往日的肃杀,变得门庭若市。 来自天南地北、装束各异、口音不同的访客络绎不绝,被黑袍军士兵恭敬地引入府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期待、审视与算计的氛围。 阎赴已从汉中府返回,如今正端坐于正堂主位,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张炼快步走入,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阎大人,晋商的代表到了,是乔家的二爷,乔致广。” 阎赴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这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在派阎玄前往京师行贿的同时,他就已命张炼向几个关键势力发出了邀请。 晋商、东南海商、蒙古代表、乃至一些暗中与黑袍军有往来的边军将领的代表。 这些势力,都是在黑袍军崛起过程中,或因利益、或因形势、或因仇恨,与黑袍军产生了千丝万缕联系的力量,也是大明肌体上潜伏的种种隐患。 如今汉中新下,声势更隆,正是时候进一步捆绑他们,或至少,让他们看清形势,加大注码。 很快,一位身着锦缎长袍、面容精干、眼神中透着商贾特有精明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进来。 他便是乔致广,晋商巨擘乔家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身后跟着两名账房模样的随从,捧着礼单。 “草民乔致广,参见阎大人!” 乔致广笑容可掬,礼数周到,虽然心底里未必瞧得起这群草寇,面上竟也能不动声色。 “闻阎大人新克汉中,威震寰宇,特备薄礼,恭贺大捷!愿阎大人武运昌隆!” “乔二爷不必多礼,请坐。” 阎赴抬手虚扶,语气平和。 “黑袍军能有今日,也离不开晋商朋友们的鼎力相助,粮草、军械、情报,乔家与诸位晋商同仁,功不可没。” 双方简单寒暄,皆是场面话。 乔致广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 “阎大人日理万机,此次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指教?但凡乔家力所能及,定当效劳。”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始终在观察阎赴的反应。 阎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不疾不徐地说道。 “指教不敢当,只是觉得,如今局面渐开,未来可期,有些新的想法,想与真正的朋友分享。”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乔致广。 “黑袍军志在天下,绝非割据自保,若他日功成,商路必将重开,且非以往区区茶马五市之旧规,自江南丝茶,至西域珍宝,北地皮毛,东洋长刀,南洋香料,天下货殖,将如流水,畅通无阻,届时,关税几何,路引如何,皆由新法裁定,而首批获得这天下通商特许的,必是如乔家这般,于危难之际雪中送炭的真朋友。”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大的蜜糖,精准地抛向了晋商最渴望的核心。 乔致广呼吸微微一窒,脸上笑容不变,但眼底的热切却几乎要溢出来。 畅通天下的商路,特许经营权,这背后是难以想象的财富! 但他毕竟是老练的商人,立刻按下激动,谨慎问道。 “阎大人宏图,令人神往,只是朝廷百足之虫,九边重兵......” 阎赴微微一笑,打断了他。 “所以,才需要朋友们更多的支持,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现在的每一分投入,将来都会获得百倍、千倍的回报,明日,我想请二爷,亲眼看看黑袍军的潜力,看看我们是否有资格,与诸位共谋这番大业。” 他没有给出具体承诺,却画下了一张足以让任何商人疯狂的大饼。 乔致广心领神会,拱手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乔某,拭目以待!” 接下来被引入的,是一位气质略显阴柔、穿着苏绸长衫的年轻人,他是东南豪商周伯庸的长子,周世安。 与晋商的直接不同,周世安更显含蓄,言辞也更为谨慎。 “家父命世安代问阎大人安好,汉中大捷,家父闻之,亦深感欣慰。” 周世安说话慢条斯理。 阎赴看着他,笑容意味深长。 “周先生有心了,只是,如今朝廷在东南增设巡按,核查市舶司,听闻对令尊等海商同仁,颇多关照?嘉靖皇帝对海外贸易的利润,可是眼热得很啊。” 周世安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 “些许小事,劳阎大人挂心了。” “是吗?” 阎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压迫感。 “若黑袍军此刻败亡,朝廷抽调出手,全力整顿海防,清剿私商,插手市舶司,亦或是另扶一个‘朱纨’,届时,令尊与各位海商同仁,还能如此从容吗?是愿意继续忍受朝廷越来越严苛的盘剥和猜忌,甚至抄家灭门的风险,还是愿意,投资一个可能带来全新秩序的未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开始画饼。 “海洋,是未来的希望,若我黑袍军有成,必将大力支持海外拓殖,水师护航,设立官督商办之新型市舶,保护合法海商,打击真正海盗東洋贼寇,届时,东洋、南洋,乃至更远的西洋,都将是诸位的通衢坦途,利润,将远超现在偷偷摸摸、提心吊胆所得。” 周世安沉默了片刻,阎赴的话,句句戳中了东南海商最大的隐痛和野望。 他们确实需要黑袍军这个麻烦来吸引朝廷的注意力。 “阎大人目光如炬,世安佩服,不知,明日......” 他显然也听到了之前阎赴对乔二爷所说。 “明日,一同看看。” 阎赴再次抛出同样的邀请,周世安深深一揖,带着几个心腹心思各异地退下。 第三位访客,体格魁梧,面容粗犷,穿着蒙古袍服,正是鞑靼土默特部的使者巴特尔。 他行礼的姿态略显生硬,眼神中带着草原民族的直率和毫不掩饰的野心。 “阎大人,恭喜你拿下汉中,我们大汗听说后,很高兴。” 巴特尔声音洪亮。 “大汗让我问,之前说好的事,什么时候动手?我们的勇士已经等不及要南下狩猎了!” 阎赴心中冷笑,知道这些蒙古人只想趁火打劫。 第310章:生根发芽 阎赴面上却露出诚恳的笑容。 “巴特尔兄弟,回去告诉大汗,时机很快就到,朝廷大军新败,正在调兵遣将,内部混乱,这正是南下的大好时机,黑袍军会在正面牵制他们的主力,届时,甘肃、延绥边境,乃至更富庶的地方,都将是大汗勇士们的猎场,金银、粮食、布匹、人口,要多少有多少!” 巴特尔闻言,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哈哈大笑。 “好!阎大人痛快!我们蒙古人最喜欢和痛快人做朋友!你放心,只要你们拖住明军主力,我们一定把他们的后院搅个天翻地覆!” “不仅如此。” 阎赴补充道,抛出一个更大的诱饵。 “若大事可成,将来长城以北的广袤草场,或许可以重新划定,互市之地,亦可大大增加。”这完全是空头支票,却正好搔到蒙古贵族的痒处。 巴特尔心满意足地离去,满脑子都是南下劫掠的憧憬。 最后一位来访者,身着普通商贾服饰,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行伍气息,他是边军某位副总兵的代表,姓王,阎赴索性直接称之为王大人。 王大人行事极为低调,说话更是隐晦。 “阎大人,我家将军托我向您问好,将军对朝廷,唉,粮饷克扣太甚,弟兄们日子难过啊。听说阎大人这边颇为宽厚?” 阎赴了然于心。 这些边军将领,很多已兵阀化,只想保存实力,攫取利益。 他淡淡道。 “告诉将军,黑袍军敬重将军,若将来有机会合作,粮饷军械,必不会短缺,甚至自行裂土封侯,亦非不可能,眼下,只需将军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或行个方便即可。” 王大人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恭敬告退。 是夜,河南府驿馆各处客房内,灯火未熄。 晋商乔致广与心腹掌柜对坐。 “二爷,这阎赴口气不小,画得好大一张饼啊。” 掌柜低声道。 乔致广摩挲着茶杯,眼神闪烁。 “确是空口白话。但观其行事,短短数年,竟能据四府之地,挫败朝廷多次围剿,绝非侥幸。明日且看他能拿出什么潜力来,若真有逐鹿之象,我乔家,未必不能提前下注。” 东南海商周世安则在房中踱步,回想阎赴对东南局势的洞察,心中骇然。 “此人对朝堂、对海商困境,竟看得如此透彻,他所言新秩序,虽渺茫,却实是我周家一线生机,明日,需仔细看个分明。” 蒙古使者巴特尔则与随从大口喝酒,兴奋地讨论着南下能抢到多少财物和奴隶,对阎赴的承诺深信不疑,满心期待。 边军王大人则默默写下密信,准备明日送出,汇报此次会面情况。 次日清晨,各方代表齐聚府衙。 他们互相打量,发现彼此的存在,心中皆是一惊! 晋商、海商、蒙古、甚至隐隐有行伍背景的人。 黑袍军竟同时与如此多迥异的势力有联系?这阎赴的手腕和布局,远超他们想象! 阎赴一身简便戎装,出现在众人面前,朗声道。 “诸位远道而来,皆是朋友,口说无凭,今日,便请诸位随阎某一起,看看这河南府的景象,看看我黑袍军的根基。” 第一站赫然是城西大校场。 还未靠近,震天的喊杀声、整齐的步伐声、以及火器轰鸣声便已传来! 只见校场之上,数千黑袍军将士正在操练。阵列分明,气势惊人! 步兵方阵,长矛如林,劈刺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天! 刀牌手攻防转换,迅捷而有序! 骑兵队伍,奔驰如风,弓马娴熟,冲击之时颇有章法! 尤其是火器营,数十门改良火炮依次排开,进行实弹射击,炮声隆隆,远处标靶被炸得粉碎!火铳兵轮番齐射,硝烟弥漫,弹幕密集! 乔致广、周世安等人看得眼皮直跳。 他们是见过明军操练的,无论是卫所兵还是边军,绝无此等精锐气象! 这支军队散发出的那股昂扬斗志和严明纪律,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尤其是那火器的威力和训练程度,远超朝廷官军。 阎赴继续带着他们前行,看着城内及周边工坊、工地。 代表们本以为经历战火,此地应是一片萧条,然而所见景象,却让他们再次瞳孔收缩。 街道干净整洁,巡逻士兵军容严整,对百姓秋毫无犯。 大量流民并未无所事事,而是被组织起来,以工代赈。 有的在疏浚河道,开挖水渠,有的在加固城墙,修补房屋,有的在官办工坊内学习打造器械、缝制军服。 工地上秩序井然,虽有监工,却无鞭打叱骂,反而按时供应伙食。 那些流民虽然辛苦,脸上却带着希望,而非麻木。 周世安尤其注意到几个新建的纺织、印染工坊,规模不小,管理有序,心中暗惊其生产效率。 乔致广则看到通往城外的道路正在拓宽,沿途设有驿站和货栈,显然在为商业流通做准备。 再往前走便出了城。 田野里一片繁忙景象,但与以往不同,土地被重新丈量划分,许多农户正在新分到的田地里辛勤劳作。 黑袍军派出的农曹官在田间地头指导耕种,分发改良的农具和种子。 看不到地主豪强的管家催租逼债,也看不到衙役下乡横征暴敛。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生机的平静笼罩着田野。 阎赴适时开口。 “均田免赋,并非虚言。民以食为天,民安,则天下安。” 一圈巡视下来,已是午后。 各位代表沉默不语,但脸上的神情已与昨日截然不同,轻蔑、怀疑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震惊和深深的思索。 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更是一个正在有效运转、恢复生机、甚至有所创新的政权雏形。 其组织能力、动员能力、以及对基层的控制力,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料。 乔致广看着远处操练的军队和田间忙碌的百姓,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浮现,并且变得越来越清晰。 或许这黑袍军,当真不仅仅是一伙流寇,他们,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丝逐鹿天下的可能? 周世安则想得更远,若真能如阎赴所言,建立一个支持海贸的新秩序......就连只关心劫掠的巴特尔,也隐隐觉得,这个盟友似乎比想象中更要强大和危险。 阎赴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所见如何,诸位心中自有评判。黑袍军的门,始终向真朋友敞开。如何选择,在于诸位。” 他没有要求立刻表态,只是种下了一颗种子。 而这颗种子,必将在利益与野心的浇灌下,在这些各方势力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第311章:投资 阎赴亲自带领的这场实力巡展,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各方势力代表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默不作声地跟在阎赴身后,目光却贪婪而惊疑地扫视着沿途的一切,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彻底颠覆了之前对黑袍军西北流寇的肤浅认知。 晋商代表乔致广表面维持着商人的从容,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拨弄无形的算盘珠子。 他走南闯北半生,见过九边精锐的肃杀,也见过江南卫所的糜烂,更见过自家商队护卫的彪悍,但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军队。 那些黑袍军士兵,装备或许并非顶尖,但眼神中的光芒却令人心悸。 那不是麻木的服从,也不是悍匪的凶戾,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和昂扬的斗志。 他们训练时吼声震天,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程度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明军。 尤其是火器操演,那密集而有序的射击,那震耳欲聋的炮火,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人也暗自咋舌。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气。 整个军营,乃至他们走过的工坊、田地,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蓬勃生气,一种埋头做事、坚信未来的笃定感。 这绝不是一个即将败亡的势力该有的气象。 他稍稍落后几步,与身边最信任的老掌柜并肩,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急促道。 “看到了吗?这兵,这民,这气象!” 老掌柜同样面色凝重,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精光。 “二爷,老朽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兵,这样的地界儿,他们,好像知道自己为啥扛枪,为啥种地,这......这太吓人了。” 他们以前不是没见过大明的将士,甚至东南沿海的卫所里,也有不少官兵和他们勾连,那些官兵里面,绝大部分都是混日子的,每日被喝了兵血之后没了心气,过一天算一天。 就算其中有些将领认真操练,可也从没告诉过那些底层的士卒他们到底为什么而厮杀,为什么而战。 故而那些军户打心底里就觉得,太祖爷定下的,他们生来就是军户,代代相传,所以这辈子注定是军户,得提着脑袋上前线厮杀。 但像黑袍军这样的,他们从未见过。 里面随便一个底层的士卒,眼里都亮晶晶的,那是这个世道绝大多数底层士卒,甚至百姓眼里都看不到的希望。 如果一定要比,如今的黑袍军和明军,更像是一株生机勃勃的野草,和一株逐渐凋零的老树。 乔致广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激荡,声音更低。 “朝廷怕是真遇到硬茬子了,这阎赴,所图非小!若......若他们真能成事......”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正在与海商代表交谈的阎赴,又扫过更远处那些操练的士兵和忙碌的百姓,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那我晋商通衢天下的梦想......或许......真能在他手中实现!这其中的利益......” 老掌柜呼吸也急促起来。 “二爷,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可能前所未有啊!” 乔致广眼中贪婪与决断交织,狠狠点了点头。 风险投资,本就是晋商发家的秘诀之一。 这一次,他看到了足以押下重注的潜力!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走在众人最前方的魁梧身影。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他还得等,等一个机会。 相较于乔致广对军事和民生的直观震撼,东南海商周世安的观察角度更为刁钻和长远。 他同样为黑袍军的军容和治理能力感到震惊,但他更关注的,是需求与回报。 他敏锐地注意到,黑袍军控制区内的工坊虽然秩序井然,但原料上,诸如优质铁料、硫磺、硝石、船用木料等似乎并不充裕。 百姓虽安定,但衣着大多简朴,可见高级丝绸、瓷器等奢侈消费品市场远未打开。 更别提那支正在扩张的军队对粮食、布匹、金属的巨大消耗......“这是一个巨大的、亟待填充的市场!也是一个巨大的吞金兽!” 周世安心中飞速盘算。 “他们极度缺乏资源,仅靠四府之地,绝无可能支撑其逐鹿天下的野心。 他们需要外部的输入......而我们,恰好能提供!”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巨大的机遇。 若黑袍军真能成事,建立一个新朝,那么作为早期投资者和雪中送炭者,海商集团所能获得的,将不仅仅是畅通无阻的贸易特权,甚至可能......是前所未有的政治地位! 士农工商,商人始终被压在最底层。 若能凭借从龙之功,打破这千年枷锁,获得官身爵位,参与朝政......那将是何等光景? 这远比单纯的金钱利润更让周世安,以及他背后的父亲周伯庸心动。 风险固然存在,但回报足以让人疯狂。 周世安暗自握紧了拳头,决心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不仅要提供物资,更要......深度介入! 来自大同镇的边军代表王大人,则完全是另一种感受。 作为真正的大明边军,他更关注的是黑袍军的组织、纪律和与民众的关系。 他看到那些士兵吃得饱,穿得暖,训练有素,士气高昂,这与朝廷边军常年欠饷、装备破旧、士气低落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更让他触动的是百姓的态度。 那些田间的农夫、工坊的工匠、街边的摊贩,看到黑袍军士兵经过时,脸上没有常见的恐惧和躲避,反而会点头示意,甚至有人会给士兵递上一碗水。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军民融洽。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黑袍军能屡次以少胜多,为何能迅速消化新占之地。 甚至才拿下河南府,便能让军民一心,面对朝廷数万剿匪军仍是毫不动摇,因为那些泥腿子相信他们! 得民心者,未必能立刻得天下,但失民心者,必不能长久! 朝廷......在这一点上,已经输了一大截。 他心中原本那点待价而沽、左右逢源的小算盘动摇了。 或许......这支新兴的力量,真的更有活力,更有前途? 这一刻,王大人跟在阎赴等人身后,听着脚步声,一点点思索着。 与他们的合作,不应只是暂时的利益交换,或许......可以更深入一些?为自己,也为手下的弟兄们,谋一条更长远的路? 巡城结束,重回府衙正堂。 第312章:能用则用 气氛已然不同。各方代表落座后,沉默了片刻,都在酝酿措辞。 最终,晋商乔致广率先开口,笑容依旧商人式的圆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阎大人今日让我等大开眼界!黑袍军气象,确非凡俗!我乔家,愿与阎帅共谋大业!然则......商道艰难,需有保障,乔某代表晋商同仁,恳请阎帅允诺,若大事有成,黑袍军治下所有州府,乃至将来新朝疆域,我晋商享有优先通商权,关税予以优惠,各路关卡,畅行无阻!” 这是要将未来的经济命脉,提前握在手中。 如果黑袍军当真按照他们的要求,接下来晋商就敢一步步蹬鼻子上脸,到最后野心勃发。 阎赴眯起眼睛,心底冰冷,面上却带着微笑,毫不犹豫。 “理所应当!晋商朋友于危难之际相助,此等小事,何足挂齿?准!” 是的,他不在乎! 紧接着,东南海商周世安接口,他的要求更为深入。 “阎大人豪气!我东南海商,亦愿倾力相助,钱粮、物资、乃至海外情报,皆可供应,然......为便于行事,更显诚意,周某恳请,能否允我海商,派遣若干精通海事、商贸、工坊之子弟,入黑袍军之中,担任相应职务?无需高位,但求......有实权,能切实为大军效力,也为日后......新朝海事,略尽绵薄。” 他不仅要经济利益,更要提前布局,嵌入权力体系。 阎赴目光微闪,笑容不变。 “求之不得!周公子麾下必有能人异士,能得诸位相助,如虎添翼!准!具体职位,可与张炼商议。” 最后,蒙古使者巴特尔粗声粗气地说道。 “阎大人!我们蒙古人喜欢直来直去!帮你打明朝皇帝,可以!但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们要土地!肥沃的草场!要朝廷原来给我们的那些赏赐翻倍!还要......允许我们的商人自由来往贸易!将来你坐了龙庭,长城以北,要划给我们更大的地盘!” 这已是赤裸裸的分疆裂土之求。 阎赴闻言,放声大笑,显得极为豪迈痛快。 “好!巴特尔兄弟快人快语!一言为定!只要贵部全力助我,将来共享富贵,绝不食言!长城以北,水草丰美之地,尽可商量!”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仿佛那广袤国土不过是可随意赠送的礼物。 各方代表见阎赴如此上道,几乎有求必应,心中大喜过望,又暗自嘀咕此人是否有些好大喜功、轻许承诺。 但无论如何,眼前巨大的利益已经到手,他们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准备立刻传信回家,调整策略,加大投入。 喧闹散去,夜深人静,府衙书房内,只留下阎赴与张居正。 张居正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带着深深的忧虑。 他看向阎赴,语气沉重。 “阎大人,今日之诺,是否......太过轻易?晋商要通商特权,海商要渗透官署,蒙古更要割裂疆土......此皆饮鸩止渴之术!眼下虽可得其助力,然其势一成,必成尾大不掉之患!届时......新朝初立,内有巨商豪富把持经济,外有强邻索求无度,如何治理?恐非社稷之福啊!” 他深受传统儒家教育,深知王道在于集权与平衡,如此放纵各方势力,绝非治国良策。 烛火摇曳,映照着阎赴平静无波的脸。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 他怎么会不知道?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呵!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豪爽与热情,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白龟先生,你所虑,自是正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石心肠。 “然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我等如履薄冰,强敌环伺,若不能借力打力,汇聚一切可汇聚之势,何以撼动百年大明?何以存活?” 他目光锐利如刀。 “至于日后......尾大不掉?难以治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谁告诉你,得了天下,就一定要全盘接受这些蛀虫和豺狼?” 他内心漠然,对着自己说。 天下,要打两次。 彼时他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第一次,是打碎旧的江山,借力八方,牛鬼蛇神,皆可为我所用,许以重利,画饼充饥,何妨? 第二次。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爆射。 是清理天下,扫除一切腐朽,砸烂所有枷锁,包括......这些自以为投资成功、便可恃功而骄、盘踞不去的......蠢虫! 商人可富国,但不可掌国!异族可互利,但不可裂土! 今日许他们十分,他日......能拿回十二分! 现在给他们的一切承诺,不过是为将来......清洗他们时,准备好的罪证和理由罢了。 “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历经风浪的张居正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震惊地看着阎赴,此刻的阎赴,身上再无半分白日里面对各方势力瓜分的软弱气象,更像是一个冷静到了极致、也冷酷到了极致的......棋手。 在他眼中,众生,包括那些此刻的盟友,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甚至......可杀。 张居正忽然明白,这位主帅的内心,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更加孤独,也更加......清醒乃至冷酷。 他早已看透了联合与背叛的循环,并准备好了在未来的某一刻,亲手完成这一切。 所谓的承诺,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被标好了价码和......期限。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阎赴重新望向窗外,目光似乎已穿透重重夜幕,看到了那必将充满血与火的、两次打天下的遥远未来。 那条路上,注定孤独。 第313章:贼子安能 嘉靖二十九年七月,本该是酷暑时节,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反常的寒意,仿佛预示着山雨欲来。 西安府城外,连绵的明军大营旌旗招展,但营中气氛却压抑而沉闷,接连的败绩如同乌云笼罩在每一个士卒心头。 今日,营中气氛却有所不同,多了几分肃杀与紧张。 中军大帐外,卫兵林立,甲胄鲜明。 帐内,一众将领垂首肃立,气氛凝重。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高声唱道。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兵部侍郎杨大人到!督军太监黄公公到!” 话音未落,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大帐。 前者身着二品绯色官袍,外罩轻甲,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正是夺情起复的杨博。 后者面白无须,身着蟒袍,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乃是嘉靖帝派来的督军太监黄三。 仇鸾、谭纶、高拱以及一众总兵、参将连忙躬身行礼。 “恭迎督宪!恭迎黄公公!” 杨博目光扫过众人,在面色灰败的谭纶和眼神闪烁的仇鸾身上稍作停留,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 督军太监黄三则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哎哟,这不是谭督宪和仇侯爷吗?怎的如此狼狈?陛下可是日夜盼着二位剿灭逆贼的捷报呢!如今倒好,贼势愈发猖獗,连汉中重镇都丢了!真是令陛下和咱家好生失望啊!” 谭纶脸色一白,深深低下头。 “末将......无能!丧师失地,罪该万死!请督宪、公公治罪!” 仇鸾也连忙跟着请罪,心中却是紧张不已。 杨博这才缓缓抬手。 “罢了,战事失利,非一人之过,陛下圣明,暂不追究尔等罪责,令尔等戴罪立功。”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电。 “眼下局势,高肃卿,你来说。” 高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指着舆图,声音沉痛而清晰。 “回督宪,逆贼黑袍军,如今已据有四府之地,其老巢在延按府,核心在从县,平阳府为其东出屏障,河南府连通南北,新陷之汉中府更是卡我咽喉,对西安已呈半包围之势!贼首阎赴,狡诈异常,用兵不循常理,更兼......更兼善于蛊惑民心,其军战力颇强,火器尤甚,形势......确实万分危急!” 杨博凝神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从县二字之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谭纶。 “谭子理,你与逆贼周旋最久,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局?” 谭纶虽被贬斥,但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精光。 他指向从县,语气肯定。 “督宪明鉴!黑袍逆贼,根基在于延按,命脉在于从县!此处不仅是其起家之地,粮草军械多囤积于此,更是其收拢流民、蛊惑人心之巢穴!贼军眷属、工匠、乃至诸多头目家小,恐皆在此处!若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克从县,必能重创其元气,动摇其军心!甚至......可引其主力回援,届时或围点打援,或乘虚攻取他府,皆可相机而动!” 仇鸾也急忙附和。 “谭......谭大人所言极是!末将此前也曾猛攻从县,只因贼寇狡诈,声东击西......” 杨博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锐利地盯着舆图上的从县,缓缓点头。 “从县......确是关键,此前失利,非战略之误,乃战术执行与时机把握不及贼寇,此次......”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斩钉截铁。 “本督亲派大军,直捣黄龙!看那阎赴,还能耍什么花样!” 他随即下令。 “传令!大同镇、宣府镇、山西镇援军,并西安现有兵马,即刻整备!抽调精锐,合兵十万,兵发从县!沿途各堡寨兵马,皆需策应!本督要以此泰山压顶之势,碾碎从县,敲断黑袍军的脊梁!” 军令如山,西安府外,铁流汇聚。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一声接一声,从西安府外围连绵的明军大营各个方向响起,穿透了清晨薄薄的寒意,向远方扩散开去。 “总督军令!各部集结!兵发从县!” “快!动作快!集结!” “骑兵营!备马!” “步卒左翼!整队!” “辎重营!检查车辆!” 各级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传令兵急促的马蹄声、士兵们奔跑时甲叶碰撞的铿锵声,顷刻间将整个大营搅动得如同沸腾的滚水! 营门次第洞开,一队队、一营营的兵马,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各自的驻地方向涌出,向着预设的集结地点汇聚。 大同镇的边军铁骑,骑士们身着暗红色的棉甲或锁子甲,头戴顿项盔,手持长长的马槊或腰刀,马鞍旁挂着骑弓和箭囊。 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蹄践踏着冻土,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隆隆声响,数千骑汇聚在一起,移动起来宛如一片赤色的潮水,带着令人心悸的冲击力。 宣府、山西等镇的步兵,扛着长枪、刀盾等各式兵器,排着虽然不算绝对整齐却依然森严的队列,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推进。 他们的号衣颜色杂乱,但盔甲和兵器都擦拭得锃亮,沉默的行进中透着一股百战边军特有的肃杀之气。 沉重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仿佛巨人的心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一支由督军太监黄三督促、高拱实际协调的先头部队,率先进入延按府地界,直扑从县方向。 行军途中,经过一些村镇。 起初,军纪尚可,但随着深入逆贼治下,一些兵痞的劣根性开始暴露。 几名大同镇的骑兵看到路旁村落里散养的鸡鸭,忍不住策马冲过去,肆意驱赶抓捕,引得村中鸡飞狗跳,百姓惊慌哭喊。 一名老农颤巍巍地出来阻拦,哭求道。 “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是俺家最后几只下蛋的母鸡了啊!” 那骑兵头目一脚将老农踹翻在地,骂骂咧咧。 “滚开!老东西!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通匪的逆贼!爷们替朝廷打仗,征用几只鸡怎么了?!” 其余兵士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开始闯入民宅,抢夺粮食、财物,甚至调戏妇人,村镇顿时陷入一片哭喊与混乱。 恰在此时,督军太监黄三的仪仗经过! 几名带队军官看到太监,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约束部下,跪地请罪。 黄三骑在马上,冷漠地扫了一眼哭嚎的百姓和惊慌的士兵,嘴角反而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尖细的嗓音慢悠悠地响起。 “罢了......非常时期,将士们辛苦,拿些贼子下的百姓东西垫补一下,也是常情。只是......别耽误了行军进度。” 说完,竟一甩鞭子,径直前行。 那几名军官和士兵闻言,如蒙大赦,随即更是大喜过望! 第314章:出发多久 督军太监竟然默许甚至纵容劫掠?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军中传开,原本还有些顾忌的明军顿时放开了手脚,劫掠行为迅速升级,从最初的抓鸡摸狗,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抢掠! 许多村庄被洗劫一空,反抗的百姓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叫声不绝于耳。 高拱骑马行在队伍中,看着这如同匪过梳篦般的惨状,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他几次想开口制止,但看到前方黄三那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享受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黄三是故意的! 以此纵兵行凶来“激励”士气,更以此残酷手段,逼迫黑袍军出来决战,因为他们深知,黑袍军虚伪,见不得百姓受苦。 “朝廷王师......竟行此禽兽之举......” 高拱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 “而破敌之策,竟要依赖贼寇的‘仁义’......何其......可悲!” 从县城头,王三狗和阎宇并肩而立,面色冷峻地看着远方升起的滚滚烟尘和隐约传来的哭喊声。 明军的暴行,早已通过哨探和逃难百姓之口传来。 “朝廷走狗!畜生!” 王三狗一拳砸在垛口上,眼珠子通红,恨不得立刻带兵杀出去。 阎宇却一把按住他,眼神冰冷如铁。 “冷静!三狗!这正是杨博和黄三那阉狗想看到的!他们巴不得我们冲出去,在野战中凭借兵力优势吃掉我们!”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祸害?!” 王三狗低吼道。 阎宇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西安方向。 “信使出发多久了?” “按行程,此刻......汉中、河南方面的弟兄,应该已经开始动手了!” 王三狗咬牙道。 “那就好。” 阎宇语气森然。 “让他们抢!让他们杀!这笔血债,迟早让他们百倍偿还!我们的任务,是守住从县,吸引住杨博的主力!给弟兄们创造机会!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死守城池!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城浪战!” 而两人寄予厚望的信笺,赫然是从县吸引目光,三府之地围攻凤翔府! 几乎就在从县外围明军肆虐的同时,凤翔府城外,战鼓惊天动地! 早已秘密集结于附近山林的黑袍军主力,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对凤翔府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副帅赵渀亲自督战,数十门黑袍军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沉重的开花弹和燃烧的猛火油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凤翔府城墙!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城墙上的守军被炸得人仰马翻,哭喊一片! “放箭!” “云梯!上!” 黑袍军步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攻势极其凶猛,摆出了一副不惜一切代价、誓要拿下凤翔府的架势! 凤翔府守将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死抵抗,一边接连派出数波信使,疯狂向从县方向的杨博主力求援! 从县明军先锋大营,督军太监黄三正做着踏平从县、立下头功的美梦,一名满身血污、盔歪甲斜的夜不收疯狂冲入大帐,扑倒在地,嘶声喊道。 “报!公公!大事不好!凤翔府遭大批黑袍贼军围攻!攻势极猛!城墙多处破损,危在旦夕!守将请公公速速发兵救援!迟则......迟则府城不保啊!” “什么!” 黄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为惊骇和惨白。 凤翔府可不是从县这种匪巢,那是朝廷正经的府城,囤积有大量粮草军械,更是大军后退的必经之路和重要据点,若凤翔府有失,他这支深入敌后的先锋大军,后路将被切断,陷入绝境! “快!快!传令!撤军!立刻撤军!回援凤翔!” 黄三声音尖利,充满了惊慌失措,什么攻克从县,什么立下大功,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军匆忙拔营,狼狈后撤,来时气势汹汹,去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行军途中,黄三脸色铁青,兴师动众而来,寸功未立,反而被贼寇耍得团团转,回去如何向杨博交代?如何向皇上交代?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狠毒凶残的光芒,招手叫来一名心腹总兵,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道。 “咱家看这延按府的百姓,獐头鼠目,甚为可疑......怕是多半都从了贼!我等此番劳师动众,岂能空手而回?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那总兵先是一愣,随即看到黄三那冰冷残忍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末将明白!公公放心!定不会让公公白跑这一趟!” 很快,明军撤退的队伍中,分出了数股骑兵,如同恶狼般扑向沿途那些刚刚遭受过劫掠、惊魂未定的村庄! 这一次,不再是抢劫,而是......赤裸裸的杀良冒功! “杀!这些刁民都是逆贼同党!” “割下首级!回去报功!” 铁蹄践踏,刀光闪烁!手无寸铁的百姓惊恐地四散奔逃,却哪里跑得过骑兵? 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瞬间被刀锋砍断! 无辜的村民被成片地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土地,兵痞们残忍地割下死者的头颅,挂在马鞍旁,作为“斩获逆贼”的证明! 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高拱远远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几乎要从马上栽下去!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甲掐入掌心,流出鲜血,却最终只能无力地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朝廷的官军,正在用无辜百姓的鲜血和头颅,来染红自己的顶戴,填补剿匪失利的罪责!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眼前! 第315章:阴谋 河南府衙内,气氛凝重。 一名黑袍军风尘仆仆地单膝跪地,快速汇报着从县前线的战况。 “监军太监黄三率大军压境,攻势甚急,王三狗与阎宇将军依计固守,吸引其主力,延按、汉中、河南三府联军趁机猛攻凤翔府,黄三得讯后仓皇撤军回援,然其撤离之前,纵兵劫掠,更下令屠戮沿途村庄,割取无辜百姓首级,谎报战功,杀良冒功!” 最后四个字,这名将士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阎赴端坐于上,面色平静,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将士行礼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阎赴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冰冷与阴沉。 “杀良冒功......呵......”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更有一份沉重的了然。 “大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当真是烂透了。”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不亡?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他需要利用这份腐朽,而不是被情绪左右。 “叫阎玄来。” 片刻后,阎玄快步走入。 “大人。” 阎赴将前线情况简要告知,随即道。 “朝廷大军新败,主帅杨博必不甘心,但监军太监黄三......此人贪婪短视,骤掌大权,正是可趁之机。” 阎玄心领神会。 “大人是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不错。” 阎赴点头。 “黄三此类阉宦,利欲熏心,眼中只有权势钱财,他新得监军之权,急于立功固宠,却又畏战贪生,此番杀良冒功,足见其品性。你可隐匿身份,私下前往,假意......与他合作。” 阎玄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属下明白!必让他以为,与我黑袍军‘合作’,乃是他稳坐监军之位、甚至攫取更大利益的捷径!” “正是此理。” 阎赴淡淡道。 “许以重利,诱其为我所用。具体如何说,你自行斟酌。” “诺!” 阎玄领命,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是夜,黄三部明军大营,虽是新败撤退,但营中依旧戒备森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避开哨卡,接近中军大帐附近,随即被巡逻队发现。 “站住!什么人!” 黑影正是阎玄,如今他不慌不忙,亮出一面看似普通的令牌,压低声音道。 “休要声张!咱家是小阁老府上的人,有密信要面呈黄公公!” 巡逻的队官将信将疑,但听到小阁老名号,不敢怠慢,层层通报上去。 很快,阎玄被带入黄三的营帐。 帐内灯火通明,黄三身着便袍,坐在主位,几名心腹小太监侍立一旁,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黄三挥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个贴身护卫,这才眯着眼,尖声问道。 “你是严府的人?咱家怎么从未见过你?有何凭证?” 阎玄微微一笑,行礼道。 “公公明鉴,事关重大,小人身份自然隐秘。” 他并未拿出更多凭证,反而话锋一转,直视黄三。 “更何况,小人此来,代表的并非小阁老,而是......黑袍军阎大人。”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黄三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前倾,脸上闪过一丝惊骇,但随即化为极度的警惕和审视,他身边的两个护卫立刻手按刀柄。 “黑袍军?” 黄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咱家大营!来人......” “公公且慢!” 阎玄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小人孤身前来,便是最大的诚意。公公难道不想听听,阎大人想与公公谈什么生意吗?” 黄三到嘴边的喊声噎住了。 他死死盯着阎玄,脑中飞速盘算。 黑袍军使者竟敢找上门?谈生意? 他心中惊疑不定,但贪婪的本性让他按捺住了喊人的冲动。他倒要听听,这群反贼能拿出什么筹码。 “哼。” 黄三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去,摆摆手让护卫稍安勿躁,语气阴冷。 “与尔等反贼,有何生意可谈?就不怕咱家将你拿下,押送京师,立一大功?” 阎玄从容一笑。 “公公若真想拿人立功,此刻小人已身首异处,既然让小人开口,那便是有的谈。”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诱饵。 “阎大人深知公公处境,监军虽权大,然剿匪之事,胜则杨博、仇鸾之功,败则......恐需有人担责,公公虽得陛下信重,然朝中清流虎视眈眈,严阁老与小阁老......亦需时时打点,若能有一份......稳定的‘财源’,岂不美哉?” 黄三眼皮一跳,心中暗道此人竟对朝中局势如此了解?他面上不动声色。 “哦?财源?难道阎大人还能给咱家送银子不成?” “银子,不过俗物。” 阎玄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黄三心坎上。 “阎大人愿与公公‘合作’。黑袍军的存在,便是公公手握重兵、长期监军的理由!只要黑袍军在,公公便可长期执掌这支大军,其间粮饷、军械、赏银......运作空间之大,公公比小人更清楚,此乃......长久之利,远胜一次功劳。” 他顿了顿,观察着黄三微微变化的神色,继续加码。 “此外,黑袍军偶有‘失利’,亦可成就公公‘赫赫战功’,如何上报,何时上报,皆可‘配合’公公,届时,公公不仅财源广进,更能军功累加,圣眷日隆......朝中还有何人能动摇公公地位?严府那边,打点起来,岂不更加从容?” 这番话,如同魔鬼的低语,精准地命中了黄三内心最深的欲望! 长期掌权!源源不断的财富!稳固的圣眷和地位! 第316章:肃杀到底 黄三呼吸微微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心动了!彻底心动了! 是啊,剿灭黑袍军?哪有养寇自重来得实惠!只要控制得好,这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但他毕竟是宫里出来的,警惕心犹在。 “哼,说得好听!谁知是不是尔等的缓兵之计?咱家如何信你?” 这一刻,明军大营中,阎玄躬身,笑吟吟开口。 “诚意,自然需要展现,阎大人可先送上一份‘薄礼’,以示诚意,后续如何‘合作’,细节可再商议,只求公公,在陛下和杨督宪面前,多多‘美言’,行军布阵之时,稍稍‘通融’即可。” 黄三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他几乎已经看到了金光灿灿的未来。 他强压下激动,故作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先回去,告诉阎赴,咱家......会考虑,若有‘诚意’,便先送来再说!” “小人明白!定将公公之意带到!” 阎玄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行礼,悄然退去。 看着阎玄消失的背影,黄三脸上伪装的沉吟瞬间化为狂喜和狰狞,他对心腹太监低声道。 “好!好一群不知死活的逆贼!竟想收买咱家?正好!正好!他们闹得越凶,咱家这监军的位置就越稳!功劳......钱财......都是咱家的!” 就在阎玄与黄三虚与委蛇之际,河南府境内,数条通往府城的要道上,却是另一番车水马龙、喧嚣鼎沸的景象。 一支支规模庞大的运输队伍,正将各种至关重要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输入黑袍军的生命线。 来自河套草原的方向,烟尘滚滚,蹄声如雷。 数以百计的骏马组成庞大的马群,被精悍的蒙古牧人驱赶着,奔腾而来。 这些战马肩高体壮,毛色油亮,嘶鸣声充满了野性的力量。 它们是鞑靼土默特部交易来的第一批战马,是黑袍军扩建骑兵的根基。 山西方向,晋商乔家的车队蜿蜒如长龙! 沉重的包铁大车一辆接一辆,压得地面深深凹陷。 车上满载着辽东来的优质铁料、打造兵器的精炭、甚至还有私自冶炼的钢条和打造好的枪头、箭簇。 更有一些车辆,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那是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火铳和弹药。 护卫车队的,是乔家重金聘请的镖师,眼神锐利,身手矫健。 东南江淮方向,东南海周家的船队抵达黄河码头,正在紧张卸货。一袋袋颗粒晶莹的海盐、一桶桶气味刺鼻的硫磺和硝石、还有来自南洋的珍贵药材、以及用油纸包裹严密以防受潮的火绳和铅弹......被力夫们喊着号子搬下船,装上等候的马车。 周家的人衣着光鲜,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指挥若定,效率极高。 东北,一批身份特殊的人马悄然入境。 他们大多身材敦实,沉默寡言,带着关外口音,押送着一些特殊的货物,并非物品,而是一群被绳索串联、衣衫褴褛却体格健壮的汉子。 这些是来自辽东的女真仆役,善于山林劳作和修筑工事。带领他们的,是几个与晋商有联系的辽东客商,眼神精明而警惕。 更有一些零散却关键的运输,来自某些特殊渠道。 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深夜悄然入城,卸下的却是几门保养良好、甚至带有卫所标记的旧式火炮和若干弹药。 押送的人面无表情,交割后迅速消失,显然是某些边军将领私下处理的废旧军资。 整个河南府,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物资中转站和兵工厂。 街道上车轮滚滚,码头船舷相接,城外牧场马匹嘶鸣,城内工坊炉火日夜不熄,各种口音的人交织在一起,各种物资堆积如山,一派畸形的、却充满生机的繁忙景象! 府库前,张炼正带着账房和库吏,紧张地清点、入库、登记。 看着眼前这前所未有的庞大物资,他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忧虑。 “大人,晋商要的第三批生丝和茶叶,已经装车发往山西了。” “海商要的景德镇瓷器定金,也已支付。” “蒙古人要的布匹、铁锅、茶叶,数量巨大,库房存量已不足,需从平阳、汉中紧急调运......” “边军那边......索要的银两,数目惊人......” 每一笔令人咋舌的物资入库,背后都对应着一笔巨大的支出。 黑袍军并非凭空获得这些支持。 四府之地,尤其是从那些被抄家的贪官污吏、劣绅豪强那里查抄积累的金银、丝绸、瓷器、茶叶等财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阎赴在以空间换时间,以财富换资源,支撑着这场日益庞大的战争。 阎赴听着张炼汇报物资入库情况及各方势力的索求,面色平静。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势力分布图前,目光深邃。 “物资虽丰,然隐患已生。” 阎赴缓缓开口。 “乔家、周家、蒙古土默特......乃至那些边军将领,如今见我黑袍军有求于他们,胃口越来越大,姿态也越来越高,长此以往,非但财力难支,恐有反客为主之危。” 张炼神色凝重。 “大人所虑极是,如今我等虽为主导,然各方势力借机坐大,若将来......” “所以,不能让他们抱成团,更不能让他们以为,我黑袍军离了谁就不行。” 阎赴打断他,手指点在地图上。 “前期的合作,是不得已而为之。接下来的制衡,才是关键。”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乃至冷酷的光芒。 “晋商渠家、太谷的曹家,似乎也对与我军交易颇感兴趣,下次交易,可分三成与渠家。” “东南海商中,宁波沉氏、泉州李家的船队,似乎也已抵达外海,愿以更优厚的价格,提供硝石与船只。” “河套草原,部落众多,土默特部若要求过高,我不介意与鄂尔多斯部、甚至更远的察哈尔部谈谈条件。” “还有边军......大同镇的人胃口太大,下次交易,可转向宣府镇,或延绥。” 张炼闻言,眼睛猛地一亮,瞬间明白了阎赴的意图。 “大人高明!此乃......分而治之!引入竞争,使其互相牵制!如此,我黑袍军便可居中调控,掌握主动!既可压低价格,更能防止任何一家独大,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正是。” 阎赴语气淡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竞争,才有规矩。让他们自己去斗,我们......只需做好那个掌秤的人。” 他望向窗外,远处工坊的炉火将天空映出一片暗红。 乱世之中,人人皆想火中取栗,搏一场富贵,他便给他们这个机会,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能参与,能分一杯羹。 但这局棋,从一开始,执子者......只能有一人。 第317章:天下之变 半月之期转瞬即过。 汉中府衙前,车马络绎不绝,迎来了一批与半月前截然不同的新面孔。 他们的衣着、气质各异,或带着海风的咸涩,或裹着草原的风沙,或隐现行伍的肃杀,但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谨慎的试探与压抑的野心。 最先抵达的,是东南海商宁波沈氏的家主沈惟敬。 他没有像周家那般派子侄前来,而是亲自带着两位族中耆老,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汉中。 他们被安置在驿馆,并未立刻得到接见,反而被无意间安排观摩了黑袍军的日常操演、城内工坊的运转以及街市的秩序。 沈惟敬站在窗前,看着一队队黑袍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而过,眼神复杂。 他对身后的两位族老低声道。 “都看到了吗?军纪严明,百姓安居,工坊昼夜不息......这哪里是寻常流寇的气象?周伯庸那老狐狸,怕是早已看出端倪,偷偷下了重注,吞下了不知多少好处!” 一名族老忧心忡忡。 “家主,此举是否太过冒险?朝廷大军仍在......” “冒险?” 沈惟敬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家族崛起,哪一次不是豪赌?赌赢了,东南海商的领头人,未必不能姓沈!赌输了......大不了沈家就此沉寂!但若不敢下注,便永远只能跟在周家后面,捡些残羹冷炙!” 这时,阎玄适时出现。 书房内,香茗的热气袅袅升起。阎玄并未急于提及合作之事,而是从容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仿佛闲话家常般开口,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沈家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如今这天下时局,风云激荡,真可谓百年未有之变局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似在远眺,又似在沉思。 “自皇帝修道以来,朝中严党把持朝纲,清流倾轧不休,边镇军备废弛,东南海患屡起......各地官吏贪墨成风,士绅兼并土地,以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这大明的根基,早已被蛀空了不少。”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回沈惟敬,语气渐转昂扬。 “反观我黑袍军,自举义以来,上承天意,下顺民心,破平阳,取河南,更是新克汉中要地!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强调着每一次胜利。 “朝廷遣仇鸾,败!派谭纶,再败!如今便是那杨博亲至,亦在我军面前铩羽而归,徒唤奈何!” “非是阎某夸口。” 阎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清晰。 “我黑袍军将士用命,上下一心,更兼火器犀利,阵法严整,如今坐拥四府之地,带甲数万,民心归附,西可图关中,东可窥中原,南可俯视蜀地,大势,已不在那座紫禁城里了。” 说到此处,他话锋再次微妙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烦恼。 “然则,地盘越大,兵马越多,这开销用度,便是天文数字啊。” “黑袍军虽有些家底,也得了不少百姓支持,但如此巨大的消耗,仍是捉襟见肘,尤其是一些关键物资,如打造火器的优质闽铁、粤铁,配制火药的硝石、硫磺,乃至训练水师所需的大型木材。” 终于,他话锋一转。 “听闻沈氏船队亦常年往来南洋,货殖丰盈?” 沈惟敬心中狂跳,面上却保持镇定,立刻拱手道。 “阎先生言重了!沈家虽不及周家豪富,然亦愿为黑袍大业略尽绵薄之力!但凡所需,沈家必竭力筹措!” 态度极为谦恭热切。 双方很快敲定了合作细节,签订了契书。 阎玄满意离去。 书房内,沈惟敬脸上的谦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的盘算。 他对族老冷笑道。 “制衡之术?拿我沈家当棋子牵制周家?哼,我岂能不知!但能做棋子,才有上桌的资格!待我沈家借此东风,壮大船队,广开商路,届时,谁制衡谁,还未可知!” 他看重的,正是这入局的资格和背后巨大的发展空间。 紧接着,蒙古察哈尔部的使者巴图被引入。 此人身材虽不如寻常蒙古汉子那般魁梧,但眼神锐利,举止间透着精明。 书房内,气氛与之前同海商会谈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客套寒暄,多了几分直白与凝重。 阎玄没有绕圈子,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坐在对面的察哈尔部使者巴图,开门见山。 “巴图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草原近来可还顺遂?” 阎玄的开场白看似问候,实则暗藏机锋,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直接。 “听闻今年漠南雨水不均,乌兰察布草原水草丰美,然察哈尔部传统的牧场,似乎有些捉襟见肘?土默特部的俺答汗,势力日盛,其部众放牧,怕是没少与贵部发生摩擦吧?” 巴图眼神微微一凝,没想到对方对草原局势如此了解。 他保持着镇定,微微颔首。 “阎先生消息灵通,草原上的事情,就像风一样,时好时坏,强者生存,本是长生天的规矩。” 他试图轻描淡写,维持部落的尊严。 阎玄淡淡一笑,并不穷追猛打,而是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核心。 “是啊,强者生存,然则,生存不仅需要广阔的牧场和勇敢的战士,更需要铁锅烹煮热食,茶叶化解油腻,布匹抵御风寒,粮食度过白灾,草原虽大,能产良马牛羊,却产不出这些维系部落生存繁衍的必需之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巴图的双眼。 “据我所知,往年互市,朝廷所开马价极低,且时开时闭,更有边吏层层盘剥,贵部用上等骏马,往往换不回多少急需之物,尤其是铁器,朝廷严防死守,贵部获取艰难,连修缮车帐、打造箭簇都时常短缺。长此以往,部众生活困顿,实力损耗,只怕在与土默特等部的争夺中,会愈发艰难啊。” 这番话,句句戳中察哈尔部的痛处! 第318章:徐阁老的昔日弟子 巴图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无奈。 他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虚与委蛇。 “阎先生所言皆是实情,草原各部,生存不易,不知黑袍军能给我察哈尔部,带来何种改变?” 这一刻,巴图将问题抛了回来,带着试探。 阎玄见对方态度软化,心中了然,语气却依旧平稳。 “改变源于互利,我黑袍军与朝廷不同,我们不搞那些虚情假意的朝贡羁縻,也不设卡限制,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交易。”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我军每月,需上等战马三百匹!皮毛、药材若干,具体品类数量,可再详议,作为回报,黑袍军可向贵部提供你们最急需的物资,足够数量的厚实铁锅、消除油腻的上好茶砖、御寒的棉布、以及度过荒年的粮食,甚至......” 阎玄刻意停顿了一下。 “若合作顺畅,未来提供些精良的兵刃铠甲,也并非不可能,我知道,草原上的英雄,需要锋利的刀剑守护牧场和荣耀。” 巴图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铁锅、茶砖、布匹、粮食,还有梦寐以求的兵刃! 这些都是能极大增强部落实力和生存能力的硬通货! 但他毕竟是使者,立刻试图争取更多利益。 “三百匹战马,阎先生,这个数目是否过于庞大?我部......” 阎玄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冰冷的决绝。 “愿意用战马换取这些物资的,并非只有察哈尔一部,鄂尔多斯部的使者,想必也已动身。他们的牧场,似乎离我汉中的盐池更近一些?”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巴图清醒过来。 他明白了,黑袍军并非非他不可! 对方早已摸清了草原各部之间的矛盾与需求。 看透局势是一回事,但有无选择权是另一回事。 在绝对的实力和需求差距面前,察哈尔部确实处于弱势。 巴图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却带着一丝决绝。 “好!”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深知这份契书对部落意味着巨大的负担,但也可能是崛起的关键。 阎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公式化的笑容。 “很好,巴图使者是聪明人,与黑袍军合作,长远来看,察哈尔部绝不会吃亏。” 他心中冷笑,互利? 自然是黑袍军利更多。 送走阎玄,巴图对随从叹道。 “好厉害的手段!明知是计,我等却不得不入彀。” 随即,他眼中又燃起野心的火焰。 “然则,这亦是天赐良机!借黑袍军之力,获取中原物资,壮大部族,待我察哈尔部实力足够,未必不能一统漠南,重现祖先荣光!甚至未来南下中原,也非痴心妄想!” 十天后,河南府黄河码头及通往各处的官道上,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畸形繁荣的繁忙景象! 八月初三,黄河码头。 数艘悬挂着宁波沈氏旗号的三桅大船缓缓靠岸。 与往常运输丝绸瓷器不同,这次船上卸下的,是大量用油布包裹的硫磺、硝石桶,以及数百名来自江浙、福建等地,携家带口、神情忐忑却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熟练铁匠、造船工匠乃至他们的学徒。 沈家下了血本,不仅输送物资,更开始输送黑袍军急需的技术人才。 码头上人声鼎沸,力夫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物资和不安的人群引导上岸,黑袍军工曹的官吏迅速上前登记接收,场面浩大而有序。 八月初五,北部边境,大地微微震颤,远处烟尘滚滚,如同黄色的云墙般推进,近了才看清,那是数以百计的骏马组成的庞大马群。 察哈尔部的牧人挥舞着套马杆,吹着尖锐的口哨,驱赶着这批精挑细选的战马越过边界线。 马儿嘶鸣奔腾,肌肉贲张,充满了野性的力量。 早已等候在此的黑袍军牧马官和兽医立刻上前查验、烙印、分群。 随后,满载着铁锅、茶叶、粮食和布匹的车队,则在黑袍军护卫下,交接给察哈尔部的人,反向驶入草原。 一场无声的大宗交易,在苍茫天地间完成。 八月十四,深夜,一条隐秘的山道上。 一支没有任何旗号的庞大车队正在沉默地行进。 车轮都用布条包裹,骡马也都戴上了嚼子,尽可能减少声响。 车上装载的,是沉甸甸、用麻袋和草席遮盖的块状物,正是宣府镇处理出来的优质铁矿料! 带队的把总王振的心腹压低声音与黑袍军的人交割,清点的是真金白银。 交易在黑暗中快速完成,车队随即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幕中,将宝贵的战略物资留给了黑袍军。 河南府城内,一座酒楼雅间窗口,四位来自不同地域的大商凭栏远眺,看着码头和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运输队伍,看着那些明显不属于中原的牧人、工匠、军士打扮的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简直是......” 一位山西口音的商人喃喃道,手中的茶杯忘了放下.“战马、铁料、硝石、工匠......还有那些蒙古人、女真人......这河南府,何时成了天下物资的中枢?这黑袍军竟有如此通天手段!” 一位微州商人深吸一口气,语气复杂。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阎赴,不过一介书生出身,短短数年,竟能搅动如此风云!当初谁人能料?” “朝廷大军屡剿不利,看来非是无因啊。” 另一位浙江商人叹道。 “看这架势,天下怕是真的要大乱了!这一切,皆因那黑袍寇首而起!” 与此同时,京师,徐阶的值房内。 徐阶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被特意用朱笔圈出来的四个点,延按、平阳、河南、汉中。 四府之地,横跨数省,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钳,扼住了大明的咽喉。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黑袍军自兴起以来,挫败朝廷多次围剿,愈战愈强,至今未尝一败! 这份战绩,令人心惊肉跳。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嘉靖二十六年,少年身材高大、衣着简朴甚至有些破旧、面容却带着锐气的年轻举子,通过张居正引荐,来到他府上不卑不亢的拜谒。 那人自称......阎赴。 当时他只觉此子目光锐利深远。 徐阶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阎赴......”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早已超出他预料、正在撼动天下格局的......昔日书生。 第319章:鏖战 徐阶目光远眺方向,马车碾过略显颠簸的官道,驶入汉中府地界。 阎赴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 汉中府正值夏末秋初。 北倚秦岭,南屏巴山,汉水如带,蜿蜒穿流其间。 山川雄奇,草木葱茏,沃野平畴之上,稻穗初黄,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丰收。 此地自古便是物产丰饶,气候温润,更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战略要冲,兵家必争之地。 然而,在大明治下的汉中,虽有其地理上的富庶,却难掩深处的痼疾。 百姓面有菜色,衣衫褴褛者甚众,路上常见流民乞丐。 官府胥吏如狼似虎,催逼税赋徭役,豪强缙绅兼并土地,欺压乡里,路上关卡林立,税卡横征暴敛,商户步履维艰,市面虽有些许繁华,却也掩不住一种压抑和恐慌。 军队纪律涣散,扰民之事时有发生。 而如今,黑袍军治下的汉中府,景象已大为不同。 马车前行,道路两旁,田亩井然,庄稼长势喜人,不见荒芜之地。 田间劳作的农夫,虽依旧粗布麻衣,但脸上少了往日的麻木与愁苦,多了几分专注与期盼。 昔日横行乡里的地主家丁、税吏衙役不见了踪影。 官道之上,往来行人车马虽不算摩肩接踵,却也络绎不绝。 重要的是,不见往日那些敲诈勒索的税卡和兵痞。 偶尔有黑袍军巡逻队经过,军容整肃,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会帮老农推一把陷入泥坑的板车。 百姓的眼神,更是少了畏惧和茫然,多了几分安心和希望。 阎赴放下车帘,心中并无太多欣喜,唯有沉甸甸的责任。 这一切,来之不易,维持下去,并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才是黑袍军存在的意义。 马车抵达汉中府衙。 府衙已然修缮完毕,虽不奢华,却整洁肃穆。阎赴下车,早已得到消息的一群年轻人已在院中肃立等候。 见到阎赴,这二十多名年轻官吏齐齐躬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充满激动。 “恭迎阎大人!” 阎赴目光扫过他们。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还带着书卷气,有些则已有风霜之色,但无一例外,眼神都清澈而炽热,充满了理想与干劲。 他们是他早在延按府时就开始着手培养的新式官吏种子,有的原是心怀正义的落魄书生,有的是在旧体制下备受排挤、却熟知基层事务的小吏。 经过黑袍军的理念灌输和实践锻炼,他们已成为一支充满朝气的骨干力量。 阎赴缓缓点头,并无过多寒暄,直接步入正堂,开始任命。 “张远!” “属下在!” 一名面容坚毅的年轻书生踏前一步。 “命你为汉中城防司内城主事,即刻整饬城防,清查守城器械,清点武库,组织民壮巡防,确保府城安危!” “得令!必不负大人所托!城在人在!” 张远声音铿锵,眼中闪烁着被重任点燃的火焰。 “李彦!” “属下在!” “命你为宣教科管事,组织宣讲队,上街下乡,向百姓阐明我黑袍军均田免赋、惩恶扬善之宗旨,揭露朝廷及贪官污吏之恶,鼓舞民心,动员青壮参军支前!” “明白!属下即刻去办!定让黑袍大义,妇孺皆知!” 李彦语气坚定,充满自信。 “赵铁柱!” “到!” 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前任衙役班头大声应答。 “命你为治安署巡检,带你的人,立刻上街!维持秩序,弹压地痞流氓,清理积案,遇有欺压百姓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阎大人放心!哪个泼皮无赖敢炸刺,属下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赵铁柱拍着胸脯,杀气腾腾却又正气凛然。 “王文书!” “学生在!” 略显文弱的年轻账房先生上前。 “命你为审计房司计,即刻带人,查封原府衙及所有附逆缙绅之账册、地契、库房!一笔一笔,查清楚!所有非法所得,尽数充公!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绝不让一文脏银漏网!” 王文书眼中闪烁着精于计算的光芒。 “周正!” “卑职在!” 原为县衙刑名师爷、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而遭排挤的中年人躬身。 “命你暂摄刑狱事,依据我黑袍军新颁《临时律令》,审理积压案件,特别是涉及缙绅豪强欺压良善、夺田占产、逼死人命之案!从速从重,公开审理,以儆效尤!” “卑职明白!定还百姓一个公道!” 周正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每一声任命,都换来一声斩钉截铁、热血激昂的回应。 整个府衙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活力,年轻官吏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阎赴凝视他们,沉声开口。 “尔等皆是我黑袍军之未来筋骨!记住,我等起事,非为高官厚禄,乃为天下公道!为百姓安康!手中的权力,是百姓所予,当为百姓所用!永远不要忘了本心,永远不要凌驾于百姓之上!去吧,让这汉中府,焕然一新!” “谨遵大人教诲!为百姓而战!” 众官吏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随即,他们如同离弦之箭,迅速散开,奔赴各自的岗位,迫不及待地要在这片新的天地里大展拳脚。 命令下达,整个汉中府开始高速运转! 张远领命后,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点齐麾下人手,沉声道。 “所有人,跟我走!第一队,查武库!第二队,巡粮仓!第三队,控衙署!动作要快!” 张远又直奔官仓,亲自检查粮囤,用手插入米袋深处,感受湿度,又抓起一把米仔细查看有无霉变。 “还好,新粮居多,旧粮需尽快轮换。” 他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严厉道。 “仓廪重地,防火防盗!加派双岗!所有进出必须严格登记,核对文书!谁敢伸手,斩!” 最后,他来到府衙及周边官署区域,仔细勘察地形。 “这三处增设岗哨!夜间加派巡逻队,配铜锣,遇有可疑,立刻示警!” 他指着几处关键巷口和建筑死角。 “通知各衙署,入夜后闭门落锁,非必要不得外出!非常时期,需行非常之法!” 整个内城,在张远雷厉风行的整顿下,迅速变得戒备森严,秩序井然,如同一只绷紧的刺猬。 第320章:不休! 与此同时,李彦领命后,立刻召集了一批识文断字、口齿伶俐的青年书生和几名在街坊中素有威望的老者。 他在十字路口迅速搭起一个简陋的木台,亲自抄起一面铜锣,用力敲响! 铛!铛!铛! 清脆的锣声立刻吸引了大量百姓围观,人们好奇又有些畏惧地看着台上这群陌生的黑袍官吏。 李彦放下铜锣,站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 “各位汉中府的乡亲父老!大家莫要惊慌!我等乃黑袍军宣教科吏员!今日在此,是要告诉大家几件大事!”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或茫然、或疑虑的脸庞,语气恳切。 “第一,黑袍军已克复汉中!往日欺压大家的贪官污吏、恶霸缙绅,已被我军法办!从今日起,汉中府,由我黑袍军接管,由我等为百姓做主!”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第二,黑袍军为何起兵?就是因为朝廷无道,奸臣当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贪官污吏横行乡里!让大家有田种不得,有饭吃不饱!黑袍军阎大人有令,凡我治下,清查田亩,按户均分!三年之内,免一切赋税徭役!” “什么?分田?免赋?”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人群!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李彦继续开口。 “告示即刻张贴!各村各保,很快就会有人前去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只要安分守己,皆是黑袍良民,皆可分得田亩!” “第三!黑袍军招募青壮!凡有志参军,保家卫田者,待遇从优!家属优先分田,立有战功者,更有重赏!乡亲们!要想守住自家的田,过上好日子,就得拿起刀枪,跟我们一起,打垮那些还想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朝廷走狗!” 他的话语通俗易懂,许多人当场就询问起参军和分田的具体事宜。 李彦带来的书生和老者立刻分散到人群中进行详细解答。喧嚣的声浪,宣告着新的理念正在迅速传播。 赵铁柱领了治安巡检的差事,神色凛然,带着人,直接扑向城南最大的菜市口,这里鱼龙混杂,是地痞流氓最活跃的地方。 果然,几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混混正围着一个卖菜老农,嘴里不干不净地索要市税。 老农苦苦哀求。 “几位爷,行行好,今天还没开张呢。” “没开张?那正好,这把菜抵了!” 一个混混嬉笑着就要伸手去抢。 “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赵铁柱带着人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 “全部拿下!” 治安队员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将这几个混混捆得结结实实。 赵铁柱踩着那领头混混的胸口,恶狠狠地道。 “黑袍军治安署巡检专治你们这些杂碎,以前那套不管用了,带走,按新律处置!” 他又转身对那吓傻了的老农和周围惊疑不定的摊贩们大声道。 “各位乡亲都看到了,从今往后,治安署就是给大家撑腰的!再有人敢欺行霸市、勒索钱财,直接来署里报案!黑袍军给你们做主!” 他一路扫荡过去,昔日横行街面的地痞流氓闻风丧胆,躲的躲,逃的逃,被抓的当场捆走。 街市风气为之一清,百姓们看在眼里,随即渐渐露出安心和快意的神色。 审计房和刑狱司在联合动手,王文书和周正的配合更是雷厉风行。 他们手持盖着黑袍军大印的查封令,直接带兵闯入那十几家曾积极协助知府王纶守城、组织家丁抵抗的缙绅大户府邸!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还有王法吗!” 一名肥头大耳的缙绅试图虚张声势。 “王法?” 周正冷笑一声,展开一卷文书.“附逆对抗义师,罪同谋反!拿下!” “军爷!军爷饶命啊!误会!都是误会啊!” 另一名缙绅见势不妙,立刻跪地求饶,试图从袖中摸出金镯子塞过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求军爷高抬贵手......” “收起你的脏钱!” 王文书厉声喝止,眼神冰冷。 “审计房,给我搜,所有账册、地契、库房,全部查封!一笔一笔核对,凡有强取豪夺、欺压百姓之产业,一律充公!” 士兵们如虎入羊群,迅速控制各处。账房先生们被集中起来,在刀枪监督下,紧张地核算账目。 一箱箱的金银、一叠叠的地契、一捆捆的借据被翻找出来,登记造册。 证据确凿后,公审大会在城中心广场召开,周正亲自担任主审,李芸的宣教科在一旁向围观百姓解释案情。 “刘氏!嘉靖三年,你强占东乡李二水田产十亩,逼死其父,可有此事?” “张家放印子钱,利滚利,夺他妻女,逼人卖儿鬻女十二桩!” 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罪行被公之于众! 台下百姓从最初的恐惧、沉默,变得敢开口了。 “杀!” “这些畜生!” 在群情激愤中,周正依据律令,当场宣判,昔日作威作福的缙绅恶霸,被一个个验明正身,押赴刑场,刀落人头滚滚! 紧接着,审计房和宣教科联手,开始现场登记造册,将抄没的土地,当场分配给无地少地的贫苦农民。 “这块地,现在登记在你名下。” “好好种,三年免赋。” 街角,三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老农,远远看着刑场上滚落的人头和分发田地的场景,看得目瞪口呆。 “老天爷,那些......那些老爷真被杀了?” 老农声音发颤,难以置信。 “这些黑袍军的官,他们穿得还没刘老爷家的下人好,可他们真不要钱,真给咱分地啊!” 他们看着那些忙碌的黑袍军官吏,那些人面容疲惫,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在执行命令时,眼神坚定,毫无贪渎之色,任何试图贿赂的举动都遭到严厉呵斥。 他们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只专注于抓人、审判、分地这几件事,效率高得吓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希望,如同暖流,冲刷着他们早已被苦难冻僵的心。 他们意识到,世道可能真的要变了。 第321章:未来征战方向 偌大的汉中府内,黑袍军井然有序的完成变革。 不出高拱所料,短短时间内,汉中府民心所向改旗易帜。 与此同时,河南府衙深处,一间戒备森严的厅堂内,巨大的牛皮舆图铺满了整张桌面。 阎赴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沉凝。 张居正、张炼、赵渀等核心谋士与将领分列两侧,气氛严肃。 舆图上,代表黑袍军控制区域的黑色标记,已然连成一片,覆盖了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四府之地,如同一块沉重的黑斑,嵌在大明西北至中原的腹地上。 然而,在这黑斑之外,代表朝廷势力的红色标记依旧密密麻麻,尤其是西安府方向,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标注着杨博二字,其下汇聚的兵力标识令人心惊。 张居正手持细杆,点指着西安方向,声音平稳却带着凝重。 “杨博已至西安,整合了谭纶、仇鸾残部,并调集甘肃、固原等地边军精锐,兵力恐已逾十万,甚或更多,如今驻跸西安,深沟高垒,整顿军备,稳扎稳打,其势已成,若我军固守现有四府,虽可凭险据守一时,然日久天长,彼以全国之力徐徐图之,我军粮饷兵源终有尽时,必陷被动。” 阎赴听着,眯起眼睛,暗自点头。 现在黑袍军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朝廷大军席卷来攻,而是他们不攻。 若是真的被大明拖入消耗战中,他们接下来便要面临大明两京十三省绝大部分力量的绞盘! 张炼接口道。 “更棘手的是外部,晋商、海商、乃至蒙古诸部,乃至那监军太监黄三,其助我,非为义也,皆为利来,彼等乐见我搅乱天下,从中渔利,若我军停滞不前,无所作为,其支持必渐消退,甚至反噬亦未可知。” 这次开口,在座众人均是目光漠然。 谁都知道那群人心中打的什么主意,若是能给他们利益,他们便敢狠下心来,将皇帝拉下马。 若是给不了他们利益,那是一群狼! 赵渀彼时眉头紧锁。 “可咱当真要主动出击杨博大军?西安城高池深,敌军势大,胜负难料,即便胜亦恐是惨胜,绝非上策。” 阎赴的目光始终在舆图上移动,闻言,他缓缓抬起手,手指越过河南府,向南重重地一点,落在一个关键节点上。 “南阳府”! “杨博老成持重,欲以势压人,逼我入彀,我等偏不随他心意。” 阎赴声音低沉而清晰。 “南阳!此地,乃破局之关键!”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南阳府。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阎赴意图,细杆随即点在南阳位置上。 “阎大人高见,南阳府,北接河南府,南扼荆襄,西通汉中,东连南直隶,地处南阳盆地,土地肥沃,素有中州粮仓之称,人口繁庶!若得南阳,则我军势力可真正南下,嵌入湖广!” 他越说越快,细杆在地图上划动。 “届时,西可与汉中连成一片,彻底隔绝陕西与中原联系,东可威逼汝宁、开封,震动中原腹地,南可下襄阳,叩击荆襄门户,兵锋直指长江!整个天下的棋盘,将被彻底搅活,朝廷必将震动,南北联系亦有被切断之虞!杨博大军困守西安,反成孤悬之师!” “南阳若下,其赋税钱粮、丁口人力,将极大补充我军所需,更可打通与东南海商、乃至南方暗通款曲之渠道,战略回旋余地大增!” 赵渀也兴奋起来。 “若取南阳,下一步便可图襄阳,襄阳号称天下之腰脊,七省通衢,水陆要冲,兵家必争!控扼汉水,南下可入江汉平原,东进可略江淮,若得襄樊,则长江天险,已去一半!” 一番分析,众人情绪高涨,方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南下夺取南阳,进而威胁襄阳、震动天下,无疑是一步跳出包围、反客为主的妙棋! 战略方向既定,需知己知彼。 阎赴沉声道。 “白龟先生,将如今黑袍军家底,亮出来给诸位看看。” 张居正点头,唤来行政署主管官吏。 一名中年文吏上前,展开厚厚一摞文册,开始清晰汇报。 “禀阎帅,诸位大人,据最新清查统计,我黑袍军现辖四府之地,详情如下。” “其一、陕西省延按府。” 文吏声音平稳。 “此地乃我军起家之基,现辖肤施、甘泉、安塞、保安、安定、宜川、延川、延长、清涧、鄜州领洛川、中部、宜君三县,共十县一州,民户约八万二千余户,口约四十六万七千余,府库存粮约二十八万石,银钱折色约十五万两,此地盛产谷物、畜牧,乃我军粮秣重要来源,现有驻军,第四团长阎地麾下步骑混成主力一团,并各地守备营新募兵,共约一万八千余人,另,军械工坊、被服厂等多设于此。” “第二、山西省平阳府。” 文吏继续。 “此地乃我军东出屏障,较为富庶,现辖临汾、襄陵、洪洞、浮山、赵城、太平、岳阳、曲沃、翼城、汾西、蒲县、灵石、霍州、吉州、乡宁、隰州、大宁、蒲州、永济、临晋、荣河、万泉、猗氏、河津共二十余州县,民户约十二万五千余户,口约七十八万三千余,府库存粮约四十一万石,银钱折色及抄没资财约三十五万两,此地盛产麦、棉,盐池之利亦丰,现有驻军为第三团长阎天将军麾下步骑一团,并守备部队,共约一万余人,境内有大型铁矿场、炼铁工坊,乃我军兵甲重要产地。” “第三、河南省河南府。” 文吏语气加重。 “新克之重镇,中原核心,现辖洛阳、偃师、巩县、孟津、宜阳、登封、永宁、新安、渑池、嵩县、卢氏、陕州、灵宝、阌乡共十四州县,民户约十五万户,口约九十五万余,府库存粮因战事消耗及赈济,现存约二十二万石,然抄没贪官缙绅家资极巨,折色银钱约七十万两,另有珍宝古玩、绢帛无算,此地乃交通枢纽,商贾云集,潜力巨大,现有驻军第二团长赵将将军麾下精锐主力,原延按老卒一师,并新整训之河南守备军,共约一万五千余人,正大力恢复秩序,招抚流民,整修武备。” 众人听着,眼神兴奋。 他们不再是昔日居于贫瘠一县的流寇! 第322章:北地 这一刻,文吏还没停下,继续开口。 “第四、陕西省汉中府。” “新得之战略要冲,联通蜀秦。现辖南郑、褒城、城固、洋县、西乡、凤县、沔县、略阳、宁羌州、河县、金州、白河、紫阳、石泉、汉阴、平利、洵阳、镇安、山阳、商州、淮南、商南共二十二州县,民户约九万八千余户,口约五十二万余,山区人口未统计,府库存粮约十九万石,银钱折色约二十万两,此地盛产稻米、木材、药材,水利发达,现有驻军第一团长阎狼将军麾下步骑一师,并汉中守备大军,共约一万五千余人,当前首要任务为巩固城防,清剿残敌,安抚民心。” 文吏合上文册。 “综上,我黑袍军现辖四府,总计民户约四十五万五千余户,口约二百七十二万余,常备战兵约五万八千人,各地守备乡勇亦可抽调数万,库存粮约一百一十万石,银钱及各类资财折色约一百四十万两,然每月军饷、粮秣、工坊耗用、官吏俸禄、民生赈济等支出浩大,需开源节流,持续补充。” 听完汇报,众人心中既有振奋,亦感压力。 家底虽初步雄厚,但面对整个大明,仍显薄弱,且开支巨大。 阎赴深吸一口气,手指再次重重点在南阳府上。 “家底虽不丰裕,然战机稍纵即逝!南阳,必须拿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 “然杨博非庸才,南阳亦非无备。强攻硬取,非但伤亡必大,亦恐西安大军南下夹击。”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故,需行声东击西之策!要让他杨博,让朝廷以为,我黑袍军耗尽了耐心,要集结全力,与他在西安一线,决一死战!” 张居正等人再度听到吸引敌军注意,并不意外。 兵者,诡道也。 朝廷大军屡次遭遇声东击西,连续被破两府之地,并非对方不防备,而是黑袍军可以选择的方向太多,朝廷各地的兵马也只有那些,大明还要对北方蒙古,东北辽地,安南,樱花国等地防备,各地治灾安民。 如今这支兵马看起来不多,可已费了大明许多财力物力。 他们怎么敢赌接下来黑袍军要打已经被围困的西安府还是南阳府? 阎赴的手指依旧点在南阳府上,但他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核心成员。 “南下南阳,事关全局,不容有失,然欲行声东击西之策,这声东之势,必须做得足够逼真,要让杨博深信不疑,将他的主力乃至注意力,牢牢钉死在西安一线!” 张居正沉吟片刻,上前一步,手持细杆,开始在西安府外围的舆图上比划。 “虚张声势,并非简单陈兵边境,需多层次、多手段,令其防不胜防,疲于应对。” “其一,兵力佯动。” 他点向几个关键节点。 “可命延桉府抽调精兵八千,打出黑袍军、延按先锋等主力旗号,大张旗鼓,沿洛川、中部一线,向西安府北部的耀州、同官方向缓慢推进,日行三十里,夜则广筑营垒,多设灶台,每灶按十人标准布置,营造大军压境之势。” “命平阳府抽调步骑一万,打出平阳劲旅、东征师旗号,自平阳西进,做出欲从龙门渡、蒲津渡等渡口强渡黄河,威胁西安东侧冯翊之地的姿态,渡河准备要做得十足,多搜集船只,制作木筏,岸边频繁演练,吸引对岸明军注意。” “命河南府为重中之重,可命其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一万五千人马,打出黑袍中军、讨逆主力等旗号,自洛阳西进,经新安、渑池,直逼陕州!此地乃崤函古道咽喉,兵家必争,需做出不惜一切代价直捣西安的架势!每日派兵逡巡,夜间多举火把,频繁调动,制造紧张气氛。” 张炼补充道,“可令各支佯动部队,多派精锐夜不收小队,渗透至明军防线后方,袭扰粮道,抓捕落单哨探,制造恐慌,但切记,遇明军主力,稍触即退,以骚扰、迷惑为主,不可恋战。” 赵渀点头。 “还可令工匠营赶制大量草人,为其穿上号衣,置于后方营垒或运粮车上,远观之,宛如大军云集,并多遣信使,往来于各支佯动部队之间,传递机密军令,故意让明军截获一二,使其误判我军意图和兵力部署。” 阎赴颔首。 “甚好,此外,汉中府亦需做出姿态,命其派出五千人马,南下做出欲前往四川保宁府的态势,牵制蜀地明军,使其不敢轻易北上支援西安。” “其二,后勤舆马。” 张居正继续道。 “即日起,河南、平阳、延按三府境内,通往西安方向的官道,需组织大量民夫、车马,公开运输粮草、军械。车上可覆盖油布,但偶尔不慎露出下面堆满的麻袋,或崭新的攻城槌、云梯部件,亦或者开启大规模工坊,让明军探子看到,要让明军细作清清楚楚地了解到,我军正在为一场大规模、长期的攻坚战囤积物资!” “其三,舆论攻势。” 张居正继续开口。 “安排宣教科将全力配合,即刻起草檄文,历数杨博、仇鸾等败军之将罪状,宣称阎大人将亲率大军,攻克西安府,檄文广为张贴,并派死士潜入西安附近州县散发,同时,在控制境内鼓动民心,宣扬决战之意,招募民夫协助运输,营造同仇敌忾、誓师西征的氛围。” “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要以雷霆之势,在南阳明军反应过来、西安援军南下之前,一举攻克南阳!继而震慑襄阳,动摇中原!” “诸君!” 阎赴环视众人,声音沉肃而充满力量。 “备战!整训!此役,关乎我军能否跳出牢笼,龙归大海!只许胜,不许败!”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战意与决心。 这一刻,一场决定黑袍军命运的宏大战略,就此拉开序幕。 阎赴看着,站得笔挺,宛若一杆长枪,锋芒毕露。 席卷北地,开始! 第323章:四府之地的愤怒 阎赴的战略意图迅速转化为四府之地的具体行动。 整个黑袍军控制区,如同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展现出令人震撼的备战景象。 延按府,肤施城外的大校场,烟尘冲天,杀声震耳。 延按府驻军,第四团长阎地麾下一万八千余将士,正在进行高强度操演。 校场中央,数千名梭镖兵排成巨大的、不断变动的方阵。 随着军官嘹亮的口令和旗语,方阵时而如墙推进,长矛如林,寒光闪烁,时而迅速变阵,化为数个锐利的三角突击阵型,向前猛刺,时而又转为圆阵防御,长矛向外,如同巨大的钢铁刺猬。 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汗水浸透了号衣,每一次踏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每一次突刺都带着破风的锐响。 这是最传统却最具冲击力的步兵力量,展现着冷兵器时代的磅礴力量。 一旁的空地上,新募的守备营士兵则在老兵的呵斥下,艰苦地练习着格挡、劈砍和队列行进。 虽然动作略显生涩,但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紧张和专注。 阎地骑马立于点将台上,面色冷峻地注视着操练,不时对身边的传令兵下达指令。 “第三阵列推进速度太慢!加快!弓手队抛射掩护!骑兵队侧翼骚扰模拟!快!” 平阳府,临汾城外,地势开阔,更适合大军团演练。 第三团长阎天麾下一万余步骑,正在进行步骑协同作战演练。 重装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堡垒,稳步向前推进。 阵中夹杂着少量的火炮和大量弩手,进行远程火力压制。 忽然,战鼓声一变! 侧翼,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部队如同离弦之利箭,猛然从步兵阵型的缝隙中冲出! 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尘土! 骑兵们手持马刀或长矛,高速掠过敌军侧翼,进行穿插、切割、骚扰,然后又迅速撤回本阵,与步兵的防御完美衔接。 整个演练过程流畅而充满杀伐之气,步与骑的配合娴熟无比,显示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野战劲旅。 阎天同样在阵后督战,对演练中出现的任何细微脱节都会厉声纠正。 河南府洛阳城外,景象则有所不同。 第二团长赵将麾下一万五千人中,有近半是收编整训的河南守备军和新招募的士兵。 校场上,可以看到令人动容的一幕。 许多从延按府来的黑袍军老兵,正手把手地教导新兵如何握紧刀盾,如何保持阵型,如何听令前进后退。 “站稳了!脚跟钉在地上!” “盾牌举高!护住你和身边的弟兄!” “听鼓声!闻金止!别像个没头苍蝇!” 另一边,火炮操练场更是忙碌。 从各地搜罗和缴获的佛郎机、大将军炮等排成一列,炮手们紧张地进行装填、瞄准、发射演练。 虽然炮声隆隆,硝烟弥漫,但操作仍显得有些生疏,需要老兵和工匠不断指导。 赵将亲自巡视此处,眉头紧锁,深知火器的重要性,也明白熟练非一日之功。 汉中府南郑城外,依托汉水河谷的平坦地带,第一团长阎狼麾下一万五千人马,重点操练的则是骑兵冲击战术。 近五千骑兵分为数队,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术演练。 他们时而聚拢,形成密集的冲击阵型,如同钢铁洪流般冲向假设的敌阵,时而分散,化作数股游骑,进行包抄、袭扰、追击,马上骑射、劈砍、套索等技艺层出不穷。 马蹄声碎地,喊杀声震天,骑兵们精湛的马术和悍勇的气势,彰显出这是一支极具机动性和冲击力的精锐力量。 阎狼本人更是骑术超群,亲自带队冲杀,为士卒示范。 操练之余,四府之地的各类工坊更是开足马力,日夜不休,为大军提供着血液和筋骨。 延按府巨大的军械工坊内,炉火熊熊,热浪逼人。 数百名铁匠赤膊上阵,轮动铁锤,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昼夜不息。 刀剑、枪头、箭簇如同流水般被打造出来,淬火的水池冒着阵阵白汽。 被服厂内,妇女们忙碌地缝制着军衣、鞋袜、帐篷,堆积如山的布匹被快速消耗,成捆的军服不断运出。 平阳府依托本地大型铁矿和煤矿,炼铁工坊的规模远超他处。 巨大的炼铁炉如同匍匐的巨兽,喷吐着火焰和浓烟,铁水如同红色的溪流不断流出,被铸成铁锭,再送往各个兵器作坊打造成甲叶、兵刃。 道路上,运送铁料、焦炭的车队络绎不绝。 作为中枢和即将的出击基地,河南府的工坊更侧重于整合与精加工。 从各地运来的半成品在此地被组装、调试。 特别是火器作坊,工匠们精心打磨着炮管,配制着火药,组装着铳械。 同时,大量粮草也从各地征集而来,仓库堆叠如山。 汉中府则毫不掩饰大量开启工坊,利用其木材和药材资源,大量制作弓弩、箭杆、盾牌以及疗伤药材! 在全力备战的同时,四府之地不约而同地加强了管控,刻意营造出一种紧张、排外、即将大战的氛围。 许多百姓注意到延按府在各主要路口张贴安民告示,同时宣布即日起严格盘查往来人员,非本府籍贯或无特殊路引者,严禁入境。 哨卡兵力增加一倍,对可疑人员严加盘问,甚至直接驱逐。 平阳府手段更为强硬,许多商户察觉不对,黑袍军直接派遣军队封锁了通往河南、陕西的主要官道,设立军寨,许出不许进。 对外宣称是防止朝廷细作渗透,确保大军行动机密。 河南府作为前线,管控最为严密,不仅对外地人严查,甚至对本府百姓的流动也加以限制。夜间实行宵禁,城内巡逻队数量大增,一旦发现形迹可疑或散布谣言者,立即逮捕下狱。 气氛肃杀,令人窒息。 汉中府依托秦岭屏障,封锁了通往四川和关中的数个重要隘口,摆出一副严防死守,同时蓄力待发的姿态。 这些举措,毫无遗漏地被各方势力的眼线探知,迅速汇总传回! 第324章:大战之前 西安府,明军总督行辕。 杨博、仇鸾、谭纶、监军太监黄三以及各路总兵齐聚一堂,听取探马细作的详细回报。 听着四府之地大规模练兵、工坊全力运转、严密封锁消息的情报,帐内众人反应各异,但大多面露兴奋。 仇鸾第一个拍案而起,大声道。 “好!好!阎赴小儿终于沉不住气了!如此大动干戈,劳师动众,看来其粮饷兵源也已捉襟见肘,欲图孤注一掷,与我军决战了!” 他显得极为兴奋,仿佛已看到胜利在望。 几位曾败于黑袍军手下的总兵也纷纷附和。 “是啊督宪!贼寇虽连占四府,然毕竟根基浅薄,如此大规模备战,消耗必巨,定然难以持久!只要我军稳扎稳打,依托坚城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必可一战而定!” “其分兵四处操练,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正利于我集中兵力,逐个击破!” 谭纶眉头微蹙,提醒道。 “阎赴狡诈,须防其有诈。如此明目张胆,或许另有所图。” 杨博抚须沉吟,缓缓道。 “子理所虑不无道理。然则,其工坊全力生产,物资调配频繁,兵士操练不休,此皆实打实的备战之举,做不得假。” “纵有诡计,其欲寻求决战之心,恐亦为真,传令各军,加紧戒备,深沟高垒,斥候加倍派出,务必摸清其主攻方向!待其来攻,以逸待劳,挫其锋芒!” 众人皆称是。 会议散去后,监军太监黄三回到自己帐中,脸上抑制不住狂喜,对心腹小太监低声道。 “好!好极了!果然如那阎玄所言!他们这是要配合咱家,唱一出大戏了!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此番,咱家要在延按、平阳交界处,好好‘打几个胜仗’,多捞些功劳!这奏捷的文书,可得好好润色一番!哈哈!” 他仿佛已看到自己加官进爵,圣眷更隆的美好未来。 几乎同时,河套草原,鞑靼土默特部汗帐内。 几名之前与阎赴有过交易的部落头人齐聚一堂,听着南下商队带回的消息。 “黑袍军正在全力备战,看样子要和明军主力决一死战了!” 一个满脸虬髯的头人兴奋地搓着手。 另一个头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好机会!真是天赐良机!他们打得越凶,明朝边境就越空虚!按照约定,这正是我们南下‘狩猎’的大好时机!” “对,召集勇士,准备好弓箭和马刀!等他们一开打,我们就冲进去,抢粮食,抢布匹,抢女人,把前几年受的窝囊气都出了!” “不仅要抢,还要打下一两个寨子,让明朝皇帝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草原上,各个部落闻风而动,开始集结青壮,检修兵器,喂饱战马,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兴奋与嗜血的渴望。 而在黑袍军四府这片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之下,一股暗流正悄然涌动。 平阳府,夜,偏僻岔路口。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歇脚,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士兵和民夫疲惫的脸。 两个负责押运的班长凑在一起啃着干粮。 “老王,这趟差事可真够怪的,说是往潼关前线运攻城槌的部件,可这分量,头两天沉得骡马都拉不动,昨儿夜里在霍州那个废驿站倒腾了半宿,今儿这车轻省得都能推着跑了!搞什么名堂?” 说话的是延按老卒老李。 老王警惕地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嘘!小声点!你小子没看见夜里来的那帮人?黑灯瞎火的,腰牌却硬得很,上面直接下的令,让把面上的货卸给他们带来的空车,咱们接着往前走。” “面上的货?” “那底下是啥?” 老王用下巴指了指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还能是啥?石头、沙土袋子呗,压分量用的,真正的硬货,我瞄了一眼,好像是簇新的鸟铳和一箱箱的铅子火药,还有那种精铁打的小铲子,都被那帮人连夜运走了,方向好像是往南边去了。” 老李瞪大了眼。 “往南?南边不是河南府吗?咱们不是要打西安吗?把好家伙往南运干啥?” 老王赶紧捂住他的嘴。 “你他娘的要死啊!嚷嚷什么,上头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干,运石头也好,运金元宝也罢,送到地头就算交差,别瞎打听,小心惹祸上身,记住喽,有人问起来,就说咱们这车全是紧要军资,重得很,直奔潼关!” 老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沉甸甸实则已空的车队,心里满是嘀咕。 彼时,延按府通往南方的山间小道。 一队没有打任何旗帜的马车正在沉默疾行,车轮都用布条包裹,马蹄也套了棉套。 队伍中间,两名黑袍军老兵并辔而行,低声交谈。 “老刀,看出来没?这回抽调剿匪队的,全是咱延按府出来的老弟兄!一水的硬手,火铳打得准,刀子玩得好。” 老刀应了一声。 “嗯,是不一样,连家伙事儿都换了新的,你看发下来的这铳,膛线锃亮,还有这腰刀,钢口真好,干粮也是肉干,比平常的粟米饼顶饿多了。” “是啊!就是这方向不对啊?说是进山剿匪,怎么一个劲儿往南钻?这都快出延按地界了,再往南可就是河南府了,剿啥匪要跑这么远?还偷偷摸摸的。” 老刀沉吟一下,低声道。 “我看,不像剿匪,倒像是要捅个大篓子,你忘了上次黑水峪?也是先把咱们精兵悄摸调出去,我估摸着,西边喊打喊杀震天响,怕是幌子,真正要下刀子的地方,怕是在南边,没听大人说吗?声东击西?” “我的娘,打南边?南边是南阳?襄阳?那可是大城啊!比打西安还凶险?” 老刀闻言眯着眼睛。 “噤声!心里有数就行,跟着走,到时候自然知道,阎大人让咱们吃饱喝足拿好家伙,肯定是有硬仗要打,咱们只管把仗打好,别的,少问!” 这一刻,海量资源开始悄无声息的运送到河南府以南边缘,整个北方,仿佛一个巨大的舞台,所有人都被黑袍军精心导演的决战大戏所吸引,却无人察觉,真正的杀招,已悄然瞄准了另一个毫无防备的猎物! 第325章:马芳 南阳府城,地处南阳盆地中心,北扼汝洛,南控荆襄,水陆通衢,商贾云集。 城墙高厚,濠河宽阔,乃是中原有数的雄城之一。 此刻,城中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似乎并未完全感受到北方日益紧张的战争阴云。 数名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男子,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通过戒备不算森严的城门。 为首者,正是黑袍军阎黄。 他面容经过简单修饰,掩去了几分军旅锐气,多了些风尘仆仆,身后跟着几名精干手下,扮作伙计和账房模样。 入城后,阎黄并未急于打探军情,而是像寻常商人一样,先寻了客栈住下,随后几日,便带着伙计穿梭于市井之间。 他们看到,南阳府的商业确实繁荣。 白河码头舟楫林立,运载着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药材、皮毛在此集散。城内街道宽阔,店铺鳞次栉比,粮行、布庄、银楼、酒肆生意兴隆。 往来行人中,不乏衣着光鲜的士绅和商人,脸上带着富足的神情。 然而,细看之下,也能发现一些不寻常之处。 粮价似乎比黑袍军控制区要高上不少,街头可见一些面有菜色的流民乞丐,被差役驱赶。城中的税卡明显增多,过往商贩需缴纳的厘金杂税名目繁多,引得怨声载道。 一些大户人家的宅院门前,可见家丁护卫警惕地巡视。 阎黄在一家茶楼歇脚,听着邻桌几个小商贩低声抱怨。 “这税是一天比一天重......听说北边闹黑袍贼,官府加征‘剿饷’,这日子难熬啊......” “嘘......小声点!听说守备府的马大人最近巡城更勤了,抓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呢......” 商业的繁华之下,军事上的戒备并未放松。 阎黄等人很快将注意力转向城防。 一连数日,阎黄和他的伙计们,如同真正的行商般,在南阳府城内看似随意地活动着,实则每一次驻足,每一次闲谈,目光都敏锐地扫过那座巍峨的城墙。 清晨,阎黄带着一名唤作黑石的精悍手下,混在等待开城的人群中。 黑石推着一辆装满山货的独轮车,阎黄则在一旁与旁边一个卖柴的老农搭话。 “老丈,这南阳城楼可真气派啊,比俺们那的县城高大多了。” 阎黄操着略带外地口音的官话,啧啧称奇。 老农斜了他一眼,带着点本地人的优越感。 “哼,后生,没见过世面吧?咱这可是府城!当年刘皇叔......哎,说多了你也不懂,反正结实着呢,这些年官府没少修缮。” 阎黄顺势抬头,眯眼打量着城墙。 晨光中,青灰色的墙砖垒砌得极为整齐,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破损或塌陷。 垛口一个个如同牙齿般森然排列,完好无损。 更远处,突出墙体的敌台轮廓清晰,上面隐约可见哨兵的身影。 “咦?老丈,那墙头上当兵的,咋一大早就来回溜达?也不歇歇?” 黑石故作憨厚地插嘴,指着城上来回走动的哨兵。 老农压低了声音。 “可不是嘛!自打换了马守备,规矩就严了,以前那些老总,多半躲在垛口后面打盹,现在可不行,听说查得紧着呢!偷懒要挨军棍!” 正说着,城门吱呀呀打开。 一队守城兵士检查入城人群,虽不算特别严厉,但眼神都在打量,并非完全敷衍。 阎黄注意到,带队的小旗官腰板挺直,不时呵斥着手下保持队列。 通过城门洞时,阎黄刻意放慢脚步,手指看似无意地划过内侧的墙壁,感受着砖石的坚固程度,眼角余光扫视着门洞上方是否有设置悬门或闸门的机括痕迹。 午后,阎黄包下了靠近永安门一侧的一家茶楼的临窗雅间。 窗外正对着一段城墙和一座高大的角楼。 他与另一名心思缜密、负责记录的手下“账房老周”对坐饮茶。 “老周,你看那敌台。” 阎黄抿着茶,目光却锁定窗外。 “相距约莫五十丈便有一座,彼此呼应,台上......似乎不仅有弓手,那黑黝黝的,像是小炮?” 老周假装欣赏风景,实则快速在袖中一个小本上用炭笔勾勒着草图。 “不错,确是守城短炮,而且您看,每座敌台右侧垛口都堆有黑影,似是擂石滚木,哨兵换岗了,时辰掐得很准。” 这时,一队巡逻兵恰好从城墙马道走过。 约十二人一队,盔甲还算整齐,步伐不算特别齐整,但无人交头接耳,带队什长的眼睛不断扫视城外。 阎黄轻轻敲了下桌面。 “这兵带得有点意思,不像寻常卫所兵那般稀松,虽比不上咱们的老卒,但比预想的......要强点。” 老周低声补充。 “属下观察半日,巡逻队伍间隔约一刻一趟,几乎没有空档,且您注意看角楼檐下,是否有反光?疑似设有铜铃或警锣。” 阎黄微微颔首,将这一切记在心里。 在一处靠近城墙的货栈谈生意时,阎黄的手下巧妙地与货栈管事攀谈着。 那管事多喝了几杯,压低声音吹嘘道。 “......咱这南阳城,固若金汤!马守备那可是京营里下来的能人!别看现在好像没事,城里头武库的箭矢堆得跟山一样,火器局日夜赶工......城外各要隘,都增派了烽燧和哨卡......听说是防着北边的流寇呢......” 夜晚,客栈客房内,阎黄汇总着各方打探来的消息,面色凝重。 “守备马林......” 他看着手下费尽心思从府衙小吏、旧书摊、甚至茶馆说书人那里零星搜集来的信息,拼凑着此人的形象。 “其父马芳......倒也是个人物。” 阎黄低声惊叹。 情报显示,马芳少时被蒙古掳去,在草原为奴牧马,历尽艰辛,十九岁时孤身盗马逃回大明。 投入大同军后,以其对蒙古的了解和超凡的勇武,屡立奇功。 其人精于骑射,据说能百步穿杨,更善用兵,常以少胜多,奇袭敌后,去年更曾率精骑抄袭蒙古大军后路,迫其北撤。 “虎父无犬子......” 第326章:鸟铳的进步 阎黄沉吟。 “这马林,据说不仅雅好文学,能诗善书,更得其父真传,深通军务,边务策论写得极好,并非纸上谈兵之辈,他调任南阳守备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将城防整顿得井井有条,外松内紧!” 结合日间观察,阎黄得出结论。 南阳府知府杨应奎或许只是寻常文官,但守备马林,却是极难对付的硬茬! 此地城防坚固,物资储备充足,守军有一定战斗力,且主将并非庸才。 若想强攻,必将付出惨重代价,绝非易与之地。 他立即将所有这些情报,连同手绘的城防草图、兵力部署推测、物资囤积点等信息,用密写药水仔细撰写于普通家信之后,派最得力的手下,连夜潜出城外,以最快速度送往河南府阎赴手中。 彼时,河南府衙,阎赴接到了阎黄传来的密报。 他仔细着关于南阳城防和马林其人的详细描述,目光锐利。 “马芳之子......马林......” 阎赴手指轻叩桌面,脑海中浮现出关于这位名将的历史记忆。 “果然是块硬骨头,其父能在那般劣势下打出马太师的威名,一生百十余战,身被数十创却未尝大败,其子也不算庸才,甚至之后祖孙三代守大明到崇祯末年,一一战死。” 他再看向阎黄描绘的城防部署。 瓮城、悬门、充足的军械、警惕的守军......“南阳,比预想的更难啃,强攻,纵能下,亦必伤我元气,若西安明军趁机南下......” 但战略既定,不容退缩。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对张炼道。 “传令阎狼,命他率延按府主力一万,大张旗鼓,向西安府方向佯动,营寨要连绵数里,灶台要按三万人的规模挖,多树旗帜,夜间广布火把,人马调动要频繁,做出主力云集,即将猛攻西安的态势!要把杨博和黄三的注意力,牢牢钉死在西线!” “是!” 张炼领命而去。 安排完疑兵之计,阎赴并未停歇。 他深知,面对南阳这样的坚城和马林这样的对手,仅靠战术欺骗是不够的,更需要实力的提升。 他转身对赵渀道。 “去军械所看看。” 河南府城郊,黑袍军军械所。 这里与外面操场的喊杀震天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硫磺、木炭和金属熔炼的混合气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以及偶尔沉闷的试射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忙碌而有序。 巨大的工棚下,分成了数个区域。 冶炼区炉火熊熊,铁匠们赤膊挥汗,捶打着烧红的铁条,锻造刀剑枪头。 木工区工匠们正在刨制鸟铳的铳托、长矛杆以及箭杆。 火药区远离其他工棚,戒备森严。 匠人们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按照新定的一钱二分比例,将硝、硫、炭研磨、混合、过筛,配制着发射药和引爆药。 旁边有匠人严格记录着每一批的配比和效果。 核心区则是鸟铳作坊,也是阎赴来看的重要所在,这里最为忙碌。 匠人们正在尝试仿制和改进缴获及购买的鸟铳。 有的在锉磨铳管内的膛线,有的在调试龙头的弹簧,有的在制作防潮的引药锅。 阎赴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骚动,他经常在此。 负责鸟铳项目的老匠头连忙迎上来行礼。 “大人,您来的正好。” 老匠头引着阎赴走到一排新制成的鸟铳前。 “按您的吩咐和上次缴获的鲁密铳样品,我们改进了铳管锻造,加长了管身,用的是闽铁,韧性更好,准星照门也重新校准过,龙头用了更韧的钢片,击发更可靠,用药量也按新方子试过了......” 阎赴拿起一支,仔细掂量,查看铳管打磨、榫卯接合处。 “试射结果如何?” 老匠头面露难色。 “这个......射程是远了点,能到百步左右,但......五十步外,精度还是差强人意,十铳里,能有三四铳上靶就不错了,而且......连续射击五六次后,铳管过热,容易炸膛,不敢再打,装填还是慢,熟练兵卒一分钟也就能打一两发......” 阎赴眉头紧锁,放下鸟铳。 “这精度,野战齐射尚可,攻坚拔寨,狙杀敌酋,远远不够,可靠性更是大问题。”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铳管半成品。 “铳管壁厚薄不均,内膛打磨不够光滑,线膛刻蚀深浅不一......这是根基没打好。” 他沉吟片刻,开始提出具体要求。 “第一,铳管锻造改百炼钢包软铁,增加韧性,统一厚度,第二,内膛打磨,制作固定的拉床,用裹了细砂的钻头反复拉磨,必须光滑如镜!第三,线膛......暂时放弃,先集中精力造好滑膛铳!第四,研制定装纸壳弹药,预先量好火药和弹丸,用油纸包好,咬开即用,加快装填速度!第五,设计一种简单的通条工具,兼具清理铳膛和夯实弹药的功能......” 老匠头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但又为难道。 “大人,这......工序复杂了许多,耗费工时和料材......” “不怕慢,就怕不稳不准。” 阎赴斩钉截铁。 “先试制一批,严格按照新规程来,每道工序,谁做的,都要记录在案,试射时,详细记录每一铳的装药量、射程、精度、以及故障情况!我们需要的是可靠、精准的火力!” 接下来的几天,阎赴几乎泡在了军械所。 他与工匠们一同琢磨锻造技巧,调整火药配比,甚至亲自上手锉磨零件,测试不同的弹丸形状。 脸上、手上沾满了油污和黑灰也毫不在意。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炸膛的危险时有发生,但每一次失败,都记录下数据,调整参数。 工匠们起初有些畏惧,但见阎赴如此专注且内行,也渐渐放开,纷纷献计献策。 整个工棚充满了钻研和试验的氛围。 数日后,第一批严格按照新工艺制作的十支鸟铳终于完成。 靶场上,阎赴亲自监督试射。 “砰!” 铳声比以往更加清脆响亮。 硝烟散去,百步外的木靶上,弹孔分布明显密集了许多。 十铳有七铳上靶,且有三铳接近靶心! “好!” 老匠头激动地大喊。 阎赴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他还是拿起一支打完的铳管,仔细检查,摸了摸温度。 “散热还是问题,精度稳定性还需提高,但方向对了,记下这批的数据,继续改进,尤其是铳管钢材和冷却工艺。” 虽然离理想中的精良火器还有距离,但这实实在在的进步,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看到了希望,士气大振。 阎赴知道,面对南阳坚城和马林这样的对手,这些一点点积累的技术优势,或许就是未来破局的关键。 他继续埋头于军械所,准备在总攻发起前,尽可能地将黑袍军的利刃,磨得更锋利些。 第327章:村乱 风陵关,这座扼守延按府与平阳府交界处的雄关,此刻成为了天下瞩目的焦点。 关城之上,黑袍军的旗帜猎猎作响,城垛之后,人影绰绰,刀枪的反光在阴沉天色下闪烁着寒芒。 关外,明军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如林,营寨如棋,一眼望不到尽头。 几名明军参将、游击将军在亲兵护卫下,策马抵近关下,仰望着风陵关城墙,脸上无不露出凝重与震撼之色。 “这黑袍贼,何时攒下这般家底?” 一名满脸虬髯的参将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城头。 “你看那垛口后面,架设了多少门炮?粗粗数去,怕不下二十门!” 他身旁一位较为谨慎的游击将军眯着眼细看。 “滚木礌石,堆得跟小山似的,箭楼里人影闪动,弓弩手绝不在少数,看这架势,阎赴是把老本都押在这风陵关了!” “看他们的火器,上次他们的炮子一炸一大片,铁砂碎石横飞,中者非死即残,实在难以抵挡,如今这么多炮摆在关上,这要是强攻......” 几人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对黑袍军火力,尤其是那种一炸一片的恐怖火炮的忌惮。 他们完全没想到,那些看似威猛的炮管,许多只是工坊紧急赶制出来的空心铁筒,刷上黑漆,置于架子上唬人。 那些堆积如山的守城器械,也有相当一部分是表面覆盖着真正滚木的柴草堆。 明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同样肃穆而压抑,却又带着一丝决战前的兴奋。 总督杨博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两侧的将领。 仇鸾、谭纶、监军太监黄三等人都在。 仇鸾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如释重负。 毕竟再拖下去,让黑袍军今日突袭一府,明日再下一州,他们都没向朝廷交代的机会了。 “督宪,末将请命,率本部兵马,先行攻关!” 谭纶却缓缓摇头,提醒道。 “稍安勿躁,阎赴狡诈,如此大张旗鼓,将主力猬集一关,看似决战姿态,却也反常,须防其有诈,关墙险峻,贼军火器犀利,强攻恐伤亡惨重,不如先深沟高垒,困住他,待其粮尽,或寻隙破之。” 杨博沉吟片刻。 “子理所言,不无道理,传令各军,依险立寨,多备攻城器械,尤其是厚木盾车、楯车,以防贼军火器,斥候加倍派出,严密监视关内贼军动向及周边有无异动!” 他的策略是老成持重之举,既不全然相信黑袍军是来决战的,也不愿错失这个将对方主力吸引出来的机会。 帐内众将纷纷领命。 仇鸾虽有些失望,但也觉得稳妥为好。 唯有黄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散帐后,黄三回到自己奢华的大帐,立刻召来了他的心腹总兵吴惟忠。 “吴总兵,如今大军顿兵坚城之下,天寒地冻,粮草转运艰难,将士们缺衣少食,军心不稳啊。” 吴惟忠会意,立刻躬身。 “公公所言极是!将士们确实辛苦,尤其是这周围村镇的刁民,皆从了贼,对我王师心怀敌意,甚是可恶!” 黄三冷笑。 “既是从贼,便是逆产!咱家看,大军所需,也不能全指着后方转运,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你带些可靠的人马,对外就说是清剿黑袍贼探子,严查奸细,去周围筹措些军资。记住,要做得干净,别留下把柄,但也别怕见血,让底下弟兄们也松快松快。” 吴惟忠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劫掠地方,这可是肥差,远比克扣军饷来得快! 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公公放心!末将明白!绝不会让人扰了公公清静!” 很快,一支支明军骑兵以搜剿奸细、征集粮草为名,冲出大营,扑向风陵关周边的村庄。 距离风陵关不到二十里的一个普通村庄,瞬间化为人间地狱。 “军爷!给点活路,咱也都是大明的子民啊!我们就这点口粮了......”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抱着一名明军把总的腿苦苦哀求。 “滚开!老东西!谁知道你们有没有给黑袍贼送粮!” 把总一脚踹开老农,狞笑着指挥手下。 “搜!给我仔细搜!粮食、布匹、银钱、鸡鸭牲畜,全部带走!胆敢藏匿,以通贼论处!”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每一户人家,翻箱倒柜,砸缸破瓮。 粮食被抢走,可怜的几文钱被搜刮,甚至锅碗瓢盆都不放过,稍有反抗或哀求,便拳打脚踢。 明军士兵们早已被严寒、疲惫和对黑袍军的恐惧折磨得士气低落,此刻得到了征集军资的默许,压抑的戾气瞬间爆发,化作对周边村庄的疯狂洗劫。 彼时,距离风陵关约十五里的李家坳,是一个典型的陕北村落,黄土夯筑的房屋依山而建。 村民大多贫苦,但得益于黑袍军此前推行的均田政策,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土地,虽然日子依旧清贫,却看到了希望,内心对黑袍军怀有朴素的感激。 这日午后,村头瞭望的后生连滚带爬地跑回村,惊恐地大喊。 “兵来了!朝廷的兵又来了!好多马队!” 村里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第328章:还是河南 村民们惊慌失措,有的赶紧关门闭户,有的慌忙将仅有的粮食和值钱物件藏进地窖或炕洞。 村民李疙瘩却比别人多了一份心思。 他家中,此刻正藏着一名黑袍军的传讯兵小陈! 小陈是昨夜冒死穿过明军封锁线,来传递风陵关指令和收集周边情报的,因天色已亮不便行动,暂时藏在李疙瘩家。 “快!小陈哥,快下地窖!” 李疙瘩焦急地拉开墙角隐蔽的地窖盖板。 “朝廷的狗兵来了,见着你们的人,肯定下死手!” 小陈脸色凝重,也不推辞,迅速钻入阴暗潮湿的地窖。李疙瘩的妻子慌忙将几捆柴草堆在盖板上做掩饰。 刚收拾停当,村口就传来了马蹄声和士兵的呵骂声。 明军骑兵冲进村子,开始挨家挨户砸门搜查。 满脸横肉的总旗张彪带着几个兵丁,踹开了李疙瘩家的破木门。 “老东西!家里藏没藏黑袍贼的探子?!粮食都交出来!”张彪瞪着眼吼道,手中的腰刀不耐烦地拍打着门框。 李疙瘩点头哈腰,陪着笑脸。 “军爷明鉴!小老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敢藏什么探子啊,就这点糊口的粟米,军爷们行行好。” 他颤巍巍地指指桌上那半袋明显不够一家人吃的粮食。 张彪狐疑地扫视着屋内,目光最终落在那堆略显突兀的柴草上。 乡村土院之中,张彪用刀尖拨了拨柴草。 “这下面藏的什么?” 李疙瘩心里一咯噔,强装镇定。 “没什么,就是些烂柴火......” “滚开!” 张彪一脚踹开李疙瘩,示意手下。 “掀开看看!” 两个兵丁上前粗暴地搬开柴草,露出了地窖盖板。 “地窖?” 张彪眼中闪过一丝狞笑。 “好啊!老东西,果然有鬼!打开!” 李疙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张彪的腿哭求。 “军爷!下面就是些过冬的烂菜,开了可就都坏了......” 他越是阻拦,张彪疑心越重。 “滚!” 他一脚踢开李疙瘩,亲自用刀撬开盖板。 地窖里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涌出。 “里面的人!给老子滚出来!不然放火烧了!” 张彪朝下面吼道。 地窖里寂静无声。 小陈屏住呼吸,紧握着手里的短刀,准备拼死一搏。 张彪没了耐心,对一个兵丁下令。 “你!下去看看!” 那兵丁有些不情愿,刚探头下去,忽然,小陈猛地从黑暗中窜出,一把将其拽倒,同时另一只手掷出短刀,直取张彪面门! 张彪吓了一跳,慌忙闪躲,刀锋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门板上嗡嗡作响。 “他娘的,真有逆贼!” 张彪惊怒交加。 “给我拿下!” 外面的兵丁一拥而入。小陈身手矫健,但地窖出口狭窄,很快被几杆长枪逼住,乱枪刺中,倒在了地窖口。 张彪惊魂未定,抹了把脸上的血痕,恶狠狠地转向面如死灰的李疙瘩。 “老杂碎,竟敢私藏逆贼,还敢行刺官军!说,还有没有同党?!你们村还有谁通贼?” 李疙瘩看着小陈的尸体,老泪纵横,咬着牙一言不发。 “不说是吧?老子看你能硬到几时!” 张彪彻底失去耐心,挥刀便砍! 血光迸溅! 李疙瘩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中。 “当家的!” 李疙瘩的妻子哭喊着扑上来。 “嚎什么嚎!一家子逆贼!” 杀红了眼的张彪反手一刀,又将妇人砍倒。 惨叫声和哭喊声惊动了邻里,但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躲在自家门缝后,恐惧而又仇恨地看着这一切。 张彪带着手下,洗劫了李疙瘩家所有能带走的东西,扬长而去,继续去祸害下一家。 然而,劫掠杀人并未让村民屈服,反而点燃了积压已久的仇恨火焰。 李疙瘩一家的惨剧,如同野火般迅速在周边村落传开。 消息传到风陵关内,黑袍军负责传讯的班长赵莽闻讯,悲愤交加。 当夜,赵莽带着几名精锐手下,秘密潜入李家坳,找到了几位村中尚有血性的青壮。 在一间昏暗的土窑里,赵莽咬着牙。 “乡亲们都看到了!朝廷的官军,比土匪还不如!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黑袍军为咱穷人争田争地,他们就要赶尽杀绝!李疙瘩一家死得冤!我们不能任人宰割!” 一个叫铁蛋的青年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 “赵大哥!你说咋办!俺跟你们干!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对!拼了!” 其他几个青年也纷纷响应。 赵莽重重点头。 “好!是条汉子!明军势大,我们不能硬拼,但他们分散出来抢粮的小股队伍,就是我们的目标!我知道他们常走的几条路......” 很快,一场残酷而无声的报复开始。 熟悉地形的村民,成为了游击队最好的眼睛和向导。 他们利用山沟、树林、夜幕作为掩护。 一支十人的明军征粮队,在返回大营的偏僻小路上,突然被从两侧山坡滚落的巨石和乱箭袭击,全军覆没,抢来的粮食被夺回。 一名落单的明军哨兵,深夜在哨位上被人用割草的镰刀从背后抹了脖子。 两个明军士兵在村里偷鸡时,被埋伏的村民用锄头和柴刀打死......袭击事件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狠辣。 明军士兵们发现,这些看似温顺的刁民,一旦被激怒,会变得如此可怕。 他们不敢再轻易小股外出,巡逻时也提心吊胆,看每一个村民的眼神都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明军外围的巡逻和补给线变得极不安全,士兵们风声鹤唳,疲惫不堪。 一时间,大军未动,后方竟已开始糜烂。 大明军帐内,谭纶对着地图,眉头越皱越紧。 他对身旁的高拱开口。 “肃卿,情况不对,黑袍军据关死守,像是在拖延时间?” 高拱点头,神色凝重。 “确实蹊跷,阎赴用兵,向来讲求出其不意,如此被动固守,不像其风格,莫非其主力并不在此?或另有图谋?” 但他们的疑虑,在仇鸾等主战派和巨大的攻城压力面前,暂时被压了下去。 杨博虽也有疑心,但大军已动,箭在弦上,首要任务仍是攻克风陵关,至少要保持强大压力。 就在这僵持阶段,阎玄再次秘密潜入了监军太监黄三的大营。 黄三见到他,简直喜出望外。 “如今这局面,贵军是何打算啊?这仗还打不打了?”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功劳和交易。 阎玄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 “公公明鉴,我家阎大人本欲与杨博一决雌雄,趁机给公公一些诚意,然关城险峻,贵军势大,强攻之下,两败俱伤实非良策,阎大人之意,若能通过公公,与朝廷暂且达成某种默契,我军可让出部分无关紧要之地,换取招安谈判之机,当然,这首倡之功,必是公公您的!” 黄三听得心花怒放,仿佛看到加官进爵的圣旨就在眼前,他强压兴奋,眯起眼睛。 “好说!好说!阎大人也算是深明大义了,咱家必在陛下面前周旋一二,只是这诚意......” 阎玄心中冷笑,面上却诚恳。 “公公放心,诚意自然十足,眼下还需公公在杨督宪面前多多美言,暂缓攻势,给我军些许筹措诚意的时间,待时机成熟,必有厚报!” “也好。” 黄三笑着点头,完全沉浸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独揽大功的美梦里。 阎玄悄然离去,看着身后连绵的明军大营和风声鹤唳的周边地区,嘴角露出一丝冷嘲。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死在这风陵关前,等待着那场看似不可避免的决战。 而真正的战火,正在遥远的河南府悄然凝聚。 第329章:大明的强势 大明屯兵十余万,欲毕其功于一役,与此同时。 河南府的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 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数日,不曾停歇,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灰蒙。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瓦片,汇聚成细流,从屋檐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寒风卷着湿气,穿透衣衫,刺入骨髓。 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车马难行,整个府城仿佛都笼罩在一片潮湿、阴冷与压抑之中。 然而,在这恶劣的天气里,城郊的黑袍军军械所却依旧热火朝天,与外面的凄风苦雨形成鲜明对比。 炉火熊熊,驱散着寒意,工匠们吆喝着,锤击声、打磨声、试验的轰鸣声,交织的顽强奋进,格外激昂。 最大的工棚下,数门新铸成的火炮一字排开,黝黑的炮身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些火炮的制式,已与明军常用的佛郎机、大将军炮有所不同,炮管更长,壁更厚,结构也更显粗壮。 这是半年来,阎赴整合了缴获的明军火炮、通过各种渠道获得的火炮草图,以及他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模糊概念,与工匠们反复试验的成果。 “装药!” 负责火炮项目的匠头老孙头声音沙哑却洪亮。 几名工匠熟练地将定量包裹好的发射药包用推杆塞入炮膛底部。 “装弹!” 另一名工匠抱起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小心放入。 “瞄准!” 炮手调整着炮架的角度,对准了三里半外山坡上预设的一堵土石矮墙。 “放!” 引信嗤嗤燃烧,迅速没入火门。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炮身猛地向后坐去,被沉重的炮架牢牢抵住。 炮弹呼啸着划破雨幕,狠狠砸在远方目标附近,溅起一大片泥浆。 早已等候在远处的观测员迅速打旗语回报。 “命中靶区!偏右约十步!” 老孙头大声读出旗语,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却又很快皱起眉头。 这个距离和精度,已远超明军普遍装备的火炮,但他知道,阎大人的要求远不止于此。 阎赴身披蓑衣,站在棚口,雨水从他帽檐滴落。 他微微皱眉。 “走,去看看弹着点。” 他带着老孙头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走到炮弹落点。 弹坑不小,但深度有限,周围的土石被震得松散。 “威力不够。” 阎赴蹲下身,抓起一把被震松的湿泥。 “若是城墙,最多砸个凹坑,开花弹呢?测试结果如何?” 老孙头连忙道。 “回阎大人,开花弹试过,射程要近不少,约两里半,炸是能炸,破片也不少,但......但铁壳铸造不易,厚薄不均,哑火、早炸的也不少,威力......也不太稳定。” 他语气有些沮丧。 毕竟在此之前,阎大人已经给他们提供了许多研究方向,若是单纯靠着他们自己,想要造出现在这样的火炮都难。 阎赴站起身,望着雨雾中朦胧的城墙轮廓,脑海中飞速掠过火炮发展的脉络。 他知道,现在是嘉靖年间,即便是欧洲最先进的火炮,有效射程和威力也远未达到后世水平。 红夷炮要等到万历后期才逐渐传入并显威。 自己这山寨加改进版,能有如此成绩,已属不易,但......远远不够。 “不行。” 阎赴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的对手,是大明整个王朝,他们可以造十门、百门劣质炮,用数量弥补,我们不行,我们必须有一击必杀的利器!质量、射程、精度、威力,都必须远超他们!” 毕竟谁都知道,现在黑袍军看似声威赫赫,实际上却是在争取时间,必须要在大明集齐举国之力横扫之前,尽可能的发展。 要是当真和一个腐朽却认真的王朝拼起来,无论是资源还是其他,现在的黑袍军都不够看。 阎赴更是比谁都清楚,现在之所以是这样的局势,无非是大明还要抵御周边诸如鞑靼等各国的虎视眈眈罢了。 他转向老孙头和一众眼神忐忑的工匠。 “我知道大家辛苦了半年,成果显著,但......还不够!我们要改的,还有很多!” 他走到一门新炮前,手指划过冰冷的炮身。 “首先,炮管材质,现在的生铁韧性不足,容易炸膛,也限制了装药量,要尝试用更纯的闽铁,或者研究复合锻打法,百炼钢为骨,软铁为皮,增加韧性!” “其次,铸造工艺,泥范铸造气孔多,内壁不光滑,要研究失蜡法,或者尝试用更细腻的陶范,浇筑时要想办法排除气泡,内膛必须打磨得光滑如镜,可以尝试制作固定的镗床,用水力驱动钻头,进行深孔加工。” “第三,弹药,实心弹要更圆,重量要更统一,开花弹的弹壳厚度、炸药装填量、引信长度,必须制定严格标准,分毫不能差,可以尝试预制弹带,增加气密性和稳定性!” “第四,炮架,现在的太笨重,转向困难,要设计更灵活、带轮子和转向机构的新炮架,最好能调节俯仰角!” 阎赴一条条清晰地指出改进方向,许多术语和概念让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却又隐隐觉得蕴含着极大的道理。 老孙头眼神发亮,连忙招呼徒弟。 “快!记下来!都记下来!” “我知道这很难,需要时间,需要反复试验,甚至会失败很多次。” 阎赴看着工匠们。 “但这是我们能否活下去,能否打赢的关键!需要什么材料,缺什么人手,直接报给张炼,优先调配!” 离开火炮工棚,阎赴又钻进了另一处忙碌的工坊,鸟铳作坊。 这里的问题同样棘手。 工匠们展示了一支最新改进的鸟铳。 铳管加长,用料更扎实,准星照门也重新校准过。 “装填试射。” 阎赴命令道。 一名熟练的铳手开始操作,倒火药入引药锅,将剩余火药从铳口倒入,用通条夯实,从枪口装入铅弹,再次用通条夯实,瞄准,点火发射。 第330章:火铳迭代之前 整个过程耗时近一分钟,而且动作繁琐,在紧张的战斗中极易出错。 “太慢了!” 测试场中,阎赴看着火铳装填皱眉。 “战场上,敌人骑兵冲到面前,你只能打一发!如何御敌?” 他拿起那支鸟铳,仔细端详。 “必须加快装填速度,关键在两点,一是火药装填方式,二是弹丸。” 他沉吟片刻,对负责的工匠道。 “尝试制作定装纸壳弹!” “纸壳弹?” 工匠茫然。 “对!用油浸过的厚实纸张,预先卷成小筒,里面定量装好发射火药和一颗铅弹,密封好。使用时,士兵只需用牙咬开纸壳,将火药倒入引药锅,剩余火药连带弹丸直接从铳口塞入,省去分次倒药和单独装弹丸的步骤,通条夯实一次即可!这样至少能节省一半时间!” 工匠们面面相觑,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这想法虽然突兀,却直指要害! “还有!” 阎赴继续道。 “通条的设计也可以改,现在这样分开的不好携带,容易丢,可以设计成折叠的,或者直接挂在铳身下,铳机的弹簧要用更好的钢,保证击发可靠......” 他再次沉浸到细节的改进中,甚至亲自拿起工具,和工匠们一起琢磨如何卷制纸壳弹,如何调整铳机的簧片力道。 蓑衣上沾满了油污和黑灰,他也毫不在意。 这时,负责民政的张耀祖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过来。 看到阎赴一身泥污、正和工匠们蹲在地上比划讨论的模样,他吃了一惊,连忙上前。 “阎大人!您......您怎么亲自干这个?这......这成何体统!您是万金之躯,一军之主,这些粗活......交给匠人们便是!万一伤了碰了......” 阎赴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黑灰,眼神却异常锐利。 “耀祖!你说什么混账话!” 他站起身,指着周围忙碌的工匠和炉火。 “没有他们日夜不休地打造这些刀枪火器,我们拿什么去跟朝廷大军拼命?靠你我空口白牙吗?” 他的声音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袍军没有万金之躯,只有共同的理想和流血流汗的弟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我们的生存和未来奋斗,我阎赴也不例外!若不能与大家同甘共苦,只知道高高在上发号施令,与那腐朽朝廷的官僚有何区别?” 张耀祖被训得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再言。周围的工匠们听到这番话,却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手上的动作更加卖力了。 阎赴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 “去忙你的政务吧,这里,有我。” 与此同时,府衙内,张居正也在另一条战线上奋战。 他的公房里,灯火通明,桌上、地上铺满了各种卷宗、纸条和一幅巨大的南阳府详图。 他并非在研究军事布防,而是在梳理一张更为复杂的关系网。 十余名精干的书吏在他的指挥下,不断整理、汇总从各种渠道送来的信息。 “白龟先生,这是南阳府现任知府杨应奎的履历抄本......此人万历二年进士,历任......并无显著政绩,唯几年前主持修撰了《南阳府志》,颇好文名......” “先生,这是守备马林及其父马芳的详细资料......马芳确是一代悍将,其子马林,文武兼修,并非纯纨绔,到任南阳后,虽低调,但城防整顿、军纪肃查,皆有其影......” “这是南阳府同知、通判、推官、以及各县令、乃至衙门各房吏员的背景、籍贯、升迁路径、以及相互之间关系的梳理......” “这是南阳城内主要缙绅大户的名单,其与官府往来密切程度、生意脉络、以及......可能存在的矛盾......” 张居正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条信息,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些看似琐碎的情报中,找出南阳府这个铁桶阵的裂缝。 他知道,强攻代价太大,必须智取。 深夜,阎赴才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回到府衙。 他简单擦拭了脸上的黑灰,便与张居正碰头。 张居正将厚厚一摞情报摘要推到他面前,面色凝重。 “南阳确如阎黄所言,城坚兵精,主将非庸才,强攻难下,然,并非铁板一块。” 他重点指出了几点。 “知府杨应奎与守备马林,并非完全一心,杨应奎更重文治官声,马林则专注于军务城防,二者虽有合作,亦存微妙制衡。” “府内官吏,派系林立。杨应奎多用其门射生故旧,马林则安插军中可靠之人担任要职,许多原本有才干的官员,或因非其阵营,或因性格不投,备受排挤......” 忽然,阎赴的目光定格在一行字上,手指重重一点。 “此人,陆丙贤,南阳府同知?” 张居正精神一振,立刻抽出关于此人的详细卷宗。 “正是,此人乃嘉靖四十年举人出身,熬资历升至同知,并非杨、马核心圈中人,据查,此人颇有实干之才,尤其擅长工程营造、钱粮核算,然性格耿直,不擅逢迎,在府内备受排挤,名义上位居同知,实则权柄有限,仅负责些修桥补路、维护城郭器械之类的琐事,功劳却常被上官冒领,苦劳黑锅却由他背,多年不得升迁,郁郁不得志......其家中境况似乎也颇为清贫。” 阎赴眼中精光绽放。 “就是他,一个被边缘化的实干之才,手握的偏偏是......城防器械维护、日常巡查这等看似不起眼,却关乎命脉的职责,心中必有积怨!”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踱步。 “南阳城墙坚固,守备森严,从外部强攻,难!但若内部有人,能在关键时刻,让某段城墙的机关恰好失灵,让某座城门意外难以关闭,让守城器械突然短缺......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混乱,也足以让我精锐尖刀突入城内!” 张居正眯眼,眼眸愈亮。 “大人的意思是......策反此人?” “不是策反,是......合作!” 阎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求的是施展抱负,获得应有的认可和地位,或许......还有一口气。 我们能给他。 查,仔细查清他的一切弱点、喜好、人际关系,找到与他接触的隐秘渠道,我要派人去见一见这位隐姓埋名的实干家!” 破开南阳坚城的曙光,终于在层层情报分析和人性洞察中,显现出一丝微光。 第331章:挑拨 河南府衙深处,一间门窗紧闭、仅由数盏油灯照亮的密室内,气氛凝重。 阎赴背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原舆图,目光如炬,落在肃立面前的阎玄身上。 “阎玄,南阳之役,关乎我军能否跳出四府牢笼,龙归大海,强攻硬取,代价太大,须行奇策。” 阎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目标已锁定南阳府同知,陆丙贤。”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阎玄。 “此乃张居正连日来汇总分析所得,陆丙贤,非清流出身,熬资历至从六品府同知,已在此位蹉跎近十载,此人长于实务,水利、农桑、城工、钱粮,皆曾涉猎,且颇有建树,然性格耿介,不擅逢迎,更兼非杨应奎、马林嫡系,故虽居副贰之位,实权有限,屡受排挤,功劳多为上官所窃,苦差黑锅却由其承担,家中清贫,门庭冷落,心中必有积怨。” 阎玄接过卷宗,快速浏览,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捕捉着关键信息。 主持疏浚白河支渠,功记于时任通判,去年督办城防加固,物料被克扣,反被申饬办事不力。 有意思。 阎赴点头。 “此人是一把钥匙,或可打开南阳坚城之门,然其久历官场,心思深沉,是真心怀怨愤可供利用,还是故作姿态引我上钩,尚未可知,此行,风险极大。” 阎玄放下卷宗,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属于优秀纵横家的自信笑容。 “大人放心,此类人物,我见过不少,郁郁不得志的能吏,其软肋无非抱负与认可二字。” “好!” 阎赴重重一拍阎玄肩膀。 “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府库内,有前番抄没的一些古籍珍本、名家字画,你可酌情选用。” “明白。” 数日后,南阳府。 夜色深沉,秋雨淅沥,敲打着青石板路面。 城东一处略显偏僻、门庭冷落的宅邸前,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下。 阎玄披着斗篷,提着一个看似装着寻常土仪的礼盒,叩响了陆府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老仆睡眼惺忪,听闻来客求见自家老爷,颇有些诧异。 陆丙贤虽贵为府同知,但在南阳官场实属边缘人物,平日里门可罗雀,深夜来访更是罕见。 书房内,陆丙贤刚处理完一堆关于城墙修补、沟渠疏浚的琐碎公文,身心俱疲。 听到通报,他皱了皱眉,还是让人将访客请了进来。 阎玄步入书房,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平静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面容,丝毫不见寻常武夫的粗犷。 他并未立刻显露出任何迫人的气势,而是先行了一个标准的文士揖礼,语气温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冒昧深夜叨扰,还望陆老大人海涵。” 他开口自称别号,隐去真名,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久闻陆老大人乃南阳府柱石,虽职居同知,然多年来勤于政务,实干为民,白河水利、农桑增产、城防修缮,桩桩件件皆利在千秋,晚生心向往之,今日途经南阳,特备些许薄礼,前来拜会,以求教益。” 说着,他将手中那个看似朴素的礼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并未急于打开,而是继续从容说道。 “听闻老大人雅好典籍,尤重实务之学,晚生家中偶藏有万历初年工部营缮司所刊《河防一览》残卷四册,虽非全帙,然其中于水文测量、堤坝营造之法论述颇精,另有一方旧端溪水岩砚,石质尚可,雕工朴拙,或堪研磨,些微心意,聊表敬慕之忧,绝非俗物,望老大人切勿推辞。” 陆丙贤打量着这个气质不凡的不速之客,心中疑窦丛生,淡淡开口。 “阁下深夜到访,想必不是只为送几本书吧?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阎玄微微一笑,不再绕弯子。 “陆大人快人快语,那在下便直言了,在下来自河南府。” 陆丙贤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房门。 “你是黑袍逆贼?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府城,擅闯本官私宅!就不怕本官一声令下,将你拿下正法?” 阎玄面对威胁,神色不变,反而从容坐下。 “大人若要拿我,此刻我便已是阶下囚。”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家阎大人,只是想给陆大人,送一场真正的功劳。” “功劳?” 陆丙贤冷笑,带着讥讽。 “尔等覆灭在即,杨督宪大军云集风陵关,不日便可踏平尔等巢穴!有何功劳可送?莫非是送本官一场擒杀贼酋的功劳?” 阎玄不接这话茬,话锋一转,忽然开始细数。 “白河水患,堤坝溃决三百丈,是陆大人您不顾病体,亲率民夫日夜抢修,保住了下游万亩良田,然上报功劳簿上,首功却是时任通判的王大人。” “南阳大旱,饥民遍野,是陆大人您力主开仓平粜,以工代赈,疏浚了城北三条淤塞多年的河道,活人无算,然事后,知府杨大人得朝廷嘉奖,称其调度有方,牧民有术。” “去年,朝廷加征,南阳府份额最重,是陆大人您精打细算,多方筹措,既未过度盘剥百姓,又勉强完成了上缴,然杨知府却斥您办事不力,险些误了大事。” 阎玄一条条,一桩桩,将陆丙贤这些年来做的实事、立的功劳,以及如何被上官巧取豪夺、如何被同僚排挤打压的细节,娓娓道来。 他的语气平静,却像一把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陆丙贤心中那层包裹着屈辱和愤怒的硬壳。 陆丙贤起初还强作镇定,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得铁青,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这些事,都是他心底最深的刺! 他自问才干不输于人,兢兢业业几十年,却始终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只能在同知这个尴尬的位置上,做着最苦最累的活,替他人做嫁衣! “够了!” 陆丙贤猛地打断他。 “你说这些,意欲何为?” 阎玄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 “意欲何为?只是想告诉陆大人,您为之效忠、为之呕心沥血的这个朝廷,这个官场,可曾给过您半分公正?” 阎玄笑着开口,却字字诛心。 “杨应奎、马林之辈,坐享其成,高官厚禄,而您,空有抱负和实绩,却只能在这府衙之中,处理这些修墙补路的杂务!待到黑袍军兵临城下,守城之功是马林的,抚民之功是杨应奎的,若城破,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会是谁?陆大人,您心中当真没数吗?”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陆丙贤心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官场的倾轧和黑暗,他体会得太深了。 第332章:笼络 阎玄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却更具诱惑。 “我家阎大人,求贤若渴,最重实干之才,最恨尸位素餐之辈,黑袍军治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无冒功诿过之事,若陆大人愿助我军,他日克复南阳,您一身才学抱负,岂不正好施展?” 陆丙贤剧烈地喘息着,内心在天人交战。 对朝廷的失望、对现状的愤懑、对未来的野望,以及对黑袍军,那隐隐的一丝看好,最终压倒了忠诚与恐惧。 他平静抬头。 “你们想要什么?” 阎玄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已到。 “南阳城防详图,尤其是结构薄弱之处。守军布防规律,粮草军械囤积之所,以及在关键时刻,行一个方便。” 陆丙贤沉默片刻,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纸,快速勾勒起来。 “城西北角,永乐年间扩建的那段墙体,地基曾有沉降,内部有隙缝,虽经多次修补,乃是最弱之处,东门瓮城内的闸机,去年检修时发现齿轮有损,更换的零件是次品,若受力过猛,恐难支撑,城南有一段马面墙,为美观偷工减料,墙体厚度不足,守军每日子时、午时换防,其间约有半刻钟的空隙,粮草多囤于旧府库,但守备军精锐的火药,藏在......” 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知的城防弱点悉数道出。 阎玄仔细听着,默默记下。 送走阎玄后,陆丙贤脸上的激动与愤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独自坐在书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家人闻声进来,担忧地看着他。 陆丙贤抬眼,目光幽深,低声道。 “准备一下,变天了。” “刚才来的,是黑袍军的人。” 长子一惊。 “父亲,您真要和那些反贼......” 陆丙贤冷笑一声。 “反贼?哼,朝廷?官家?这大明早已烂到根子里了!官场大多不过是一群蠹虫!” “江南缙绅,东南世家,晋商,边军,甚至鞑靼......朝中还有清流严党之争......” “我观察黑袍军非止一日,其政令清晰,赏罚分明,更难得是,勃勃生机,阎赴非常人,这天下,未必不会是他们的,此刻雪中送炭,远胜他日锦上添花,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不仅是投机,更有一种压抑多年终于看到出路的锐利光芒。 “通知我们的人,暗中准备,时机一到,我要的不是从龙之功,而是肃清南阳,献城迎王师!” 阎玄带着珍贵的情报连夜返回河南府,向阎赴复命。 “陆丙贤已入彀,提供了多处城防弱点,观其言行,积怨甚深,投机之心炽盛,然其人所言,不可尽信。” 阎玄汇报。 阎赴看着阎玄标注出的几处薄弱点,沉吟片刻。 “意料之中,他若全无保留,反而可疑,这些信息,真真假假,需我军自行甄别验证,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他走到巨大的南阳沙盘前,开始部署。 “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常规试探,命前军一万,携云梯、楯车,对南阳城进行佯攻,重点攻击陆丙贤所指出的几处弱点,但亦要试探其他区域,一来麻痹敌人,二来验证陆丙贤情报真伪,三来消耗守军精力物资。” “第二步,新武强攻,待试探出真正薄弱环节后,调集所有改造后的新式火炮、集中精锐火铳手,配备大量炸药包,进行集中火力突击,轰击一点,不惜弹药,务必在城墙上撕开缺口!” “第三步,奇兵破城,若强攻受阻,或陆丙贤情报为真,则启动最后方案,精选精锐,携带最强力炸药,潜伏至预定爆破点提前准备,同时,设法与城内陆丙贤取得联系,若其真心投诚,令其设法在爆破点附近制造混乱,或破坏守军增援,里应外合,炸塌城墙,一举突入!” “此外。”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 他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陆丙贤一人身上。 计划既定,黑袍军的战争架构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表面上,风陵关前线的对峙依旧紧张,吸引了明军主力全部的注意力。 暗地里,一批批经过伪装的商队,开始以更高的频率涌入南阳府。 这些商队携带着来自各地的货物,其中一些特殊的车队,运载的却是用油布严密包裹、伪装成瓷器和茶叶箱的炸药包、精良的武器部件以及擅长土木作业的工兵。 根据陆丙贤提供的线索,几处可能的薄弱点附近的店铺和仓库,被黑袍军暗中控制或租下。 白天,他们是正常的商号,经营着买卖。 到了深夜,地窖和后院却成为最忙碌的工场和据点。 在城西北角那段据说有隐患的城墙附近,一家新开的山货栈地下,工兵们利用夜色掩护,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着城墙根基方向挖掘狭窄的坑道! 泥土被混入真正的山货中,次日运出城去。 在东门闸机所在的区域,也有伙计以检修为名,频繁接近,仔细观察着闸机的结构和守卫情况。 整个南阳府,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正被黑袍军像蚂蚁啃堤般,一点点地侵蚀着根基。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只待那雷霆一击的时刻到来。 而城中的陆丙贤,也正如阎赴所料,并未完全安分。 他一方面暗中联络自己的旧部心腹,积蓄力量。 另一方面,也冷眼旁观着黑袍军的暗中行动,评估着他们的效率和决心,为自己最终的抉择,增加着筹码。 第333章:贼子太多,能做事的太少 时值严寒,风陵关内外,天地一片肃杀。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更猛烈的风雪。 关墙之上,黑袍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士兵们呵着白气,紧握着冰冷的兵器,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关下连绵无际的明军大营。 关内,黑袍军团长阎天身披重甲,立于垛口之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明军的部署。 他面容刚毅,虽年轻,却已历经数次大战,气质沉稳中带着一股悍勇。 “明军围而不攻,意在消耗,更在窥探。” 阎天对身旁的副将和文吏沉声道。 “时日一久,河南府那边的动静难保不被其察觉,必须给他们点甜头,把他们的眼睛......牢牢钉死在这风陵关前!” 副团长担忧道。 “团长,我军固守即可,何必冒险?” 阎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固守?那是被动挨打!要让他们相信我们主力在此,欲求决战,就得主动出击,演得更像!传令,明日......本将军要出关,与明军斗将!” 是的,明军素有斗将传统,尤其是东南沿海卫所,更是多有和海寇斗将厮杀的经历,倒不稀奇。 “斗将?” 众人大惊。 “将军三思!明军阵中火铳弓箭无数,万一......” 阎天豪迈一笑,拍了拍胸甲。 “怕什么?关上有火炮强弩掩护!更何况......”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在明军大营里,不是还有位‘自己人’吗?黄三那阉狗,正愁没功劳往上爬呢!这送上门的人头......他舍得不要?正好借此机会,再喂他一口食,让他更死心塌地地‘帮’我们拖住杨博!” 当夜,同样提兵至此的营长王三狗,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恶劣天气的掩护,悄然潜出关隘,摸到了明军监军太监黄三的大营。 黄三听闻黑袍军使者又至,心中窃喜,屏退左右秘密接见。 王三狗直言道。 “黄公公,我家阎天团长,欲明日阵前斗将,提振军心,做足决战姿态,然......需一场‘险胜’,方可取信杨督宪,更显我军‘困兽犹斗’,特来请公公......行个方便。” 黄三眼睛一亮,捻着手指尖声笑道。 “好!好!阎将军果然信人!放心!咱家晓得怎么做!定会派个‘懂事’的人上去,陪阎将军......好好演一场!这功劳......嘿嘿......” 双方心照不宣,密议片刻,王三狗悄然离去。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但寒意更甚。 风陵关关门轰然洞开! 黑袍军团长阎天,胯下雄健黑马,身披玄甲,手持一杆长柄大刀,在一队精锐骑兵的簇拥下,奔出关外,于两军阵前勒马停住! 他深吸一口冰冷空气,运足中气,声如洪雷,向明军大营方向怒吼。 “呔!关下的明军听着!我乃黑袍军团长阎天!尔等围关日久,畏缩不前,徒耗粮饷!可有大将敢出阵,与某决一死战?!莫非尽是些无胆鼠辈不成?!” 声浪滚滚,在旷野中回荡,清晰地传入了双方数十万军士耳中! 明军大营顿时一阵骚动。 中军帐内,仇鸾闻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狂妄逆贼!安敢如此欺我!待本侯去取他首级!” 几名总兵也纷纷请战,跃跃欲试。 就在此时,监军太监黄三尖细的嗓音响起。 “且慢!” 众人看向他。 黄三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袖,阴恻恻地道。 “侯爷,诸位将军息怒,杀鸡焉用牛刀?区区一贼酋,何劳侯爷与诸位大将亲自动手?岂不抬举了他?正好,咱家帐下有一员骁将,姓吴,颇有勇力,正可出战,为我大军先拔头筹,涨涨声势!” 杨博眉头微蹙,看了黄三一眼,未置可否。 仇鸾虽不满,但也不想驳了监军面子,哼了一声坐下。 黄三心中得意,对身后心腹总兵吴惟忠使了个眼色。 吴惟忠会意,抱拳出列。 “末将愿往!定斩此獠,献于帐下!” 很快,明军阵中亦冲出一将,正是吴惟忠。 双方阵前擂鼓助威,声震四野! 两马交错,刀枪并举! 阎天势大力沉,大刀挥舞虎虎生风,看似占尽上风。 吴惟忠则勉力招架,显得左支右绌。 战了片刻,阎天卖个破绽,吴惟忠瞅准机会,奋力一枪格挡,顺势一绞!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阎天默契的猝不及防,手中大刀竟被这股巧劲猛地荡开,险些脱手! 他大惊失色,急忙勒马后退。 吴惟忠得势不饶人,大喝一声,挺枪疾刺! 阎天狼狈地俯身躲闪,头盔上的红缨被枪尖挑落! 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喝彩! 仇鸾等人面露喜色。 他们和黑袍军厮杀了这么久,战场上未见一胜,想不到如今居然能在许久未见的斗将中争回面子! 尽管这个面子是那监军太监麾下之人争回来的,但他们也算是吐出了一口恶气。 阎天仿佛被激怒,怒吼一声,作势欲扑,吴惟忠却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口中大喊。 “逆贼技止此耳!来日破尔城关,定要尔等反贼尽数授首!” 阎天愤懑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却不敢再追,在明军震天的嘲笑和箭雨的欢送下,带着一脸不甘与羞愤,在接应骑兵的掩护下,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关内。 关门迅速紧闭。 一场激烈的斗将,以黑袍军团长阎天兵刃被击落、头盔被挑、狼狈败逃告终。 关上门,阎天卸下铠甲,脸上并无喜色,只有冷静。 “戏演完了,接下来,看黄三那阉狗如何吹嘘了。” 果然,明军大营内,黄三早已迫不及待地向杨博、仇鸾等人道贺。 “虽未能阵斩敌酋,然吴将军勇武,力挫贼锋,安然归来,亦大涨我军士气!逆贼嚣张气焰已被打压!待来日整军再战,必可一鼓作气,攻克雄关!” 他极力将这场败绩描绘成一次成功的试探和士气提振。 仇鸾等人虽觉憋屈,却也不好说什么。 甚至有总兵眯着眼睛看向吴惟忠,面色惊疑不定,之前此人明明在战场上有机会斩了阎天此贼,为何却调转马头离开? 第334章:爆 不过此时杨博不曾开口,其他人索性也便没多说什么,毕竟是黄三的人,这阉人心性不定,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要在京师那边给他们什么小鞋穿穿。 唯有谭纶和高拱,在一旁冷眼旁观,眉头紧锁。 谭纶低声对高拱道。 “肃卿,你觉不觉得......此事透着古怪?阎天并非莽夫,为何行此险招?那吴惟忠胜得......也太过巧合。” 高拱沉吟。 “确实,更像是......一场做给我们看的戏,黑袍军似乎在极力证明,他们的主力和高昂的战意,都在此地,然则......其真正意图,恐怕......” 两人心中疑云密布,心头几乎同时一跳。 因为他们脑海中几乎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之前黑袍军攻城拔寨,声东击西的景象。 可他们都在思索着,如果黑袍军故技重施,接下来盯上的是哪座城池?重兵驻扎却备半包围的西安府?还是朝廷大军顾及不到的怀庆府? 只是两人见杨博已被黄三和仇鸾等人围绕,讨论着下一步乘胜攻城的计划,只得将疑虑暂时压下。 与此同时,远在南方的南阳府,虽未直面大军,却已感受到越来越浓的战云压城之威。 府衙内,知府杨应奎与守备马林对坐,面色凝重。 杨应奎忧心忡忡。 “马守备,近日往来商旅锐减,城外时见不明骑探踪迹......风陵关那边虽打得热闹,然下官总觉心神不宁,黑袍贼狡诈异常,前番佯攻西安,实取河南、平阳......此次,会不会又是声东击西之策?目标......是我南阳?” 马林一身戎装,坐姿笔挺,闻言自信一笑。 “府尊大人多虑了。” 他走到巨大的城防图前,手指点划。 “诚然,黑袍贼善用诡计,然我南阳,非西安,更非河南、平阳!城高池深,经年经营,武备充沛,末将到任后,更重新调整防务,四门瓮城皆备,壕沟加深,增设暗桩,城墙要害处,增修敌台二十七座,每座配佛郎机炮一门,弩手一队,粮草军械,足支半年,城内守军,皆经操练,绝非乌合之众!” 他语气斩钉截铁。 “即便黑袍贼真敢来犯,凭此坚城,末将有十足信心坚守待援!风陵关有杨督宪十万大军,一旦察觉贼军动向,回师南下,不过数日路程!届时内外夹击,管教黑袍贼片甲无回!” 杨应奎见他如此自信,稍感安心,仍叮嘱道。 “守备有如此信心,甚好,然还需加倍警惕,增派斥候,严查奸细,万万不可大意。” “府尊放心,我已下令,即日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加派双倍哨探,昼夜巡视城外二十里!定叫南阳府固若金汤!” 马林拱手领命,眼中闪烁着对自己布防的绝对自信。 就在南阳府上下紧锣密鼓备战,自信能御敌于城外之时,他们未曾料到,致命的威胁,早已悄然潜入城内。 连日来,以行商、脚夫、投亲者身份混入南阳府的黑袍军精锐小队,已陆续到位。 深夜,南阳府城万籁俱寂,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街巷,偶尔传来巡夜兵丁沉闷而规律的梆子声和脚步声。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掩护下,黑袍军精心策划的致命行动,进入了最紧张、最危险的实操阶段,安装炸药包。 城西北角山货栈地窖深处,空气混浊而压抑。 油灯的光芒将几名黑袍军工兵的身影投在渗水的土壁上,扭曲而巨大。 狭窄的坑道已经挖掘完毕,直抵那段被判定为地基有隙的城墙基础下方,一个精心计算过的药室已然成型,用硬木进行了临时加固。 老工兵张固脸上混着汗水和泥土,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身后同伴递来的第一个沉重炸药包。 这炸药包外裹多层浸过桐油的厚牛皮,再以蜡密封,形似巨大的砖块,却蕴含着恐怖的威力。 “慢!稳!” 张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声。 他半跪在坑道最深处,如同拥抱情人般,极其缓慢地将炸药包安置在墙基巨石缝隙最大、最深处的位置。 每一下移动都异常小心,避免刮擦到周围的土石。 “支架!” 他伸出手。身后的工兵立刻递过几个特制的木制卡榫。 张固用锤子的木柄端,轻轻将卡榫敲入炸药包与岩石之间的缝隙,将其牢牢固定,防止其移位或滑落。 “引信管。” 他再次低语。一根长长的、同样做了防水处理的亚麻布包裹的引信管被小心地传递过来。 张固将其一端仔细插入炸药包的预留孔洞,并严密封死接口。 然后,他牵引着引信管,沿着坑道壁预先挖好的浅槽,缓缓向后铺设。 “下一个!” 他低吼。 第二个、第三个炸药包被依次传递进来,按照预定的方位和角度,被嵌入墙基的不同关键点,彼此用引信连接,组成一个致命的爆破阵列。 东门瓮城内,巨大的闸机绞盘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李胜带领的爆破二组正在行动,两人在外围伪装成醉酒呕吐的民夫,歪倒在墙角,实则紧张地监视着不远处哨楼里昏昏欲睡的守军。 李胜和另一名身手最敏捷的队员,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潜至绞盘巨大的石质基座下。 “东南角,承重柱裂缝......” 城南薄弱墙,大丰煤栈后院,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地窖口大开,军士长老赵亲自带队,四人一组,用厚布包裹着双手,无声地将一个个沉重的炸药包从地窖中传递上来。 院墙外,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每一次都让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 “两人一组,用抬杠!轻拿轻放!” “一号位,靠墙根斜放!” “垫稳!用碎石卡死,防止滚动!” “撒上浮土和碎草!” “引信接入主线,隐藏!” 当最后一个炸药包安置完毕,引信全部连接并隐藏好,各组人员如同鬼魅般悄然撤回隐蔽点后,整个南阳府仿佛依旧在沉睡。 而那位同知陆丙贤,则坐在自己的书房内,看似处理着日常公务,实则心潮澎湃,紧张地关注着城内的任何风吹草动,并利用职权,为这些行动提供着尽可能的掩护和便利。 他知道,自己已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成败......在此一举! 风雪依旧,南北两地的战局,一明一暗,都在朝着最终爆发的临界点,飞速推进! 第335章:大炮 初冬的清晨,寒意刺骨。 南阳府城巨大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匍匐的巨兽。 然而,这份宁静被骤然打破!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缓缓涌现,继而迅速扩大,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肃杀森严的军阵! 黑袍军在明军主力被牢牢吸引于风陵关之际,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南阳府城外! 南阳府北门城楼之上,知府杨应奎与守备马林在一众僚属将领的簇拥下,凭栏远眺。 杨应奎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冷笑。 “马守备果真料事如神!” 杨应奎指着城外浩荡的军容,语气竟带着几分轻松。 “黑袍逆贼,惯用声东击西之伎俩!此番大张旗鼓兵临城下,看似骇人,实则必为虚张声势,意在迫使我等求援,缓解风陵关之围!其真正主力,定然仍在风陵关与杨督宪对峙!” 守备马林身披精甲,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下敌军阵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矜持的弧度。 “府尊明鉴,阎赴狡诈,然其伎俩,瞒不过末将,南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军精锐,彼倾力来攻,正中下怀!正好借此良机,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杨督宪大军回援,便可内外夹击,一战定乾坤!” 他语气充满自信,仿佛城外大军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周围将领也纷纷附和,气氛竟有几分乐观。 城楼之上,守备马林凭栏远眺,初时的轻松与自信,随着黑袍军阵线的逼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他的眉头缓缓锁紧,眼神中的轻蔑被一种越来越深的惊疑和凝重所取代。 那绝非他预想中流寇应有的乌散混乱! 映入眼帘的,是一支阵型严整、杀气森然的百战精锐! 数以万计的黑袍军步兵,排着巨大的、层次分明的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踏着冻土,稳步推进。 阵列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纵深远超寻常明军,显露出极强的抗冲击能力和轮换纵深。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阵列前端。 刀盾兵的包铁巨盾,盾面黝黑,边缘锋锐,显然并非简陋木盾,而是制式精良的防具。 长枪兵阵列森严,枪杆粗壮笔直,绝非竹木杂杆,显然是经过严格挑选和处理的硬木甚至配有铁铤。 更后方,是大量扛着云梯、壕桥、撞木的黑袍军,马林看得出来,这些人,行动迅捷而有序,绝非临时征发的民夫。 阵列两翼,则是黑袍军的骑兵。 骑士控马娴熟,马匹膘肥体壮,鞍鞯齐备,骑兵们腰挎马刀,背负骑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战场四周。 还有对方军阵中后方那些被牛马拖拽、覆盖着厚重油布的沉重器械! 马林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明显比明军常用火炮更粗更长、炮管黝黑的重型火炮! 数量多达数十门,被精心布置在不同的发射阵位上,炮手们围绕其忙碌,调整射角,清理炮膛,动作熟练,显是训练有素。 还有数十架巨大的配重式投石机! 这些远程重器被井然有序地配置在军阵中,与步骑兵形成了清晰的协同推进体系。 整个黑袍军大军前进间,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和那令人窒息的、金属与脚步摩擦汇聚成的低沉轰鸣! 一股百战老兵特有的、混合着血腥与铁锈味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沉重地压在南阳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不对......” 马林扶着垛口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喃喃自语,眼神彻底变得冰冷而锐利,“这阵势…这军容......这器械......绝非虚张声势!他们......是来真的!” 城下,黑袍军中军大纛之下,阎赴身披玄甲,目光冷冽如冰,凝视着巍峨的南阳城墙。 他缓缓抬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擂鼓!进军!” 沉重而震人心魄的战鼓声冲天而起,打破了战场最后的寂静! “攻城!” 命令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全军! 位于军阵最前方的炮兵阵地率先发出咆哮! “火炮营,目标敌军城楼及垛口,一轮齐射,放!” 炮兵声嘶力竭地怒吼。 数十门经过改良的黑袍军重型火炮猛地喷吐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 沉重的实心铁弹和内部填充火药铁珠的开花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向城墙。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城墙垛口被砸得碎石飞溅,一段女墙在实心弹的连续撞击下轰然坍塌! 一枚开花弹幸运地落入城头一处箭楼附近爆炸,瞬间将数名守军掀飞! “清膛!装药!装弹!” 炮手们冒着守军零星射下的箭矢,用裹水的炮刷清理炽热的炮膛,填入新的发射药包和弹丸,奋力推动炮架调整射角。 硝烟弥漫,汗水和火药粉混合在一起,炮兵阵地上忙碌而狂热。 在火炮轰鸣的间隙,后方数十架大型配重式投石机的力臂被猛地释放! 巨大的声响中,燃烧着烈焰的猛火油罐、以及沉重的巨石被高高抛起,带着死亡的弧线砸向城墙! 一个火油罐在城墙上炸开,粘稠的火焰四处流淌,点燃一切可燃之物,引发守军一阵恐慌和混乱。 一块巨石砸中了一座角楼的屋檐,木石崩裂,碎屑横飞! “装填!” 投石机旁的工兵和民夫奋力拉动绞盘,重新为力臂配重,装填下一轮致命的投射物。 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黑袍军步兵主力开始向前推进! 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踏着鼓点,稳步逼近护城河。 最前排是手持巨盾和环首刀的刀盾手,其后是如林的长枪兵,再后是扛着云梯、壕桥的黑袍军精锐。 箭矢从城头不断射下,叮叮当当地敲击在盾牌上,偶尔有黑袍军中箭倒地,但整个阵列依旧沉默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两翼,黑袍军骑兵部队开始游弋,警惕地监视着城外可能出现的援军,并随时准备突击出城试图破坏攻城器械的小股守军。 这一刻,阎赴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 攻城伊始,守军的抵抗颇为顽强,箭矢擂石滚木不断落下,给前进的步兵造成伤亡。 城墙的坚固程度也超出了部分预期。 第336章:爆裂 “传令炮兵!集中火力,轰击西北角那段城墙!不要停!” 这一刻,阎赴对传令兵喝道。 他记得陆丙贤提供的弱点情报。 “告诉赵渀,步兵不要怕伤亡,壕桥必须架过去,云梯必须给我靠上城墙!” “命令赵将部火铳营前出,抵近射击,压制垛口后的守军弓手!” 命令被迅速传达。 战场变得更加血腥和激烈。 眼看正面强攻陷入胶着,守军注意力被完全吸引,阎赴眼中寒光一闪,对身边的张炼沉声道。 “时机到了!放信号!通知城内,点火!” “是!” 张炼立刻转身,对身后一名旗官重重点头。 阎赴屹立在中军大纛之下,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的前方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的南阳城墙。冰冷的寒意浸透甲胄,却远不及他心中那根越绷越紧的弦所带来的压迫感。 他能清晰地听到己方火炮的怒吼,看到投石机抛射的巨石砸在城墙上溅起的烟尘,更能看到那些英勇的黑袍军士卒在箭雨滚石中不断倒下,却依旧前仆后继地架设云梯,奋勇登城。 每一声惨叫,每一次攻势受挫,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但他不能流露出丝毫动摇。 他的脸上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甚至是一丝漠然。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仗,拖不起! 风陵关! 他的脑海中反复闪现着这三个字。 杨博、仇鸾、黄三......那十几万装备精良的明军主力绝非摆设! 他们此刻被自己精心设计的佯攻和斗将戏码暂时迷惑,钉死在关前,但这种局面能维持多久? 一旦有精明之人识破疑点,或者南阳久攻不下的消息传回,那只庞大的战争猛兽便会立刻惊醒,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猛扑回来! 到那时,黑袍军主力将腹背受敌,被夹在南阳坚城和明军援军之间,退路断绝,粮草不继,那就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数年心血,无数弟兄的牺牲,以及那个渺茫却沉重的理想,都将在此刻功亏一篑,灰飞烟灭! 时间,时间! 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着风陵关方向的威胁逼近一分! 必须快,更快!不惜一切代价,用最猛烈的攻势,最残酷的手段,在明军主力回援之前,砸开南阳,冲进去,占领它! 所以他下令不惜弹药地猛轰,所以他强令步兵顶着巨大伤亡强攻,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城内潜伏的最后杀招,那些炸药! 哪怕这会带来不可预料的破坏和后续治理的困难,他也顾不上了! “再快一点!” 他在心中无声地咆哮,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目光扫过城墙,既在评估战局,更在焦灼地计算着那不断流逝的、决定生死的宝贵时间。 彼时,三支特制的、拖着浓重红烟的信号火箭尖啸着射向高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炸开三朵极为醒目的红色烟云! 这是约定的总攻信号,更是引爆城内那些致命埋伏的指令! 当三支拖着醒目红烟的信号火箭在南阳府灰白的天幕上炸开时,城内不同地点的黑袍军伏兵小组,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他们眼中没有惊喜,只有骤然凝聚的冰冷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行动的时刻,到了! 山货栈地窖内,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老工兵张固死死盯着从通风口缝隙中透入的那一抹诡异的红色残影,胸腔中的心脏如同战鼓般擂响。 “信号,红烟三朵,是总攻信号!” 望风的王五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从地窖口缩回头,脸色煞白却眼神发亮。 张固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嘶哑。 “快,封死窖口,所有人,退入最深处的坑道,点火!” 年轻工兵早已准备就绪。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粗大的、浸过火油的主引信,这根引信连接着坑道深处药室内所有炸药包的副引线。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 张固最后看了一眼那塞满了炸药包的药室方向,猛地一挥手。 “点火,撤!” 工兵将手中的火折子猛地吹亮,毫不犹豫地引燃了主引信的药捻! 引信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火花和急促的燃烧声,如同一条愤怒的火蛇,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地底深处钻去! “走!” 张固低吼一声,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沿着狭窄的坑道向地窖出口方向疯狂爬去! 身后,那死亡的嘶鸣声紧追不舍! 他们刚冲出坑道,甚至来不及搬开地窖口的伪装货架,脚下的大地便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沉闷到极致的震动! 轰! 一声远超城外火炮轰鸣的巨响,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怒吼,猛然从西北角方向爆发! 巨大的声浪和冲击波即使隔着一层地面和房屋,也震得整个地窖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张固三人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鸣不止,但他们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狰狞笑容。 成了! 与此同时,东门绞盘基座下的阴影里,李胜同样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红烟。 他对着藏在对面街角阴影里的同伴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割喉手势。 同伴眼神一凛,立刻走向哨楼方向,故意发出巨大的呕吐声和呻吟,吸引了哨兵短暂的注意力。 就在这一刹那! 李胜如同鬼魅般从基座下闪出,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引信极短的炸药包被他以闪电般的速度,精准地塞进了早已计算好的、那处承重石柱最关键的裂缝深处! 他甚至用力按了一下,确保其卡死! 塞入炸药包后,他看都没看,转身就用同样迅捷的速度,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扑入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身体紧紧贴地! 几乎在他扑倒的同时! 轰! 一声相对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从绞盘基座下响起! 伴随着的是石头碎裂的咔嚓声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呻吟! 一股烟尘从基座下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 哨楼上的守军惊疑不定地探出头张望。 李胜在巷子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混乱惊呼和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没有停留,利用爆炸引起的短暂混乱,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他的任务完成了,那致命的一击,足以让沉重的闸门在关键时刻彻底卡死! 城南,大丰煤栈后院,老赵看到信号,眼中精光爆射! “信号来了!快!点火!” 第337章:我们不会输的 南阳府。 黑袍军的猛攻如同狂涛骇浪,狠狠拍打着南阳府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 然而,城内的守军在马林的经营下,展现出了超乎预期的韧性与强悍。 城墙之上,已然化为了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 当城内西北、东南数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那地动山摇般的剧烈爆炸声时,守备马林虽惊不乱。 他瞬间就意识到这绝非意外,而是黑袍军精心策划的内外夹击! “好狠的手段!” 马林脸色铁青,眼中寒光爆射,却无丝毫慌乱。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一众心腹将领厉声喝道。 “李参将!带你的人,立刻去西北角,堵住缺口,斩杀城内奸细,王守备!东南交给你,赵把总,带你的人巡防城内,遇有可疑人格杀勿论,其余人等,各守本位,加固城防!绝不能让城外逆贼趁乱攀上来!”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毫不犹豫地转身冲下城楼,迅速点齐本部精锐兵马,如数股铁流般分头冲向爆炸响起的方向。 这些将领多是马林从边军带来的旧部或其一手提拔的亲信,指挥顺畅,执行力极强。 士兵们也多是本地军户或马林严格操练的营兵,战斗意志高昂。 很快,爆炸点附近街巷便传来了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马林派出的精锐部队与城内潜伏的黑袍军伏兵,展开了残酷的巷战和清剿战。 城外中军,阎赴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他看到城头守军在经历最初的爆炸慌乱后,迅速恢复了秩序,抵抗依旧顽强。 己方步兵在攀爬云梯时遭受着巨大的伤亡,不断有人中箭或被滚木礌石砸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风陵关的阴影悬在头顶。 阎赴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焦急如焚,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动摇。 “传令!投石机阵地,换装陶罐破片弹!覆盖射击城垛!压制守军!” 他声音冰冷地下达命令。 命令迅速传达。黑袍军后阵的巨型配重投石机开始调整配重,弹药手将一种特制的、装满碎铁片和火油的陶罐点燃,放入弹兜。 “放!” 数十个燃烧的火罐被抛向高空,划出死亡的弧线,砸向城头! 陶罐在城垛上方或后方凌空爆炸!燃烧的火油四溅飞射,无数锋利的铁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爆! “啊,我的眼睛!” “火!快灭火!” 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 许多正欲向下射箭投石的明军士兵被飞溅的火油点燃,或被密集的破片击中,非死即伤。 一段城墙上的守军为之一空,攻势瞬间被压制下去。 然而,明军的反击也随之而来。 在马林的指挥下,城垛后的弓箭手开始进行抛射,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越过垛口,落入城下正在推进和攀爬的黑袍军阵中。 箭矢穿透盾牌和皮甲的闷响不绝于耳,不断有黑袍军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和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阎赴眉头微蹙,再次下令。 “鸟铳营前出!至壕沟边缘,瞄准垛口缝隙,狙杀露头之敌!” 一营身着轻甲、手持改良后鸟铳的黑袍军火铳手迅速上前,依托壕沟和盾牌掩护,举铳向城头瞄准。 他们使用的是定装纸壳弹,装填速度比明军快上不少。 初步完成测试的鸟铳射程比明军更远。 清脆的铳声接连响起。 虽然仰射精度有限,且城垛提供了良好掩护,但持续不断的火力还是有效地压制了明军弓箭手的抛射。 敢于冒头瞄准的明军弓手,不时会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铅弹击中,惨叫着倒下。 城下黑袍军的伤亡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火炮集中轰击西北爆破点!实心弹轰击墙体,开花弹轰击缺口后方!给步兵打开通道!” 阎赴的命令再次响起。 黑袍军的重炮再次发出怒吼,实心铁球狠狠砸向那段被内部爆破震松的城墙,砖石崩裂,开花弹则越过垛口,在缺口后的区域爆炸,试图清除聚集在那里准备堵口的明军士兵! 城内,战斗同样惨烈到了极致。 黑袍军潜伏进来的三百多精锐死士,在完成第一波爆破后,立刻遭到了马林派出的精锐清剿部队的围攻。 黑袍军潜伏部队的行动,在马林迅速而狠辣的反扑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分散的小组大多遭遇了灭顶之灾。 城东靠近粮仓的一条狭窄死胡同里,爆破三组的五名成员刚刚利用一处废弃的地窖,成功将两个中型炸药包安置在一段被标记为内部有空洞的墙根下。 这段城墙后方正好是一个废弃的校场,若能炸开,将是一个极好的突击通道。 组长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老兵,名叫石柱。 他们刚用杂物重新掩盖好地窖入口,还没来得及撤离,胡同口就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不好!被发现了!” 一名负责望风的年轻士兵压低声音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石柱眼神一凛,猛地拔出腰刀。 “准备迎敌!黑娃,点火!” 胡同口已被十余名明军步兵堵死,带队的一名把总狞笑着举起腰刀。 “果然有耗子钻进来!给我上!死活不论!” “杀!” 明军士兵嚎叫着冲了上来,狭窄的巷道瞬间变成了血腥的肉搏战场! 石柱和另外三名队员背靠墙壁,组成一个小小的半圆阵型,拼死抵抗,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去你娘的!” 一名队员怒吼着,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一名刺来的长枪兵,反手一刀砍翻对方,自己却被侧面捅来的短矛刺穿了腹部,踉跄倒地。 “柱子哥!火折子燃不起!” 年轻的士兵黑娃带着哭腔喊道,他试图用火折子直接引燃暴露在外的主引信,却被一名明军弩手一箭射穿了肩膀,火折子脱手飞出! 石柱目眦欲裂,他看到一名明军刀手正冲向受伤倒地的黑娃。 石柱狂吼一声,全然不顾自身防御,猛地扑过去,用肩膀硬扛了一刀,同时将手中的腰刀狠狠捅进了那名明军刀手的胸膛。 但他自己也瞬间被另外两把刀砍中后背,鲜血狂涌! “点火......点火......” 石柱口中溢着血沫,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备用的火折子猛地投向地上那根嗤嗤燃烧了一半便被踩灭的引信头。 火星微弱,却恰好溅落在引信残留的火药上! 第338章:小人物 嗤! 引信竟奇迹般地再次被引燃!火线急速向着地窖深处钻去。 “撤!” 明军把总咬牙咆哮。 石柱看着那燃烧的火线,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狞笑,缓缓倒下。 轰! 两声沉闷却有力的爆炸从地底传来。 那段城墙根部猛地向上拱起,裂开数道巨大的缝隙,砖石松动,虽未完全坍塌,但结构已遭重创,爆炸的气浪将巷内残存的明军和黑袍军尸体都掀飞出去! 另一组四人小队的目标是城南一处军械库的外墙。 这里守卫相对森严,但他们利用之前侦查好的、一条废弃的排水沟成功潜入到墙根下。 小组长是个火爆脾气的汉子,叫雷豹。 他们携带的是威力更大的猛火油炸药包,意图制造大火并炸毁库墙。 就在他们刚刚将炸药包塞进墙根一个破洞,正准备连接引信时,库房瞭望塔上的哨兵发现了他们!尖锐的警锣声瞬间响起! “娘的!被发现了!” 雷豹啐了一口。 “快!点火!” “来不及了!他们从两边围过来了!” 一名队员焦急地喊道。只见军械库大门洞开,一队明军士兵冲了出来! 同时,街道另一端也传来了跑步声! 雷豹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弟兄们,看来咱们是回不去了,但不能白死,老子要拉这帮朝廷的狗杂和这破库房一起上路!” 他猛地扯开一个炸药包的外层油布,将里面粘稠的猛火油肆意泼洒在墙根、地面,其他三名队员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照做,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点火!” 雷豹狂笑着,将手中的火折子猛地扔向泼洒了火油的地面。 火焰瞬间爆燃!迅速引燃了墙根的炸药包和队员们身上的火油! 雷豹和三名队员化作了四个咆哮的火人,他们没有试图逃跑,反而疯狂地扑向从库门冲出的明军士兵! “怪物!怪物啊!” 明军士兵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阵型大乱! 浑身是火的雷豹死死抱住一名吓傻的士兵,一同滚倒在地! 其他火人也拼命纠缠住附近的敌人。 被火焰引燃的炸药包终于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军械库的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里面的兵器、箭矢被炸得四处飞溅,更震撼人心的是飞溅的火油点燃了库房内的杂物,引发了更大的火灾! 爆炸和火焰吞噬了雷豹小组,也吞噬了附近十余名躲闪不及的明军士兵。 整个军械库区域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暂时阻断了明军向这个方向的增援路线,也为其他小组的行动争取了极其宝贵的片刻时间。 这两个小组的覆灭,只是城内血腥清剿战的缩影。 无数黑袍军死士在暴露后,都选择了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试图完成使命或与敌人同归于尽。 负责全局指挥的阎黄此刻也是浑身浴血。 他亲自带领一个十人小队,在城南一段标记的薄弱墙根下安装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炸药包阵列。 就在安装即将完成时,马蹄声骤响,一名明军总旗带着超过三十名骑兵和数十名步兵冲杀过来! “杀贼!” 明军总旗大吼。 “挡住他们!” 阎黄目眦欲裂,拔出战刀。 “老周!带两个人继续安装!其余人跟我上!” 七名黑袍军死士迎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决死冲锋,他们利用街角的石碾、货堆作为掩体,拼死抵抗。 刀剑碰撞,箭矢呼啸,不断有人倒下。 阎黄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战不退。 “好了,安装好了!” 身后传来同伴带着哭腔的喊声,安装组也只剩下一人了。 阎黄看着步步紧逼的明军,又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炸药包,眼中闪过决绝,嘶声怒吼。 “给老子炸!” 那名士兵颤抖着点燃了引信!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大爆炸猛然响起,地动山摇,那段城墙在明军总旗惊恐的目光中,猛地向外鼓胀,然后轰然坍塌,形成一个巨大的、碎石嶙峋的缺口! 爆炸的气浪将附近的明军和黑袍军都掀飞出去! 几乎同时,东门方向也传来一声巨响和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那里的闸机承重结构也被成功爆破,沉重的闸门歪斜着卡死在半空中!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传来,城墙上烟尘冲天而起,尤其是城南那段彻底坍塌的缺口,更是触目惊心。 消息迅速传到北门城楼。 “大人,城门......城门被贼子用炸药炸开了!” 马林得到急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城墙已破,城门亦损,再固守城墙已失去意义,反而会被敌军从缺口不断涌入,分割包围。 若是让黑袍军和他们一同陷入巷战,南阳府城的优势必定荡然无存! 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碎石飞溅。 决断只在瞬间! “传令!” 马林的声音冰冷而充满杀意。 “打开城门,所有兵马,随本守备出城列阵,野战,决一死战!” 是的,他们现在,只能出城。 黑袍军的爆破,将他们彻底拖入了正面鏖战!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南阳府沉重的北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吊桥轰然落下。 马林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同潮水般涌出的南阳守军。 骑兵、步兵、弓箭手,迅速在城外的空地上展开阵型。 虽然经历消耗,但主力犹存,阵型严整,杀气腾腾,他们要在野战中,与黑袍军一决高下。 城外,阎赴看到这一幕,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更加凝重的光芒。 最艰难的攻城阶段过去了,但最终的决定性战役,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拔出佩刀,向前一指。 “全军,转向,迎战!” 黑袍军的攻城阵列开始缓缓调整方向,步兵方阵在前,骑兵护住两翼,火炮和投石机重新调整射界......两支庞大的军队,在南阳城下轰然对撞的命运时刻,终于到来! 第339章:梭镖队的悍勇冲杀 残破的南阳城墙下,硝烟尚未散尽,砖石废墟之间,两支大军已然列阵完毕,肃杀之气冲霄而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方是刚刚经历惨烈攻城、却士气如虹的黑袍军主力。 另一方是失去城墙依托、被迫进行野战的南阳守军精锐。双方都清楚,此战,再无退路! 黑袍军中军,大纛之下,阎赴骑在战马上,身躯挺拔如松,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前方正在仓促列阵的南阳守军。 冰冷的寒意浸透铁甲,却远不及他心中那如同即将离弦之箭般的紧绷与炽热。 他攥紧的拳头。 “终于到了这一刻。” 阎赴在心中无声地低吼,一股近乎沸腾的战意在他胸中奔涌。 倾四府之力,汇虎狼之师,千里奔袭,潜行布局......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皆是为了眼前这一战! 必须速胜,必须以雷霆之势,碾开南阳府! 他的目光扫过己方森严如林的军阵,那是由延按府的坚韧、平阳府的富庶、河南府的枢纽、汉中府的锐气共同锤炼出的百战精锐! 再看向对面那支虽显慌乱却仍在拼死整队的明军。 南阳府,城防再固,机关算尽,如今也已化为废墟焦土。 马林确是良将,可惜,他麾下这些兵,吃的是空饷,受的是盘剥,练的是花架子,如何挡黑袍儿郎日夜操练、血火淬炼出的真正锋刃! 他心中的信念如同磐石。 “此战,必胜!” 仿佛感应到他的决心,身旁的副旅帅赵渀猛地一夹马腹,上前半步。 他眼中闪烁着凶戾。 连通南北的咽喉要地。 另一侧,团长赵将等人,也纷纷投来灼热的目光,虽未言语,但那粗重的呼吸和紧握兵刃的手,无不透露出同样的渴望与杀意。 吃掉眼前这座府城,黑袍军的根基将前所未有的稳固! 阎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决绝。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战关乎存亡,速战速决,全军,杀!” “杀!” 命令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全军! 与此同时,南阳府北门外,残破的城墙废墟前,守备马林身披沾染血污与烟尘的铠甲,驻马于本阵最前方。 他紧握着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如同黑色潮水般压来的黑袍军主力阵列,牙关紧咬,脸颊两侧的咬肌剧烈地鼓动着。 一股冰冷的屈辱与愤怒的绝望感,正从他心底最深处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数千将士那混杂着恐惧、慌乱却又拼死一搏的沉重呼吸声,更能感受到对面敌军那沉默推进中所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庞大压力。 “风陵关......”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西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弱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所覆盖。 求援的信使早已派出,但杨督宪的大军能及时赶到吗? 即便赶到,还能来得及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大军被牢牢牵制在风陵关,阎赴既然敢倾巢而来攻打南阳,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绝不会轻易让援军脱身。 “没有选择了......” 马林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悲壮取代了之前的侥幸。 城墙已破,退入城内巷战只会被分割包围,死路一条。 唯有在这城外,依托残存的阵型,与敌军做最后的、正面的殊死一搏。 或许能撑到奇迹发生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重新转回前方越来越近的黑袍军阵列,那严整的军容、精良的装备、冲天的杀气,。 他知道,这将是他戎马生涯中最为艰难、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战。 对面是真正的虎狼之师,而自己麾下这数千兵马,虽不乏敢战之士,却早已失了地利,失了先机,更在士气上遭受了重创。 沉重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但下一刻,他猛地深吸了一口充斥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眼中所有的犹豫、恐惧和侥幸被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向身后发出嘶哑却无比坚定的怒吼。 “众将士,报效朝廷,就在今日,随我杀!” 首先发威的是黑袍军阵后早已调整好射界的火炮和投石机! “火炮营开花弹,放!” 炮兵指挥官声嘶力竭。 数十门重炮再次咆哮,这一次,它们发射的不再是实心弹,而是内部填充了铁珠碎瓷片的开花弹,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精准地砸入南阳守军尚未完全稳固的阵列之中! 炮弹凌空爆炸! 无数致命的破片如同暴雨般向下泼洒,明军阵列中爆开一团团血雾和烟尘。 惨叫声、哀嚎声骤然响起,士兵成片地倒下,阵型瞬间出现数个巨大的缺口! “投石机猛火油罐,放!” 另一侧,投石机阵地也发出怒吼! 燃烧的油罐被抛射出去,砸入人群,粘稠的火油四处流淌飞溅,点燃一切可燃之物,将许多明军士兵烧成惨嚎的火人,引发更大的混乱! “鸟铳营,三轮齐射,放!” 位于阵前的黑袍军火铳手,在盾牌掩护下,排成三列,依次轮换射击! 密集的铅弹如同飞蝗般扑向混乱的明军!虽然距离尚远,精度有限,但持续不断的火力覆盖,依旧给试图重整阵型的明军造成了持续的杀伤和心理压力! 仅仅一个照面,黑袍军的多层次远程火力打击,就让南阳守军折损了近一成的人马。 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士气遭受重创! 远程火力压制刚一停歇,黑袍军阵中战鼓声陡然变得急促而激昂! “梭镖营,杀!” 团长赵将拔出战刀,向前猛指! 如山般的怒吼响起,最前排的黑袍军步兵方阵开始整体向前推进! 第340章:张居正的沉稳 这是黑袍军的精锐老卒,梭镖兵。 他们手持一丈多长的特制加长梭镖,排着密集无比的阵型,如同一片移动的、寒光闪闪的钢铁丛林,迈着沉重而一致的步伐,向着混乱的明军碾压过去! 战场上脚步声顷刻间隆隆作响。 反观对面的南阳守军,虽然其中不乏马林带来的边军老卒和本地精锐,但在遭受了惨重的远程打击后,阵型已然散乱,士兵惊恐不安。 他们的长枪兵阵列远不如黑袍军整齐厚重,甚至夹杂着许多手持刀盾、惊慌失措的士兵。 “顶住,长枪上前,弓手抛射!” 马林在阵中声嘶力竭地指挥,试图稳住阵脚。 零星的反击箭矢射入黑袍军阵列,造成了一些伤亡,但根本无法阻挡那钢铁丛林前进的步伐! “杀!” 两股洪流轰然对撞! 剧烈的金属碰撞声、枪杆折断声、利刃入肉声、垂死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黑袍军的加长梭镖占据了绝对的长度优势!往往在明军长枪够不到的距离,就已经将对手刺穿。 密集的枪阵如同绞肉机,将冲上来的明军士兵成排地捅倒,明军的阵型被撕开巨大的缺口,士兵们惊恐地向后溃退。 “刀盾手,跟进,杀!” 赵将再次怒吼! 隐藏在梭镖阵后的黑袍军刀盾手立刻从枪林间隙中迅猛冲出,如同猛虎下山,扑入混乱的明军之中,刀光闪烁,疯狂砍杀! 战斗迅速演变成一边倒! 黑袍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 而南阳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在失去城墙地利、遭受重创、阵型已乱的情况下,败局已定! 马林身先士卒,挥舞长刀,连斩数名黑袍军士兵,试图挽回颓势。 但他身边的亲兵和将领不断倒下,阵列被一层层剥开,溃败已成定局。 他看着周围浴血奋战却不断倒下的部下,看着那些年轻面孔上的绝望与恐惧,又望向远处风陵关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援军终究是没有等到。 “守备大人!快走,我们护您突围!”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拉住他的马缰。 马林惨然一笑,推开亲兵的手。 “走?能走到哪里去?城破军覆,马林还有何面目去见杨督宪,去见陛下!”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黑袍军中军大纛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怒吼。 “逆贼阎赴!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天不佑我大明!吾辈食禄,死战报国!” 吼声未落,他猛地举起佩刀,毫不犹豫地横向一抹,鲜血迸溅。 南阳守备马林,坠马身亡,以身殉城! 主将战死,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崩溃。 残余的南阳守军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 城下野战,以黑袍军的彻底胜利告终。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风陵关明军大营,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和日益加深的焦虑之中。 关外,黑袍军的大营灯火通明,漫山遍野的火把移动巡逻,仿佛有数不清的军队在频繁调动。 战鼓号角时响时歇,做出种种夜袭的佯动,搅得明军日夜不得安宁。 没人知道,漫山遍野的火把,都绑在羊角上,甚至一个黑袍军将士,都举着三个火把架子。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仇鸾烦躁地踱步。 “这阎赴到底在搞什么鬼?天天敲锣打鼓,又不真来打!” 监军太监黄三心中更是七上八吓,他既盼着黑袍军履约送他功劳,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黑袍军拖得太久了,与他私下约定的配合似乎出现了偏差。 他强作镇定道。 “侯爷少安毋躁,贼寇这是黔驴技穷,欲疲我军心尔。” 然而,杨博、谭纶、高拱三人却紧锁眉头,死死盯着舆图。 谭纶缓缓道。 “督宪,下官总觉得不对劲,贼军虚张声势过于刻意,且探马回报,其营中预计粮食数量,似与其展示的兵力规模不甚相符。” 高拱指着地图上的南阳府方向,声音沉重。 毕竟那么多巡逻火把,按照计算,至少要有七八万人的总兵马,一个月的消耗,得多少粮食,为何不见有人补充? 杨博抬头,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想法在心中浮现。 或许,对方主力根本就不在风陵关? 就在此时。 大帐帘幕被猛地掀开,一名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尘土、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的明军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气息奄奄。 “督宪大人,南阳府两日前遭黑袍贼主力猛攻,马守备率人鏖战,特命求援!” 如同晴天霹雳,在帐中炸响。 刹那间,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杨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仇鸾目瞪口呆,手中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谭纶和高拱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挫败。 黄三更是如遭雷击,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直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黑袍军竟真的打下了南阳!那之前的承诺,还有咱家的功劳,岂不全都......帐内其余将领也无不骇然失色,面面相觑,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十几万大军,竟被黑袍军玩弄于股掌之间,眼睁睁看着对方攻陷了南阳而毫无作为! “传令拔营!回师南阳!” 杨博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丝慌乱。 必须立刻回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等七日急行军抵达,此刻,南阳府外,城门已关! 杨博面色铁青,一贯的斯文沉稳,化作咆哮。 “阎贼!” 继仇鸾失平阳府,谭纶失河南府后,南阳府,也在他杨博手中,丢了! 与风陵关明军大营的震惊慌乱形成鲜明对比,河南府黑袍军统帅部内,却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张居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不断接收着从南阳前线、风陵关方向传来的最新战报和情报。 每一条消息传来,张居正都只是冷静地点头,迅速在地图上做出标记,并与身旁的参谋官吏快速商议,下达一道道指令。 “传令风陵关阎天部......” “传令后勤司......” 他的表情平静淡漠。 这一刻,南阳大胜的消息并未让他狂喜,明军即将回援的压力也未让他慌乱。 第341章:黄河 画面回到南阳府破这一刻。 惨烈的攻城战终于落幕。 南阳府北门内外,尸横遍野,残破的军旗浸泡在凝固的血泊中,断裂的兵刃和损毁的器械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城墙多处坍塌,尤其是西北角和城南,巨大的缺口如同狰狞的伤疤,裸露的砖石焦黑破碎,无声地诉说着之前战斗的残酷。 黑袍军主力大军正在有序入城,士兵们脸上带着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历经苦战获胜后的坚毅与肃穆。 他们沉默地清理着街道上的障碍和尸体,接管城防,秩序井然,与寻常破城后常见的劫掠混乱截然不同。 阎赴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踏入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雄城。 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和城垣,眼神复杂。 南阳府,是黑袍军成军以来,首次倾尽四府精锐,硬碰硬强攻下来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重镇,付出的代价亦是空前的。 很快,一队约六十余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却眼神锐利的士兵被带到阎赴马前。 他们是此次潜入城内执行爆破任务的幸存者。 为首的一名小队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带着悲怆。 “禀阎大人,潜入城弟兄共三百零七人,现......现仅存六十三人!阎黄大人......为掩护我等安装最后一批炸药,率部断后,力战......殉国了!工兵营张固小队、爆破二组李胜小队......皆全员战死!” 阎黄......听到这个名字,阎赴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脑海中瞬间闪过多年前黄河边那个瘦弱却眼神倔强的少年,被他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一路跟随他起于微末,征战四方......如今,却永远倒在了这座城池之下。 一股尖锐的刺痛划过心头,但旋即被更沉重的责任压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功勋卓著,黑袍军铭记你们的牺牲,所有幸存将士,记大功,加国气点,战死者,厚恤其家,子女由我军抚养至成年!” “谢阎大人!” 幸存者们哽咽叩首。 哀悼之后,阎赴的眼神迅速恢复冷硬。 “张炼听令!” “在!” 张炼踏前一步。 “即刻起,查封南阳府所有府库、官仓!张贴安民告示,宣布我黑袍军均田免赋之策!” “赵渀听令!” “末将在!” “命你部,即刻按名单抓捕城内所有负隅顽抗、劣迹斑斑之缙绅豪强,抄没其家产田亩,顽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 命令下达,黑袍军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城内很快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撞门声和零星的抵抗与惨叫声。 以赵将麾下一名连长王猛为首的执法队,手持名单和锁链,开始了雷霆行动。 城南张府,乃是南阳数一数二的豪绅,府邸高墙深院。 听到黑袍军入城的消息,张家家主竟集结了数百名家丁护院,紧闭大门,妄图凭借高墙和私兵负隅顽抗。 “黑袍军执法,速开府门投降,否则破门之后,鸡犬不留!” 王猛带兵将府邸团团围住,厉声喝道。 “呸!流寇逆贼,安敢犯我士绅府邸,我已飞书京师,识相的速速退去!” 墙头传来张家家主色厉内荏的叫骂。 王猛冷笑一声。 “爆破组!” 几名工兵迅速上前,将一个小型炸药包安置在包铁的大门门轴处。 轰隆一声巨响,大门轰然洞开! “杀进去,抵抗者,杀无赦!” 王猛一马当先,带队冲入,张家私兵虽众,却如何是黑袍军百战精锐的对手? 顷刻间便被杀得七零八落! 张家家主在正堂被擒,犹自破口大骂。 “尔等不得好死!我朝中有人......” 王猛手起刀落,将其头颅斩下,悬于府门示众。 府中男丁凡有抵抗者皆被诛杀,女眷仆役被集中看管,随后,大量金银、粮米、古玩字画以及一箱箱地契被搜出登记。 城东李府则采取了另一种策略。 府门虚掩,李家家主带着几个儿子,捧着装满金银珠宝的托盘,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口。 见到王猛带兵前来,李家家主立刻跪地磕头,涕泪横流。 “将军,将军饶命啊,小老儿愿献上全部家财,只求将军高抬贵手,留我全家性命,这些......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将托盘高高举起。 王猛看都没看那些财宝,冷声道。 “黑袍军律令,清算劣绅,尔等盘剥乡里,兼并土地,罪证确凿,拿下!” 士兵上前锁人,李家家主瘫软在地,绝望哀嚎。 “我给钱!要多少都给!别杀我......” 无人理会。 李家被抄,同样搜出大量田产地契。 城西孙府,家主是个老秀才出身,自诩清高。 见兵至,他站在门口,指着王猛鼻子大骂。 “尔等贼寇,践踏斯文,迫害良善,必遭天谴,太祖皇帝泉下有知......” 王猛懒得听他之乎者也,直接下令。 “聒噪!拿下!” 士兵上前,老秀才挣扎辱骂不止,直至被押赴刑场,仍在叫骂不休,最终与其他被抓获的缙绅豪强一同,被当众处决。 黑袍军的行动高效而冷酷,不为任何威胁、利诱或辱骂所动。 数日之间,南阳府内依附明廷、为恶一方的缙绅势力被连根拔起。 抄没的田产地契、财物账册堆积如山,被迅速运往临时帅府,由张炼带领的行政团队接收、清点,准备后续的分配。 就在肃清行动进行的同时,另一项黑袍军的传统也在南阳府展开。 从抄没的缙绅家畜中取出的肥羊,被宰杀清洗,在大锅中熬煮。 浓郁的羊肉汤香气,开始在南阳府的大街小巷弥漫开来。 前广场架起了数口大锅,黑袍军炊事兵忙碌着。 有军官敲着锣高声宣布。 “阎大人有令,今日熬制羊肉汤,与南阳父老同食,稍后按坊市分发!” 与之前河南府,平阳府不同的是,南阳府的百姓面对入城的黑袍军,居然并未表现出常见的恐惧和躲避。 第342章:草原之乱 府城中,许多人家甚至没有紧闭门户,一些胆大的百姓还站在街边,好奇地观望着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卖炭的中年汉子蹲在街角,对身旁的行脚商低声道。 “瞧见没?跟传言一样,不抢东西,不欺负人......还杀那些该死的老爷......” 行脚商点点头。 “是啊,听说还要分地呢......要是真的......” 一个老妪牵着孙儿的手,站在家门口,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喃喃道。 “肉汤啊......好久没闻过这味儿了......” 孩子们则好奇地看着那些穿着黑色军服、忙碌而和气的士兵。 当第一碗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的羊肉汤被分到一些贫苦老人和孩子手中时,一种百姓们从未感觉过的温和弥散开。 南阳府易主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大明的每一个角落,在各方势力的棋局上,引发了截然不同却都极其深刻的震动。 京师。 内阁值房,夜深人静,唯有烛火摇曳。 首辅严嵩独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后,手中捏着一封由八百里加急送达、封口处还沾着驿马汗渍的紧急军报。 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逐字逐句地反复看着战报上的内容。 “......南阳府城破......守备马林力战殉国......黑袍贼酋阎赴亲率主力突袭......城内多处爆破......守军溃散......” “南阳......丢了......马林也......” 严嵩喃喃自语。 南阳府,那是中原腹地,南北通衢的要冲,不是边陲小镇,不是贫瘠小县,就这么丢了? 还是在朝廷大军云集风陵关、看似已将黑袍军主力牢牢钳制住的情况下丢的!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这位总揽朝政的首辅脸上! 阎赴麾下的兵力、机动力和攻坚能力,远超出朝廷之前的预估,意味着朝廷的整个剿匪战略可能出现了致命的误判。 “五府之地......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如今再加南阳......” “这已足以动摇这个坐拥两京十三省的王朝了......” 幕僚连忙应声而去。 严嵩指尖敲打着桌案。 “那些言官未必不会借此攻讦于我......若当真如此,则须先发制人......” 一场围绕着南阳失守的政治风暴与军事调整,已在严嵩心中拉开了序幕。 与内阁值房的紧张压抑不同,裕王府内的书房虽也灯火通明,气氛却更为沉凝。 王府讲官、礼部右侍郎徐阶与几位心腹属官围在一张详尽的舆图前,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徐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南阳府的位置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诸位,南阳一下,局势已然剧变,请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 “西边,他们握有汉中,扼守入蜀通道,北边,延按、平阳连成一片,威胁山西、关中,东边,河南府乃天下之中,四通八达,如今再加上南阳......整个中原腹心之地,已被其生生切入一刀。” 一位属官眉头紧皱,缓缓点头。 “如此一来,陕西与中原的联系几乎被切断,湖广门户洞开......” 徐阶缓缓点头,目光锐利。 “黑袍军之锐,非其占地之广,乃其用兵之诡、战力之强,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将杨督宪十数万大军戏耍于风陵关前,自身主力却能长途奔袭,一击破坚城,此等谋略,此等执行力,均是不俗,观其治政,均田免赋,整顿吏治,更非只知破坏劫掠。”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愈发沉重,算是说了实话。 “朝廷经年积弊,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党争倾轧......如今面对如此强敌,若不能上下同心,革除弊政,整军经武......只怕......大明见此贼,犹元之见红巾!” 这番话,既是对局势的分析,也隐隐包含着对当今朝政的批评。 裕王府一系,开始更加严肃地看待黑袍军这个前所未有的对手。 东南沿海,一座临水而建、极尽奢华的庄园内。 已是深夜,但主人周伯庸却被心腹管家从睡梦中唤醒。 “南阳府......竟然......真的被黑袍军打下来了?” 他反复看了几遍密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在房中踱步,丝绸睡袍的下摆拂过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当初暗中资助那阎玄,不过是看中黑袍军能搅乱东南局势,牵制朝廷水师和税吏,好让我等海商行事更为便利......最多,也就是想着将来或许能多条销赃走私的渠道......” 周伯庸喃喃自语。 “这才多久?他们竟能连下五府!”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黑暗中波光粼粼的海面,眼中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 “朝廷如今焦头烂额,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剿不灭这黑袍军了......甚至......局势可能还会更糟。” “我们要重新评估这笔投资了......” 这一刻,在周伯庸看来,风险与机遇并存,黑袍军的坐大,或许正是周家将商业触角伸向中原的绝佳机会。 与周伯庸的谨慎权衡不同,山西祁县,乔家深宅大院的密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老家主拿着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好一个阎赴,南阳一下,五府之地连成一片,进可虎视中原,退可凭险据守,这真正的割据之势,成了!” 几位家族核心成员围坐一旁,脸上也洋溢着兴奋之色。 “以往我等与边镇将官、乃至蒙古诸部交易,还需遮遮掩掩,风险极大,如今这黑袍军坐拥五府,俨然一方诸侯,与其交易,反而更名正言顺,渠道也更稳定。” 另一位年轻人补充道。 “而且他们与朝廷为敌,对军械、粮草、布匹的需求必然海量!这正是我乔家大展拳脚之时。” 漠南草原,土默特部汗帐内,灯火通明,奶酒飘香。 首领正与几位心腹头人议事,一名刚从南方贸易归来的头人带来了南阳易主的惊人消息。 这位头人详细描述了听闻的战况。 黑袍军如何在风陵关前大张旗鼓,吸引明军主力,如何暗度陈仓,精锐长途奔袭南阳,如何利用内应爆破城墙,里应外合......“妙啊,真是妙啊!” “这汉人阎赴,用兵简直如草原上的雄鹰一般狡诈而迅猛,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把明朝的十几万大军像遛羊一样遛在风陵关,自己却去掏了人家的老窝!这份胆识和谋略,厉害!厉害!” 这一刻,黑袍军三个字,于天下各地,再度搅动风云! 第343章:混乱不休 草原上,土默特部汗帐内,几名手握重兵的头人正围坐在巨大的毡毯上,中间铺着一张略显粗糙但关键地形标注清晰的地图。 空气中弥漫着奶酒的醇香和马粪烟混合的特殊气味,但更浓烈的,是一种即将出征的躁动与杀伐之气。 “诸位!” 巴特尔用马鞭重重敲点着地图上祁连山以南的一个点,西宁卫。 “黑袍军的阎玄使者没有骗我们!他们真的拿下了南阳府,搅得明朝腹地天翻地覆!现在,机会轮到我们,给明朝的边防线放放血了!” 另一位年长些的头人捋着胡须,沉吟道。 “西宁卫,选择此地,确有道理,凉州卫在祁连山以北,与我们隔着天险,重兵难以及时救援,若我们破了西宁卫,凉州卫就成了一颗孤子,背后只剩下一个兵力空虚的临洮府连着陕西,到时候,肃州的门户就等于向我们敞开了大半!” “没错!” 巴特尔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而且,西宁卫周边水草丰美,村镇富庶,抢一把,够我们整个冬天肥得流油!还能狠狠打击明朝的边防士气!传令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 “各部即刻集结!征调上好战马八千匹!能骑善射的勇士,有多少征多少,最低凑齐一万五千骑!携带足够二十日的肉干、奶渣!弓箭、弯刀检查妥当,皮甲都要上油!三日后,大军开拔,目标,西宁卫!” 帐内众头人轰然应诺,纷纷起身出帐,整个部落瞬间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马蹄声、号角声、牛羊的嘶鸣声、战士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 三日后,一支庞大的蒙古骑兵队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了草原,向着西南方向的祁连山隘口滚滚而去。 队伍前方是轻装的哨骑,如同狼群般散开探路,主力骑兵们骑着矫健的蒙古马,大多数身着简易皮甲,背负硬弓,腰挎弯刀,脸上带着风霜侵蚀的痕迹和即将劫掠的兴奋。 队伍中还有驮着辎重和备用箭矢的骆驼和马队,扬起漫天黄尘,气势骇人。 与此同时,远在祁连山南麓的西宁卫城头,一名值守了半辈子的老边军王瘸子,正靠着垛口打盹。 初冬的寒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突然,王瘸子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他似乎感觉到脚下城墙传来一种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他疑惑地极目远眺,只见天际线处,原本空旷的戈壁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大、逼近! “那是......” 王瘸子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黑线是由无数奔腾的战马和骑兵组成时,脸上的皱纹瞬间因极度恐惧而扭曲。 他嘶哑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敲响了身旁的警锣! “敌袭!鞑靼人!大队鞑靼骑兵来袭!” 凄厉的锣声和喊叫声瞬间打破了边关的宁静!城头上的守军慌乱地奔跑起来,有人试图点燃烽火台上的狼烟,但已经太迟了! 骑兵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王瘸子看着如同飓风般卷来的骑兵洪流,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完了,完了......周边的烽燧......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这是......这是蓄谋已久的大规模突袭啊!快!快点点狼烟!向凉州卫!向临洮府求援!” 黑色的狼烟终于艰难地从西宁卫城头升起,但此刻,蒙古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如同恶狼般扑到了城下!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上城头,瞬间放倒了一片措手不及的守军! 守备将军匆忙组织抵抗,但西宁卫兵力本就不足,且承平日久,面对如此规模、如此凶悍的草原铁骑,防线很快被撕开缺口。 悍勇的蒙古骑兵甚至下马,顶着守军的箭矢和滚木礌石,用简陋的云梯和钩索开始攀爬城墙。 攻城开始! 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绝对的数量和悍勇的冲击下,城墙多处失守。 异族涌入城内,弯刀挥舞,见人就砍,一时间血流成河。 城破后,更大的灾难降临,蒙古骑兵分散开来,对西宁卫周边的村镇进行了疯狂的洗劫和屠杀,火焰和浓烟四处升起,哭喊声震天动地。 西宁卫城陷的烟尘尚未散尽,更大的灾难已如瘟疫般向周边村镇蔓延。 鞑靼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分成数股,扑向那些失去了城墙庇护的村庄屯堡。 张家堡的低矮土墙,在如雷的马蹄声中瑟瑟发抖。 堡门被套索拉拽断裂的巨响,宣告了宁静的终结。 “鞑子冲进来了!” 乡勇老赵声嘶力竭的呐喊淹没在混乱的哭喊与马蹄声中。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倔强的后生李二狗,举着粪叉冲向一名呼啸而过的骑兵。 下一刻,雪亮的弯刀划过,二狗的身影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粪叉滚落一旁。 老赵的心猛地一沉,只剩下无边的悲凉和麻木。 骑兵们在狭窄的街巷中纵横驰骋,用刀背抽打,用马蹄驱赶,将惊恐万状的村民如同牲口般从家中驱赶出来,聚集在堡子中央的空地上。 一个老妇人踉跄着摔倒,哭喊着。 “我儿子在卫城当兵......” 话音未落,就被不耐烦的骑兵一把推开,额头磕在石头上,洇开一片暗红。 人群中,一名试图用半生不熟蒙语交涉的商人,刚说出我有钱几个字,便被刀柄狠狠砸倒在地,呻吟着再也说不出话。 鞑靼人的喝骂声、村民的哭求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当马背上驮满了粮食布袋,身后驱赶着抢来的牲畜和长长一串俘虏时,鞑靼的百夫长骑在马上,冷漠地扫视了一眼这片狼藉和浓烟四起的堡子。 “剩下的,烧干净!” 他挥手下令。 马蹄声再次轰鸣,黑色的潮水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目疮痍。 幸存的老人瘫坐在废墟间,目光呆滞地望着被焚毁的家园和亲人的尸体,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 “完了,全完了......” 此类哭声在西宁卫周边不断上演,于死寂中渐渐微弱,唯有火焰噼啪作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村庄正在重复同样悲剧的声响。 西宁卫周边,昔日充满生机的边塞之地,在短短时间内,化作了一片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焦土。 第344章:嘉靖的暴怒 彼时。 南阳府,府衙内,阎赴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 他刚刚接到了土默特部已按约定出兵、猛攻西宁卫的密报,也看到了风陵关方向最新的敌情通报,杨博的主力虽被南阳之战震惊,但其大部仍牢牢钉在风陵关外围,威胁仍在。 “土默特部动了,西宁卫一乱,明朝的西北边陲必然震动。” 阎赴缓缓开口,对身旁的阎狼和张炼等人分析道。 “杨博此刻定然焦头烂额,既要应对我等,又要分心边患,但若我们按兵不动,他很可能选择先稳住风陵关,甚至抽调部分兵力回援西北,那样就达不到最大限度牵制其主力的目的。” 他手指重重点在风陵关的位置上。 “所以,我们必须再给他加一把火,要让他觉得,我们黑袍军主力,下一步就是要与他决战于风陵关,要打得他疼,打得他怕,让他不敢轻易分兵!” 阎狼闻言,眼中凶光毕露,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我去,我带炮营和精锐,去风陵关前狠狠杀一场,保管让杨博以为我们要拼命!” “正是此意!” 阎赴点头。 “但你记住,此战是佯攻,是驱逐,目的是制造恐慌,逼退其先锋,将朝廷大军的注意力转向西宁卫,为我们下一步真正的行动创造条件!” “明白!” 阎狼狞笑领命。 数日后,风陵关外,正在对峙的明军和黑袍军中,突兀出现一支万人的兵马精锐! 黑袍军阎狼部数十门新式火炮被推至前沿阵地,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关墙和明军营地! “目标!敌军前沿营寨!开花弹!放!” 阎狼站在明军侧翼阵前,挥刀怒吼!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黑袍军的炮火异常凶猛密集。 开花弹在明军营地上空不断炸响,破片四射,火光冲天。 紧接着,装载猛火油的陶罐也被投石机抛射过去,点燃了营帐和栅栏。 明军营地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士兵们哭喊着四处奔逃,建制被打乱,伤亡惨重。 “黑袍贼要总攻了!” 恐慌的情绪在明军中迅速蔓延。 留守的总兵试图组织反击,但黑袍军的火炮压制实在太猛,火铳兵也在盾牌掩护下向前推进,持续射击,压得明军抬不起头。 阎狼甚至亲自率领一支精锐骑兵,发起了一次迅猛的试探性冲锋,险些突入明军营地腹地! 面对如此凶悍且准备充分的总攻,损失惨重的明军先锋部队士气崩溃,被迫放弃前沿阵地,向后退却了数十里,风陵关前的压力骤然减轻。 消息传回杨博所在的中军大营,这位老成持重的督师再也抑制不住怒火,一拳砸在案几上,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贼子狡诈!” 杨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一边是鞑靼袭我边关,一边是黑袍军猛攻风陵关。 杨博眯起眼睛,强迫自己恢复冷静,时间线的巧合让杨博不由得心底生出一个压抑的念头......继续留在此处和黑袍军牵制,则西宁卫周边鞑子必将步步侵蚀,更何况,今日还只是黑袍军援军猛攻大军,若风陵关内黑袍军出兵,前后夹击,朝廷大军才是真正的步履维艰。 谭纶在一旁,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督宪,如今西宁卫危在旦夕,甘肃镇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若凉州再有失,整个西北防线将岌岌可危,而风陵关这边,阎赴此举,也许是虚张声势,意在牵制!” “或许他们已经和鞑靼有所勾结!” 杨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怒火和挫败感难以掩饰。 “阎赴此獠用兵,虚实相间,令人防不胜防,传令严密监视风陵关黑袍军动向,同时速从西安府库调拨粮饷军械,抽调此地大军先支援边镇!” 这一刻,他终于感到之前谭纶面对黑袍军的棘手和压力。 紫禁城,精舍之内。 嘉靖皇帝听着司礼监太监的禀报,苍白而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南阳府,西宁卫,风陵关......”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地名,声音如同寒冰摩擦。 “杨博十几万大军,竟被一伙流寇耍得团团转,还有鞑靼,时间如此巧合......哼!” 他虽深居宫中,但权谋之术已成本能,瞬间就嗅到了其中可能的勾结气息,更震惊于黑袍军如今展现出的实力和破坏力。 “传旨,严责杨博,限期平贼,兵部、户部,全力协办!” 内阁值房,严嵩看着各地送来的紧急军报,尤其是西宁卫失陷和风陵关遭猛攻的消息几乎同时传来,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比划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东西并举,边患内乱同时爆发,这绝非巧合。” 他喃喃自语,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轻蔑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忧虑。 “这黑袍军,竟已能与外虏勾结,搅动天下风云。” “要变天了......” 东南。 胡宗宪同样收到了消息,他放下手中的公文,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仅精通军务,更深知民生艰难。 黑袍军如今不仅能战,更能联合外部势力,东西呼应,这说明他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局限于几府之地的割据势力,而是真正具备了搅动整个大明格局的潜在实力。 “陕西,甘肃,接下来会是哪里?这天下,恐怕再无宁日了。” 这一刻,各方势力都被这东西两线同时燃起的战火所震撼,黑袍军与土默特部的这次默契联动,一如精心策划的风暴,彻底搅乱了大明王朝的棋局,将天下推向了更加未知的动荡深渊! 第345章:杀入中原 延按府,黑袍军起家之地。 虽已定都河南府,但此地的帅府议事堂,依旧保留着最初的简朴与肃穆。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也映照出此刻空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凝重。 阎赴独坐主位,面前案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微凉的清茶,他目光沉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等待着今日必将纷至沓来的客人。 南阳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已扩散至各方,如今,是时候与这些老朋友重新划定棋盘了。 首先被引入的是晋商乔家的代表,仍是那位精干的掌柜乔二爷。 他满面红光,一进门便躬身长揖,语气热络无比。 “恭喜阎大人!贺喜阎大人!南阳一战,震动天下!黑袍军声威,如今真是如日中天啊!” 阎赴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乔掌柜客气了,坐,南阳之胜,亦有赖各方朋友襄助。” 乔二爷落座,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 “阎大人,如今贵军坐拥五府,打通南北商路指日可待,尤其是......与北边草原的贸易。” 他压低了声音。 “听闻此次土默特部与贵军配合默契,想必往来渠道已然畅通,我乔家愿倾尽全力,协助阎大人经营此道!无论是战马、皮货输入,还是盐铁茶帛输出,皆可包揽!利润嘛......自然好商量,定让贵军府库充盈!” 阎赴心中冷笑,这乔家嗅觉果然灵敏,立刻就想垄断与鞑靼的贸易线,从中牟取暴利。 他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片刻后点头道。 “乔掌柜所言,确是长远之计,通商互利,本是好事,具体细则,可让商曹与贵号详谈,只是......北边情况复杂,需谨慎行事。” 乔二爷见阎赴未拒绝,大喜过望,连忙保证。 “阎大人放心!我乔家行走塞外数十年,自有分寸!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又奉承几句,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第二位是来自大同镇之前来过的代表,姓王,此前接触中总带着几分朝廷军官的倨傲,此次却明显谦恭了许多。 “阎大人用兵如神,王某佩服。” 王游击拱手,语气诚恳。 “南阳一战,堪称经典!朝廷......唉,如今内外交困,边镇粮饷时有拖欠,弟兄们日子难过啊。” 阎赴不动声色。 “王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王游击凑近些,低声道。 “听闻贵军连番大战,军械损耗必巨,我大同镇别的不敢说,库存的刀枪、甲胄,乃至一些......嗯,火器部件,只要价钱合适,都可想办法周转出来,甚至......若贵军仍需要熟练的工匠或......某些特殊的人口,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 “另外,此次西宁卫之事......虽令人扼腕,但也可见,有些外力,用得好,确是奇效,若阎大人日后还有类似需求,我边镇一些关卡......或可行个方便。” 阎赴心中寒意更盛,这边军为了利益,竟连资敌、纵容外虏的事情都暗示可以通融。 他这话的意思几乎算是明目张胆的请黑袍军帮他们和鞑靼牵线搭桥了! 他面上依旧平静。 “王将军快人快语,军械物资,确是急需,至于其他......还需从长计议,具体交易,可与军械司接洽。” 王游击见阎赴未否认与鞑靼的“合作”,自觉搭上了线,也满意告退。 边军代表刚走,东南海商巨贾周家的心腹管家便到了,此人举止透着海商特有的圆滑与阔气。 “阎大人雄才大略,横扫中原,指日可待!” 钱管家笑容可掬。 “我家主人闻听捷报,欣喜不已,特命在下前来,一是再次祝贺,二是......希望能进一步加深合作,除了以往的银钱、粮米支持外,我家主人愿再投入巨资,助阎大人打造水师,掌控江河!甚至......东南沿海的船队,亦可为阎大人所用!” 他话锋一转,笑容变得微妙。 “只是,这投入巨大,风险亦高,我家主人希望......能否再加派遣几位族中得力子弟,在阎大人麾下历练一番?也好更深入地了解贵军,以便更好地......倾力相助。”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就是想安插人手,渗透进黑袍军的权力体系。 阎赴心中漠然,眼底森冷,这周家竟想入股黑袍军。 但他面上反而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周先生厚意,黑袍军心领,打造水师,确是长远大计,至于子弟历练......我黑袍军正值用人之际,若有贤才,自当量才录用,具体事宜,可与吏政司商议。” 钱管家见阎赴未直接拒绝,同样自觉计划成功大半,似乎有些得意忘形,继续开口。 “阎大人,既和北面草原上有合作,不妨步子迈的大一些,毕竟大明如今也算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要彻底击溃,总需要一些外力来推一推的。” 话里话外,几乎直白的在劝阎赴和那些劫掠百姓的鞑靼人继续合作,直到彻底蚕食大明! 阎赴闻言眼眸中闪过几分凶戾。 此次借助鞑靼人,只是为了图谋大局,若当真放任对方杀入中原,毫无疑问,之前元朝将百姓分为三六九等,汉民最贱便是下场! 但他面上仍是笑吟吟,不动声色,又寒暄片刻,看着对方志得意满地离开。 最后到来的是土默特部的使者,他穿着华丽的皮袍,带着一股草原的豪迈与腥气,一见面就给阎赴来了个熊抱,用生硬的汉语大声道。 “阎大人!我的朋友,你们汉人话说得好,英雄惜英雄,你打南阳,漂亮,我们打西宁卫,也痛快!” 双方落座,鞑靼代表大大咧咧地开口。 “这次合作,好,非常好!我们大汗说了,要加大合作,战马、牛羊、皮子,要多少,有多少,换你们的铁、盐、茶,还有......好刀好甲,以后,我们联手,你打你的城池,我们抢我们的草场,抢到的好东西,可以交换,女人、奴隶、金银,都有!” 他越说越兴奋,挥舞着手臂。 “等将来,把明朝皇帝赶回江南去,这北边的天下,你阎大人坐大半,我们草原汉子,有块地方放马喝酒就行,怎么样?” 鞑靼代表画着一张看似美好实则空泛的大饼,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 第346章:五府之地 阎赴心中一片冰冷,面上却带着淡淡笑意。 “使者所言,前景广阔,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自是好事,具体贸易细则,可慢慢商定,至于将来......还需一步步来。” 巴特尔见阎赴态度积极,哈哈大笑,又饮了几碗酒,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送走所有“客人”,阎赴即刻启程返回南阳府。 深夜,府衙书房内,只有他与匆匆赶来的张居正二人。 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严肃的面容。 阎赴将白日会面的情形,原原本本告知了张居正。 张居正听完,眉头紧锁,神色复杂。 “阎大人......您......都答应了他们?晋商欲垄断商路,边军唯利是图,海商意图渗透,鞑靼更是狼子野心......若依他们所言,我军虽得一时之利,恐将受制于人,甚至......变质啊......” 阎赴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眼神在烛光下幽深如潭。 “答应?白龟先生,你当真以为,我会与这些蠹虫、豺狼共享天下?”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厉。 “他们算什么?不过是一群见利忘义、投机钻营的权势小人,晋商要的是暴利,边军要的是私囊,海商要的是权柄,鞑靼......要的是烧杀抢掠,我黑袍军的核心是什么?是均田免赋!是再造乾坤!是让这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 “本质上,我们是一支建设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南阳府的夜色。 “如今我们坐拥五府,兵精粮足,已有资格开始清理这些毒瘤,第一步,就是将这南阳府,真正建成我黑袍军的根基,鞑靼人......他们现在抢得越欢,造孽越深,等我们腾出手来,将其一举击溃之时,大明若还视我等为心腹之患,而非御敌之盾,则天下民心,必将尽失!那时,才是我们真正问鼎天下的机会!” 张居正闻言,身躯一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彻底明白了阎赴的深意。 其一,鞑靼之祸,张居正太了解如今的大明朝廷了。 边患一起,朝堂之上会如何? 绝非上下同心,御敌于国门之外,首辅严嵩一党,必然首先想的不是如何调兵遣将、稳固边防,而是如何借此机会攻讦政敌、推卸责任、甚至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那些镇守边关的将门世家、勋贵子弟,多年承平,早已武备废弛,贪生怕死。 面对鞑靼铁骑的烧杀抢掠,他们第一反应很可能是龟缩坚城,保全实力,甚至纵敌深入,将祸水引向他处。 而为了筹措所谓的剿饷,朝廷必然会向本已不堪重负的百姓加征赋税,届时,西北、中原本已凋敝的民生,将雪上加霜! 其二,当边关百姓在鞑靼铁蹄下血流成河、家破人亡之时,他们望向的,是龟缩不出、甚至趁火打劫的官军。 当他们为了纳饷而卖儿鬻女、饿殍遍野之时,他们恨的,是那些依旧朱门酒肉臭的官府豪绅,而就在这时,如果有一支军队能够挺身而出,不是像朝廷那样只顾内斗、盘剥百姓,而是真正挥师北上,抗击外虏,收复失地,保护黎民,那将会是怎样的场景? 届时,黑袍军将不再仅仅是反贼、流寇,而是在天下人眼中,成为了真正保境安民、驱逐鞑虏的义师,朝廷的腐朽无能、残民以逞,与黑袍军的纪律严明、为民请命,将形成无比鲜明的对比,天下民心,将如同百川归海般,倾向黑袍军,这比攻占十座城池更具威力,这等于从根子上,剥夺了明朝统治的合法性根基! 其四,战略上的绝对主动。 一旦黑袍军举起抗虏大旗,朝廷将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困境,若出兵与黑袍军合力抗虏,则等于承认了黑袍军的地位,助长了其声威,若继续视黑袍军为主要敌人,甚至背后捅刀,则必然尽失天下人心,坐实了宁予外虏,不予家奴的昏聩之名,无论朝廷如何选择,黑袍军都将占据道义和战略的绝对主动。 张居正深深一揖,心中豪情激荡。 决心既定,行动立刻展开。 南阳府内外,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练兵场和军工基地。 在城西新辟的巨大校场上,黑袍军第一团阎狼部正在进行全面换装。 士兵们以营为单位,整齐列队,眼神热切地看着前方摆放的新式装备。 鸟铳营的士兵们领到的,是经过再次改良的鸟铳,铳身更长更直,准星照门校准精确,配发的是一体化的纸壳定装弹药。 教官大声讲解着装填步骤。 “咬开纸壳,倒引药,塞弹入膛,通条压实!” 士兵们反复练习,装填速度明显快于以往的枪。 这种枪械是阎赴在延按府的时候就开始研发的,此次攻打南阳府,虽仍未能大规模装配,但在压制南阳府城头兵马的时候,也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因为东南海商和晋商的大量铁矿和人才供应,以及边军的老旧材料枪炮,现在黑袍军终于可以首次大规模生产,装配! 与此同时,一门门崭新的、炮管更厚、镗孔更光滑的野战炮被牛马拖拽进入阵地。 炮手们熟练地操作着带有简易螺旋升降机构的炮架,调整射角。 新配发的开花弹清一色铸铁弹壳,内填火药铁珠,和实心弹码放整齐。 校场上烟尘弥漫。 新式鸟铳排枪齐射,响声清脆,硝烟散去后,百步外的木靶上弹孔密布! 火炮轰鸣,实心弹将远处的土墙轰开缺口,开花弹则在预设区域炸开,破片四射! 骑兵部队在火力掩护下,进行穿插、迂回、冲击演练,整个军团行动如一,杀气凛然! 阎狼骑马巡视,看着麾下将士精神抖擞、装备精良,脸上满是悍勇与满意。 这一刻,他勒马对全军吼道。 “都给老子练熟了!新家伙就要用在刀刃上,接下来,有硬仗要打,别给老子丢脸!”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撼四野。 南阳府内外,一股崭新的、更为强大的力量正在迅速成型。 阎赴漠然看着这一幕。 他的剑,已然磨砺得更加锋利,只待时机,便将斩向所有阻碍他前路的敌人,无论是大明官军,还是曾经的“合作者”! 第347章:黑袍吃的真好 南阳府,黑袍新军愈发威武的巡逻操练,彼时原守备府衙如今已成为黑袍军议事堂。 阎赴站在一张巨大的、标注着最新态势的舆图前,张居正、张炼、赵渀等核心文武分列两侧。 炭火盆驱散着寒意,气氛却严肃而热烈。 阎赴的手指从地图上依次划过延按、平阳、河南、汉中,最后重重地点在新占据的南阳府上。 “诸位请看。” 他声音沉稳。 “五府之地,已连成一片,北扼黄河,南控荆襄,西依秦岭,东望中原,看似疆域辽阔,实则......” 他的手指在几府之间的交界区域,特别是那些山川阻隔、远离核心城池的地带划着圈。 “隐患就在这些空白之处!势力未能真正交融,留有大量空隙,官军残兵、流寇山匪乃至朝廷细作,皆可在此滋生流转,如疽痈暗藏,更关键的是,各地流民欲投我黑袍军,往往困于路途险远,或被阻于这些三不管地带,难以抵达我控制之核心区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故而,当下要务,并非急于向外扩张,而是要将这五府之地,真正熔铸成一块铁板,传令。” 他语气斩钉截铁。 “即刻起,于延按与平阳、平阳与河南、河南与南阳等各府交界之交通要冲、险隘路口,大规模修筑黑袍驿站,每驿站常驻一队精兵,配以驿卒,既负责传递军情公文,更肩负起巡逻周边百里、清剿匪患、护送商旅流民之责!” 张炼若有所思。 “大人之意,是以驿站为节点,编织一张覆盖我全境的安全网?” “正是。” 阎赴颔首。 “此举有三大利,其一,打通内部脉络,物资兵员调动迅捷,如臂使指,其二,肃清境内,使百姓商旅安心,彰显我黑袍军治政之能,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加重语气。 “以此安全通道,大规模吸纳四方流民,乱世之中,人口即是根基,有了人,才有兵源,才有赋税,才有耕战之力,要将我黑袍军治下,打造成这乱世中唯一的乐土,让天下饥寒之民,皆闻风来归。” 赵渀兴奋点头。 “咱们在前面打下的地盘,后面就得牢牢守住,变成咱们的家底。” 张居正抚须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 “此举确是固本培元之上策,驿站相连,政令畅通,民生可安,流民可聚,根基深厚,则进可攻,退可守,居正附议。”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黑袍军控制区便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诏令传出不久,延按府与平阳府交界处,一座名为黑石隘的险要山口,一座由青石垒砌、飘扬着黑袍军旗帜的驿站拔地而起。 箭楼高耸,栅栏坚固,一小队黑袍军士兵盔明甲亮,在驿丞带领下于周边巡逻。 一队约二三十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互相搀扶着从山道中走出,看到驿站和巡逻的黑袍军士兵,先是一惊,随即人群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是黑袍军!真的是黑袍军建的驿站!” 一个老汉揉着昏花的眼睛,声音颤抖。 “过了这山口,就是平阳府地界了!咱们......咱们总算到了!” “这一路,太险了。” 一个妇人搂着孩子,后怕地哭泣。 “要不是遇上黑袍军的巡逻队,打退了那伙抢粮的兵痞,咱们早就饿死在山沟里了!” “听说黑袍军分田,还不收那么多税。” 几个年轻人眼中燃起希望。 “快,快去驿站登记,到了地方,就有活路了!” 类似的情景,在河南府与南阳府交界的一处平原要道新建的白河驿也在上演。 驿卒们不仅核查身份,引导流民前往安置点,甚至还提供简单的粥食和草药。 一队骑兵例行巡逻而过,马蹄铿锵,军容严整,带给流民的不是恐惧,而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周边地区传开。 “去黑袍军那边,路上有兵护着,到了有田种!” 黑袍军大规模、有组织吸纳流民的消息,很快被明军夜不收探得,飞报至风陵关前线的明军大营。 营帐内,高拱拿着塘报,脸色铁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岂有此理,阎赴此獠,不仅窃据城池,如今更欲窃取天下民心,修建驿站,肃清道路,广纳流民,这是要扎根,要与我大明争夺元气!” 谭纶在一旁,眉头紧锁,捻着胡须。 “肃卿所言极是,其志不在小,若任其如此经营下去,五府之地根基日深,再想剿灭,难如登天,必须设法遏制,至少,要摸清其虚实动向。” 高拱眼中寒光一闪。 “他既开方便之门,广纳流民,鱼龙混杂,正是我等遣人潜入之良机,可精选机敏忠诚之士,扮作流民,混入其境,尤其是南阳、河南这等核心腹地,打探其军备、粮储、兵力布置,乃至,寻机离间,或刺探机密!” 谭纶沉吟片刻,点头。 毕竟之前黑袍军屡次声东击西,朝廷就是吃了信息的亏。 “此计可行。然需万分谨慎,黑袍军稽查恐严,人选务必可靠,指令需隐秘。” 一道针对黑袍军内部的渗透计划,悄然展开。 数日后,南阳府城外流民安置点。 两名看起来与其他流民别无二致、满面尘灰、衣衫破烂的汉子,随着人群缓慢前行。 他们便是明军精心挑选的细作,张老四和马二柱。 两人低着头,眼神却悄悄打量着四周的营垒、巡逻队和工事。 “娘的,这黑袍军管得真严,排队登记,还要问来历。” 张老四低声抱怨。 “少废话,记住咱们的任务,先混进去,找机会接触他们的仓库或者兵营。” 马二柱提醒道。 话音未落,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和浓郁的香气。 只见安置点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肉汤,旁边筐里堆着热腾腾的黄面馒头。 黑袍军的炊事兵正大声吆喝。 “新来的乡亲,每人一碗羊肉汤,两个馒头,先垫垫肚子!” 第348章:大明基层是如何消失的 张老四和马二柱愣住了。 他们当兵多年,甚至在京营时,也难得吃到几回如此实在的肉食。 看着前面领到食物的人狼吞虎咽的样子,闻着那勾人馋虫的肉香,两人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轮到他们时,捧着那碗飘着油花、带着几块实实在在羊肉的汤和两个扎实的馒头,两人蹲在墙角,几乎是本能地大口吃喝起来。 热汤下肚,驱散了严寒和疲惫,味蕾传来的满足感让他们暂时忘记了任务。 “他娘的,这黑袍军还真给肉吃?” 张老四含糊不清地说,语气复杂。 马二柱啃着馒头,眼神也有些恍惚。 “比咱们在营里吃得还好。” 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在两人心中悄然滋生。 潜伏的任务,在生存的本能和最直接的感官冲击下,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随着一座座黑袍驿站的建立和巡逻线路的常态化,五府之地之间的通道被打通,变得安全而繁忙。 河南府囤积的粮草,由大队马车护送,经驿站接力,源源不断运往南阳前线。 平阳府工坊新打造的兵甲箭矢,沿着驿道输送到延按、汉中。 各地招募的新兵,也在驿兵的护卫下,安全抵达训练营地。 道路上,商队、移民、信使往来不绝,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黑袍军控制的区域,真正开始连成一个整体,血脉畅通,力量凝聚。 而此刻,朝廷剿匪军大营内,黄三在自己的营帐,面如死灰。 他知道,一旦被押解回京,东厂锦衣卫的酷刑之下,他与黑袍军那点暗中往来必然暴露,届时不仅是死,更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祸! 望着帐中悬挂的白绫,他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最终,颤抖着踩上了凳子......与此同时,南阳府失陷、西宁卫被破、黑袍军坐大吸纳流民的消息,不断汇聚到紫禁城。 嘉靖皇帝看着一份份告急文书,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酝酿着雷霆之怒。 朝会上,他猛地将一份奏折摔在地上,声音冰冷刺骨,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南阳,西宁,五府之地,朕的疆土,难道就是纸糊的不成?今日丢一城,明日失一卫!杨博,仇鸾,谭纶,还有那个监军的奴才黄三,十几万大军,耗饷百万,竟坐视逆贼坐大,边关糜烂!尔等尽是酒囊饭袋吗?” 严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 “老臣......老臣无能,荐人不明,调度无方,致使圣忧,罪该万死!” 良久,嘉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万死?万死能换回南阳府?能挡得住鞑靼的铁骑?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朕要的是办法!谁能替朕扫平这些祸乱?说!” 这时,站在严嵩侧后方的严世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息怒,逆贼狡悍,北虏凶顽,确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当此危局,若再循资历、讲平衡,恐误国甚矣!” “臣以为,当下剿匪总督之人选,首重并非勇猛,而是需精通军务、熟知贼情、更能统筹全局、安抚地方之全才,臣斗胆举荐现任巡按御史胡宗宪!” “胡宗宪?” 嘉靖眉头微蹙。 “正是!” 严世蕃连忙解释。 “此人文武兼资,通晓经济,善于权变,正是应对当前黑袍贼盘踞数府、勾结各方之复杂局面的不二人选!” 嘉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跪地的严嵩和躬身的严世蕃,又瞥了一眼地图上触目惊心的局势。 他知道,严世蕃此举有私心,但继续用那些勋贵旧将,只怕败得更惨。 终于,他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 “准。” 嘉靖冷冷转头。 “着令杨博,仇鸾,谭纶,监军太监黄三,即刻锁拿进京!” “告诉胡宗宪,朕,给他们兵权,给他们粮饷,若再不能替朕分忧,杨博、仇鸾,便是前车之鉴!” 与此同时,西北前线,临洮府城外,战火纷飞。 鞑靼骑兵肆虐,虽不擅攻城,却在周边村镇疯狂劫掠,所过之处,一片焦土。 明军残部与临时征召的乡勇依托城防拼死抵抗,双方厮杀惨烈,尸横遍野。 整个西北边境,愈发混乱。 而在东南沿海和山西等地,局势则以另一种方式恶化。 宁波府衙。 书房内,宁波府通判刘文远正对着一份弹劾他督办市舶司不力,纵容亲属走私的密报副本,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刘大人。” 周家总管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他轻轻将一份地契和一张银票推过桌面。 “这处宅院,还有这点心意,足以让您安度晚年,至于这弹劾,我家主人可以让它从未出现过。” 刘文远手指颤抖。 “可是......” “没有可是。” 总管打断他,眼神锐利。 “海上的生意,需要自己人行个方便,要么,您拿着这些,体面致仕,要么。” 他瞥了一眼那份密报。 窗外雨声渐沥,刘文远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几天后,一名原本身份低微、却与周家关系密切的吏员被破格提拔,接替了刘文远的关键职位。 市舶司的文书往来、关税稽核,开始悄然按照周家的意愿运转。 山西。 与周家阴柔算计不同,晋商乔家的手段则更为直接、粗放。 太原府衙前,车水马龙,乔家二爷带着几个账房,直接在大堂侧厅摆开了阵势。 桌上堆着亮晃晃的银锭和成沓的银票。 “王同知。” 乔二爷对着一脸为难的府同知开口。 “剿饷紧急,朝廷催得紧,我乔家愿捐银五万两,不为别的,就为给朝廷分忧,顺便嘛,我家几个子侄,读书不成器,但算账管仓还算伶俐,您看这税课司大使、还有永丰仓的副使,是不是给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王同知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兵部催饷的公文。 “乔二爷,这不合规制啊。” “规制?” 乔致广哈哈一笑,声音洪亮。 “能办事、能搞来银子粮草才是硬道理,您放心,人来了,绝对听话,保证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该收的税一两不少,还能给您府库多添些进项!” 他压低声音。 “再说了,这太原城里,谁不知道离了咱们晋商的粮队,连守城官兵都得饿肚子?” 威逼利诱之下,王同知只得妥协。 不久,乔家的人便名正言顺地坐进了税课司和官仓的值房。 这一刻,各方势力纷纷趁机动手,暗中各自势力之地,趁机为自己家族谋利,开始拔除大明基层! 第349章:老将就不该杀吗? 局势混乱并未影响到南阳府。 现在,南阳府城西,新辟的巨大校场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汗水的气息。 震耳欲聋的火铳射击声、军官嘹亮的口令声、以及沉重的火炮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高台之上,阎赴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俯瞰着下方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 张炼肃立一旁,随时准备记录或传达指令。 “装药!” “压实!” “举铳!” “瞄准!” “放!” 校场东侧,隶属于阎地团长麾下的一个鸟铳营正在操练新配备的燧发鸟铳。 士兵们以三排横队站立,动作虽仍显生涩,却异常认真。 第一排士兵听到号令,齐齐扣动扳机,砰砰砰一阵爆响,硝烟弥漫。 射击完毕,士兵立刻后退,同时第二排士兵迅速上前一步,举铳瞄准。 第三排士兵则趁此间隙,快速清理铳膛,装入用油纸包好的定装弹药,用通条压实,准备下一轮射击。 整个流程力求连贯,循环不绝。 副旅帅赵渀亲自在场边督练,他眉头紧锁,不时大声纠正。 “快!再快一点!装药的手不要抖!瞄准时心要静!” “这速度,遇上骑兵冲锋,你们只能打一轮!” 他转向身边的教官。 “加练!尤其是装填速度和三十步内精准射击!练不好,今晚别吃饭!” 校场另一侧,赵将团长负责的火炮训练区更是动静惊人。 数门新铸的野战炮旁,炮手们喊着号子,用力推动炮架,调整着俯仰角度的木质螺旋杆。 一名识字的炮长拿着标尺,对着远处山坡上预设的靶区比划,计算着射角和药量。 “装药五斤!实心弹!” 命令下达,炮手们熟练地将定量火药包填入炮膛,合力抬起沉重的铁弹放入。 “点火!” 引信嗤嗤燃烧,随即是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炮弹呼啸而出,砸在远处山坡上,溅起一片尘土。 “偏右十步!调整角度!” 赵将大声吼道,炮手们立刻再次忙碌起来。 训练不仅包括射击,还有快速的炮位转移、弹药补给以及面对骑兵冲击时炮兵的自我防护演练。 张炼低声向阎赴汇报。 “大人,目前延按、平阳两府主力团鸟铳配发已达六成,河南、南阳两府因新附,配发约四成,火炮则优先配备各旅直属炮队,训练强度已增至每日四个时辰,但弹药消耗巨大......” 阎赴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紧盯着训练场。 “火器,乃未来战场主宰,射程、精度、射速,每进一步,皆是质变,大明火器虽多,然武备废弛,器械朽坏,徒有其表,我黑袍军人寡地蹙,唯凭此利器,辅以严训,方可与大明抗衡,稳固根基,弹药消耗不必吝啬,练,往死里练,要练出一支闻铳炮而进,见硝烟不惊的铁军!” 回到帅府,阎赴脸上的些许欣慰瞬间被寒霜覆盖。 张居正从河南府发来的紧急公文赫然放在案头,上面详细记录着一桩贪墨案。 首批追随阎赴起于微末的老兵、现任平阳府某县屯田副使的李有泉,竟利用职权,贪污军饷、屯田款共计七百两白银。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强夺民田,将一农户家中的十亩上等水田强行划为军屯劣田,逼迫对方接受五亩贫瘠旱地作为交换,而将肥田暗中划归自己名下! 阎赴握着公文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怒火与冰冷交织。 李有泉,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在从县最早拿起刀跟随他杀缙绅的黑瘦汉子,那个在攻打平阳府时第一个冲向府城、身中数箭犹自死战的勇士......如今,却成了欺压百姓的蠹虫! “传令!” 阎赴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 “将李有泉革职锁拿,押赴平阳府城菜市口,明日午时,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张炼闻言一惊,欲言又止。 “阎大人......李有泉毕竟是老人,立过......” “立过功就能无法无天吗?” 阎赴猛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黑袍军为何而战?为的是天下百姓不再受欺压!若我们自己成了欺压百姓的人,与那腐朽大明有何区别?功是功,过是过,法纪面前,没有新旧,执行!” 次日午时,平阳府菜市口人山人海。 李有泉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 他面色灰败,却犹自梗着脖子,对着周围昔日同袍嘶喊。 “我不服,我李有泉为黑袍军流过血,平阳府谁不知道我第一个登城,河南府......”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人群分开,阎赴在亲卫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走来,登上了监斩台。 脚步声像是砸在李有泉心底的鼓点,震的他心底发颤。 李有泉的喊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阎赴那双冰冷的眼睛。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昔日从县,破败的村庄,贪婪的缙绅,是阎大人带着他们分田地......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佃农,若不是阎大人,他家里被缙绅换走的田也回不到老娘手中。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发抖。 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 他惨然一笑,不再言语。 阎赴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袍军,起于百姓,为的是百姓,军纪如山,触者必究,无论何人,立过何等功劳,敢欺压良善,贪赃枉法,这便是下场,斩!” 刽子手刀光一闪,血溅刑场。 围观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低语和赞叹。 “阎大人真是青天!” “连这样的老将都说杀就杀......” “以后咱老百姓的日子有盼头了!” 此事有百姓的自发宣传,更有黑袍军暗中的推波助澜,宛若插上翅膀,迅速传遍五府,一时间,黑袍军法纪严明、公正不阿的形象深入人心,民心更为凝聚。 第350章:倾斜 此刻。 宜兴山中。 削职闲居的唐顺之,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通过往昔同僚、门生故旧等渠道,竭力搜集着北方的战报与黑袍军的政令举措。 “这......” 看着情报,唐顺之不由神色凝重! 如今灯火下,他眯起眼睛,看着当关于南阳之战细节、均田令实施细则、李有泉被斩以及火器训练的消息汇聚到他书案上时,这位昔日力主改革、精通政务兵事的官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忧虑。 他不是个胆小之辈,甚至罢官也是因为胆敢劝说嘉靖上朝,如今他并非简单地惊叹于黑袍军的战斗力,而是透过现象,看到了其对大明王朝根基的致命侵蚀。 唐顺之捻着胡须,在书房内久久踱步。 “均田免赋,肃贪立威。”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此二策,看似寻常,实则直指我朝积弊核心啊!” 大明立国至今,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缙绅优免滥觞,国库空虚,底层民不聊生,此乃动乱之源。 而黑袍军竟能在他控制的五府之地,雷厉风行地推行均田,虽手段酷烈,抄没缙绅之家,但确实将土地分予无地贫民,瞬间赢得了最广大底层民众的尊重。 “此乃收买人心之阳谋,更是,另立炉灶。” 他忧心忡忡地想。 尤其是阎赴此人毫不留情的肃贪之举。 “李有泉,功臣也,说杀便杀,这阎赴,是在打造一种截然不同的规矩。” 这种近乎苛刻的法度,与明朝官场如今的贪墨成风、党同伐异形成了鲜明对比,对于渴望吏治清明的士民而言,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黑袍军正在构建一套与大明截然不同的政治运行规则和合法性基础,这远比军事上的胜负更致命。 唐顺之的目光再度落在关于黑袍军鼓励商贸、保护商旅的情报上。 “控制要冲,疏通商路,轻徭薄赋,吸引四方商贾。” 他深吸一口气。 “此乃争利之举。” 明朝财政早已捉襟见肘,依靠加征剿饷等苛捐杂税维持,民怨沸腾。 而黑袍军若能在其控制区内建立起相对稳定、低税负的商业环境,必然吸引大量资本和物资流入,其财力将不断增强。 此消彼长之下,明朝的财政危机将更加深重。 “他想要断朝廷的财路,长此以往,大明军饷何来?民生何依?” 经济基础的动摇,是王朝覆灭的前兆! 最让唐顺之心惊的是黑袍军,亦或是阎赴此人的战略眼光。 “弃虚名而重实利,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专务削弱朝廷之根本。” 他结合地图一点一点看着,神色愈发凝重。 “取南阳,为打通南北,将五府连成一片,形成稳固根基,与鞑靼虚与委蛇,乃至借其力牵制朝廷大军,远交近攻,火器训练之投入,更显其志不在小,意在打造一支远超当前官军水平的精锐之师。” 这种步步为营、注重实效、极具前瞻性的战略规划,与明朝中枢那种反应迟缓、只顾党争内耗、战略上被动挨打的局面,形成了天壤之别。 “朝廷若再不能廓清政治,整饬武备,推出有力之策与之抗衡,待其羽翼丰满,根基牢固,则大势去矣!” 唐顺之发出沉重的叹息,他仿佛看到一座新的王朝大厦,正在旧帝国的废墟旁悄然奠基。 与此同时,绍兴府一枝堂内,狂生徐渭对收到的消息,则有着更为激烈和尖锐的反应。 他时而击节赞叹,时而伏案疾书,眼中闪烁着洞察真相的狂热光芒。 “妙!” 徐渭拍案叫绝。 “阎赴,非一般反贼,他打的不是替天行道的旗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均田免赋,他杀贪官,立规矩,不是在重复王朝更迭的老路,他是在刨根。” 徐渭以其特有的敏感,察觉到黑袍军举措的颠覆性。 大明何以立国?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是口号,根基在于皇权士绅共治天下。 士绅享特权,纳粮当差,皇权以此统治万民。 可如今,阎赴直接把刀砍向了士绅,均他们的田,免农民的赋,他这是在拆解大明统治的根基架构,他要建立的,恐怕是一个没有缙绅特权,或者缙绅被彻底打碎的新秩序。 这种根本性的制度挑战,在徐渭看来,比十次军事胜利更可怕。 徐渭对黑袍军的商贸政策看得更透。 “开放五府,招徕商贾,高明,太高明了,朝廷加饷剿匪,钱从哪儿来?最终还是摊派到百姓和商人头上。” “商人重利,若黑袍军那边税轻路通,安全有保障,谁还愿意在朝廷这边忍受盘剥?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朝廷不仅失去税源,更将失去物资流通的渠道,到时候,前线的官兵,怕是要饿着肚子跟装备精良、粮饷充足的黑袍军打仗了,这仗还怎么打?” 他看到了黑袍军正在悄无声息地掐断明朝的经济命脉。 桌案上的纸张翻动,徐渭将黑袍军、明朝、鞑靼三方态势放在一起审视,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阎赴以五府为根,北联鞑靼牵制明军主力,西边可能还对汉中、四川虎视眈眈,其战略布局,极具弹性,朝廷大军若集于东,则其可联合鞑靼扰北,或西进,若朝廷分兵,则其可集中力量,择一击破,主动权尽在其手,其擅利用朝廷反应迟缓、效率低下的弱点,快速整合内部,壮大实力,待朝廷终于调集重兵时,面对的恐已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难以撼动的对手了。” 徐渭预见到,明朝正被拖入一场它极不适应的、全方位的新型战争中。 而这一刻,与大明治下州府正在不断征收粮饷运往剿匪军,百姓怨声载道。 临洮府边关,鞑靼劫掠攻城,劫掠之地死气沉沉、战乱之所民生凋敝。 惟独黑袍军控制下的延按、平阳、河南、南阳、汉中五府,呈现出一派罕见的生机! 府城城门大开,商队络绎不绝。 来自晋地的驼队满载着皮毛、铁矿,东南的海商运来了丝绸、瓷器、南洋香料,甚至还有胆大的西域胡商,带着宝石和奇珍异兽前来交易。 黑袍军在张居正的管辖之下,设立了相对公平的税卡,越来越多的商旅开始奔赴此地经营贸易,这也是黑袍军治下商贸活动空前活跃的时刻。 工坊里,工匠们日夜赶制着军械、农具,新开垦的田地上,农户们有了自己的田产,辛勤劳作,流民被组织起来兴修水利、修筑道路。 天下的棋局,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倾斜! 第351章:胡宗宪 风陵关明军大营。 明军新任总督行辕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 胡宗宪一身绯袍,未着甲胄,却比满帐顶盔贯甲的将领更具威势。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代表着各方势力的标记,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戚继光、以及几位实权总兵肃立两侧,屏息等待着他的决策。 胡宗宪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沉寂。 “诸位,朝廷倾尽全力,凑出这十万新军,连同关前原有兵马,近二十万大军云集于此,每日人吃马嚼,耗粮数千石,饷银如流水,边镇九边,每年耗饷几何?东南剿樱花贼,西南平叛,北方防虏......朝廷国库早已空虚,加征的剿饷、练饷,已让百姓怨声载道,我们拖不起,也败不起了。”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黑袍军控制的五府区域。 “黑袍军为何能屡战屡胜,迅速坐大?仅仅是因为狡诈悍勇吗?不,关键在于......他们窃取了民心!”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将。 “延按、平阳、河南、南阳......每下一城,便行均田,肃贪吏,俨然一副解民倒悬的姿态,反观我军?”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痛心。 “仇鸾所部纵兵劫掠,黄三监军更是疑似与贼暗通款曲,同样劫掠百姓,鱼肉乡里,与贼寇何异!如此行径,岂非将百姓推向逆贼?长此以往,即便我军兵锋再利,亦如入无人之境......不,是入敌境!处处皆敌!” 戚继光闻言,眼中闪过深以为然的光芒,他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接口道。 “督宪明鉴,末将曾在东南,深知民力之重,百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黑袍军善待百姓,则根基日固,我军若不能整肃军纪,挽回民心,则剿匪之事,事倍功半,乃至......徒劳无功!” 胡宗宪赞许地看了戚继光一眼,旋即斩钉截铁地下令。 “传本督军令!一、即日起,各营严申军纪,凡有骚扰百姓、劫掠地方者,无论官职高低,轻则杖责革职,重则就地正法!” “二、全军即刻开展整训,尤其是火器操练、阵型配合,戚参将,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要练出一支令行禁止、敢战能战之师!” “三、彻查军械辎重!所有火铳、火炮、甲胄、粮草,逐一核验,凡有以次充好、贪墨克扣者,严惩不贷!本督知道,这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剿匪成败,在此一举!” 众将凛然应诺,深知这位新总督是动了真格,几名总兵更是皱眉,带着几分紧张。 朝廷现在对这些事看得很重,要是当真被查出来,喝兵血的麻烦也不小。 几名总兵纷纷领命离开,军帐内,只剩下胡宗宪一人。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异常坚毅的面容。 方才在众将面前下达的彻查军械辎重的命令,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必将引来难以预料的反弹。 此刻,无人之时,那股沉重的压力才真正袭上他的心头。 他缓缓踱步到帐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却并未聚焦在地理标记上,而是仿佛穿透了图纸,看到了更深层、更令人心悸的现实。 “得罪人...…呵。” 胡宗宪在心中苦笑,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岂止是得罪人?这是要断无数人的财路,掀翻多少个钱袋子。” 他太清楚大明军队,尤其是这长期驻扎前线、补给线漫长的剿匪大军,其军械辎重的采办、运输、保管、发放,早已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巨大网络。 从京师的兵部、工督宪官,到地方督抚、粮道,再到军中的督粮、管库、乃至基层的千总、把总,有多少人靠着克扣料银、以次充好、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动这里,就是与诸多派系为敌。” 胡宗宪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弹劾、构陷、阳奉阴违、甚至…...更阴险的手段,都可能接踵而至。 他在巡按时,就曾因整顿军备、触犯当地豪强和军中勋贵而屡遭攻讦,深知其中凶险。 如今身处更为复杂的中原剿匪前线,面对的势力盘根错节,其阻力只会更大。 但,他别无选择。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斥候拼死送回的情报,关于黑袍军南阳之战中那猛烈而精准的火炮轰击,关于其鸟铳手密集而持续的排枪射击。 他也回想起自己巡视军营时,亲眼所见的一些触目惊心的景象。 库房中堆积的有些火铳,铳管锈蚀、铳机失灵,甚至有些粗制滥造的三眼铳,铳壁薄如蝉翼,点火机关粗糙不堪,真到了战场上,恐怕敌人未至,先炸伤自己,这样的火器,与烧火棍何异? 不,连烧火棍都不如! “拿着这样的兵器,去和黑袍军厮杀?” 一股寒意从胡宗宪脊梁升起。 “那不是打仗,是送死!是让几万、十几万将士去用血肉之躯,填补武器劣质的窟窿。” 他仿佛已经看到,两军阵前,明军士兵手中的火铳纷纷炸膛或哑火,而黑袍军则用精良的火器从容收割生命的惨状。 更深一层的原因,在于他对大势的判断,黑袍军之所以难剿,不仅仅在于其战力,更在于其与旧明军截然不同的模式。 他们似乎...…没有那么多的陋规,没有那么盘根错节的利益纠缠。 如果明军不能在一定程度上革除积弊,提升战斗力,那么仅凭人数优势,恐怕难以取胜,反而会因巨大的消耗拖垮本就脆弱的朝廷财政。 黑袍军覆灭这个前提,像一根鞭子抽打着胡宗宪。 他深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皇帝的怒火是可以想见的,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让这支军队焕发出一定的战斗力。 而整顿军械,确保将士们手中有堪用的武器,是最基本、最直接、也最能快速见效的一步!哪怕这一步会让他步履维艰,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想到这里,胡宗宪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方才的犹豫和权衡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第352章:黑袍压抑 他缓缓坐回案前,提起笔,开始亲自起草关于彻查军械辎重的详细章程和严惩条例。 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一场在内部打响的、或许比面对黑袍军更加凶险的仗。 与此同时,远在西北的临洮府城头,驻守此地的边军参将刘大勇,正冷笑着眺望城外远处升起的滚滚浓烟。 那是鞑靼骑兵在洗劫周边村镇。 他麾下的兵马,大多龟缩在城内,偶有出击,也是虚张声势,一触即退。 “打?打个屁!” 刘大勇对身边的亲信嗤笑道。 “让鞑子闹去,闹得越凶,朝廷才越会往这边投银子、送粮饷,咱们守着这临洮府,就是大功一件,至于外面的百姓......” 他漠然地摇摇头。 “自求多福吧,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黑袍军那边可是许诺了,只要咱们配合,将来这西北的盐铁茶马贸易,少不了咱们的好处,现在吃点苦,将来享大福!” 在他的纵容乃至暗中引导下,鞑靼骑兵在临洮府外围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掠,生灵涂炭。 而刘大勇则不断向朝廷发送敌势浩大,恳请增援的告急文书,期待着更多的资源流入自己的口袋。 风陵关大营,坏消息接踵而至。 临洮府方向的求援信和灾情报告雪片般飞来,描绘着鞑靼肆虐、边民涂炭的惨状。 而黑袍军在南阳府一带频繁调动,似有北上之意。 帐内再次争论不休。 “督宪,黑袍军乃心腹之患!若不趁其新得南阳、立足未稳之际全力剿之,待其消化五府之地,恐成心腹大患。” 一位总兵急切道。 “是啊,咸宁侯、杨总督前车之鉴,再剿匪不利,只怕我等皆是人头落地的下场,鞑靼人不过是疥癣之疾,抢够了自会退去!” 另一人附和。 众人七嘴八舌,几乎一致主张先打黑袍军。 就在这时,戚继光踏前一步,声音清朗却坚定。 “督宪,诸位大人,末将以为,当务之急,乃是驰援临洮,抗击鞑靼!”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戚继光毫无惧色,继续开口。 “黑袍军虽为逆贼,然其部众多为汉民,且其政令......尚顾及民生,而鞑靼异族,凶残暴虐,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若任其攻破临洮,深入关中,则西北半壁震动,重现昔年靖康之祸亦未可知,届时,我等纵剿灭黑袍军,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百姓?朝廷尊严何在?民心尽失矣!” 他看向胡宗宪,目光灼灼。 “外虏入侵,国将不国,剿匪又从何谈起?请督宪三思!” 胡宗宪看着舆图上临洮府的位置,又看看年轻却目光坚定的戚继光,脑海中闪过百姓的苦难,想起朝廷党争的龌龊,更想到若放任鞑靼入寇,史书将如何评价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眯起眼睛。 “够了,本督意已决!戚继光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前锋,率本部精锐,并调拨两万兵马,即刻开拔,驰援临洮府,务必阻鞑虏于城下!本督亲率中军随后接应!” “得令!” 戚继光慨然应诺。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但见胡宗宪决心已定,不敢再言。 胡宗宪心中明白,此决定必遭朝中攻讦,但他更清楚,什么是社稷根本。 消息很快传到南阳府府衙。 张炼如今正在府衙翻阅着文书,看向阎赴。 “大人,探马来报,胡宗宪已命戚继光为先锋,率军西进,驰援临洮,其本人亦亲率大军随后。” 阎赴站在舆图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赏。 “胡宗宪......果然名不虚传,竟能在此等压力下,选择先抗外虏,此人有魄力,有格局,比杨博、仇鸾之流,强出何止一筹!”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过......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传令!” “命阎天、赵渀部,集结第一、第二团精锐,配属全部新式火炮、鸟铳,由我亲自统领,即刻开拔,向临洮府方向进军!” 张炼一愣。 “大人......我们是要......协助明军抗虏?” 阎赴摇头,目光深邃。 “不!胡宗宪去打鞑靼人,我们若从背后捅刀子,天下民心尽失。” 命令下达,黑袍军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临洮府外的鞑靼大营,头人得知明军来援,先是一惊,随即又听说黑袍军也在向临洮行进,顿时转忧为喜,哈哈大笑。 “好!阎大人果然信人!这是要和我们前后夹击,灭了这支明军!儿郎们!准备好!发财的机会到了!” 东南海商周家、晋商乔家等势力,通过各自渠道得知这一动向,心思各异。 周家大掌柜捻着佛珠,沉吟开口。 “三方汇聚临洮......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告诉我们在那边的人,见机行事,无论是明是暗,都要确保我们的商路和利益。” 乔家则更加直接。 “加大往河南府的物资输送,特别是钢铁木材,药材粮食,乱世最赚钱!” 胡宗宪在行军途中,接到黑袍军异动的消息,压力陡增。 他骑在马上,望着西方绵延的群山,眉头紧锁。 “阎赴......你究竟意欲何为?若你趁火打劫,我大明危矣,若你......唉!” 他不敢深想,只能下令全军加强戒备,斥候加倍派出,警惕后方。 这一刻,南阳府外,广阔的原野上,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集结。 不同于以往以冷兵器为主的军阵,这支军队散发着浓烈的钢铁与火药的气息。 最前方是整齐的刀盾手和长枪兵方阵,盔甲鲜明,枪矛如林。 其后,是数个庞大的鸟铳营,士兵们肩扛着新式燧发铳,腰挂定装弹药盒,眼神锐利。 军阵两翼,骑兵部队肃立,战马喷着鼻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中军和后阵的那些被骡马拖拽、覆盖着油布的重型大口径火炮和轻便的虎蹲炮,炮口幽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阎赴身披玄甲,骑在战马上,检阅着这支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军队。 阳光照射在盔甲和兵器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战旗猎猎,士气如虹。 他缓缓抽出佩刀,指向西方,声音传遍三军。 “出发!” “万胜!万胜!万胜!” 震天的呐喊声中,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黑袍军主力,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踏着滚滚烟尘,向着临洮府方向,浩荡开进。 彼时,阎赴的目光坚定而冷峻。 这次要让天下人知道,什么鞑靼,什么大明,都要感受黑袍带来的压抑! 第353章:大军进阶 漠北寒风呼啸,鞑靼大营的汗帐内却热气蒸腾,酒肉飘香。 几名主要头人围坐在毛皮毯上,听着探马带回的最新消息。 “禀报各位头人!南边来的确切消息,黑袍军大将阎赴,亲率三万精锐,已从汉中府开拔,经延按府,正朝临洮府方向而来!旌旗招展,军容甚盛!” 话音刚落,一名满脸虬髯的头人便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 “好!好极了!阎大人果然信人!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他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其他头人道。 “听听!三万精锐!还是阎赴亲自带队!看来他们是真想跟咱们联手,一口吃掉胡宗宪这块肥肉!” 另一位较为年长的头人,格日勒图,眼中闪烁着老狼般的狡黠光芒,捻着胡须。 “明朝剿匪军二十万,听起来吓人,但内部倾轧,军械废弛,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如今有黑袍军从南面牵制,甚至夹击,我军铁骑正面冲阵,此战......大有可为!”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狂热,“若能重创甚至全歼这支明军主力,缴获其装备粮草,说不定......咱们真能重现当年大元铁骑南下牧马的荣光!至少,这黄河以南的肥美草场......” 帐内众头人闻言,眼中无不爆发出贪婪与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与此同时,大明剿匪军西进的行营中军帐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总督胡宗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桌案上堆满了最新的军情塘报,几乎每三天就有新的消息传来。 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黑袍军和鞑靼军的行进箭头,对身旁的戚继光及几位幕僚沉声道。 “局势愈发清晰,也愈发凶险,鞑靼主力猬集临洮城外,烧杀抢掠,意在吸引我军决战。而黑袍军阎赴部三万精锐,自延按府西进,其意图......绝不仅仅是观战那么简单。” 一位幕僚忧心忡忡。 “督宪,看这态势,黑袍军与鞑靼人确有勾结之嫌,若我军全力进攻鞑靼,阎赴从背后突然袭击......” 胡宗宪重重叹了口气。 “此乃本督最担心之处,腹背受敌,乃兵家大忌,尤其是黑袍军,火器犀利,战力不明,若与鞑靼骑兵形成协同,我军危矣!”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连绵的营垒。 “传令!加派三倍夜不收及精锐哨探,严密监视黑袍军一举一动,每日一报,不得有误,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后方防御工事,必须加固,没有本督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透着深深的忧虑和谨慎。 而在延按府,黑袍军主力集结地,气氛则是另一种凝重。 帅府内,阎赴平静地站在巨大的行军地图前,目光扫过临洮府周边地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鞑靼人以为我们是去帮他们......”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胡宗宪以为我们是去趁火打劫......他们都想错了。”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临洮府,就是一块巨大的磨盘!” 决心已定,阎赴并未急于进军,而是深入各处工坊和试验场,亲自检验此次出征的依仗。 第一站是设在偏僻山谷中的火药工坊。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气味,工匠们个个灰头土脸,却眼神专注。 工坊大匠头见到阎赴亲自到来,连忙上前行礼,详细介绍。 “阎大人,按您之前提点的方子,反复调试,新配比的火药,硝、硫、炭比例更为精确,尤其是选用了更纯净的原料,并改进了研磨和拌合工艺,使得燃烧更充分,更迅速。” 工坊外的试验场上,划出了安全区域。 工匠们将同等份量的新旧两种火药分别装入特制的铁罐中,引燃。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但明显有区别的爆炸声传来。 新配比火药爆炸产生的火焰和烟尘明显更猛烈,冲击波将作为标靶的木桩炸得粉碎,而旧火药则只是炸裂开来。 阎赴仔细观察着爆炸坑的深度和范围,微微点头。 “威力提升约有三到四成,不错,稳定性如何?储存和运输可有问题?” 大匠头连忙答道。 “回阎大人,稳定性经过多次测试,已大为改善,我们改用了双层油纸包裹,外加木箱密封,防潮防撞,只要不遇明火,安全无虞。” 阎赴叮嘱道。 “批量生产,质量必须统一,这是将士们性命所系,万万不可大意。” 随后阎赴再度前行,此处是投石机试验场。 数架巨大的配重式投石机矗立在空地上,工匠老孙头正指挥着士兵们调试配重。 试射之后,阎赴在工匠老孙头的引领下,走近那架庞大的配重式投石机。 机身上还残留着刚才试射时震落的木屑和尘土。 他没有在意身上的袍服被弄脏,直接俯身,仔细察看着投石机的力臂、绞盘、以及放置配重石的吊篮等关键部位。 “威力尚可。” 阎赴直起身,对老孙头说道,但眉头微蹙。 “然则,老孙,你发现没有,方才三发试射,落点散布颇大,最近一发射程约一百七十步,最远一发射程竟接近二百步,这在实战中,尤其是攻城或轰击固定军阵时,精度不足,效用便大打折扣。” 老孙头闻言,脸上兴奋之色稍敛,露出惭愧和思索的神情。 “大人明察秋毫,确实如此......这精度问题,老朽和徒弟们也一直头疼,主要是配重物难以精确控制,每次装填的石头大小形状不一,重量有细微差别,抛射力道便难以统一,还有这力臂释放的瞬间,有时会因绳索摩擦或木质变形,产生细微的晃动......” 阎赴点了点头,手指在力臂的轴承处摸了摸。 “症结就在于此,配重不精确,释放不稳定。”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场地周围堆放的杂物,忽然定格在几袋用于压帐篷角的沙袋上。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老孙,你看那些沙袋,若我们不用石块,而改用统一规格的沙袋作为配重如何?每袋装填等重的沙土,封死袋口,使用时,根据所需射程,计算并叠加相应数量的沙袋放入吊篮,如此,配重便可精确控制,力道恒定!” 第354章:张居正现在是什么人 老孙头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有道理,大人,沙袋易得,重量统一,还能根据目标远近灵活增减!这......这可比搬石头强太多了!” “不止于此。” 阎赴继续道,走到释放机关旁。 “这释放钩的构造也可改进,现在的铁钩与力臂接触面大,释放时摩擦不均,易导致力臂震颤,可尝试将钩头打磨得更圆滑,或者......在接触点加一块耐磨的铜片,减少摩擦,力求释放瞬间干净利落!” “对对对,小人这就记下!” 老孙头连忙招呼旁边的徒弟拿来炭笔和木板,将阎赴的建议一一记下。 “光记下不行,咱们没多少时间了。” 阎赴挽起袖子。 “现在就试,取沙袋来,按方才最远那发的射程,估算需要多少袋沙土,再找块铜片来,试试打磨钩头!” 随着阎赴的命令,整个试验场立刻忙碌起来。 士兵们扛来标准麻袋,现场称重装填沙土,工匠们则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打磨释放钩,并尝试安装薄铜片。 阎赴没有离开,就站在投石机旁,亲自看着工匠们操作,不时提出更细致的意见。 “沙袋封口要牢,防止抛射时沙土漏出影响平衡......铜片要固定死,不能晃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改进初步完成。 配重吊篮里换上了整齐码放的十袋沙土。 工匠调整好力臂角度,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点燃引信的试验用药包放入弹兜。 “放!” 老孙头亲自下令。 一声轻响,改进后的释放机关动作果然利索了许多,力臂迅猛扬起,将药包抛射出去。 轰! 药包在远处预设的区域爆炸,烟尘腾起。 “测量落点距离。” 士兵飞奔而去,很快回报。 “一百九十五步,与预估几乎一致!” 紧接着,又连续试射了两发,使用完全相同的配重和角度。 “一百九十四步!” “一百九十六步!” 三发射程误差仅在一步之内,相比之前动辄十步以上的散布,精度提升了何止数倍。 老孙头和工匠们看着这结果,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阎赴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阎赴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但他并未松懈,叮嘱道。 “此法可行!立刻将此改进方案形成规程,下发所有投石机队,加紧演练熟悉,尤其是不同重量弹体、不同射程所需的配重沙袋数,要尽快测算出标准,制成表格,让每个操作手烂熟于心!” “是,阎大人,小人遵命。” 老孙头高声应道,立刻带着徒弟们投入到紧张的标准制定和推广工作中。 阎赴这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在工匠和士兵们崇敬的目光中,离开了投石机试验场,奔赴下一个视察点。 这一处看似微小的改进,却可能在未来战场上,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一环。 第三处是高度保密的地雷试验场。 这里戒备森严,几名火药匠正在一片空地上小心翼翼地埋设一种陶罐地雷。 “阎大人,这就是伏地雷。” 负责人低声介绍。 “陶罐内填满新式火药,埋于地下,设有绊发或压发机关,或用长引信遥控,专克骑兵冲锋和步兵密集阵型。” 演示开始,一队草人模拟的骑兵冲向雷区。 接连几声沉闷的爆炸从地下传来,泥土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草人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阎赴仔细观察了爆炸效果,沉思片刻。 “威力尚可,可在陶罐内预先放置一些铁钉、碎瓷片或者小铁珠,爆炸时四散飞溅,增加对人员和马匹的溅射杀伤,但要注意安全性,确保只有受到足够压力或拉动时才爆炸。” 最后,阎赴视察了城内的粮食加工工坊。 巨大的院子里,妇女们正在忙碌地制作便于储存和携带的军粮。 一盆盆和好的淀粉浆被倒入漏勺,通过孔洞漏入沸腾的大锅中,瞬间变成细长的粉条,捞出后挂在竹竿上晾晒。 另一处,大锅烙着厚厚的干饼,香气扑鼻。 工坊管事介绍。 “阎大人,这些都是用新粮制作的,粉条和干饼都尽量脱干水分,用油纸包好,再装入麻袋,只要不受潮,保存数月不成问题。” 阎赴拿起一块晾晒中的粉条,捏了捏硬度,又看了看干饼的厚度和干燥程度,叮嘱道。 “防潮是关键,运输途中也要注意,这是大军命脉,绝不能出纰漏。” 一圈检查完毕,阎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后的欣慰,算是松了一口气。 黑袍军一直以来都是以攻代守,这是黑袍军第一次主动出击,向天下展现爪牙,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 “白龟先生在河南府总揽后方,调度有方,这些新式火器、充足粮草,才能如此迅速到位,有此贤能坐镇,各项军务民务才算井井有条。” 跟在阎赴身边的赵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阎大人......张居正毕竟是朝廷旧臣,投诚而来。如今您将五府民政、粮草辎重大权尽付于他,自己亲征在外......万一......万一他有何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阎赴闻言,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渀,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 “赵渀,此言差矣,我等起兵,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不是为了改朝换代继续做那欺压百姓的官,是为了再造乾坤,为天下人,讨一个公道!” 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 “白龟之才,你我都清楚,他在殿试时,便力主革新,欲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只因触犯权贵利益而不得志,其心中所念,是社稷民生,而非个人权位,我看重的,正是他这份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和经世致用的才干,这等人物,岂是朝中那些只知钻营、贪墨腐败的蠹虫可比?” 阎赴望着河南府方向,沉声道。 “我将后方托付于他,正是因为我信他,信他与我等一样,心系百姓,有他在,我五府根基稳固,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此等信任,若还整日猜疑,岂不寒了天下贤才之心?” 赵渀被阎赴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心悦诚服地低下头。 “末将......明白了!是我狭隘!” 这一刻,阎赴目光沧桑。 他比谁都明白,一个历史上死后甚至被掘坟之人,到底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在缝补天下。 现在的张居正会成为什么人? 第355章:晋商 南阳府,临时帅府后院书房内,烛火摇曳。 张居正伏案疾书,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五府之地的民政、赋税、粮饷、工坊营造......千头万绪,皆需他一一过问,协调调度。 虽疲惫,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专注。 这时,一名亲卫轻轻敲门而入,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 “大人,有您的信,是赵渀赵旅帅派人加急送来的。” 张居正微微一怔,赵渀? 那位阎大人起家时的老兄弟,性格刚直,对自己这位降臣向来有些疏离。 他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中的内容出乎他的意料。 赵渀用词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歉意。 他坦诚地复述了之前与阎赴的对话,直言自己曾对张居正掌权后方心存疑虑,担心黑袍军多年心血所托非人。 但阎大人的信任和训斥让他幡然醒悟,认识到自己的狭隘。 他在信中郑重向张居正致歉,并承诺今后必将全力配合,共襄大业。 张居正缓缓放下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沉默良久。 他能想象出赵渀写下这封信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的别扭与真诚。 一丝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阎赴将整个后方基业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他,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赵渀的致歉,更是将这份责任具象化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阎大人......知我,信我。” 张居正低声自语,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我岂能辜负这番知遇之恩,岂能愧对这五府期盼安宁的黎民百姓!”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理想,都是一样的。” 他深知,黑袍军虽据五府,实则强敌环伺,如履薄冰。 阎赴在前线搏杀,他必须打造一个稳固如山的大后方! 决心既定,张居正立刻投入更加繁重的工作中。 他首先察觉到的是粮食问题。 大军西征,每日消耗巨大,加之吸纳流民安置,各地官仓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更重要的是,现在黑袍军看似占据五府之地,但说到底,周边四面八方,都在大明兵马的重重围困之中。 他召来了负责财政和仓储的张炼。 张炼面色凝重地开口。 “大人,根据各县呈报,秋粮入库已毕,但若维持目前军民用度,加之需要储备部分应对可能的大战或灾荒,现存粮秣......恐只能支撑四个月,尤其是南阳、河南两府,因战事影响,春耕不足,秋粮征收较往年减了三成。” 张居正眉头紧锁,在书房内踱步。 “不能加征,加征则民怨沸腾,与我军宗旨背道而驰,更是让我黑袍军自毁长城。” 他太清楚黑袍军能在大明王朝尚未彻底腐朽之前走到这一步,究竟靠的是什么,若是民心没了,他们可就什么都没了。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看向张炼。 “商税情况如何?” 张炼肃然开口。 “得益于商路畅通,各地商税收入颇为可观,尤其是盐铁茶马之税,月入颇丰。” “好!”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各府:一、即刻从商税中拨出专款,由官府出面,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向民间余粮户公平购粮!绝不准强征!” “二、严查各地粮商囤积居奇,违者重罚!” “三、鼓励民间以粮易货,可用布匹、盐、铁器等生活必需品换取粮食,由官府居中协调,平抑物价。” “四、令各府工坊,加大粉条、干饼等耐储军粮的制作,同时广泛收购民间可储藏的干菜、腌肉等物。” 命令迅速下达。 河南府城,官府设立的购粮点前排起了长队,衙役们大声宣布着购粮政策和价格,百姓们听闻价格公道,且是现银交易,纷纷将家中余粮售出。 一些大粮商本想观望,见官府态度坚决且市场粮源被分流,也不敢再囤积。 很快,一批批新粮被运往各地官仓,粮食危机得到初步缓解。 张居正还特意叮嘱,购粮账目必须清晰,定期公示,以取信于民。 解决粮食问题后,张居正并未停歇,立即乘马车赶往汉中府。 此地是黑袍军重要的军工基地之一,但近期火炮和鸟铳的产量却有所下滑。 在汉中府军器局,负责人一脸愁容地汇报。 “大人,不是工匠不尽力,实在是......铁矿和硫磺、硝石供应跟不上啊!尤其是上好的铁矿和硝石,本地产出有限,以往多靠从山西、湖广输入,如今战事一起,商路受阻,来源几乎断绝。” 张居正沉思片刻,问道。 “以往这些物资,主要从哪些商人手中采购?” “多是......晋商乔家,他们路子广,能弄到货。” 负责人答道。 晋商的供应程度下滑,对于张居正来说,倒是并不意外,他甚至早就安排好了探子暗中观察海商周家,晋商乔家等势力,也知道这群野心勃勃之辈,都是心狠手辣的人物。 之前黑袍军和鞑靼人一同动手,大明疲于奔命,这群投机倒把之辈,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他们早就开始暗中在各自势力之下开始插手朝政,安插亲信。 不过不管他们是因为扫平朝廷基层消耗太多,还是有了其他的心思,黑袍军都不会让他们的念头松懈。 张居正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他回到府衙,立刻召见了负责商曹官吏。 “你立刻挑选精明干练之人,携带我的亲笔信前往山西,接触几家晋商。” 张居正吩咐道。 “信中言明,我黑袍军愿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继续加大采购优质铁矿、硫磺和硝石,并且,承诺未来在我军所据区内,再给予晋商盐茶等特许经营权作为回报,但有一点,物资必须按时、保质、保量送达!若敢以次充好,或暗中捣鬼,后果自负!” 商曹领命而去。 这是一场冒险的博弈,但张居正相信,在巨大的利益和潜在的市场面前,精明的晋商知道该如何选择。 第356章:还是西安 果然,不久后,由乔家组织的商队便冒着风险,穿过层层关卡,再度将一批批急需的军工原料运抵了汉中。 军器局的炉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铸造声日夜不息! 在返回河南府的途中,张居正顺道巡视了几个重要的物资中转仓库。 一处位于山谷中的大型库区,当地仓曹官吏陪同着,张居正目光平静而锐利的扫过。 库房依山而建,戒备森严。 打开厚重的包铁木门,一股混合着粮食、皮革、铁锈和硝石的气味扑面而来。库内灯火通明,物资堆放得井井有条。 “大人请看。” 仓库的官吏指着巨大的垛堆。 “这边是粮食区,新购的粟米、小麦,还有制成的粉条、干饼,都按批次、产地分类存放,定期翻晾,防潮防鼠。” “那边是军械区,刀枪、甲胄、弓弩箭矢,皆登记造册,定期检修,最里面是危险品库,单独存放火药、铅弹、以及新到的硫磺硝石,严禁烟火......” 张居正仔细查看着账册,不时伸手摸摸粮袋的干湿,敲敲甲片的硬度,甚至抓起一把火药捻看颗粒。 他问得很细。 “粮食运输中损耗和储备损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器械保养周期多长?火药库通风如何?防火措施可有演练?” 仓库官吏一一作答,显得紧张而恭敬。 张居正听完,点了点头,勉励了几句,但也指出几处可以改进的细节,要求以最快的速度整改。 “你要记住,现在黑袍军的兄弟们在前面打仗,为的是谁的平稳,咱们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张居正拍着对方的肩膀,目光深邃,看向前线。 好友将一切都交在他手里,他必须通过这种亲力亲为的巡视,将后勤命脉牢牢掌控在手中。 然而,物质的保障只是基础。 深夜,张居正从书房出来,偶然听到院外值守的几名黑袍军士兵在低声交谈,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听说朝廷又调了十万新军过来,加上以前的,得有二三十万了吧......” “咱们才五府之地,能顶得住吗?” “以前跟着阎大人打县城,打府城,觉得痛快......现在想想,要对上整个大明,心里还真有点......” 张居正心中一动。 他意识到,随着地盘扩大,敌人升级,一些将士在连续征战和巨大压力下,产生了疲惫和焦虑情绪。 光靠粮饷和胜利鼓舞还不够,需要缓解他们的精神压力。 不过他也没斥责这些将士,害怕是正常的,百姓自古如此,一旦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哪里还会期盼打仗,但张居正也苦笑着。 可是有些仗,必须要打。 次日,他找来张炼和负责民政的官员,提出了一个想法。 “传令各府县,尤其是驻军较多的城池,可由官府组织或资助,邀请一些戏班、杂耍艺人入城,在固定的广场或校场进行表演,允许将士们轮换前去观看,也可鼓励本地百姓开展些社火、灯会等活动。” 命令很快执行。 几天后,河南府城中心广场上,搭起了戏台。 台上,梆子戏唱得高亢激昂,台下,还有杂技艺人表演着吞刀吐火、顶碗走索。 许多轮休的黑袍军士兵挤在人群中,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和笑声。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暂时洗去了战争的疲惫和阴霾,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张居正也换了一身便服,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热闹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安定军心,亦是巩固后方的重要一环。 当张居正为黑袍军的后勤殚精竭虑之时,其他两方的后勤状况,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临洮府外。 漠北草原骑兵,本无复杂后勤体系。 他们的补给,主要依靠掠夺。 一队鞑靼骑兵冲入临洮府外围一个来不及撤离的村庄,马蹄践踏着农田,士兵们挥舞着弯刀,踹开农户的家门,抢夺着一切可以带走的粮食、牲畜,甚至锅碗瓢盆。 反抗的村民被无情砍杀,哭喊声、狞笑声、牲畜的哀鸣声混杂在一起。 他们就像一群蝗虫,过境之后,只留下废墟和狼藉。 这种补给方式野蛮而高效,但也极度不稳定,且彻底破坏了当地的生产基础,无法持久。 而在大明剿匪军的营地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尽管胡宗宪严令不得扰民,但大明朝廷的腐朽和低效根深蒂固,从来不是谁随口一说便能改变的,连皇帝都不行,更不用说胡宗宪。 几个老兵油子蹲在营房角落,捧着碗里清汤寡水、夹杂着霉味的米粥,骂骂咧咧。 “他娘的!胡大人不让抢,可上头发下来的就这玩意儿?喂猪猪都不吃!” “听说押粮官那帮孙子,一路上倒卖了不少,掺了沙土发霉的米充数......” “不吃这个?饿死?老子们提着脑袋打仗,连顿饱饭都混不上!再这样下去,别说打黑袍军,自己就先饿散了!” 军粮经过层层克扣,到达士兵手中时已质量堪忧。 喝兵血、吃空饷、以次充好......明朝军队积重难返的后勤弊端,严重侵蚀着这支大军的战斗力。 胡宗宪的革新,看起来似乎颇有成效,但整个大明剿匪军中,无人不知其中究竟是何等的阻力重重,举步维艰。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在行军路线上的黑袍军主力营地。 尽管天气恶劣,寒风凛冽,但营地秩序井然。 傍晚,炊事班架起大锅,熬煮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浓郁香气弥漫开来。 阎赴如今还在看着,他们虽然还在延按府境内,但距离临洮府愈发靠近了。 士兵们排队领取着热汤和扎实的干粮,围坐在篝火旁进食,脸上带着满足。 饭后,在军官的口令下,火铳手们仍在寒风中练习着装填和瞄准,炮手们则反复操演着火炮的转移和瞄准程序。 严明的纪律、可靠的补给、持续的训练,构成了这支军队强大的战斗力基础。 而阎赴也没忘记,一切都是谁的功劳,张居正坐镇后方,以其卓越的行政才能和深远的目光,为黑袍军打造着一条坚实可靠的生命线。 这一刻,阎赴目光落在舆图上,冷笑着,目光直接掠过临洮府,最终锁定一城! 第357章:胡宗宪和蒙古的决战 西北的深秋,天空是压抑的铅灰。 凛冽的寒风卷起戈壁滩上的沙尘,抽打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生疼。 广袤而荒凉的原野上,两支庞大的军队遥遥对峙,肃杀之气几乎凝固了空气。 大明剿匪军在抵达临洮府外的第三日,终于迎来了和鞑靼的正面交锋! 这一刻,明军阵型严整,如同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钢铁长城。 最前方是密密麻麻的盾车和鹿角,其后是如林的长枪兵方阵,枪尖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再往后,则是数量可观的火器,三眼铳高低错落,更有数十门大小火炮被推至阵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士兵们大多穿着破旧但还算统一的号衣,脸上带着紧张与疲惫,但阵型却保持得异常严密,显示出胡宗宪整训后的成效。 中军大纛之下,胡宗宪一身戎装,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敌阵。 与之相对,鞑靼骑兵则呈现出一种野性、剽悍的气势。 他们并没有严密的阵型,而是以大大小小的骑兵集群松散地分布着,仿佛一群伺机而动的狼群。 骑士们身着各式皮袄或简陋的铁甲,脸上带着风霜刻画的痕迹和一种与生俱来的桀骜。 他们胯下的蒙古马虽不高大,却异常矫健耐劳,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鞑靼人似乎对明军的火器阵列并不十分畏惧,眼神中甚至流露出轻蔑与跃跃欲试的兴奋。 “传令!火炮营,目标敌骑聚集区域,一轮齐射!” 胡宗宪的声音冷静而有力。 令旗挥动! 明军阵中的火炮率先发出怒吼!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鞑靼骑兵阵中! 虽然只有数十人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但仍是在鞑靼军阵激起一片混乱和烟尘! “铳手前列准备,敌军进入百步,射击!” 胡宗宪继续下令。 鞑靼人显然已经熟悉到明军的火炮。 前锋一阵骚动,但很快,一名头人挥舞着弯刀,用鞑靼语大声呼喝。 鞑靼骑兵立刻展现出惊人的机动性,他们并不硬冲,而是迅速散开,化整为零,以极快的速度向两翼迂回,试图避开火炮的正面轰击,寻找明军阵型的薄弱点。 “变阵,长枪营固守中路!刀盾手护住两翼!火铳手交替射击,压制靠近之敌!” 胡宗宪临阵应变,指令清晰。 明军阵型随之变动,如同一个巨大的刺猬,将火力最强的部位对准了来袭的敌人。 一些悍勇的鞑靼骑兵冒着箭矢和零星的铳弹,突进到了五六十步的距离,张弓搭箭,进行抛射。 箭矢如同飞蝗般落入明军阵中,引起一阵骚动和伤亡。 “佛郎机炮!对准靠近的敌骑集群,速射!” 胡宗宪指向一支试图冲击左翼的鞑靼骑兵,他知道大明的火炮对于骑兵没什么作用,多在攻守城战中用到,但现在打乱骑兵阵型显然效果不错。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残酷的厮杀。 明军依靠严密的阵型和火器优势顽强抵抗,而鞑靼骑兵则凭借高超的骑术和机动性不断试探、冲击、迂回。 战场上炮声隆隆,铳声阵阵,箭矢呼啸,战马嘶鸣,惨叫声不绝于耳。 地面在沉重的马蹄和爆炸声中微微颤抖。 一名明军新兵,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手心全是汗。 他所在的枪阵正面对着一股试图突破的鞑靼骑兵。 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弯刀越来越近,他吓得几乎要尿裤子。 耳边是小旗声嘶力竭的吼叫。 “顶住!枪放平!谁也不准后退!” 一声炮响在附近爆炸,气浪差点把他掀倒。 他看到一个冲过来的鞑靼骑兵被炮弹碎片击中,半个身子都没了。 他恶心得直想吐,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握住长枪。 当第一个鞑靼战马撞上枪林时,他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虎口崩裂,但他和同伴们死死顶住了,长枪刺入马腹,骑士摔落,瞬间被后面的刀盾手乱刀砍死。 王二狗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血腥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地听从命令。 几位在后方观战的总兵,看着胡宗宪从容调度,应对得当,心中暗自佩服。 “胡督宪用兵,确实老辣。” “火器运用,阵型变换,时机把握,皆恰到好处,若我军皆如此指挥,何愁鞑虏不灭?” 另一人却叹道。 “奈何鞑靼人太滑溜!你看,他们根本不与我军正面硬碰,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换个方向再攻,我军火器虽利,却难以捕捉其主力,将士们守得辛苦,伤亡也不小啊。” 战况正如其所料,明军虽给予鞑靼一定杀伤,但自身阵线也承受着巨大压力,伤亡持续增加。 一场激战下来,双方竟似打了个平手,各自遗尸遍野,谁也没能奈何谁。 临洮府城墙上,守将刘大勇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城下的惨烈厮杀。 他的部下只是象征性地朝远处发射了几炮,便偃旗息鼓。 “打吧,打吧,打死一个少一个。” 刘大勇对身边亲信嗤笑道。 “瞧瞧,这就是朝廷的精锐?火器倒是不少,可你看那鞑子,照样来去自如,成祖爷那时候的神机营,何等威风?如今......嘿!”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不屑。 “谁也吃不掉谁,正好,多耗些时日,朝廷的饷银才能源源不断地送来。” 夜幕降临,厮杀暂歇。 鞑靼大营内,气氛却不像白天那般轻松,几名头人聚在一起,脸色阴沉。 第358章:黑袍军真正的战略目标 为首的赫然是俺答汗之子丙兔,彼时他猛地将酒碗摔在地上,怒道。 “打了一天,折了这么多勇士,明军却还稳稳扎在那里!黑袍军呢?阎赴呢?他的三万精锐是来看戏的吗?” 格日勒图头人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疑虑。 “情况不对,阎赴此人,狡诈异常。他答应与我等联手,如今却按兵不动,莫非是想坐山观虎斗,等我军与明军两败俱伤,他再来捡便宜?” “可恶的南蛮子,毫无信义!” 丙兔眼中凶光一闪。 “不能这么等下去!派人!立刻派使者去延按府,问问阎赴到底什么意思!” 时近子夜,延按府城万籁俱寂,唯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街巷,卷起零星雪沫。 府衙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阎赴身着一袭深色常服,未披甲胄,就着明亮的烛光,批阅着一份关于军械调拨的文书。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窗外世界的纷扰与他无关。 书案一角,摆放着那尊熟悉的青铜饕餮镇纸,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亲卫队长低沉而清晰的禀报声。 “大人,鞑靼使者求见,已在府外等候多时。” 阎赴笔下未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请他进来。”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鞑靼使者巴图鲁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身份的华丽皮袍,但袍角沾满了尘土和泥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风霜之色,眼神深处更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怒火。 他和其他几名使者都与阎赴见过,以往的会面,虽各怀心思,但表面总还维持着盟友间的热络与客气。 但今夜,他连这最后一点表面功夫似乎都难以维持了。 “阎大人!” 巴图鲁勉强抱拳行了个礼,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 阎赴这才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使者深夜到访,一路辛苦,请坐。” 他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巴图鲁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在书案前,开门见山,语气生硬。 “阎大人,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部勇士在临洮府外与明军血战一日,伤亡惨重,我家大汗和各位头人派我来问一句,贵军答应好的联手合击,究竟何时能够南下?”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 阎赴身体微微后靠,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巴图鲁,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紧张。 过了好几息,阎赴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贵部勇士之骁勇善战,在下素有耳闻,今日临洮一战,更是令人钦佩。” “然,我黑袍军自南阳转进,长途跋涉,将士疲惫,亟待休整,加之数万大军行动,粮草辎重调配,营垒工事修筑,皆非一日之功,临战之事,关乎数万儿郎性命,关乎大局成败,岂能仓促行事?还需从长计议,稳妥为上。”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站在军事角度考虑。 但听在心急如焚的巴图鲁耳中,却无异于推诿和拖延! 巴图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胸中的火气几乎要压制不住,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 “阎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胡宗宪的大军就钉在临洮!他们每多待一天,就多熟悉一分地形,多加固一层工事!我等在草原上搏杀,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趁其立足未稳,雷霆一击!若是等他们站稳了脚跟,结成铁桶阵,到时候再想啃下来,得付出多少代价?您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他喘了口气,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 “我家头人让在下提醒您,别忘了,明军是你我共同的死敌,若是此次不能合力将其重创甚至歼灭,等我鞑靼勇士们久攻不下,伤亡过重,不得已撤回草原休养生息之时,哼!” “到时候,胡宗宪这十几万剿匪大军,腾出手来,会是哪一家独木难支,要面对朝廷的倾力围剿?这其中的利害,阎大人不会想不到吧?” 这番话说得已是相当露骨,几乎等同于最后通牒。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盆的热量似乎也无法驱散那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阎赴的脸上,却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因为巴图鲁近乎无礼的逼视和威胁而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到巴图鲁说完,才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轻柔但异常坚定的下压手势。 “巴图鲁使者。” 阎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道冰锥。 “合作之事,关乎双方利益,在下心中自有权衡,何时进军,如何进军,需视战机而定,而非受制于一时之情绪,我黑袍军行事,自有章程,时机未到,贸然出击,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请回复大汗与各位头人,稍安勿躁。” 说完这番话,阎赴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书,仿佛巴图鲁已经不存在了一般。 那姿态,分明是送客的意思。 巴图鲁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好,阎帅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巴图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猛地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满。 书房门被重重带上。 阎赴这才再次抬起头,望向使者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到极致的弧度。 眼中,没有丝毫的歉意或担忧,只有一片深沉的寒冰和不易察觉的嘲弄。 “时机?”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那尊饕餮镇纸上轻轻划过。 “我的时机,岂是你们能懂的?” 送走使者,阎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立刻动身,前往城外的秘密试验场和训练基地。 在亲信工兵带领下,阎赴视察了正在边境特定区域秘密布设的新式地雷场。 工兵们小心翼翼地将陶壳地雷埋入地下,设置好绊发和压发机关,并用浮土和杂草进行完美伪装。 未来,这里会变成一片雷场! 阎赴查看之后,紧接着又检查了装备新式燧发鸟铳的操练。 士兵们装填、瞄准、射击,动作越发熟练,排枪齐射的威力和精度让他满意。 “加紧练习雨中、夜间等恶劣条件下的射击,实战中,敌人不会挑天气。” 这一切准备,都不是为了配合鞑靼,而是为了下一步更大的图谋。 回到书房,已是深夜。阎赴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厮杀的临洮府,越过延按、平阳,最终牢牢锁定在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安府的位置上,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野心和冷厉。 彼时他冷冷看着战场,至于什么结盟,什么义气帮鞑靼人,亦或者是出于汉人身份帮大明,都是假的。 两军他都会打,狠狠的打! 他彼时看着西安府,古之长安,西北枢纽。 控扼潼关,连通中原与西北。 若能拿下此地,向东可虎视河南、直逼京师,向西可巩固汉中,经略陇右,向北可威胁延绥,切断明军与西北联系,其战略地位,更超南阳! 第359章:抢占 顺着阎赴的目光,西安府,这座西北重镇,昔日繁华依旧,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浮躁。 城门口盘查的兵丁比往日多了数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城内,街市看似热闹,酒楼茶肆人声鼎沸,但细看之下,许多衣着光鲜的士绅商贾脸上都带着一丝隐忧,交谈声也压得极低。 自延按、平阳等府相继被黑袍军攻占后,大量缙绅富户、乃至一些在地方上横行惯了的地痞混混,纷纷涌入这座看似还安全的古城,毕竟他们都知道黑袍军占据之地,欺压百姓的都没有好下场,使得城内鱼龙混杂,暗流汹涌。 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悦来客栈二楼厢房内,窗户紧闭。 黑袍军阎洪,褪去了军旅悍气,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棉布袍子,耷拉着破旧毡帽帽檐,正与麾下两名化装成商队护卫的排长低声密议。 桌上摊开一张粗略绘制的西安府城内草图。 “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阎洪声音压得极低,手指点在草图几处。 “西安府守军主力约八千,分守四门及城内要冲,但如今人心惶惶,兵力分散,我们的机会,在城内自己乱起来。” 他目光扫过两名得力干将。 “王排长,你带一队人,专挑粮仓、武库、马厩这些地方,用带来的火油和火药,给我放火!火势越大越好,但要选好时机,等我信号!” “李排长,你带另一队,目标是官府衙门!尤其是掌管刑狱、户籍的照磨司,还有那几个跳得最欢、组织民壮的缙绅头目!找机会,干掉他们!制造恐慌!” “明白!” 两名排长眼神锐利,低声应道。 “至于我。” 阎洪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我去找那些地头蛇,给他们加点料!” 傍晚,城西富贵赌坊内,乌烟瘴气,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 阎洪熟门熟路地挤到一张赌桌前,找到了正赌得眼红的泼皮头子周癞子。 周癞子四十上下年纪,一脸横肉,眼角一道刀疤,是西安府有名的滚刀肉,手下聚着七八十号亡命徒。 阎洪凑过去,塞给周癞子一小锭银子,低声道。 “周大哥,手气如何?兄弟有条发财的大路子,不知大哥有没有兴趣?” 周癞子输得正心烦,闻言斜眼打量阎洪。 “你小子能有啥好路子?” 阎洪嘿嘿一笑。 “够兄弟们吃香喝辣一辈子的买卖!不过,得把城里几个说得上话的兄弟都叫上,晚上城隍庙后身,详谈?” 周癞子将信将疑,但看阎洪不像开玩笑,又掂量了下银子,啐了一口。 “成!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吐出什么象牙!” 夜深人静,残破的城隍庙后身,十几个西安府有名的泼皮混混头目聚在一起,个个眼神闪烁,透着凶光。 阎洪站在中间,不再掩饰身上的彪悍气息。 “各位老大。” 阎洪开门见山。 “如今世道乱啦!黑袍军眼看要打过来,朝廷官兵靠不住!咱们这些在泥地里刨食的,得自己找条活路,发笔横财!” 一个刀疤脸汉子冷哼。 “说得轻巧!发财?抢谁去?” 阎洪手指往东边一指。 “缙绅孙家!几代官宦,家财万贯!如西安府的大官吓得把城防兵都调去守城门,城墙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虚!说明朝廷顾不上他们了!” 众人一阵骚动。 孙家是西安府顶尖的豪门,但平时势力庞大,无人敢惹。 周癞子舔了舔嘴唇。 “孙家可是块硬骨头,有不少家奴护院守着!” 阎洪狞笑。 “守?能守多久?黑袍军就在外面,官兵自顾不暇,咱们几百号兄弟,趁乱冲进去,抢了就走!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够咱们逍遥几辈子了!等乱平了,谁还管这陈年旧案?” “再说了,诸位应该都知晓,现在朝廷面对的是什么情况,黑袍军也就罢了,鞑靼人还在边陲之地虎视眈眈呢,朝廷自己怕是都头昏脑胀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充满蛊惑。 “富贵险中求!不敢干的,现在就走!敢干的,跟我阎洪,明天晚上,干他娘的一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本就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被阎洪一番煽动,想到孙家的财富和眼前的乱局,贪婪最终压过了恐惧,纷纷咬牙应和。 与此同时,城东孙府豪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家主孙启泰,一位年过花甲、身着绸缎便服的老者,正焦虑地在书房踱步。 管家匆匆进来,面色惶恐。 “老爷,不好了!外面风传,城里的泼皮要联合起来,明晚要......要抢咱们家!” 孙启泰脸色一白,踉跄一步。 “消息可靠?” “八九不离十!是周癞子那伙人放的风,还有其他几个泼皮头子都参与了!” 孙启泰又惊又怒。 “反了!反了!这群刁民!” 他急声道。 “快去,拿着我的名帖,去见总兵,再去找王同知,就说贼人势大,请他们务必多派兵丁,加强我孙家防卫!快去!” 管家连忙跑去。 孙启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他深知,在这乱世,朝廷的威严正在崩塌,财富反而成了催命符。 但他却没有太多恐惧,毕竟他孙家数代官宦世家,只要不是黑袍军和鞑靼人打进来,他倒也不至于害怕。 次日夜晚,西安府注定无眠。 亥时刚过,西安府城东本已渐趋沉寂的街巷,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如同滚雷般的喧嚣猛然撕裂! 孙府那朱漆铜钉、平日里象征着权势与威严的厚重府门前,此刻已化作了修罗场。 数百名被贪婪和阎洪蛊惑起来的泼皮混混,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黑暗中涌出,瞬间将府门前的空地塞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目狰狞,手中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家伙,粗重的硬木棍、劈柴用的短斧、磨得锋利的柴刀,甚至还有几把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闪着寒光的腰刀。 人群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睛里闪烁着对财富的疯狂渴望和对破坏的原始冲动。 第360章:西北命运之战 “砸开门!抢钱抢粮抢女人!” 周癞子一马当先,脸上那道刀疤在火把的映照下更显凶恶,他挥舞着一把鬼头刀,声嘶力竭地鼓噪着。 几个膀大腰圆的混混抬着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粗大梁柱,喊着号子,一下又一下地猛烈撞击着孙府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一个孙府人的心上。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门内,孙府的护院家丁和临时调来的数十名官兵早已严阵以待。 护院教头站在梯子上,透过门缝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和疯狂的气势,脸色发白,但还是强自镇定地嘶吼。 “顶住!给我顶住!弓箭手!放箭!” 孙府高大的院墙上,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闻令,立刻探出身来,张弓搭箭! 一阵密集的箭雨带着尖啸声从墙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泼皮顿时被射倒了七八个,惨叫声戛然而止。 有人胸口中箭,当场毙命;有人被射中大腿或胳膊,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然而,这波箭雨并未能阻挡住亡命之徒的脚步。血腥味反而刺激了他们的凶性! “怕个鸟,他们人不多,冲上去,搭人梯爬墙!” 阎洪混在人群中,并未直接参与冲锋,而是冷静地观察着局势,适时地用变调的声音嘶喊,引导着攻击方向。 他注意到孙府侧翼有一段院墙相对低矮,且墙下堆着一些杂物。 泼皮们闻言,立刻分出一股人流,嚎叫着冲向那段矮墙。 有人不顾一切地踩着同伴的肩膀向上攀爬,有人试图用刀斧砍砸墙砖,更有甚者,将点燃的火把奋力扔进院内,试图制造混乱和火灾。 墙内的守军压力陡增。 官兵的小旗官声嘶力竭地指挥着长枪手堵住墙头,将刚刚冒头的泼皮狠狠捅下去。 刀枪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重物坠地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极度混乱。 滚木和礌石也被守军从墙头推下,砸得下面的泼皮头破血流。 府门处的撞击也一刻未停。门闩已经出现了裂纹,门板也开始变形。 门后的家丁和士兵用身体死死顶住,双方隔着门板进行着角力,汗水、血水浸湿了他们的衣甲。 阎洪躲在人群后方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 他看到孙府的抵抗比预想的要顽强,尤其是那些官兵,装备和训练远非普通家丁可比。 但他并不着急,他的目的本就是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吸引守军的注意力。 他悄悄对身边几个混在泼皮中的黑袍军精锐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伺机向府内投掷几个特制的、装满了猛火油和铁蒺藜的小罐,进一步加剧火势和混乱。 整个孙府周边区域,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燃烧的焦糊味。 这场由地痞泼皮主导、黑袍军暗中煽动的疯狂劫掠,将西安府这个宁静的夜晚,彻底拖入了血腥与混乱的深渊。 与此同时。 城西粮仓方向,突然冒出冲天火光,王排长带领的黑袍军精锐趁机点燃了粮垛,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救火的锣声凄厉响起,城内一片混乱! 城南照磨司衙门附近,一条阴暗小巷里,李排长带人伏击了深夜归家的照磨官及其随从。淬毒的弩箭悄无声息地夺走了几条性命,尸体被迅速拖走隐藏。 多处火起,官员遇刺,豪门被劫,各种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守备总兵张录君的府衙。 张录君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听着接二连三的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孙家被围?粮仓起火?赵照磨遇刺?” 他猛地一拍桌子。 “怎么回事?哪来的这么多股匪人?” 一名总旗跪地汇报。 “大人,作乱者似乎是城内的泼皮混混,趁乱打劫,但攻势很猛,而且放火、刺杀的手法,不像是寻常乌合之众......” 张录君烦躁地挥手打断。 “够了!说不定便是黑袍军搞的鬼,派细混进城,煽动地痞,制造混乱!” 但他随即又冷笑一声。 “哼,雕虫小技,阎赴主力远在临洮府外,想靠这点伎俩扰乱朝廷视线?做梦!” “传令!各营严守岗位,尤其是四门,加派巡逻队,弹压城内骚乱,遇到趁火打劫者,格杀勿论,孙家那边再增派一队人马去解围,务必稳住城内局势!”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黑袍军的骚扰战术,目的是牵制他,为临洮主战场创造机会。 他坚信,只要守住城墙,西安府就固若金汤。 然而,张录君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杀招,并不只在城内。 西安府通往临洮府的官道上,一支运粮队正在官兵护送下艰难前行。 突然,两侧山林中响起尖锐的哨音! “敌袭!” 黑袍军精锐营长王三狗,亲率五百骑兵如旋风般杀出,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瞬间冲垮了押运官兵的阵型! “杀,劫粮车!” 王三狗大吼,手中马刀挥舞,砍翻一名明军把总。 战斗毫无悬念,护粮明军本就士气低落,遭遇突袭,顷刻溃散,粮车被拖走。 王三狗冷冷地看着,黑袍军如今缺粮,这也是他奉命前来要做的,这些粮食,一粒都不会到大明剿匪军的手上! “清理战场,迅速撤离!” 河南府,黑袍军后方总枢,张居正虽面容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面前的地图上,西安府被重点标记。 “阎洪已在城内动手,王三狗劫粮成功。” 他听着最新战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时机到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下达一连串命令。 “传令延按府留守军团,按计划向西安府方向运动,令平阳府储备之攻城器械、火药,即刻起运,务必在三日内抵达西安府外围预设阵地,河南府所有库存粮草,优先保障西安方向!征调民夫,加修通往西安府之道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绝。 “告诉前线的将士们,此战,关乎我黑袍军能否真正立足中原!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西安府!” 这一刻,西安府外三十里,一片隐秘的山谷林中,黑袍军主力悄然潜伏。 夜色深沉,西安府内外,杀机四伏。 一场决定西北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城内的张录君,还沉浸在固守待援的幻想之中! 第361章:腹背受敌 西安府,乱了,但更乱的是临洮府外! 与此同时,深秋的西北荒原,天色阴沉得如同锈蚀的铁块,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压到地面。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卷着粗粝的沙砾和枯草碎屑,无情地抽打在每一个士兵裸露的皮肤和冰冷的甲胄上,发出持续不断、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气息。 旷野之上,大明剿匪军与鞑靼骑兵这两股强大的力量,再次咬在一起,进行着更为惨烈和焦灼的搏杀。 与前次试探性的交锋不同,这一次,双方都投入了更多的本钱,带着决绝的意味,战况因此变得空前残酷。 明军依旧依仗着他们严整的阵型作为生命的壁垒。 放眼望去,最前方是由厚重盾车和尖锐鹿角构成的障碍带,其后,是密密麻麻、如同森林般挺立的长枪兵方阵。 士兵们紧握着长达一丈有余的长枪,枪尾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前方,构成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不断移动的钢铁荆棘丛林。 他们脸色紧绷,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卷起的烟尘,等待着撞击的到来。 在枪阵的间隙和后方,火铳手们依托着盾牌和偏厢车,紧张而有序地操作着。 装药、压实、放入铅子、再用通条夯实......一系列动作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口令下,尽可能快地完成。 每当鞑靼骑兵冲近到百步之内,便会听到一阵爆豆般的齐射命令! “放!” 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火药味盖过了血腥。 密集的铅弹如同死亡风暴般泼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嚎响成一片。 有人连中数弹,一声不吭地栽倒,战马被击中要害,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每一次齐射,都能在汹涌的骑兵潮头削掉一层。 阵后,数量可观的火炮也间歇性地发出怒吼。 炮手们根据令旗指引,调整着射角,射向远处鞑靼骑兵相对密集的区域。 实心弹落地后还会恐怖地弹跳翻滚,所过之处筋断骨折。 每一次炮响,都让大地为之震颤,也在鞑靼人的冲锋队伍中撕开一个个血色的缺口。 然而,鞑靼骑兵并未被这密集的火力所吓倒,反而彻底杀红了眼。 他们凭借来去如风的机动性和骨子里的悍勇,不断变换着攻击的方式。 在奔驰中张弓搭箭,将一波波箭矢抛射入明军阵中。 这些箭矢虽然不如火铳致命,但持续不断,给缺乏重甲防护的火铳手和轻装步兵带来了持续的伤亡和心理压力,不时有士兵中箭倒地,引发小范围的骚动。 而主力骑兵则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明军看似坚固的防线。 双方战线已经不再是清晰的条状,而是形成了多处交错、犬牙互咬的混战状态。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有无主的战马在战场上悲鸣徘徊。 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草地,在接近冰点的气温下,很快凝结成暗红色、滑腻而冰冷的冰碴,让脚下站立和移动都变得异常困难。 每一次成功的冲锋与顽强的反冲锋,都意味着大量生命的瞬间消亡。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消耗战,比拼的不仅是勇气和战术,更是谁的后备更足,谁的意志先崩溃。 鞑靼大营的高地上,头人丙兔骑在战马上,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地观察着战场。 他身边的几位头人也是面色难看。 “这样打下去不行!” 一个年轻气盛的头人忍不住吼道。 “我们的勇士不是用来填这种无底洞的!攻城掠寨,以战养战才是我们的长处!跟明军在这野地里硬碰硬,消耗的都是我们草原上宝贵的儿郎!” 另一个头人接口道,语气带着愤怒和不解。 “黑袍军呢?阎赴呢?他们答应得好好的,使者回来说他们在等时机,这都什么时候了?再等下去,我们的血都要流干了!” 丙兔没有说话,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心中飞速盘算。 他何尝不知此战对鞑靼不利?草原部落的优势在于机动和掠夺,而不是这种僵持的阵地消耗。 每损失一个战士,都是部落难以弥补的损失。 粮食、箭矢的补给也远不如背靠中原的明军。 他开始怀疑,与黑袍军的这次“合作”,是否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阎赴,到底在等什么?难道是想等鞑靼和明军两败俱伤? 就在鞑靼人头领们焦虑不安,几乎要下令撤退的时候,一骑探马飞驰而来,带着烟尘和急促的呼喊。 “报,西南方向!黑袍军!黑袍军的大旗出现了!数万大军,正向我战场开来!” 丙兔等人猛地转头望去!只见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一条蠕动的黑线,随即迅速扩大,最终化为一片铺天盖地的玄色旗帜和森严军阵。 黑袍军,终于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明军中军也收到了急报。 胡宗宪、戚继光等人登高望远,看到那遮天蔽日的黑袍军旗帜,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黑袍军,他们还是来了!” 一位总兵失声道,语气中带着焦虑。 明军正与鞑靼人杀得难解难分,体力消耗巨大,阵型也多有松动,此时若有三万生力军从侧翼或背后杀入,后果不堪设想! 戚继光紧握剑柄,沉声道。 “大人,黑袍军此来,绝非善意!其与鞑靼勾结,必是趁我军疲敝,与鞑靼前后夹击!”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他连续下达命令。 “传令!前军变后军,依托现有车阵、鹿角,缓缓向临洮府方向收缩,长枪营、火铳营交替掩护,防止敌军突袭,骑兵游弋两翼,警惕迂回,各营保持阵型,不得慌乱!” 这一刻,胡宗宪攥紧拳头,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应对腹背受敌的极端局面。 第362章:西安府的高枕无忧 黑袍军阵前,阎赴骑在骏马上,玄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平静地眺望着远处厮杀正酣的战场,眼神如同万年寒冰。 “赵将。” “末将在!” 赵将狞笑着上前,甚至没等阎赴开口。 “按您的吩咐,雷区都已布设完毕!大明军后撤的必经之路,鞑靼人可能溃逃的西宁卫方向,关键节点都埋下了,保管让他们喝一壶!” 阎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梭镖,指向混乱的战场,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战场的冷酷决绝。 “黑袍军!攻!”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雷鸣般响起,三万黑袍军精锐如同一个整体,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开始向前推进,脚步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轰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尤其是军阵前方,近百门新式火炮被推至阵前,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排列,直指远方! 看到黑袍军如此阵势,尤其是那庞大的炮兵阵列,胡宗宪瞳孔骤缩,他之前便从杨博,谭纶等人口中得知了黑袍军火器的厉害,尤其是那种威力巨大的开花弹和火油弹。 “不能硬抗!” 胡宗宪咬牙,果断下令。 “全军!加速后撤!脱离与鞑靼人接触,向后拉开三里!重整阵型!” 有总兵不甘。 “督宪,黑袍军不过三万,我军尚有十余万,何不趁其立足未稳......” “糊涂!” 胡宗宪厉声打断。 “阎赴狡诈,安知没有伏兵?你看他那炮兵阵列,我军阵型已乱,若被其火炮覆盖,顷刻崩溃!届时鞑靼骑兵再从后掩杀......后果不堪设想!撤!快撤!” 他的判断基于对黑袍军战法和当前局势的冷静分析,宁愿暂时后退,也要避免被一击打垮。 在场的总兵闻言也咬牙点头,都是带兵的,没人不知道,士气一旦垮了,二十万大军几乎不可能收拢重整旗鼓。 明军开始艰难地后撤。 而黑袍军,并没有直接冲击明军本阵,而是在阎赴的指挥下,如同一把精准的刀,从侧翼切入了明军与鞑靼人交战区域的结合部。 这一举动,看似是在攻击明军的侧翼,实际上却巧妙地隔开了两军,为正处于劣势、被明军火器压得抬不起头的鞑靼骑兵侧翼,提供了一个喘息的空间! 彼时阎赴冷笑着看着两军,他相信两军会做出他想要的判断。 鞑靼头人丙兔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阎赴果然信人,他是在帮我们牵制明军!” 丙兔大声吼道。 “儿郎们,黑袍军来援了,趁明军后退,我们向西宁卫方向撤!重整队伍!” 他以为黑袍军是来解围的,立刻下令鞑靼骑兵利用这个空档,脱离与明军的接触,向相对安全的西宁卫方向快速撤离。 冲在最前面的鞑靼将领甚至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对身边心腹笑道。 “看来黑袍军还是讲信用的!这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然而,他的笑声还未落下。 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猛然从他们马蹄下响起,火光冲天,泥土混杂着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正是黑袍军事先埋设的地雷被触发! 鞑靼先锋骑兵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撕心裂肺,整齐的撤离队伍顿时陷入极大的混乱和恐慌! 正在后撤的明军也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很多将士目瞪口呆。 “火药?黑袍军......他们是在打鞑子?” 有军官难以置信地惊呼。 “难道黑袍军是来帮我们的?毕竟都是汉人......” 一瞬间,甚至有人产生了这样的幻想。 然而,胡宗宪和戚继光却皱着眉头,他们总觉得不对,现在的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和危险! “不对......” 胡宗宪话音未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明军后撤的队伍尾部,也传来了连绵不断的猛烈爆炸声! 同样预设的雷区被触发,后军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建制被打乱,惨重的伤亡和极度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胡宗宪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偏又觉得胆寒。 “阎赴!你这个疯子!你竟敢.......竟敢同时对我大明王师和鞑靼用兵!你想把我们都留在这里吗?” 另一边,头人丙兔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和陷入混乱的部队,先是不敢置信,随即一股彻骨的寒意和暴怒涌上心头,他瞬间明白了阎赴的想法,但这样荒诞的想法更让他难以置信。 “阎赴!你这卑鄙无耻的汉狗!” 丙兔双眼猩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设局!你从一开始就想连我鞑靼勇士和大明军队一起吃掉!你疯了!你绝对是疯了!” 他无法理解,阎赴怎敢同时与两个强盛的王朝为敌? 没有人理会他们的怒吼和咒骂。 回答他们的,是黑袍军阵中响起的更加密集、更加恐怖的轰鸣! “火炮!放!” “鸟铳营!三排轮射!放!” 黑袍军的炮兵阵地喷吐出致命的火焰,开花弹和火油弹划过天空,精准地落入因雷击而陷入混乱的明军和鞑靼军阵中,剧烈的爆炸和熊熊烈焰无情地吞噬着生命! 与此同时,前进的黑袍军鸟铳手们,排着整齐的三列横队,在军官的口令下,进行着稳定而高效的轮番齐射。 硝烟弥漫,铅弹如雨,持续地收割着暴露在野外的敌人。 更有投石机将装满铁片、碎瓷的陶罐抛射到敌军头顶,凌空爆炸,造成大面积的溅射杀伤。 黑袍军将火器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弹药如同不要钱般倾泻而出,瞬间将明军和鞑靼人都笼罩在了一片死亡的火海与弹幕之中! 战场形势急转直下,明军和鞑靼人同时陷入了被两面夹击、被动挨打的绝境! 而当临洮府外杀声震天、火光蔽日之时,遥远的西安府城内,守备总兵张录君,正听着夜不收带回的好消息。 “禀总兵,临洮府外确凿消息,黑袍军主力已至,正与鞑靼人、胡宗宪亲率大军陷入三方混战!厮杀极为惨烈!” 张录君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好啊!阎赴终于被拖在临洮府了!如此一来,我西安府高枕无忧矣!” 他彻底放松了警惕,转身对副将下令。 “传令!四门守军,城墙守军,抽调一半兵力入城,全力清剿城内那些趁乱闹事的泼皮混混!尤其是孙家那边,加派人手,务必尽快平息骚乱,城内安稳要紧!” 第363章:守城血战 深秋的寒风卷过渭水平原,西安府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匍匐在地平线上。 然而,与往日的肃穆不同,此刻城头守军的身影明显稀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躁动与不安。 在距离城墙约三里的隐秘营垒中,张居正一身青袍,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远眺着西安府。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不见丝毫文人怯懦,反而透着一股执掌乾坤的沉静与决断。 一名斥候刚刚汇报完临洮府外大战开启的消息。 “阎大人已然动手,吸引了天下目光......” 张居正低声自语,指尖在冰冷的栏杆上轻轻敲击。 “此刻,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他猛地转身,对肃立身后的传令官沉声道。 “传令!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四府留守兵马,按预定计划,向西安府外围运动,封锁要道,阻敌援军!” “得令!” “再令!” 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阎狼、阎天所部先锋,卸去伪装,亮出旗号!所有火炮、投石机,前出列阵!今日,强攻西安府!” “遵命!” 年轻的传令官激动地抱拳,飞奔而去。 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隐藏多日的黑袍军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了迅猛的动员。 营门大开,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蜂拥而出,迅速在旷野上展开战斗队形。 最令人心悸的是一辆辆由健牛和骡马拖拽的重型火炮,覆盖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了黝黑冰冷的炮身! 足足一百二十门新式火炮和攻城炮,被炮兵们喊着号子,推到了阵前最有利的发射位置! 这些火炮,口径统一,炮身光滑,正是黑袍军工匠心血所聚,威力远超明军同类装备。 紧随其后的,是十多架巨大的配重式投石机,如同远古的巨兽,其抛射臂之长,配重箱之巨,令人望而生畏。 弹药车上,满载着特制的开花弹、火油弹,以及装填了铁钉碎瓷的陶罐破片弹。 阎狼和阎天这两名阎赴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将领,纵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嘶哑。 “快!快!炮营就位!检查引信!” “投石机!测距!调整配重!动作快!” 整个黑袍军阵,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恐怖力量。 城头上的守军显然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警锣被疯狂敲响,零星的身影在垛口后慌乱奔跑,惊呼声隐约可闻。 他们完全被打懵了,根据之前的情报,黑袍军主力明明应该在几百里外的临洮府与鞑靼人和胡宗宪大军厮杀,这支装备如此精良、气势如此凶悍的大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张居正冷静地看着城头的骚动,对身边的阎狼点了点头。 阎狼会意,猛地拔出腰刀,指向西安府高大的城门楼,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黑袍军!开炮!” 刹那间,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毁灭的轰鸣! 一百二十门火炮次第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热火焰和浓密白烟,巨大的后坐力让大地为之震颤!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死神掷出的镰刀,狠狠砸向西安城墙! 首先是实心铁球,以无可阻挡的力道,重重撞击在包砖的城墙上。 砖石粉碎,烟尘冲天,一段雉堞被直接轰塌,上面的守军连同弩机一起化为齑粉,城门楼的一角被击中,木石结构的楼阁瞬间垮塌了一半! 紧接着,威力更为惊人的开花弹和火油弹降临,它们在城头或者半空凌空爆炸。 巨响声中,无数预制的铁珠、碎瓷、铁钉,呈扇形向下泼洒! 城垛后的守军成片倒下,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火油弹炸开后,粘稠的燃烧剂四处飞溅,点燃一切可燃物,城墙上一片火海,许多守军变成了惨叫的火人,翻滚着坠下城墙! 与此同时,投石机也发出了沉闷的咆哮,巨大的配重箱落下,长长的抛射臂将装满铁蒺藜和碎石的陶罐,以及燃烧的火油罐,高高抛起,划着弧线砸入城内。 它们越过城墙,对城内的军营、粮仓、街道造成了二次杀伤和混乱。 尤其是那种特制破片弹,在空中爆炸,铁雨覆盖大片区域,对密集人群杀伤极大。 西安府的城墙,这座曾经抵御过无数进攻的坚固屏障,在黑袍军超越时代的猛烈炮火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剧烈地颤抖、呻吟! 守军的抵抗意志,在这天崩地裂般的打击下,迅速崩溃。 守备总兵张录君正在府中焦急地等待着城内平乱的消息,突如其来的连绵巨响和地动山摇般的震动,让他手中的茶盏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哪里有炮?” 他冲出房门,骇然望向城墙方向,只见那边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 “总兵大人!不好了,黑袍军,是黑袍军!数万大军在攻城!火炮......火炮太多了!城墙快顶不住了!” “什么?黑袍军?” 张录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不可能!阎赴不是在临洮府吗?探马明明......” 他猛地想到自己因为确信黑袍军主力被牵制,而抽调了近半守军入城镇压骚乱......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快,快!” 他面色铁青,声嘶力竭地吼道。 “让进城的所有兵马立刻上城墙!守住!一定要守住!” 传令兵飞奔而去。 第364章:豪赌 然而,此时的西安城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前往孙府周边平乱的那部分守军,刚刚勉强压制住周癞子等泼皮的疯狂进攻,正准备一鼓作气将其剿灭,就听到了城外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总兵府传来的紧急命令。 “什么?黑袍军攻城?让我们回防城墙?” 带队的千总愣住了,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战场和仍在负隅顽抗的泼皮,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看似只是乌合之众的泼皮队伍中,突然有数十人眼神一变,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完全不似泼皮混混。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刀法狠辣,瞬间就将措手不及的官兵杀得人仰马翻,为首一人,正是潜伏多日的黑袍军阎洪! 他砍翻一名把总,举刀怒吼。 “黑袍军已到,兄弟们,杀光官兵,迎接大军入城!” 与此同时,当城外的炮火如同九天惊雷般炸响,整个西安府城瞬间从内部骚乱的温床,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绝望的漩涡。 而在这漩涡之中,两把由黑袍军精心磨砺的尖刀,正按照预定计划,狠狠地刺向这座古城的命脉。 城东南角,远离主战场喧嚣的一片相对僻静的街区内,坐落着西安府的重要军械库之一。 高墙环绕,铁门紧闭,平日里由一队兵丁看守。 然而此刻,城外震天的炮声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让守库的士卒们也人心惶惶,不时探头张望,交谈声中充满了不安。 就在这时,一队约二十人,押送着几辆堆满麻袋的板车,匆匆从街角转出,径直向武库大门走来。他们穿着与守军相似的号衣,只是略显脏旧,为首者是一名面色冷峻的汉子,正是黑袍军潜伏城内的李排长。 “站住!干什么的?” 守门的队正强作镇定,上前拦阻,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排长脸上堆起焦急而无奈的表情,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兄弟,我们是南门退下来的,总兵有令,紧急调运一批火药入库,城外的黑袍贼炮火太猛,南门快顶不住了!快开门!” 守库队正将信将疑,城外炮声确实猛烈,南门吃紧也在情理之中。 他凑近板车,想检查一下麻袋。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李排长眼中寒光一闪,藏在袖中的短刃猛地刺入了队正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声息! 队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嗬嗬作响,鲜血汩汩涌出,身体软软倒下。 “动手!” 李排长低吼一声! 他身后的“士卒”瞬间暴起,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兵油子,而是精锐的黑袍军。 刀光闪烁,弩箭飞射,门口另外几名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迅速解决,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街角偶尔有逃难的百姓跑过,但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尖叫逃窜,根本无人敢管。 “快!打开库门!” 李排长命令道。一名力大无穷的战士抡起早已准备好的利斧,对着门上的大铜锁猛劈下去! 几声巨响,火星四溅,粗大的锁链应声而断!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铁锈、桐油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堆满了成捆的刀枪、箭矢、皮甲,以及一些老旧的火铳和火药桶。 “不要兵器,找火油和火药!” 李排长目标明确。 将士们迅速分散搜索,很快找到了库房深处存放的火油罐和成桶的火药。 “泼火油,把火药桶堆在一起!” 李排长亲自上手,抱起一罐火油,奋力泼洒在木质结构的房梁、堆放的粮草以及那些易燃的军械上。 其他战士则将一桶桶火药集中到库房中央。 浓烈的火油味弥漫开来。 一名战士将引火物塞入火药桶缝隙,并接上了一根长长的引信。 “撤!” 李排长看到一切准备就绪,果断下令。 战士们迅速退出库房,李排长最后一个出来,猛地将手中火把扔向了引信! 引信被点燃,冒着火花,迅速向库房内窜去! 几乎在李排长小队袭击武库的同时,西安府西城区域,另一场更为凶险的行动也在上演。 西门并非主攻方向,且因为连接着通往相对安全后方的官道,平日里商旅繁多,此时更是挤满了试图出城逃难的富贵人家和惊慌失措的百姓。 守门的官兵数量相对较少,且主要精力放在盘查和阻拦涌向城门的人流上,警惕性虽高,但难免被混乱的场面分散注意力。 王排长,黑袍军另一位潜伏头目,带领着三十余名精锐,此刻就混迹在这片混乱的人潮之中。 他们褪去了军人的悍勇之气,打扮成各式各样的逃难者,有的穿着绸缎长衫,像是落魄的商人,脸上抹着灰土,有的扮作脚夫,推着堆满杂物的独轮车,有的则搀扶着老弱病残,步履蹒跚。 王排长自己则穿着一身半旧的书生袍,头上方巾歪斜,看起来像个惊慌失措的读书人。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向城门洞靠近。 王排长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城门处的守军布置,约有二十余名士卒,分列两侧,手持长枪,警惕地盯着人群。 城门楼上还有弓箭手。 厚重的城门紧闭,门闩估计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抬起。 “动作要快,趁乱一击必杀!” 王排长对身边的几名骨干低语,他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藏在宽大袖袍中的短刃。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十余步时,机会来了,城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极其猛烈的炮火齐射声,炮弹似乎就落在西城墙附近,震得城墙上的砖灰簌簌落下,守门的官兵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城头,出现了一瞬间的松懈! “动手!” 王排长猛地发出一声暴喝,他瞬间甩掉书生袍,露出里面的紧身黑衣,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扑离他最近的一名守军队长,与此同时,他身边的“难民”们也纷纷暴起! 西安府,这座千年古城,在黑袍军精心策划的城外猛攻与城内搅局的双重打击下,已然岌岌可危。 城外,张居正展开舆图,深吸了一口气,首次浮现出紧张。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临洮府外战场,血腥的混战仍在继续,但局势已然明朗。 阎赴骑在战马上,同样冷冷地注视着地图,雷区和猛烈炮火打得溃不成军的明军与鞑靼骑兵正在重整队伍。 硝烟弥漫,尸横遍野。 他收到张居正那边传来的西安府攻势已展开的密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传令,炮火延伸,骑兵两翼包抄,压缩敌军活动空间,步卒方阵向前推进,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心中雪亮,临洮府这一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快,赢得狠! 要最大限度地消耗明军和鞑靼人的有生力量,让他们短时间内再无余力干涉西安方向。 打鞑靼,是为了昭示黑袍军与外虏不共戴天,赢得汉地民心,打明军,是要彻底打断这腐朽王朝的脊梁,而西安府,才是真正撬动天下格局的支点! 他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座正在烈焰与炮火中颤抖的古城。 他与张居正,一人在外浴血奋战,吸引天下强敌,一人在内运筹帷幄,直捣黄龙。 两人都明白,这是黑袍军起兵以来,最大的一场豪赌! 第365章:凶戾入城 这场豪赌在继续! 老卒王老三蜷缩在西安府东门一段残破的垛口后面,粗重地喘息着,满是皱纹和烟灰的脸上,一双浑浊的老眼因极度恐惧而瞪得溜圆。 他当军户三十多年,从辽东到西北,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天这一仗,让他觉得以往的经历都像是儿戏。 刚才那一阵几乎连成一片的炮火齐射,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此刻,耳鸣还在持续,但他能清晰地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趴下!都趴下!” 王老三用尽力气嘶吼,但声音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微不可闻。 黑袍军火炮发射的开花弹凌空爆炸后,迸射出的无数铁片、碎瓷! 它们如同疾风骤雨般泼洒在城头! 王老三亲眼看到不远处一个刚探出身准备放箭的年轻弓手,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后背瞬间爆开一团血雾,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身体不规则地抽搐着。 另一段城墙上,几个正合力抬起滚木的士卒被飞溅的碎片扫过,惨叫着倒下,滚木重重砸落,又引发一阵混乱。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紧接着,带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火油罐被投石机再度抛了上来,陶罐在城楼或女墙上炸开,粘稠的黑油四处飞溅,遇火即燃! 一片火海瞬间升腾,几个身上沾了油的士兵瞬间变成了火人,发出非人的凄厉嚎叫,疯狂地奔跑、翻滚,最终变成焦黑的蜷缩物。 火焰沿着木质的城楼、堆放的守城物资蔓延,灼热的气浪烤得王老三脸颊生疼,浓烟呛得他涕泪横流。 最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那种装填了铁蒺藜和碎石的破片弹。 它们被巨大的投石机高高抛起,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城墙,在守军相对密集的后方区域凌空爆炸! 一声闷响,无数细小的死亡之物呈扇形向下覆盖,王老三躲在垛口后,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片密集的噗噗声,那是铁石穿透皮肉、击碎骨骼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戛然而止的惨叫和更加混乱的哭喊。 他偷偷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段城墙后的空地上,原本集结准备增援的一小队官兵,此刻已倒下一片,尸体如同被筛子筛过,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鲜血汩汩流淌,汇聚成小溪。 这种死法,太惨! 王老三死死抱住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屠宰! 黑袍军的火器,怎么会厉害到这种地步? 惨烈的攻城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与城头熊熊燃烧的火焰交相辉映。 城墙上下,尸骸枕藉,破损的军械、焦黑的木头和凝固的血液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黑袍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暮色降临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总攻!全军压上!拿下西安府!” 中军方向传来了张居正冰冷而决绝的命令。 代表总攻的赤色信号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射入昏暗的天空! 刹那间,黑袍军阵中所有战鼓被擂得震天动地!如同死亡的战鼓,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也催动着黑袍军将士最后的血勇! “杀!” 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从黑袍军阵中爆发出来,之前还保持着相对完整阵型的后备军团,如同决堤的洪流,全线出击! 无数黑衣黑甲的士兵,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铺天盖地地涌向那段已经残破不堪的城墙! 火炮的轰鸣达到了极致,所有残存的火炮不顾炮管过热的风险,进行着最后的急速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城头,重点轰击那些还在顽强抵抗的箭楼和兵力密集的区域,为步兵的冲锋做最后的清扫。 投石机也将剩余的重型火油罐和破片弹全部抛射出去,在城墙上制造出更多的火海和死亡地带。 最前沿,数十架加长的云梯和简陋的飞钩,被敢死队员们扛着,冒着如雨的箭矢和滚木礌石,疯狂地冲向城墙根。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云梯摔碎,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嘶吼着继续前进,一旦云梯靠上城墙,士兵们便口衔钢刀,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城头的守军拼死抵抗,用长矛捅刺,用石头砸,用热油泼洒,不断有黑袍军士兵惨叫着从高处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但更多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红着眼睛向上猛冲! 在距离城墙不足两百步的一处临时垒起的土坡后,先锋主将阎狼,这位以勇悍著称的年轻将领,此刻却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牙关紧咬,以至于脸颊两侧的肌肉都在剧烈抽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儿郎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排排倒在冲锋的路上,摔下高耸的城墙。 每一个熟悉的身影倒下,都像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上。 那个冲在最前面、第一个把云梯靠上城墙的三班长,被一块巨石连人带梯砸得粉碎,那几个跟着他从延按府起兵、浑身是胆的老兄弟,在攀爬时被守军的长矛串成了糖葫芦,这些都是他袍泽。 但他是主将,他的职责是指挥全局,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让胜利的代价尽可能小一些。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传令!” 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变得沙哑异常。 “炮营给我集中所有火力,轰击左翼那段城墙,把那几个箭楼给我炸平,掩护二营的兄弟登城!” “弩车对准右侧垛口,压制守军弓箭手,别让他们抬头!” “告诉一营长,不惜一切代价,在城头站稳脚跟!” 他一条条命令下达,精准而冷酷。 他在用最强的火力,为登城的士兵争取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用一部分人的牺牲,换取更多人突入城内的可能。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指挥却异常冷静。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犹豫和心软,都会导致更多的伤亡,甚至前功尽弃。只有一鼓作气,用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压垮守军,才能结束这场噩梦,才能让袍泽们的血不白流! 第366章:打到绝望 与此同时,城墙上,总兵张录君扶着垛口,死死盯着城下。 他看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黑袍军的士兵,穿着简陋但统一的玄色军服,顶着城上稀疏的箭矢和不断落下的重物,疯狂地攀爬着云梯,他亲眼看到一个黑袍军士兵刚爬到一半,被一块礌石当头砸中,惨叫着从数丈高的地方摔下去,啪的一声,定然是粉身碎骨。 但旁边的黑袍军看都不看一眼,依旧咬着刀,手脚并用,向上猛爬。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居然能清晰地听到城下传来的呐喊声,夹杂着浓重的汉中府、河南府一带的口音。 “先登!先登城头!赚取国气点!”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杀!” “为了阎大人!为了新天!冲啊!” 这些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张录君的心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冷汗浸透了内衫。 这哪里是泥腿子造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种话,是寻常农夫能喊出来的? 他们还有国气点这种听起来像是激励军功的东西。 张录君发现自己之前对黑袍军的了解,简直浅薄得可笑。 他以为对方只会耍阴谋诡计,搞里应外合,正面战力必然孱弱。 可眼前这支军队,其攻坚的意志、承受伤亡的能力、以及士兵口中喊出的口号,都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城下中军,张居正远望着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城墙,面色凝重。 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喊杀声传来,他握着舆图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代价太大了。” 他心中默念。 这次强攻西安府,几乎是黑袍军起兵以来,最奢侈的一次作战。 没有依赖精巧的计谋和内应,而是纯粹依靠强大的火力和士兵的血肉之躯,硬撼这座雄城。派进城内的两百精锐,主要任务也只是制造混乱、牵制敌军,而非作为破城的关键。 这是一场实力的硬碰硬,是对黑袍军建军成果的一次残酷检验,更是阎赴对中原民心向背的一次大胆测试,他和阎赴都想看看,在绝对的实力展示下,这座古城和它背后的大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城内,城隍庙附近的废墟中,黑袍军一名姓刘的排长带着七十多名伤痕累累的弟兄,刚摆脱了一队府兵的追杀,正靠墙喘息。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排长,外面大军攻城正猛,咱们,还得干点啥!” 一个脸上带疤的班长喘着粗气说。 刘排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道。 “对,不能白蹲着,就算死,也得再拉几个垫背的,给城外的兄弟们创造机会!” 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冲出去搏命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破庙拐角传来。 “你们是黑袍军吗?” 众人一惊,立刻握紧武器戒备。 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背着个破旧木盒的少年,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脸上满是紧张和期待。 “你是谁?” 刘排长警惕地问。 少年壮着胆子走近几步,急声道。 “官差们正在抓你们!纠集了三百多人,沿着这条街搜过来了!你们跟我走,我知道有条小路能躲!” 刘排长皱眉。 “你为何帮我们?” 少年直视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们这条街的街坊,好多人都想投奔黑袍军,等你们攻城等了很久了!” 说着,他放下背上的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叠粗糙的纸张,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名字,按着密密麻麻的红手印。 “这是万民书,俺们都知道黑袍军来了分田地,不欺负老百姓。” 刘排长接过那叠沉甸甸的万民书,看着上面那些朴素的名字和手印,心中一股热流涌过。 他重重点头。 “好,我们信你!带路!” 少年领着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几条隐蔽的巷子,最终来到一个看似普通、但内部被打通连成一片的大杂院。 院子里,竟然聚集了数十名手持菜刀、棍棒的百姓,他们看到黑袍军,非但不害怕,反而露出欣喜和激动的神色。 “你们可来了!” “俺们能帮上啥忙?跟那些狗官拼了!” 民心,在这一刻,清晰地倒向了黑袍军。 与此同时,城西安抚使司通判郭怀义的府邸书房内,烛火摇曳。 郭怀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郁结之气。 他为官清廉,却因不肯同流合污,屡遭上司和同僚排挤打压,家族也备受倾轧。 此刻,他听着城外隐约的炮火和城内的骚乱,非但没有惊慌,眼中反而闪烁着一丝期待的光芒。 他铺开纸张,奋笔疾书,写了一封密信,详细说明了城内守军布防的薄弱点、粮草物资的囤积位置以及几位主要官员的动向。 写毕,他密封好,唤来跟随自家三十多年的老仆。 “福伯,你设法混出城去,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黑袍军手中!” 老仆郑重接过信,藏入怀中,咬牙离去。 郭怀义走到窗边,望着总督府方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不久,有衙役送来紧急公文,要求通判司即刻调拨粮草和滚木礌石支援城防。 郭怀义拿起笔,冷冷地批下。 “城内粮仓遭乱民焚毁,存粮殆尽,正紧急征调,三日内恐难送达。滚木制作需大量木材,库存储备不足,已行文上报请求调拨,待批复。” 他用的全是官场惯用的推诿拖延之词。 他知道,此刻和他一样,暗中使绊子、拖延军需的官吏,绝不止他一个! 深夜,炮火暂歇,但城墙上的守军无人能眠。 几个带伤的士卒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火光映着他们惊魂未定的脸。 “娘的,这仗怎么打成这样?黑袍军的炮火太邪了。” 一个年轻士兵抱着受伤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老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邪的何止是炮火,你们没发现吗?说好送来的饭食,越来越少,都是清汤寡水!滚木礌石也接济不上!我听说......听说城内早就乱套了,好多当官的出工不出力,甚至......” “我怀疑咱们是不是被卖了?上面的人早就打算弃城逃了,留咱们在这儿当替死鬼?” 这种猜测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对补给不足的抱怨,对城内情况的疑虑,对黑袍军恐怖火力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绝望! 第367章:内部先乱 西安府东门城楼附近,已然化作一片焦土炼狱。 残破的垛口后面,守备总兵张录君盔甲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黑灰,他半个身子探出女墙,双手死死绞动着一架重型床弩的绞盘,手臂上青筋暴起,血丝从崩裂的虎口渗出。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黑袍军不断喷吐火舌的炮兵阵地,腮帮子因用力而剧烈鼓动。 “大人!您歇会儿吧!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一旁的亲兵队长看着张录君摇摇欲坠的身影,忍不住上前搀扶,声音带着哭腔。 张录君猛地一甩胳膊,挣脱开亲兵,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歇?怎么歇?!你看看兄弟们!哪个不是咬牙硬挺着?” 他伸手指向城墙上下,那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伤亡的士卒,呻吟声、咳嗽声不绝于耳。 活着的士兵们也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麻木,只是机械地搬运着所剩无几的滚木礌石,或是用颤抖的手拉开弓弦。 “军心疲惫,流言四起......我若退了,这城顷刻即破!” “知不知道现在城墙上的弟兄们都说什么?他们在城墙上拼命厮杀,偌大的西安府城,连一点滚木,一颗粮食都没调上来,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府衙是要抛弃他们,全部逃离!” “我要是再退了,这些将士们立刻就要散了!” 张录君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被硝烟和汗水糊住的脸,露出底下极度的疲惫和焦虑。 “城内情况如何?粮草箭矢何时能运上来?” 亲兵队长面色惨然。 “大人......派去城内平乱的一半弟兄......被拖住了,那些乱民像疯了一样,专挑大户和官仓打,弟兄们一走,他们就冒头!” “粮草木材......通判司那边的回复是......粮仓被焚,正在征收,三日内无法运送!滚木箭矢......也说材料不足,上报请求调拨,至少......至少也要三天!” “三天?” 张录君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没有箭矢,如何压制黑袍军的冲锋? 没有滚木礌石,如何阻挡云梯? 甚至......连饭都吃不上? 在这地狱般的攻势下坚持三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不能倒下的。 丢了西安府,大明半壁江山震动,陛下震怒,他张录君九族难保! 他猛地挺直腰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对亲兵队长吼道。 “传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昔日凉国公守洪都,便是拆民房以充滚木!告诉弟兄们,好言劝说城内百姓,为守城计,暂借房梁木材!粮食不够,挨家挨户去借!先撑过这一波!城若破了,谁都活不了!” 亲兵队长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行险招了,但看着总兵决绝的眼神和城下愈发猛烈的攻势,他只能咬牙领命。 “是!末将这就去办!” 城下,黑袍军中军望楼之上,张居正远眺着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城墙,面色凝重如水。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亲眼目睹如此惨烈的攻城战,依旧让他感到震撼。 此刻,黑袍军发动了新一轮的猛攻! 超过百门经过改良、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明军同类火炮的重炮,正在进行持续不断的齐射! 巨大的火球在城头不断炸开,碎石砖块混合着人体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开花弹在半空绽放,预制的铁珠碎瓷如同死亡之雨般覆盖大片区域,守军成片倒下。火油弹炸开后,粘稠的燃烧剂四处流淌,点燃一切可燃物,将一段段城墙化为烈焰地狱。 投石机也将最后的储备弹药倾泻出去。 沉重的陶罐破片弹划着弧线砸入城内,在守军可能集结的后方区域凌空爆炸,铁蒺藜和碎石造成二次杀伤。 整个西安府城墙,仿佛在承受着天罚,在连绵不绝的爆炸和燃烧中剧烈颤抖、崩解。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深知,阎赴此次将黑袍军最精锐、改良程度最高的火器几乎全部集中用于攻打西安府,而将更多依赖野战和诡雷战术的部队放在了临洮府牵制。 这意味着,阎大人对拿下西安府志在必得,眼前这毁灭性的炮火,既是实力的展示,也是对城内守军和百姓心理的终极碾压。 他看到,在如此猛烈的火力掩护下,黑袍军的步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扛着云梯,不顾伤亡地向前涌去,那种决死的冲锋气势,令人心悸。 张总兵的命令,也在同一时间,飞速传递在城内各个总旗,迅速在已然混乱的西安府城内引发了他难以想象的后果。 传令兵带着张总兵那句好言劝说,暂借房梁木材,挨家挨户去借粮的口谕,气喘吁吁地奔下城墙,找到了正在一处相对完好的藏兵洞内躲避炮火的总旗王疤瘌。 王疤瘌脸上有一道年轻时斗殴留下的刀疤,为人贪婪凶狠,是军中有名的兵痞头子。 听完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的复述,王疤瘌那双因熬夜和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一愣,随即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光芒。 他挥挥手,不耐烦地打发走了传令兵。 “知道了!告诉总兵大人,王某一定办好!” 待传令兵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王疤瘌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狡黠和残忍的狞笑。 他扭头对蜷缩在洞里的几个心腹手下,都是跟他一样军纪败坏、欺压良善的老油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窃喜。 “兄弟们!听到了吗?总兵大人发话了!让咱们去借!嘿嘿......” 绰号黄鼠狼的瘦高个亲信凑过来,眼珠滴溜溜乱转。 “头儿,这借,怎么个借法?总兵可是说了要好言劝说......” “放你娘的屁。” 王疤瘌一巴掌拍在黄鼠狼的后脑勺上,骂骂咧咧道。 “好言劝说?那是说给上面听的漂亮话,这兵荒马乱的,城墙都快塌了,谁他妈有闲工夫跟那些穷酸泥腿子磨嘴皮子?”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外号黑熊,瓮声瓮气地接口。 “头儿的意思是,咱们可以顺手捞点?” 他搓着手指,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眼底这一刻满是贪婪。 第368章:大明的混乱 王疤瘌得意地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还是黑熊懂老子,总兵只说要木材、要粮食,可没说不准咱们顺便看看别的,那些大户人家,谁家里没点压箱底的金银细软?穷鬼家里,说不定也藏着过冬的粮食、老娘们的首饰!” 他环顾几个眼冒绿光的手下,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 “上头只要咱们把木材和粮食凑够数交上去,应付了差事就行,至于咱们借了多少,怎么借的,谁他妈会来查?这黑灯瞎火、兵荒马乱的,死个把人不跟玩儿似的?到时候,咱们就说遇到黑袍军的细作抵抗,不得已动了手!谁能说个不字?” 黄鼠狼还是有些犹豫。 “头儿,这万一闹大了,总兵怪罪下来......” 王疤瘌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 “怪罪?他现在自身难保!城墙都快守不住了,还顾得上咱们这点屁事?老子告诉你,这西安府要是守住了,咱们是功臣,这点小事谁还追究?要是守不住......嘿嘿,城破之日,大家各自逃命,谁还管这些陈年旧账?现在不捞,更待何时?!”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恢复了那种兵痞的蛮横。 “再说了,命令是总兵下的,咱们是奉命行事!到时候真有人问起来,咱们一口咬定就是按令征借,至于借了多少,过程如何,那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总兵下的令,要背锅也是他先背!” 一番话,说得几个手下心服口服,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贪婪神色。 “都听明白了?” 王疤瘌扫视众人。 “带上家伙,挑那些看着有点油水的街巷下手,先劝,不听就抢,遇到敢反抗的,直接按通匪论处,格杀勿论,手脚都给我麻利点!抢到的东西,老子拿大头,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是,头儿!” 几个兵痞兴奋地应和着,纷纷抓起腰刀棍棒,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张总兵那句在绝境中无奈下达、本意或带有几分克制的命令,在这群兵痞的曲解和私心下,彻底变成了一场针对城内百姓的、有组织的洗劫许可。 一场比黑袍军炮火更加残酷的劫难,即将降临在西安府无辜的民众头上。 城南,一条狭窄的巷弄里,一名姓王的总旗带着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兵痞,踹开了一户贫苦人家的木门。 “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是俺家最后的栖身之所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跪地哭求。 “滚开,老不死的,总兵大人有令,拆房取材,守卫西安!” 王总旗一脚踹开老妪,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兄弟们,动手,值钱的木头都拆走,顺便......看看屋里有什么借的粮食!” 他故意曲解命令,纵容手下抢劫。 兵痞们一拥而入,砸锅摔碗,翻箱倒柜,将仅有的几斗杂粮和几个铜板搜刮一空,然后开始用斧头砍伐屋梁。 老妪的哭喊、孩童的尖叫与兵痞的狞笑、打砸声混杂在一起。 类似的场景,在城内许多角落同时上演。 城西,一队府兵更是嚣张。 他们直接踹开一户看似殷实的小康之家,不顾男主人的哀求,将粮缸里的米面抢劫一空,甚至抢走了女主人藏着的几件首饰和给婆婆治病的救命钱。 “军爷,那是俺娘的药钱啊,求求你们!” 一个少年红着眼眶扑上来阻拦。 “小杂碎,敢拦官军?我看你就是黑袍军的探子。” 带队的小旗官狞笑一声,竟纵马直接朝着少年踏去! “啊!” 少年被马蹄狠狠踩中胸口,吐血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儿啊!” 一名中年妇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昏死过去,周围的百姓看着官兵扬长而去的背影,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昏厥的妇人,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刻骨的仇恨和绝望所取代。 压抑的怒火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狗官!不给我们活路!跟他们拼了!” 人群中,一个满脸悲愤的汉子举起锄头,嘶声怒吼! “拼了!反正都是死!” “杀了这些狗腿子!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愤怒的火焰瞬间点燃!数千名被逼到绝境的百姓,拿着菜刀、锄头、木棍,甚至拆下来的门闩,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些正在作恶的官兵,以及......他们已知的军户所在! 复仇的民众失去了理智,他们冲进那些低阶军官和兵痞的家中,见人就砍,将往日积压的怨恨彻底爆发出来! 惨叫声、喊杀声、哭嚎声在城内各处响起,血流成河! 原本维持秩序的府兵,自顾不暇,面色铁青的看着这一幕。 “娘的,都反了,都反了!” 那个在城南带头抢劫的王总旗,正得意洋洋地清点着战利品,一名家仆连滚爬爬地跑来,哭喊道。 “老爷,不好了,家里......家里被乱民冲了!老夫人、夫人、少爷小姐......全......全都没了啊!” 王总旗如遭五雷轰顶,手中的钱袋啪嗒落地。 他疯了一样冲回家,只见宅院已成废墟,亲人倒在血泊中,死状凄惨。 “谁他娘干的!”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双目赤红,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不管不顾地带着手下残兵,疯狂地扑向家中所在,恐慌地想要回家查看情况。 “什么?李把总家被屠了?” “张哨官的老娘和娃都......” 坏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守军队伍中蔓延。 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兵听闻家属罹难,瞬间军心崩溃,他们丢下武器,脱离岗位,拼命往家里跑,城墙上的防御力量,顷刻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城下的张居正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头守军的混乱和城内冲天而起的多处火光与喊杀声。 这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传令官斩钉截铁地下令。 “继续全线压上,准备破城!” 带着火光的箭矢尖啸着升空! 彼时,黑袍军所有的火炮进行了又一轮极限齐射,步卒们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如同不可阻挡的黑色海啸,继续涌向那段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墙! 第369章:马寒山 西安府守军陷入混乱之时,深秋的西北荒原,天气愈发恶劣。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大地,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和沙砾,抽打着枯黄的草地和光秃秃的山峦。 能见度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意和硝烟未曾散尽的焦糊味。 经历了几轮惨烈的厮杀和那场莫名其妙、却伤亡惨重的地雷袭击后,大明剿匪军和鞑靼骑兵都如同惊弓之鸟,陷入了某种混乱和相互猜忌的僵持状态。 黑袍军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了帐外的严寒。 阎赴站在一张铺开的大幅舆图前,目光沉静如水。 赵将正躬身汇报。 “大人,探马确认,鞑靼主力骑兵残部,约一万五千骑,现已溃退至马寒山北麓山谷地带休整,人马疲敝,粮草将尽。” 阎赴闻言,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落在舆图上马寒山三个字上,指尖随即划过马寒山北麓那片被朱砂红点密密麻麻标记的区域。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漠然。 “马寒山......好地方。”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这份我黑袍军为盟友精心准备的大礼,是时候送出去了。” 那些朱砂红点,代表着黑袍军工兵营提前数月、冒着极大风险秘密埋设的、范围更广、威力更大的混合雷区,专为大规模骑兵集群准备! “大明剿匪军那边动向如何?” 阎赴继续问道。 赵将脸上露出狞笑。 “胡宗宪老儿之前被咱们的地雷炸懵了,谨慎了几天,但见鞑子这几日被咱们逼得狼狈逃窜,损失不小,粮草也快断了,以为有机可乘,据报,胡宗宪已亲率主力,出结河关大营,尾随鞑靼溃兵,看样子是想趁他病,要他命,捞个剿虏的大功!” 阎赴微微颔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舆图上西安府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牵挂。 不知张居正那边,是否已拿下那座关乎全局的雄城? 他很快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战场。 结河关明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戚继光正向胡宗宪汇报军情。 “督宪,连日追击,我军剿杀鞑靼游骑散兵约两千余骑,其主力确向马寒山方向溃退,队形散乱,士气低落。” 胡宗宪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几日的追击虽有小胜,但他心中那股不安感始终挥之不去。 黑袍军阎赴突然出现,不分青红皂白连大明带鞑靼一起炸了一遍,然后却又按兵不动,坐视明军追击鞑靼,其意图实在诡异难测。 北边局势糜烂,朝廷催促进兵的压力巨大,他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鞑靼威胁,才能腾出手来应对更危险的黑袍军和动荡的边陲。 “黑袍军动向仍需严密监视!加派夜不收!” 胡宗宪沉声道,语气带着疲惫和焦虑。 “鞑靼人已是强弩之末,绝不能让其喘息!传令各部,加快追击速度,务求在马寒山一带将其合围歼灭!”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入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兴奋。 “启禀督宪!甘州镇边军副将王将军,率两万精锐已至百里之外,星夜兼程前来驰援!” 胡宗宪闻言,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真是雪中送炭,他立刻看向随后大步走入帐内、风尘仆仆的甘州镇副将王颔。 王颔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末将王颔,奉镇台将令,特来听候督宪调遣!” “好!王将军来得正好!” 胡宗宪激动地扶起王颔。 “如今局势复杂,有将军这两万生力军,本督心中方有底气!” 如今有边军前来,算是缓解了剿匪军的燃眉之急,毕竟黑袍军也不过三万余人,有边军这股有生力量,他们总算不必腹背受敌,小心翼翼,这次可以考虑彻底剿杀黑袍军和鞑靼骑兵。 他指着地图上的马寒山。 “鞑靼溃兵据此,黑袍军蛰伏侧翼,本督意欲加速进剿鞑靼,但恐阎赴趁机发难......” 王颔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 “督宪,末将有一计,我军可故作全力追击鞑靼之态,露出侧翼破绽,诱使黑袍军来攻!届时,我甘州边军可悄然迂回至其侧后,与督宪主力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将黑袍军与鞑靼残部,尽数歼灭于马寒山下!” 胡宗宪闻言,仔细审视地图,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有了边军这支奇兵,或许真能扭转战局。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重重一拍案几。 “好!就依王将军之计,传令下去,摆出全力追击态势,各部注意协同!此次,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与此同时。 马寒山北麓,一处背风的山谷内,残存的鞑靼骑兵一片狼藉。 伤兵的呻吟声、战马疲惫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抢来的粮食早已消耗殆尽,许多战士只能宰杀受伤的战马果腹,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骑兵们裹着破烂的皮袍,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和茫然。 汗帐内,气氛更加压抑。 几名头人如同困兽,暴跳如雷。 “阎赴这个卑鄙的汉狗,竟然连我们一起炸!此仇不共戴天!” 一个年轻头人怒吼着,将手中的银碗摔得粉碎。 要知道之前即便是他们和大明剿匪军作战,也从来没有如此大面积的伤亡,之所以如此惨烈,便是因为他们误信了黑袍军这个所谓的盟友,之前他们的确有过利用黑袍军的想法,但他们被黑袍军利用,这才是他们难以接受的。 “必须报仇!集合人马,先跟黑袍军拼了!” 另一人红着眼睛附和。 “我愿率四千骑,冲杀黑袍军阵报仇!” 首领丙兔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和屈辱,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冰冷。 “报仇?拿什么报?儿郎们还有多少力气?马匹还有多少能冲锋?” 他环视众人,眼神森寒。 “黑袍军胃口是大,想一口吃掉我们和大明,但你们别忘了,想咬死狼的,不止一只老虎!大明胡宗宪追得这么紧,他会放过黑袍军吗?” 第370章:双杀 这一刻,这位俺答汗四子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少见的睿智,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 “让他们狗咬狗!等大明和黑袍军杀得两败俱伤,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军械,然后......撤回草原!这笔账,迟早要算!” 众头人闻言,虽然不甘,但看看帐外凄惨的景象,也只能咬牙点头,眼中重新燃起贪婪和野性的凶光。 黑袍军大帐内,阎赴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将马寒山的鞑靼骑兵、结河关的大明剿匪军、西安府的府兵三个点连成一条清晰的战略轴线。 他的目光尤其在西安府上停留良久。 “西安府......”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分析,又像是在坚定信念。 “古之长安,王气所钟,控扼潼关,连通中原与西北。拿下此地,向东可虎视河南、直逼京畿,向西可巩固汉中,经略陇右,向北可威胁延绥,切断明军与西北联系,其战略地位,远超南阳、延按等府,更是未来收取赋税、聚拢流民、畅通商路之根基,得西安,则中原门户洞开,霸业可期!” 他分析得冷静而透彻,将西安府的政治、经济、军事价值一一剖明。 有了西安府的钱粮和人口支撑,黑袍军才能真正摆脱流寇态势,拥有与大明长期抗衡的资本。 分析完毕,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侍立一旁的赵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赵将抬头看了看帐外灰蒙蒙的天色,回道。 “大人,已近午时。” 阎赴漠然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遥遥望向马寒山方向。 那里,大明剿匪军正在奋力追剿,鞑靼骑兵则被迫不断向山谷深处收缩。 预定的地点,戏台已经搭好,就等着角色登场了。 “时辰到了。” 阎赴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的视线,仿佛与马寒山脚下那片死亡地带连接了起来。 马寒山北麓山谷,一片相对平坦的草甸上,溃退至此的鞑靼骑兵惊魂未定,人马拥挤在一起,试图寻找避风处和些许草料。 现在他们还在被明军追剿,如今他们只能向着这个方向逃,丙兔唾了一口血沫,眼眸凶悍。 “这群明狗,还真是死咬着不放。” 他们本是期待黑袍军和大明先打起来,他们才有机会捡便宜,没想到胡宗宪居然疯了似的,不管不顾,连防御都不做,冲着他们追杀而来。 因为地形限制,之前他们也曾经尝试着向东西两侧撤离,但黑袍军埋伏的雷区太多,几次损兵折将之后,他们只能朝着马寒山退走。 他们根本不知道,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早已被黑袍军布满了致命的地雷。 一名鞑靼十夫长正催促着部下赶紧给战马喂些干草,突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爆发,仿佛整个大地都被掀翻,十夫长和他周围的十几名骑兵瞬间被炸得粉碎,残肢断臂和破碎的马鞍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 这声爆炸如同信号! 连绵不绝、更加猛烈和密集的爆炸声如同滚雷般在山谷中回荡。 火光一团接一团地炸开,浓烟混合着积雪和泥土形成巨大的烟云。 这一次的地雷,威力远超之前,而且是覆盖性的连环爆炸! “地雷!又是地雷!” “快跑啊!” “往哪里跑啊!” 鞑靼骑兵彻底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狂奔,践踏着倒地的士兵。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却不断触发新的地雷,每一次爆炸,都带走一片生命。 山谷瞬间化作了血肉模糊的人间地狱,惨叫声、爆炸声、马匹的悲鸣声交织。 “停下,快快停下,前方有雷区!” 怒吼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最前方眼看着袍泽踏足雷区的惨烈景象,刚刚勒马,惊魂未定的最前排骑兵冲着背后怒吼,但很快,这些最前排的骑兵眼底的愤怒就化作恐惧。 后续被大明军队追击、被迫退入这片死亡区域的鞑靼骑兵,根本来不及停下! 这一刻,大片骑兵拥挤着,就如同潮水般涌入了雷区,然后在一片片火光中倒下......幸存的鞑靼人肝胆俱裂,他们惊恐地看着四周,根本不知道下一秒死亡会从哪个方向袭来。雷区有多大? 还有多少地雷? 这些问题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们。 黑袍军大营,阎赴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沉闷爆炸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杀鞑靼,非为泄愤,乃为立信。” 他缓缓开口,像是对赵将说,又像是在总结自己的战略意图。 “从前元迄今,不过百余年,元人之凶狠暴烈,犹历历在目,鞑靼铁骑,肆虐边陲数十年,烧杀抢掠,汉家百姓苦之久矣,我黑袍军今日于此,以雷霆手段重创乃至歼灭其主力,消息传开,北地百姓会如何想?” “天下百姓又会如何想?” 他自问自答。 “他们会看到,是谁真正在为他们报仇雪恨!是谁在守护他们的家园!相比那个只会加征剿饷、纵兵扰民甚至杀良冒功的腐朽大明,我黑袍军驱逐外虏,保境安民的旗帜,将更加鲜明,更具号召力!” “到时候黑袍军有了驱逐外虏,保境安民的名声,也有了善待百姓,抵抗大明暴政的名声,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同时,经此一炸,胡宗宪和那些赶来驰援的边军,还敢轻易冒进吗?他们亲眼目睹了与我黑袍军为敌的下场,尤其是这种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的杀招,他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需要更多的侦察和准备,而这,正是为我们拿下西安府,争取到的最宝贵的时间窗口。” “一举两得。” 阎赴最后吐出四个字,目光再次投向西安府方向。 那里的胜负,才是决定天下走向的关键。 马寒山的血腥,不过是通往那座雄城之路上的必要铺垫! 第371章:准备太久的雷场 深秋的马寒山北麓,本应是一片枯黄寂寥的旷野,此刻却化作了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 寒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年轻的鞑靼骑兵阿尔斯楞伏在马背上,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 他和他的部落勇士们刚刚摆脱了明军疯狂的追击,溃退到这处看似可以暂时喘息的山谷。 战马疲惫地打着响鼻,马蹄踏在冻结的草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都是和他一样狼狈不堪的同伴,很多人带着伤,眼神麻木,裹着破烂的皮袍抵御严寒。 阿尔斯楞刚想掏出水囊喝口水,突然。 脚下的大地猛地向上掀起!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将他连人带马狠狠抛向空中!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剥夺了他的听觉,视野被炽烈的火光和翻滚的泥土充斥,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被狂风撕扯,剧痛从双腿传来,紧接着是无数灼热的碎片击打在他的皮甲和身体上! “啊!” 短暂的失神后,阿尔斯楞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重重摔落在地。 他挣扎着抬头,看到的是一副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刚才还和他并肩驰骋的十夫长,连同他心爱的战马,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土坑和飞溅的肉。 旁边一名同伴的身躯挂在扭曲的马鞍上,下半身不翼而飞,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更远处,接二连三的爆炸如同地狱的鼓点,不断响起。 火光一团接一团炸开,泥土、石块、残肢断臂混合着金属破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地雷!又是地雷!” “长生天!救救我们!” “往哪里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四处狂奔,将背上的骑士甩下,或是直接踩踏在倒地的人身上。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试图逃离这片死亡地带,却往往触发更多的爆炸,每一次巨响,都意味着一片生命的瞬间消亡。 阿尔斯楞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惊恐地看着四周不断腾起的火光和烟柱,听着同伴们临死前的哀嚎和诅咒“阎赴!汉狗!你不得好死!”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除了绝望的颤抖,什么也做不了。 远离前沿的中军位置,鞑靼头人丙兔和几位核心头人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望着前方山谷里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猛烈爆炸,一个个面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完了......全完了......” 一个头人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另一个头人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恍然大悟的惊怒。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难怪,难怪这一路上,明军追得那么紧,却从来没踩过地雷!难怪黑袍军一直按兵不动,只是远远跟着,难怪我们几次想改变方向突围,总会遇到小股黑袍军的阻击,逼着我们只能往这个方向跑!” 他死死盯着爆炸的中心区域,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马寒山!阎赴这个狗贼!他早就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他用雷区做了一个巨大的口袋,一步步把我们逼进来!现在......口袋扎紧了!” 丙兔听着他们的分析,看着前方山谷里不断减员的部落勇士,听着随风传来的凄厉惨叫,他的心在滴血。 这些都是跟随他踏出草原、征战多年的儿郎。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指向黑袍军大营的方向,双眼猩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阎赴!我丙兔与你不共戴天!” 与此同时,大明剿匪军先锋部队正在一名姓刘的总旗带领下,沿着鞑靼溃兵留下的踪迹,兴奋地追击。 一名夜不收策马奔回,激动地汇报。 “刘总旗!前方十里,马寒山脚!鞑子残部聚集,人马困乏,队形散乱!正是歼灭良机!” 刘总旗闻言大喜,拔出腰刀向前一挥。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冲!杀光鞑虏!” “杀!” 数百名明军士兵发出兴奋的呐喊,催动战马,加快速度冲向马寒山方向。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唾手可得的军功和赏银。 然而,就在他们冲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草甸,距离鞑靼人似乎只有一步之遥时。 轰! 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爆炸声,再次从他们脚下和前方响起。 而且这一次,爆炸点更加密集,威力似乎更大。 “地雷!” 刘总旗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恐惧!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炸得粉碎,炙热的气浪和锋利的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生命,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爆炸的轰鸣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 “撤退!快撤退!” 刘总旗声嘶力竭地吼道,但混乱中命令已经无法有效传达。 队伍瞬间大乱,士兵们惊恐地调转马头,互相冲撞践踏,反而触发了更多隐藏的致命机关。 顷刻间,先锋部队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趴在距离马寒山北麓约两里外的一处荒草土丘后,明军夜不收老卒孙瘸子几乎屏住了呼吸。他经验丰富,借助枯草的掩护,将前方山谷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当他确认那支狼狈聚集、人马困顿的队伍确是鞑靼主力残部时,心中一阵狂喜。 这份情报送回大营,必是大功一件!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拿到赏银后,是先去喝顿好酒,还是攒着给家里捎回去。 可这喜悦还未持续片刻,异变陡生。 先是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孙瘸子久经战阵,对这种动静异常敏感,心头猛地一紧。 紧接着,一声沉闷如巨雷炸响的轰鸣,从山谷中心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撼动地脉的恐怖力量,孙瘸子甚至感觉身下的土地都随之颤抖了一下! 他骇然抬头望去,只见山谷中那片鞑靼骑兵聚集的区域,一团巨大的、混杂着泥土和火光的黑红色烟柱冲天而起。 隐约可见人马的身影被抛向空中,又如同破布般四散摔落! 这......这只是开始! 第372章:算计之甚远 第一声爆炸如同信号,紧接着,更加密集、更加猛烈、仿佛永无止境的爆炸声连绵响起。 一团团火光在不同位置炸开,迅速连成一片,整个马寒山北麓山谷,瞬间被爆炸的火光、翻滚的浓烟和飞扬的尘土所笼罩。 孙瘸子瞪大了浑浊的老眼,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他亲眼看到,一队约百人的鞑靼骑兵,试图向山谷一侧较为平缓的坡地突围,刚冲出去不到五十步,整个队伍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脚踩中,在接二连三的爆炸中化为齑粉,人喊马嘶声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彻底淹没!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没过多久,他熟悉的明军号角声和喊杀声由远及近,是刘总旗率领的先锋部队,他们正兴奋地冲向那片死亡之地! “别去,回来,快回来啊!” 孙瘸子几乎要脱口喊出,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有无声的嘶吼。 他眼睁睁看着明军骑兵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入了那片正在不断爆炸的区域最前沿! 熟悉的爆炸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吞噬的是他同袍的血肉之躯。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士连人带马被炸得四分五裂,后续的队伍根本来不及停下,在惯性作用和恐慌驱使下,继续向前,然后触发更多的地雷。 惨叫声、爆炸声、战马的悲鸣交织。 孙瘸子浑身冰凉,手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趴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的搏杀,没有战阵的对冲,只有这种来自地底、无法预料、无法抵挡的毁灭,这纯粹是一场......一场早有预谋的、冷酷到极点的屠宰。 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与此同时,在明军先锋本阵焦急等待消息的后方,士兵们原本因为追击顺利而显得有些躁动和兴奋。 突然,远方传来的不再是喊杀声,而是连绵不绝、沉闷恐怖的爆炸声,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久,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烟尘中冲出,几乎是摔倒在阵前。 那是先锋部队的一名普通小卒,名叫王二狗,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身上的号衣被撕扯得破烂,沾满了泥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死了,都死了,......” 王二狗看到熟悉的同袍,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瘫坐在地,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前面......前面根本不是路,是地雷,满地都是地雷,一踩就炸,一踩就炸啊!” 他抓住一个小旗的裤腿,手指因为恐惧而死死攥紧。 “刘总旗......冲在最前面......轰一声,没了!什么都没了!还有李大哥,张兄弟......” 他回想起那地狱般的场景,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的哭嚎和描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军中激起了巨大的恐慌涟漪。 “什么?地雷?又是地雷?” “先锋部队......全没了?” “周围还有多少雷?”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兴奋的表情早已被惨白和恐惧所取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马寒山方向,那里依旧不断腾起新的烟柱,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和更加令人心悸的、逐渐微弱下去的惨叫。 每一团烟云的升起,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在队伍中蔓延开来。窃窃私语变成了不安的骚动,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向后挪动脚步,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仿佛那样能带来一丝安全感。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命令在巨大的死亡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谁也不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旷野之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这样的致命陷阱? 下一个被炸得粉身碎骨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对未知死亡的极致恐惧,牢牢抓住了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脏。 马寒山谷地内,在持续的地雷爆炸和大明军队突然出现的自爆刺激下,鞑靼残军最后一丝纪律也彻底崩溃了。 “跑,快跑!” “回草原!回草原!” 幸存的鞑靼骑兵再也顾不上头人的命令,如同惊弓之鸟,完全失去了建制,向着四面八方亡命奔逃,只求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丙兔和头人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大明这边,戚继光看着溃逃回来的、不足十分之一的先锋残兵,听着带着哭腔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军心已散,士气已堕,再强行进攻,无异于送死。 “传令!先锋军所有残部,立刻后撤十里,重新集结,各部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前进!” 戚继光咬着牙,下达了无奈但必要的命令。 消息很快传回结河关大营。 胡宗宪听着戚继光的军报和夜不收对战场惨状的详细描述,面色难看至极。 地雷......如此大规模、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除了阎赴,还能有谁? 他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研究舆图,思考对策时,营帐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报,督宪!西安府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身上带着伤的西安府守军被带了进来,扑通跪地,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督宪,黑袍军数万大军猛攻西安府,攻势极猛!城墙多处破损!张总兵......张总兵请求紧急驰援!西安......西安快守不住了!” 胡宗宪猛地站起身,瞳孔剧烈收缩! 西安府!黑袍军的主力竟然在西安府! 阎赴亲临临洮府,根本就是个幌子!一个吸引天下目光的诱饵! 他瞬间想通了一切。 阎赴在临洮府摆出决战的姿态,甚至不惜用雷区无差别攻击,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拖住他和鞑靼人,为张居正攻打西安府创造时间和空间!而他,竟然真的被拖在了这里!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寒意涌上心头。 他现在想回师救援西安? 看看帐外那些惊魂未定、士气低落的士兵,看看马寒山方向可能还存在的大量雷区......怎么可能? 阎赴算计得太深了! 他苦涩地缓缓坐回椅子,无力地挥了挥手。 西安府......恐怕真的要易主了。 而此刻,远在临洮府外的黑袍军大营,阎赴登高远眺,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西安府的方向。 马寒山的爆炸声隐约可闻,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等一个消息。 第373章:火炮 就在马寒山下血火迸裂时,西安府也进入了厮杀的尾声。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西安府的天空却被战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持续了四天四夜的惨烈攻城战,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官。 城外,黑袍军最后一轮密集的炮火齐射,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咆哮,震得地动山摇。 实心弹重重砸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墙上,夯土与砖石簌簌落下。 开花弹在城头守军最后聚集的区域凌空爆炸,破片四射。 火油弹则将南门城楼彻底点燃,熊熊烈焰照亮了渐渐泛白的天际,也映照出毫无补给的守军绝望的脸庞。 黑袍军先锋团长阎狼,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了刀箭痕迹和烟熏火燎的黑色。 他站在一辆破损的盾车后,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轰击了无数次、已然摇摇欲坠的包铁城门。 身边的将士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火炮,对准城门给老子用实心弹轰,最后一轮!” 阎狼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残存的几门重型攻城炮被推上前,炮口冒着青烟,进行了最后一次装填。 “放!” 数枚沉重的铁球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撞在城门上!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声音,厚重的城门终于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了后面惊慌失措的守军身影。 “城门破了,黑袍军的兄弟们,随我杀进去,拿下西安府!” 阎狼高举战刀,第一个从盾车后跃出,如同猛虎下山,冲向缺口! “杀!” 积蓄已久的黑袍军将士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城门缺口处汹涌而入。 刀光闪烁,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南门区域。 城墙上,守备总兵张录君拄着卷刃的长剑,勉强支撑着身体。 他听到城下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和城门被破的巨响,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空,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垛口下,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鱼肚白,眼中一片死灰。 他身边的亲兵和仅存的一千六百多名府兵,早已筋疲力尽,饥寒交迫,听到城门已破的消息,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许多人直接丢掉了手中的兵器,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涌入城的黑袍军,脸上写满了麻木和听天由命。 老卒张六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瑟瑟发抖。 他看着身边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老兄弟,声音干涩而颤抖。 “完了......城破了......黑袍军......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咱们可是让他们死了不少人啊......”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哆嗦着接口。 “还能怎么处置?自古攻城,降卒能有什么好下场?怕是......怕是都要......” “嘘,别说了!”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兵恐惧地打断他,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瘫坐的张总兵,压低声音。 “说不定......说不定会把我们充作苦役......” 这是他最好的设想,因此他声音都在发抖。 各种悲观、恐怖的猜测在残存的守军中悄悄蔓延,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只能在绝望中煎熬。 与城头的绝望不同,西安府城内,更多的是死寂般的恐惧。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们躲在屋子里,透过门缝、窗棂,胆战心惊地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城南一家小小的豆腐坊内,店主刘馔和妻子、年迈的母亲以及一对年幼的儿女挤在狭小的堂屋里,大气不敢出。 听到越来越近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刘妻紧紧抱着孩子,声音带着哭腔。 “他爹......黑袍军......他们真的进来了......会不会......会不会屠城啊?听说......听说别的城没怎么抵抗就降了,咱们这守了四天......” 刘馔心里也惶恐至极,但他强作镇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声音却也有些发飘。 “别瞎想......之前听说,黑袍军占了延按、平阳那些地方,都没乱杀人,还分田......” “那能一样吗?” 老母亲颤巍巍地开口,脸上满是忧虑。 “那些城没让黑袍军死这么多人!咱们这守军可是拼了命的,死了那么多黑袍军,他们能不发火?能不想着报复?” 类似对话,在无数个普通家庭中上演。 卖面的王老汉蹲在灶台后,听着街上的动静,对儿子喃喃道。 “官字两张口,兵过如篦梳......不管是明军还是黑袍军,当兵的进了城,咱老百姓能有好?”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新统治者,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然而,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没有发生。 黑袍军入城后,并没有像寻常破城军队那样四散劫掠。 他们以营、队为单位,迅速控制各条主要街道和城门要隘。 队伍虽然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纪律性。 面对城墙上那些放弃抵抗、瘫坐在地的守军,黑袍军士兵并没有举起屠刀。 一名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走上前,声音冷峻但清晰。 “放下武器者,不杀!所有人,到指定地点集合!违令者,格杀勿论!” 张六和几个老兄弟难以置信地被收走了兵器,然后被分散带往不同的临时看管地点。 过程中,虽然黑袍军士兵脸色冰冷,动作粗暴,但确实没有随意杀害他们。 “他们......他们真没杀我们?” 张六直到被关进一个临时充作俘虏营的大院子,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与此同时,豆腐坊的刘馔,在门后偷窥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将门缝开大了一些。 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一队队黑袍军士兵,并没有闯入民宅,而是就那样抱着兵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或者直接和衣躺在结霜的街道上,很快就发出了疲惫的鼾声。 他们的装备虽然不算精良,但队伍整齐,丝毫没有扰民的迹象。 “这......” 刘馔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他想起以前明军,哪怕是所谓的王师过境,也少不了骚扰地方,强征强要。 可眼前这些被朝廷骂作“逆贼”的黑袍军,却......“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刘馔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戏文里唱的岳家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慨涌上心头。 第374章:大明朝有很多忠臣 天色大亮后,更让百姓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黑袍军的后勤队伍开始在街头空旷处架起大锅,熬煮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有军官模样的人敲着锣,大声吆喝,声音却不像官兵那般盛气凌人。 “西安府的乡亲们,仗打完了,黑袍军不扰民,不抢粮,家里断炊的,可以过来领碗热汤暖暖身子!孩子老人优先!” 乡亲们? 这个称呼让许多偷偷张望的百姓愣住了。 多久没被当兵的这么叫过了? 刘馔终于大着胆子,带着同样忐忑的妻儿走出了家门。 他看到一些胆大的邻居已经颤巍巍地端着碗,从黑袍军士兵手里接过滚烫的肉汤,士兵甚至还对老人笑了笑。 他也凑过去,领到了一碗。 汤很实在,漂着油花和几块羊肉。 他捧着碗,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疲惫却态度和善的黑袍军士兵,再对比昨日守城时那些如狼似虎、强征强抢的“自己人”官兵,心中五味杂陈。 当然,黑袍军也并非对所有人都一团和气。 在几名早已暗中投效黑袍军、或对城内势力了如指掌的本地人士的指引下,数支精干的黑袍军小队如同精准的利刃,直扑几处特定的目标。 其中首要的,便是位于城西繁华地带的西安李家府邸。 李家族人世代为官,树大根深,府邸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平日里便是寻常官吏路过也要敬畏三分。 更重要的是,在此次守城战中,李家不仅捐献了大量钱粮,其家主李崇道更是亲自组织族中子弟和豢养的家丁,登城协防,与黑袍军血战数日。 “围起来!前后门堵死!一个不准放走!” 带队的一名黑袍军营长声音冷硬,面无表情地下达命令。 士兵们迅速散开,将李家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长枪如林,肃杀之气瞬间取代了周遭的喧嚣。 沉重的撞门槌开始轰击那扇象征着权势和地位的朱漆大门。 门内传来家丁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放肆!何方狂徒,可知此乃李府!我家老爷乃朝廷命官!” 门内传来管家色厉内荏的呵斥,试图以官威震慑。 “黑袍军办案,开门!” 营长的回答简短有力,毫无转圜余地。 撞击声更加猛烈。 终于,在一声巨响后,门闩断裂,大门被轰然撞开。 门后的景象显露出来:数十名手持棍棒刀枪的家丁,簇拥着一位身着绸缎便服、面色铁青的中年男子,正是家主李崇道。 他强作镇定,指着门外的黑袍军,厉声骂道。 “尔等逆贼,安敢冲击官绅府邸,王法何在,待朝廷天兵一到,定将尔等碎尸万段!” 营长根本不屑与他废话,手一挥。 “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黑袍军士兵如狼似虎般涌入院内。 家丁们试图抵抗,但在这些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面前,如同土鸡瓦狗,瞬间被砍翻数人,鲜血溅满了庭前的青石板。 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崇道见家丁溃散,脸上血色尽褪,嚣张气焰瞬间消失,转为惊惧。 他原以为即便是黑袍军,也要靠着他们缙绅才能治理城池,没想到黑袍军当真敢砍缙绅! 他踉跄后退,声音颤抖。 “你......你们......要钱要粮?李某愿捐!只求保我全家周全......” “晚了。” 营长冷冷吐出两个字,示意士兵上前拿人。 两名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反剪住李崇道的双臂。 李崇道彻底崩溃,挣扎着哭喊求饶。 “饶命啊!我有钱!我有的是钱!都给你们!只求放过我的家小......求求你们了......” 昔日高高在上的官绅,此刻涕泪横流,丑态毕露。 与此同时,其他士兵已迅速控制府内各处。 女眷儿童的哭嚎声、仆役惊慌的奔跑声、以及士兵们翻箱倒柜、查封库房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一箱箱金银细软、古玩字画被登记造册后抬出,地窖里的粮仓、银库被贴上封条,重要的账册、地契、往来书信被仔细搜查、装箱带走。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示出黑袍军对此类行动早已驾轻就熟。 府门外,渐渐聚集了一些胆大的百姓围观。 他们看着平日作威作福的李老爷像死狗一样被拖出来,看着李府的家产被一箱箱搬出,脸上表情复杂,有惊惧,有快意,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黑袍军士兵对围观百姓并未驱赶,只是严守岗位,确保秩序。 这种对豪绅毫不留情、对平民秋毫无犯的鲜明对比,如同无声的宣告,深深烙印在每个目睹此景的西安府民众心中。 李府的查抄,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类似的情景在城中其他几家积极参与抵抗、劣迹斑斑的缙绅大户门前接连上演。 黑袍军用这种冷酷而精准的雷霆手段,清晰地划出了属于这只农户大军的敌人和朋友,也为这座刚刚易主的古城,立下了新的规矩。 城中心原守备府衙门前,那杆代表大明的龙旗,被一名黑袍军士兵用力砍断,旗杆缓缓倒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色的、绣着简单徽记的黑袍军旗帜,被缓缓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幕,被许多躲在暗处的人看在眼里。 那些之前暗中给黑袍军传递消息、或是消极怠工的低级官吏,此刻纷纷走出家门,前往指定的地点进行登记,脸上带着复杂却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也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接受现实。 府学教授文修远,一位年过花甲、饱读诗书的老儒生,站在自家院中,远远望着衙门口易帜的一幕,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地仰天悲呼。 “苍天,煌煌大明,二百余年基业,竟至于斯!礼崩乐坏,廉耻何存?” 他的哭声,在渐渐苏醒的城池中,显得格外凄凉和孤独,却也代表了旧时代最后一批坚守者的悲怆。 “太祖爷从鞑虏手中夺回来的礼乐教化,怕是要完了!” 第375章:最关键的心理战 深秋的马寒山地区,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未散尽的硝烟,天地间一片肃杀。 持续数日的惨烈厮杀暂时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和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战场上遗留的残破旌旗、散落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红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疯狂。 鞑靼临时搭建的汗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头人丙兔面色铁青,手指关节因用力握拳而发白,听着麾下将领汇报伤亡情况。 “禀头人......初步清点......我军......我军在马寒山谷地遭遇连环地雷爆炸,伤亡......伤亡超过八千骑!战马损失更是不计其数!这......这比之前与明军正面厮杀十日的损失......还要多出数倍。” 汇报的将领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和恐惧。 砰! 丙兔猛地一拳砸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坚硬的桌面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带出草原的儿郎,没有在堂堂正正的骑射对决中马革裹尸,却憋屈地死在了汉人卑鄙的阴谋诡计之下,被埋在地底的铁疙瘩炸得粉身碎骨。 这股郁结的怒火几乎要将他胸膛炸开。 帐内其他几名核心头人也是咬牙切齿,眼眸充血,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去找黑袍军拼命。 “不能再忍了!跟阎赴那狗贼拼了!” 一个年轻气盛的头人怒吼道。 “拼?拿什么拼?” 这时,一位年纪较长的头人叹了口气,相对冷静地分析道。 “诸位兄弟,请冷静,如今局势,于我大军极为不利,黑袍军炸了这一轮后,便按兵不动,看似虎视眈眈,实则像是在等待什么,而明军胡宗宪部,虽尾随我等,但经过前番地雷惊吓,如今也是逡巡不前,不敢轻易进入这片死亡地带。” 他走到帐口,掀开皮帘,指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士兵们。 “你们看,天气越来越冷,儿郎们冻伤者众多,我们携带的粮草早已见底,全靠沿途劫掠支撑,如今被困在此处,人吃马嚼,还能撑几天?草原上的部落,还在眼巴巴等着我们带回过冬的粮食和盐铁。我们再拖下去,不用明军和黑袍军来打,自己就先饿死冻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丙兔暴怒的情绪渐渐被现实的冰冷所取代。 他环视帐外,看到的是士兵们麻木的眼神、包扎粗糙的伤口和因饥饿而消瘦的脸庞。 军心已散,斗志已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甘和屈辱,声音沙哑地开口。 “说得对......我们......拖不起了,传令......各部集结,丢弃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简从,趁明军和黑袍军对峙之际,连夜向西北方向撤离,返回草原!” 命令下达,残存的鞑靼骑兵开始艰难地集结,带着沉重的伤亡和失败的阴影,如同受伤的狼群,悄然向草原方向退去。 与此同时,大明剿匪军结河关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胡宗宪和戚继光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 沙盘上,马寒山区域被标记得密密麻麻,尤其是那片代表死亡雷区的红色区域,触目惊心。 戚继光指着沙盘道。 “督宪,鞑靼残部已开始集结,有撤离迹象。但我军先锋前日遭遇雷区,损失惨重,士气低落,目前看,黑袍军依旧扼守要道,按兵不动,我军若想全歼鞑靼残敌,势必需要穿过或绕过雷区,风险极大。” 胡宗宪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着,缓缓道。 “本督何尝不知?眼下局势,看似我军与黑袍军合围鞑靼,实则......凶险异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军粮草补给线漫长,每日消耗巨大。继续在此地与鞑靼残部、黑袍军三方对峙,空耗钱粮,却难有决定性战果,更要命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戚继光。 “黑袍军阎赴,用兵狡诈如狐,他为何炸了鞑靼,又炸我军先锋,却不再进取?是在等待我军与鞑靼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还是......他另有所图?”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沙盘上西安府的方向,心中那份关于西安府告急的军报,如同巨石压顶。 良久,胡宗宪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戚将军,此番......恐怕又是无功而返,甚至可说是......丧师辱国了,朝廷倾尽物力组织的这次剿匪,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却连黑袍军主力都未能重创,反而让西安府......”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戚继光明白其中的沉重。 “传令吧。” 胡宗宪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带着疲惫的决断。 “大军......分批后撤,返回结河关大营固守,严密监视黑袍军和鞑靼动向,但......暂不主动寻求决战。”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引来朝中多少非议,但面对军心涣散、强敌环伺、后方告急的烂摊子,这已是无奈之下最稳妥的选择。 与此同时,黑袍军大营,中军帐内,阎赴独自一人站在舆图前,表面平静,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却微微有些发颤。 当斥候接连回报鞑靼开始撤离、明军也有后撤迹象时,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才终于缓缓松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感悄然涌上心头。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此刻的黑袍军,已是外强中干。 为了营造出强大的威慑力,为了同时吓住鞑靼和明军,他将张居正好不容易筹集、运来的绝大部分火药和特制地雷,都孤注一掷地用在了马寒山这片预设战场上。 如今,库存已然见底。带来的火炮,炮弹也所剩无几。 这三万将士虽然精锐,但若真被胡宗宪看破虚实,不顾一切地发动总攻,或者鞑靼人狗急跳墙拼死一搏,黑袍军绝对抵挡不住二十万明军和数万鞑靼骑兵的合力冲击。 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他是在赌,赌胡宗宪的谨慎,赌鞑靼人的求生欲,赌他们都被那场恐怖的地雷爆炸吓破了胆。 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第376章:胡宗宪很强,但大明腐朽了 看着两股强大的敌人因为猜疑和恐惧而相继退去,阎赴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立刻下令,声音还是往日的沉稳。 “传令各营,保持警戒阵型,旌旗务必整齐,鼓号不可停歇,做出随时可能追击的态势!然后......有序向延按府方向撤离!” 黑袍军必须维持住胜利者的姿态,直到完全脱离接触。 彼时,大明剿匪军撤离途中,胡宗宪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望向黑袍军撤离的方向。 远远地,可以看到黑袍军的队伍旌旗招展,队列整齐,缓缓移动,透着一股胜利之师的从容。 “仅仅三万人......” 胡宗宪心中默念,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心脏狂跳,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不断在脑海中盘旋。 杀回去!现在!趁黑袍军撤退,阵型可能松动,集中所有骑兵,直扑其中军! 只要杀了阎赴,黑袍军群龙无首,必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几乎要下达命令了。 胡宗宪勒住马缰,目光沉重地扫过正在缓慢行进的队伍。 他心中那个回头一击的疯狂念头,促使他格外仔细地审视着这支他一手带出来的剿匪大军。然而,越看,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士兵们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甚至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显得那么勉强和短暂。 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惊惧。 许多人低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们的盔甲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渍,号衣破烂,有些人连兵器都拿得歪歪斜斜,毫无生气。 行进间的细节更是触目惊心,队伍不再像出征时那样保持着相对严整的队形,而是显得有些松散拖沓。 每当寒风吹动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或是马蹄无意中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附近的一小群士兵就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停下脚步,紧张地四处张望,手握紧了兵器,直到确认没有异常,才惊魂未定地继续前行。 这种过度警惕的反应,源于极度的恐惧。 胡宗宪甚至看到,一名走在队伍边缘的年轻士兵,被旁边灌木丛里突然窜出的一只野兔吓了一跳,竟失声惊叫起来,差点把手中的长矛扔出去。 他身旁的老兵虽然骂骂咧咧地呵斥了一句,但自己也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离那片草丛远了些。 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如同瘟疫一般在军中蔓延。 队伍中异常安静,没有了往日行军时常有的低声交谈或抱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伤兵忍不住发出的痛苦呻吟。 胡宗宪刻意放慢马速,靠近一队正在休息的士兵。 他听到的不是对敌人的咒骂或对未来的讨论,而是带着颤抖的低语。 “娘的......刚才那声响,不会是地雷吧......” “别自己吓自己!这都走出多远了......” “远?谁知道那些杀千刀的黑袍军把铁西瓜埋到哪儿了!马寒山那边,一开始不也觉得安全?” “唉......刘总旗他们......死得太惨了......尸首都凑不齐......” 这些话声音很低,却像针一样扎在胡宗宪的心上。 他还能听到一些军官在努力提振士气,但回应他们的往往是更加长久的沉默,或者是一两声有气无力的附和。 当胡宗宪的目光落到那些从马寒山雷区侥幸生还、被编入后卫队伍的先锋军残兵时,他的心彻底凉了。 这些人数量不多,但他们的状态极具冲击力。 他们大多带着伤,包扎的布条渗着血,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那场爆炸撕碎。 他们行走时,几乎是贴着前面人的脚跟,不敢拉开丝毫距离,仿佛只有聚在一起才能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有人会时不时地突然回头,神经质地看向身后空荡荡的旷野,有人则始终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每一寸土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趟地雷阵。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噩梦宣讲,不断提醒着其他士兵刚刚经历的恐怖。 看着这样一支队伍,胡宗宪心中那个趁势反击的念头,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只剩下无奈的青烟。 这样的军队,哪里还有半点锐气?哪里还有冲锋陷阵的勇气? 他们紧绷的神经已经到达极限,任何一点意外的刺激,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溃散。 让他们掉头去冲击那支旌旗整齐、刚刚让他们吃尽苦头、显得高深莫测的黑袍军,这无异于驱赶羊群进入虎口。 胡宗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军心已散,如覆水难收。 此刻,能将这些惊魂未定的士兵安全带回去,重整旗鼓,已是万幸。 胡宗宪苦笑着看着落寞撤离的剿匪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之前便仔细盘算过,黑袍军起家于五府之地,资源有限,此次双线作战,又布下如此庞大的雷阵,其火药、物资的消耗必然是天文数字。 阎赴按兵不动,很可能不是不想吃下他和鞑靼,而是......有心无力了! 现在的黑袍军,很可能就是个空架子。 但是......他敢赌吗?万一呢?万一阎赴是故意示弱,引诱他进攻呢? 一旦判断失误,大明这最后的剿匪主力再遭重创,甚至全军覆没......那北方防线将彻底崩溃,至少数年缓不过来,整个大明江山都可能动摇。 这个责任,他胡宗宪担不起,也绝不能去冒这个险。 “为什么......为什么我大明王师,面对鞑靼尚可一战,面对这黑袍军,却屡战屡败?” 胡宗宪在马上沉思,眉头紧锁。 “是装备不如?黑袍军的火器虽利,但我大明亦有神机营,是兵力不足?此次剿匪,兵力数倍于敌,是将士不勇?边军将士亦多骁勇之辈。” 他回想起交战时的细节。 最终,所有的分析、挣扎和不甘,都化作了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胡宗宪勒住马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黑袍军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然后毅然调转马头,汇入了撤离的洪流。 此刻,稳定军心,收拾残局,应对朝堂的诘难,以及......思考如何应对这个前所未有的大敌,才是他这位总督真正需要面对的难题。 第377章:改造 西安府易主已有六日。 城头变换了大王旗,但城内的气氛依旧紧张而微妙。 临时帅府内,主持大局的张居正虽竭力维持着镇定,处理着千头万绪的政务,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却愈发深重。 他的心思,早已飞向了数百里外的临洮府。 黑袍军主力正在那里,与大明剿匪军和鞑靼骑兵进行着关乎生死存亡的决战。 更重要的是,阎赴,黑袍军的灵魂人物,亲自在那里坐镇。 张居正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安府固然重要,但阎赴的安危才是黑袍军存续的基石。 若阎赴有失,即便拿下十座西安府,黑袍军这股新兴力量也难免分崩离析的命运。 这种沉重的压力,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不仅是他,留守西安的黑袍军将士,尤其是阎狼、阎天等年轻将领,也同样心系主帅安危。 他们时常聚在城头,望向西北方向,拳头紧握,眼中既有对胜利的渴望,更有深藏的忐忑。 整个西安府,仿佛都笼罩在一种等待最终消息的焦灼之中。 第六日午后,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终于被打破! 一骑快马如旋风般自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马背上的骑士,正是黑袍军赵将! 他高举着一面巨大的、迎风猎猎作响的玄色帅旗,旗面上那独特的徽记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捷报!捷报!阎大人率军大破明军与鞑靼联军于临洮府外!得胜归来!” 赵将人未至,声先到,那洪亮而带着激动颤抖的咆哮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西安府南门内外!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烈火! 城头上值守的黑袍军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胜!阎大人万胜!” “黑袍军万胜!” 欢呼声如同波浪般从城头迅速蔓延到城内各处军营、街巷! 普通的士卒丢下了手中的工具,兴奋地互相捶打着胸膛,班长、排长们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脸上洋溢着自豪与狂喜,就连阎狼、阎天这样的年轻将领,也忍不住跳了起来,用力对空挥拳,眼中闪烁着泪光。 连日来的担忧、压抑,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帅府内的张居正听到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手中的笔微微一颤,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先是怔住,随即,一直紧绷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门口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容,低声喃喃道。 “回来了......总算平安回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日他肩上的压力有多大。 张居正立刻下令。 “传令!黑袍军所有在城将士,各级官吏,即刻前往南门,列队迎接阎大人凯旋!” 命令迅速传遍全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西安府南门外,地平线上出现了动静。 先是隐约传来的沉闷马蹄声和脚步声,如同远方的闷雷。 紧接着,一片巨大的烟尘如同黄色的云团,缓缓向城池推进。 烟尘之中,映入眼帘的是那密密麻麻、迎风招展的玄色旗帜!旗帜之下,是绵延不绝、盔明甲亮的黑袍军将士。 阎赴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位于中军位置,一身玄甲染尘,却更添威仪。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迎接的队伍和巍峨的西安府城墙,脸上看不出太多的喜怒。 阎赴骑马入城,张居正率领留守众将迎上前。 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原守备府衙大堂内,张居正简要汇报了这几日的情况。 “阎大人,西安府已初步安定,目前主要在做几件事,一是安抚惊惶的百姓,开仓放粮,稳定民心,二是组织人手抢修被战火损毁的城墙和城内设施,三是按名单抓捕那些负隅顽抗、劣迹斑斑的豪绅大户,正在清点查抄其资产田亩,只是......” 张居正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城中有一部分原大明官吏,情况比较特殊,他们既无欺压百姓的恶行,甚至在民间颇有清誉,但也坚决不肯归顺我黑袍军,整日以忠臣自居,斥我等为逆贼,如何处置,还请阎大人示下。” 阎赴闻言,点了点头。 “带我去看看这些大明的忠臣。” 在城西一处临时看管的大院内,阎赴见到了以府学教授文修远、原户部官吏宋至谦为首的十多名旧吏。 这些人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虽然被拘禁,却依旧挺直腰板,脸上带着倔强和不屈。 看到阎赴进来,他们眼中立刻爆发出愤怒和鄙夷的光芒。 文修远首先发难,指着阎赴怒斥。 “阎赴,你这篡逆之辈!身受皇恩,钦点功名,不思报效朝廷,反而聚众作乱,祸国殃民!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宋至谦也厉声附和。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让我等从贼!”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言辞激烈,将阎赴骂得狗血淋头,全然不惧死亡。 面对这些唾沫横飞的怒骂,阎赴却异常平静,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等这些人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心系黎民,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亲眼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黎民。” 他转身对看守的士兵吩咐。 “将他们分散安排,送到城外的流民安置点、新建的屯田村寨,还有正在兴修的水利工地上去,让他们跟着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同作,让他们亲身体验一下,在大明治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在我黑袍军治下,百姓又将过什么日子,这,就叫劳动改造。” 命令下达,文修远、宋至谦等人被强行带离。 他们一路挣扎怒骂,却被黑袍军士兵冷漠而强硬地押送着,开始了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改造生涯。 第378章:同食 起初,文修远、宋至谦等人被分到一处正在为流民搭建棚屋的工地,内心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他们一边被迫搬运着粗糙的木材,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阎赴,并固执地认为黑袍军现在的仁慈不过是收买人心的伪装。 “等着瞧吧!阎逆刚入城,自然要装装样子!等站稳脚跟,必定原形毕露,大肆劫掠!” 宋至谦一边费力地拉着一车柴火,一边对身旁的文修远低语。 然而,接下来几天观察到的一切,开始猛烈冲击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们看到,阎赴入城后,并没有住进豪华的府邸,而是和普通将士一样,住在简单的营房。 吃饭时,他竟然和士兵们一起排队,等着大锅饭,甚至有些底层士卒还排在他前面,双方似乎习以为常,偶尔还会说笑几句。 这一幕,让偷偷观察的文修远目瞪口呆。 文修远实在按捺不住,拉住一个路过打饭的黑袍军班长,不甘心地问。 “......阎......阎大人他......一向如此?与士卒同食?” 那班长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轻蔑。 “当然!阎大人经常下地干活,帮老乡修房子,和我们吃住没啥两样,哪像你们这些官老爷,除了动动嘴皮子喊忠君爱国,可曾为百姓干过一件实事?” 文修远被问得哑口无言,讷讷地松开了手。 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透过尚未散尽的尘埃,洒在西安府南城一片狼藉的街巷。 这里曾遭受了攻城炮火最猛烈的轰击,许多民宅被炸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斜指着天空,破碎的瓦片和家什散落一地,无声地诉说着战乱的残酷。 就在这片废墟前,出现了一群让文修远、宋至谦等旧吏瞠目结舌的人。 为首的正是黑袍军统帅阎赴。 他没有穿着象征权威的铠甲或官袍,只是简单地挽起了深色布衣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身后,跟着阎狼、阎天等一批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将领,此刻他们也同样褪去了戎装,换上了便于干活的短打衣衫。 只见阎赴走到一堆提前和好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黄泥前,毫不介意地用手抓起一把,熟练地掂量着湿度和粘度,对旁边几个负责材料的工兵吩咐了几句,似乎是在调整配比。 然后,他弯腰抱起一摞沉甸甸的青瓦,踏着临时搭建的、略显摇晃的木梯,稳健地爬上了一处屋顶的缺口。 屋顶上,檩条已经架好,但覆盖的茅草和瓦片大多被震飞了。 阎赴蹲在屋顶,将瓦片一块块递给了早已在上面的阎狼。 阎狼接过瓦片,动作麻利地按照顺序铺设在檩条上,然后用小锤轻轻敲打固定,手法竟然十分老练。 另一边,阎天和几名将领则合力扛起一根需要更换的粗大梁木,喊着号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架到合适的位置。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后背,灰尘沾满了脸颊,但他们神情专注,彼此间配合默契,偶尔还会因为一个技术细节低声交流几句,完全沉浸在这项贱役之中。 更让文修远等人难以置信的是,周围一些原本惶恐观望的百姓,看到这群大人物竟然真的在动手修房子,而且干得似模似样,最初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好奇,继而有几个胆大的老匠人忍不住上前,指点着该如何抹泥更牢固、如何铺瓦更防漏。 阎赴等人竟也虚心听着,不时点头,丝毫没有倨傲之色。 整个场面,不像是一群征服者在施舍,反倒更像是一群熟练的工匠在帮邻居修缮房屋。 这种扑面而来的、实实在在的做事气息,与旧日官府动辄征发民夫、胥吏在一旁指手画脚的场景,形成了天壤之别。 文修远看着阎赴沾满泥浆的双手和专注的侧脸,心中那个反贼头子凶神恶煞的形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与此同时,黑袍军恢复城内秩序的行动也在高效而冷酷地展开。 一队队黑袍军士兵以五人或十人为一组,沿着主要街道进行不间断的巡逻。 他们军容严整,步伐统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面。 不同于旧时官兵巡逻时的散漫或趁机勒索,这些士兵纪律森严。 宋至谦就亲眼看到,一队在城南巡逻的黑袍军,当场抓获了几个正在砸抢一家杂货铺的地痞。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制止、擒拿、询问店主和周边百姓取证,确认罪行后,带队的什长毫不拖泥带水,直接依据黑袍军颁布的临时军律,将首恶当众处决!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索贿徇私,只有铁一般的规则和迅捷的惩罚。 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极大地震慑了潜在的宵小,也让百姓在惊惧之余,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城东一片被战火波及的区域,黑袍军组织了大规模的修复工作。 他们并非简单地驱赶民夫,而是有明确的分工,工兵营负责技术指导和危险结构拆除,招募的流民和本地百姓负责体力劳动,并按日支付口粮或微薄的工钱。 后勤营则负责调度木材、砖瓦、粮食等物资。 可以看到,一些黑袍军的低级军官甚至挽起袖子和百姓一起清理废墟、搬运材料。 粥棚和临时医馆也迅速搭建起来,热气腾腾的稀粥和简单的草药救治,让许多在战火中失去家园、受伤挨饿的百姓得到了及时的救助。 整个场面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效率极高。 更令文修远等人惊叹的是黑袍军的眼光并未仅仅停留在恢复城池秩序上。 就在西安府初步稳定后不久,就有消息传来,黑袍军已经派出人手,由懂得水利的匠人带领,开始勘察和修复城郊因战乱荒废的水渠、陂塘。 同时,在城外划出大片无主荒地,组织流民和愿意耕作的士兵家属进行开垦,发放简单的农具和种子,宣布谁开垦谁耕种,只需按比例缴纳公粮。 这种着眼于长远生计的举措,显示出黑袍军并非流寇,而是有着扎根和经营打算的势力。 街道被清理干净,残垣被修复,流民得到安置,治安迅速好转,甚至生产的希望也开始萌芽。这种将破坏力转化为建设力的惊人效率,是文修远、宋至谦等人在大明官府体系中从未见过的。 他们原本坚信的朝廷王化与叛军流寇的简单二分法,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开始彻底崩塌。 夜晚,在简陋的工棚里,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宋至谦才涩声开口。 “修远兄......我们......我们是不是错了?朝廷......朝廷何时如此对待过百姓?那些上官,赈灾时能不贪墨,已算难得......” 文修远望着棚外星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充满了复杂的迷茫和动摇。 “黑袍军......这阎赴......唉!” 第379章:知人知面不知心 西安府的修复工作,在张炼的统筹规划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战争的创伤遍布城墙内外,尤其是几处主要城门和相连的城墙段,破损严重。 南门一带是重点。 巨大的夯土城墙被实心炮弹砸出了数个深浅不一的凹坑,垛口坍塌,女墙断裂。 工地上人头攒动。 首先是一队工兵营的士兵,手持长杆和铁钎,小心翼翼地探查墙体松动部分,标记危险区域,避免施工时发生二次坍塌。 接着,壮劳力们开始用箩筐和独轮车,从远处运来混合了石灰和黏土的夯实土料,以及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尚可使用的旧城砖。 “加把劲!早点修好,鞑子来了也不怕!” 一个满脸汗水的黑袍军老兵一边用力推着满载砖块的独轮车,一边对旁边的年轻士兵鼓劲。 年轻士兵喘着气,脸上却带着光。 “王哥,听说修好了这城墙,咱们就能轮流休假,阎大人还说要在城里给咱们这些没家的老卒分房子哩!” “可不是!跟着阎大人,有奔头!” 老兵咧嘴笑道,脚步更加扎实。 运送材料的队伍络绎不绝。 到了城墙根下,经验丰富的工匠指挥着人们将土料填入坑洞,用巨大的夯杵层层夯实。 修复垛口和女墙则需要更精细的工艺,砖石匠人带着徒弟,仔细地抹上灰浆,将新旧砖石严丝合缝地垒砌起来。 整个工地虽然忙碌,却秩序井然,号子声、夯土声、工匠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重建家园的生机。 阎赴也换上了粗布工服,参与到运送材料的队伍中。他扛起一块沉重的条石,脚步沉稳地走向城墙。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当他将条石放在指定位置,直起腰,擦拭汗水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方。 他的手指无意中触摸到城墙上一块颜色深暗、刻着模糊铭文的旧砖,那纹理粗糙而坚实,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风霜。 他想起史书记载,西安府墙基深处,或许还残留着大汉龙首原的夯土,见证过盛唐朱雀大街的繁华,也承受过五代十国的烽火与宋元之际的铁蹄。 他仿佛能看到,昔日大汉的羽林卫曾在此巡逻,盛唐的诗人在此登高赋诗,而大明太祖的军队,也曾从这里开进,定鼎西北......如今,轮到他,一个曾经的读书人,如今的反贼首领,站在这里,亲手修复这座古城。 历史的沧桑与个人的命运在此刻交织,让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修复的不仅是一段城墙,更是在续写这片土地上新的一页。 正午时分,阎赴刚完成一轮劳作,擦着汗在临时搭建的粥棚排队打饭。 一碗糙米饭还没端稳,张炼就急匆匆赶来,面色铁青。 “阎大人,出事了!” 张炼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刚接到几起百姓状告,先锋营班长王大牛,带着手下几个兵,在城西集市吃了老孙头家的羊肉泡馍,不仅不给钱,还嫌味道不好,砸了摊子,打伤了老孙头的儿子!” 他顿了顿,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新投效的南阳营营长李柱子,在南城门修补民房时,见那家寡妇独自在家,竟言语调戏,动手动脚!此外,还有两起强买强卖、一起抢夺民财的案子!性质恶劣!” 张炼痛心疾首。 “百姓们刚刚对黑袍军有所改观,路上我已听到有议论,说狗改不了吃屎,贼寇终究是贼寇!军心民心,来之不易啊!” 阎赴听完,默默放下手中的饭盆,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他接过张炼递上的状纸,仔细看了上面的血手印和详细经过,一言不发,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阎狼、阎天等将领正在商议军务。 阎赴走进来,平静地开口,声音却带着寒意。 “王大牛,李柱子......” 他每点一个名字,帐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被点到的都是有些战功的老兵或新投靠的军官。 很快,王大牛、李柱子等八九人被带到大帐前。 他们穿着崭新的黑袍军军服,脸上还带着些许桀骜或侥幸。 见到阎赴的这一刻,他们便都知道自己之前事发了,但他们也并未在意,毕竟只是欺负几个百姓,也没杀人劫掠,算不上什么大事。 王大牛梗着脖子想辩解。 “大人,不就是吃了碗面没给钱嘛,俺回头补上就是......” 李柱子也嘟囔。 “那妇人自己不检点,俺就说了几句玩笑话......” 阎赴根本没有给他们辩解的机会。 他看向脸色发白的阎狼和阎天,声音不容置疑。 “你们的兵,你们自己绑。带走!” 阎狼、阎天身体一颤,看着阎赴冰冷的眼神,知道求情无用,只能咬牙亲手将自己的部下绑了起来。 直到这时,王大牛等人才真正慌了神,意识到这次绝非小事,哭喊求饶声顿时响起,但为时已晚。 西安府衙前的青石广场上,闻讯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低声的议论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听说了吗?黑袍军那个王大牛,在孙老汉的面摊上白吃白喝还打人!孙老汉的儿子腿都给打折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对着身旁的同伴愤愤地说,脸上满是担忧。 “这才安生几天啊......” “可不是嘛!还有南门李寡妇家的事,造孽啊!黑袍军刚进城时看着还挺规矩,这才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摇头叹息,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 “我就说嘛,兵匪一家!哪有什么真的仁义之师,都是装出来的。” 一个穿着绸衫、看似有些见识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看透世事的嘲讽。 “看着吧,阎赴肯定护短,随便罚点饷银了事!”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声音较小,带着迟疑。 “可之前黑袍军确实没抢咱东西,还帮俺家修了房顶......会不会是几个害群之马?”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官的和当兵的,有几个好东西?咱们小老百姓,就是被欺压的命!” 各种猜测、愤怒、失望、恐惧和一丝残存的希望,在人群中弥漫,让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一阵骚动。 第380章:特权的打破 “来了!阎大人来了!” “阎青天来了!” 有百姓在低呼。 只见阎赴一身未着甲胄的深色布衣,面色沉凝如水,步伐稳健地从府衙大门走出。 他的身后,跟着被粗麻绳紧紧捆绑、由阎狼、阎天等将领亲自押解的王大牛、李柱子等八九人。 这些昔日里在军中或许还有些骄横之气的兵痞,此刻个个面如死灰,有人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有人则紧闭双眼,嘴唇哆嗦,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 这幅景象,让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不少,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队人身上。 阎赴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百姓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每个字都仿佛敲在人们的心上。 “乡亲们!” 这一声呼唤,让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我黑袍军起兵,旗号是为民请命,是为给这天下受尽欺压的百姓,讨一个公道!不是来取代谁,继续欺压百姓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 “但是,今日,在我军中,出了蛀虫,他们倚仗武力,白吃白拿,欺辱妇孺,败坏军纪,这不仅是他们的罪过,更是我阎赴治军不严、管教无方之过。” 说到这里,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阎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动作,他面向广场上的百姓,后退半步,然后弯下腰,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持续了数息时间。 广场上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百姓们彻底愣住了,许多人张大了嘴巴,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茫然。 他们活了一辈子,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以往见过的官吏,哪怕是个九品巡检,也是高高在上,错了也是百姓的错,何曾向平民低过头? “这怎么使得......” 白发苍苍的老翁喃喃自语,手足无措。 “阎青天......您这是何苦啊......” 一个曾受黑袍军帮助修缮房屋的妇人,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声音哽咽。 人群中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情绪,原有的愤怒和怀疑,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认知的认错姿态动摇了。 阎赴直起身,目光依旧沉静。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轻轻虚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刚刚泛起骚动的人群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下文。 “乡亲们!” 阎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仅仅如此鞠躬认错,远远不够,空口白话,不足以取信,我黑袍军今日,就要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天下人,我们的法纪,不是摆设!无论谁触犯了它,无论他立过多少功劳,绝不姑息!绝不宽容!” 他的目光转向台下被捆绑的王大牛等人,眼神锐利如刀。 “你等几人,攻城拔寨,确有战功,按军规,该记国气点,一分不会少!会如数记录在册,转给你们的父母妻儿,确保他们日后生活无忧,这是我黑袍军对有功将士的承诺!” 这话让王大牛等人身体微微一颤,台下百姓中也响起一些细微的议论,似乎没想到还会提到抚恤。 但紧接着,阎赴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 “但功是功,过是过,功劳不能抵偿罪恶!你们欺压百姓的罪行,必须用血来洗刷!否则,我黑袍军的旗,将蒙羞倒地,否则,我等与那些祸国殃民的腐朽官兵,还有何区别?” “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最后八个字,阎赴几乎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百姓们都愣住了。 命令下达,行刑手上前。 到了这一刻,王大牛反而挺直了腰板,嘶声喊道。 “兄弟们,是汉子的,别嚎,别给阎大人丢脸,别给黑袍军抹黑!” 李柱子等人也闭上了眼,咬紧牙关。 刀光闪过,几颗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广场的青石板。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人群中,正在参与劳动改造的文修远、宋至谦等人,亲眼目睹了全过程,惊得目瞪口呆。 文修远颤声道。 “对自己人竟也如此狠厉,法不阿贵,刑过不避大臣,这黑袍军......” 宋至谦喃喃道。 “昔日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今观黑袍军功不抵过,法纪如山......” 几位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未曾劣迹斑斑的世家代表,也在人群中窃窃私语,面色凝重。 “如此严刑峻法,看来黑袍军是真要立规矩了,以往打点上官、息事宁人的路子,怕是行不通了。” 行刑后不久,以林家、陈家为代表的几家西安府本地世家,都是不曾欺压百姓的,如今也都从观望状态,到主动派出了德高望重的族老作为代表,前来拜见阎赴。 他们表示愿意主动上交部分田产、商铺和积累的商贸渠道,支持黑袍军治理地方,只求家族安宁。 阎赴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陈述,然后干脆地接受,并明确告知黑袍军将依法管理这些资产,用于民生和军需。 代表们离去后,房间里只剩下张炼等核心成员。 赵渀皱眉。 “大人,要留下他们?” 阎赴这才开口,看着逐渐离开的一群世家代表背影。 “这不是敲打,更不是妥协,黑袍军治下,没有特权世家,要想过安稳日子,就得明白,他们的利益必须与百姓的利益绑在一起,百姓过得越好,他们的日子才能越稳,家族才能越安。” “以往那种靠盘剥百姓、依附权贵坐大的时代,结束了!” 阎狼,赵渀等人都皱眉,没说话。 这一刻,消息传到刚刚回城的张居正耳中,他忽然复杂慨叹。 “不愧是你......” 只有他知道阎大人这是要做什么,这是在以西安府为样板,向天下宣告一种新的秩序,一种打破士绅特权、强调公平和法治、将发展建立在民生基础上的模式。 阎大人现在要的是一个模版,西安府便是阎赴对待天下各地的模版。 各地的世家大族,官吏,甚至百姓,用不了多久,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第381章:严嵩的眼界 深秋,京师已有了寒意,但紫禁城金銮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寒风更加凛冽刺骨。 大朝会正在进行,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看似肃穆,实则暗流涌动。 高踞龙椅之上的嘉靖皇帝朱厚熜,身披道袍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半开半阖,仿佛对朝政漠不关心,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位皇帝对权力的掌控细致入微。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嘶鸣声,打破了朝会的沉闷。 一名风尘仆仆、盔歪甲斜的驿卒,在太监的引导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疲惫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陛下,八百里加急!临......临洮府军报,剿匪军......剿匪军在临洮府外遭遇黑袍军与鞑靼骑兵......三方混战......我军......我军损失惨重,黑袍军使用大量火器,遍地开花,总督所部与鞑靼骑兵皆......皆伤亡惨重!” 驿卒说完,几乎虚脱在地。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瞄向龙椅上的皇帝。 嘉靖皇帝依旧半闭着眼,手指轻轻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如首辅严嵩、次辅徐阶等,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捻动念珠的指尖,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滞,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肌肉线条似乎绷紧了一分。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冰冷的潭水,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许多官员下意识地低下头,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还没等有人出列奏对,殿外又是一阵更大的骚动。 第二名驿卒以更狼狈的姿态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西安府......西安府八百里加急!黑袍军主力趁我剿匪军被牵制于临洮府,突袭西安府,张总兵率部死守四昼夜,城......城破了,西安府......失陷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彻底炸蒙了满朝文武。 临洮府受挫已是噩耗,西安府这座西北重镇、千年古都的陷落,意味着大明在北方的统治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许多官员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甚至有人腿一软,差点瘫倒。 他们仿佛看到帝国的版图上,北方近四分之一区域被一股浓重的黑色阴影所吞噬! 龙椅上,嘉靖皇帝依旧面无表情,但他捻着念珠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整个金銮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驿卒压抑的抽泣声。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死寂中,终于有臣子按捺不住,或者说,试图在这种危局中寻找机会。 一名御史率先出列,他是清流中的激进派,与严党素来不睦。 “臣弹劾剿匪总督胡宗宪,丧师失地,罪无可赦,其先是于临洮府畏敌如虎,坐失战机,致使袍泽伤亡惨重,后又疏于防备,致使西安府门户洞开,沦于贼手,如此庸懦无能之辈,岂可再担重任?请陛下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他话音未落,一名户部郎中立刻出列反驳,将矛头指向后勤。 “陛下!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军械却屡屡不济!西安府告急时,城内守军缺粮少箭,如何能守?此非将帅之过,实乃户部调度无能,乃至中饱私囊,贻误军机!臣恳请彻查户部!” “一派胡言!” 另一名清流官员怒斥。 “尔等休要污蔑忠良!分明是胡宗宪指挥失当............” 朝堂之上,瞬间变成了互相攻讦、推诿责任的战场。 弹劾胡宗宪的,指责户部的,为边军辩护的,乱成一团。 高高在上的嘉靖,冷眼看着这一切,眼底深处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深深的疲惫与厌恶。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奏对背后,是严党与清流之间无止境的党争,是国家危难之际仍在算计个人和派系利益的丑陋嘴脸。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之时,兵部尚书出列,声音沉重地提出了相对务实的建议。 “陛下,当务之急,非是追究既往,而是应对当前,臣以为,需双管齐下,一,即刻从京营、蓟镇、宣大等地征调精锐,组建新军,由戚继光等善战之将统领,火速开赴前线,稳住阵脚,二,命胡宗宪收拢临洮府残部,戴罪立功,与新军形成犄角之势,同时,严令九边戒备,防止鞑靼趁火打劫!” 也有官员提出更激进的意见。 “陛下!可否暂开边市,安抚蒙古诸部,许以茶帛,使其勿与黑袍军合流?当务之急,先平内患!” 嘉靖皇帝静静地听着,直到争吵声渐息,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准兵部所奏,一,着戚继光戴罪立功,为平贼副总兵,速调京营、蓟镇兵两万,即日开拔,二,胡宗宪,仍领剿匪事,戴罪立功,其三,九边各镇,严密戒备,无旨不得擅动,其四......”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诏谕蒙古顺义王,准开大同、宣府两处马市,岁赐照旧,告诉他们,大明的心腹之患,在内不在外。” 他没有采纳论罪的激进建议,而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双线并进、且安抚蒙古的策略。 这道旨意,既给了胡宗宪压力和新军的支援,又用戚继光和新军平衡了胡宗宪的势力,还暂时稳住了北方边境。 站在文官首位的严嵩,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暗道。 “陛下此举......高明啊,戚继光虽非我严党,却也非清流核心,胡宗宪更是戴罪之身,此战若胜,功在朝廷,若败......则戚、胡乃至举荐胡宗宪的徐阶,皆难辞其咎,陛下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绑在这条船上,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这位老谋深算的首辅,瞬间看透了皇帝平衡术背后的深意。 第382章:国之将乱 散朝后,严嵩回到府中密室,其子严世蕃早已等候在此。 “父亲,今日朝会......” 严世蕃急切地问。 严嵩缓缓坐下,呷了一口茶,眼中第一次生出忌惮。 “多事之秋,西安府一失,北疆震动,这阎赴......用兵狡诈狠辣,颇类唐末黄巢,不,或许比黄巢更棘手,黄巢只是流寇,此贼却知攻城略地,经营根基!” 书房内,严世蕃皱眉。 “如此说来,胡宗宪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严嵩冷笑。 “哼,陛下让他戴罪立功,又派戚继光掣肘,分明是不再完全信任,我等需早作打算,必要时......弃车保帅。” 与此同时,在裕王府中,徐阶等与裕王亲近的大臣也在密议。 徐阶面色凝重。 “殿下,诸位,黑袍军势大,已非寻常流寇。其能同时重创鞑靼与胡宗宪,又迅疾拿下西安,可见战力、谋略皆非同小可,朝廷若再以内斗为先,恐有倾覆之危啊!” 另一名清流官吏性格刚直,愤然开口。 “严党误国,若非他们掣肘,粮饷何至于此,当务之急,是确保戚继光所部粮草充足,使其能全力平贼!” 裕王朱载坖年轻的面容上带着忧色。 “二位先生,国之将乱,孤心甚忧,但愿戚将军能力挽狂澜......” 而在风暴中心的西安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墙上下,黑袍军士兵和招募的民夫正在紧张地加固城防。被炮火损毁的垛口被重新砌起,坑洼的墙面被夯土填平,城门换上了更厚重的铁皮和加固门闩。 负责工事的张炼在现场大声指挥,确保每一处防御要点都得到加强。 城内帅府中,阎赴正与张居正、阎狼、阎天等核心将领议事。 巨大的西安府及周边舆图铺在桌上。 张居正指着地图分析。 “大人,西安虽下,然四面受敌,东有河南明军重兵,北有胡宗宪残部与即将到来的明军援兵,西面甘肃镇兵马亦不可不防,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西安与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四府连成一片,形成稳固后方。需加强各府间通道建设,设置驿站粮台,使兵力钱粮可快速调动。” 阎赴点头,手指划过地图。 “白龟先生所言极是,西安乃枢纽,必须牢牢握在手中,传令,一,加大西安府周边剿匪力度,肃清所有可能威胁通道的山寨、溃兵,二,在各险要关口增派兵力,构筑营垒,三,鼓励流民垦荒,恢复生产,积储粮草,我们要让西安府,成为插在大明心腹的一颗钉子,更是我黑袍军进军中原的跳板!” 命令从西安府府衙迅速传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黑袍军这台高效的战争机器立刻运转起来,目标直指西安府周边那些可能威胁补给线和后方安全的隐患。 在西安府城南约五十里外,有一处名为黑风寨的山头。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多年来盘踞着一伙百十来人的土匪,头目是个绰号金眼雕的悍匪。 他们平日里打家劫舍,劫掠过往商旅,西安府易主后,更是蠢蠢欲动,想趁乱捞一把。 这天深夜,月黑风高。一支约五十人的黑袍军精锐小队,在一位姓张的营长带领下,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黑风寨的山脚下。 士兵们脸上涂着锅底灰,装备着劲弩、短刃和飞爪,行动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张营长打了个手势,两名斥候如同狸猫般灵巧地攀上陡峭的山崖,解决了寨门上方打瞌睡的两个哨兵。 “行动!” 张营长低喝一声。 士兵们迅速利用飞爪攀上寨墙,潜入寨内。 寨子里的土匪大多还在酣睡,只有几个守夜的喽啰围着篝火打盹。 黑袍军士兵分工明确,一队人直扑土匪头目金眼雕居住的正屋,另一队人控制其他匪众的营房。 金眼雕被破门声惊醒,刚抓起枕边的刀,就被几支弩箭射中大腿,惨叫一声倒地。 他挣扎着想反抗,被冲进来的黑袍军士兵一刀结果了性命。 其他土匪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如神兵天降的黑袍军和已经毙命的头领,大多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 负隅顽抗的几个死硬分子,很快就被格杀。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干净利落。 张营长清点战场,将愿意投降、无大恶行的土匪打散编入劳役队,将匪首的首级悬挂于寨门示众,并一把火烧了这处匪窝,彻底铲除了这个毒瘤。 类似的清剿行动,同时在西安府周边数处山隘、要道展开,黑袍军用精准而冷酷的绞杀,迅速肃清了控制区内的不稳定因素,确保了核心区域的安全和交通线的畅通。 就在清剿行动进行的同时,另一幅更加宏大的画卷正在西安府四周的官道上展开。 从东面的延按府、平阳府,南面的河南府,西面的汉中府,一队队黑袍军的兵马,正沿着刚刚修复平整的官道,浩浩荡荡地向西安府开来。 这些队伍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军服,行列整齐,步伐有力。 一面面玄色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队伍中,有刚从延按府调来的生力军,,有从平阳府来的老兵,神情沉稳,眼神锐利,有从河南府来的工兵营,携带着大量的筑城工具和材料;还有从汉中府来的后勤队伍,满载着粮食、药材和军械。 “快!加快脚步!天黑前必须赶到西安府北门外大营报到!” 军官们骑在马上,大声催促着。 庞大的队伍,如同数条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注入西安府。 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兵员补充持续进行,整个以西安府为中心的区域,正在被黑袍军迅速整合成一个坚实的战略基地。 西安府的城墙上下,加固工事的号子声与远处援军行军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城头上,黑袍军的哨兵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地平线,那里是大明军队可能来袭的方向。 城内府衙中,阎赴与张居正等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代表黑袍军的小黑旗正从四面八方插向西安府,而代表明军的红色小旗,也在更远处隐约可见。 “各方兵马粮草,正按计划汇集。” 张居正指着沙盘汇报。 “目前城内粮草可支三月,军械充足。各处关隘均已增兵设防。” 阎赴目光深邃,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安府的位置上。 “很好。告诉将士们,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整、训练、加固城防,大明,绝不会坐视西安府丢失。” 所有人都明白,眼前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隙。 大明若是再度发兵,便是黑袍军真正的苦战开始! 第383章:鼓励和支持 深秋的清晨,西安府城内原有的几处大型铁匠铺和工坊,如今已被整合,挂上了黑袍军军械司的崭新牌匾。 在张居正的统筹下,这里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乱状态,而是成了一个有组织、有分工的军工研发基地。 匠户们被重新编组,按冶炼、锻造、木工、火药等不同工序分工协作。 一大早,阎赴便在军械司主事老孙头的陪同下,来到了城北划出的一片专用试验场。 老孙头年约五旬,头发花白,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是黑袍军中经验最丰富的匠作头领之一。 场地上已经布置好了几个标靶和一片模拟简易工事的区域。 阎赴站在场边,目光沉静。 在等待测试开始的间隙,他的思绪飘远。 黑袍军如今已据有六府之地,实力大增。 论士卒悍勇、纪律严明,黑袍军绝对胜过如今腐化不堪的大明卫所兵。 但阎赴心里清楚,如果仅仅依靠冷兵器时代的战阵厮杀,想要推翻盘根错节的大明王朝,平定天下,恐怕需要数十年时间,期间变数太多,消耗太大。 黑袍军对比大明最大的优势,也是唯一可能实现跨越式发展的途径,就在于火器。 必须研发出领先一代甚至两代的火器,形成代差优势,才能加速这个过程,减少己方伤亡,缩短统一进程。 火器的优先发展,是重中之重。 “大人,都准备妥当了。” 老孙头的声音将阎赴的思绪拉回现实。 阎赴点点头。 “开始吧。” 这次试验的第一种武器是猛火油弹。 几名工匠推来一架中型投石机,也有人抬来一门经过改造、可以抛射特殊弹丸的轻型火炮。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陶罐安装到抛射装置上,陶罐内填充了混合着油脂、硫磺等物的粘稠猛火油。 “放!” 随着令下,投石机的配重箱落下,抛射臂猛地扬起,将陶罐高高抛向远处的模拟草屋和木栅区域。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瞬间碎裂,里面的猛火油溅射开来,遇火即燃。 轰的一声,一片火海迅速蔓延,将标靶吞没。 火焰粘稠,不易扑灭,持续燃烧了相当一段时间。 老孙头在一旁讲解。 “大人,此猛火油弹,可用投石机抛射,射程约一百五十步至两百步,亦可由特制火炮发射,射程更远,但精度稍差。 主要用于焚烧敌军粮草、营寨,或攻击密集军阵,可造成敌军混乱和持续杀伤。” 阎赴平静地看着燃烧的火焰,心中估算。 这种武器技术门槛相对较低,大明军中或许也有类似装备,但黑袍军在配方和投送工具上若能更优化,仍能形成一定优势。 关键在于量产和实战应用的战术。 旋即他点头,开始看着第二种武器,破片地雷。 测试转移到一片空地上。 工匠们挖了一个浅坑,埋下一个扁圆形铁壳装置,引信露在外面。 然后人员撤离到安全距离。 “引爆!” 一名工匠用火把点燃引信。 一声闷响,泥土飞溅,爆炸威力并不算惊天动地,但爆炸瞬间,肉眼可见无数细小的黑影,呈扇形向四周疾射! 噗噗噗地打入预先放置的木板和草人身上,深入数寸。 老孙头解释道。 “此雷壳内填充火药和数百颗小钢珠,爆炸时,钢珠如同霰弹,覆盖范围广,相较于使用碎铁片,钢珠更规整,穿透力更强,可布设于敌军必经之路,或用于防御阵地前,专伤人马腿脚,效果显著。” 阎赴仔细观察了弹着点分布。 这种武器之前在临洮府他们就用过,优势在于隐蔽性和面杀伤,适合用于防御、伏击,弥补黑袍军兵力可能不足的劣势。 但触发方式、稳定性和防水性能仍需改进。 阎赴继续看着第三种新研发的武器。 两名工匠扛着一个带有握柄和喷口的金属罐,后面连接着皮囊和手动加压装置。 一名工匠点燃喷口前的引火物,另一人奋力按压皮囊。 呼! 一道炽热的火舌从喷口喷射而出,长约一丈,持续了短短几秒钟,火焰猛烈,将前方的草木瞬间烧焦。 但很快火焰就变小、熄灭,需要重新加压、点火。 老孙头擦擦汗,有些惭愧地看着阎赴。 “大人,此物名为飞龙弹,尚在摸索阶段,难题很多,猛火油储存和加压不稳定,射程太短,持续喷射时间有限,且操作者离火源太近,十分危险,但若能攻克难关,用于巷战、攻坚或对付密集阵型,想必威力惊人。” 阎赴眼前一亮,看着那短暂而暴烈的火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具有前瞻性的想法,虽然现在很原始,但方向是对的。 看完三种新式武器的演示,阎赴心中对黑袍军目前的军工水平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有想法,有尝试,但整体仍处于起步阶段,武器威力、可靠性和精度都远未成熟。 然而,他脸上没有丝毫失望或苛责的神情。 他走到那群忐忑不安、满身油污的工匠面前,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清晰而有力。 “诸位,辛苦了!今日所见,虽未尽善尽美,但已让阎某看到了大家的心血和智慧,火器之道,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的探索和积累。” 他转向老孙头,明确开口。 “孙主事,记录在案,参与猛火油弹改进者,每人记国气点五点,破片地雷研发组,每人记七点,火龙弹项目,虽未成功,其创意和勇气可嘉,参与工匠每人先记三点,待有突破,再行重赏!所有赏点,即刻兑现,可兑换粮帛、银钱或日后分田优免!” 工匠们原本以为会因进展缓慢而受斥责,甚至克扣工钱,没想到竟得到如此肯定和实实在在的奖励! 一时间,众人激动得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由衷的感激和振奋之情。 “谢阎大人!” “大人如此厚待,我等必竭尽全力!” “对!一定要把那喷火的家什弄出来!” 原本因反复失败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变得高昂起来。 工匠们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如何解决加压问题、如何延长射程、如何提高安全性。 第384章:刚刚开始 阎赴的鼓励和支持,如同给这支初生的军工团队注入了强大的动力。 测试结束后,阎赴与老孙头回到了军械司的内堂,桌上铺开了各种火铳的图纸,主要是大明军中常见的鸟铳及其一些改进型号。 老孙头指着图纸介绍。 “大人,目前我军仿制和改进的鸟铳,射程、精度比官军制式鸟铳略有提升,但雨天易哑火,装填繁琐,射速慢,一分钟能打出一两发已是熟练铳手。” 阎赴拿起一支样品鸟铳,熟练地检查着枪机结构,心中思绪翻涌。 作为穿越者,他见识过火器发展的脉络,从火绳枪到燧发枪,再到击发枪,每一次技术进步都带来质的飞跃。 火绳枪受天气影响大,燧发枪有所改善但射速仍是瓶颈。 想要真正拉开代差,必须跳过循序渐进的改良,直接瞄准更先进的技术,击发枪。 他放下鸟铳,对老孙头郑重地说。 “孙主事,鸟铳改良,固然重要,但难有根本突破,我有一个新的构想,或许能让我军火器领先天下。”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示意图。 “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点火方式,放弃火绳,也不用燧石摩擦。而是制作一种小小的金属帽,内填敏感火药,我们称之为火帽,通过一个简单的击锤装置,撞击火帽,产生火花,直接引燃枪膛内的发射药。” 他详细解释着击发枪的原理优势。 “如此,可省去繁琐的火绳安装或燧石击发准备,装填步骤简化,击发更可靠,尤其在阴雨天气,更重要的是,这种结构的气密性更好,能提升射程和精度,射速也能显著提高,训练有素的士兵一分钟或许能打出三发甚至更多!” 老孙头听着这闻所未闻的构想,先是皱眉,随即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研发者特有的光芒。 “大人此构想,精妙!若真能实现,确是天壤之别!只是这火帽的配方、击锤的力道与时机、枪膛的密闭......难题不少啊。” 阎赴点头。 “我知道困难重重,但这才是真正决定未来战场胜负的方向,集中最好的工匠,优先攻关火帽的敏感火药配方和击发机构的可靠性,不要怕失败,需要什么材料、人力,尽管提出来,我全力支持!” 老孙头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了!必竭尽所能!” 接下来的日子里,西安府军械司那间用作核心研发的内堂,灯火常常亮至深夜,甚至通宵达旦。 这里成了黑袍军最高机密和最大希望所在。 阎赴在处理完繁重的军务政务后,只要一有空隙,便会脱下戎装,换上便于活动的短打衣衫,来到这间充满了金属、火药和汗水气味的工作坊。 室内气氛紧张而专注。 巨大的松木工作台上,杂乱地铺满了各种图纸、拆解开的鸟铳零件、大大小小的锉刀、凿子、量具,以及一堆堆试验用的金属片和不同配比的火药样品。 墙壁上挂着阎赴亲手绘制的击发枪原理草图,虽然线条简略,却清晰地标明了火帽、击锤、弹簧、撞针等关键部件的位置和联动关系。 最核心的难题,首先集中在那个小小的金属火帽上。 老孙头带着几个最好的金银铜匠,日夜不停地试验。 起初,他们尝试用纯铜,发现过于柔软,击锤一撞就变形,无法可靠产生火花。 又尝试加入锡,变得太脆,容易破裂。 一次次调整铜、锌、锡的比例,在小坩埚里熔炼出指甲盖大小的不同合金片,然后用小锤仔细敲打成帽状。 “大人,您看这一批,铜七锌三,硬度似乎够了,但......韧性差些,容易裂。” 老孙头拿起一个微微有些裂纹的铜帽,眉头紧锁。 阎赴接过,对着油灯仔细查看。 “韧性不足,试试减少比例,或者加入极微量的其他金属?我们需要它既要有足够的硬度承受撞击而不变形,又要有一点韧性不至于碎裂,还有,火帽内填充的敏感火药更是关键,既要足够敏感,一触即发,又不能过于暴躁,在制作或储存时自爆。” 于是,火药匠们也加入了攻关。 他们尝试将传统的黑火药研磨得极细,又加入硫磺、硝石的不同变体,甚至胆大包天地试验一些已知的矿物晶体。 过程极其危险,一个小火星就可能引发事故。 隔音工坊内不时传来“噗”的一声闷响或较小的爆炸声,那是试验失败的火帽提前爆燃了,有时甚至会崩飞小块金属片。 在全力推动军械研发的同时,阎赴丝毫没有放松军事上的准备。 回到府衙,巨大的西安府及周边舆图前,阎狼、阎天、赵将、阎地等将领肃立。 阎赴指着地图上西安府周边那些仍由大明地方官或乡勇控制的小县城、重要关隘。 “西安府虽下,然周边不稳,如芒在背,必须在我大明援军大举反扑之前,肃清周边,将西安府与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四府彻底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稳固的战略区域。” “阎狼,你部负责向北扫荡,拿下泾阳、三原等县,控制渭北通道,阎天,你部向东,清除临潼、蓝田方向的威胁,打通与河南府的联系,赵将,你率精锐向西,夺取户县、周至,巩固西面防线,阎地,你部清剿西安府南面终南山一带的残敌和山寨,确保后院无忧。” “动作要快,战术要灵活,能招降则招降,负隅顽抗者,坚决消灭!务必在半月内,使西安府周边二百里内,尽入我黑袍军掌控!”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领命而去。 很快,西安府四周战火再起。 黑袍军各支队伍如同铁扫帚一般,向各个方向出击。 小股明军和地方乡勇在黑袍军的兵锋面前,大多一触即溃,或望风归降。 黑袍军的控制区以西安府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辐射扩展,一个更加庞大、稳固的区域正在形成。 暮色降临,西安府内外却依旧一片忙碌。 军械司内,工匠们还在为击发枪挑灯夜战,城外,黑袍军的旗帜正在一处处新占领的城头升起。 阎赴站在府衙高处,望着这片逐渐成型的基业,目光深邃。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技术优势和战略空间的拓展,是黑袍军能否在这乱世中生存并最终取胜的两大基石。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385章:胡宗宪的压力 细密的雪粒随着寒风飘洒在西北大地,给深秋的肃杀增添了一抹刺骨的寒意。 西安府内外,战云密布,各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地行动着。 而阎赴下令扫平西安府周围二百里势力,更是重中之重。 西安府以东约八十里,泾阳县城。 这座小城城墙不高,但护城河尚未完全封冻,给攻城带来一定难度。 城外,黑袍军阎地所部两千余人已扎下营盘。 中军帐内,炭火盆驱散着寒意,年轻的将领阎地正与手下几个哨长、把总围着一张简陋的县城草图商议。 “大人,探马回报,城内守军约六七百,是周边几个县里兵力最强的,知县李铭和县丞张固都是科举出身,据说有些气节,正在组织乡勇上城死守。” 一名班长汇报。 阎地面容沉稳,手指点着草图。 “强攻伤亡必大,我军火炮优势明显,传令一营佯攻北门,吸引守军注意力,主力火炮集中轰击东城墙中段,那里墙体最旧,轰开缺口后,长枪兵结阵先行,刀盾手跟进,火铳手两侧掩护,务必一鼓作气,减少纠缠。” “得令!” 战斗在午时打响。 北门方向率先响起喊杀声和稀疏的箭矢破空声,守军果然被吸引。 与此同时,东门外,阎地亲临前线。 四门缴获自明军并经过黑袍军工匠改良的轻型野战炮被推上前,炮口对准了斑驳的东城墙。 “装填实心弹!目标,城墙中段!放!” 阎地冷静下令。 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沉重的铁球狠狠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轮齐射,城墙便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和凹坑。 “调整角度,继续轰击!开花弹准备!” 阎地不为所动。 又一轮炮击,实心弹继续削弱墙体结构。 第三轮,换上了内填火药铁珠的开花弹。 炮弹在城墙上方或后方爆炸,破片四射,给聚集在墙后的守军造成了惨重伤亡,惨叫声不断传来。 知县李铭在城头看得目眦欲裂,他挥舞着长剑试图激励士气,但面对这种超越认知的火力打击,守军的意志在迅速崩溃。 下午未时左右,伴随着一声巨响,东城墙一段约三丈宽的墙体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坍塌,露出了巨大的缺口! “缺口已开!全军突击!” 阎地拔刀指向缺口! 黑袍军长枪兵如潮水般涌向缺口,与惊慌失措的守军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在黑袍军有序的进攻和后续火铳手的火力支援下,很快被击溃。 不到一个时辰,县城四门皆破,知县李铭自刎殉城,县丞张固被俘。 泾阳县,一日而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安府以南的户县,则上演了另一番景象。 负责此路攻势的阎天,性格比阎地更为刚猛急躁。 面对户县低矮的城墙和并不宽阔的护城河,阎天甚至没有进行细致的战前部署。 他骑马立于阵前,看着城头稀疏的守军旗帜,直接下令。 “所有火炮,集中轰击城门楼!给我把城门砸开!” 八门各种口径的火炮被集中起来,对准了户县的木质包铁城门进行了集火射击。 实心弹如同重锤,连续撞击。 木屑纷飞,铁皮扭曲,不到半个时辰,厚重的城门就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破碎洞开! 城门一破,阎天并未立刻让步兵冲锋。 他接着命令。 “投石机,火油弹,覆盖城头!压制敌军!” 数架投石机将点燃的陶罐火油弹抛射上城头,粘稠的燃烧剂四处流淌,点燃了城楼和守城物资,守军被烧得哭爹喊娘,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跟我冲!” 阎天见时机已到,亲自跃马扬刀,率领精锐直冲城门洞,后续部队蜂拥而入。 城内的抵抗微乎其微,黑袍军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占领了全城。 户县之战,从开始到结束,耗时更短,展现的是绝对的火力优势和迅猛的突击战术。 就在阎地、阎天势如破竹之时,远在临洮府方向的明军剿匪军大营,气氛却如同此时的天气一般,冰冷而压抑。 胡宗宪、戚继光以及几位前来驰援的边军将领,皆甲胄在身,肃立帐中。 连日来的败绩和西安府失陷的阴影,让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马蹄声,随即是亲兵的高声通报。 “京师天使到!” 帐帘掀起,一股寒气涌入。 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一队锦衣卫扈从的簇拥下,迈着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宫廷仪态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手中恭敬地捧着一卷明黄绫缎的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深处透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剿匪总督胡宗宪接旨。” 太监站定,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胡宗宪率先撩起战袍前摆,戚继光等人紧随其后,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恭听。 “臣等接旨!” “朕承天命,抚驭华夷,夙夜兢兢,惟恐有负祖宗之托、黎庶之望,迩来西北不靖,逆纠亡命,窃据州府,荼毒生灵,实乃国之大蠹,朕心甚忧。” “剿匪总督胡宗宪,受命讨贼,本应殚精竭虑,克期奏功,然临洮之役,损兵折将,西安重镇,竟尔沦陷,丧师失地,殊堪痛恨!” 这几句话,如同重锤,字字敲在胡宗宪心上。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紧绷。 帐内其他将领也屏住了呼吸。 “然朕念北虏窥边,势若累卵,若使内外交困,非社稷之福,特谕准顺义王所请,暂开大同、宣府两处马市,岁赐如例,以示羁縻,着北疆诸镇严加戒备,抚绥蒙古,俾无生衅,专力以平内乱。” “逆焰嚣张,非添新锐不足以制胜,着即于京营、蓟镇简选精锐二万,另立新军,擢戚继光为平贼副总兵,总领新军事宜,克日成军,星驰赴援,与胡宗宪部并力剿贼,以期戴罪图功!”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合上卷轴,却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 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目光落在胡宗宪的顶戴上。 彼时太监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 第386章:崇祯三十年,小雪 “胡大人,陛下的苦心,您可体会到了?北边,朝廷替您稳住了,新军,陛下给您派来了。”“此番,若再不能荡平丑类,收复失地,呵呵,咱家离京时,陛下可是在精舍里,焚香静坐了一整夜啊。” 胡宗宪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臣胡宗宪,领旨谢恩!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必同心戮力,扫荡妖氛,以慰圣心!” 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胡宗宪感觉仿佛接过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这不仅是命令,更是一道催命符。 朝廷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 帐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圣旨宣读完毕而缓和,反而更加压抑。 安抚鞑靼,无异于承认朝廷短期内无力北顾,是战略上的退让和示弱。 而另派戚继光组建新军,更是明确表示对剿匪军之前战事不利的不满和不再完全信任。 这是耻辱,更是巨大的压力。 宣旨太监走后,戚继光率先开口,语气坚定。 “督宪,事不宜迟,末将即刻动身,前往京营选调精锐,尽快成军前来会合!” 胡宗宪点头。 “有劳元敬了,眼下局势,确需新生力量。” 随后,胡宗宪召集剩余将领及前来驰援的边军将领会议。巨大的地图铺开,众人面色凝重。 一位参将分析道。 “据探报,黑袍军阎赴坐镇西安,其部将阎地、阎天等正四处出击,清扫西安周边州县,其势甚锐,看来是想以西安为核心,连成一片稳固根据地。” 另一位边军总兵接口。 “西安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贼军又缴获我军大量火炮,火力不容小觑,我军新败,士气有待恢复,援军未至,此时贸然进攻,恐难奏效。” 胡宗宪沉默片刻,最终决断。 “诸位所言在理,当下之计,唯有稳扎稳打,一面等待戚继光新军速来,一面令各部抓紧休整,补充粮秣军械,同时,多派夜不收,严密监视西安贼军动向,待我军各部汇聚,兵力、士气恢复,再图一举收复西安!” 彼时胡宗宪目光深深看了一眼黑袍军发家之地的延按府,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众将领命而去。 空荡荡的大帐内,只剩下胡宗宪一人。 他走到帐口,望着外面飘洒的小雪,脸上终于露出难以掩饰的复杂。 他想起了之前战败的同僚杨博、谭纶,仇鸾,陛下此次没有降罪,非是宽宥,实乃无人可用,局势危殆。 毕竟大明不只黑袍军一个敌人,周边大大小小势力,都需要镇守。 若此次再不能击败黑袍军,收复西安,等待他的,恐怕就不仅仅是罢官去职了,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凉油然而生。 与明军大营的压抑不同,西安府帅府内,虽然气氛严肃,却透着一种积极应对的紧张感。 阎赴正与张居正、张炼、赵渀等核心成员议事。 张居正首先汇报了各方情报汇总。 “朝廷旨意已明,意在稳北疆,练新军,图谋反扑,胡宗宪残部与边军正在收拢整顿,戚继光已动身前往京营,预计最迟明春,朝廷大军便会云集西安城外。” 赵渀冷哼一声。 “来就来!正好让他们尝尝咱们新家伙的厉害!” 阎赴摆摆手,目光却投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雪花,语气深沉。 “朝廷大军固然是心腹之患,但眼下,有两件事,或许比明军的刀枪更迫在眉睫。” 众人凝神静听。 “其一,是天时。” 阎赴缓缓道。 “诸位可感觉今年冷得特别早?雪也来得勤?我观天象,查古籍,恐小冰河极寒之期已至,未来数年,北方严寒加剧或将成常态,严冬用兵,乃兵家大忌,朝廷虽有数十万大军,但官兵来自四方,未必耐此苦寒,粮草运输更是艰难,加之其中腐朽,辎重难及底层,其军心士气,能维持几何?恐怕连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的鞑靼、女真,在这种极端天气下也难以久持。” 他话锋一转。 “然则,于我黑袍军而言,此亦是挑战,更是机遇!挑战在于,我等亦需保暖御寒,保障后勤,机遇在于,若我能安然过冬,以逸待劳,则明军疲敝之师,不足为虑!” “白龟先生。” 阎赴看向张居正。 “立刻以我的名义,传令延按、平阳、河南、汉中四府,并派人秘密联系西域商路,不惜重金,大量收购棉花、皮毛,同时,在西安府及周边广建暖棚,储备木炭,务必保证我军将士和城内百姓能度过严冬!此事关乎生死存亡,优先级最高!” “属下明白!” 张居正郑重记下。 “其二,是疫病。” 阎赴神色更加凝重。 “前番攻城,尸横遍野,虽经清理,然天气转暖后,恐生疫疠。 此祸一旦爆发,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他接着提出了一系列详细的防疫措施。 “即刻起,西安府内,由张炼负责,组织人手,在全城修建公共厕所,划定垃圾倾倒点,严禁随地便溺!街道每日清扫,污水必须引入新挖的排水沟,不得横流,所有清理出的污物,尤其是战场遗留物,需用生石灰覆盖深埋!府衙出面,平抑柴炭价格,确保百姓取暖做饭之需,最后,晓谕全城军民,严禁饮用生水,所有饮水必须煮沸!” 这些措施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堪称完备,听得张居正等人连连点头,深感阎赴思虑周详。 会议结束,命令迅速下达。 西安府开始同时应对军事威胁和自然挑战。 一车车的棉花、皮毛从各地运来;城内,士兵和招募的民夫开始大规模修建厕所、挖掘排水沟,街道变得干净整洁。 府衙贴出告示,宣讲喝开水的好处。 尽管城外大军压境的阴影仍在,但西安府内,却呈现出一种有序备战、积极防御的独特景象。 雪花飘落在忙碌的人群和逐渐变得整洁的街道上,仿佛在预示着一场不同于刀光剑影的、更为复杂的考验,即将来临。 阎赴眼眸沉稳,看着一幕幕,也计算着日子。 如今,是嘉靖三十年,十月廿三,小雪。 第387章:总督的疲惫 时值深冬,北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位于西安府西北方向二百里外的明军剿匪军大营,仿佛被埋在了雪窝里。 营帐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旌旗被冻得僵硬,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巡逻的士兵蜷缩着身体,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们的脸冻得铁青,嘴唇发紫,眉毛和胡须上结满了白霜。 清晨,胡宗宪在几名亲兵和幕僚的陪同下,冒着严寒巡视各营。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士兵们挤在勉强抵御风寒的营帐里,围着微弱的篝火取暖。 很多人身上的棉衣早已破旧不堪,棉花外露,被雪水浸湿后结成了冰壳,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根本无法保暖。 不少士兵裸露在外的双手、耳朵和脸颊上,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看着触目惊心。 “冷......真他娘的冷啊......” 一个年轻士兵抱着胳膊,牙齿打着颤,低声对同伴抱怨。 “这鬼天气,比去年在辽东还邪乎!发的这点棉絮,够干啥的?一层皮都不够裹!” 另一个老兵搓着冻僵的手,骂骂咧咧。 “听说京里拨下来的冬衣厚实着呢,可到了咱手里,就成这德行......唉,层层扒皮呗......” 胡宗宪走过辎重营,看到堆放的粮草也覆盖着积雪,一些米袋似乎有些潮湿。 负责后勤的军官一脸苦相地汇报。 “督宪,天气太坏,运输艰难,炭火不足,兄弟们只能喝点稀粥暖暖身子,干的炊饼都冻硬了掰不动......” 这一切,胡宗宪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深知朝廷拨发的物资,经过户部、工部、内监、承运库、乃至押运的武将勋贵层层克扣、以次充好,真正能送到前线将士手中的,十不存五。 他胡宗宪能保证自己军中不贪不占,却无力改变整个腐朽的补给体系。 回到中军大帐,炭火带来的暖意也无法驱散胡宗宪心头的寒意。 他对着几位心腹幕僚,面色凝重叹息着。 “剿匪事关国运,想不到时至今日,仍有蠹虫在其中上下其手,视将士性命如草芥!本督纵有心整饬,奈何手伸不到那么远啊!” 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低声开口。 “督宪,此事......牵涉太广,眼下还是以战事为重,只是......这天气,着实诡异,卑职查阅过往记录,关中之地,虽冬日寒冷,却从未似今岁这般,酷寒至此。” 胡宗宪眉头紧锁,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漫天风雪,忧心忡忡。 “是啊,近些年气候愈发反常,一年冷过一年,如今这严寒,怕是辽东苦寒之地亦有所不及。此等天气,士卒饥寒交迫,弓弦冻硬,火铳易哑,如何能战?接下来还要面对以逸待劳的黑袍军......”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守门亲兵未能拦住,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 只见新来的监军太监冯户,披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倨傲,敷衍地拱了拱手。 “胡督宪,咱家打扰了。” 胡宗宪强压心中不悦,还礼道。 “冯公公何事如此匆忙?” 冯户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说。 “督宪,咱家离京时,万岁爷可是殷切期盼着前线捷报呢,如今大军驻扎此地,每日消耗钱粮无数,却按兵不动,这......恐怕说不过去吧?上面等着消息,胡大人总不能一直无动于衷,空耗国帑啊?”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胡宗宪心头火起,却又无法发作。他深知这太监根本不懂军事,更不体恤将士艰辛,只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催促出战以图向皇帝邀功。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冯公公,天寒地冻,士卒多有冻伤,辎重转运艰难,此时出兵,恐非良机......” “诶!” 冯户打断他,声音拔高。 “督宪!战机稍纵即逝!岂能因些许风雪便畏缩不前?若是贻误军机,这责任......咱家可担待不起,督宪您......恐怕也难辞其咎吧?” 话语中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胡宗宪面色铁青,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被这阉人抓住把柄构陷。 他咬了咬牙,沉声开口。 “既然公公催促,本督......即日便派先锋出兵,试探西安府贼军虚实!还请公公奏明陛下,我军......绝不畏战!” 冯户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傲然点头。 “这才对嘛!咱家这就去拟折子。” 但他并未立刻离开,眼珠一转,又换上一副义正辞严的面孔。 “对了,督宪,咱家方才巡视各营,听闻有士卒冻毙,冻伤者甚众!此必是军中有人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所致!咱家奉皇命监军,岂能坐视?这后勤钱粮之事,需得严加核查!咱家需派几人,协助督宪清点粮秣,以防宵小,督宪意下如何?” 胡宗宪心中冷笑,这冯户果然不甘心只做监军,这么快就把手伸向了油水最厚的后勤。 这是要安插亲信,染指军需,以便贪墨。 但他此刻被战事所迫,无力与之纠缠,只能再次咬牙应下。 “......一切依公公所言。” 冯户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帐内一片压抑的沉默。 胡宗宪感到一阵极致的疲惫和无力。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那是一种源自权力压迫和现实困境的冰冷。 胡宗宪背对着帐门,望着悬挂的巨幅西北舆图,久久不语。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脚步声在帐外响起,亲兵低声通报。 “督宪,各位总兵大人到了。” 胡宗宪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 几位风尘仆仆、甲胄在身的总兵鱼贯而入,他们身上还带着帐外的寒气,眉宇间也都带着连日操劳和天气恶劣带来的憔悴。 众人抱拳行礼。 第388章:如何战? “末将参见督宪!” 胡宗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靠近炭火盆取暖。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部下。 有沉稳老练的蓟镇总兵,有勇猛但脾气火爆的宣府总兵,还有几位原本驻守西北、如今归他节制的将领。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当前困境的忧虑。 沉默持续了片刻,胡宗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诸位......辛苦了,今日召大家来,是有一事......不得不议。” 总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都升起不祥的预感。 宣府总兵性子急,忍不住问道。 “督宪,可是......京师又有旨意?” 胡宗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西安府的位置。 “西安沦陷,北疆震动,陛下......忧心如焚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艰难。 “监军冯公公......方才又来催促,言道大军空耗粮饷,迁延不进,上意......甚为不满。” 他刻意省略了冯户那些更咄咄逼人的言辞,但“上意不满”四个字,已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 蓟镇总兵眉头紧锁,拱手咬牙。 “督宪!非是末将畏战!实在是......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将士们饥寒交迫,弓弦冻硬,火器难发,此时贸然进兵,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啊!还请督宪明鉴,再向陛下陈情......” “陈情?” 胡宗宪苦笑一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冯公公代表的就是陛下的耳目!他此刻就盯着我们!再拖延下去......恐怕就不是催促,而是问罪的诏书了!” 他环视众人,眼神中充满了无奈甚至是一丝恳求。 “本督何尝不知此时出兵凶险?但......朝廷法度森严,君命如山!我等身为臣子,唯有......奉命而行。”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几位总兵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深知在这种极端天气和敌情下仓促进攻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无数将士的无谓牺牲。 宣府总兵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腮帮子鼓了鼓,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娘的......这阉人......懂个屁的打仗!” 另一位总兵则忧心忡忡地低语。 “督宪,士卒冻伤者已近三成,士气低落......强行驱策,恐生变故啊......” 胡宗宪何尝不知这些? 他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发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坚定的语气说道。 “本督意已决!即日......派出先锋,兵发西安府,试探贼军虚实!不求有功,但求......有所交代!” 他看向几位总兵,开始具体部署。 “王总兵,你部抽调精锐步卒一万,为前军,李总兵,你率骑兵五千策应。赵总兵,你部火炮营随行,但......务必谨慎使用,以节省弹药,威慑为主......” 每说出一句命令,胡宗宪的心就沉一分。 他知道,这看似详细的部署,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总兵们听着命令,脸上再无异议,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他们再次抱拳,声音低沉而整齐.“末将......遵命!” 很快,一支由三万人组成的先锋部队,在恶劣的天气中,拖着疲惫不堪、饥寒交迫的身躯,艰难地向西安府方向开拔。 风雪模糊了视线,冻土让行军异常缓慢,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几天后,明军先锋抵达西安府城下。 城头上,黑袍军的玄色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明军将领硬着头皮,下令架起火炮,向城墙进行试探性轰击,弓箭手也向城头抛射箭矢,但威力因天气和士气影响大打折扣。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西安城头更加猛烈和精准的反击! 黑袍军装备的、经过改良的火炮发出了怒吼。 不同于明军常用的实心弹,黑袍军大量使用了内填铁珠碎瓷的开花弹。 炮弹在明军阵型中或上空爆炸,破片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覆盖面广,杀伤力惊人。 城头的黑袍军火铳手也依托垛口,冷静射击,给暴露在外的明军造成持续伤亡。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明军先锋便在黑袍军猛烈的炮火和反击下,伤亡惨重,队形混乱,最终彻底溃败。 士兵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明军的惨败告终。 与城外明军的凄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安府城内,虽然同样天寒地冻,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阎赴在张居正等人的陪同下,视察城内各处。 军械司的工坊里,炉火熊熊,工匠们正在加紧缝制加厚的棉衣、棉裤和护手耳套。 街道上,一车车的煤炭被分发到各营区和百姓聚居点,确保取暖所需。 军营里,大锅熬煮着羊肉汤,香气四溢,士兵们脸色红润,精神饱满。 阎赴对张居正说。 “告诉将士们,吃饱穿暖,养精蓄锐,朝廷大军远道而来,饥寒交迫,我军只需依托坚城,以逸待劳,结硬寨,打呆仗!他们耗不起,自然会露出破绽。” 城防上,黑袍军士兵轮班值守,火炮擦拭得锃亮,弹药储备充足。 整个西安府,如同一只盘踞在巢穴中、养精蓄锐的猛兽,冷静地等待着猎物在严寒中耗尽体力。 胡宗宪立在中军帐外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借着短暂停歇的风雪间隙,竭力向远方那座巍峨却又如同噬人巨兽般的西安府城望去。 西安府高大而齐整的城郭,尽管距离尚远,细节模糊,但他能看到城头上井然有序移动的玄色身影。 那些黑袍军的士兵,似并不如何瑟缩。 他们的动作显得从容,甚至有些舒展。 胡宗宪复杂咬牙,脑海中浮现出厚厚的城墙之后,充足的炭火在营房内燃烧,驱散严寒。 他甚至仿佛能嗅到随风隐约飘来的、炖煮肉食的香气,热腾腾的羊肉汤。 这些贼军,据城而守,以逸待劳,吃饱穿暖,他们的斗志,恐怕正如同他们营中的炉火般旺盛。 他不得不将目光收回,投向自己的大营。 视线所及,尽是一片惨淡。 营寨在积雪中显得杂乱无章,巡逻的士兵们蜷缩着身体,踩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冻土搏斗。 他们身上那单薄破旧的号衣,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冷。 冰天雪地里的明军,啃着这些能崩掉牙的干粮,喝着几乎无法提供气力的清汤寡水。 这一刻,他知道,兵败非将士不勇,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失! 第389章:记中写 嘉靖三十年的初冬,西安府虽刚经历战火,但在黑袍军的高效治理下,已迅速恢复了秩序,甚至透出一种久违的生机。 府衙议事堂内,炭火温暖,气氛却比炭火更炽热几分。 阎赴端坐主位,平静地看着眼前三位风尘仆仆却目光坚定的读书人。 他们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几盘白花花的银锭,以及两叠至关重要的文书,一叠是厚厚的地契,另一叠则是记录着田亩人口的鱼鳞册。 为首之人名为吕仲良,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衣着朴素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一望便知是谨守清贫的读书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面前那本关乎家族根本的鱼鳞册郑重地推向阎赴,声音沉稳而清晰。 “阎大人,此乃在下吕氏一族全籍丁口、田亩清册,以及变卖家产所得银两之详单,吕某不才,愿携全部家当,投入黑袍军麾下,效犬马之劳,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身旁较年轻的张治庆和文景之也同时躬身,异口同声道。 “学生亦同此心,愿追随阎大人!” 阎赴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吕仲良脸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三位皆是读书人,当知纲常伦理,我黑袍军,在朝廷眼中,乃是反贼,尔等交出族谱鱼鳞册,便是将全族身家性命押上,若他日我黑袍军兵败,此册便是尔等附逆的铁证,阖族难逃株连之祸,你们......不怕?” 吕仲良闻言,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爆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他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 “大人,怕?如何不怕,但怕的,不是黑袍军‘反贼’之名,怕的是这煌煌大明,已非汉家天下之气象!” 他情绪愈发激昂。 “自洪武帝驱除蒙元,重光炎黄,汉家儿郎脊梁方挺直数百年,可如今呢?鞑靼铁骑年复一年寇边掠境,视我汉民如猪狗牲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朝廷......朝廷做了什么?” 他痛心疾首,几乎要捶打桌面。 “边军糜烂,非但不能保境安民,反而效仿鞑虏,杀良冒功,劫掠百姓,朝廷衮衮诸公,只知党争倾轧,盘剥民脂民膏,就连......就连当今圣上,面对鞑靼,亦只知退让媾和,不敢复河套,甚至要开边市以苟安,这天下,谁在真正护卫百姓?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最后看向阎赴,目光灼灼。 “黑袍军延按起兵,肃清吏治,分田安民,更在临洮府外,以雷霆手段重创鞑靼,扬我汉家威名!此等壮举,方显我炎黄血性!吕某虽一介书生,亦知大义所在!若能追随大人,重振汉魂,虽死何憾!” 张治庆和文景之也激动地附和。 “吕兄所言极是,吾辈读书,所求无非经世济民,如今朝廷无道,黑袍军方显生机!吾等愿效绵薄之力!” 阎赴听着这肺腑之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心中明了,临洮府一战的政治效应,此刻正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向心力。 他站起身,郑重地对三人拱手。 “好!三位既有此心,我黑袍军必不负所托,只要诸位不负黑袍军为民请命之初衷,阎某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不让汉家脊梁软下一分,不让百姓再受一丝欺压!欢迎三位加入!” 他当即吩咐张居正妥善安置三人,令他们从基层吏员做起,熟悉黑袍军政令,参与民生治理。 吕仲良三人刚被引走,张炼便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诧异和兴奋。 “阎大人,府衙外来了百余名青壮,自称是甘州边军,求见大人。” 阎赴眉梢一挑,起身道。 “去看看。” 来到府衙院内,寒风凛冽,却见百余名汉子整齐地站立着,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体格魁梧,眼神中带着边军特有的风霜与坚毅。 为首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见到阎赴,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哽咽。 “甘州边军小旗孙宁,携一百零七名弟兄,叩见阎大人!” 他身后百余人齐刷刷跪下,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阎赴上前亲手扶起孙宁。 “孙小旗请起,诸位请起,天寒地冻,有何事而来?” 孙宁抬起头,这个看似木讷的汉子,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阎大人!俺们来,只为投奔黑袍军,杀鞑子!” 他指向身后。 “这些弟兄,都是甘州镇的好汉子!可......可朝廷不把俺们当人看!” 他声音悲愤。 “喝兵血,克军饷!俺老母幼子,去年冬天就......就冻饿而死!就因为上头贪了俺的饷银!” 他身后一个汉子红着眼圈低吼。 “俺不愿杀良冒功,就被往死里整!” 另一个咬牙切齿。 “鞑子来了,上头让俺们躲!眼睁睁看着乡亲被掳走!这兵当得憋屈!” 孙宁最后看着阎赴,这个硬汉的喉咙哽咽了。 “阎大人......黑袍军是条汉子!能真刀真枪跟鞑子干!俺们别无所求,只求能上阵杀敌!只要能让俺们杀鞑子,就是把俺们放到最前头当炮灰,俺们也认了!” 阎赴心中震动,他重重拍了拍孙宁的肩膀。 “好汉子!黑袍军要的就是这样的兵!不是炮灰,是兄弟!从今往后,有黑袍军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弟兄们!张炼!” “在!” “将孙宁及其部下编入新兵营,优先配发冬衣粮饷,由阎狼亲自整训!” “得令!” 孙宁等人闻言,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齐刷刷跪下。 “誓死效忠阎大人!誓死效忠黑袍军!” 边军刚被带走安置,又有人通报。 “无锡邹家二管事邹盛求见。” 阎赴眼中精光一闪。 无锡邹家!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相关记忆。 王世贞的国朝从纪中写,当今天下有十七富,蜀王、黔公、贵州土司安宣慰、太监黄忠、黄锦、成公、魏公、都督陆炳、锦衣卫张二、三个晋商、两个徽商、无锡的邹望和华麟祥。 第390章:世道如此 除了徽商和无锡邹家,华家,其他的都是凭借权力而富,便是晋商也都是朝中有亲属势力的,但邹家当真便是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影响朝堂,历史上对此人的记载是,田三十万余亩,僮仆三千人,四十别墅阙其一,会计簿编号至六百,米谷数汇储至百万,钱不索而廒,银不匣以室! 邹家财富并非完全依赖权力,更多是靠经商积累,是真正意义上的资产大鳄。 此次到来,意义非同一般。 很快,一位身着锦缎、面容圆滑、举止得体的中年人笑着走进议事堂,拱手行礼。 “无锡邹盛,拜见阎大人!恭喜大人收复西安重镇,黑袍军威名远播,小人钦佩之至!” 阎赴笑着请他坐下,寒暄道。 “邹管事远道而来,辛苦了。西安初定,百废待兴,谈不上喜。” 邹盛笑容可掬。 “大人过谦了,黑袍军治下,气象一新,商路畅通,百姓安乐,此乃大治之兆啊。” 他恭维几句,话锋转入正题。 “我家主人久闻黑袍军重商恤民,心怀敬仰,特命小人前来,愿尽绵薄之力,我邹家可在西安及黑袍军所辖各府,投资开设粮行、布庄、货栈,繁荣市场,便利军民。” 阎赴微笑倾听,不动声色,他知道这绝非全部。 果然,邹盛稍作停顿,压低声音,语气更加恳切。 “此外......我家主人深感大人兴兵乃为天下苍生,邹家虽商贾之流,亦愿附骥尾,家中有些不成器的子侄,略通文墨算学,可否......可否允他们前来,在大人麾下效力,学习历练,也好为黑袍军略尽犬马之劳?”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阎赴。 这是典型的政治投资,一方面有送人质表忠心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是打算染指黑袍军的部分权力,寻求在新生政事中占据一席之地。 阎赴心中盘算,略一沉吟,如今黑袍军的确需要各方面的专业人才,尤其是精通经济管理之人,邹家子弟受过良好教育,或可一用。 更重要的是,接纳邹家,可以释放一个信号,吸引更多民间资产和支持。 “邹先生深明大义,阎某感佩。” 阎赴点头。 “既如此,便请贵府遣合适子侄前来,我黑袍军量才录用。至于商事,欢迎之至,具体细则可与张居正先生详谈,定当给予便利。” 邹盛大喜过望,目的达到,又说了许多恭维话,便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阎赴目光深邃。 他想起了同样富可敌国的无锡华家等巨贾,这些人的嗅觉何其敏锐,魄力何其巨大! 他们这是在为未来下注。 乱世之中,资产寻求政治庇护和新的增长点,而新兴政事也需要资产的支持。 这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也是对未来格局的深刻影响。 彼时,被安排到城南负责户籍整理与赈济事务的吕仲良,此刻正站在一条略显嘈杂却秩序井然的街道拐角处。 他需要熟悉这片区域的情况,以便更好地开展工作。 深冬的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洒在清扫过的青石板路上,带来些许暖意。 街面上,店铺大多已经重新开张,小贩的吆喝声、百姓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活力,这与他想象中经历战火后的破败景象颇为不同。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他的目光。 一个在街边支着简易炉灶卖炊饼的老汉,约莫六十岁年纪,脸上布满皱纹,双手粗糙,但眼神却透着一种朴实的热情。 他刚出一锅热腾腾、冒着诱人蒸汽的芝麻炊饼。这时,一队五人的黑袍军巡逻士兵正巧经过。 士兵们步伐整齐,盔甲兵器擦得锃亮,但脸上并没有寻常官兵那种骄横之气,反而显得沉稳专注。 那卖饼的老汉看到他们,眼睛一亮,连忙用油纸包起两个最大、最焦黄的炊饼,快步凑到队伍旁边,脸上堆着近乎谦卑的笑容,对着带队的班长开口。 “辛苦啦!刚出炉的饼子,热乎着哩!拿去尝尝,垫垫肚子!” 吕仲良的心下意识地一紧。 在他的经验和认知里,接下来无非两种情形。 要么是兵痞理所当然地接过,甚至趁机多拿几个,扬长而去。 要么是老汉谄媚讨好,实则心中痛骂。 他自幼读圣贤书,见多了官军扰民、胥吏勒索,对这种场景早已麻木甚至厌恶。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带队的黑袍军班长停下脚步,并没有接饼,反而和善地笑了笑,摆手道。 “老伯,不必了,我们有规矩,不能拿,您留着卖钱吧。” 老汉却不依不饶,硬是把饼子往班长手里塞。 “哎呀,您这就见外了!两个饼子算个啥!拿着拿着!” “老伯,真不用,这是规矩......” 班长继续推辞,态度依旧温和,但很坚决。 老汉有点急了,脸涨得通红。 “这叫什么话,俺是心甘情愿的,又不是你们抢的,你看这饼子,香着呢!” 他几乎是把饼子硬塞到了班长怀里。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那班长看着怀里热乎乎的饼子,又看看老汉真诚而执拗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伯,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饼子我们不能白要,这钱您必须收下,不然这饼我们绝不能要。” 站在角落的吕仲良,将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在大明的世道里,官是管民的,兵是吃饷的,民是畏官畏兵的。 何曾见过如此如此融洽,甚至带着几分温情的景象? 这一刻,他心底生出几分激动和欣慰。 他放弃家业、冒着灭族的风险前来投效,内心深处何尝不是怀着一丝对王道乐土的渺茫希望? 而眼前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像一束强光,照亮了他心中的那份期待。 “看来我没有选错。” 另一边,校场上,孙宁和他的一百多名边军弟兄,换上了黑袍军新发的厚实棉衣,吃上了热饭,正有些忐忑地等待着新的长官。 他们习惯了明军中的倾轧和冷漠,做好了被歧视、被当作炮灰的准备。 然而,来的却是少年成名、在大明军中素以勇悍著称的将领阎狼。 阎狼没有趾高气扬,而是仔细检查了他们的被褥是否厚实,询问棉衣是否合身,伙食能否吃饱。 他甚至耐心讲解黑袍军的军纪和训练要求,语气虽然严肃,却透着一种难得的关切。 “以后就是自家兄弟,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但一定要守军规,不可欺负百姓。” 阎狼最后说道。 孙宁和弟兄们愣住了,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许多人眼眶发红。 他们在大明边军熬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黑袍军的世道,当真不一样! 第391章:此地了不得 嘉靖三十年的冬雪,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猛烈、更持久。 雪花如同鹅毛般铺天盖地落下,将西安府这座千年古都染成一片银白。 府衙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严冬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日益凝重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 张居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眉头紧锁。 即便身处相对安稳的府衙核心,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正在四面八方汇聚。 他身旁,阎赴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也透露出对当前复杂局势的审慎。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低声禀报。 “大人,府外有人求见,自称山东琅琊王氏来人。” 阎赴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讶异。 阎赴点头。 “请至偏厅。” 亲兵退下后,张居正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对阎赴低声开口。 “琅琊王氏,这可是真正的千年门阀,非同小可。” “其势起于两汉,盛于东晋,曾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出过三十五位宰相、三十六位皇后,文坛巨擘如王羲之、王献之,皆出其门。” “这等家族,底蕴深厚,眼光毒辣,从不轻易下注,一旦动身,往往意味着,他们看到了足以改天换地的潜力,看来,我黑袍军如今声势,连这些深藏不露的庞然大物都坐不住了。” 偏厅内,一位身着深青色锦袍、年约六旬的老者静立等候。 他便是王氏此次派来的代表,名为王允谦,虽只是王氏一支偏房的族老,但举止从容,气度雍容,眼神开阖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深邃与精明。 见到阎赴与张居正进来,王允谦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声音平和。 “老朽王允谦,见过阎大人,白龟先生,冒雪前来,叨扰了。” 偏厅内,炭火盆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宾主落座后,侍从奉上热茶,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王允谦并未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如同一位温文尔雅的长者,先细细品了一口茶,赞道。 “好茶,应是今春的秦岭云雾,难得在此地能尝到如此清冽的滋味。” 放下茶盏,王允谦的目光才正式落在阎赴身上,神情变得庄重了些许,他拱手开口。 “阎大人,白龟先生,老朽此番冒昧前来,实因贵军近日在临洮府外,重创鞑靼铁骑之壮举,已传遍士林,我王氏虽僻处山东,亦闻之振奋。” “想我汉家天下,自永乐北征后,已百余年未见如此痛快淋漓之大捷,大人此举,非止克敌,更是扬我炎黄威仪,振我汉家精神,功在千秋啊。” “不瞒二位,老朽自入这西安府城,耳目便为之一新。街道整洁,市井井然,竟无丝毫战后常见的破败萧条之气,百姓神色虽偶有惊惶,却更多是安顿下来的平和,少见流离失所之悲苦尤其难得的是。” “贵军将士,军纪之严明,实为老朽平生仅见,巡逻士卒,秋毫无犯,市集交易,公平无欺,所见官吏,无论职位高低,皆勤勉任事,无推诿懈怠之态。” “贵军待民之宽厚,老朽曾见一老卒,帮百姓搬运重物,又见一少年兵士,将干粮分与乞儿,此等景象,恍若史书所载蜀汉昭烈帝携民渡江之仁政遗风,在这乱世之中,尤为可贵,阎大人治军理政,能得军民之心如此,实乃罕世之才。” 铺垫了这许多,眼见阎赴和张居正只是静静聆听,面带微笑却不接话,王允谦知道火候已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一种略带忧国忧民的感慨。 “如今天下纷扰,民生多艰,我王氏一族,绵延千载,虽不敢说有多大能为,却也深知天下之责不止一人承担,眼见阎大人与黑袍军在此地开创一番新气象,老朽与族中一些有识之士,深感钦佩,亦愿略尽绵薄之力。” “老朽之意,或许可在西安府捐资兴办一二文学,收容贫寒子弟,延请名师教导,也算为地方文脉延续做些贡献,此外,我王氏在山东、河南等地,略有几分人脉,若大人日后有需互通消息、周转物资之处,或可提供些许便利。” 说完这些,王允谦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盏,慢饮一口,目光平静地等待着阎赴的回应。 整个偏厅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气氛在看似温和的交谈下,蕴含着微妙的试探与权衡。 阎赴面带微笑,耐心听着,不时点头,最后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王老先生此番美意,是代表整个琅琊王氏,还是......” 王允谦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摇头。 “阎大人明鉴,老朽此行,仅代表我等一支微末旁系的心意,家族庞大,枝叶繁多,还需......还需权衡些时日。” 话说得滴水不漏。 阎赴心中了然,不再多问,客套地表示欢迎,并让张居正后续接洽细节。 送走王允谦后,阎赴回到正堂,对张居正淡淡道。 “老狐狸。” 张居正点头,平静分析。 “这等世家,存活千年,靠的便是这份谨慎,他们看到了潜力,但远未到倾力押注之时,此次派一支偏房前来,不过是投石问路,成了,家族受益,败了,弃车保帅,损失有限,真正的核心资源,他们还在牢牢攥在手里,等待最关键的时机。” 阎赴走到巨大的西安府城图前,手指划过那些街巷。 “来找我们的越来越多了,但像王氏这般谨慎观望的,恐怕更多,这西安府城内,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打量着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此刻的西安府东市,确实有几双不属于寻常百姓的眼睛,正在细致地观察着一切。 第392章:各方势力的入驻1 为首一人,穿着普通的富商棉袍,手中缓缓盘着两只温润的玉胆,正是东南海商巨擘周家的家主,周伯庸。 他此次竟是亲自前来,微服查探。 周伯庸漫步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市集街道上,眼中难掩惊异。 街道不见污水横流,垃圾集中在指定角落,甚至还有公共厕所。 这在一个刚刚经历战火的古城,简直是不可思议。 “黑袍军接手此地,才多久?” 他低声对身旁的随从感叹。 这些细微的政务在映射出寻常人眼中看不到的一面,一个公共茅房,对百姓来说,既改善了环境,更让各地本就多发的病气减弱不少,市面整洁,这样的地方,百姓居住舒心,商贾来往自然活络,一个小小的细节,足以看出黑袍军民生上与大明死水一般的不同。 周伯庸话音未落,前方一阵骚动。 三四个身着绫罗绸缎、满身酒气的富商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为首一个腆着肚子的胖子,一眼瞥见小摊上的妇人,虽衣着寒酸,却颇有几分姿色,便借着酒意,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伸手就去摸那妇人的脸颊。 妇人吓得惊叫一声,慌忙后退,菜摊被撞得晃了一下。 小女孩吓得大哭起来,紧紧抱住母亲的腿。 “你们要干什么!” 妇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那胖商人更加得意,对同伴笑道。 “还是个烈性子!” 话音未落,一队五人的黑袍军巡逻队恰好经过。 带队的是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年轻队长。 他见状立刻带人上前,隔开了富商和妇人。 “光天化日之下,你敢触犯黑袍律法?” 队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刘老板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来人只是几个普通兵士,顿时恢复了嚣张气焰。 他挺了挺肚子,指着队长呵斥道。 “哪里来的丘八,敢管老子的闲事?知道老子是谁吗?西安府瑞福祥绸缎庄的东家,识相的赶紧滚!” 队长面色丝毫不变,挥手。 “当街调戏妇人,带走!” 刘老板见亮出身份没用,脸色变了几变,又换上一副笑脸,从怀里摸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悄悄往队长手里塞,压低声音道。 “军爷,行个方便......” 队长看都没看那锭银子,手臂一抬,精准地格开了刘老板的手,银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目光如刀,扫过几个富商。 “黑袍军法纪如山,岂容尔等玷污!拿下!” 巡逻队押着面如死灰的富商们,在众多围观百姓复杂而震惊的目光中,迅速离开了现场。 周伯庸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他不在乎什么公道正义,那是升斗小民才在乎的东西,他在乎的是秩序和执行力。 这种严明的法纪和高效的执行力,意味着稳定的商业环境和极低的交易成本。 更重要的,是民心,有民心的黑袍军,未来发展的潜力,极大! 他转身对随从,声音低沉却坚定。 “传信回去,加大与黑袍军的合作力度,尤其是盐铁、布匹、药材,告诉大掌柜,可以开始考虑更深层次的捆绑了。” 他看到的,是乱世中罕见的、值得长期投资的大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西的驿馆内,一位自称来自山西的普通商户乔振安,正站在窗前,远眺着西安府的街景和远处黑袍军的军营。 他来此数日,暗中观察了民生。 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即便是普通百姓,餐桌上竟时常能看到肉食。 虽然可能只是些廉价的杂碎,但三成百姓能吃上肉这个现象,在他走南闯北的经历中,只在史书描绘的极盛之世的江南才隐约见过。 更不用说,大多数人脸上并无饥馑之色。 他又仔细观察过城头的黑袍军士兵。 那些士兵的眼神,与他常见的明军截然不同。明军眼中多是麻木、畏惧或贪婪,而这些黑袍军士卒,眼神锐利,身姿挺拔,操练时有一股蓬勃的锐气,仿佛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城门外,通往各方的商队络绎不绝,福州的海货、山西的铁器、蜀中的绸缎......商贸的繁荣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民心可用,军心可用,商路已通......” 乔振安喃喃自语,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转身对贴身管家吩咐。 “准备拜帖,用我乔家的名义,正式求见阎赴大人,告诉家里,可以全盘下注了。” 他看到了一个潜力巨大的新兴市场和一支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晋商的冒险基因让他决定不再观望。 当张居正将厚厚一叠拜帖放在阎赴案头时,气氛变得格外严肃。 这些拜帖背后,代表着东南海商、山西晋商、乃至一些地方豪强的正式入场意愿。 张居正指着拜帖,神色郑重地分析。 “大人,眼下之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些势力,携资本、人脉、技术而来,其力不可小觑,若拒之门外,恐其转而资敌,或成隐患,若全盘接纳,又恐其尾大不掉,日后反噬。”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当务之急,是全数吸纳,西安府新定,百废待兴,急需钱粮物资,急需打通各方关节,彼等所求,无非是乱世中寻一靠山,求一份从龙之功,谋未来之利,我辈正可借其力,以壮自身,待我根基稳固,羽翼丰满。”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明确。 先利用这些势力的资源快速发展,等黑袍军足够强大,再根据情况,该清除的清除! 阎赴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西安府,视野仿佛穿透了时空。 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棋盘,天下为盘,众生为子。 百姓是棋子,挣扎求存,达官贵人是棋子,追逐利益,就连身边的张居正,乃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盘大棋中的棋子?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蓝图愈发清晰。 这个时代烂得太久了,积重难返。 温和的改良如同杯水车薪,如同汉文帝的休养生息,救不了病入膏肓的明末。 需要的,是汉武帝那样的雄才大略,是雷霆手段! 是打破一切坛坛罐罐,建立起新的秩序! 而在这过程中,对所有的势力,无论是旧官僚、世家门阀、还是巨商富贾,都需要一视同仁地利用、驾驭,必要时,镇压和剥夺! 唯有如此,才能扫清积弊,重塑炎黄。 “就按你说的办。” 阎赴转过身,对张居正说道,眼神坚定而冰冷。 “告诉他们,黑袍军欢迎一切有志于重光炎黄的力量,但也要让他们明白,这里的规矩,由我们来定。” 雪,依旧在下。 西安府这座古城,在皑皑白雪之下,风起云涌! 第393章:鞑靼 嘉靖三十年的寒冬,风雪不仅笼罩着西安府,更肆虐在整个北方边境。 战争的阴云,并非只来自即将爆发的明军与黑袍军主力对决,更来自北方草原那永无休止的贪婪与杀机。 榆林卫指挥使司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外面的天气。 一名夜不收带着满身风雪和疲惫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报!鞑靼骑兵约三千余骑,已突破边墙,正沿野狐岭一带向南移动,其势汹汹,似欲劫掠边市及周边村镇!” 听到三千这个数字,在座的一些小旗稍微松了口气,毕竟不是大规模入侵。 但总旗李同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一拍案几,怒道。 “三千?三千鞑子足以将百里边地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不来攻城,专事烧杀抢掠,来去如风,如今朝廷正因黑袍军之事焦头烂额,若此时边境再出大乱,让鞑靼长驱直入惊扰了京畿,你我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众人分析道。 “诸位莫要小看这三千人,临洮府一役,鞑靼在黑袍军手下吃了大亏,颜面尽失,如今朝廷虽开马市安抚,但如何能满足他们的胃口?此番前来,既是报复,更是试探我大明虚实!况且......”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 “你们可知,这三千鞑靼军中,混杂了多少昔日叛逃的明军败类、边地亡命?大同镇的逃兵,清风寨的匪徒,这些人对我边塞防务、道路村镇了如指掌,三年前给事中张秉壶就在奏疏中痛心疾首地指出,正是这些败类为鞑靼引路,才使得虏寇能屡屡避开重镇,精准劫掠,甚至能呼名道姓地报复仇家!此乃心腹大患!” 李同的话让所有将领都沉默下来,脸上露出愤恨又无奈的神情。 最终,李同咬牙下令。 “不能坐视不理!传令各堡,抽调精锐,集结五千兵马,前出至野狼峪设伏!务必将其击退,至少也要阻其深入!” 命令下达,边军开始动员。 但状况令人沮丧。 士兵们穿着单薄破旧的棉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许多人手上的冻疮溃烂流脓,连兵器都握不紧。装备更是简陋,火器营中大量装备的还是射程近、精度差、装填缓慢的三眼铳。 这种火铳发射完铳管内的三发弹丸后,沉重的铳身便只能当作铁棍使用。 五千明军艰难地进入预设阵地。 不久,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烟尘,鞑靼骑兵出现了。 他们队形散乱,却带着一股野蛮的彪悍之气。 果然,正如李同所料,骑兵中混杂着不少穿着五花八门、却操着汉话呼喝指挥的人,正是那些投靠鞑靼的叛徒! 战斗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鞑靼轻骑兵利用速度优势,并不正面冲击明军阵型,而是分成数股,远远地绕着明军放箭。 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缺乏有效盾牌和甲胄的明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放铳!放铳!” 明军军官声嘶力竭地下令。 一阵杂乱无章的射击,三眼铳喷出火光和浓烟,但有效杀伤寥寥。 鞑靼骑兵灵活地规避,继续用弓箭消耗。明军试图结阵向前,但鞑靼骑兵一击即走,根本不给他们近战的机会。 “娘的!这群孬种!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一个明军把总气得大骂,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跌下马去。 更糟糕的是,明军的士气在寒冷、饥饿和敌人的游击战术下迅速崩溃。 许多士兵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缩。 “顶不住了,鞑子箭太狠了!” “撤吧!回堡里守!”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几名总旗见势不妙,眼看阵型即将散乱,只能咬牙下令。 “撤!撤回最近的黑山堡!” 明军一撤,顿时成了溃退。鞑靼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立刻蜂拥而上,追杀溃兵,砍瓜切菜般收割着生命。 五千明军,一战即溃,死伤惨重,狼狈地逃回了堡垒,紧闭大门,再也不敢出战。 而鞑靼骑兵则狞笑着,如同入无人之境,开始对野狼峪周边的数个村镇进行疯狂的洗劫。 火光冲天,哭喊声震野。 一个侥幸逃出的老农,躲在山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在的村子被点燃,熟悉的乡亲被屠杀、被掳走,他捶打着地面,老泪纵横,嘶哑地哭喊。 “兵爷!兵爷们为什么不来救救我们啊!” 几乎在同一时间,位于黑袍军控制区北缘的招地县,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刮过北方荒芜的原野。 在榆林卫方向战火骤起的同时,另一股肃杀的寒流,正沿着黄河谷地,向着黑袍军控制区的北缘要塞,招地县,猛扑而来。 这是一支约三千人的鞑靼骑兵,人马皆披着厚重的毛皮,以抵御刺骨的严寒。 队伍行进间,带着一种草原狼群特有的散漫却又致命的节奏。 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隆隆声响,扬起的雪尘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移动的黄白色烟云。 队伍中,夹杂着不少穿着抢来的明军号衣或汉地服饰的骑兵,他们眼神凶狠,动作却对这片地形颇为熟悉,正是那些投靠鞑靼的汉人败类向导。 队伍的最前方,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脸颊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年头人,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 他便是这支队伍的统帅,巴特尔。 巴特尔的眼眸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复仇欲望。 临洮府外那场惨败,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他亲眼目睹了无数草原勇士,没有死在堂堂正正的骑射对决中,而是憋屈地被黑袍军埋设的铁西瓜炸得粉身碎骨,被那种会凌空爆炸、喷洒铁雨的诡异火器成片地收割。 他所属的部落精锐损失惨重,他本人也险些葬身火海,脸上这道新添的伤疤就是那场耻辱的见证。 第394章:反贼 “阎赴......黑袍军......” 巴特尔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南方隐约可见的招地县轮廓,对身边的几个小头目咆哮道。 “前面就是招地县!狗贼阎赴麾下的据点!儿郎们,都给老子记住临洮府的仇!这次,我们要杀光他们的人,抢光他们的粮食和女人,烧光他们的房子!要用南蛮子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更要砍下他们守将的头颅,挂在马鞍上带回去!让长生天看看,谁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他的吼声在队伍中引起一阵嗜血的呼应。鞑靼骑兵们挥舞着弯刀和套索,发出狼嚎般的怪叫,眼中闪烁着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 他们早已听说,黑袍军占据了几处府县,收纳流民,囤积粮草,比起普遍贫瘠的明军边镇,那里简直就是一块肥美的鲜肉。 复仇的怒火与贪婪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让这支骑兵队伍散发出更加危险的气息。 几个投靠过来的汉人向导连忙凑上前,谄媚地指着招地县的方向说道。 “头人放心,这招地县城墙不高,守军听说不多,而且周边村镇富庶,咱们可以先扫荡一圈,补充给养,再慢慢收拾城里的守军!” 巴特尔狞笑着点头。 “好!就先拿那些村子开刀,让南蛮子知道得罪我们下场,等抢够了,再攻破县城,鸡犬不留!”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火光冲天、哀鸿遍野的场景,脸上的伤疤因兴奋而扭曲,显得更加可怖。 三千铁骑,带着毁灭的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着招地县席卷而去。 马蹄声愈发急促,杀意直冲云霄。 此时,招地县的守将,正是刚刚肃清西安府周边、率部回防不久的年轻团长阎地。 他接到急报时,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迅速登上城墙,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对麾下将士厉声道。 “弟兄们,鞑虏又来了,这些豺狼,视我汉民如草芥,杀我同胞,掳我姐妹,此仇不共戴天!临洮府一战,还没把他们打疼,今天,就让他们在招地县城下,彻底记住黑袍军这三个字!” 城墙上的黑袍军士兵们眼神锐利,紧握武器,齐声怒吼。 “杀鞑子!保家乡!” 阎地迅速部署。 “火炮营,装填破片弹,测算距离,听我号令,火枪营,分段射击,封锁城墙前沿!滚木礌石准备!” 鞑靼骑兵冲到城下,见城墙不高,试图故技重施,绕城放箭,挑衅咒骂。 “城里的南蛮子,滚出来受死!只会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墙后吗?” 阎地冷静观察,待鞑靼骑兵进入最佳射程,猛地挥下令旗。 “开炮!” 城头数门经过改良的黑袍军火炮发出怒吼。 不同于实心弹,射出的开花弹在鞑靼骑兵群中或上空爆炸,瞬间,无数预置的碎铁片、钢珠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鞑靼骑兵人马俱惊,惨叫声此起彼伏,队形大乱。 战马受惊狂奔,将背上的骑士甩落踩踏。 “火枪手,自由射击!” 阎地再次下令。 排枪响起,子弹精准地射向混乱的敌群。 鞑靼骑兵没想到黑袍军的火器如此猛烈精准,比起大明边军的火器,无论是精准度还是射程,都远远超出一大截,之前他们还觉得黑袍军只会靠着陷阱取胜,如今看着伤亡迅速增加,才知道黑袍军凭什么能从大明身上咬下这么多州府! 头人巴特尔见攻城无望,损失惨重,怒骂一声,下令转向,准备去洗劫周边来不及躲入城中的村镇。 “这群的南蛮子,和榆林卫的边军一样,躲在铁龟壳里。” “走,去抢了那些村子!看这些南蛮能奈我何!” 然而,就在鞑靼骑兵拨转马头,以为黑袍军只会守城之时,招地县的城门,却在一声沉闷的响动中,缓缓打开了! 阎地身先士卒,骑在战马上,战刀指向城外溃退的鞑靼骑兵,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弟兄们,鞑虏要去祸害我们的乡亲,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 一千多名黑袍军将士发出震天的怒吼! “黑袍军,杀贼!” 阎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黑袍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城门涌出。 他们阵型严整,火枪手边冲锋边装填射击,长枪兵和刀盾手紧随其后。 鞑靼骑兵根本没料到黑袍军敢出城野战,而且攻势如此凶猛。 仓促间迎战,却发现黑袍军的战术配合、火器威力以及单兵战斗力都远非明军可比。 尤其是这群汉兵眼底的决绝,让他们胆寒。 从来都是他们追着没有斗志的汉人杀,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遇到一千汉人追着他们近三千铁骑杀的场景。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杀。 黑袍军利用火炮和火枪的远程优势持续打击,骑兵则被黑袍军的长枪阵死死缠住。 巴特尔头人试图组织反击,却被阎地亲自带队冲散,本人也身中数弹。 群龙无首的鞑靼骑兵彻底崩溃,四散逃窜,被黑袍军一路追杀,尸横遍野。 最终,三千鞑靼骑兵,留下了足足数百尸身,仓皇逃窜。 招地县城墙上,很快挂起了一排血淋淋的鞑靼头颅,通往县城的道路两旁,也插满了示众的首级。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 当招地县大捷和榆林卫溃败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胡宗宪的剿匪军大营时,这位总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听着幕僚的详细汇报。 榆林卫五千官兵,据险而守,却一触即溃,坐视百姓遭殃。 而黑袍军阎地部,兵力不过一千余,竟敢开门迎战,野战击溃三千鞑靼铁骑,斩首无数。 胡宗宪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榆林卫和招地县,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这血淋淋的事实对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仅仅在于装备和人数,更在于军魂,在于为何而战的信念。 朝廷官军的无能,与黑袍军的锐意进取、同仇敌忾,在这寒冷的北疆,形成了如此刺眼的对比。 这一刻,胡宗宪只剩下苦笑。 “想不到,杀鞑子的,居然是反贼......” 第395章:反贼的血性 西安府帅府内,炭火映照着几张凝重而坚定的面孔。 阎赴、张居正、张炼等核心人物齐聚一堂,商讨着来自北疆的最新急报,鞑靼持续寇边,榆林卫明军溃败,百姓惨遭屠戮,而招地县黑袍军的胜利则如同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压抑的天空。 “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阎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指着地图上漫长的北部边境线。 “朝廷畏缩,边军糜烂,已无力亦无心保护百姓,鞑靼视我汉民如草芥,此仇此恨,非报不可,若我黑袍军此时不站出来,与那腐朽朝廷何异?” 张居正接口道。 “不错,临洮府一战,已显我黑袍军抗击外虏之志,如今更需趁势而为,将‘抗鞑’之大旗牢牢握在手中!此乃大义名分,民心所向!” 张炼也激动地看着战报。 “军中将士闻听招地县大捷,群情激昂,皆欲与鞑虏决一死战,当顺势激励!” 张居正目光炯炯,缓缓点头。 “所言极是,此檄文,需达三重目的,其一,痛陈鞑虏之暴行,激发同仇敌忾之心,其二,揭露明廷之懦弱无能,瓦解其正统光环,其三,彰我黑袍军之战绩与决心,聚天下义士之心!文辞需如刀似剑,既要引经据典,让士林震动,也要通俗易懂,使贩夫走卒闻之愤慨!” 赵渀闻言目光锐利。 “对,就要这么写!要把黑袍军在招地县怎么砍鞑子脑袋的威风写进去!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在保境安民。” 基调定下,张居正亲自执笔,他深吸一口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其他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开篇,他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讨鞑虏檄》!夫鞑虏者,北狄遗种,豺狼成性,窃据朔漠,屡犯天朝,自其铁骑南窥,数百载间,烽火不绝,血染边陲,掠我子女,焚我庐舍,戕我父老,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犹记去岁,鞑骑寇掠大同,老弱妇孺,尽遭屠戮,婴儿掷于矛尖,妇人辱于马前,其状之惨,天地同悲!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然,煌煌大明,承平既久,武备废弛,边军将士,本应保境安民,却畏虏如虎,闻风溃逃,坐视胡骑践踏我疆土,屠戮我黎庶,榆林一役,五千王师,不敌三千鞑骑,望风而遁,任由贼寇烧杀抢掠,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朝廷衮衮诸公,醉生梦死,边镇将帅,贪墨成风,致使忠勇之士寒心,虎狼之敌猖獗。” “幸天不绝汉祚,有黑袍义军,起于西陲,秉忠贞之志,守炎黄之魂,临洮府外,设伏奇袭,破敌胆魄,招地县城,以寡敌众,血战扬威,斩首累累,悬于城垣,使胡马不敢南顾,此非侥幸,实乃我将士用命,上下同心,怀保家卫国之赤诚,具舍生取义之肝胆。” “今昭告天下,黑袍军统帅阎公,将奉天讨逆,誓清胡尘,凡我炎黄血脉,炎黄子孙,岂容丑虏跳梁,坐视山河破碎?当共举义旗,戮力同心,内扫积弊,外御强虏,复我汉家之衣冠,雪此百年之耻辱,檄文所至,天命攸归,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张居正轻轻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阎赴看了片刻,沉吟开口。 “关于我黑袍军部分,可再加入具体赏格之引子,为后续政令铺垫,在戮力同心后,加一句凡有杀鞑立功者,不论军民,必以重赏酬其功,以高位待其才。” 经过几番这样的字斟句酌,檄文最终定稿。 檄文既定,紧接着便是制定具体的《杀鞑授赏令》。 这项工作由张居正主导,阎赴、张炼等人共同商议。 “赏格需分明,覆盖军民,既有即时物质激励,亦有长远前途许诺,当分军功、民助、晋升、悬赏四类。” 张炼思索片刻,第一个想到的是库存。 “目前粮草尚可支撑,银钱略显不足,但国气点制度可灵活运用。” 阎赴倒是没有吝啬。 “赏格要足,要让人心动,阵斩一级,赏国气点五十,小米五斗,此为基准,协助之功,依情评定,务使有功者皆得赏,晋升通道务必畅通,让将士百姓看到盼头,悬赏酋首,更要舍得下本钱。” 紧随檄文之后的《杀鞑授赏令》则更为具体务实。 军功授赏:黑袍军将士,每阵斩鞑虏一级,赏“国气点”五十点,小米五斗。 百姓助战:境内百姓,凡协助官军杀鞑,包括提供准确情报、引导设伏、参与协防等,依功大小,赏国气点十至一百点,小米一至十石不等,若直接参与战斗斩获首级,赏格与军士同。 晋升通道:累计国气点达到标准,普通士卒可升任班长、排长,乃至更高军职,有特殊才能或卓著功勋者,不拘一格,擢升重用。 悬赏酋首:对鞑靼大小头目、知名悍将,设额外高额赏格,以金银、田亩、官职重赏。 这一文一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在黑袍军控制的延按、西安、河南、汉中、平阳、南阳六府之地激起巨大波澜,并如同涟漪般,向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江南水乡,江阴城。 富甲一方的商会会首宋汪,正在自家精致的园林书房内,与几位族老品茗商议商事。 窗外细雨绵绵,室内暖意融融。 一名心腹小厮悄然入内,低声禀报了北疆的最新消息。 榆林卫明军见敌即溃,坐视鞑靼劫掠村镇,招地县黑袍军以少胜多,悍勇出击,斩获颇丰,城头悬挂鞑子首级以儆效尤。 宋汪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眉头微蹙。 几位族老也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小厮继续道。 “老爷,黑袍军动作很大,西安府的阎赴,发布了讨鞑檄文和赏格令,号召天下汉人共击胡虏,并许以重赏。” 他大致复述了檄文内容和赏格条款。 第396章:黑袍的科举 书房内一片寂静。 良久,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才长长叹了口气。 “唉......朝廷王师,竟不如一群‘反贼’有血性!坐视百姓遭难,颜面何存?” 另一位较年轻的族老则目光闪烁。 “这黑袍军,气象确实不凡,赏罚分明,号令严整,更难得的是这股子敢向鞑子亮剑的狠劲!若真能成事......” 宋汪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迷蒙的雨景,喃喃开口。 “是啊,敢于对鞑虏怒吼、并将其斩于马下的,竟是朝廷口中的‘黑袍逆贼’,这世道,真是变幻莫测啊。” 他的心中,开始重新评估天下大势,以及宋家未来的走向。 商人的嗅觉告诉他,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崛起,其行事规则,与旧秩序截然不同。 彼时他话锋一转,看向自家几名族老。 “听说现在东南的周家,还有那群老晋商等人,都在不断运送资源到黑袍军所在?” 其他几名族老闻言眼眸深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动和凝重。 与此同时。 福建,福州府南平县。 衙署后宅,一身洗得发白官袍的海瑞,正在灯下伏案疾书,批阅公文。 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抄录的文书放在案头,低声开口。 “老爷,这是从北边传来的消息,关于鞑靼入寇和黑袍军的。” 海瑞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写着。 他倒没有意外,因为自从黑袍军愈发势大之后,他便叫老仆盯着那边传来的消息。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将榆林卫溃败、招地县之战以及黑袍军檄文赏格之事,简要叙述了一遍。 当说到黑袍军檄文中痛斥鞑虏暴行、对比明军懦弱时,老仆的声音不禁带上了几分激动。 海瑞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迹。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笔杆的手指关节却微微发白。 老仆识趣地停下,室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海瑞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北疆的烽火与惨状。 君臣纲常,忠君爱国,这是他读圣贤书立下的毕生信念。 然而,现实中,朝廷的军队在做什么? 皇帝在西苑修道求长生,边关将士坐视百姓涂炭......而那群“反贼”,却在保境安民,抗击外侮。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他坚守的信念。 他心中思绪翻腾,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困惑,低声自语。 “君父......君父啊......” 他目光在京师方向停了许久,像是看到了那个戴着香叶冠的道君,良久,终于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团墨迹,久久没有动笔。 与此同时,浙江,宁波府慈溪县。 清晨,年过三十仍苦读不辍的秀才颜鲸,像往常一样出门,准备去学塾。 路过市集茶摊时,他听到一群贩夫走卒正围在一起,激动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北边鞑子又来了,朝廷的兵屁都不敢放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不是,幸亏有黑袍军!在啥子招地县,以少打多,把鞑子杀得屁滚尿流!人头都挂城墙上了!” “黑袍军还发了告示,说杀鞑子有重赏!当兵的升官发财,老百姓帮忙也有粮拿!” “好!杀得好!早该这么干了!要是黑袍军能打到京师,把那些祸国殃民的家伙都收拾了才好!” 颜鲸放慢脚步,听着这些粗鄙却充满血性的议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寒窗苦读,所求不过是科举入仕,报效朝廷。 可眼前的现实却是,边军懦弱,朝廷中只顾着党派倾轧,争权夺利,而真正在做着“保家卫国”之事的,却是被斥为“逆贼”的黑袍军。 他看到那些普通的市井小民,谈起黑袍军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对力量、对公正、对希望的期待。 这种来自底层的、朴素的认同感,愈发让颜鲸感到艰难。 他捏紧了手中的书卷,望向西北方向,心中第一次对正统产生了动摇,隐隐觉得,或许真正的希望,并不在庙堂之上,而在那被视为“叛逆”的西北之地。 这些百姓不都期待着,黑袍军真能如檄文所言,彻底洗刷鞑靼屡屡叩边、甚至威胁京师的耻辱? 可他也不甘,他读了数十年的书,是为了进大明的朝廷,可大明朝廷在这样的黑袍军手中,真的还能撑得住吗? 就在檄文和赏格令引发四方震动的同时,西安府府衙内,阎赴与张居正等人正在谋划一项更为深远、旨在从根本上与大明争夺人才的新政。 “大人,我军如今已有六府之地,治理需才甚殷,仅靠现有官员举荐和投效之人,已不敷使用,长久之计,当开科取士,广纳贤才。” 说话的是张居正,他掌管六府之地的政务,近来愈发决定艰难。 张炼也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对,办我们黑袍军自己的科举,不光能选拔出有识之士,更能让天下有识之士看到我们的气象。” 彼时深夜烛火中,阎赴沉吟片刻,却提出了一个颠覆传统的构想。 “开科取士,势在必行,但我黑袍军所需之才,非是只会吟风弄月、空谈性理、甚至盘剥百姓的腐儒,我们要的,是能脚踏实地、让百姓锅里有肉、身上有衣、田里有收成的实干之才。” 他目光锐利,继续说道。 “故此,黑袍科举,不考八股文章,不重诗词歌赋,所设科目,当以实用为本,农学,如何提高亩产,选育良种,医学,如何防治瘟疫,救治伤患,畜牧养殖,如何繁育牛羊,改善民生,工匠技艺,如何改进器械,兴修水利,乃至算学、地理、律法......凡有益于国计民生之实学,皆可设为科目,量才录用。” 张居正闻言,沉默片刻,他不得不承认阎赴的想法极为实用,但这样选拔出来人才,那群读书人只怕要翻天了。 片刻之后,张居正却忽然哂笑,黑袍军本就在砸碎一切旧规矩,他居然担心起这些。 “如此取士,方能得其真才,切中时弊,造福黎民!” 计划迅速制定。 很快,黑袍军将于来年春,在延按、西安、河南、汉中、平阳、南阳六府同时开设“求实科考”,广招天下精通农、工、医、算等实用学问之士的消息,开始出现在延按等六府及其下县衙等地。 这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黑袍军不仅要掀开大明这个腐朽的王朝,更要建立一套全新的、以民生实务为核心的价值和选拔机制。 一场不同于以往任何朝代更迭的深刻变革,正在西北大地悄然萌芽,只等,席卷参天! 第397章:策论 嘉靖三十年的初春,寒意未消,西安府却因一场前所未有的“科举”而显得异常热闹。 来自四面八方、身份各异的人们汇聚于此,他们的目的相同,参加或观摩黑袍军举办的这场别开生面的“求实科考”。 一位风尘仆仆、面容清癯中带着深深倦怠与悲伤的老者,随着人流走进了西安府城门。 他便是归有光,字熙甫,号震川,江南昆山人。 此时的他,已年近花甲,人生饱经沧桑。 八次乡试落第,耗尽了他的青春与锐气,而近年长子与妻子的相继离世,更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为苍老孤寂。 他一生博览群书,纵观三代两京六朝之文,遍览诸子百家,自九经二十一史,下至农圃医卜之属,无所不博,学识渊博,却始终困于科场。 他此行西安,带着几分散心、几分好奇,也想看看这搅动天下的黑袍军,究竟是何等气象。 刚入城,他便被城门附近张贴的一张巨大告示吸引。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更有许多短打扮的工匠、农夫模样的年轻人,个个伸着脖子,议论纷纷。 归有光凑近一看,心中顿时掀起波澜。 告示上清晰罗列着黑袍科举的科目。 地理、医学、水利、匠科、农学、算学......昔日被正统儒生视为杂学、末技的学问,如今赫然成为了科举正途。 而四书五经、程朱理学,竟只字未提。 “嘿!咱这样的铁匠也能考科举当官了?咱黑袍军......来真的啊!” 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铁匠兴奋地搓着手,对同伴喊道。 “农学!考种地的学问!要是考上了,是不是就能管屯田,让大伙儿都吃饱饭?” 另一个黝黑的农夫模样的人眼中闪着光。 听着周围这些引车卖浆者流充满希望和干劲的议论,归有光神色复杂。 他一生追求的“学而优则仕”,在这里被彻底颠覆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新奇感,以及一丝隐约的期待,在他心中交织。 他仔细看了考场安排,次日便是第一科,农学。 他对农事素有研究,曾撰写过《水利论》等关心民生的文章,不禁心生好奇。 “这黑袍军的农学,究竟如何考法?” 片刻后,他踱步入城,决定找间客栈住下,明日亲往一观。 次日清晨,西安府城东一片开阔的空地被临时设为考场,四周有黑袍军士兵肃立维持秩序。 考场外,围满了前来观摩的人群,其中不乏从各地赶来的读书人,他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哼,一群泥腿子也能登科?简直是斯文扫地!” 一个穿着绸衫的士子摇着折扇,不屑地嗤笑。 “农事乃小人之术,焉能入科举大雅之堂?黑袍军果然是一群不通教化之辈!” 另一人附和道,语气中充满鄙夷。 但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是好奇地张望。 归有光站在人群中,默然观察。 这时,阎赴在张居正等人陪同下出现,他并未多言,只是平静地宣布。 “黑袍军首科农学,开考!”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考题很快被抄录出来,悬挂于考场外,供众人观看。 第一场是策论。 归有光站在熙攘的人群边缘,目光落在考场外悬挂的农科考题上。 初看第一道策问题目时,他这位八次落第的老书生,嘴角本能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 考农事?无非是些种瓜得豆的粗浅道理罢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仔细扫过那一个个墨字。 “嘉靖以来,东南赋重,西北地荒。苏松之民,终岁勤动,不足以供税粮,三边之地,广袤千里,而芜秽不治......” 他的神色渐渐变了。 这哪里是考农技?这分明是直指嘉靖朝积弊的核心。 题目竟援引《禹贡》,将东南肥田与西北荒地的历史与现实对比,矛头暗指朝廷赋税不均、政策失当。 归有光心中凛然,这考题的格局,远超他的预料。 它要求考生不仅知农事,更要通经济、晓地理、明吏治,能提出如“均平赋役”、“垦辟荒田”这等涉及国策的方略。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构思应答,想到移民实边的难处,想到北方水利的兴修......越是深思,他越是心惊。 这黑袍军的科举,所求的绝非寻常田舍郎,而是能洞察时弊、有经世之才的干吏。 他原本散漫的心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真正学术挑战时的郑重。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被第二场的“实务诊断”题目吸引。 “秧田之中,新苗叶现黄斑,根须短而黑烂......” 这场景描述得极为精准,归有光虽非老农,但博闻强识,立刻在心中判断。 此乃烂秧病,多因水温过低或种子带菌。 再看救治与预防之问,更是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后续关于稻飞虱防治、改良冷浸田的题目,无不紧扣生产实际,要求考生具备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 归有光抚须沉吟,心中暗叹。 “务实!至极的务实!不尚空谈,直指民生疾苦,若天下取士皆如此,何愁百姓不富足?” 他仿佛看到,一种迥异于大明科举死记硬背、空谈性理的新学问,正在这里破土而出。 震撼的不光是归有光,次日,医科开考。 考场外,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也在凝神观看。 他名叫陆岳,字养愚,是一位游历四方、医术精湛的走方郎中,行医数十年,正在编纂自己的医书《红炉点雪》。 他听闻黑袍科举别具一格,特来观看医科,心中充满期待。 与此同时,在医科考场外,老郎中陆岳正经历着一场颠覆他数十年行医观念的冲击。 他行医数十载,遍尝百草,救治疑难,正在编纂毕生心血《红炉点雪》,自认对黄帝内经、伤寒杂病乃至诸多民间偏方都了然于胸。 初闻黑袍军考医,他心中不免哂笑。 “医道精深,莫非考些《汤头歌诀》背诵,或是脉象辨析?至多不过针砭药石之运用罢了。” 然而,当负责唱题的文吏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念出第一道题目时,陆岳捻着胡须的手瞬间停住了,整个人却怔在原地。 第398章:点雪 第一题和农科一般,同样是策问。 “假设尔为苏州府医学正科,闻听邻府大疫,流民将至,府尊问尔当如何预做绸缪,以防疠气传入,请草拟一份《防疫备要》,需含情报、隔离、医药、赈济、安定民心五要!” 陆岳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心中复杂。 “这绝不是考一个郎中,这更像是是考一府的医官,甚至是一方的守宰。” 他行医一生,见过太多惨状,瘟疫一起,尸横遍野,官府往往仓促封闭城门了事,或者象征性设个粥棚,何曾有过如此系统、前瞻的谋划? 这道题首次提出了宏观的公共卫生视野,是如同将军排兵布阵般的组织协调能力,是将医学知识转化为安邦定国策略的本事。 他仿佛看到了一套集预警、阻断传播、救治病患、维持生存、稳定社会于一体的、缜密的社会管理体系。 陆岳心中波澜起伏,如同惊涛拍岸。 “这黑袍军对‘医’的理解,竟如此深远!这已非‘治病’,而是‘治国’。” “是了,是了......这才是真正的‘上医医国’,我辈以往,只顾低头救人,何曾抬头想过这等格局?” 他原本带着几分审视和优越感的心态,瞬间被敬畏所取代。 第二题赫然是临阵决疑。 唱题声再次响起,场景设定更是尖锐无比。 “一病家,五口人,三人已病殁,现存老妪与幼童皆发热咳嗽。尔诊视后,断定此为‘真脏病色’,皆不治,此时,乡民围住尔,恳求施救,情绪激动,尔当如何处置?” 陆岳仿佛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在缺医少药的乡野,面对绝症和绝望的家属,是每个郎中最棘手、最痛心的时刻。 这题考的不再是医术高低,因为已断定“不治”,而是医德、沟通与在巨大压力下保持冷静和仁心的能力,是医学伦理的具象化。 这时,他听到场内一位年轻考生的回答传来。 “......晚辈以为,当直言相告病情之危重,但绝非弃之不顾,应竭尽全力减轻其痛苦,施以安神镇痛之剂,并耐心安抚乡民,说明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寻求村中长者共同劝导,稳定人心......” 陆岳眼中精光一闪,暗自点头。 “此子不错,不欺瞒,不推诿,有担当,懂方法。” 又听另一考生开口。 “......除安抚外,需立即查验水源、排查周边有无类似病例,严防此为疫病之始,此亦医者之责......” 听到这里,陆岳心中又是一震。 “妙啊,跳出个案,想到公共卫生隐患,此等思路,老夫行医多年,亦非每每能及!” 这些回答,让他看到了一种超越单纯开方扎针的、更为完整的“医者”形象,他们不仅是技术者,更是沟通者、安抚者、甚至城镇州府之盾。 这种全面的要求,是他编纂《红炉点雪》时都未曾如此系统思考过的。 最后一道题,更是完全出乎陆岳的意料。 “提供常见药材,如艾叶、苍术与简单工具,纱布、竹炭、陶罐等,要求现场设计并口述讲解一款可用于病家或疫区环境的避瘟香囊或简易净水装置,并说明其避瘟或净水之理。” 陆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要忍不住拍案叫绝。 “跳出了方书典籍,直指民间疾苦中最实际、最迫切的需求,预防。” 这考题完全颠覆了传统医学考试的模式,它不问你经方典故,却考验你是否具备因地制宜、灵活创新的智慧,是否真正将“治未病”的理念落到实处。 他看到有考生拿起艾叶、苍术,熟练地讲解如何配伍研磨,装入纱布袋制成香囊,利用其芳香辟秽之气,在疫区或病家悬挂佩戴以避瘟气。 又有考生利用竹炭的吸附性、沙砾的过滤作用,设计出层层叠加的简易净水装置,解释如何减少病从口入的风险。 陆岳的脑海中,自己积累的许多简便廉验的民间防疫之法也瞬间涌现,与眼前所见相互印证、碰撞。 他心中赞叹不已。 “巧思,真是巧思!医者,岂能仅困于厅堂诊脉?更当有此化寻常之物为保命符的急智与仁心,这黑袍军取士,真真是要选出能悬壶济世、更能普惠众生的实干之才啊!” 他站在那里,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心态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意识到,眼前这场科举,不仅仅是在选拔医者,更是在塑造一种全新的、更具责任感和实践能力的医学理念。 这对他毕生所学的《红炉点雪》,无疑是一种强烈的冲击和宝贵的启示。 医科考试散场后,阎赴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目光扫过场外聚集的归有光、陆岳等众多来自各地、神色复杂的人们,声音清晰地宣布。 “农科、医科,只是开始!黑袍科举,旨在选拔真才实学之士,治理地方,普惠民生,后续还将开设‘民生科’,考教钱谷刑名、户籍管理、市场平抑,‘政令科’,学习法令颁布、公文撰写、上下通达,‘村官科’,培养最基层的里长、保长,使其知农事、通律法、能断讼、善安抚!”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我黑袍军治下,不要只会吟风弄月、空谈误国的酸儒,要的是能让田亩增产、让病患得救、让街道整洁、让百姓安居的实干之才,功名,将从田间地头、市井巷陌中取,富贵,将赠予那些真正为黎民苍生谋福祉之人。”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聆听者的心上。 归有光望着阎赴,望着那些因新希望而激动的普通百姓,再回想大明科举的僵化与官场的腐败,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意味复杂的叹息。 陆岳则紧紧攥住了行囊中《红炉点雪》的手稿,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黑袍军通过这场前所未有的科举,不仅在选拔人才,更是在向天下宣告一种全新的价值取向和治国理念。 一场静悄悄但影响深远的变革,正在这西北之地,扎实地铺开。 第399章:战备 黑袍科如火如荼之时,另一边。 北风呼啸,卷起营帐的毡帘,带入刺骨的寒意和纷扬的雪粒。 明军剿匪军大营的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将领们脸上的凝重与压抑。 主帅胡宗宪端坐主位,蓟镇、宣府、大同几位总兵分列两侧,人人甲胄在身,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虑。 胡宗宪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缓地开了口,如同在剖析一道无解的难题。 “西安府之败,诸君皆亲历,或已详知,今日召集诸位,非为追责,而是要想明白,我等为何而败,日后又如何应对。”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西安府。 “天时。” 他沉声道。 “去岁至今,北地苦寒尤胜往年,我军将士饥寒交迫,弓弦冻硬,火铳难发,战力十不存五,而据探报,黑袍军据城而守,粮草充足,棉衣齐备,以逸待劳,此天时之不利。” “地利。” 他手指划过西安府周边。 “黑袍军据坚城,修缮工事,更兼其火器犀利,尤善守城,我军劳师远征,攻坚本难,更兼天寒地冻,地利尽失。” “人和。” 胡宗宪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我军......军心涣散,粮饷不继,将士怨声载道,而黑袍军......竟能得西安府部分百姓助力,其檄文赏格,更是蛊惑人心,此消彼长,人和亦不在我。” 他环视众人,几位总兵面色难看,有人低头,有人叹息,却无人能出言反驳。 事实如此,残酷而清晰。 “如此看来,眼下我军,天时、地利、人和皆处劣势。”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为决绝。 “然,朝廷耗饷巨万,陛下殷切期盼,剿匪大业,岂能因一时挫折而止步?西安府城高池深,强攻难下,那我等便换一个打法,掘其根基,迫其流窜!” 他手指猛地戳向舆图上西安府四周的黑袍军控制区。 “阎赴看似联缀六府,然各府之间,岂是铁板一块?诸位请看。” “平阳府与河南府之间,有怀庆府凸入,可为朝廷大军转圜之隙,南阳府与汉中府之侧,襄阳府重镇虎视,可作奇兵突出之点!只要我军集中精锐,抓住这些缝隙,切断其联络,便可如庖丁解牛,将其分割,然后慢慢蚕食!” 帐内众将闻言,开始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提出补充。 最终,目标锁定在阎赴的发家之地延按府和南面的南阳府。 胡宗宪决断道。 “就先从此二处下手!断其根基,乱其后方,看那阎赴还能否安稳坐镇西安!” 几名总兵官凝视,眼前一亮,若说黑袍军如今后勤核心之地,非延按府莫数,毕竟此地军民之心尽遭黑袍蛊惑,久无战事,农业发展迅速,若论下手,自是不二之选。 就在战略方定,众将商议之际,帐外传来通报,监军太监冯户派亲卫前来有要事禀报。 一名身着锦衣的冯户亲卫进帐,对胡宗宪行礼后,面无表情地陈述了冯户的妙计。 “监军大人听闻督宪妙策,以为黑袍贼物资多赖延按、平阳二府,尤以延按为根基,眼下秋汛未完全消退,黄河水势仍丰,若......若能择险要处掘开堤坝,水淹延按府,则贼军根基动摇,粮草尽毁,可不战而胜!”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死寂。 几位总兵骇然变色,连呼吸都屏住了。 胡宗宪更是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指着那亲卫,怒喝。 “荒谬,冯公公可知他在说什么?黄河堤防,关乎数百万生灵,一旦掘开,水势岂是人力可控?届时延按府固然遭灾,下游河南、山东乃至南直隶多少州县将成汪洋?淹死的都是我大明子民!此计断不可行!简直是......丧心病狂!” 那亲卫面对胡宗宪的怒火,只是沉默片刻,而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低声开口。 “督宪息怒......监军大人让小的转告督宪......陛下在京师,等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以震慑天下,若迟迟无功......陛下面前,您与监军大人,恐怕都......不好交代,此事......还请督宪......三思。”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赤裸裸地毫不掩饰。 胡宗宪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满腔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 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双眼,帐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微弱声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脑海中闪过黄河决口的惨状,浮尸遍野,饿殍千里......然而,冯户代表的是皇权,是压在他头顶的巨石。 抗命不遵,即刻便是大祸临头,遵命行事,则......他犹豫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良久,他喟然长叹,声音沙哑而疲惫。 “......罢了,回复冯公公,就说......本督......知道了,战备......照常进行。” 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同意。 那亲卫躬身退下,胡宗宪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挥挥手,让众将也退下,独自一人留在帐中,面对舆图上那条蜿蜒的黄河,久久不语。 与明军大营的压抑绝望相比,西安府内虽也紧张,却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黑袍军的“求实科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匠科考场设在西安府城西一处由旧军营改造的巨大工坊区内。 这里炉火熊熊,热浪扑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拉风箱的呼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热火朝天的活力。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和新鲜木料混合的特殊气味。 阎赴在张居正等人的陪同下,缓步穿行在各个考位之间,目光锐利地扫过考生们的操作和他们的作品。 有的木匠在精心榫卯拼接复杂的家具模型,有的泥瓦匠在堆砌着带有特殊排水结构的水渠断面,更有铁匠在锻打刀剑、修补农具。 阎赴不时停下,拿起一件作品仔细端详,或低声询问几句制作原理和改良思路。 当阎赴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锻打声,一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色黝黑、手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中年铁匠,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用木条和黏土粗略搭建的模型,向两位考官比划着讲解。 第400章:黄河决堤 阎赴示意随从安静,悄然站在一旁聆听。 那铁匠并未察觉阎赴的到来,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他的构想中。 他指着模型中心一个可以手动转动的木轴,轴上固定着一个用黏土捏成的圆盘,激动地解释。 “两位大人请看,小人琢磨着,若是能借用水力或者牲口的力量,带动这根主轴飞快旋转,然后,把要加工的铁胚子,用这种特制的卡具,牢牢固定在这个转盘上。” 他拿起一个粗糙的、带螺纹的金属卡具雏形比划着。 “铁胚子跟着转盘一起转,这时候,咱们把打磨好的、硬度高的钢刀,用架子固定死,对准旋转的铁胚子,慢慢往前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模拟刀具推进的动作。 “这样,刀尖就能一点点地把铁胚子削成咱们想要的形状,圆的、方的,甚至带螺纹的,都能做得又快又准!比一锤一锤地敲,又省力,又规整!” 一位考官捻须问道。 “此法有何实用之处?” 铁匠眼睛一亮,声音提高了些。 “用处大了,比如军中急需的铆钉,若用此法,可批量车制,大小长短分毫不差,再比如火铳的枪管,需要内壁光滑,用这种车的法子,也比用钻头硬钻要均匀得多,还有各种机括上的小零件,都能做得一模一样,坏了也好更换,小人管这叫车床!” 虽然他的模型简陋,描述也带着浓厚的工匠口语,但其中蕴含的标准化、批量生产的雏形思想,却让阎赴心中一震。 阎赴忍不住走上前,拿起那个粗糙的卡具雏形,仔细看了看螺纹,又轻轻转动了一下那个黏土卡盘。 “老师傅,此物动力若何解决?刀具材质又如何保证不崩不卷?” 铁匠见是阎赴,先是一惊,随即激动得有些结巴。 “阎......阎大人!动力,小人想过,若能建在河边,用水车最好,劲儿大还省事,若不行,用牲口拉磨盘那样转也行,刀具确实是个难题,需用最好的精钢,反复淬火打磨,小人......小人还在琢磨怎么让它更耐用......” 阎赴点点头,将模型轻轻放回,转身对身旁目光中也带着惊异的张居正低声开口。 “白龟,你看如何?”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眼底明亮。 “奇思妙想,化繁为简,直指工巧之核心,若真能成,军械制造、农具修缮,乃至日常百工,效率将倍增。” 阎赴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紧张又充满期待的铁匠,眼中闪烁着极为明亮的光彩,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对张居正,也像是对自己说。 “你看,这才是真正的根基,是能让国力脱胎换骨的东西,四书五经固然重要,但能让粮食增产、让工匠增效、让军械精良的,正是这等看似‘奇技淫巧’的务实创新。” “我黑袍军未来若想与天下争锋,乃至开创盛世,需要的不是更多只会空谈道德的文人,而是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敢于思考、勇于实践的工匠,技术革新,方是强国之本。” 他拍了拍那铁匠的肩膀,鼓励道。 “想法很好,继续钻研,所需精铁、炭火,乃至帮手,都可向军械司申请,若能造出实用的样机,记你大功!” 那铁匠激动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谢。 周围其他工匠闻声,也纷纷投来羡慕和备受鼓舞的目光。阎赴的肯定,如同给这片充满创造力的工坊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知道,这粗糙的车床构想,其意义远比攻下一座城池更为深远。 它代表了一种面向未来、重视生产力的发展思路,这正是黑袍军区别于旧王朝的关键所在。 然而,表面的繁荣下,危机已然逼近。 深夜,西安府衙内,烛火通明。 阎赴、张居正、张炼、赵渀等核心人物齐聚。 阎赴率先开口,眉头紧锁。 “朝廷数十万大军陈兵境外,每日耗费钱粮无数,嘉靖皇帝和朝中诸公绝不会允许胡宗宪一直空耗下去,我等虽连胜,然根基未稳,长期对峙,压力巨大,需防其狗急跳墙,出奇招、毒招。” 张居正沉吟片刻,同样点头。 “大人所虑极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朝廷动向,需有耳目,属下建议,可遣精干人员,携重金,秘密前往京师、边镇等地,设法结交乃至贿赂一些不得志的官吏、将领,不求其反叛,只求能透漏些许风声。” 阎赴点头应允。 “此事由你负责,挑选可靠之人,即刻去办,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次日,一队精干人员便带着金银和使命,悄然离开西安府。 其中一队,由队长李存念带领,目标是北边镇羌所的一位守备将领。 镇羌所之前黑袍军也联系过,准备购买辎重,只是此人以往对黑袍军使者态度冷淡,在他眼中,黑袍军不过是跳梁小丑。 然而此次,当李存念表明身份后,那守备竟一反常态,将其秘密引入内室,屏退左右。 守备脸上堆着略显尴尬的笑容,亲自为李存念斟茶。 “李队长一路辛苦......如今黑袍军声威赫赫,阎大人用兵如神,真是......令人钦佩啊。” 寒暄过后,他压低了声音。 “不瞒李队长,如今这局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朝廷......唉,有些事,本将也是身不由己。” 他一句话便把自己摘了出来,顺手不动声色地收下了李存念推过来的银票。 简单的两个动作,便让人知晓了如今他的立场。 李存念也没点破,顺势笑着拱手行礼。 “将军可知,剿匪军近日有何动向?一直对峙,也不是办法。” 那守备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动向......确实有,听说......胡督宪和冯监军定了新策,要断贵军根基,最近,黄河沿线......异常调动频繁,尤其是延按府上游那段,征发了大量民夫,带着镐锹箩筐,日夜在河堤上奔走......说是加固堤防,可这寒冬腊月的......实在蹊跷得很,本将也是偶然得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守备话说的隐晦,但李存念却听的明白,闻言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又问了些细节,便匆匆告辞。 他星夜兼程,赶回西安府,直奔帅府,将情报当面禀报阎赴。 “黄河沿线异常调动?大量民夫上堤?” 阎赴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延按府上游的黄河河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如今十月末,秋汛虽过,但水位未大落......他们......他们难道敢......” 第401章:潘季驯 嘉靖三十年的深秋,寒风凛冽,卷着黄河岸边的泥沙,打在西安府帅府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黄河! 府衙内,炭火盆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焦虑。 阎赴、张居正、张炼、赵渀等人围在一张巨大的黄河流域图前,面色凝重如水。 地图上,黄河如同一条桀骜不驯的黄色巨龙,蜿蜒曲折,而代表黑袍军控制区的延按府、平阳府等地,正处在黄河中游的险要地段。 探马带回的消息越来越明确,明军大规模征调民夫,频繁活动于上游河堤,种种迹象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掘堤放水! “丧心病狂。” 张炼一拳砸在案几上,面色难看。 “为了剿灭我等,竟要拉上数百万生灵陪葬,此计若成,延按、平阳顷刻化为汪洋,下游诸府亦难逃浩劫,朝廷......朝廷怎能如此!”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点着地图上几处险工弱段。 “当务之急,是加固我控制区内的河防,同时必须设法阻止或延缓对方的行动,然而,治水非同儿戏,需精通水性的干才,我军人中,勇战者众,然通晓水利者......寥寥无几。” 阎赴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上下游巡梭,沉声道。 “白龟所言极是,水患猛于虎,治理水患,更需专业之人,我等需尽快寻访、征召精通河工水利的人才,刻不容缓。” 张居正闻言,沉吟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他抬起头看向阎赴。 “大人,属下想起一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潘季驯,浙江乌程人,数年前此人首次到京师,曾参加会试未中,属下与之有过一面之缘,攀谈之下,觉此人对水利之事见解独到,非寻常书生可比,如今他已授了九江府推官之职。” “潘季驯......” 阎赴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在明清水利史上的分量。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此人将是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间,治理黄河、淮河、运河的顶梁柱。 他四次总督河漕,提出的“束水攻沙”理论,奠定了此后数百年黄河治理的基本方略。 其著作《河防一览》等,更是古代水利工程的瑰宝。 史载其治河后,两河归正,沙刷水深,海口大辟,保障了漕运和沿岸民生多年的安定。 这是一位国宝级的技术官僚。 若能得他效力,黑袍军未来的水利建设和灾害防御,将获得无可估量的助力。 然而,阎赴的兴奋很快被现实浇冷。 他看向张居正,语气带着审慎。 “潘季驯......新科进士,前程似锦,如今已是地方推官,按部就班,未来仕途可期。 他会愿意舍弃大明官身,来投我......被视为‘反贼’的黑袍军吗?” 他内心同时闪过潘季驯在原历史中的结局。 因同情被清算的张居正家族,上疏直言,触怒皇帝,最终被削职为民。 大明朝廷,确实不乏能干之臣,却往往不得善终,令人扼腕。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一眼身旁年轻的张居正,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张居正眉头也皱了起来,缓缓摇头。 “难,非常之难,潘季驯此人,观其言行,似有经世济民之志,但也重名节纲常,若无非常之缘法,恐难说动。” 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老将赵渀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插话。 “这有何难,既然好言相请不来,那就绑来,派一队精锐,趁夜潜入乌程,将他全家老小‘请’来西安府,到了咱们的地盘,他还有得选吗?家人都在此,他还敢不尽心尽力?咱们是黑袍军,在朝廷眼里本就是逆贼,还讲什么斯文礼数。” 张居正闻言,脸色微变,正要出言反驳此种粗暴手段恐适得其反,难以真正收服人心。 然而,阎赴却抬手制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赵旅帅此言虽显粗豪,却未必不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冷阴的天空。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等既已举起反旗,便不能再拘泥于常理,将潘季驯家小‘接’来,一来可绝其后顾之忧,让他安心在此施展才华,二来,在朝廷那边,他家眷被‘山贼’掳走,他也算是断了退路,或许反而能促使他下定决心,此事可行!” 决策既定,行动计划迅速制定。 兵分两路,一路由阎赴亲自率领,挑选七百名最为精锐可靠、且擅长伪装行动的黑袍军士兵,乘坐与黑袍军关系密切的海商周家提供的商船,沿水路秘密南下,直扑浙江乌程县潘季驯的老家。 另一路由张居正负责,轻装简从,以故旧身份前往九江府,当面游说潘季驯。 数日后,浙江乌程县城外僻静河道。 夜色掩护下,几艘看似普通的商船悄然靠岸。 阎赴一身劲装,站在船头,对集结在岸边的士兵做最后训话。 “弟兄们,此次行动,非同寻常交战,目标潘氏家族宅院,要求速战速决,制造混乱,但切记不可伤人性命,不可劫掠财物,更不可侮辱妇孺,我们的目的,是‘请’人,不是杀人越货,所有人扮作山贼,动作要凶狠,声势要浩大,但下手要有分寸,将潘家上下,无论老幼,全部‘请’上船!明白吗?” “明白!” 士兵们压低声音应道,脸上涂着锅底灰,换上杂七杂八的衣物,瞬间化身为一股彪悍的山匪。 子夜时分,山贼们如同鬼魅般突入防守松懈的乌程县城,直扑潘家宅院。 一时间,潘家内外喊杀声、哭喊声、器物破碎声大作,火光闪烁,混乱不堪。 潘氏族人从睡梦中惊醒,面对如狼似虎的“匪徒”,惊慌失措。 黑袍军士兵严格执行命令,动作粗暴地将人驱赶聚集,却小心避开要害,用准备好的马车迅速将潘家上下数十口人押往码头。 乌程县令被惊动,仓皇调集县内仅有的两三百名巡检司兵丁,但这些人久疏战阵,眼见“匪徒”势大,只敢远远呐喊,根本不敢上前接战! 第402章:历史洪流的人 待到天色微明,山匪已带着“战利品”消失得无影无踪。 县令惊魂未定,询问损失,巡检回报。 “大人,城中各家无恙,唯有......唯有城西潘家举族被掳,宅院略有损毁,据闻可能是潘大人在外结下的仇家......” 县令一听,片刻后,咬牙起身。 苦主全家都被抓走了,无人追诉,自己若上报县城被“匪徒”攻破劫掠,岂非大罪? 他眼珠一转,当即决定压下此事,只当作寻常仇家绑架处理,草草备案了事。 潘家被“山贼”灭门的消息,就这样被掩盖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西九江府推官潘季驯的宅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居正突然来访,让潘季驯惊愕不已。 他分明记得朝廷邸报上说,张居正已在军中殉国! “叔大?你......你不是已经......” 潘季驯指着张居正,瞠目结舌。 张居正神色平静,坦然道。 “良善,不错,朝廷是宣称张某已死,然,张某并未殉国,而是投效了黑袍军。” “什么?你......你从贼?” 潘季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位昔日翰林院的俊才,怎会做出如此选择? 张居正目光灼灼,反问道。 “贼?良善兄,且看当今天下,谁才是真正的‘贼’?” 他不待潘季驯回答,便慷慨陈词。 “是那在边镇杀良冒功、视百姓如草芥的官兵?是那在朝堂结党营私、盘剥民脂民膏的权贵?是那面对鞑靼铁骑畏缩不前、坐视边民被屠戮的朝廷?还是那在西北之地,分田减赋、肃清吏治、力抗鞑虏、保境安民的黑袍军?” “先说这赋税民生。” 张居正伸出第一根手指。 “黑袍军治下六府,田赋定额,公示于众,绝无加征,以往明廷之火耗、淋尖踢斛等盘剥伎俩,一概革除,商税仅抽什一,鼓励流通,百姓劳作所得,大多可留存家中,虽不敢言富足,然温饱可期,夜能闭户,反观大明?” 他语气转为沉痛。 “苏松之地,赋重如磐,农人终岁辛劳,不足以完税粮,乃至鬻儿卖女者,屡见不鲜,你是江南人士,只怕不曾少见,各级胥吏,如狼似虎,巧立名目,层层盘剥,更兼土地兼并日炽,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乃饮鸩止渴,竭泽而渔,良善兄久在地方,此类惨状,难道当真不曾目睹?” 潘季驯闻言,面色微黯,沉默不语。 他身为推官,确实审理过不少因赋税逼勒或田产被夺而家破人亡的案子。 “再说这军纪法度。” 张居正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带着一丝黑袍军特有的自豪。 “黑袍军令行禁止,铁律如山,士卒入市,买卖公平,概不赊欠,更无强取豪夺之事,巡逻街巷,遇民有难,常施援手,曾有军士违纪扰民,无论战功高低,立斩于市曹,以儆效尤,故而军民关系,日渐融洽。” “而大明官兵如何?” 他声音转冷。 “杀良冒功,视为常事,劫掠村镇,如同匪类,将领克扣粮饷,士兵怨气盈天,转而欺凌百姓,恶性循环,军纪如此,何以保境?何以安民?临洮府外,鞑靼肆虐,朝廷官兵或龟缩堡内,或一触即溃,坐视百姓惨遭屠戮,此等军队,与贼何异?” 潘季驯的眉头紧紧皱起,边军糜烂,他亦有耳闻。 “最后,且看这对外敌虏。” 张居正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激昂起来。 “黑袍军起于边陲,深知鞑虏之害,延按府初立,便敢以弱击强,阻其兵锋,临洮府外,更设奇谋,重创鞑靼铁骑,扬我汉家威名,招地县下,明知以寡敌众,为护百姓,出城野战,直面鞑靼骑兵兵锋,将来犯之敌斩杀殆尽,悬首示众!此等血性,此等担当,方为炎黄脊梁!反观朝廷?” 他痛心疾首。 “面对鞑靼叩关,一味退让媾和,开马市以苟安,置边民于水火而不顾,甚至......” 张居正一番话,条分缕析,将黑袍军注重民生、法纪严明、勇于御外的形象,与大明朝廷赋税沉重、军纪败坏、对外懦弱的现状,形成了极其尖锐的对比。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潘季驯的心上,迫使他不得不正视这残酷的现实。 究竟谁在真正践行“保境安民”的承诺? 这一刻,张居正一边说,也在一边注视着潘季驯的眼眸。 “良善兄,你可知,朝廷为剿黑袍,竟欲掘开黄河,水淹数府,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届时淹死的,可都是你我一样的汉家百姓啊!” “我黑袍军素来善待百姓,故欲请良善兄随我一同前往,治理水患!” 潘季驯如今面色复杂,黑袍军近来作为,让他不知原本非黑即白的是非对错,究竟还能不能用在这个世道。 张居正看着他挣扎的眼眸,也知道到了最后一把火点燃的时候。 “此外,告知良善兄一事,为免你受朝廷牵连,阎帅已派人将你乌程老家的族人,全部接往西安府妥善安置,如今,你已无后顾之忧矣。” 这一连串的冲击,尤其是族人被“接走”和朝廷欲掘黄河的消息,让潘季驯心神剧震。 他坐在椅上,脸色变幻不定。 一边是纲常名节,一边是民生现实与家族安危。 一边是腐朽不堪、行将就木的旧王朝,一边是充满活力、似乎更重实务的新势力。 他脑海中闪过自己研究水利时看到的民间疾苦,闪过对黄河水患的忧虑。 良久,潘季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却坚定地看向张居正。 “叔大,不必多言了,黄河之事,关乎百万生灵,季驯岂能坐视?我愿往黑袍军效力,倾我所学,加固河防,以防水患,保一方百姓平安。” 张居正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拱手。 “良善兄深明大义,天下苍生之幸!” 这一刻,两路行动,都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一位未来的治水巨匠,就这样被卷入了黑袍军的历史洪流之中。 而黄河岸边的博弈,也因此增添了新的、至关重要的变数。 第403章:御水 西苑万寿宫深处,嘉靖皇帝朱厚熜并未如往常般在丹房打坐炼丹,而是罕见地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 宫室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压抑气氛。 嘉靖身披玄色道袍,身形消瘦,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舆图上陕西行省的位置,特别是被标注为“黑袍军所占”的那几片刺目的区域。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俯瞰蝼蚁般的冰冷。 面色苍白的大黄锦黄锦躬着身子,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到御阶下,手中捧着一份加急奏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万岁爷,陕西......剿匪军八百里加急军报。” 嘉靖眼皮都未抬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念。” 黄锦深吸一口气,展开奏疏,用那特有的、尖细而平稳的腔调读起来。 奏疏前半部分,是胡宗宪请罪的陈词,详细描述了剿匪军面临的困境。 天气酷寒,士卒冻馁,士气低落。 黑袍军据险而守,火器犀利,尤其是招地县野战败绩,损兵折将。 言辞恳切,将败责揽于自身,请求朝廷治罪。 听到这些,嘉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黄锦的声调在读到后半段时,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音量不自觉地压低,语速也慢了下来。 “......臣与监军冯户,再三筹谋,为扭转战局,尽早剿灭顽寇,以安圣心......不得已......行非常之策,拟......拟择机掘开黄河延按府上游段堤防,水灌贼巢,以解西安之围......” 读到这里,黄锦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皇帝,准备承受预料中的雷霆之怒。 掘黄河!这是滔天大罪!必将生灵涂炭! 然而,御座之上,一片死寂。 嘉靖依旧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掌心的玉珏。 良久,他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掘黄河?冯户......倒是替朕......想到了。” 黄锦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嘉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残忍。 “水淹?不够,要打,就要彻底打死!天寒地冻,正是用兵之时!传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一,敕令宣大、蓟辽各镇,即刻抽调精锐边军三万,由总兵官统领,星夜驰援陕西剿匪军,归胡宗宪节制!告诉那些总兵,给朕全力绞杀黑袍!” 黄锦浑身一颤,失声道。 “万岁!边军精锐尽数南调,万一鞑靼......” 嘉靖猛地打断他,眼中寒光爆射。 “鞑靼?传朕第二道旨意,准顺义王所请,除马市外,再加开大同、宣府两处盐铁互市!他们要什么,酌情给些!让他们安稳待着!眼下,阎赴才是心腹大患!” 他不等黄锦反应,语速极快地继续下令,手指在地图上连续点动。 “三,敕令四川保宁府、龙安府兵马,出剑阁,威胁黑袍军汉中府!” “敕令湖广襄阳府、汝宁府兵马,北上夹击其南阳府!” “敕令河南怀庆府、开封府兵马,西进围剿其河南府!” “敕令陕西平凉府、庆阳府兵马,东向配合剿匪军主力,合围延按府!” “敕令陕西凤翔府兵马,配合边军,困死西安府!”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黑袍军控制的每一个府县。 嘉靖是要调动大明整个西北、西南、中原乃至部分边镇的精锐力量,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全面的战略围剿! 黄锦听得脸色煞白,冷汗浸透了内衫。 这是要掏空北防,全力以赴啊! 嘉靖的指令还未结束,语气更加森寒。 “四,明发上谕,昭告天下,自即日起,黑袍军周边各府县,实行坚壁清野!水陆要道,严加盘查,禁止一粒米、一撮盐、一尺布流入贼区!凡有私通黑袍军,资敌以粮秣、军械、情报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最后,嘉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最终、也是最诱人的赏格。 “五,着内阁拟旨,布告中外,凡我军民,有能斩获阎赴、张居正等贼首者,封伯爵,赏万金!斩贼中大将者,封侯爵,赏千金!此战,朕,不论出身,唯军功是赏!自开国以来,未有之恩赏!” “封爵”二字一出,黄锦浑身抖如筛糠。 自永乐以后,大明封爵何其艰难陛下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重启近乎废弃的军功爵制,来激励天下兵马绞杀黑袍军。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总动员,是你死我活的决战宣告。 与京师西苑的杀机四伏相比,千里之外的延按府,虽然也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下,气氛却更多是紧张有序的备战。 府衙内,阎赴、张居正、张炼等人同样围在地图前,但讨论的焦点是生存与防御。 张居正指着黄河沿岸标注出的几处险工弱段,向阎赴汇报。 “大人,潘季驯已抵达延按,连日来不辞辛劳,沿河勘察。据他初步判断,这几处堤坝年久失修,土层疏松,确是隐患重重,尤其是我军控制的这段河道,对面便是明军活动频繁区域,需严防其挖掘,潘先生已着手调配人力物资,准备加固堤防,重点增筑月堤、格堤,并储备大量麻袋、木桩、石块以备抢险。” 阎赴神色凝重地点头。 “黄河安危,关乎数十万军民性命,是当前第一要务,告诉潘先生,人力、物力,优先保障,务必确保大堤无恙!” 他深知,一旦决口,黑袍军刚刚建立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第404章:山河破碎 接着,阎赴问及更长远的问题。 “白龟,我军如今扩至六府,兵员增加,防线拉长,钱粮物资储备情况如何?朝廷经此一败,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恐是连番恶战,物资供应乃是命脉。” 张居正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大人明鉴,我黑袍军历来轻徭薄赋,商税亦是从轻,府库收入主要依赖缴获和此前积累,以及......近期清理部分劣绅所得,然坐吃山空,若要维持大军长期作战,支撑六府民生,储备仍显不足,尤其是粮食、铁料、硝石等军资,消耗巨大。” “怕是难以为继。”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既然常规税收难以为继,那些盘踞地方、囤积居奇、甚至暗通明廷的缙绅世家,他们的不义之财,也该派上用场了,传令下去,对各府县缙绅家产进行清算,除留足其基本生活所需外,余者尽数充公,丝绸、古玩、珍奇等物,由可靠商人秘密运往江南富庶之地发卖,换取我们急需的粮食、生铁、药材,特别是硫磺和硝石。” “明白。” 张居正肃然应命。 命令迅速下达。 在西安府,一名黑袍军的营长带着士兵,闯入了一家昔日与官府往来密切、囤积了大量绸缎布匹的王姓缙绅府邸。 士兵们纪律严明,只是清点登记,并未骚扰女眷。 一箱箱华丽的苏绣、杭缎,一件件紫檀、花梨木的精致家具,还有不少古玩字画,被有条不紊地装箱封存。 “营长,这些......都运走?” 一个年轻士兵看着那些精美的器物,有些不舍。 营长面无表情。 “执行命令!这些东西换不来粮食,也造不了枪炮,运到南边,换成粮食和铁料,才能让弟兄们吃饱肚子,多杀鞑子,多打胜仗!” 很快,几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带着这些“奢侈品”,在黑袍军精锐的护送下,悄然南下。 不久后,一船船的粮食、一车车的生铁和硝石,便开始源源不断地运回黑袍军控制区。 这是一场无声的、关乎生存的资源转换。 数日后的清晨,寒风凛冽,卷起河滩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阎赴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骑马抵达了延按府上游最为险要的一处黄河大堤。 还未靠近,震耳欲聋的水声便已传来,如同万千闷雷在地底滚动。 登上加固加高的堤顶,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 深秋的黄河,水量虽不及盛夏汛期,却因上游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裹挟了巨量的泥沙,河水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近乎赭石色的浑黄,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泥龙,在狭窄的河道中奔腾咆哮,不断冲刷、啃噬着两岸的堤基。 浪头拍打在石砌的护岸上,溅起浑浊的浪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土腥味。 堤坝上,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新任黑袍军治水总管潘季驯,早已褪去了官袍,穿着一身与民夫无异的粗布短打,裤腿高高挽起,沾满了泥浆。 他正站在一处最危险的“渗漏点”旁,大声指挥着。 数百名征调来的民夫和黑袍军士兵混杂在一起,分成数队,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一队人正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和装满沙土的草袋奋力推向水流最急、冲刷最严重的堤脚,加固基础。 另一队人则在潘季驯的指点下,用木夯奋力夯实新铺上的土层,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还有人在远处砍伐树木,制作加固堤防的木桩和排叉。 号子声、打桩声、运土石的脚步声、河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 潘季驯看到阎赴,连忙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快步走来。 他指着脚下解释道。 “大人,此段堤基土质疏松,历年久失修,已被河水淘空不少,形成暗穴,最易溃决,属下正令人用埽工之法,外层抛石压埽,内填黏土夯实,再以木桩固定,抢筑‘月堤’以分减水势。” 阎赴仔细听着,目光扫过对岸。 在浑浊的河水对岸,隐约可见一些明军的旗帜在移动,甚至有小型船只在水面游弋,显然也在密切监视着这边的动向。 一股沉重的压力萦绕在阎赴心头。 他仿佛能看到,一旦对面丧心病狂地掘开堤坝,或者眼前这段险工失守,脚下这片刚刚恢复生机的土地,顷刻间将化为汪洋,无数村庄、田亩将被吞噬,黑袍军数月来的心血将毁于一旦。 “潘先生,辛苦了。” 阎赴郑重地对潘季驯说。 “黄河安危,系于先生一身,也系于在此奋战的每一位弟兄,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人力、物料,优先保障,必须昼夜不停,守住这道生命线。” “属下明白,必竭尽全力!” 潘季驯感受到阎赴的信任与重视,重重抱拳,转身又投入了紧张的指挥中。 阎赴停留良久,仔细查看了几处关键工段,才心情沉重地离开大堤。 离开喧嚣的黄河岸边,阎赴又马不停蹄地来到延按府城郊的农田。 与堤坝上的紧张激烈相比,这里呈现的是另一种静谧而充满希望的景象。 时已深秋,万物开始凋零,但广阔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破土而出,嫩绿的麦苗成行成垄,如同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绿毯,在萧瑟的寒风中顽强地展示着生机。 一些农人正在田间忙碌,给麦田追施越冬的暖肥,或用耙子轻轻梳理田埂边的排水沟。 阎赴示意随从不要惊扰农民,他独自走到一片长势较好的麦田边,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麦苗根部的泥土,仔细查看墒情,又用手指捻了捻土质,感受其疏松程度,仔细检查麦叶上有无异常的斑点或虫卵,这些都是病虫害的征兆。 随行的农官见状,连忙上前低声汇报。 “大人,今岁冬小麦播种面积比往年增了三成,眼下看墒情尚可,苗情也算整齐,只是......去岁冬天酷寒,今年恐也不乐观,下官已令各乡准备稻草,待气温再降,便覆盖于麦苗上以防冻害,同时,也督促农户加深田边排水沟,以防雨雪融化时积水烂根。” 这一刻,阎赴缓缓点头,转身对农官和随行官员郑重叮嘱。 “粮食是根基,是命脉!绝不能完全依赖外购或劫掠,要鼓励精耕细作,选育耐寒良种,推广堆肥沤肥,兴修小型水利,要确保即便外界封锁,我军民也能有基本的口粮自给,这田里的每一株麦苗,都是我们坚持下去的希望。” 这一刻,京师与延按,一个高踞庙堂,不惜以山河破碎为代价,也要维护至高无上的皇权,一个深入田间堤坝,倾尽全力守护一方百姓的安宁。 一场决定国运的较量,已在寒冬中轰然拉开序幕! 第405章:绊发雷 就在阎赴巡查完田产的第二天,他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试验场。 寒风掠过延按府城外的山谷试验场,卷起地上的浮土。 阎赴在一众将领和军械司官员的陪同下,再次来到这片隔绝的区域,检阅黑袍军最新的杀戮技艺。 众人径直走向火器试验区域。 军械司的主事老孙头迎上前,简单行礼后,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一丝遗憾,禀报道。 “大人,您上次点拨的击发枪思路,我等日夜赶工,已有雏形!请大人观看!” 他一挥手,十名手持外形略显粗糙、但明显与旧式火绳枪不同的长管火铳的士兵,快步跑至射击位置。 这些枪最显著的变化是去掉了笨重的火绳杆,枪机部位结构更为紧凑。 “预备,放!” 带队军官下令。 一阵远比火绳枪射击更密集、更清脆的爆鸣声响起。 射击速度明显快了一截,士兵们省略了点燃火绳的步骤,直接扳动类似击锤的机构撞击枪机,引发射击。 远处的木靶被铅弹打得木屑纷飞,精准度似乎也有所提升。 老孙头解释。 “大人,依您指点,用那小铜帽代替火绳,果然可靠!哑火少,不怕风雨,射速快了三成不止!五十步内,精度亦有提升!” 阎赴仔细观察着射击效果和士兵的操作,点了点头,但眉头微蹙,他看出了一些问题。 果然,老孙头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观察。 “然而...…大人,此批仍是半成品,难题有二,一是那铜帽内填的敏感火药配置极难,产量极低,且尺寸难以完全统一,全靠匠人手感打磨,二是这枪管口径、枪机各部件,亦需高手匠人细心调整方能严丝合缝,无法如大人所说般‘标准化’批量生产,如今…...月产不过二三十支堪用者。” 阎赴沉吟片刻开口。 “思路已通,便是成功,接下来,重心当放在标准化与量产上,集中最好的匠人,不再追求打造整枪,而是分工作业,一组专攻火帽火药配比与冲压成型,一组专攻枪管镗孔,力求口径一致,另一组专攻枪机各部件的规格化制作,定下标准,严控尺寸,使零件可互换。如此,方能形成真正可装备大军之力。” 老孙头闻言,眼中闪过悟然之光,连连称是。 离开火器场,众人走向一处模拟敌军阵型的开阔地。 老孙头指着几架经过改装的、带有简易标尺和调节装置的中型投石机,介绍。 “大人,此乃根据火炮所用火油弹思路延伸的新器,以往火油弹需落地撞击方散开燃烧,易被躲避,现我等在弹体内加装了可调节长度的缓燃引信。” 这种器械又与之前名为火龙的喷射火枪截然不同。 他示意一下,操作士兵根据风向距离,调整了引信长度,然后将一个陶罐制成的弹体放入投石机。 “放!” 投石机臂猛地扬起,陶罐划着弧线飞向模拟的密集敌阵。 就在陶罐飞抵阵型上空约两三丈高度时,嘭的一声闷响,陶罐凌空炸裂。 里面粘稠的猛火油如同下雨般泼洒而下,覆盖了下方大片区域,随即被引燃,瞬间形成一片覆盖数丈方圆的火海。 下方的草靶尽数被火焰吞噬。 阎赴看着那空中绽放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欣慰。 这景象让他想到了另一个时代的空爆弹药。 “不错!” 他点头,旋即指着前方空爆残余。 “此物可极大杀伤无防护的密集步兵,更能扰乱军阵,焚烧粮草辎重,这种思路可再延伸,若能研制一种弹壳更脆、内藏铁钉碎瓷的弹体,同样空中引爆,破片四射,其杀伤范围与震慑效果,相比之前更好,可专用于清扫战场,打乱敌军队形!” 老孙头听得眼前一亮,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兴奋地记下这个空爆破片弹的构想。 最后,阎赴他们来到一片特意弄出来的、有土堆和小路的地方。 带路的老孙头指着地上几个看起来不起眼、有点像铁盒子、还牵着细绳的东西说。 “大人,这就是新琢磨出来的绊发雷,以前的地雷得算好时辰点火,这个省事,埋好后把细线横在小路上,绷紧,只要有敌人路过绊到线,里头机关一动,就能炸。” 说完,他就让一个士兵演示。 那士兵手脚麻利地挖坑,把铁盒子埋进去,盖上浮土做了伪装,然后把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两头分别系在路两边的矮树枝上,离地也就脚踝那么高。 完事后,他们把一只羊赶了过去。 那羊懵懵懂懂地往前走,蹄子刚碰到那根细线。 “轰!” 一声不算太大但很闷的响声,埋雷的地方泥土猛地炸开,夹杂着碎铁片四处飞溅。 那只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半个身子就没了,血和碎肉喷得到处都是,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硝烟和血腥的混合味儿。 周围看着的人,有几个新兵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老孙头好像没看见似的,接着对阎赴开口。 “这玩意儿动静不如大地雷大,但好处是隐蔽,防不胜防,用在那些林间小路、营寨周围,或者适合打埋伏的地方,能让敌人疑神疑鬼,不敢随便乱窜。” “而且这种研发思路也是根据大人的击发枪原理找到的,相比需要多次击发的枪械,地雷虽然尺寸精度要求要高一点,但材料反而不是难题,毕竟是一次引爆的。” 阎赴看着地上那个炸出来的小坑和羊的惨状,点了点头。 “嗯,这东西是好用,适合阴人,往后守关键的小道,或者想给偷袭的敌人来个惊喜,就用它,能让对方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 视察完毕,阎赴回到延按府衙。 第406章:大明权利最强的皇帝 书房内,灯火通明,桌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舆图。 赵渀早已等候在此,准备汇报军队整编情况。 赵渀指着舆图上标记的各色旗号,神色郑重。 “大人,我军现已据六府之地,旧有一旅四团之制已不敷使用,经整编,现辖六个主力步兵团,每团定额正兵两千,另辖五千经过操练的民兵,负责地方守备及辅兵役!” 此刻,赵渀开始详细汇报各团部署与任务。 “第一团为阎地部,负责驻守延按府本部,此处乃黑袍军起家之地,亦是最北前沿,直面大明边镇卫所及可能的鞑靼骚扰,责任重大,需精兵强将镇守。” “第二团为赵将部,驻平阳府,此地连接延按与南方诸府,且有一定冶铁基础,需保障后勤通道及军工生产安全。” “第三团为新编王三狗部,驻南阳府,南阳地处要冲,南窥湖广,东临中原,需警惕明军自襄阳、汝宁方向来袭。” 听到这,阎赴缓缓点头,王三狗之前是的营长,跟着自己一路从从县杀出来的,次次冲锋在前,又严于律己,手底下的将士也各个都是对百姓极好的,他升任团长不出预料。 “第四团为阎天部,驻河南府,河南府乃中原腹地,人口众多,土地肥沃,是重要粮仓,亦需防备明军自开封、怀庆方向进攻。” “第五团为新编阎荒部,驻汉中府,汉中乃入川咽喉,盆地富庶,需防御明军自四川保宁、龙安方向威胁,并保障与西南联系。” “第六团为阎狼部,驻西安府,西安乃千年古都,现为黑袍军核心,城池坚固,资源汇聚,是总部所在,驻有最精锐兵马,由阎狼坐镇,我副总责全局协调。” “主力野战兵团,目前主要集结于西安府与河南府两地,便于机动策应各方。” 赵渀最后总结,方才看向阎赴。 阎赴看着地图上连成一片的六府之地和星罗棋布的驻军点,心中默默计算着防线长度、兵力密度和可能的增援路线。 他知道,这套架构是将松散兵力整合为正规军团的第一步,但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战,仍显单薄。 与此同时,府衙另一侧的签押房里,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张居正独自站在一张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大明舆图前,双手负后,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扫过图上那片被标记为黑袍军控制的西北六府,以及广袤的、仍在大明治下的区域。 屋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他心里清楚得很,跟大明这一仗,光靠刀枪拼杀是远远不够的。 朝廷掌控着天下喉舌,在大多数老百姓和读书人眼里,包括江南等地,黑袍军不过是群杀人放火的流寇反贼。 这个名声要是不扭过来,就算一时能打下地盘,也站不稳脚跟。 他想起了拿下西安府那会儿,要不是城里有些百姓暗地里帮忙,指路送信,甚至帮着安抚人心,绝不会那么顺利。 这民心向背,关键时刻能顶得上千军万马。 “得让更多人知道咱们黑袍军。” 张居正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已经等着几名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文书,这些年轻人笔墨好,脑子活,关键是办事牢靠。 他没绕弯子,直接点了题。 “诸位,眼下有件要紧事,关乎我军长远根基,朝廷那边,必定极尽污蔑之能事,视我等如洪水猛兽,我等不能坐以待毙,需主动出击,将真实情形广而告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专注的脸,继续吩咐。 “你们立刻着手,挑选一批机敏可靠、善于言辞之人,要那种看起来老实巴交,不像官兵探子的,最好是能混入商队、流民队伍里的,准备好两种东西,一是写得通俗易懂的文告,二是能让人一听就明白的说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点划过南直隶、浙江、湖广这些地方。 “目标就是这些富庶繁华、文风鼎盛之地,把人撒进去,不要张扬,要像滴水渗入沙土一样,悄无声息地把消息传开。” “内容要实在,空话大话没人听,就抓住几点使劲说。” “第一,黑袍军是真杀鞑子的,把临洮府怎么炸得鞑子人仰马翻,招地县怎么出城追杀,讲清楚!对比一下朝廷边军见了鞑子就跑,甚至杀老百姓冒功的丑事。” “第二,黑袍军是怎么对待老百姓的,分了谁家的田,减了哪些税,当兵的买东西给不给钱,有没有欺负过普通百姓?就拿西安府现在街面上的情形当例子。” “第三,咱们这儿的吏治,有没有贪官污吏敲诈勒索?有没有胥吏上门逼税把人逼得卖儿卖女?把这些跟大明那边比比。” “别说教!就讲故事,比如,可以讲个五十岁的老妇给巡逻军士塞饼子,军士非要给钱才肯要的事,这种小事,比喊一百句爱民如子都管用,要让听的人自己琢磨,到底谁才是祸害,谁才让人有盼头。” 他最后沉声道。 “此事关乎人心向背,需持之以恒,细水长流,尔等即刻去办,挑选人手,拟定文稿说辞,务求稳妥有效。” 彼时,阎赴书房内,赵渀汇报完毕,书房内只剩下阎赴与他二人。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阎赴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 “如今寒冬腊月,天寒地冻,黄河虽未封冻,但水势减缓,秋汛亦迟,此时掘堤,效果恐大打折扣。若你是胡宗宪,或朝中那位皇帝,接下来会如何?” 赵渀沉吟片刻。 “如此天气,大规模进攻不易,但开春之后,冰消雪融,黄河水涨,便是最佳时机,朝廷调集各方大军,需时日,最迟…...来年开春,必是一场全面总攻!届时,恐是数十万大军,分数路,同时扑来!” 阎赴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无比凝重。 “这是场硬仗,真正的灭国级硬仗,不再是袭扰,不再是守城,不是一州一府之地,而是广阔的战场上,双方投入数以十万计兵力,在数百里战线上同时展开的决战,指挥、协调、后勤、士气……无一不是严峻考验。” 他仿佛已经看到,开春之后,来自大同、宣府的边军,来自四川、湖广的客兵,以及胡宗宪的剿匪军主力,如同数把巨大的铁钳,从不同方向狠狠夹向黑袍军的六府之地。 他需要同时关注几条甚至十几条战线的动态,调配有限的兵力资源,判断敌军主攻方向,确保漫长的防线不被突破。 这需要的是全局的视野、精准的判断和高效的指挥体系,与以往的战斗截然不同。 而接下来,他将要和大明嘉靖这个权利欲望掌控最强的皇帝......开战! 第407章:如何治理黄河 北风呼啸,卷着冰冷的雪粒,砸在黄河大堤上。 天地间一片灰蒙,寒气刺骨,连奔腾的黄河水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堤岸上,成千上万被强征来的民夫和部分明军士兵,在监工的皮鞭和呵斥下,如同蝼蚁般蠕动着。 他们衣衫褴褛,很多人连双完整的鞋都没有,脚冻得乌紫肿胀,在泥泞和冰碴中艰难地挖掘、搬运土石。 张居正和阎赴终究是小看了剿匪军的丧心病狂。 监军太监冯户,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站在一处搭起的简易望台上,手里揣着暖炉,脸上却满是焦躁和不耐烦。 他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快!都给咱家快点挖!磨磨蹭蹭的,想冻死在这儿吗?耽误了陛下的剿贼大计,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名年轻的明军士兵不小心滑倒,冻僵的脚趾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当场折断,鲜血淋漓。 他抱着脚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旁边的同伴想上前搀扶,却被冯户的随行太监厉声喝止。 “干什么?都想偷懒吗?继续干活!” 冯户冷冷地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反而露出厌恶的神情,对身旁的记录官开口。 “记下!此卒怠工畏战,阵前自残,依军法,杖责三十,扣发本月粮饷!以儆效尤!” 那士兵的惨叫仿佛只是烦人的噪音。 另一边,一个年迈的民夫实在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他的双脚早已冻烂,脓血混着泥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气息微弱地爬在地上,磕头磕的满是泥泞。 “公公......行行好......让小的歇口气吧......” 冯户的随从上前踢了他一脚。 “老东西,装死是吧?再不起来,就以私通黑袍逆贼论处,诛你九族!” 民夫眼中瞬间充满恐惧,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再次倒下。 周围的其他民夫看得心惊胆战,只能咬着牙,更加拼命地干活,生怕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 一位看着手下将士和民夫惨状的明军将领实在不忍,鼓起勇气上前,对冯户抱拳。 “冯公公,天寒地冻,弟兄们和民夫实在熬不住了,伤亡日增,是否......是否可暂缓工程,待来年开春,冰消雪融,水势更大时再......” 他话未说完,冯户猛地转过头,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盯住他。 “暂缓?陛下的旨意是即刻行事!你敢抗旨?是不是也想尝尝锦衣卫诏狱的滋味?” 那将领脸色煞白,喏喏而退,再不敢多言。 连续十几日的强迫劳作,在无数冻伤、累倒甚至死亡的代价下,工程终于勉强完成。 一名军官疲惫地前来禀报。 “冯公公,炸药已按您吩咐,埋设于堤基薄弱处,只等您一声令下。” 冯户走到堤边,看着脚下汹涌的黄河,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他眼中没有丝毫对下游生灵的顾虑,只有升官发财的野望。 他深吸一口气。 “点火!开堤!” 轰! 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堤岸剧烈震动,一段厚重的河堤在火光和烟尘中崩塌。 浑浊的黄河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决口处奔腾而出,卷起滔天巨浪,向着下游低洼的平原地区席卷而去。 “去,叫人好好宣传,就说黑袍军得罪河神,倒行逆施!” 冯户站在高处,漠然地看着这一幕,只是冷笑。 黄河决口的消息和洪水很快蔓延开来。 下游沿岸的州府县,无数村庄、农田被淹没。 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洪水的轰鸣中。 人们扶老携幼,惊慌失措地向高处逃难,场面混乱不堪。 清平县,侥幸逃到一处高坡上的灾民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天气严寒,很多人只穿着单衣逃出来,冻得嘴唇发紫。 孩子们饿得直哭,老人奄奄一息。 “粮食......我们的粮食啊,绝收了......” 一个妇人望着被洪水吞噬的家园,绝望地哭喊。 “这......这不对啊。” 一个读过几天书的老者颤抖着说。 “以往黄河发大水,多是下游淤积严重才决口,今年这水......怎么像是从上游开的?”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些人的疑惑和议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破烂、看似也是灾民的中年汉子,突然跳上一块石头,捶胸顿足,悲愤地大喊。 “乡亲们!我知道是为什么!是黑袍军!是那个天杀的阎赴!他造反作乱,触怒了河神!这是河神降下的惩罚......我们是被他们连累的啊!” 他声泪俱下,演技逼真。 一些不明真相、又处于极度痛苦和绝望中的灾民,很快被这种简单的归因所煽动。 “对!肯定是那些反贼惹的祸!” “该死的黑袍军!要不是他们,我们怎么会遭这种罪!” 怨气和对灾难的恐惧,迅速转化为对黑袍军的仇恨,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这正是冯户派人混入灾民中散播谣言的目的——转移矛盾,将天灾人祸的罪责推到黑袍军头上。 消息很快传到了延按府。 阎赴站在加固后的堤坝上,望着远方虽然汹涌但被新开挖的泄洪沟渠分流、势头有所减缓的洪水,面色冰冷如铁。 他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明军竟真的悍然掘堤,还是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和愤怒。 “为一己之私,视百万生灵如草芥......这样的朝廷......这样的世道。” 潘季驯几乎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脸色冻得发青,嘴唇哆嗦着,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坚定。 他指着地图对阎赴汇报。 “大人,幸得提前有所准备,这几处泄洪渠已发挥作用,主流被引导向预设的洼地,但......洪水携带泥沙极重,需严防在丘陵隘口形成堰塞湖,一旦溃决,二次灾害更烈,下官已派人日夜监测。” 阎赴看着潘季驯冻僵的脚和疲惫的面容,心中触动,郑重点头。 “潘先生辛苦了!百姓无辜遭此大难,救援刻不容缓!要尽一切可能,多救一个人!粮食不够,我去想办法,绝不能让活下来的人再冻死饿死!” 第408章:人心 潘季驯抬头深深看了阎赴一眼。 他当初是被“绑”来的,心中未必没有怨气。 但此刻,看到阎赴将百姓安危放在首位,与冯户之流形成天壤之别,他心中某些东西悄然融化。 彼时阎赴已经回到府衙,张居正汇报了更全面的灾情。 “大人,洪水虽经分流,但波及范围极广,不仅我控制区受损,大明治下的清平、安阳等数县,灾情更为严重,几乎一片汪洋,朝廷......至今未见有效救援。” 阎赴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下令。 “救援!立刻组织人手、粮食、药材、御寒衣物,分赴各灾区!不管是黑袍军的百姓,还是大明治下的百姓,一视同仁!先救人再说!” 张居正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敬佩的光芒,郑重拱手。 “阎白龟,得令!” 他深知,此举或许会消耗黑袍军宝贵的储备,但在道义上,将赢得难以估量的人心。 彼时清平县县令马洪仁,此刻已是焦头烂额。 县衙临时设在高处,外面挤满了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灾民。 坏消息不断传来,哪个村全淹了,死了多少人,仓库存粮被冲走大半,通往府城的道路被洪水冲毁......“朝廷的救援呢?求援信发出去了吗?” 马洪仁抓着一名胥吏急问。 胥吏哭丧着脸。 “大人,信是发出去了......可到省城,再转京师,层层审批,等拔下粮款、组织人手运来......怕是一个多月后了......到时候......” 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到时候这些人早死光了。 马洪仁绝望地闭上眼睛,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声,有人大喊。 “快看!那边来了好多车马!” 马洪仁冲到门口,只见远处蜿蜒的山路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车上插着黑色的旗帜,满载着麻袋粮食和物资。 队伍中有人高声喊道。 “乡亲们!黑袍军送粮食和御寒衣物来了!还能动的,过来帮忙清理道路,救人!” 灾民们惊呆了,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哭喊和骚动。 “是粮食!有吃的了!” “他们......他们是黑袍军?朝廷不管我们,他们来了?” “这......这世道是怎么了......” 马洪仁县令怔怔地站在县衙临时搭起的门廊下,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对“军队”的认知。 没有呵斥,没有鞭挞,更没有趁火打劫。 那些黑旗士兵的行动迅速却透着一股异常的沉稳和秩序。 在临时划出的空地上,几口大锅已经支起,锅下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米粥。 黑袍军的炊事兵穿着统一的围裙,大声却不失和气地维持秩序。 “乡亲们排好队!老人孩子到左边这边来,有热姜汤!人人都有,不要挤!” 士兵们引导着混乱的人群排成几列长队。 面对一些急切往前挤的灾民,他们并没有粗暴地推搡,而是一边用身体挡住人流,一边耐心解释。 “这位大叔,别急,粥管够,排好队更快!”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到队伍里有个抱着婴儿、冻得瑟瑟发抖的妇人,连忙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走过去递给她。 “大嫂,给孩子裹上点,风口冷。” 分发粥食时,士兵会仔细检查每个人端来的碗是否干净,遇到特别脏的,甚至会用自己的水囊倒点水帮忙冲一下。 看到有老人手抖端不稳碗,就会有士兵主动接过碗,扶老人到旁边避风处坐下,再把碗递到老人手里。 整个过程,听不到一声呵斥,只有温和的提醒和碗勺碰撞的轻响。 旁边用油布和木棍快速搭起的简易医棚里,几位随军的医官和护士正在忙碌。 他们对待伤员病患的态度,更像是对待自己的亲人。 一个老农的脚冻疮溃烂,散发着恶臭,年轻的医官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清洗伤口,动作轻柔,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安慰。 “老人家,忍一下,脓清干净才好得快。” 清理完毕,敷上草药,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还叮嘱道。 “这两天尽量别沾水,明天这时候再来换药。” 对于许多只是受凉惊吓、并无大伤的灾民,护士会递上一碗滚烫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姜汤。 “喝下去,驱驱寒。” 遇到哭泣的孩子,还会有士兵变戏法似的摸出块麦芽糖,蹲下身轻声哄着。 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是马洪仁在官府的赈灾中从未见过的。 另一队士兵则在带领着一些身体尚可的青壮年灾民,一起搭建临时窝棚。 他们显然很有经验,选址避开风口,挖掘排水沟,用木料和草席搭建的棚屋虽然简陋,却结构稳固,能够遮风避雨。 士兵们和灾民一起扛木头、铺草席,干得满头大汗,看不出丝毫官兵的架子,倒像是同村的乡邻在互相帮工。 “对,这根柱子要打深点,不然晚上风大顶不住!” “老乡,草席这么铺,雨水顺着就流走了。” 类似的交流声此起彼伏。 更让马洪仁惊讶的是道路疏通的速度。 一队黑袍军工兵,带着铁锹、镐头,在几位老练的队正指挥下,开始清理被泥石流和杂物堵塞的官道。 他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撬动大石,有人负责搬运杂物,还有人负责平整路面,效率极高。 遇到灾民散落在路上的家当,他们会小心地搬到路边高处,还大声询问。 “这是谁家的箱子?先放这儿了!” 马洪仁印象中的官兵不是这样的,昔日的赈灾,官兵总是在清障时往往顺手牵羊。 整个救助现场,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 黑袍军的士兵们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澈,动作利落,对灾民保持着一种难能的尊重和耐心。 马洪仁看到,最初充满恐惧和戒备的灾民,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从麻木绝望,到疑惑,再到一丝微弱的希望和感激。 他们开始主动配合士兵的安排,甚至有些年轻人也加入到搭建和清障的队伍中。 马洪仁沉默,面色复杂。 这一刻,马洪仁只觉得茫然。 彼时延按府衙内,气氛凝重。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密密麻麻。 赵渀指着沙盘汇报。 “大人,根据最新情报,胡宗宪的剿匪军主力、戚继光的新军、以及从宣大等地抽调的边军精锐,正陆续向河南府外围集结,看来,朝廷是铁了心要在开春后,于河南府一带与我军进行决战!” 张居正也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我方六个主力团及配属民兵,也已按计划向河南府、西安府方向机动布防,只是......兵力仍处劣势。” 阎赴凝视着沙盘上即将碰撞的庞大军团,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凛冽的寒风似乎带来了一丝早春的潮湿气息。 “春天快到了......” 他轻声说,目光锐利。 决战的时刻,也快到了。 第409章:大战 河南府外围,明军剿匪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空,人喊马嘶。 中军帐内,炭火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却驱不散将领们眉宇间的凝重。 主帅胡宗宪端坐上位,蓟镇、宣府、大同的边军总兵,河南、湖广等地调来的卫所指挥使,以及戚继光统领的新军将领济济一堂,气氛肃杀。 胡宗宪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诸位,陛下决心已定,倾尽全力,必剿黑袍,此战,关乎国运,亦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以往小挫,皆因贼军狡诈,兼有火器之利。” 他特别提到了地雷。 “临洮府外,贼军预设地雷,令我军与鞑虏俱损,其阴狠可见一斑,此番决战,绝不可再中其埋伏!” 提到地雷,几位参与过临洮之战的将领面色顿时难看,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旧伤疤,那噩梦般的爆炸声和四处飞溅的破片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胡宗宪话锋一转,提振士气道。 “然,临洮之败,亦有我军久战疲惫、兼受鞑靼牵制之故,此次不同!我军以逸待劳,兵力雄厚,更兼陛下全力支持,贼军火器虽利,然铺设地雷需时需地,我军若能抢占先机,严控战场,则其利自废!” 他随即下达了第一条备战指令。 “即日起,各营派出最精锐斥候,将河南府周边百里之内,尤其是可能设伏的山隘、林地、要道,给本官像篦头发一样篦一遍!昼夜轮替,严密监控,凡有可疑人等挖掘动土,立擒之,格杀勿论!绝不给阎赴暗中布设的机会!” 命令下达,大营立刻忙碌起来。 一队队斥候轻骑从各营寨奔出,如同撒豆般散入广阔的旷野和丘陵。 老王是宣府镇的老夜不收,经验丰富,此刻却带着手下五个弟兄,趴在一处离黑袍军控制区不远的小山包上,已经整整一天一夜。 初春的夜风依旧刺骨,他们不敢生火,只能啃着冻硬的干粮,轮流观察着下方那条寂静的官道和两侧的田野。 “头儿,这鬼天气,黑袍贼会出来埋雷?” 一个年轻斥候搓着冻僵的手,低声抱怨。 老王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闭嘴!胡督宪说了,黑袍贼诡计多端,专挑这种时候下手!都给我盯紧了,尤其是晚上,任何动静都不能放过!” 他心里也骂娘,这种广撒网的监视,效果难料,而且极度消耗精力。 但军令如山,他只能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地域,眼睛都不敢多眨,生怕错过一丝异常。 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在另一片较为平坦、被视为潜在战场的区域,景象则有些滑稽。 近千名明军步兵,驱赶着数百头从附近村庄强行征调来的牛羊,组成散乱的队形,在军官的呵斥下,缓慢地向前推进。 牛羊们不明所以,边走边低头啃食着刚冒头的草芽,蹄子杂乱地踏在土地上。 “快!赶起来!让这些畜生把地都踩一遍!” 一个把总挥舞着鞭子喊道。 士兵们有气无力地吆喝着,用长矛杆戳着牛羊的屁股。 这种方法源于一些老兵的土经验,认为牲畜的重量和蹄踏可以触发浅埋的地雷。 但效率低下,场面混乱,而且对农田破坏严重,引来远处逃难百姓敢怒不敢言的目光。 与明军大营的外紧内松、略带恐慌相比,河南府城外新建的黑袍军大营,则充满了热火朝天、纪律严明的训练气氛。 天气转暖,积雪消融,但清晨的寒意依旧料峭。 巨大的校场上,蹄声如雷,烟尘弥漫。 阎赴在张居正、赵渀等人陪同下,肃立点将台上,目光锐利地检阅着部队。 首先演练的是阎狼直属的第一骑兵营,也是黑袍军中精锐的鸟铳骑兵。 约五百骑,人马皆披轻甲,士兵背上斜挎着改良后的鸟铳,腰间悬挂弹药袋和马刀。 随着阎狼一声令下,骑兵营以三列横队展开,开始加速冲锋。 彼时,马蹄声震耳。 他们在奔驰的马背上,依然能保持相当的稳定。 接近草靶群约三十步时,带队军官一声唿哨,前排骑兵迅速举起鸟铳,几乎不用瞄准,凭借平日苦练的肌肉记忆。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远处的草靶应声出现一片密集的弹孔,命中率相当可观。 射击完毕,骑兵们并不停留,而是迅速将鸟铳交到左手,右手熟练地从弹药袋中取出预先包好的纸壳弹,用牙齿咬开,将火药倒入引药池,剩余火药连同弹丸塞入枪管,整个装填动作在颠簸的马背上完成,虽有个别失误,但整体流畅迅速,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 一轮射击后,队伍迅速变换成冲锋楔形阵,拔出马刀,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冲向模拟的敌阵。 阎赴微微点头,对身旁的阎狼说。 “冲势和射击尚可,但阵型转换间的衔接还可更快,减少混乱,马上装填的稳定性是关键,要练到闭着眼都能完成,告诉弟兄们,战场上,快一息,准一分,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阎狼抱拳。 “明白!末将定加倍严训!” 接着上场的是装备了更成熟燧发枪的第二骑兵营。 他们的装备更统一,燧发机结构简化,哑火率更低。 阎赴看得更加仔细,他甚至走下点将台,靠近训练区域。 “停!” 他叫停了一队正在练习轮转射击的骑兵。 士兵们勒住战马,有些紧张地看着统帅。 阎赴走到一个年轻骑兵面前,拿起他的燧发枪,检查了一下击锤和药池,然后说。 “你刚才装弹时,手抖了,为什么?” 年轻兵脸一红。 “回大人,马有点惊。” 阎赴把枪还给他,目光扫过这一队士兵,声音提高,让周围人都能听到。 第410章:家人的境遇 “马惊?战场上炮火连天,马会更惊,你们要练的,不是让马不惊,而是就算马惊了,你们的手也不能抖,心更不能乱,从今天起,增加对抗干扰训练,在旁边敲锣打鼓,放火铳,甚至用带软头的箭矢射他们,练到天塌下来,也能稳稳地把子弹打出去!” “还有,变阵太慢!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要练到如臂使指,一声令下,瞬间散开,瞬间合拢!不要怕摔下马,平时摔断腿,好过战场上丢命!” 正说着,不远处一匹战马在急转弯时失蹄,将背上的骑兵甩了下来,那士兵抱着胳膊痛苦呻吟,立刻被医护兵抬走。 阎赴指着被抬走的士兵,对全场吼道。 “都看到了吗?训练场就是小战场,现在流汗流血,是为了将来在真正的战场上,让你们自己,让你们身边的弟兄,能活着回来,想想你们身后的爹娘婆姨娃,想想那些被朝廷逼得家破人亡的乡亲,我们黑袍军,没有退路,只有练,往死里练,才能杀出一条活路,杀出一个清平世道!”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士兵们初始的疲惫和松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训练更加拼命。 训练间隙的号角声响起,不同于往日解散休息的喧嚣,各营的士兵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沉默而有序地列队,走向大营边缘一片临时划出的区域。 这里没有训练器械,只有一群群蜷缩在简陋窝棚下、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难民。 他们是黄河决堤后,从下游各州县逃难至此的百姓,黑袍军为他们提供了最基本的食宿庇护。 今天负责组织的是第一团的一名副营长,姓陈,原本是个好运识字的佃户出身。 他站在一个稍微高起的土坡上,声音沉痛却清晰。 “弟兄们,今天不练队列,不拼刺刀,咱们来看看,听听,看看咱们身后要保护的是什么人,听听咱们拿起刀枪,到底是为了啥!” 他挥手示意,几个士兵搀扶着一位双腿冻得溃烂、只能靠木棍支撑的老汉走到队伍前面。 老汉看着眼前黑压压、穿着同样黑色军服的士兵,有些畏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副营长上前,扶住老汉,语气温和。 “老伯,别怕。这些都是咱们黑袍军的子弟兵,跟您一样,都是苦出身,您就把您遭的罪,受的苦,跟大家说道说道。” 老汉浑浊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清平县,全完了,房子没了,地没了,俺那老婆子,还有小孙子,都被大水冲走了!” 他捶打着地面,声音嘶哑。 “水来的时候,那些大户人家早就跑了,朝廷的兵?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是你们黑袍军的人,把俺从房梁上捞下来的,可俺的家,没了!” 他撩起破烂的裤腿,露出冻得紫黑、流着脓血的伤口。 “这脚,是逃难时冻的,没药治,就只能烂着。” 士兵队列里,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中不少人,家乡也曾遭过灾,受过官府的盘剥,此刻感同身受,紧紧握住了拳头。 接着,一个怀里抱着婴儿、面色惨白的年轻妇人站在前头,这人不是清平县的。 她眼神呆滞,仿佛灵魂已被抽空。 陈副营长低声问了几句,她才如梦初醒般红着眼眶。 “狗官!天杀的狗官!大水来了他们不管!俺男人想去扒大户人家的粮仓给娃找点吃的,被留守的官兵当土匪,乱刀砍死了!他们就守着那点粮食,看着俺们饿死冻死!” 她怀里的婴儿因为母亲的激动而啼哭起来,声音微弱。 “俺的娃,就靠一点米汤吊着命,朝廷哪管俺们的死活。” 妇人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陈副营长适时地站上土坡,声音陡然提高。 “弟兄们,都听到了吗?都看到了吗?这就是大明朝,这就是咱们曾经指望的父母官,黄河是谁炸的?是冯户那个阉狗,是嘉靖皇帝下的令!他们为了剿灭咱们黑袍军,不惜让百万百姓家破人亡!他们眼里,可有半点咱们老百姓的活路?” “再看看咱们自己!咱们黑袍军起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这样的惨剧不再发生!是为了让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娃,能安安稳稳地种地过日子!咱们分田减赋,咱们军纪严明,咱们救灾民于水火!为什么?因为咱们和他们不一样!咱们是从百姓中来,为百姓而战。” “现在朝廷调集了十几万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因为他们怕了,他们怕咱们黑袍军成了气候,怕咱们老百姓真过了上好日子,就再也没人听他们皇帝老儿和贪官污吏的鬼话了,他们要把咱们刚看到的这点希望,彻底掐灭!” “弟兄们!” 陈副营长几乎是在呐喊。 “咱们能答应吗?” “杀!” 此刻,只有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远处,阎赴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走近,以免打扰这悲愤而激昂的气氛。 他能清晰地看到士兵们脸上表情的变化——从最初的同情、悲伤,到感同身受的愤怒,再到被点燃的斗志和与黑袍军共命运的决绝。 这种思想教导,基于真实苦难和共同命运的情感连接,远比任何空洞的忠君爱国口号更具凝聚力。 技术装备可以追赶,战术可以学习,但这种为生存、为公道而战的信念,是黑袍军独有的、最宝贵的财富。 它将士兵的个人仇恨与军队的整体目标融为一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彼时,校场旁的临时伤兵营里,几个在训练中摔伤骨折的骑兵正在接受治疗,龇牙咧嘴地抱怨着训练的艰苦。 “娘的,这阎狼团长练起兵来真是往死里整啊,我这腿,没半个月好不了。” 一个腿上打着夹板的士兵叹气道。 旁边一个胳膊吊着绷带的士兵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 “哥几个,知足吧,练得苦?你们知道阎大人自家的族人现在在干啥吗?” 伤兵们好奇地看过来。 “阎大人的一个堂弟,带着商队穿过鞑靼控制的草原,去叶尔羌汗国换硫磺和战马,那可是九死一生的活儿!还有个族叔,扮成流民,在济南府暗地里宣扬咱们黑袍军的好处,济南府那是什么地,离皇帝老儿的京师才多少里,那就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宣传,被官府盯上就好不了!就连阎大人最小的那个侄儿,今年才十六,现在还在清平县泡在冰水里捞人呢,几天几夜没合眼!咱们这点苦,跟阎大人家族比,算个啥?” 这番话让伤兵营里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良久,那个抱怨的士兵喃喃。 “是啊,阎大人都把身家性命押上了,咱们这条命,卖给黑袍军,值!” 第411章:贼探 就在河南府加紧备战的时候。 济南府商河县,初春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却照不透乡间的压抑。 通往黄家村的土路上,三个人影显得格外刺眼。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马褂、脑满肠肥的中年人,黄府的管家黄四。他身后跟着两名挎着腰刀、满脸横肉的县衙差役。 黄四一边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两锭小银,塞到差役手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二位差爷辛苦,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待会到了村里,那帮子刁民若敢耍横,还望二位差爷亮出官威,震慑一番。欠租不还,还有王法吗?” 高个差役掂了掂银子,狞笑一声。 “黄管家放心,收租纳税,天经地义!哪个不开眼的敢龇牙,爷的锁链可不认人!” 矮个差役也嘿嘿笑着。 “就是,咱们吃的就是这碗饭。” 他们心知肚明,黄家这是仗着势大,秋收后突然加租,佃户们早已交过一轮,如今青黄不接,哪里还拿得出? 但谁给银子,谁就是大爷,至于道理?那玩意儿在锁链和杀威棒面前,不值一提。 与此同时,在村子的另一头,晒谷场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挑着个杂货担子,正被一群半大少年和几个老农围着。 汉子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精明,他叫阎行,是黑袍军统帅阎赴的远房族叔,奉命潜入此地,以货郎身份暗中宣传。 “阎叔,阎叔!再讲讲黑袍军的事儿呗!” 一个半大少年扯着他的袖子。 “他们真给穷人分田,还不让大户欺负人?” 阎行放下担子,乐呵呵地拿起毛巾擦擦汗。 “那还有假?咱黑袍军讲究的就是个公道!在咱们那儿,田按人头分,租子有定数,谁敢欺负乡亲们,黑袍军的法纪司可不答应!当兵的买东西都给钱,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阎叔!阎叔!快讲讲黑袍军咋杀鞑子的!” 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扯着嗓子问,他是村里的孩子王,最爱听打仗的故事。 旁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看似眯着眼打盹,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另一个抱着奶娃的妇人,也下意识地往这边挪了挪步子。 阎行嘿嘿一笑,拿起葫芦喝了口水,盘腿坐在一块石磨上。 他没直接说打仗,反而先问。 “狗蛋,你家去年交了多少皇粮?” 叫狗蛋的少年愣了一下,挠头道。 “俺爹说…...三石多呢!” “是啊。” 阎行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三石,自家锅里能剩下多少?可你们知道不,黑袍军那边,一亩地,最多只收一斗半的粮!剩下的,全是自个儿的!”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塘,顿时激起涟漪。 那打盹的老汉猛地睁开眼,烟袋锅子都忘了抽。 “一斗半?后生,你莫哄人?官府的税,杂役,摊派,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亩地没有个七八斗下不来!” “老伯,我哄你作甚?” 阎行正色。 “黑袍军有铁律,税赋定额,张榜公布,谁敢多收一粒米,立马砍头!他们不养那么多官老爷,当兵的自己种地打仗,官吏清廉办事,自然用不了那么多粮饷。” 他又看向那妇人。 “大嫂,娃娃多大了?可念书了?” 妇人苦笑。 “咱们世世代代的农户,饭都吃不饱,念啥书啊…...” “黑袍军那边不一样。” 阎行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凡有黑袍军驻扎的村镇,都设了蒙学堂,娃儿到了岁数,都得去认字,不要钱!他们说了,娃娃识字,将来才明事理,不受人糊弄!” 这时,另一个少年抢着问。 “阎叔,鞑子呢?黑袍军真敢打鞑子?” “敢!怎么不敢!” 阎行挺直腰板,脸上露出自豪。 “就在北边招地县,黑袍军千人,愣是追着几千鞑子骑兵砍!为啥?因为黑袍军的火铳厉害!鞑子的箭还没够着,黑袍军的弹子就先到了!杀得鞑子人仰马翻,脑袋挂了一城墙!” 他挥舞着手臂,模仿着火铳射击的样子,引得少年们一阵惊呼,眼中充满了向往。 连几个旁听的半大后生,也攥紧了拳头。 先前那老汉将信将疑,磕了磕烟袋。 “说得是好...…可当兵的,有几个不祸害老百姓的?以前过兵,哪回不是鸡飞狗跳?” “老伯,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阎行一拍大腿。 “黑袍军有铁规矩,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买东西,现钱结算,借东西,有借有还,损坏东西,照价赔偿,谁敢调戏妇女,欺负老弱,当场砍头,在西安府,有当兵的白吃老乡一个饼,被他们大人知道,直接军法处置了!你们说,这样的兵,跟咱们以前见的,一样吗?”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细节生动。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中的怀疑渐渐被好奇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那老汉喃喃道。 “要真是这样…...那倒是...…倒是百姓的福气啊…...” 阎行见火候差不多了,看看四周无人注意,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老少爷们,我知道大家日子都难,要是…...要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想换个活法…...也不是没法子。” 他用手沾了点唾沫,在磨盘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 “瞧见西山头那个坳口没?半夜子时过后,顺着坳口往里走,有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不好走,但能绕过官府的卡子,一直往西…...就能到黑袍军的地界了,到了那边,寻当地的黑袍军,说是逃难来的,他们自会安置…...” 话音未落,身后猛地响起一声暴喝。 “好啊!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宣扬黑袍乱党!给老子拿下!” 阎行骇然回头,只见黄四和那两名差役不知何时摸了过来,一脸得意。 第412章:解冻 高个差役一个箭步上前,扭住阎行胳膊,锁链咔嚓一声就套上了。 矮个差役兴奋地对黄四说。 “黄管家,您可立了大功了!抓到个黑袍贼探!我等要立刻押回县衙!您收租的事,稍后自便!” 黄四看着被按倒在地的阎行,又惊又喜,连连点头。 这可是抓了黑袍军的逆贼啊! 商河县衙大堂,县令陈载道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阎行,又翻看着差役呈上的证物,几本手抄的、宣传黑袍军政令的小册子,兴奋得搓手。 “好!好!天助我也!如今剿匪军正与黑袍逆贼对峙,焦头烂额,本官竟擒获贼首族亲,还是个头目!此乃奇功一件!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尤其对阎这个姓氏敏感。 “快!加派兵丁,严加看管!即刻备文,将此逆贼押送剿匪军大营!” 然而,押送队伍刚过了东昌府,就被一队骑兵截住。 来者亮出东厂腰牌,为首太监冷声道。 “冯公公有令,逆贼阎行,由厂卫直接接管,尔等回去告知陈县令,守口如瓶,自有他的好处!” 剿匪军大营,冯户的秘密营帐内。 阎行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眼神依旧倔强。 冯户绕着阎行走了一圈,尖细的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 “啧啧啧…...阎赴的族叔…...好,真好!胡宗宪那帮废物,打生打死毫无建树,还得靠咱家出手!” 他心中盘算,军功对他这太监意义不大,但若是能借此从黑袍军那里敲诈出巨额钱粮,或是…...他眼中闪过更阴毒的光。 他避开主帅胡宗宪,直接派心腹带着一封密信,星夜送往河南府黑袍军大营。 信中,冯户狮子大开口,索要的银两、粮草、军械清单,几乎相当于黑袍军眼下小半年的储备。 彼时信件飞速抵达河南府衙,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阎赴看完了冯户的信,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张居正和赵渀站在下首,眉头紧锁。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沉重。 “大人,冯阉此计歹毒,阎行对大人、对黑袍军皆有恩义...…然,其所索之物,几近我军命脉,若应允,则我军元气大伤,未来战事堪忧,若不应...…恐寒了将士之心,亦堕我军威名。两难啊…...” 赵渀脾气火爆。 “这死太监!大人,要不让末将带一队死士,摸进明军大营,把阎行抢回来!” 阎赴抬手制止了赵渀,目光依旧平静。 他沉默良久,直到冯户的使者等得不耐烦,出声催促。 阎赴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把冰锥,刺向那使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回去告诉那阉人,莫说是我阎赴的族叔,便是他抓了我的亲儿子,我黑袍军,也绝不会向尔等妥协一分一毫!想要钱粮,战场上见真章!” 使者被这气势所慑,脸色发白,仓皇退走。 帐内一片死寂。 张居正和赵渀都惊讶地看着阎赴,他们预料到阎赴不会轻易妥协,却没想到如此斩钉截铁,甚至不带一丝犹豫。 这时,闻讯赶来的两位阎家族老冲进帐内,老泪纵横。 “赴儿!行哥儿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当年你上京赶考,他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给你凑盘缠了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阎赴转过身,看着两位悲痛的长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语气依旧冰冷如铁。 “三叔公,五叔公,黑袍军非我阎家私军,乃是为天下百姓争一条活路之师,今日若为一人而屈膝,明日便有千万人可挟我黑袍军,此例一开,军心涣散,大势去矣!行叔之恩,我阎赴铭记于心,但黑袍军之法度,高于私情!” 他猛地看向赵渀。 “赵旅帅!” “末将在!” “传我军令,第一,全军备战,按原计划进行,不得有误!第二,悬赏天下,凡能提供商河县令陈载道、以及抓捕阎行叔之差役确切行踪者,赏银千两,取其首级者,赏银万两,授田百亩,第三,通告各府,凡我黑袍治下,若有军属被挟,当以大局为重,黑袍军必为其讨还血债,但绝不受胁迫!” 消息传回冯户耳中,气得他暴跳如雷,尖声咒骂。 “好个阎赴,好个冷血之徒,竟敢辱骂咱家,给脸不要脸!” 他立刻询问亲信。 “万岁爷那边回信了吗?” “回公公,陛下手谕刚到,逆贼阎行,煽惑人心,罪大恶极,着即寸磔,以儆效尤!” 冯户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好!正好用这老东西的血,来杀杀黑袍军的锐气!给咱家办得热闹点!” 不久,在明军控制区的一处市集,阎行被残忍处以磔刑。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伴随着明廷刻意渲染的阎赴冷血弃亲的谣言,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消息也传到了黑袍军控制区内外那些暗中观察的势力耳中。 西安府,来自山东琅琊王氏的支脉代表王允谦,正在品茶,听到心腹汇报此事,端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些许。 他沉默良久,才喃喃开口。 “弃亲以全法,断腕以明志...…此子之心性,坚忍冷酷如铁,非常人也!昔日项羽欲烹太公,刘邦笑言分羹,乃成帝业,这阎赴…...所图非小啊!” 他心中对黑袍军的评估,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平阳府,东南巨贾周家的管事周盛,正在核算与黑袍军的生意往来,得知消息后,倒吸一口凉气。 他对账房先生叹道。 “东家一直犹豫是否要加大注码,觉得黑袍军虽强,却似有软肋,如今看来…...这阎赴根本不是寻常草莽,对自己族亲尚且如此,对敌人可想而知,与这等人物合作,风险极大,但若成事…...回报亦将惊人!需立刻修书禀明东家!” 与外界的纷扰议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河南府的黑袍军大营,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和高效运转。 阎赴没有举行任何哀悼仪式,甚至没有再公开提及此事。 他依旧按计划巡视军营、检查防务、督促春耕、调配物资,接待各地逃难而来的百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最亲近的张居正和赵渀等人,偶尔能在深夜看到阎赴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极长,手指死死按在商河县的位置上,久久不动。 他们知道,那份冷酷决绝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沉重。 但没有人敢去安慰,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的阎赴,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胜利,一场足以碾碎所有敌人、告慰亡者的、彻底的胜利。 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黄河水解冻,草木萌发。 决战,就要来了 第413章:步步为营 河南府郊外,一片新辟的墓地。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枯黄的草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一座新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上书黑袍军义士阎公行之墓。 坟是衣冠冢,里面只埋着阎行生前常穿的一件旧布衫。 冯户手段酷烈,碎剐之后竟连尸骨都未留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纸钱如同灰色的蝴蝶,在寒风中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落满了坟头和周围跪倒的一片人。 阎家的族人,男女老幼,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女眷们捶胸顿足,哭喊着行哥儿,孩子们被气氛感染,也跟着哇哇大哭。 白发苍苍的阎氏族老,拄着拐杖,老泪纵横,身体因悲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 阎赴站在最前面,臂缠宽宽的白布,脸色如同此时的天气,冰冷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紧握的双拳,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珠。 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铁石,目光穿透漫天纸钱,仿佛要望向遥远剿匪军大营中的冯户那阉人。 张居正、赵渀、张炼等黑袍军核心人物肃立在他身后,同样臂缠白布,面色沉痛。 他们不仅是来哀悼阎行,更是来表达一种态度,黑袍军上下,休戚与共。 葬礼的流程在一种悲壮而压抑的气氛中完成。 当最后一锹土盖上坟头,哭声暂歇,只剩下风在呜咽。 老旅帅赵渀第一个踏出一步,他须发皆已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对着阎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大人,阎行为咱黑袍军流尽了血,我老赵家,没有孬种,我请命,让我家族中子弟,即刻前往各受灾州县,救灾民,运粮草!最危险的地方,让他们去!不能让行兄弟白死!” 阎赴深深看了一眼赵渀,这个昔日的老卒,把赵家族人都接过来了,没想到如今他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话音未落,第五团团长王三狗也红着眼圈站出来。 “大人,俺从县老王家的族人也准备好了,让他们去江南,去湖广,把咱黑袍军是啥样的,告诉那些还被蒙在鼓里的百姓,阎大人能为了大伙把族叔的命都搭上,俺们这些人的命,又算个啥!” “对!让我家族人去西南,跟那些土司打交道,换药材、换马匹!” “我家族人懂水利,让他们去帮着潘先生加固河堤!” 一时间,请命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黑袍军的中高层将领、官吏,此刻不再是单纯的部下,他们的命运已与黑袍军彻底捆绑。 阎赴一族做出的巨大牺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的责任。 他们明白,在这条造反的路上,没有退路,唯有倾尽所有,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位置越高,责任越重,越要有牺牲的觉悟! 谁也没忘记,阎大人原本是个县令,他本可以安心捞钱欺压百姓,但他倾尽一族性命造反,为的是谁,是百姓。 现在阎大人的族人死了,他们怎么能安心让全族缩在后方,黑袍军的官吏,不是大明朝廷的狗官! 阎赴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坚定的面孔,那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种同仇敌忾、视死如归的气势,才是黑袍军最宝贵的力量。 葬礼结束,众人立刻回到河南府帅府。 巨大的沙盘上,敌我态势一目了然。 明军各路兵马云集的标记,如同乌云压顶。 阎赴指尖点着沙盘,声音恢复了冷静。 “探马回报,胡宗宪已严令各部,广布斥候,日夜监视我军可能铺设地雷的区域,同时,驱赶牲畜踩踏预设战场,看来,吃了临洮府的亏,他们学乖了。” 张居正接口,眉头紧锁。 “此战,确是我黑袍军立旗以来,最大危机,大明几乎动用了北地能调动的所有精锐,兵力数倍于我,资源更是天壤之别,为了剿灭黑袍,嘉靖甚至愿意向鞑靼服软,若正面硬撼,胜算渺茫。” “但,危机亦是转机。” 阎赴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若能一举击溃眼前这数十万明军主力,大明北地精锐尽丧,朝廷威信扫地,天下震动,届时,我黑袍军兵锋所向,将不再是蚕食数府,而是有可能真正撕裂这腐朽王朝的根基!僵持之局,可一举打破!” 张居正眼中一亮,随即又凝重道。 “大人所言极是,然,欲达此目的,需行险棋,更要借势,如今我方困守六府,犹如孤岛,需让天下人明白,黑袍军若倒,唇亡齿寒!” “不错。” 阎赴沉声道。 “白龟,你即刻拟令,让阎玄以我特使身份,秘密出访,一要见宣大、蓟辽的边军将领,二要见东南的海商巨擘,还有晋商等势力,都得告诉一声。” 他详细阐述意图。 “告诉那些拥兵自重的边将,朝廷如今可集中力量剿我,只因我吸引了全部火力,若黑袍军覆灭,下一个兔死狗烹的是谁?他们还想安稳做他们的土皇帝吗?至于东南海商......” 阎赴冷笑。 “他们靠走私贸易赚得盆满钵满,真以为朝廷眼瞎?不过是被鞑靼和我等牵制,无暇南顾罢了,若北方平定,下一个开刀的就是他们,嘉靖皇帝,可从来不是宽宏大量之主,更何况,他一心修道,钱从哪来,海商这块肥肉,他可是盯着太久了。” 张居正心领神会。 “大人是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让大明四处起火,无法集中力量!此乃......搅动天下大局之策!唯有如此,我黑袍军方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他心中震撼,阎赴此举,已远超一般流寇的范畴,是在下一盘真正的天下大棋。 但他也深知其中艰难,秦末陈胜、汉末张角,首个举义者,往往下场凄惨。 如今嘉靖朝虽弊政丛生,却远未到土崩瓦解之时,阎赴这是在逆天而行,只能步步为营! 第414章:初春 数日后,宣府镇外一处隐秘的庄园。 黑袍军特使阎玄,秘密会见了宣府镇实权参将王大人。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王参将身材魁梧,面色沉稳,抿了口茶,缓缓道。 “阎特使,贵军如今形势,王某略有耳闻,朝廷此番,确是下了血本。” 阎玄放下茶盏,毫不避讳。 “王将军明鉴,我黑袍军眼下确是危如累卵,但将军可曾想过,若我黑袍军败亡,接下来会如何?” 王参将目光一闪。 “哦?愿闻其详。” 他眼底还带着几分不屑,黑袍军完了,他们依旧是边军,又能如何。 阎玄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朝廷如今为何能容忍将军等边镇自行其是?甚至默许些许......越轨之行?无非是因我黑袍军与鞑靼牵扯了朝廷绝大部分精力!一旦北方平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届时,朝廷整合北方兵马,第一件事便是整顿边镇,收回权柄,将军以为,到时您还能像如今这般自在吗?恐怕......能否保住项上人头,都未可知。” “毕竟之前朝堂之上,就有不少声音在说什么杀良冒功,私通逆贼......” 王参将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面色逐渐凝重。 阎玄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他沉默良久,才眯起眼睛。 “特使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阎玄笑了笑。 “是否危言耸听,将军心中自有判断,我黑袍军若在,便是边镇的屏障,我黑袍军若亡,边镇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何去何从,将军三思,即便不便明助,若能在我军与朝廷主力纠缠之际,在后方......稍作牵制,或对某些粮道视而不见......这份人情,我黑袍军必不敢忘,他日必有厚报!” 这话已近乎开诚布公的暗示。 王参将目光闪烁,未置可否,只是亲自为阎玄续上了茶。 无声,有时便是默许。 他未必会为了黑袍军做些什么,可也不一定会帮着大明做什么。 黑袍现在可是边军的大财主,若是黑袍完了,短时间内迅速坐大的黑袍军,未尝不会是朝廷针对边军下手的催命符。 十余日后,东南某繁华州府,一处极尽奢华的园林宅邸内。 东南海商领袖周伯庸,在其戒备森严的书房接见了阎玄。 周伯庸年约五旬,富态雍容,脸上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他只是笑吟吟地寒暄道。 “阎特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听闻北地战事紧张,阎大人一切可好?” 语气关切,仿佛真是故交好友。 阎玄知道周伯庸也算是个老狐狸,同样不动声色的拱手。 “有劳周东家挂心,阎大人安好,只是近日忙于应对朝廷大军,特命在下前来,感谢东家往日襄助之义。” 他指的是周家通过隐秘渠道为黑袍军提供的药材、布匹等物资。 周伯庸摆摆手,笑道。 “区区薄力,何足挂齿,互通有无,本是商道常情。” 他绝口不提黑袍军三字,只以商道遮掩,看的阎玄眼底愈发锋锐。 阎玄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 “东家,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朝廷集结大军围剿的事,周东家想必也都听说了,我黑袍军若在,这海贸航线,东家尚可维持,若我黑袍军败亡,朝廷肃清北患之后,下一步会指向何处?” 周伯庸笑容微敛。 “特使何出此言?” 阎玄直视对方。 “嘉靖朝以来,海禁时紧时松,但朝廷对海外贸易之利,岂能无意?昔日朱纨提督浙闽,厉行海禁,剿抚并用,东南震动,若非当时海寇、边患,及黑袍军牵扯,焉有今日局面?如今,若北方平定,皇帝腾出手来,是否会再派一个‘朱纨’?届时,东家这泼天富贵,是福是祸?” “他修道的钱从哪来?皇帝盯着海商这块肥肉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况且,近来听闻,市舶司及沿海州府官员,调动频繁,不少与东家相善者都上了位置......届时朝廷能不查探?东家,不得不防啊。” 周伯庸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 阎玄的话,戳中了他的心病。 海商巨富,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全赖朝中有人打点,以及朝廷无暇南顾。 若北方真的大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特使之意,老夫明白了,只是......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 虽未明确承诺,但态度已明显松动。 阎玄知道,种子已经种下,这些精明的商人,自会权衡利弊。 就在各方势力暗中博弈的同时,黑袍军控制下的六府之地,一场无声的动员正在全力运转。 从延按府通往河南府的官道上,一辆接一辆的骡马大车,满载着金黄的谷穗、晒干的豆料,如同一条流动的江河,滚滚向前。押运的民兵队伍绵延数里,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西安府的军器工坊区,炉火日夜不息,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新打造的箭矢捆扎成捆,锋利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一箱箱制成的定装火药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覆盖着湿布的马车。 平阳府的硝石矿洞和硫磺工场,更是戒备森严。 提炼好的硝石、硫磺,与采购来的木炭粉末,在严格监控下按比例混合,制成威力更大的颗粒火药,由最忠诚的部队押运,分送各军。 南阳府、汉中府的药材、皮革、布匹等军需物资,也通过各种渠道,向河南府前线汇集。 整个黑袍军控制区,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 道路上烟尘滚滚,驿站人喊马嘶,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百姓们默默地看着军队调动,物资运输,他们知道,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阴沉的天空下,河南府的城墙显得格外巍峨而肃杀。 阎赴站在城头,望着远方天地交界处,那里是明军大营的方向。 春风依旧带着寒意,却已能感受到地下涌动的勃勃生机。 决战的气息,如同逐渐绷紧的弓弦,弥漫在初春的空气里,一触即发! 第415章:大战 初春的河南府平原,冻土尚未完全消融,寒风依旧凛冽。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大地微微颤抖。 黑袍军统帅阎赴,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一处人工垒起的高台,极目远眺。 眼前景象,足以让任何久经沙场的老将心潮澎湃。 广阔的旷野上,黑袍军的战阵正在展开,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阵列两翼以及中部突前位置的黑袍军骑兵格外恢弘。 这些骑兵并非传统的弓马轻骑,而是黑袍军倾力打造的火器骑兵。 他们人马皆披着轻便的玄色镶铁棉甲,背负着造型迥异于明军火绳枪的燧发骑枪,枪身更短更精悍,枪机部位结构紧凑,去掉了繁琐的火绳杆。 骑兵们在军官的口令下,进行着高速机动中的阵型变换演练。 时而以松散横队奔驰射击,时而聚拢成密集楔形阵准备突击,动作流畅,令行禁止。 更令人侧目的是,不少骑兵在奔驰中演示马上装填,动作虽因颠簸略显滞涩,但整体流程清晰,显示出平日严酷训练的成果。 这些骑士大多面容黝黑,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一举一动都透着陕北边地汉子特有的彪悍与坚韧,赫然是自延按府便跟随阎赴的真正精锐。 骑兵阵后,是更加庞大的步兵与炮兵阵列。 步兵们以哨、队为单位,排成整齐的线列,手中燧发枪的枪刺闪烁着寒光,如同钢铁丛林。 而真正让人心悸的,是阵列后方那数百门一字排开的改良火炮。 这些火炮制式统一,炮身黝黑,口径明显大于明军常用的佛朗机等轻型火炮,炮架结构也更显稳固。 旁边还陈列着数十架经过改造的大型配重投石机,但抛射兜里放置的并非寻常石弹,而是某种带有引信的圆形铁壳弹体,这正是黑袍军工坊新研制的、可预设空爆的破片弹。 在阵型的侧翼隐蔽处,还有一些造型古怪的器械。 一种需要两人操作、带有粗长铁管和皮囊装置的喷火器械,以及大量装载在独轮车或骡马背上、覆盖着油布的神秘箱子,里面装的是改进后的绊发雷和触发式地雷。 整个黑袍军阵势,武器精良,军容严整,士兵们沉默不语,唯有军官的口令、马蹄声、火炮轮毂的碾压声以及寒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 阎赴默默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是他倾尽心血打造的根基,是挑战旧秩序的底气所在。 三十里外,明军剿匪军大营,瞭望塔上。 主帅胡宗宪同样在一群边镇总兵、将领的陪同下,远远仔细观察着黑袍军的动向。 尽管距离尚远,细节模糊,但那股肃杀之气和迥异于传统军队的阵列布置,依然让这些久经战阵的老将们面色凝重。 “这阎逆,摆的是什么阵势?” 宣府总兵眉头紧锁.“骑兵不配弓矢,全员火铳?这能有何用?射程不及弓箭,装填缓慢,近战更是废物!” 胡宗宪缓缓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 “莫要轻敌,临洮府外,我军与鞑靼铁骑皆吃过他们火器的亏,观其阵列,骑兵机动与火器结合,似是专为袭扰、破阵所用,其所持火铳,似乎无需火绳?” 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细节。 大同总兵指着远方黑袍军炮兵阵地。 “看那火炮,形制统一,数量惊人,炮位似乎也经过精心测算排列,射界开阔,还有那些投石机抛射的绝非石头,莫非是临洮府那种会炸开的铁壳雷?” 提到会炸开的铁壳雷,几位参与过临洮之战的将领脸色顿时难看,心有余悸。 那种凌空爆炸、破片四射的武器,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还有那侧翼之物。” 蓟镇总兵眯着眼。 “似管非管,旁边还有皮囊,是何器械?喷筒?毒烟?” 众人议论纷纷,越看越是面色凝重。 黑袍军的装备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那种未知带来的恐惧,远比明确的优势更令人不安。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 “逆贼火器之利,远超我等想象,传令下去,各部谨守营寨,没有本督将令,不得擅自出战!需从长计议,摸清其虚实。” 河南府帅府内,巨大的沙盘前,黑袍军核心文武齐聚。阎赴、张居正、赵渀、张炼、阎天、阎狼等人围拢在一起,气氛严肃。 张居正首先分析局势。 “大人,诸位将军,眼下敌我相距三十里,决战不可避免,我军优势在于其一,军纪严明,士气高昂,其二,火器犀利,尤以燧发枪、新式火炮为甚,其三,将士多为陕甘子弟,吃苦耐劳,悍勇敢战,劣势在于兵力悬殊,不足明军三成,粮草物资,虽经全力筹措,然长期消耗,恐难持久。” 赵将接口,手指沙盘。 “明军虽众,然成分复杂,边军、京营、卫所兵混杂,号令不一,且久驻严寒,士气低迷,将领多有畏战之心,我军若能凭借火器之利,先声夺人,挫其锐气,或可一战而胜,末将建议,由阎狼将军率骑兵精锐,凭借燧发枪射程与射速,率先冲击敌前阵,打乱其部署,第二步,我军火炮、空爆弹齐发,覆盖敌军纵深,步兵线列推进,一举击溃!” 阎狼也眼眸凶戾。 “愿为先锋!” 然而,老成持重的赵渀却眯起眼睛,泼了盆冷水。 “阎狼将军勇猛可嘉,然,胡宗宪非庸才,冯户那阉人更是阴毒,他们连掘黄河之事都干得出,岂会与我等堂堂正正列阵而战?我军欲正面破敌,彼必施以诡计,不如趁其刚刚度过严冬,士气未稳,我军新锐之气正盛,遣一精锐,夜袭其营,焚其粮草,乱其军心!若能得手,可收奇效!” 阎赴闻言,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决断。 “赵将军所言有理,不能将胜机全系于正面一战,需做两手准备!阎狼!” “你部按原计划,准备正面迎敌,务必打出我黑袍军的气势!” “阎天!” “命你精选一千五百名精锐侦察骑兵及悍卒,人衔枚,马裹蹄,携带火药包、喷火枪等袭营利器,于今夜子时,迂回至明军大营侧翼,寻机夜袭!不求歼敌多少,但求制造混乱,焚毁辎重!” “末将明白!” 第416章:白昼 军议之后,阎赴与张居正并未休息,而是径直赶往城外的重型辎重仓库和校验场。 大战在即,武器装备的可靠性关乎全军存亡。 仓库区戒备森严。 阎赴随机抽查。他走到一架改良后的重型火炮前,仔细检查炮膛内壁的镗线是否光滑均匀,炮闩闭锁结构是否严密。 随后下令试射。 炮手装填、瞄准、击发。 轰隆一声巨响,炮弹精准命中远处标靶,炮身稳如泰山,后坐力被新型炮架有效吸收。 阎赴缓缓点头。 “每门炮,发射十次后必须冷却清膛,检查药室,绝不可大意!” 接着,他检查新式喷火枪。 工匠演示,点燃引信,按压皮囊,一条炽热的火舌喷出数丈远,粘稠的火油附着在草人上猛烈燃烧,经久不熄。 阎赴彼时愈发肃然。 “此物近战威力巨大,但射程短,易引火上身,操作手需格外谨慎,务必配足掩护。” 来到投石机阵地,工匠演示空爆破片弹的发射。 通过调节引信长度,炮弹在预设高度凌空爆炸,预置的铁珠碎瓷如雨点般覆盖下方区域。 阎赴仔细观察爆炸效果和破片分布,要求进一步优化引信可靠性,确保空爆时机精准。 最后是燧发枪的抽查。 阎赴随机从一批刚运抵的燧发枪中抽取一支,交给一名熟练射手。 装药、装弹、压实、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声清脆,远处靶子应声而穿。 阎赴又令其连续射击十次,记录哑火次数,并检查燧石磨损情况。 结果显示,哑火率已控制在较低水平。 张居正的倒也没意外阎赴的谨慎仔细。 此乃黑袍军克敌之本,质量万不可松懈。 随后阎赴事无巨细,张居正则详细记录问题,责令相关工匠立刻整改。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钢铁的味道,一种大战前特有的紧张与专注笼罩着整个校验场。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中军帐内,胡宗宪也与众将商议。 一位总兵神色肃然。 “督宪,黑袍贼火器虽利,然兵力单薄,利于速战,我军当发挥兵力优势,以骑兵集群冲阵,只要贴近厮杀,其火器便无用武之地!” “不错!可命宣大骑兵为先锋,蓟镇精骑侧翼包抄,一鼓作气,冲垮其阵!” 正当众人议论时,监军太监冯户阴恻恻地开口。 “胡督宪,诸位将军,正面冲阵,固然是王道,然,阎赴此獠狡诈,必有防备,咱家以为,与其待其准备充分,不若先发制人,昔日仇鸾带兵之时他们能夜袭,咱们为何不能?选派死士,趁夜摸营,纵火焚其粮草,乱其部署!若得其便,或可直捣其中军!即便不成,也能扰其军心,令我军明日决战,占得先机!” 胡宗宪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点头。 “冯公公此计,甚合兵法奇正相合之道,着令选锋营,即刻挑选敢死之士五百人,备足火油、火药,三更时分,夜袭黑袍军大营。” 天色渐渐暗沉,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被地平线吞噬,河南府平原陷入一片朦胧的灰暗。 凛冽的寒风刮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在距离黑袍军大营约三四里外的一处低矮土丘后,几个蜷缩着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是明军派出的夜不收哨探,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大半天,啃着怀里冻得硬邦邦、能硌掉牙的糙米团子,就着皮囊里冰凉的冷水勉强下咽。 一个年轻的夜不收,嘴里嚼着冰冷的饭团,眼睛却死死盯着远方黑袍军大营的方向。 只见那边营火点点,隐约可见炊烟袅袅,更有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顺着风向,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那可不是寻常米粮的味道,而是带着油腥气的肉香,甚至还夹杂着面食烤熟的焦香! 年轻夜不收使劲吸了吸鼻子,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低声咒骂。 “他娘的,这帮黑袍贼,吃的倒是香!闻这味儿是羊肉汤配馍馍?比咱们过年吃得都好!” 他想起自己怀里那块能当砖头使的糙米团,心里更是憋屈。 同样是当兵卖命,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夜不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闻言低喝。 “闭嘴,噤声,想吃肉?等打下了河南府,自有你吃的,现在,把招子放亮点!” 他虽然呵斥,但自己肚子里也咕咕直叫,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黑袍军大营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当兵十几年,辗转多个边镇,除了将领家丁,何时见过普通士卒能天天见荤腥? 刀疤脸老夜不收不再理会同伴的抱怨,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黑风高,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他缩回身子,对另一个同伴低声开口。 “看清楚了,黑袍贼营寨规整,哨卡严密,但灯火之下的伙房区域确有松懈,他们如今正在用饭,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你留在此处继续监视,我去回报大人!”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两股暗流,在漆黑的平原上悄然涌动。 黑袍军这边,阎天率领一千五百名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微弱星光,沿着干涸的河床和丘陵阴影,悄无声息地向明军大营侧翼迂回。 将士们紧握刀枪,背负火药包,眼神警惕。 然而,在接近明军外围警戒线时,前方斥候发回信号,明军哨卡林立,巡逻队异常密集,营寨灯火通明,似乎早有防备。 阎天当机立断,放弃强袭,改为在外围发射火箭、点燃少数哨塔制造混乱后,迅速撤离。 几乎在同一时间,明军选锋营五百死士,也在一名骁勇的把总带领下,摸向黑袍军大营。 他们同样遭遇了严密的防御体系,黑袍军不仅哨卡严密,更在营地外围预设了绊索、铃铛乃至简易的绊发雷区。 几名明军死士不慎触发机关,引起警报,顿时警锣大作,黑袍军巡逻队迅速反应,火把四起,箭矢如雨。 明军把总见偷袭败露,且黑袍军反应迅速,阵脚不乱,深知难以得手,只得下令扔出火油罐点燃几处帐篷后,仓皇撤退。 这个夜晚,双方都试图用夜袭抢占先机,却又都因对手的严密防备而无功而返。 漆黑的旷野上,只留下几处燃烧的残火和零星尸体,昭告着更加残酷的白昼决战,即将来临! 第417章:排山倒海 翌日清晨,河南府平原上薄雾弥漫,寒意刺骨。 冻土被无数马蹄和脚步踏碎,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 低沉而压抑的战鼓声,如同巨兽的心跳,从对峙的两军大营中同时响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这鼓声带着杀伐之气,穿透晨雾,敲在每一个士卒的心头。 黑袍军阵前,第一团团长阎狼,身披玄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立于骑兵阵列的最前方。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身后肃立的军队。阵列左翼,是两千名精锐的燧发枪骑兵,人马皆披轻甲,燧发骑枪斜挎在背,枪刺闪着寒光。 右翼及中心,则是数量更多的鸟铳骑兵和部分持长矛、马刀的冲击骑兵。 整个骑兵集群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喷响鼻的声音和甲叶摩擦的轻响。 士兵们面容坚毅,眼神中燃烧着战意,经过严冬的磨砺和充足的给养,他们体格健壮,动作矫健,散发出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 阎狼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刀尖直指前方隐约可见的明军旗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咆哮。 “黑袍军,杀!” “杀!” 排山倒海的怒吼声瞬间爆发。 如同堤坝决口,黑袍军骑兵集群开始启动,起初是慢步,继而加速,最后化为雷霆万钧的冲锋。 马蹄践踏大地,发出滚雷般的轰鸣,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扑向明军阵线! 几乎在同一时刻,明军大营的高台上,胡宗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昨夜的试探性夜袭无功而返,让他彻底明白,剿灭眼前这支逆贼,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唯有依靠绝对的数量优势,进行最残酷、最直接的硬碰硬消耗战。 他身边的一名蓟镇总兵,得到指令后,也挥刀怒吼。 “杀贼!” 明军庞大的骑兵集群也开始涌动,主要以传统的弓骑兵和刀骑兵为主。 和草原骑兵的常年交锋让他们明白,火铳这种需要长时间装填的器械,在高机动厮杀中的不适配。 如今他们悍然如同潮水般迎了上去。 第一波战场,属于骑兵的碰撞。 双方骑兵如同两股对向奔涌的洪流,迅速接近。 明军骑兵久经战阵,经验丰富,在进入弓箭射程后,并不急于近身肉搏,而是娴熟地分为数股,试图从两翼包抄,同时纷纷在奔驰中张弓搭箭! 这是草原骑兵最擅长的战法,游骑抛射!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掠空而起,划出弧线,抛射向黑袍军骑兵阵列。 然而,黑袍军骑兵普遍穿着厚实的棉甲或镶铁皮甲,对于远距离抛射的箭矢防御效果颇佳。 只听得一阵闷响,不少箭矢钉在甲胄上便被弹开,或浅浅插入,造成的伤亡有限。 明军骑兵见状,立刻改变战术,试图依靠机动性贴近,用更精准的直射弓箭和弯刀解决战斗。 就在这时,阎狼看准时机,厉声下令。 “放铳!” 冲锋中的黑袍军燧发枪骑兵,迅速以排为单位,在军官口令下,近乎同时举枪瞄准。 他们并没有停下,而是在颠簸的马背上,依靠严格的训练和默契,完成了这高难度的动作。 一阵远比明军火绳枪齐射更密集、更清脆的爆鸣响起。 白色的硝烟瞬间在骑兵阵列前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燧发枪弹丸的初速度和穿透力远超弓箭,在百步之内具有可怕的杀伤力。 明军阵列中,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骑兵,刚刚准备拉弓,就看见前方火光一闪,耳边传来尖锐的呼啸声,紧接着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他最后的意识是惊骇。 “这......这火铳......怎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这第一轮远程交锋,箭雨与弹幕交织,双方各有数十人落马,但明显可以看出,黑袍军凭借更好的甲胄和更犀利的火器,略占上风。 然而,骑兵对决,远程打击只是前奏。 两轮射击和抛射后,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狰狞的面孔。 “拔刀!冲锋!” 双方将领几乎同时嘶吼! 真正的血腥肉搏开始了。 两股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一起! 刹那间,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垂死者的惨叫声、兵器入肉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 骑兵们挥舞着马刀、长矛,在高速运动中互相砍杀、冲刺。 不断有人被砍落马下,被践踏成泥。 战局瞬间陷入胶着,双方你来我往,反复冲杀。 战场中央,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初春的土地。 几轮残酷的冲杀后,明军骑兵丢下了近七百具尸体和伤兵,开始呈现溃散之势,而黑袍军也付出了近五百人的伤亡,阵型略显散乱。 阎狼见好就收,下令吹响号角,骑兵集群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骑兵厮杀暂告段落,但大战才刚刚开始。 黑袍军阵中,号旗挥动,数十架经过改良的大型配重投石机被推到了阵前。 这些投石机比传统型号更轻便,射程更远。 操作手们紧张地调整着配重和抛射臂角度,将一种圆形的、带有引信的铁壳弹,破片弹放入抛射兜。 “放!” 指挥令旗挥下。 投石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摆臂扬起,将一颗颗破片弹抛向高空,划着长长的抛物线,飞向远处正在重新整队的明军步卒阵列! 明军士兵惊恐地看着空中飞来的黑点,他们习惯了实心弹的直线攻击,对这种弧线弹道感到陌生。 炮弹在飞临他们头顶约十几丈的高度时,引信燃尽。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空中响起!炮弹凌空炸裂,预置在弹体内的铁珠、碎瓷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覆盖范围极广,下方的明军士兵即使举起盾牌,也难以完全抵挡来自上方的致命打击! 顿时,明军阵中一片惨嚎,伤亡惨重。 这种空爆破片弹的恐怖杀伤力和心理威慑力,远超实心炮弹。 明军将领又惊又怒,立刻下令己方炮兵还击。 第418章:大雨 阵地后方,近六十门沉重的红衣大炮、佛郎机炮被推上前,炮口喷吐出火焰和浓烟,沉重的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黑袍军阵列。 实心弹落地后弹跳翻滚,在密集的步兵阵型中犁开一道道血胡同,威力巨大,给黑袍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一轮炮火覆盖后,明军阵中一名总兵狞笑兴奋看着黑袍军的死伤,挥刀咆哮。 “贼军火炮已哑,步卒全线压上!冲垮他们!” 呜泱泱的明军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刀枪,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向黑袍军阵地发起了集团冲锋。 他们以为黑袍军在炮击下已然混乱。 然而,站在高处观战的阎赴、张居正等人,面色依旧平静。 阎狼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朝廷的战法,他们早已谙熟于心。 眼看明军步卒冲近,阎狼下令。 “依计行事!佯败后撤!火龙兵、火药包准备!” 黑袍军前沿的步兵和骑兵,立刻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阵型混乱地向后撤退,旗帜歪斜,甚至丢弃了一些辎重。 正在冲锋的明军士兵见状,更加兴奋,纷纷嘲笑。 “看!黑袍贼顶不住了!” “乌合之众!一冲即垮!” 将领们也催促部队加快脚步,企图一举击溃败退的敌军。 一群大明剿匪军的先锋在这一刻近乎野兽一般狰狞而贪婪的看着,面对黑袍军的首功,他们收下了! 就在明军先锋追至一片相对低洼、略显狭窄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原本“溃散”的黑袍军突然向两侧迅速分开,露出了后方早已严阵以待的奇特阵型,数十名士兵两人一组,操作着一种带有长铁管和皮囊的怪异器械,另有数百名士兵则操控着小型、灵活的投石机,投石兜里放置的不是石头,而是捆扎好的火药包。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将领看到这景象,脸色骤变,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 “不对!” 但为时已晚! “放!” 阎狼一声令下! 数十条狰狞的火龙从那些铁管中喷涌而出,粘稠的、被点燃的火油如同长龙,喷射出数丈远,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士兵吞噬! 火焰粘附性强,极难扑灭,被烧着的士兵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满地打滚,反而将火焰引燃到同伴身上! 最恐怖的是全速冲锋压上的明军陷入了混乱,前排被灼烧的明军拼命想要后撤,后方的明军不明所以,还在拼命前压! 这些着火的士兵在极度的痛苦中失去了理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又将身上的火焰引燃了旁边的同袍。 整个明军前锋阵列,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火海!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袍军后方的小型投石机也将点燃引信的火药包抛射了过来。 这些火药包并非落地爆炸,许多是在人群上空数尺的高度凌空炸开! 预置在火药包内的铁钉、碎瓷片、小铁珠,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飞。 距离爆炸点近的士兵被直接撕碎,稍远些的也被破片打得千疮百孔,非死即伤。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和硝烟味,明军先锋的士气在刹那间彻底崩溃。 什么军功赏银,什么杀敌报国,全部被求生的本能取代! “跑!” “火药,全是火药!走!” “让我过去!” 大明兵马丢掉了手中的武器,推搡着,踩踏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疯狂地向后逃窜。 然而黑袍军却没有欢呼雀跃。 战场上空回荡着营排军官清晰而冷静的口令。 “各队!整队!” “检查装备!清点人数!” “伤员后送!爆破组、火龙组拆卸器械!” “警戒队形!交替掩护后撤!” 士兵们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执行命令的专注和一丝战斗后的疲惫。 他们迅速以哨、队为单位靠拢,检查战友伤亡,帮助伤员,同时有条不紊地将沉重的喷火器、投石机部件拆卸装车。 整个过程高效、沉默,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厮杀只是一次日常演练。 队伍开始缓缓后移,阵型保持完整,斥候游弋在两翼,丝毫没有给明军任何可乘之机。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处明军主力阵营前,那些惊魂未定、彻底失去建制的溃兵。 战场上,火焰仍在某些角落噼啪燃烧,黑烟滚滚上升,如同祭奠的烟柱。 空气中混杂着气息、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窒息。 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却极致残酷杀戮的土地,此刻只剩下死寂和残骸,以及黑袍军撤离时那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远处高台上,胡宗宪和一众明军将领,目睹了整个过程,个个面色铁青,手心冒汗。 他们不仅震惊于黑袍军那些闻所未闻的恐怖火器,更让他们胆寒的是黑袍军那惊人的纪律性和执行力! 在场的都是真正经历过厮杀的沙场老将,没人看不出来那场佯败诱敌的含金量,堪称险棋! 在敌军全力冲锋的压力下,要完成如此复杂的战术机动,需要士兵对将领的绝对信任和自身极高的心理素质! 稍有不慎,佯败就会变成真败,导致全军覆没。 这支由“流民”、“泥腿子”组成的军队,其令行禁止的程度,竟远超他们麾下许多久经战阵的官兵! “这......这样的兵马,这样的火器......” 一位总兵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他甚至苦笑着攥紧了拳头,心底只剩下庆幸,庆幸黑袍军如今只有数万兵马,庆幸大明如今已经开始倾尽全力的扑杀! 随着黑袍军撤退的号角响起,明军暂时也无法再组织有效的进攻,第一天的正面大规模交锋,以黑袍军的战术胜利告终。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渐渐沥沥下起了冰冷的春雨。 黑袍军阵后,后勤民夫早已准备好热食。 一口口大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旁边是堆成小山似的、烤得焦黄扎实的面饼。 疲惫不堪、浑身血污的士兵们轮流退下来,捧着热汤和面饼,蹲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默默地吃着。 食物驱散着身体的寒冷和疲惫,也安抚着激战后的神经。 他们安静地吃饭、检查武器、包扎伤口,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雨水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和一种大战尚未结束的凝重气息。 而在阵地的后方,黑袍军的工兵和炮兵们,正冒着大雨,紧张地将那些经过改良、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重型火炮,推入新构筑的、更为坚固的炮兵阵地。 炮口森然指向明军大营的方向。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战斗,仅仅是个开始。 第419章:天下王师 连绵的冷雨敲打着帅帐的油布顶棚,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 这场大雨,已经下了三日。 帐内,火盆驱散了些许寒意,但空气依旧潮湿凝重。阎赴、张居正、老将赵渀、刚从前线下来的阎狼等人围在巨大的沙盘和地图前,每个人的脸色都如同帐外的天气一样严肃。 首战的小胜并未带来丝毫喜悦。 每个人都清楚,那只是漫长而残酷消耗战的开端。面对二十多万庞大的明军,任何一次战术胜利,在战略层面都可能被对方用数量硬生生磨平。 张居正指着地图,声音平稳却带着沉重。 “大人,诸位将军,目前局势,敌我兵力对比悬殊,依旧超过三比一,我军粮草弹药,虽经六府全力支撑,潘季驯先生亦竭力保障水运,然长期消耗,压力巨大,尤其是此番大雨......” 他的目光扫过帐外如织的雨幕。 “这雨,对双方皆是考验,亦是博弈。” 阎赴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冰冷的风雨立刻灌了进来。 他看着外面泥泞不堪的地面,以及远处在雨雾中若隐若明的黄河堤岸方向,眉头紧锁。 “大雨滂沱,黄河新决之处,救灾更为艰难,百姓苦矣。” 他放下帐帘,转身回到沙盘前,语气转为冷硬。 “然于战场,此雨影响更巨。” 赵渀接口,这位老行伍对雨天作战的弊端了如指掌。 “不错,大雨之中,机动大减,道路成泽国,步卒难行,骑兵更是举步维艰,突袭之效十去七八,远程几近失效,弓弩之弦,遇潮则软,力道大减,寻常火绳枪、火炮,火药受潮,便如烧火棍一般。” 阎狼补充道。 “还有,后勤辎重车队,陷于泥沼,补给必然迟滞,伤员伤口在这湿冷天气,极易溃烂,非战斗减员恐会加剧,士卒浑身湿透,饥寒交迫,士气必然低迷。” 张居正缓缓点头,但话锋一转。 “然,此等弊端,并非只针对我军,朝廷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更为惊人,朝廷拨付的粮饷、军械,需经层层关卡,这雨中输送,难度倍增,而朝廷积弊......”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军中将领吃空饷、克扣粮饷乃常态,运送物资的民夫官吏,亦会借雨势拖延、贪墨,如此庞大的军队,一旦物资短缺,军心浮动,其害远甚于我军!”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白龟所言,正是关键,我军虽寡,然上下一心,粮械调配可直达基层,少有盘剥,朝廷军虽众,然内部倾轧,蠹虫丛生,这大雨,于我是考验,于彼......则是催命符!” 他手指落在沙盘边缘,漠然开口。 “传令!自明日起,各部轮番出战,不以歼敌为目的,而以骚扰、疲敌为主!利用我军火器防潮优势,以火炮、投石机远距离轰击其营寨!让其不得安宁,消耗其物资,拖垮其士气!我们要跟胡宗宪,打一场雨中消耗战!” 次日清晨,雨势未歇。 黑袍军大营中,号角响起。 第一团团长阎狼,亲率一支千余人的混合部队,携带着十余门做了严密防潮处理的改良火炮和数架投石机,推进至距离明军大营约两里的一处高地上。 尽管雨水不断,但黑袍军的火炮炮膛和药室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火药也存储在特制的防水木桶和皮囊中。 投石机抛射的破片弹引信也做了防水处理。 “目标,敌军前沿营垒!放!” 阎狼令旗挥下。 炮口喷出火焰与浓烟,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营寨。 虽然雨天影响了射程和精度,但爆炸的声势和偶尔落入营中造成的破坏,依然清晰可闻。 明军大营,中军帐内。 胡宗宪正与几位总兵商议军务,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声打断。 他眉头紧皱,快步走到帐外,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袍服。 “怎么回事?黑袍军竟在雨天动用了火炮?” 胡宗宪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一名浑身湿透的总兵匆匆赶来,脸色难看地汇报。 “督宪!是黑袍贼的小股部队在远处炮击!他们的火器似乎做了特殊的防潮,竟能在雨中发射!” 胡宗宪脸色一沉。 “我军火炮呢?为何不还击?” 那总兵面露苦涩。 “督宪,咱们的火药......许多都受潮结块了,勉强能用的,射程和威力也大打折扣,而且......而且营中配发的防雨油布,多是破烂不堪,如何能与贼军相比?这雨一下,咱们的火器,十成威力去了七八成啊!”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伤亡如何?” “伤亡不大,只有几十人被弹片划伤,两人......两人被垮塌的营棚砸中身亡,只是......只是伤兵们怨气很大,这雨天伤口极易溃烂,营中药物又短缺......” 总兵的声音越说越低。 胡宗宪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明白,这种零敲碎打的损失虽然不大,但对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 黑袍军这是阳谋,就是要用这种手段,一点点磨掉朝廷大军的锐气和耐心。 距离黑袍军营地数里外的一处隐蔽土坡后,几名奉命监视的明军夜不收,蜷缩在临时挖掘的浅坑里,浑身早已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他们远远望着黑袍军营地,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对方营地上升起的袅袅炊烟,甚至能隐约闻到顺风飘来的食物香气,糙米饼和肉汤,白菜油渣的香味弥散。 换岗时间到了,这几名夜不收拖着疲惫冰冷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中返回大营。 领到手的晚餐,是几个冰凉的、掺杂了大量野菜和麸皮的糙米团子,硬得像石头。 一个年轻的夜不收,看着手里这团东西,又想起隐约看到的黑袍军营地景象,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团子摔在泥地里,低吼道。 “他娘的!这仗还怎么打!咱们在这淋雨挨冻,吃的是猪食!你们闻闻!那些黑袍贼在吃什么?肯定有油腥!咱们可是朝廷的王师啊!就这般对待卖命的弟兄?” 旁边一个年长的夜不收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咬牙怒斥。 “你他娘的不想活了?噤声!” 第420章:天时地利人和 年轻夜不收挣脱开,眼睛通红,压着声音道。 “王哥!我不是怕死!可这......这太憋屈了!” “这些天,黑袍贼天天放炮,兄弟们睡不好觉不说,受伤的兄弟,伤口在这鬼天气里都烂了,也没见多少郎中来管!咱们到底是来剿匪的,还是来送死的?” 周围几个夜不收都沉默地低下头,默默地啃着冰冷的团子,脸上是同样的无奈和苦涩。 他们不怕和敌人刀对刀枪对枪地拼命,但这种无尽的消耗、恶劣的待遇、看不到希望的煎熬,正在一点点吞噬他们的斗志。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一队来自京师的缇骑,冒着大雨抵达了剿匪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香案摆起,一名太监面无表情地展开明黄色的绢帛,朗声宣读嘉靖皇帝的旨意。 旨意内容无非是催促胡宗宪尽快剿灭黑袍军,言语间透着天威震怒和对战事拖延的不满,要求不惜一切代价,速战速决。 宣旨太监刚走,监军冯户便阴恻恻地开口.“胡督宪,陛下的意思,您可听清楚了?天威难测啊,这雨,总不能一直下吧?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几位总兵面露难色,一名将领出列道。 “冯公公,督宪,并非末将等畏战,实在是雨天于我軍火器限制太大,贼军火器犀利,又占居高临下之地利,此时强攻,恐伤亡惨重......” 冯户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他。 “伤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陛下要的是结果!是阎赴的人头!若是畏难不前,贻误战机,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将。 胡宗宪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逼宫,但他更清楚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朝中的政敌也巴不得他出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憋闷和担忧。 “冯公公言之有理。陛下降旨,我等臣子,唯有拼死效命!传令下去!命蓟镇、宣府选锋,集结步卒一万,弓弩手三千,骑兵两千,冒雨出击!目标,黑袍军前沿阵地!本督倒要看看,这阎逆,是否真有三头六臂!” 明军大营鼓号齐鸣,尽管士气不高,但在军令催逼下,一支五千人的混合大军还是艰难地在泥泞中完成了集结,向着黑袍军阵地发起了进攻。 雨水模糊了视线,湿滑的地面让冲锋的步卒步履蹒跚,弓弩手们的弓弦软塌塌的,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 黑袍军阵前,负责此次防御的是团长阎天。 他冷静地看着在雨中缓慢蠕动的明军队伍,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击发枪队!上前列阵!” 一队约五百人的黑袍军士兵迅速在阵前列成三排线列。 他们手中的火枪,赫然是黑袍军工坊最新研制、数量极为稀少的击发枪! 这种枪摒弃了落后的火绳,采用撞击火帽的方式点火,完全不受雨天影响! 明军进入一百五十步距离。 这个距离,明军的弓箭已经毫无威胁,而他们的火绳枪更是无法在雨中使用。 “第一排!瞄准!” “放!” 砰! 一阵比燧发枪更整齐、更清脆的爆鸣响起,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冲锋的明军前排,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瞬间倒下一片!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三排!上前!放!” 三轮急促而精准的齐射,在滂沱大雨中爆发出死亡气息。 那声音不同于明军火绳枪的杂乱与沉闷,而是更加尖锐、连贯的爆鸣,仿佛死神的镰刀在雨中快速刮过铁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弹雨泼洒而出。 冲锋的明军士兵,身上厚重的棉甲被雨水浸透,本就行动迟缓,此刻更是成了沉重的累赘。 他们眼睁睁看着前方硝烟弥漫,听到尖锐的呼啸声,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 铅弹轻而易举地撕裂了湿透的棉絮,钻入血肉之躯。 中弹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向后栽倒。 有的人胸口炸开一团血花,瞬间毙命;有的人手臂或腿部被击中,骨头碎裂,倒在泥泞中发出凄厉的哀嚎。 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染红了脚下的泥水,并随着雨水蔓延开来,将大片土地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冲锋的势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在黑袍军阵前百步左右的距离上被硬生生遏制。 前排的士兵成片倒下,后续的士兵被眼前的惨状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到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同伴,转眼间就变成了泥水里抽搐的尸体或哀嚎的伤兵,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他们的火铳......不怕雨!” “先往两边散开,散开!” “撤吧!” 混乱的尖叫声取代了冲锋的呐喊,侥幸未死的士兵彻底丧失了进攻的勇气,纷纷转身,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 军官的呵斥和战刀的劈砍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退。 整个进攻队列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土崩瓦解,变成了混乱不堪的逃亡洪流。 后续压阵的明军将领目睹此景,又惊又怒。 一名参将试图重整队伍,他带着亲兵家丁冲上前,挥刀砍翻了两名逃兵,声嘶力竭地吼叫。 “顶住,不许退!违令者斩!弓弩手,上前放箭......” 然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他试图组织阵线的瞬间,黑袍军阵中又响起一轮齐射。 这次射击更加精准,目标直指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和旗帜! 弹丸呼啸而至!那名参将身旁的掌旗官首当其冲,胸口连中数弹,一声不吭地倒下,军旗颓然跌落泥沼。 参将本人也被一颗流弹擦过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和飞溅的血珠让他瞬间清醒。 “鸣金!收兵!”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道屈辱的命令。 急促而慌乱的鸣金声在雨幕中响起,但这声音对于已经崩溃的大军来说,更像是逃跑的许可。胡宗宪站在高处,透过茫茫雨幕,看着如同潮水般退下来的败军,脸色苍白,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无奈的泪水。 他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 “天时、地利、器械、军心......此战,愈发艰难了。” 大雨依旧滂沱,愈发让这场残酷的消耗战,看不到尽头。 第421章:河南府 朝廷,再败! 剿匪军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雨天更加阴沉压抑。 胡宗宪端坐主位,蓟镇、宣府、大同几位总兵分列两侧,人人甲胄未解,脸上雨水混着冷汗,面色铁青。 刚刚传来的先锋再次溃败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怎么可能......这雨下得如此之大,黑袍贼的火铳为何还能如此犀利?竟似丝毫不受潮气影响!” 一位蓟镇总兵忍不住捶了一下案几,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 他想起了雨中那些清脆连贯、如同索命咒语般的枪声,以及麾下儿郎成片倒在泥泞中的惨状。 “这些不是寻常火绳枪。” 另一位总兵语气凝重。 “射速快,不怕雨,威力惊人......此等火器,闻所未闻!阎逆从何处得来此等犀利军械?” “这样冲,就等于让将士们去送死。”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帐外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黑袍军展现出的技术优势,让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脊背发凉。 “哼!” 一声尖锐的冷笑打破了沉默。 监军太监冯户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三角眼扫过众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诸位军门,咱家是个阉人,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咱家知道,陛下在京师,等的可不是尔等在这里议论贼人火器如何厉害,死多少兵丁,耗多少粮饷,那是户部该头疼的事,陛下要的,是阎赴的人头,是黑袍逆贼覆灭的捷报!” 他阴冷的目光最终落在胡宗宪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胡督宪,陛下接连三道手谕,字字诛心呐,这仗再这么拖下去,耗光了国帑,却不见逆贼授首......届时,恐怕掉的脑袋,就不止是下面那些丘八的了!” 一名性子耿直的总兵勃然变色,强压怒火。 “冯公公!此言何意?难道要让我将士冒着贼军如此犀利的火器,在泥地里白白送死吗?” 冯户嗤笑一声,索性挑明。 “送死?为陛下尽忠,那是他们的福分,咱家把话撂这儿,就是用十条命、一百条命去换黑袍贼一条命,也得给咱家堆上去,直到堆出个大胜来!否则,朝廷养着这几十万大军,是来看风景的吗?” 帐内众将脸色瞬间惨白,胸中憋闷,却敢怒不敢言。 目光都投向了主帅胡宗宪。 胡宗宪闭上双眼,深吸一口带着湿冷霉味的空气,脑海中飞速闪过黑袍军崛起的轨迹。 短短数年,从延按一隅发展到割据六府,屡挫官军,甚至能重创鞑靼......这样一个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深得民心,并且越打越强的对手,如何不让深居西苑的陛下感到恐惧? 这恐惧,已经压倒了理智,催生了眼前这不顾伤亡、只求结果的疯狂旨意。 他知道,冯户代表的,就是皇帝那焦躁而冰冷的意志。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手下这些面露难色、却又无可奈何的将领,声音沙哑而沉重。 “冯公公......所言,亦是圣意,逆焰嚣张,确需雷霆手段,传令溃退之兵,撤至二线休整,严防空营炸营,着蓟镇张总兵、宣府李总兵,开始筹备本部精锐步卒一万,弓弩手五千,骑兵三千,拟定之后,轮番出击,不间断攻打卡口岭一线黑袍军阵地!不得有误!” “督宪!” 几位总兵失声惊呼,这简直是让将士们去送死! 胡宗宪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锐利地望向帐外黑袍军大营的方向,一字一顿。 “陛下要结果,我等......唯有竭尽全力!” 这话语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无奈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这一刻,胡宗宪目光锐利的看着黑袍军所在方向。 这场大雨博弈,朝廷的粮草辎重是比黑袍军多,但消耗也大,黑袍军反而比他们有优势,那就是火器的先进和兵马的精锐。 所以冯户那阉人至少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用人命堆! 朝廷兵马,就是人多! 他心中亦存有一丝侥幸,如此大雨,黑袍军的火器防潮再佳,也必有极限吧? 只要出现些许故障,便是机会! 与明军大营的压抑绝望相比,黑袍军帅帐内虽也凝重,却透着一股冷静分析、积极应对的气氛。 雨声更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受阻。 张居正指着地图上标注的明军最新调动,沉吟良久。 “大人,赵将军所虑不无道理,胡宗宪用兵向来持重,大雨之中,新败之下,仍连续驱兵猛攻,不合常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将赵渀眉头紧锁。 “剿匪军士气本就不高,经此挫败,更应固守待晴,如此不计伤亡意图强攻,宛如......驱羊喂虎。” 张居正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赵将军,正因其不合常理,方能窥见其根源,雨天于大明,劣势远胜于我,弓弦软,火器哑,粮道阻,伤病增,士气体力消耗尤甚,胡宗宪为人谨慎,岂能不知?然其仍行此下策,原因恐怕不在战场,而在庙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肯定。 “必是嘉靖皇帝,急了!” 他继续缓缓开口。 “黑袍军崛起之速,战力之强,已远超寻常流寇,朝廷屡剿无功,反损兵折将,如今我据六府,退可守,进可攻,已成心腹大患,皇帝深居西苑,焉能不惧?恐其已失去耐心,乃至方寸大乱,这才强令胡宗宪不计代价,速战速决!” 赵渀等人闻言,面露恍然,旋即更加凝重。 皇帝急了,意味着朝廷会投入更多资源,战事将更加残酷。 这时,一直沉默审视地图的阎赴缓缓抬头,眼中竟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白龟所言极是,然,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嘉靖越急,胡宗宪越是被动,此雨于我,利大于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河南府位置。 第422章:天时 “大雨困住了明军的主力,也拖垮了他们的后勤和士气,却困不住我黑袍军,我军火器无忧,粮草充足,伤员能得到及时救治,士卒经过休整,士气正旺,此消彼长,此正是一举重创甚至击溃眼前这二十万明军主力的天赐良机!” 这一刻,阎赴手指猛然向东南方向划去,语气斩钉截铁。 “一旦击溃胡宗宪,大明北地精锐尽丧,朝廷震动,南方空虚,我军当挟大胜之威,不做休整,即刻东出河南,兵锋直指南京!” “南京?” 张居正、赵渀等人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急促.南京,大明的留都,财富重地,江南核心。 若取南京,则半壁江山震动,北上可围京师,南下可定江南,这已不是割据,而是真正的争鼎之局! 帐内瞬间充满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昂。 阎赴的战略眼光和胆魄,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传令!” 阎赴声音沉静却充满力量。 “全军动员,检查武备,储备粮秣药材,此战,不仅要胜,更要速胜、大胜,为东进南京,扫清障碍!” 命令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整个黑袍军大营,在这瓢泼大雨中,非但没有陷入泥泞与混乱,反而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开始爆发出惊人的活力与效率。 一座座用厚实油布和木架搭起的巨大防雨棚下,灯火通明,人声夹杂着金属碰撞声,显得格外忙碌。 这里听不到抱怨,只有专注的劳作和简短的指令。 火药库区的辅兵们小心翼翼地将一箱箱定装火药从更内层的防水仓库中搬出,进行战前最后一次抽查。 一群人仔细检查包裹火药的油纸是否有破损,蜡封是否完好。 一名老工匠甚至随机抽取一小包,将其浸入旁边水桶中片刻,再捞出拆开,检查内部火药是否受潮,确认无误后才点头放行。 每一箱合格的火药都被迅速转移至待命区域,盖上多层油布,由专人看守。 枪械保养区的工匠和熟练的士兵们坐在木凳上,身前铺着油布。 他们将燧发枪和珍贵的击发枪的枪机部件逐一拆解,用柔软的鹿皮蘸着特制的防锈油脂,仔细擦拭每一个零件,尤其是击锤、燧石夹、弹簧和引火药池这些关键部位。 动作轻柔而熟练,确保油脂均匀覆盖,隔绝水汽。 组装完成后,还会空膛击发测试几次,听声音判断机构运作是否顺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脂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火炮兵们正在为那些改良过的重型火炮做最后准备。 炮身被擦得锃亮,炮膛用缠着干布的长杆反复擦拭,确保内壁光滑无残留。 军营之中还在准备驱寒防疫,几口特大号的行军锅支在巨大的雨棚下,底下柴火熊熊燃烧。 大量老姜被洗净拍碎,与红糖一起投入沸水中翻滚,熬煮出辛辣滚烫的姜汤。 冒着热气的姜汤被一桶桶舀出,由后勤辅兵和医护兵迅速分送到各营寨、哨位。 执勤归来或即将出战的士兵们排队领取,一碗热汤下肚,额角渗出细汗,瞬间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 郎中和学徒们则在分拣、研磨大量的草药,主要是用于止血消肿的金疮药、预防风寒湿邪的药剂,一包包装好,准备随时取用。 彼时尽管天气恶劣,一群自发前来协助的百姓依然尽力保障伙食标准。 大块的咸肉、风干的肉脯被从密封良好的容器中取出,与大量的干豆角、萝卜干等干菜一起,投入巨大的行军锅中,与粟米、小麦等主食一同熬煮。 火头军拿着长柄铁铲在锅中不断搅拌,防止糊底。 熬成的肉粥浓稠滚烫,热量十足。 蒸笼里也在不断蒸着坚实的杂粮饼子。 确保每个士兵在战前和战斗间隙,都能吃上热乎、顶饿的食物。 食物的香气,甚至能隐隐飘到前线,成为一种无形的士气鼓舞。 与此同时,校场区域,尽管雨水如注,但各团的战前检验和适应性演练仍在进行。 阎狼、阎天、赵将等团长都在亲自督阵。 阎狼站在点将台上,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流淌。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骑兵队伍。 这些都是黑袍军最核心的陕北子弟兵,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个个筋骨强健,面容黝黑粗糙,眼神锐利如鹰,带着边地人特有的坚韧与彪悍。 他们牵着战马,挺立雨中,任凭雨水浇透衣甲,队形却纹丝不动,只有战马偶尔甩动鬃毛,发出沉闷的响鼻。 “第一营,鸟铳骑兵,突击阵型!” 阎狼厉声下令。 号角响起,骑兵们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在军官带领下,他们以严整的散兵线开始冲锋,在颠簸的马背上模拟装填、瞄准动作,虽未实弹射击,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娴熟的技术,令人心悸。 “第二营!鸟铳骑兵!两翼包抄!” 另一支骑兵队伍如同两把弯刀,从侧翼高速掠出,模拟迂回射击。 步兵方阵也在演练雨中持枪推进、线列射击以及刺刀格斗。 泥泞的地面极大地增加了行动难度,但士兵们依旧努力保持着阵型,口号声在雨幕中回荡。这些来自苦寒之地的士卒,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力和纪律性。 阎天对身旁的营长低声开口。 “告诉弟兄们,朝廷被逼急了,要跟咱们拼命了,但优势在我,火器、粮草、士气,都在咱们这边!接下来是硬仗,也是立功的机会,打出咱黑袍军的威风!” 各营将领纷纷给自己的部队做战前动员,士气高昂。 另一边,明军大营望楼之上,胡宗宪独自一人凭栏远眺。 雨水打湿了他的须发和官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黑袍军大营方向,虽然雨幕阻挡,看不清细节,但那种森严有序的感觉,却透过空间传来。 他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雨水,喃喃开口。 “......再大些吧......但愿这雨水,能湿透黑袍贼的火药,能泡软他们的弓弦......哪怕......哪怕只让他们的火器哑火三成......不,两成也好......”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渺茫的期盼。 他内心深处知道,在绝对的技术和士气差距面前,人数的优势正在被快速抵消。 这场大雨,或许并非大明的转机,而是加速消耗。 但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天时,以及那用无数将士性命去堆出来的、渺茫的胜利机会! 第423章:后撤装弹 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初九,清晨,大雨滂沱。 天色未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整个河南府平原。 冰冷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如同天河倒泻。 雨水密集地砸落在泥泞不堪的土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视线模糊,唯有震耳欲聋的雨声统治着一切。 在这恶劣到极致的天气里,决定双方命运的大战,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胡宗宪一身戎装,蓑衣上的雨水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 他面前站着的是此次负责首轮总攻的主将,宣府镇总兵郭琮。 郭琮年约五旬,面容冷峻,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是真正在边镇与鞑靼血战多年的宿将,其麾下的宣大劲卒,也是明军中少有的能战之师。 “郭总兵。” 胡宗宪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此战关乎国运,亦关乎你我身家性命,陛下已无多少耐心。这六万精锐,是本督能拿出的、最具战力的家底了,务必打开局面!” 郭琮抱拳,声音铿锵。 “部堂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黑袍贼火器虽利,然天公作美,大雨滂沱,其利器必打折扣,我军兵力三倍于敌,正当一鼓作气!” 他走到沙盘前,开始部署。 尽管大雨对明军同样不利,但郭琮不愧是老将,战术安排极有章法。 “左翼,以我宣府镇精锐步兵一万五千为主力,配属大同镇刀盾手五千,呈散兵线梯次推进,利用泥泞地形,缓慢接近,吸引贼军火力,粘住其主力。” “右翼,以蓟镇轻骑八千为先锋,借助雨幕掩护,沿河道洼地迂回,待正面接战后,突击贼军侧翼!切记,弓弩受潮,以近战劈杀为主!” “中军,本将亲率宣府镇家丁骑兵两千、精锐步兵一万,以及剩余各部,结成厚实阵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另,将军中所有尚能使用的火炮、投石机,集中于阵后高地,虽效果不佳,亦要持续轰击,扰乱敌阵!” “此战关键在于‘缠’与‘耗’!利用兵力优势,多点施压,不惜代价,耗尽贼军弹药锐气,待其疲敝,一举击溃!” 命令下达,庞大的明军阵营开始蠕动。 六万大军在雨水中艰难整队,旌旗在雨中耷拉着,士兵们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在将领和督战队的驱策下,依然形成了浩大的阵势,如同一条在泥泞中翻滚的巨蟒,缓缓压向黑袍军阵地。 鼓声、号声在雨声中显得沉闷而压抑。 黑袍军前沿指挥所,一个加固了的半地下掩体内。 第一团团长阎天同样全身披挂,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流淌。 他正与副团长及几名营长围着防水地图紧急商议。 副团长指着地图。 “团长,看明军这阵势,主攻方向应是左翼,试图靠兵力挤压。若我是剿匪军,必以右翼骑兵迂回,中军压阵,我军兵力仅两万,需依托预设工事,梯次阻击,以火器优势大量杀伤其后,再寻机反击。” 阎天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手指点向几个关键区域。 “分析得不错。但郭琮是沙场老将,不会如此简单,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片洼地后的林地。” 他点的几处,都是战场侧翼容易被忽视的地形起伏和植被茂密区。 “大雨虽阻碍我军视线,同样利于敌军隐蔽。若郭琮暗中在此数处埋伏精锐死士,待我主力被正面黏住,这些伏兵突然杀出,直插指挥枢纽或炮兵阵地,我军阵型必乱!届时,正面敌军趁势猛攻,我军危矣!” 副团长等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仔细再看地图,冷汗都下来了。 阎天所指的位置,确实极为刁钻,若被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 阎天当机立断,“侦察连全部撒出去,重点监控我方才所指区域!命令预备队第三营,向二线阵地移动,随时准备填补缺口,反冲击可能出现的敌奇兵!炮兵阵地加强警戒,设置绊发雷和陷坑!各营按原定计划,依托工事,梯次防御,没有命令,不许擅自出击!我们要把郭琮这六万人,牢牢钉死在这片泥沼里!” 辰时,战斗在震天的炮火和喊杀声中爆发! 明军左翼步兵,冒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推进。泥泞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黑袍军阵地上,经过防潮处理的火炮发出了怒吼。 虽然雨天影响了射程和精度,但实心弹和破片弹依旧带着死亡的呼啸落入明军队列。 泥浆裹挟着残肢断臂飞溅开来! 黑袍军士兵王栓子,一个来自陕北的年轻火铳手,趴在加固的胸墙后,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听着耳边炮弹的尖啸和爆炸声,看着远处明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心脏狂跳,但握着燧发枪的手却异常稳定。 排长的口令在雨声中清晰传来。 “第一排!瞄准!放!” 排枪响起,白色的硝烟瞬间被雨水打散。王栓子看到百米外的明军前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明军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批,后面又涌上一批。 他们也开始在泥泞中停下,用湿漉漉的弓箭进行稀稀拉拉的反击,箭矢软绵绵地落在阵前。 “第二排!上前!放!” 王栓子迅速后撤装弹,动作麻利。 燧发枪在雨天展现出了巨大优势,哑火率远低于明军的火绳枪。 三轮射击后,明军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接近了阵前五十步! “长枪手!刀盾手!上前!” 当明军步兵凭借人数优势,冒着弹雨终于冲过最后几十步死亡地带,狠狠撞上黑袍军阵地前沿时,最残酷的肉搏战爆发了。 泥泞的地面成了噩梦。 士兵们每移动一步,靴子都会深深陷入黏稠的泥浆,发出噗嗤的声响,行动变得异常迟缓。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近处晃动的模糊人影和闪烁的刀光。 第424章:大雨 “杀!” “杀贼!” 怒吼声、兵器撞击声、临死前的惨嚎声,瞬间压过了风雨声。 双方士兵瞬间绞杀在一起,战线变得犬牙交错。 黑袍军士兵普遍穿着厚实的棉甲或镶铁皮甲,在湿透后虽然沉重,但防御力依旧可观。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型战阵,长枪手在前突刺,刀盾手左右护卫,配合默契。 一名黑袍军长枪兵,看准一个冲来的明军刀盾手,一枪刺出,对方举盾格挡,但长枪力道极大,穿透木盾,枪尖扎进对方肩膀,那明军惨叫着后退,立刻被侧翼的黑袍军刀手补上一刀,砍翻在地。 但明军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个,立刻涌上两个、三个。 他们穿着沉重的明甲或破烂的号衣,挥舞着制式腰刀、长矛,甚至农具,凭着血勇和人数,疯狂地扑上来。 一个黑袍军士兵刚用刺刀捅穿一名敌人的腹部,温热的鲜血和肠液喷溅了他一脸,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那股腥臊恶臭直冲鼻腔,让他几欲呕吐。 他还来不及拔出刺刀,侧面就挨了重重一枪杆,砸得他眼冒金星,踉跄后退,幸好同伴及时用盾牌挡住后续劈来的刀锋。 王栓子装好刀,心脏狂跳,加入混战。 他没什么章法,全靠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求生本能。 一个满脸狰狞的明军老卒挥刀向他砍来,王栓子下意识地挺枪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趁机一脚踹在对方小腹,那老卒在泥地滑倒,王栓子扑上去,用刀狠狠扎下。 感觉刺穿了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涌出。 他不敢停留,拔出刺刀,又迎向另一个敌人。 周围全是厮杀的身影,分不清敌我,只能朝着不同服色的人猛刺、劈砍。 泥水被鲜血染成暗红色,脚下不断踩到软绵绵的尸体或呻吟的伤员,滑腻不堪。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酸软。 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死亡磨盘,无情地碾压、消耗着生命。 与此同时,右翼战场,明军蓟镇骑兵的遭遇更为凄惨。 骑兵将领试图利用大雨和地形迂回包抄,数千骑兵排成疏散的队形,开始加速。 马蹄践踏在泥泞的草地上,泥浆飞溅。 然而,他们刚冲出一段距离,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战马,突然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被什么东西绊住,轰然栽倒。 马背上的骑士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筋断骨折。 是黑袍军事先埋设的、涂了泥浆伪装的绊马索! 大雨带来的不光是骑兵冲锋的隐蔽,还有陷阱视线受阻! “有陷阱!小心!” 后面的骑兵惊恐地勒住缰绳,队形顿时大乱。 但灾难才刚刚开始。 慌乱中,更多战马踩中了隐藏在泥水下的陷坑。 这些陷坑不深,但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用火烤硬的木桩,战马踩入,木桩瞬间刺穿马腿甚至马腹! 战马悲鸣着翻滚倒地,将背上的骑士压在身下,或被尖桩刺穿。 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此起彼伏,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兵冲锋队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和死亡陷阱之中。 侥幸冲过绊马索和陷坑区的骑兵,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迎来了更猛烈的打击。 黑袍军早已埋伏在侧翼高地的鸟铳骑兵开火了。 虽然雨天影响了精度,但近距离射击依然致命! 弹丸呼啸而来,穿过雨幕,将落单或聚集的明军骑兵连人带马射倒。 紧接着,黑袍军的长枪步兵方阵从预设的工事后出现,如林的枪尖对准了混乱的骑兵。 失去速度的骑兵在泥泞中就是活靶子,被长枪一一捅下马来。 明军骑兵的迂回攻势,在黑袍军精心布置的陷阱和立体打击下,彻底破产。 右翼战场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屠场,到处是垂死的战马、挣扎的伤兵和破碎的躯体,雨水混合着血水,将这片洼地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血沼。 骑兵的惨败,也极大地挫伤了明军全线的士气。 明军阵营中,一名宣府镇的老卒李老歪,身上沾满泥浆和血迹,机械地挥舞着卷刃的腰刀。 他脑海中回荡着出战前郭总兵的喊话。 “此战若胜,参战者人人赏银十两!升官一级!若败,粮饷减半,家小难保!” 十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喝几年了,升官,更是他这老军户一辈子不敢想的事! “杀!” 他红着眼睛,将一个黑袍军士兵砍倒,自己也差点被旁边的长矛刺中。 他看到身边的同乡被黑袍军的火铳打爆了脑袋。 他看到有人被炮弹炸飞,挂在了树上。 恐惧和贪婪交织在一起,让他近乎麻木。 他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杀光这些黑袍贼,拿赏银,当官。 他踩着不知是敌人还是同袍的尸体,继续向前蠕动着冲杀。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分不清方向,只是本能地跟着人群向前,再向前。 远处高地上,胡宗宪、冯户及众将披着蓑衣,默默注视着这片血腥的泥沼。 战况之惨烈,远超他们的预计。 黑袍军的抵抗顽强得可怕,火器在雨中的可靠性也令人心惊。 明军虽然人数占优,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战场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 胡宗宪眉头紧锁,手心冰凉。 郭琮的六万精锐,已经伤亡超过两万,攻势明显迟缓。 而黑袍军虽然也损失不小,但阵型依旧稳固,防御韧性极强。 双方拼杀到此时,几乎都折损了三分之一的兵马,这一刻,胡宗宪叹了口气。 大明想要赢,怕是当真要像冯户说的那样,靠人命堆! “郭总兵......怕是难以速胜了。” 胡宗宪心中暗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战场,望向更遥远的延按府方向,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陷进肉里,混合着雨水。 “就看......杨总兵的那支奇兵,何时能到了......” 他还藏着一支准备埋伏黑袍军后路的伏兵,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如果这支奇兵再不能打开局面,这二十万剿匪大军,恐怕真要葬送大半在这河南府的暴雨泥泞之中了。 他转头,看向延按府方向。 雨,越下越大! 第425章:空城 河南府主战场西北方向的一处高坡上,尽管有巨大的华盖遮挡,瓢泼大雨依旧被狂风卷着,横扫进棚下,打湿了胡宗宪等人的蓑衣。 胡宗宪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远方雨幕中那片杀声震天、硝烟与血气混合的修罗场。 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轻微震颤,那是数万大军殊死搏杀传来的波动。 战斗已持续数个时辰,明军凭借兵力优势反复冲击,但黑袍军阵地如同磐石,火器犀利,抵抗顽强,双方伤亡皆极惨重,战局陷入残酷的消耗泥潭。 胡宗宪的眉头越锁越紧,眼前的损失远超预期,每多僵持一刻,大军的锐气和物资就多消耗一分。 他微微侧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问身旁的宣大王崇古。 “继光那边......有消息传来吗?按日程推算,应该快到位置了吧?” 王崇古连忙躬身,低声回应。 “回督宪,一个时辰前接到最后一次传书,戚将军所部两万新军,已由钱武带领,按计划冒雨迂回,昼伏夜出,避开了黑袍军主要哨卡,目前应已抵达延桉府东境,距招地县不足三十里。若一切顺利,此刻......想必已开始对招地县展开攻势了。” 胡宗宪闻言,深吸了一口湿冷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雨幕,望向东北方向的延桉府。 那是他布下的一招暗棋,也是打破眼前僵局的唯一希望。 戚继光麾下的两万新军,是朝廷倾注心血编练的精锐,装备、训练远胜寻常卫所兵,更是配备了部分仿制改良的火器。 以两万生力军,攻打黑袍军主力尽出后必然空虚的招地县,堪称牛刀杀鸡。 “招地县......乃阎逆根基所在,民心所向,粮秣囤积之地,若能一举攻克,非但可断其粮道,更可撼动其军心士气,届时,正面战场之敌,闻听老巢被端,必然军心大乱,进退失据,我军再全力猛攻,前后夹击......则大局可定!” 胡宗宪心中默念着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计划,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一丝。 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戚继光这支奇兵身上,期盼着从东北方向传来捷报,一举扭转这惨烈的战局。 与此同时,河南府黑袍军大营帅帐内,虽然同样暴雨如注,但气氛却是一种高度紧张下的冷静。 炭火盆驱散着湿寒,阎赴、张居正、赵渀等人围在巨大的、标注极其精细的舆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延桉府的位置。 阎赴的手指轻轻点着招地县,眉头微蹙,沉声开口。 “白龟,延桉府那边,阎地可有最新消息?朝廷的兵马,动向如何了?” 他在之前沙盘推演的时候,发现朝廷这次的正面战场兵力规划虽然迅猛,但有些不对。 于是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如果他是坐拥数十万大军的朝廷剿匪军,会针对黑袍军的哪些薄弱点。 现在正面战场的黑袍军是块硬骨头,所有的资源兵马辎重器械都在这里,那薄弱点是什么地方? 毫无疑问,赫然是其他几个防守薄弱的府,诸如延按府,平凉府等地,但他不确定对方会对什么区域下手,于是他只能让其余各府之地的兵马开始严查。 张居正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凝重。 “大人,刚接到阎地团长加急密报,其麾下夜不收在汾水西岸,发现大队人马移动痕迹,估算兵力当在两万左右,对方行动极为诡秘,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但其大致兵锋所指......结合其行军路线和沿途地形判断,目标有七成可能,是招地县!另有三分可能,是与其犄角相依的从县。” 他顿了顿,分析开口。 “招地、从县二地,乃我黑袍军兴起之基,民心稳固,去罗存有大量粮秣军资,朝廷若攻占此地,一来可斩我旗帜,重挫我军民心士气,二来可获得大量补给,缓解其漫长后勤线的压力,三来......可威胁我延桉府腹地,迫使我主力分兵回援,正面战场压力便可大减。此乃一石三鸟之计,领军者......极可能是胡宗宪倚重的戚继光。” 帐内众人神色一凛。 戚继光的新军,他们早有耳闻,这次朝廷调给他的,算得上是明军中难得一见干净队伍。 阎赴目光锐利,盯着地图上招地县周边地形,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胡宗宪倒是打得好算盘,想用一支偏师,撬动我全局,可惜......他低估了我黑袍军的反应速度,也高估了攻城略地对我们的威慑力。”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果决之色。 “他想占招地县?好!那我们就把招地县送给他!” 赵渀一愣。 “大人?招地县乃根本之地,粮草囤积甚多,岂可轻易弃守?若无城垣依托,我军如何抵御?” 张居正也露出思索神色。 阎赴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招地县周边。 “招地县城小墙薄,并非不可放弃的坚城,我军主力被牵制于此,若分兵固守招地,正中胡宗宪下怀,反而分散兵力,两头吃力,不若......将计就计。” 他手指重点圈出招地县西南方向约二十里处的一处险要山谷,野猪峡,语气斩钉截铁。 “传令阎地,第一,即刻开始组织招地县百姓、粮秣、重要军资器械,有序向从县及后方转移,务必在三日内清空招地县,第二,所有守军八千人马,携剩余辎重,秘密撤离至野猪峡预设阵地,依险设伏,第三,给朝廷大军......留一座空城。” 他看向张居正和赵渀。 “这新军若得一座空城,初时必喜,然其两万大军入城,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其粮道漫长,又逢大雨,补给必然艰难,我军主力虽暂不能分兵,但可命延桉、平阳等地驻军,派出精锐小股部队,不断袭扰其粮道,待其粮尽,困守空城,军心必乱,届时,或是我主力回师,或是阎地自野猪峡出击,内外夹攻,这两万明军新锐......便是瓮中之鳖!”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高见,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弃一虚名,换其实利,困敌于坚城,断其粮道,待其自毙,好一招请君入瓮。” 第426章:新城改造计划 赵渀也恍然大悟,同样笑着看向舆图。 “还能让胡宗宪以为他奇谋得逞,放松警惕,甚至可能催促正面战场猛攻,更添其伤亡。” 战略既定,命令立即送往延桉府。 三日后,延桉府,招地县城。 暴雨依旧倾盆,但城内的气氛却是一种压抑的忙碌。黑袍军延桉守备团长阎地,一位以沉稳著称的将领,接到了阎赴的密令。 他虽对放弃起家之地心有不舍,但深知战略大局,毫不犹豫地执行。 城内,并未出现恐慌性逃离。 在基层官吏和军官的组织下,百姓们扶老携幼,带着打包好的细软和口粮,秩序井然地通过南门,向更安全的后方从县转移。 黑袍军士兵和民兵们则默默地将库房中尚未运走的粮袋、成捆的箭矢、一箱箱火药、以及拆卸下来的守城器械部件,装上一辆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 车辙在泥泞的街道上压出深深的痕迹,汇成一道道溪流,消失在雨幕中。 整个撤离过程紧张而有序。 不过三日,一座原本就破败至极的的县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只剩下一些无法带走的笨重杂物和空荡荡的屋舍。 又两日后,戚继光率领的两万明军新军,历经艰苦跋涉,终于抵达招地县城下。 大军盔甲鲜明,士气高昂,虽是冒雨行军,但军容严整,显示出不同于一般明军的素质。 戚继光麾下参将前锋将领钱武勒住战马,望着前方雨幕中寂静无声、城门大开的招地县城,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黑袍军素以善战著称,如今两军大规模交战已经开始,竟如此不设防的大开城门? “斥候队!上前探查!小心埋伏!” 钱武谨慎下令。 一队精锐夜不收小心翼翼潜入城中,半晌后回报。 “将军,城内......几乎是座空城!百姓都已撤离,府库空空如也,只有少数老弱残留。未曾发现伏兵迹象,据残留百姓说,黑袍军三四日前就已携粮草军械撤离了。” 钱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 “哼!什么黑袍精锐,不过是群无胆鼠辈,闻我大军到来,便望风而逃,什么民心根基,在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他转身对副将开口。 “传令下去,大军入驻招地县,抢占四门,加强警戒,即刻向戚将军和胡督宪报捷,就说我军兵不血刃,光复招地县。” 他心中盘算着,虽然没缴获到预期中的大量粮草,但占领此象征意义重大的县城,也是大功一件,正好让疲惫的军队入城避雨休整。 两万明军浩浩荡荡开进招地县,占据了城防。 大明新军将士们兴高采烈,以为立下大功,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毕竟他们是大明和黑袍军厮杀以来,唯一的胜绩! 彼时,远处的山峦中,阎地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与此同时,河南府黑袍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将外面暴雨的喧嚣稍稍隔绝。 阎赴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一张巨大的杉木长案前。 案上并非军事舆图,而是堆叠如山的账册、清单和各地送来的物资简报。 张居正坐在他对面,手边也堆着不少文书,几名身着黑袍、负责钱粮军械的文书官垂手肃立在两侧,随时准备应答查询。 气氛严肃,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阎赴偶尔的低沉询问。 阎赴的手指划过一本墨迹未干的《河南府武库甲字叁佰贰拾肆号清册》,目光如炬,逐行扫过。 “箭矢......弓弩司上月新制练习箭五万支,三棱破甲箭头战斗箭两万七千支,火箭八千支......消耗......前线昨日申时呈报,阵损及不可回收箭矢约四千三百支......目前府库结余,各类箭矢总计十一万五千余支。” 他抬起头,看向负责箭矢的文书官。 “传令弓弩司,工匠分三班,人歇工不歇,全力督造三棱箭,练习箭可暂缓,另,派人去民间收购合格羽翎,价格可上浮。” “是!” 文书官迅速记录。 他又拿起另一本《火器药弹戊字柒拾玖号账册》。 阎赴的眉头微蹙。 “消耗速度比预估快,硝石、硫磺来源可否保障?” 张居正接口。 “平阳府新建硝田已出产,月可得粗硝约三万斤,提纯后可得两万斤,硫磺主要来自汉中府与商贾私贸,路途遥远,近日大雨,运输恐有迟滞,已加派两队精锐护送最新一批硫磺,约两万斤,应在五日内抵达。” 阎赴深吸一口气。 “记录,一,从南阳府、平阳府武库,紧急调拨箭矢五万支,火药两万斤,三日内必须运抵河南府前线,二,命西安府军械司,暂停一切非必要武器打造,所有铁料、工匠,优先保障河南府前线所需的箭镞、炮子铸造,三,给潘季驯去信,询问黄河沿线漕运可否在保证安全下,分担部分军资运输?尤其是重物,如炮子、铁料。” 张居正一边记录,一边补充。 “大人,是否也需关注一下药材?连日大雨,伤员增多,加之湿气重,恐有病疫。金疮药、止血散、驱寒防疫的药材,消耗亦巨。” 阎赴闻言点头。 “不错,此事你亲自督办。列出所需药材清单,令各府县药局加紧采购炮制,必要时,可让阎玄派人联系那些与我们有往来的山陕药商,价格不是问题,关键要快,要好!” 吩咐完毕,阎赴再次将目光投向账册,这次是查看棉布、皮革、铁钉、绳索等杂项物资的储备。 他看得极其仔细,甚至连火铳上替换用的弹簧、马蹄铁的数量都要过问。 因为他深知,一场大战的胜负,不仅取决于将士勇猛和武器精良,更依赖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源源不断的后勤血管是否畅通。 任何一环的断裂,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招地县的消息也很快传来,阎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主战场的舆图。 招地县的棋已经落下,现在,重心必须回到决定性的正面战场。 他转向张居正,手指点向舆图上河南府东南方向的禹州。 “正面之战,必须速胜!一旦击溃胡宗宪主力,我军不当停留,下一步,兵锋直指禹州,拿下此地,便可切断开封府与南直隶的联系,继而威逼开封,剑指南京,中原腹地,将为我黑袍敞开。”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如今,招地县已布下口袋,朝廷新军部如同瓮中之鳖,短期内无法威胁我军后方,传令各军,加紧备战,补充箭矢火药,检修火炮器械!” 第427章:乱起来的嘉靖年才有机会 雨幕笼罩着河南府通往主战场的官道,昔日夯实的黄土路面早已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 一支由二十多辆牛车组成的黑袍军运输队,正在艰难前行。 车轮深深陷入泥淖,驾车的牛喘着粗气,每一步都异常吃力。 几十名黑袍军后勤辅兵,浑身沾满泥浆,喊着号子,奋力推着车辆,他们的蓑衣和斗笠在暴雨中形同虚设,每个人里外都湿透了。 车队上覆盖着厚厚的油布,捆扎得十分严实,但依然能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硝石特有的气息。 这是从前线急需的火药原料。 一个年轻的少年将士,脸上稚气未脱,一边用肩膀顶住车辕,一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气喘吁吁地对身边一位面容沉稳、年纪稍长的汉子开口。 “王排长,这鬼天气......路太难走了!咱们运的这点硫磺硝石,够前面大军用吗?听说朝廷人马海了去了,咱们......咱们的物资会不会接济不上?” 被称作王排长的汉子,是这支运输队的头儿。 他咬紧牙关,奋力推了一把车轮,车子晃动着前移了几分,才喘着气乐了。 “二狗子,把心放肚子里!咱们这点儿,只是九牛一毛!” 他环顾四周在泥泞中挣扎的弟兄们,提高声音,既是对二狗子说,也是给大家鼓劲。 “你以为就咱们这一队在忙活?告诉你,阎大人早就安排好了!光是俺知道的,从江南走水路的船队,装着满满的粮食和药材,正顶着风浪往这边赶!从山西那边过来的车队,驮着上好的晋铁和煤,走太行陉道,那路比这儿还险!东南沿海那边,周家、海商们,也在想方设法运硫磺和铅弹过来!” 王排长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一天!就咱们河南府大营,一天就能收进去多少粮秣、多少火药材料,你想象不到!阎大人和白龟先生他们,心里有本大账!咱们现在辛苦点,把东西按时送到前线,就是对袍泽们最大的支持!等打赢了这一仗,天下太平了,咱们这些出过力的,日子才能更好!” 他的话像是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士兵们纷纷点头,眼神更加坚定,继续呼喊着号子,更加卖力地推车前行。 泥泞的道路上,这支小小的运输队,如同血管中的涓涓细流,汇聚向主战场,支撑着黑袍军的战争机器。 同一时间,河南府黑袍军帅帐内,气氛凝重而专注。 阎赴、张居正、赵渀、张炼等核心人物均在,阎赴还特意召见了负责商务与外联的商曹主事阎玄。 巨大的舆图上,代表敌我双方兵力的标识密密麻麻,在河南府核心区域形成了僵持的对峙态势。 赵渀指着地图,沉声开口。 “大人,眼下态势胶着。胡宗宪学乖了,不再盲目猛冲,而是依托兵力优势,步步为营,与我军打起了消耗战。朝廷此番为了剿灭我等,也算是下了血本,各地粮饷物资供应比以往顺畅不少,那些喝兵血、吃空饷的暂时收敛了爪牙。如此僵持下去,于我军不利,毕竟我军兵力处于绝对劣势。” 张居正同样面色肃然,缓缓点头。 “赵旅帅所言极是,我军将士再是精锐,火器再是犀利,亦无法正面强行撕开数十万大军的防线,目前凭借火器防潮的优势,尚能在雨中维持均势,甚至略占上风,但若天气放晴,或朝廷后勤彻底畅通,长期消耗,我军必陷困境,眼下......似乎只能等待战机。” 阎赴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深邃地扫过地图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条道路。 此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等待战机,不如创造战机,既然无法在短期内增强我军战力,那便设法削弱敌军,自古用兵,粮草为重,若明军粮道不靖,后勤吃紧,二十万大军的肚子,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张居正眼神一亮。 “大人之意是......断其粮道?可我军主力被牵制于此,难以分兵长途奔袭......” 阎赴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目光转向一旁的阎玄。 “未必需要我军出动一兵一卒,白龟,你忘了我们的‘朋友’了?” 阎玄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阎赴对他说道。 “若朝廷从东南调集的粮草,在漕运途中‘恰巧’遇到水匪猖獗,耽搁时日,若从山西征发的民夫粮队,在太行山路‘意外’遭遇山贼劫掠;若山东境内通往河南的官道桥梁,因‘年久失修’或‘暴雨冲毁’而中断数日......明军大营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张居正闻言回过神来,笑着点头。 “不错!此计甚妙!东南海商周家,晋中乔家、常家,山东王家的部分支系,虽未明面造反,但基本投资都在咱们黑袍军,暗中与黑袍军的商贸往来,利益攸关,他们在其地经营日久,树大根深,让粮队‘意外’迟滞几日,或‘不幸’遭劫,并非难事,只需让其知晓,若黑袍军败亡,朝廷下一个清算的,便是这些‘资敌’的富商巨贾!” 阎赴点头,对阎玄下令。 “阎玄,你即刻秘密出发,持我手令,分别联络东南周家、山西乔家常家、山东王家等,不必言明,只需点出利害,黑袍军存,则商路通,大家发财,起势之后他们才有饼可分,黑袍军亡,则兔死狗烹,让他们......‘酌情’办理。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是天灾人祸,与我等无干。”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阎玄肃然领命。 第428章:中原归属 数日后,山西祁县,乔家大宅深处,一间隐秘的书房内。 晋商领袖乔致广亲自接待了风尘仆仆、扮作行商的阎玄。 香茗袅袅,气氛却微妙。 乔致广眼神精明,看着阎玄笑着开口。 “阎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阎大人近来可好?前线战事......听闻甚是激烈。” 他绝口不提投资,只谈战局。 毕竟能将生意做到这等程度,晋商靠着的不仅仅是商业目光,自然还有官场局势的清明。 他早就知道对方来这里有所目的。 阎玄微微一笑,品了口茶,不疾不徐缓缓开口。 “托乔东家的福,阎大人安好,战事确实胶着,朝廷二十万大军,毕竟不是虚数,更何况。” “若是黑袍军不好,那么很多势力怕是都要陷入颓势了。” 话音落下,乔家主脸色未变,瞳孔却微微收缩。 片刻后,他仍是笑着开口。 “使者这是何意?” 阎玄收敛笑意,话锋一转。 “我黑袍军根基已成,火器之利,乔东家应是有所耳闻,只是,长期鏖战,消耗巨大,若......若前线有个闪失,我等败退,恐怕朝廷下一步,便是清算历年与我军有商贸往来者了,毕竟,朝廷缺饷,可是由来已久。” “更何况,嘉靖皇帝修他的西苑,永远都是缺银子的,东南海商经营百余年的海贸嘉靖都敢咬一口,别说这次黑袍军若败了,更是有机会好好搜刮一番‘附逆乱党’。” 乔致广眼皮一跳,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忧虑。 他家族不仅与黑袍军有大宗交易,更有子侄在黑袍军辖地为吏,利益捆绑极深。 阎玄放下茶盏,轻飘飘地补充。 “阎大人让我带句话,出了力的,才配在将来的宴席上分食。坐观成败者,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一口热乎的。”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炭火盆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乔致广缓缓放下茶盏,眯起眼睛,仿佛下了决心,压低声音。 “阎先生,朝廷三个月前为剿匪军新辟的一条粮道,途经潞安府,有一段路倚着山崖,下面就是浊漳河,近日暴雨连绵,山体松动......听说,那段路上的一座关键石桥,怕是......撑不了几天了,一旦桥垮,粮队绕行,至少耽搁半月。” 阎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拱手道。 “乔东家深明大义,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阎某告辞,还要去山东王家拜访。” 乔致广亲自将阎玄送至侧门,心中已然将宝压在了黑袍军一边。 就在阎玄奔波的同时,黄河下游,陈州太康县。 县衙内,知县江远山看着手中刚刚送来的急报,脸色惨白,双手颤抖。 “县尊!祸事了!” 县丞声音带着哭腔。 “黄河......黄河又从昔日处决口,水势沿着五年前的老路,从杞县南部的五岔口冲进我县境内,经过荆岗、虎备岗,直扑太康,眼看就要汇入涡河入淮了,沿途村庄......十室九空啊!初步统计,淹没民田超过五万亩,冲毁民房数千间,无家可归的流民已有万余,溺毙、砸死者......尚未统计完全......” 江远山瘫坐在椅子上,喃喃开口。 “上游......黑袍军不是一直在加固堤防吗?怎么下游还是......朝廷的赈灾旨意呢?银子呢?粮食呢?” 他得到的只有沉默。 朝廷的精力全在剿匪上,哪有余力管这下游灾民? 师爷在一旁低声道。 “东翁,现在流民还是小患,若再过些时日,大雨不停,天气转寒,无衣无食,冻饿而死之人将不计其数!更可怕的是,溺毙的人畜若不及时清理,必生大疫!到那时......太康县就全完了!” 江远山猛地站起,双眼赤红。 “给朝廷上折子!八百里加急,陈请赈灾!另外,立刻组织衙役民壮,搭建窝棚,先把流民安置起来!再去城里,找那些大户缙绅,就说本官......不,是替朝廷,替万千黎民求他们,捐钱捐粮,先熬过眼前再说!”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力。 天灾之下,人祸频仍,一个小小的知县,又能改变什么?混乱的种子,已然播下。 而太康县只是其中一处缩影,整个黄河下游,加上上游的连日大雨,几乎疯狂蔓延,流民从悄无声息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而与此同时,粮道消息陆续传回河南府明军大营。 胡宗宪看着手中几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急报,眉头紧锁。 “督宪,山东方面急报,兖州府通往河南的官道,一座石桥被山洪冲垮,押运粮草的队伍被困对岸,修复需十日!” “报!山西方面急报,潞安府粮道遭遇山体滑坡,道路中断,最新一批粮草被迫改道,延误至少半月!” “报!东南漕运传来消息,运粮船队在微山湖一带遭水匪骚扰,虽未失粮,但行程被拖慢数日......” 胡宗宪将急报重重拍在案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桥梁冲垮、山体滑坡、水匪骚扰......怎么会如此巧合?几乎在同一时间,多条粮道受阻?”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绝不像是简单的天灾或意外,倒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目标直指剿匪军的命脉,粮草补给。 若粮道长期不畅,这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而与明军大营的焦虑形成对比,黑袍军帅帐内,阎赴与张居正看着阎玄送回的秘密情报,神色平静。 “山西乔家,山东王家,都已应允暗中出手。东南周家那边,阎玄已亲自前往。” 张居正汇报。 阎赴点头。 “很好。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等待明军粮草不济,军心浮动。等待这雨......下到明军筋疲力尽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越过眼前的河南府战场,落在了广袤的江南和蜿蜒的长江上。 “白龟。” 阎赴缓缓道。 “此间战事若定,下一步,当放眼江南了,江南富庶,亦是人丁繁盛之地,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尤其各大庄园,奴仆数量惊人,若......能有人在江南,效仿昔年黄巾旧事,煽动奴变......”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 “不错,江南若乱,则朝廷赋税重地动摇,必然分兵南下,我可趁势东出,经略中原,直逼南京!此事......或可让潜伏江南的细作,暗中散布消息,联络豪强之家的桀骜奴仆,待时机成熟......” 两人又商议了另一项更为直接的行动。 “还有,明军目前最主要的粮道,仍是依靠汾水漕运,若能派一支精锐水军,乘快船沿汾水而上,袭击其运输船队,焚毁粮草,效果将立竿见影。” 战略的棋盘上,落子愈发深远。 暴雨依旧,但黑袍军的攻势,已不再局限于正面的刀光剑影,而是延伸到了更广阔的经济、社会和后勤之地。 这一刻,一场决定中原归属的大战,悄无声息开始向着更加复杂、更加残酷的方向而去。 第429章:一座早就废弃的空城 河南府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暴雨如注。 泥泞的平原上,黑袍军第一团团长阎天麾下两万精锐,与明军蓟南总兵郭琮率领的五万剿匪军主力,迎头相撞,展开了开战以来最为惨烈的正面决战。 明军阵线绵延数里,郭琮吸取了教训,不再采用密集冲锋。 他将队伍分为三个大型攻击波次。 第一波是以刀盾手和长枪兵为主的攻坚步兵方阵,散兵线推进,旨在吸引和消耗黑袍军火力。 第二波是隐藏在阵后的弓弩手集群,尽管雨天弓弦疲软,但仍准备进行压制性抛射。 第三波则是他最精锐的骑兵和重甲步兵,作为决胜力量,伺机而动。 两翼还布置了轻骑兵进行牵制骚扰。 阵型厚实,层次分明,显示出郭琮稳扎稳打的意图。 黑袍军方面,阎天将兵力呈倒品字形部署。 中央是核心的火铳步兵方阵,线列整齐,燧发枪兵在前,鸟铳兵在后,形成梯次射击火力。 方阵两侧依托地形构筑了简易胸墙和障碍物,后方高地上,数十门改良火炮已褪去炮衣,黑黝黝的炮口指向敌方。 两翼则布置了精锐的长枪兵和刀盾手,混编部分鸟铳骑兵,用于保护侧翼和反冲击。 厮杀在震天的炮声中爆发。黑袍军的火炮率先怒吼,实心弹和开花弹划破雨幕,落入明军第一波冲锋队列,炸起一片泥浆和残肢。 但明军散兵线有效减少了伤亡,士兵们踩着泥泞,嚎叫着继续前进。 进入百步距离,黑袍军阵中响起尖锐的哨音。 “第一排!瞄准!放!” 军官声嘶力竭地呐喊。 燧发枪爆鸣,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冲在最前的明军如同被镰刀扫过,成片倒下。 雨水极大地影响了火药威力,但黑袍军严格的防潮措施和排枪齐射的密度,依然造成了可观杀伤。 “第二排!上前!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明军士兵在泥泞中艰难前行,不断有人中弹扑倒,鲜血瞬间染红泥水。 但他们人数占优,后续部队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明军的弓箭手也开始零星还击,箭矢软绵绵地落下,杀伤有限,但增加了战场混乱。 短兵相接在泥泞中进行,最为残酷。 黑袍军士兵凭借更好的甲胄和配合,往往能抵挡数倍明军的围攻。 一个黑袍军长枪兵刚刺穿一名敌兵,侧翼就挨了一刀,幸好镶铁棉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他踉跄着,被同伴拖回阵线。 另一处,明军凭借人数优势,几个士兵围住一个落单的黑袍军刀盾手,乱刀砍下,尽管对方盾牌格挡、战刀劈砍带走了两人,最终还是被长枪从背后捅穿。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战场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坊。 明军凭借人海战术,一波波冲击,黑袍军则依靠火器优势和严明纪律,一次次将敌人击退。 泥泞的地面躺满了尸体和伤员,雨水混合着血水,形成暗红色的小溪。 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明军伤亡远超黑袍军,但黑袍军的战线也开始显现疲态,弹药消耗惊人。 与此同时,厮杀的远远不止是河南府的正面战场,延桉府招地县,夜幕深沉。 剿匪军新军参将钱武和衣而卧,连日奔波的疲惫让他刚刚陷入浅眠,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兵带着颤音的惊呼猛地惊醒! “将军!不好了!大事不好!城......城被围了!” 钱武一个激灵坐起,心脏狂跳,睡意全无。 他一把抓过床头的佩刀,厉声喝问。 “慌什么!说清楚!何处被围?多少人?” “四面!四面都是火把!密密麻麻,数不清啊!还有......还有炮声!像是从东门和北门方向传来的!” 亲兵脸色煞白,雨水顺着盔沿往下淌。 钱武心头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推开亲兵,抓起冰冷的铠甲胡乱套上,带着一队亲兵冒着大雨冲上县衙附近最近的一段城墙。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战袍,但他浑然不觉,手扶垛口,极力向城外黑暗中望去。 这一看,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血液几乎凝固! 只见城墙之外,无尽的黑暗雨幕中,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火把光芒,如同盛夏夜空的繁星,又像是地狱深渊睁开的无数只眼睛,将整个招地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独属于火油的火光在雨水中摇曳、折射,显得影影绰绰,更添了几分诡异和压迫感。 粗略估算,这火把的数量,暗示着围城兵力绝不下三万之众。 远处,还隐约传来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炮声,虽然听起来距离尚远,威力似乎也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雨夜,每一声都敲打在守军的心坎上。 “空城......陷阱!” 钱武瞬间明白了过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拳狠狠砸在湿滑的城砖上。 “黑袍逆贼!好毒的计算!”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黑袍军的决心和狡诈。 这招地县城小墙矮,城墙不足两丈,且多处残破,根本无险可守。 数万大军挤在这么个小城里,兵力无法展开,反而成了活靶子。 对方这是要瓮中捉鳖! “不能坐以待毙!” 钱武毕竟是戚继光一手提拔的将领,虽惊不乱,迅速做出决断。 “传令!集结所有骑兵和最能打的重甲步兵!集中到西门!准备突围!趁其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选择西门,是因为来时观察过,西门外地势相对开阔,利于骑兵冲刺。 而彼时招地县城西外约一里处,一个临时搭建的、隐蔽在树林后的雨棚下。 黑袍军团长阎地,身披蓑衣,神色平静如水,正听着夜不收的汇报。 “团长,城内明军有异动,兵马正向西门集结,火把密集,似有突围迹象。” 阎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第430章:两个世界 他的打法一贯沉稳,虽然援军未到,他手下只有八千人,但趁着黑夜他打算先打一波心理战。 那些影影绰绰的火把,基本都是一个将士手里拿着一个火把架子,架子上架着四五个火把的障眼法。 他沉声问道。 “西门外雷场,布置得如何了?” 身旁一名工兵营的队正立刻躬身回答。 “回团长,西门外两里范围内,弟兄们冒雨作业,已埋设绊发雷一百二十颗,踏发雷八十颗!主要分布在官道及其两侧的泥泞田地、灌木丛中,引信都做了防水处理,保管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脸上带着一丝狠厉的笑意。 彼时阎地点点头,补充道。 “命令预设在东、北两门的‘疑兵’,火炮不必追求杀伤,继续间断性轰击,造出声势即可。其余火把阵,按照预定计划移动,造成我军正在调整部署、合围西门的假象,把‘口袋’扎紧一点,让他们觉得只有西门有一线‘生机’。” 子时刚过,招地县西门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中,被缓缓推开。 钱武一马当先,身后是精心挑选的三千骑兵和两千重甲步兵,人衔枚,马裹蹄,试图借着雨夜掩护,进行一场无声的突围。 然而,他们刚冲出城门不到百步,黑暗的雨夜中就响起了刺耳的唿哨声,紧接着,前方和侧翼的小土坡后,突然亮起十几处火光。 黑袍军事先埋伏好的少量火炮和火铳开火了。 弹丸呼啸着掠过雨幕,虽然准头欠佳,但在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顿时引起了明军队伍的一阵骚动,几匹战马受惊,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不要乱!是疑兵!冲过去!” 钱武挥刀怒吼,一夹马腹,加速前冲。明军士兵也鼓起勇气,跟着主将向前猛冲。 可是,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当先锋骑兵冲过火炮轰击区域,深入城外不到一里地,进入那片相对平坦、却泥泞不堪的开阔地时。 轰! 接二连三的猛烈爆炸,从马蹄下、从士兵的脚下猛然爆发。 火光冲天而起,破碎的铁片、碎石、泥土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溅射!巨大的冲击波将人和马直接撕碎、掀飞! “是火药!我的腿!” “散开,散开!” 惨叫声、爆炸声、战马的悲鸣声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炸得粉碎,后续的士兵收不住脚,又触发了更多的地雷。 残肢断臂混合着泥浆飞上半天高,鲜血瞬间染红了洼地里的积水。 明军队列大乱,士兵们惊恐地四处乱窜,反而触发了更多陷阱。 钱武的战马也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划伤,痛苦地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他勒住惊马,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目眦欲裂。仅仅是这短短一瞬间的接触,先锋部队就已经损失了数百人,伤亡惨重,士气彻底崩溃。 “有埋伏,撤退,快撤回城内!” 钱武知道突围计划彻底失败,再不回去,恐怕这两万人都要葬送在这片死亡雷场上。 他声嘶力竭地下令,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招地县,迅速关闭了西门,并下令用石块、沙袋将门洞彻底堵死。 站在城头上,钱武看着城外黑暗中那些依旧闪烁、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火把,听着远处断续的炮声,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两万大军,已经成了落入蛛网的飞蛾,突围无望,只能困守在这座小小的孤城里,等待未知的命运。 而城外的阎地,则只是冷静地下达了继续围困、保持压力的命令,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精疲力尽的那一刻。 雨,依旧下个不停。 第三线战场也在厮杀! 山西,汾水河谷。 一支庞大的明军粮队正在押运官的催促下艰难前行。 粮车陷入泥泞,民夫怨声载道。 突然,两岸密林中响起尖锐的唿哨声。 “杀!” 紧接着,排枪爆鸣。 黑袍军团长赵将亲率的四千伏兵杀出,他们占据高地,燧发枪、鸟铳火力全开,弹丸如雨点般射向押运的明军。 督粮官李胜又惊又怒。 “是黑袍贼,立刻组织将士,围辆车与黑袍贼死战,弓弩抛射,火铳队装药!” 然而黑袍军火力猛烈,射击精准,明军士兵在泥泞中难以结阵,纷纷中箭倒地。 更致命的是明军队伍,随行的上万民夫见到这阵势,发一声喊,丢下粮车四散奔逃,冲乱了明军本就脆弱的阵型。 “顶住!给我顶住!” 李胜挥刀怒吼,但败局已定。 赵将看准时机,下令冲锋,黑袍军如猛虎下山,将明军分割包围。 粮车被点燃,熊熊大火在雨中燃烧,象征着明军一条重要补给线的断裂。 而彼时,河南府黑袍军大营深处,军械司的工坊内炉火通明,与外面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 阎赴浑身沾满油污,正与老匠人老孙头等人围着一批新改进的鸟铳。 “大人,您看,这是按您说的改进的鸟铳。” 阎赴拿起一支,仔细检查击发机构,又看了看旁边桌上拆开的纸壳定装弹。 他沉吟片刻,才终于开口。 “老孙,这纸壳弹,还是有问题,气密性不足,发射后残留多,容易堵枪管,而且纸壳若受潮,更是麻烦。” 老孙头皱眉。 “大人明鉴。这硝化纸的工艺,咱们还在摸索,普通的纸确实不行,要不......试试用更薄、更结实的油纸?或者,在纸壳外再刷一层薄蜡防潮?” “可以试试。” 阎赴点头。 “但关键还是要在枪机结构上再下功夫,确保击发瞬间的密闭性,还有,通条的设计要再改进,要更方便快速清理枪膛,咱们的火铳,不仅要打得响,更要打得快,打得久,关键时刻卡壳,就是要命的!” 他亲自拿起工具,和工匠们一起调试、拆卸、组装。 燧石的角度、击锤的力度、药池的形状......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测试。 工坊内,敲打声、讨论声、偶尔的试射声持续到深夜。 阎赴深知,面对朝廷的人力优势,黑袍军唯有在技术上持续领先,才能在这场残酷的消耗战中坚持下去。 而与河南府阎赴不同的是,远离战火的京师西苑万寿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精致的炼丹房内,炉火正旺,檀香袅袅。嘉靖皇帝朱厚熜身着道袍,闭目盘坐,仿佛外界的一切厮杀、灾荒都与他无关。 一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外,手中捧着来自河南前线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却不敢打扰皇帝的清修。 嘉靖追求的,是虚无缥缈的长生,至于江山社稷、黎民苍生,似乎都已不在他心上了。 宫墙内外,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431章:改稻为桑 京师西苑,万寿宫外的汉白玉祭坛高耸。 清晨,天色晦暗,铅云低垂,却并无雨意,反而有种压抑的沉闷。 嘉靖皇帝朱厚熜,身着玄色绣金道袍,头戴香叶冠,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中带着一丝游离物外的淡漠,在司礼监太监黄锦、秉笔太监冯保等近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祭坛。 首辅严嵩及几位阁臣、礼部官员,皆身着庄严祭服,垂手肃立在坛下远处,屏息凝神。 祭天仪式极其繁复庄重。 钟磬齐鸣,香烟缭绕。 嘉靖亲自焚香、奠酒、诵读亲手撰写的青词表文。 他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仿佛真在与上天沟通。表文用骈俪文写成,辞藻华丽,内容无非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皇图永固,以及......愿道法精进、早证仙班。 最后,他将表文在鎏金铜盆中焚化,看着青烟袅袅上升,直入云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 仪式完毕,嘉靖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站在坛边,远眺着紫禁城的重重殿宇,良久,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严嵩身上,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近日朝野内外,可有什么要紧事奏报?” 严嵩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到地,声音恭敬而沉稳。 “回禀陛下。托陛下洪福,斋心虔诚,感应上天,近日确有几桩祥瑞吉兆。” 他先拣最好听的说。 “三日前,陛下炼丹之乾清宫丹房上空,忽现五彩祥云,凝而不散,萦绕殿宇几近半个时辰,当时在场的龙虎山张真人及内监皆可作证,张真人言,此乃天授灵气,陛下修行精诚,已臻化境之兆。” 他稍稍抬头,瞥见嘉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继续道。 “此外,龙虎山进献的千年灵芝,太医院已仔细查验,确为世间罕有之珍品,药性醇厚温和,最宜辅助陛下清修,增延圣寿。” 嘉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严嵩话锋转向朝局,语气愈发从容。 “朝局方面,百官感念陛下天恩,皆以恪遵圣谕为念,前几日户部尚书奏事时,还盛赞陛下近年来诸多决策英明神武,使得国库渐盈,就连先前几位对清丈田亩、整顿盐法略有微词的官员,近日也主动上书请罪,表示愿全力遵奉陛下调度,不敢再有异议。” “宗室藩王亦深感陛下威德,臣已令宗人府严加核查,各地藩王贡赋皆已足额如期上缴,无一人敢拖延违抗,更无人敢行违法乱纪之事,天下宗亲,莫不俯首帖耳。” 接着是边事。 “宣大奏报,自陛下恩准与鞑靼重开马市以来,北虏感念天朝恩德,已有三月未曾大规模寇边,边境暂安。东南海贼患,提督张经亦已上奏,近期连续捣毁大型海寇巢穴三处,擒斩悍匪两百有余,沿海遭侵扰之百姓得以陆续返家耕种,地方官奏报,今年秋粮收成有望增长。” 最后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财政物资上,太仓寺卿昨日呈报,仅江南一地,今岁夏税已入库白银二百三十万两,太仓存粮足供京师军民三年之需。各地为陛下清修进献的朱砂、黄金,皆为上品,名贵木材亦已运抵,可供宫苑修缮之用。所有开支账目清晰,绝无虚耗。” “藩属国朝贡亦络绎不绝,朝鲜进献的千年野山参,琉球的红珊瑚,皆是稀世奇珍。使者更呈递国书,称颂陛下圣德广被,愿世世代代永为藩属,为陛下祈福。” 这一连串奏报,经过严嵩的精心筛选和润色,听起来一片祥和,国泰民安,四方宾服,全是“好消息”。 嘉靖听着,脸上渐渐有了一丝淡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仿佛这一切繁华盛景,皆是他修道有成、感天动地的自然结果。 然而,当嘉靖将目光转向随行的次辅徐阶、礼部尚书等人,询问“还有何事”时,气氛陡然一变。 徐阶等人互看一眼,硬着头皮,开始奏报那些严嵩刻意回避的“坏消息”。 黄河自开封府决口后,中下游水患频仍,数府之地沦为泽国,灾民百万,各地请赈奏疏雪片般飞来。 西北边镇虽无大战,但小规模冲突不断,粮饷运输艰难,将士颇有怨言。 河南剿匪战事胶着,大军云集,每日耗费巨万,却进展缓慢............嘉靖脸上的那丝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沉默片刻,才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河南黑袍逆贼,为祸日烈,着内阁、兵部严饬胡宗宪、冯户等,限期剿灭,不得再行拖延。” 接着,他仿佛无意间提起。 “朕闻江南蚕丝、海运之税,近年颇有增长?然宫中用度,修道所需,仍觉捉襟见肘。” 严嵩何等精明,立刻意识到皇帝这是暗示需要更多钱财用于修道,同时又对剿匪战事迟缓不满。 他心念电转,立刻接口,将早已酝酿的计策抛出。 “陛下圣明,江南确乃财富重地,然欲广开财源,需从根本着手,臣有一策,或可试行,可于苏松等地,择一二县为试点,推行‘改稻为桑’,朝廷可定新则,凡稻田,亩税仍循旧例,不过三钱,若改种桑田,亩税可定为......一钱,桑田之利,远胜稻田,丝帛之税,更胜粮米。” “如此,民见种桑之利远大于稻,必自发改种,不出数年,桑田广布,丝绸倍增,则海运之税,自然丰盈,此乃因势利导,不劳陛下忧心,财源可自足矣。” 嘉靖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他深知此策若行,粮田减少,粮价必涨,百姓生计恐更艰难。 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丝绸产量增加,海关税收大涨,内帑充盈,修道享乐之资便不再匮乏。 而且,此策是严嵩提出的,若将来激起民变或导致饥荒,自有严嵩及其党羽承担罪责,与他这“圣明天子”无干。 就像当年的“复河套”之议,成则功在君王,败则过在臣子。 “嗯......卿言似亦有理。” 嘉靖不置可否地淡淡应了一句,既未明确批准,也未反对,但熟悉他脾性的严嵩知道,这已是默许。 第432章:汝宁 一场可能加剧江南社会矛盾、只为满足皇帝私欲的“改稻为桑”政策,就在这祭天之后的寥寥数语中,埋下了种子。 与京师西苑的云山雾罩、言不由衷截然不同,河南府黑袍军控制下的永宁县城,则是一派直白而充满活力的景象。 县衙外的照壁前,围满了男女老幼。 “今日什么事,怎么大家伙都围着县衙?” 有挑着货物的货郎看到这一幕,凑上前来。 一名农户听着,指了指前面。 “黑袍军贴的告示,咱们不识字,且先听听。” 墙上贴着一张用大白话写就的告示,标题醒目。 《看看嘉靖皇帝和大明朝廷是怎样吸咱们百姓血》。 一名黑袍军派驻的宣传吏,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大声宣讲。 他不引经据典,只说实在事。 “乡亲们!咱们以前交皇粮,一亩地明明说好交三斗,可那些衙役胥吏下来,用什么淋尖踢斛,火耗的名目,层层盘剥,最后咱们实际交出去的有多少?五六斗都不止!” “再看看那些官老爷!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勉强糊口,他们呢?住在深宅大院,妻妾成群,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他们的钱从哪儿来的?就是从咱们身上刮去的!” “再说说打仗!朝廷打鞑子,咱们出人出粮!可那些边军将领,干什么?杀良冒功!把咱们老百姓的人头砍了,冒充鞑子去领赏!朝廷剿咱们黑袍军,更是把黄河都掘开了!淹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他们可曾管过咱们的死活?” “他们皇帝老儿在京城修道炼丹,求长生不老,一炉丹药花的钱,够咱们全县百姓吃多少年?咱们饿死冻死,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 宣传吏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叹气,有的愤懑,有的想起自家遭遇,偷偷抹泪。 这些朴实的话语,比任何空洞的道德说教都更有力量,将朝廷的腐败与皇帝的昏聩,赤裸裸地展现在阳光之下。 与此同时,在南直隶潜州府城外的一个偏僻村落。 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精悍、行动干练的黑袍军军士,正在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前,向聚集过来的贫苦农民和流民分发粮食。 袋袋糙米、杂粮被倒入人们带来的破碗、布袋中。 领粮的百姓既感激又疑惑,一个老农颤巍巍地问。 “军爷......你们......你们是啥队伍啊?为啥给俺们发粮?” 一个看似头目的黑袍军士笑了笑,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 “老伯,我们是黑袍军!听说过吗?” 人群一阵骚动,黑袍军的名声,随着商旅和流民,早已悄悄传开。 那军士继续道。 “为啥发粮?因为咱们黑袍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咱们阎大人说了,黑袍军治下的百姓,绝不能饿死一个人!咱们先头部队过来,就是先救济乡亲,让大家有口饭吃,别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 他环视众人,语气坚定。 “等咱们大军一到,就打倒那些贪官污吏,把田地分给大家种,赋税只收一点点,绝不让大家再受盘剥!” 人群中,几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农,默默地听着,不住地摇头叹息。 他们经历得太多,对官府的压榨早已麻木,但黑袍军来发粮食的这些后生的话,一字一句都戳在他们心坎上。 一个老汉低声对旁边的老伙计嘟囔。 “唉,说的可不就是嘛,去岁交粮,狗日的衙役,那斗尖得,都快淌出来了,还硬要再踢一脚,辛苦一年,剩下那点嚼谷,连娃的冬衣都扯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奈和认命。 旁边另一个老汉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混着水汽,笼罩着他愁苦的脸,良久才闷闷地吐出一句。 “这世道,好在有黑袍军来了。” “朝廷几时给咱发过粮食,这样的场面只有在黑袍军手里才能看到,有时候真羡慕黑袍军治下的乡亲们。” “这有啥好羡慕的,反正黑袍军要来了,到时候咱们照样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不行,我得去和乡亲们都说一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潜州乃至更远的州县传开。 “黑袍军要打过来了!还发粮食!” 这引起了当地官府的极大恐慌,连忙调集兵力,加强城防,巡逻盘查,唯恐黑袍军真的大举来袭。 而在河南府黑袍军帅帐内,阎赴正与张居正、赵渀等人看着地图冷笑。 张居正指着南直隶的方向。 “大人,潜州、和州一带,官府已被我军散布的消息搅得鸡犬不宁,开始向那个方向增兵布防了。” 赵渀有些不解。 “大人,咱们主力在此与胡宗宪对峙,为何要在南直隶虚张声势?那边并非我军下一步主攻方向啊。” 阎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河南府南边的一个点上,汝宁府。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阎赴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 “我们在南直隶搞得风声鹤唳,朝廷和胡宗宪都会以为,我军若取胜,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富庶的江南,要么直接威胁南京,要么切断漕运,他们必会将有限的预备队和注意力投向东南。”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汝宁府。 “但我们的真正目标,是这里,汝宁府地处中原腹地,北接河南府,南联湖广,东通南直隶,西扼潼关,乃是四战之地,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且其守军相对薄弱,一旦拿下汝宁,我军便可东进威胁大明中都凤阳府、南京,南下可入湖广,将中原与江南的联系拦腰斩断!届时,朝廷必然首尾难顾!” “如今,我们在南直隶的佯动,正是为了掩盖夺取汝宁的真实意图!待正面击溃或逼退胡宗宪,大军便可迅速南下,打汝宁一个措手不及!” 张居正和赵渀也不由眯起眼睛,神色兴奋。 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宣传和战略欺骗,正在为黑袍军下一步的凌厉攻势,悄然铺平道路。 朝廷的视线被引向东南,而真正的利刃,却已指向了中原的另外一处如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汝宁。 第433章:进 河南府外围的平原,已彻底化为一片泥泞的修罗场。 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 震耳欲聋的,不再是单一的雨声,而是无数种声音混合。 火炮的怒吼,火铳的爆鸣,刀剑的碰撞,垂死的哀嚎,以及双方将士声嘶力竭的喊杀声。 暴雨如注,敲打着指挥所临时加固的顶棚,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河南府外围这处位于丘陵背面的简易指挥所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炭火盆驱散不了多少湿冷的寒意,昏黄的牛油蜡烛光芒在穿堂风中摇曳,将阎赴、赵渀、张居正等人的身影投在粗糙的木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阎赴背对着入口,伫立在占满整面墙的巨幅军事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箭头。 外面的喊杀声、炮火声透过雨幕隐隐传来,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地图上的几条关键补给线上。 突然,指挥所的厚布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雨水和血腥味的冷风灌入,烛火剧烈晃动。 一名身披湿透蓑衣、满脸疲惫却双目炯炯的信使,不顾浑身泥泞,疾步闯入,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 “报!大人!汾水八百里加急军报!赵将团长所部,大捷!” 刹那间,指挥所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信使身上。 阎赴猛地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脸上惯常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纹。 赵渀更是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急声询问。 “快说!战况如何?” 信使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却字字铿锵。 “禀大人,赵旅帅!三日前子时,我汾水别动队四千精锐,趁夜于黑石渡上游设伏!明军大型粮船队共计三十五艘,满载粮秣,由参将李胜率六千兵马护送,顺流而下。” “我军待其半数进入伏击圈,以火箭、火船为先导,突袭其首尾!同时两岸伏兵尽出,以强弓硬弩、改良火铳猛击护航兵马!” “明军猝不及防,船队首尾被火船堵死,瞬间大乱,火借风势,迅速蔓延,三十余艘粮船尽数焚毁,火光映红半边天,粮草物资俱焚。” “护粮官兵被毙伤、溺毙者超过三千,余者溃散,李胜本人亦中箭落水,生死不明,缴获辎重兵器无算,明军赖以维系前线命脉的汾水漕运主粮道,已彻底断绝!” “好!” 赵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尽是狂喜之色。 连一向沉稳的张居正,也忍不住抚须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但这仅仅是开始。 信使稍稍平息喘息,继续汇报,声音中带着更深的意味。 “此外,赵团长命卑职一并禀报,根据各方线报及秘密渠道确认,我军战略布局已全面生效!” 他看向阎赴,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山东方面,王家家主已动用影响力,三日前,济南府通往河南官道上的‘青石桥’、‘卧牛桥’,以及兖州府的‘通济桥’,皆因‘连日暴雨,年久失修’,相继坍塌!” “山西境内,乔家、常家等晋商巨擘,已暗中支使多股‘悍匪’,连续劫掠了至少三支前往河南的官方粮队,缴获钱粮悉数散于当地,官道几近瘫痪!” “东南沿海,海商领袖周家,则令旗下船队假扮水匪,频繁袭扰漕运船只,制造混乱,致使东南粮赋北运,延误至少十日!” 信使最后总结,声音斩钉截铁。 “综合各方情报研判,胡宗宪二十万剿匪大军之粮草补给线,已陷入全面瘫痪,其前线存粮,即便极度紧缩,亦绝对支撑不过十日!十日之内,若后续粮草无法抵达,大军必因断粮而自溃!” 指挥所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信使粗重的喘息声。 赵渀脸上狂喜之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与敬畏的复杂表情。 他看向依旧平静的阎赴。 张居正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大人......釜底抽薪,已成矣。” 阎赴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山东的桥梁坍塌,山西的“匪患”肆虐,东南的水路阻滞,以及汾水河上冲天的大火......这不仅仅是赵将一支部队的胜利,更是他长期以来,通过经济渗透、利益捆绑、战略威慑等多种手段,苦心编织的那张无形大网,终于开始收网了! 这张网的目标,不是歼灭多少敌军,而是扼住二十万明军的咽喉,粮道! 片刻之后,阎赴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烛光下亮得骇人。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权衡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全局、把握战机的绝对自信和冰冷决绝。 他不再看地图,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赵渀、张居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是在宣布一个必然到来的事实。 “传令!全军!总攻!” 这一刻,决定中原命运的最终决战号角,终于吹响。 胜利的天平,因粮道的彻底断绝,而不可逆转地倾向了黑袍军。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混杂着密集的战鼓声,在黑袍军阵地上空响起! 这是决死进攻的信号! 总攻令下,黑袍军隐藏已久的全部战争潜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核心战线战况最为焦灼惨烈。 暴雨如注,地面已不是泥泞,而是一片血水和烂泥混合的沼泽。 在这里,黑袍军团长阎狼投入了军中数量更多、更为灵巧的梭镖步卒。 这些士卒同样多来自陕北、陇东的苦寒之地,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边地人特有的悍勇与坚韧。 他们大多穿着浸透雨水的厚实棉甲或皮甲,行动更为迅捷。 手中紧握的,是长约一丈有余的硬木梭镖,枪头狭长而锋利,在雨水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黑袍军,进!” 随着军官声嘶力竭的怒吼,尖锐的竹哨声穿透雨幕! 第434章:卖命钱 数千名梭镖手排成紧密而富有弹性的线列,三人一组,互为犄角,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开始向明军阵线推进。 雨水疯狂地打在他们的斗笠和蓑衣上,视线一片模糊,但他们依靠平日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身边战友的身影,保持着大致的队形。 脚步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溅起混着暗红色的泥浆。 “弓弩手!抛射!压制!” 黑袍军阵中不断有人倒下,但整个队列依旧沉默而坚定地向前挤压。 伤亡者的空缺立刻被后排的士兵补上,阵线如同缓慢移动的刺猬,锋芒直指前方。 三十步!二十步! 已经能看清对面明军士兵狰狞的面孔和闪亮的刀锋! “架枪!平刺!” “杀!杀光这些反贼!” 明军刀牌手和长枪兵也嚎叫着冲了上来,试图凭借人数优势贴近肉搏。 然而,在泥泞中,长兵器占据了绝对优势。 明军士兵往往还没靠近,就被迅猛刺出的梭镖捅穿! 狭长的枪头轻易地撕裂皮甲,深入躯体。 黑袍军士兵们配合默契,一人突刺,旁边两人护卫,突刺者迅速收枪,后排立刻补上。 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黑袍军梭镖手,看准一个冲来的明军刀盾手,大喝一声,全力突刺! 旁边一个同伴则用梭镖格开砍来的腰刀,另一个同伴顺势一枪刺入袭击者的肋下。 明军凭借人数前仆后继,不断冲击枪阵。 梭镖手们机械地重复着突刺、收枪的动作,手臂酸麻,虎口崩裂,但没有人后退。 泥浆被鲜血染成深褐色,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填平了地面的坑洼。 每倒下一个黑袍军士兵,就有同伴怒吼着顶上去,维持着枪阵的完整。 战线,就在这血腥的拉锯中,一寸一寸地,向着明军腹地艰难而坚定地推进。 两翼,黑袍军的火器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尽管大雨滂沱,但做了周密防潮处理的火炮、燧发枪、击发枪,发出了恐怖炸裂声。 改良后的重型火炮,射程更远,炮手们根据预先测定的标尺,将极少数的空爆弹准确地抛射到明军纵深集结地或指挥区域上空凌空爆炸,预置的破片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造成大面积杀伤。 燧发枪兵和珍贵的击发枪兵,则在线列军官的指挥下,进行着极其迅猛的轮番齐射! 装弹、瞄准、射击、后退、再装弹......动作流畅得令人心悸! 铅弹在百米距离上形成了死亡禁区,明军冲锋的队列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成片倒下! 而仅剩冲到黑袍军身边的明军遭遇的,是黑袍军的另一样武器,火龙! 在近距离混战中,数名黑袍军士兵突然从阵中冲出,粗长的铁管喷吐出粘稠炽热的火龙。 火焰粘附性极强,明军士兵一旦被沾上,瞬间变成火人,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叫,在泥地里翻滚却无法扑灭,极大地打击了明军士气并扰乱了其阵型。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战场上尸横遍野,雨水混合着血水,形成暗红色的溪流。 泥泞中,双方士兵的尸体纠缠在一起,破损的旗帜、丢弃的兵器随处可见。 黑袍军凭借火力、装备和纪律的优势,以及总攻决死的士气,一步步蚕食、压缩着明军的阵地。 明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在后勤断绝的阴影和黑袍军凶猛打击下,士气急剧跌落,阵线开始动摇。 夜幕降临,厮杀暂歇。 黑袍军士兵们交替掩护,撤出战场,返回后方营地。 虽然人人带伤,浑身泥泞血污,疲惫不堪,但营地内却秩序井然,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活力。 营地边缘搭起了巨大的防雨棚,里面支着十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汤,大块羊肉在浓汤中沉浮。 旁边箩筐里堆满了烤得焦黄的杂粮饼子。 士兵们排着长队,虽然疲惫,但脸上大多带着轻松。轮到的人,用粗瓷碗接过满满一碗滚烫的肉汤,拿上几个饼子,找个干燥角落蹲下,便狼吞虎咽起来。 “嘿!王老四,看见没?今天老子一刀就劈了那个明军把总!”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一边啃着饼,一边对同伴吹嘘。 “得了吧你!要不是老子用鸟铳撂倒他旁边两个亲兵,你能近身?吹牛也不打草稿!”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火铳手毫不客气地揭短,引起一阵哄笑。 “今天那火龙枪真带劲!喷得那群官兵哭爹喊娘!” “还是炮队厉害,一炮过去,对面就倒一片!” 伤员被迅速抬到医疗营区,郎中和医护兵们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姜汤随时供应,驱寒保暖。 尽管条件简陋,但这种有条不紊的后勤保障和战友间的调侃打气,极大地缓解了战斗的紧张和疲惫,维系着高昂的士气。 对他们来说,仗打完了,有热饭吃,有地方睡,有同袍在,就有希望。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则是一片愁云惨淡,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雨水无情地浇灌着营寨,帐篷漏水,地面泥泞不堪。 士兵们穿着湿透后冰冷沉重的衣甲,蜷缩在漏雨的帐篷里瑟瑟发抖,许多人都开始咳嗽、发烧。 更可怕的是饥饿的阴影开始笼罩。 辎重营内,一名军需官面色惨白地掀开几个粮囤的苫布,只见底层的粮袋已经受潮发霉,散发出一股酸腐气味。 他焦急地抓住一个刚从后方回来的军官。 “新的粮草呢?什么时候能到?营里存粮......最多只够三天稀粥了!” 那军官浑身狼狈,哭丧着脸。 “别提了!汾水粮道早就该到了,山东、山西那边的消息也莫名其妙都断了......鬼知道怎么回事!押运队现在都困在半路,十天半个月都指望不上!”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营中传开。 开饭时分,士兵们领到手的,是比以往更小、更硬、掺杂了更多麸皮和野菜的糙粮饼子,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一个满脸菜色的老兵,狠狠咬了一口能硌掉牙的饼子,啐了一口,低声咒骂。 “他娘的!又是这猪食!仗打成这样,连顿饱饭都没有!”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黑袍军营地隐约可见的灯火,鼻翼抽动,仿佛能闻到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肉香。 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嫉妒,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听说......黑袍贼那边......天天有肉吃......” “屁!那是骗人的!” “可这香味......不像假的......” “咱们在这淋雨挨饿,替谁卖命啊......” 类似的议论在明军营中低声蔓延。 第435章:肉饼 河南府剿匪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比帐外的暴雨更加压抑沉重,几乎令人窒息。 胡宗宪面色铁青,背对众人,望着帐壁上悬挂的、已被雨水潮气浸润得有些卷边的巨幅舆图,久久不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那节奏透露出内心的极度焦虑。 太监冯户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尖细的指甲烦躁地刮着茶杯边缘,发出刺耳的声响。 几位总兵、督粮官垂手肃立,个个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名督粮官声音发颤地禀报,打破了死寂。 “......督宪,冯公公,各位军门......刚接到汾水、山东、山西三路急报......粮道......粮道彻底断了!汾水粮船被焚,山东桥梁尽毁,山西匪患猖獗......最新一批粮草,最快......最快也要十天后才可能有一小部分抵达......” “十天!” 一名性急的总兵失声叫道,“营中存粮算上那些发霉的,就算每日只喝稀粥,也最多撑五天! 五天后,大军......大军就要断炊了!” 另一总兵脸色惨白地补充。 “不止如此......连日大雨,湿寒入骨,伤病日增,药材也已见底。若再无粮草药品,恐......恐生大疫!届时军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冯户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尖声道。 “咱家不管这些!朝廷的旨意说得明白!限期剿贼!如今贼势未减,你们倒先断了炊?让万岁爷的脸往哪搁?!” 胡宗宪缓缓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而疲惫。 “冯公公,非是将士不用命,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日耗费几何?粮道一断,便是釜底抽薪!如今......唯有两条路:一,立刻撤军,就食于后方州府,但......陛下绝不会允准,且黑袍军必趁势掩杀,恐酿成大溃败,二......” 他顿了顿,语气极为艰难。 “......坚壁清野,就地......筹措粮秣,等待朝廷恢复粮道。” “就地筹措?” 冯户三角眼一翻,阴恻恻地笑了。 “胡督宪倒是文雅!说穿了,不就是让儿郎们自己去‘找’吃的吗?这河南府虽经战乱,但总有些大户缙绅,穷酸百姓手里,总还藏着点嚼谷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了剿灭国贼,让他们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几位总兵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为难。 这“就地筹措”,与纵兵抢掠何异? 但眼下,似乎已无路可走。 他们倒不是体恤那些百姓,只是若事后被人参一本,到时候倒霉的可是他们。 胡宗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挥了挥手。 “......此事......交由冯公公......酌情督办吧。切记......不可......不可过度,激起民变。”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军纪将彻底崩坏,但为了维持大军不即刻崩溃,他别无选择。 会议在一种绝望而疯狂的气氛中散去。 冯户立刻召来自己的心腹干将和几名急于立功、军纪本就败坏的总兵,面授机宜。 “听着!立刻派兵,分头行动!给咱家去‘借粮’!河南府、周边州县,那些大户、地主、富商,有一个算一个!告诉他们,朝廷大军剿贼,需粮秣助饷,是‘借’!打上借条!” “若有不从......哼,便是通贼!抄家灭族!至于那些穷鬼村子......也别放过!挖地三尺,也要给咱家找出粮食来!完不成任务的,军法处置!” 命令一下,早已因缺粮而怨气冲天、军心浮动的明军,如同放出牢笼的饿狼,扑向了周边的村镇。 小李村不过是个贫穷的小村落。 然而彼时几十名明军步兵闯入,挨家挨户踹门,翻箱倒柜,抢夺任何能吃的食物,缸里仅存的杂粮、梁上挂的干菜、甚至鸡窝里的鸡蛋。 一名少年死死护着半袋麸皮,哭喊道。 “军爷!行行好!这是俺们全家最后的活命粮啊!” 兵卒一把推开他,抢过袋子,骂道。 “老子们在前线卖命,你们藏着粮食喂猪?滚开!” 少年身后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整个村子陷入绝望的哀嚎。 位于交通要道的张家集镇上同样如此。 明军以搜查“黑袍奸细”为名,封锁集镇,逐户“摊派”军粮。 交不出足够粮食的商户,便被扣上“通贼”的帽子,货物被抢,店铺被砸。 稍有反抗,便遭毒打甚至杀害。镇中富户张掌柜试图用银钱贿赂带队把总,求其高抬贵手,把总收了银子,却冷笑一声。 “银子咱要,粮食......也得交!否则,就是资敌!” 最终,张家被洗劫一空。 集市一片狼藉,哭喊声、咒骂声、兵痞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与此同时,被围困在招地县的钱武部两万新军,处境更为绝望。 县城内,粮仓早已见底。军需官面色如土地向钱武汇报。 “将军......城内所有粮食,包括从百姓家中‘征集’来的,都已统计完毕。” “就算每日只发一顿稀粥......也......也最多只能维持两天半了。若要让将士们吃饱......一顿都不够。” 钱武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后悔不迭,当初贪功冒进,轻易入了这空城,如今身陷重围,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坚壁清野......好狠的黑袍贼......” 他叹息一声,面色愈发难看。 现在只有等了,等河南府大军得胜,前来解围。 饥饿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 士兵们面带菜色,有气无力地靠在墙根下,眼神空洞。 争吵、为了一点食物残渣大打出手的事情时有发生。军纪开始涣散,恐慌和绝望的情绪笼罩着整座孤城。 城外,黑袍军延桉守备团长阎地,也收到了来自河南府的阎赴信件。 尝试招降,攻心为上。 阎地看着指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召来部下。 “传令!停止炮击,让炊事班在城外上风口,离城墙一里地,给我架起二十口大锅!蒸白面馍!烙油饼!再烤些肉!香味弄得越浓越好!” “啊?团长,这......” 副手一愣。 “照做!” 第436章:南直隶等地的入局 阎地笑道。 “再让投石机准备,不要石头,用细网兜装些热馍馍、肉块,给我往城墙上抛射!记住,量要少,每个网兜里就放三五個,让他们抢破头!” “遵命!” 很快,招地县城外,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黑袍军阵后,炊烟袅袅升起,一股浓郁诱人的、混合着麦香和肉香的蒸汽,顺着风,顽强地穿透雨幕,飘向城墙。 城头上,饿得头晕眼花的明军哨兵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瞪圆了。 “什......什么味道?” “好香......是白面馍!还有肉!” 士兵们骚动起来,纷纷挤到垛口,贪婪地望向城外。 只见远处黑袍军营地边缘,一排大锅蒸汽腾腾,隐约可见黑袍军士兵正在忙碌,那香气正是从那里飘来! 就在这时,呜咽的破空声响起! 几个小黑点从黑袍军阵中抛出,划着弧线,“啪嗒”、“啪嗒”地落在城墙上或墙根下。 是投石机抛射的网兜!网兜散开,里面赫然是几个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的馍馍,甚至还有几块油滋滋、香喷喷的烤肉! 城头上的守军瞬间炸了锅! “是吃的!” “他们......他们扔吃的过来了!” 起初,没人敢动,怀疑有毒。 但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 一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年轻士兵,猛地扑过去,抓起一个馍馍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别吃!有毒!” 有人惊呼。 那士兵噎得直翻白眼,却含糊道。 “毒死......也比饿死强!......好吃!” 其他人见状,再也忍不住,一拥而上,疯狂争抢那寥寥无几的食物,甚至为此扭打起来。 “我的!” “给我!” “滚开!” 消息如同带着火星的野草,被狂风卷过干涸的草原,瞬间燃遍了招地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墙上的哄抢和那勾魂摄魄的香味,只是点燃引信的那颗火星。 城墙西北角楼附近,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兵刚刚经历了一场为争夺网兜里寥寥几个馍馍的混战。一个年轻的新兵蛋子,侥幸抢到半块沾满泥污的油饼,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却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被人抢回去。 他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什么也没抢到,红着眼睛,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城外黑袍军营地那袅袅炊烟,突然狠狠一拳砸在垛口上,低声嘶吼。 “操他娘的!凭什么!他们在下面吃肉蒸馍,老子们在上面喝风挨饿?这仗打他娘个逑!”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周围士兵的心里。 另一个士兵瘫坐在泥水里,有气无力地喃喃。 “王老哥......你说......朝廷......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这都多少天了......援兵呢?粮食呢?” “援兵?粮食?” 那老兵嗤笑一声,声音带着绝望的嘲讽。 “老子看哪,朝廷的老爷们,正搂着娘们吃香喝辣呢!谁管咱们这些丘八的死活!” “黑袍贼再坏,至少......至少让他们当兵的吃饱啊!” 这话大逆不道,但在极度的饥饿和绝望面前,已经没人顾得上了。 恐慌和流言不仅在城墙上出现,甚至在以更快的速度在城内的营区中发酵。 在一个挤满了伤兵和疲惫士卒的破败庙宇里,空气污浊,弥漫着伤口腐烂的臭味和饥饿带来的虚弱气息。 “听说了吗?城墙上......黑袍军扔白面馍进来了!” “真的假的?不是毒药吧?” “毒个屁!张老三抢到一个,当场就吞了,现在活蹦乱跳!香得很!” “妈的!为什么只往城墙上扔?咱们这些守里面的就不是人了?” “嘿,你还不知道?我听说啊,钱将军和那些当官的,小厨房里还藏着米呢!够他们吃半个月的!就是不给咱们发!” “真的?!” “千真万确!我老乡在将军亲兵队里当差,亲眼所见!当官的哪管咱们死活!” 类似的对话,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个饥饿的士兵群体中上演。 流言越传越离谱,从“军官私藏粮食”到“朝廷已放弃我们”,再到“黑袍军说了,投降不杀,还给饭吃”。 没有人去核实,也无人能够核实。 饥饿放大了猜忌,绝望滋生了怨恨。军纪在这股无形的浪潮冲击下,变得岌岌可危。 负责看守粮仓的军需官看着手下士兵们绿油油的眼睛和不断吞咽口水的动作,心里阵阵发寒。 他强作镇定地呵斥。 “都给我打起精神!巡逻!妄议军情、扰乱军心者,军法处置!” 一个胆大的士兵低声顶撞。 “头儿......军法?俺们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军法?您闻闻这味儿......俺们就算死,也想当个饱死鬼啊!” 军需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呵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手下们麻木而充满怨气的眼神,知道军法在这绝对的生理需求面前,已经苍白无力。 他甚至自己都忍不住偷偷吸了吸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该死的香味,胃里一阵痉挛。 就连中军帐外站岗的亲兵,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挺直腰杆。 他们的目光不时地瞟向城墙方向,喉咙滚动。 虽然他们的伙食比普通士兵稍好,但也仅仅是稀粥能照见人影而已。 听着营地里越来越大的骚动和议论,看着同袍们蜡黄的脸和绝望的眼神,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悄然爬上心头。 忠诚,在饥饿的侵蚀下,开始松动。 河南府黑袍军帅帐。阎赴站在舆图前,目光锐利。 赵渀正在汇报。 “大人,按照您的计划,我军万余兵马,已大张旗鼓向东南方向的南直隶潜州、和州一线移动!旌旗招展,鼓号喧天,沿途征调民夫,修缮道路,做出大军即将东进,威胁南京,切断漕运的态势!” 张居正点头。 “潜州、和州乃至南京方面的明军探马,均已侦知我军动向。南直隶各地官府惊恐万分,正在紧急调兵遣将,加固城防,并向朝廷求援。” 阎赴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军下一个目标是富庶的江南。” 他的手指猛地向下一划,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河南府正南方的一个点上,汝宁府! “其注意力被吸引到东南之时,便是我军雷霆南下,夺取汝宁之日,传令各军,休整补给,秘密准备!” 第437章:粮草不易 河南府前线,明军剿匪军大营。连绵的暴雨似乎永无休止,营寨内泥泞不堪,士气低落得如同这阴沉的天色。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不散湿冷,更驱不散弥漫在将领们眉宇间的沉重与焦虑。 胡宗宪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在河南府、延按府、以及更广阔的北方边镇、西南土司、东南海域乃至漠南蒙古的广袤区域上缓缓划过。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身后的几位总兵和监军太监冯户都感到一丝不安。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清醒,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传令......各军,收缩防线,加固营垒,没有本督将令,任何部队,不得擅自出营与黑袍军进行大规模野战。” 帐内一片寂静,随即哗然! “督宪!不可啊!” 一位蓟镇总兵急声道。 “我军虽暂有困难,然兵力仍数倍于贼!若避而不战,岂非纵容贼势坐大?朝廷那边......如何交代?” 冯户也尖声开口。 “胡督宪!陛下可等着咱们的捷报呢!这畏敌如虎,龟缩不出,像什么话!” 胡宗宪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看透全局的锐利。 “诸位以为,本督不想战?不想毕其功于一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南府的位置,然后猛然向外划开。 “可你们看看!看看这天下!” “西南,那些土司,向来不服王化,蠢蠢欲动,若中原空虚,他们会不会趁机作乱,裂土称王?” “东南,海寇海贼患,看似被张经压制,实则根深蒂固,若朝廷精锐尽丧于此,海防必然空虚,届时东南财富重地,必将再遭荼毒!” “甚至......” 胡宗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 “就连朝中那些看似恭顺的......” 说到这,胡宗宪终于是闭上嘴,毕竟他还扛不起一个离间天家的帽子。 但谁能保证那些藩王他们没有异心?若皇权威严扫地,他们会不会想起祖上‘靖难’的旧事? 甚至他最担心的也没说。 北边,宣大、蓟辽的边军,如今都算听调,但谁能保证没有拥兵自重之辈? 他们在看剿匪军与黑袍军拼个你死我活。 一旦我军主力在此遭受重创,这些骄兵悍将,还会老老实实替朝廷守着九边吗? 他们会不会变成新的‘黑袍军’,甚至引鞑靼入关,割据一方?”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重。 “如今局势,看似只是河南一隅之战,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二十万大军在此,如同一块巨石,暂时镇住了这即将喷涌的火山口。” “若我等不顾一切,与黑袍军投入全部兵力血战,无论胜负,都必然是惨胜!届时,我军元气大伤,拿什么去震慑四方虎视眈眈的豺狼?” “这糜烂的局势,就将彻底无法收拾!大明......恐有分崩离析之危!” 他顿了顿,指着营外泥泞的道路和隐约传来的伤兵哀嚎。 “更何况......诸位扪心自问,如今我军士气如何?粮草能撑几日?伤病几何?军心......尚可用否?以此疲敝之师,去与挟新胜之威、火器犀利、士气正旺的黑袍军决战,有几分胜算?” 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胡宗宪这番宏大的视野和冰冷的现实分析震撼了。 他们只盯着眼前的敌人,却忘了四周环伺的群狼。 冯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朝廷的催促固然要紧,但若真如胡宗宪所言,导致天下大乱,那他这个监军也难逃一死。 中军帐内,炭火盆的光映照着胡宗宪疲惫而凝重的脸庞。 方才关于避战固守的战略定论,让帐内气氛压抑。 此刻,他目光扫过舆图上孤悬于延按府的那个点。招地县,那里标记着被困的钱武部两万新军。 胡宗宪沉默片刻,手指重重敲在招地县的位置,打破了沉寂,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固守待变,并非坐视不理,招地县的钱武部,必须救!” 监军太监冯户闻言,三角眼一翻,尖声道。 “胡督宪,方才还说保存实力,避其锋芒,如今为何又要分兵去救?” 几位总兵也面露难色,一名总兵拱手道。 “督宪,非是末将不愿救同袍,只是......如今粮道艰难,大军士气低迷,再分兵远征,深入黑袍贼控制区,风险极大!阎地那厮最擅围点打援,若其设伏,救援兵马恐有去无回啊!”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沉声。 “诸位所虑,本督岂能不知?然,救与不救,关乎全局,非仅钱武一部生死之事!” “若能救出钱武部,哪怕只救出部分骨干,其利有三。” “一,可凝聚军心,提振士气!让将士们看到,朝廷没有放弃任何一支军队,主帅仍在尽力挽救同袍!这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能激励士气,稳固军心。” “二,可挫黑袍军锐气,黑袍贼其算盘落空,对我军之忌惮必增。” “三,即便救援过程有所损失,但只要救出人来,对上对下皆可交代,证明我军仍在积极寻求战机,并非一味龟缩。可最大限度抵消钱武部轻敌之过的负面影响。” 胡宗宪最后斩钉截铁道。 “故此,救钱武部,非为救两万兵马,实为救我军之心气,救朝廷之威信!此乃不得不为之事!” 他看向一名以勇猛迅捷著称的总兵。 “李总兵!本督予你五千精骑,全部配备双马,轻装简从,不带辎重,只带十日干粮!” “你的任务不是与阎地硬拼,而是利用骑兵速度,绕过其主力防线,穿插至招地县附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其围城部队一点,制造混乱,接应钱武部突围!” “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若能里应外合,趁乱救出钱武部,便是大功一件!若事不可为......则以保全自身兵力为上,迅速撤回!” 李总兵肃然抱拳。 五千人十日干粮,几乎已经算是剿匪军这段时间从民间‘征集’的全部粮草了! 第438章:求援! “末将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冯户见状,也不再反对,只是阴恻恻地补充了一句。 “胡督宪深谋远虑,但愿李总兵马到成功,也好让咱家回京之后,在万岁爷面前有个说道。” 深夜,大明营中,一支精锐的骑兵开始悄然集结。 胡宗宪站在帐外,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默念。 此一举,若能成功,或可暂稳局势,若失败......这二十万大军的崩溃,恐怕就真的要进入倒计时了。 救与不救,都是一场豪赌,而他,必须选择那条或许能挽回一线生机之路。 这是无奈之下,最理智,也最屈辱的选择。 避战,意味着承认短期内无法剿灭黑袍军,但也避免了可能引发全局崩盘的灾难性决战。 与明军大营的压抑收缩形成鲜明对比,黑袍军的攻势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河南府前线,连绵的阴雨虽未停歇,但大规模的战事已逐渐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黑袍军帅帐内,炭火驱散着湿寒,气氛却凝重而专注。 阎赴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炬,久久凝视着敌我态势。 张居正、赵渀等核心谋士将领肃立一旁。 连日来的军报和各路情报如雪花般汇聚。 胡宗宪主力避而不战,深沟高垒的态势已非常明显。 同时,多方渠道证实,明军后勤已濒临崩溃,粮道断绝的影响正日益发酵。 阎赴的手指从河南府的位置缓缓南移,划过汝宁府,最终停留在南京方向。 他沉声开口,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胡宗宪......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无奈的一招,固守待变。” 张居正捻须接口。 “胡宗宪深知我军锐气正盛,火器犀利,若强行决战,即便能胜,其二十万大军也必伤亡惨重,届时北疆、东南、西南皆可能生变,大明江山便有倾覆之危。” “故而他宁愿背负畏战之名,也要保住这支主力,维系摇摇欲坠的全局稳定。” “他在等,等朝廷恢复粮道,等我们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或者......等其他地方发生变故,迫使我军分兵。” 赵渀却神色兴奋。 “胡宗宪想稳坐钓鱼台,以为凭借深沟高垒就能拖住我军主力?但我们的计划也可以实施了!” 这一刻,众人目光都看向舆图,上面赫然写着汝宁府三个字! 数日后,南阳府东北,舞阳县境。 时值仲春,连日放晴,与河南府的阴霾泥泞判若两个世界。 阳光洒在刚刚返青的田野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在舞阳县郊外的一片开阔地带,黑袍军南征兵团已完成集结。 两万精锐,鸦雀无声,军容鼎盛! 士兵们脱去了沉重的湿衣,换上了干燥的戎装,虽然甲胄在身,但连日休整和充足的给养让他们精神饱满,士气高昂。 阵列最前方,是经过严格筛选、装备最为精良的燧发枪兵和鸟铳兵,枪刺如林,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其后是身经百战的刀盾手和长枪兵,眼神锐利,纪律严明。 两翼,轻装的斥候骑兵已先行撒出,如同警惕的鹰隼。 队伍中,还有数十门由骡马牵引的轻型野战炮和大量的弹药辎重车辆,显示出这是一支具备极强攻坚和野战能力的劲旅。 “将士们!河南僵局已破!胡宗宪畏我兵锋,龟缩不出,今日,我等奉阎大人命,转旗南下,兵锋直指,汝宁府!” “首战目标,西平县镇郊官仓,夺其粮秣,断敌补给,扬我军威!” “此战,贵在神速,重在突袭,全军听令,目标汝宁西平,前进!” “万胜!” 两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大军开拔,并未刻意隐藏行踪。 旌旗招展,号角连营,铁蹄踏地,烟尘滚滚。 队伍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沿着官道,浩浩荡荡杀入汝宁府西平县境内。 沿途哨卡、村镇的明军和官吏,望风而逃,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速传向西平县城。 黑袍军此举,意在光明正大地宣告战略转向,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明军防御的软肋。 夺取粮仓,切断漕运,威胁南京,这一系列组合拳,将彻底打乱胡宗宪的部署,将战争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汝宁府西平县,此刻却仍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之中。 县衙内,知县孙启文正与县丞、主簿等一众佐贰官商议春耕事宜。 一名衙役匆匆入内禀报。 “县尊大人,城外有商旅传言,说是有大队黑袍军兵马,正从舞阳方向朝我县而来!” 孙启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捻须嗤笑。 “荒谬!黑袍逆贼如今正被胡督宪大军死死钉在河南府,泥足深陷,自顾不暇,哪来的兵力攻打我西平?定是些不法之徒散布谣言,或是小股流匪虚张声势,意图趁乱劫掠!不必理会!” 县丞周安国却眉头紧锁,他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仔细查看,忧心忡忡道。 “县尊,不可不防啊!下官听闻,黑袍军最擅长的便是声东击西,迂回奔袭。” “如今朝廷大军云集河南,南直隶一带防御实则空虚。” “且......且河南官军缺粮之事,已是公开的秘密,若黑袍军真有一支奇兵,突袭我县粮仓,既能就食,又可断朝廷粮道,实乃一箭双雕!万一......” 主簿在一旁不以为然地打断。 “周县丞未免太过虑了!汝宁府驻有兵马,虽不多,据城而守绰绰有余。” “黑袍贼若敢远离巢穴,孤军深入,岂非自寻死路?再说,粮仓重地,亦有兵丁把守,岂是那么容易打下的?” 孙启文摆摆手,做了决断.“好了!不必争了。加强城防巡查,多派斥候探明虚实即可。眼下春耕要紧,莫要自乱阵脚,本官料定,不过是虚惊一场。” 然而,就在他们商议未果、心存侥幸之际。 轰! 远处,突然传来了沉闷如雷、连绵不绝的炮声! 紧接着,是隐隐约约、如同潮水般的喊杀声和火铳齐射的爆鸣。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震得县衙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一名衙役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黑袍军,好多黑袍军,已经打到镇郊粮仓了,守......守军一触即溃!” 孙启文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周安国等人也骇然失色,刚才的争论和侥幸心理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真......真的来了?” 孙启文面色惨白。 “快!快紧闭四门,全体上城防守,八百里加急,向府城、向朝廷求援!” 第439章:一天! 汝宁府城,知府衙门后堂。 天色未明,知府陈修文正与同知对坐用着早膳,一碗清粥尚未喝完,一名衙役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府......府尊大人!不好了!西平......西平县丢了!上蔡县也丢了!黑袍军......黑袍军打到汝南城下了!” 陈修文手中的瓷勺掉进碗里,溅起一片粥水。他猛地站起,脸色瞬间煞白。 “胡说八道!黑袍军正被剿匪军钉在河南府,西平、上蔡皆有守军,岂能一日尽丧?为何没有烽火急报?!” 同知也骇得手直哆嗦。 “大人......昨日......昨日还有商旅说西平无恙,这......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又一名浑身烟尘、盔甲不整的守城把总踉跄闯入,带着哭腔喊道。 “府尊!是真的!城北......城西全是黑袍贼的旗帜!好多火炮!兄弟们......兄弟们顶不住了啊!” 陈修文和同知再也顾不得什么官仪体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衙门。 两人官袍的下摆被仓促的脚步绊得凌乱不堪,帽子歪斜也顾不上扶正,在几名同样面无人色的衙役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满是碎石和泥泞的马道,奋力攀上府城的北面城墙。 刚踏上城墙垛口后的平台,一股混合着硝烟、血腥和焦糊味的灼热气流便扑面而来,呛得两人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耳边瞬间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交响所淹没,那不是寻常市井的喧嚣,而是毁灭的轰鸣! 极目望去,城下远处,黑袍军的阵线如同一条黑色的铁带,肃杀而整齐。 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林立! 此刻,这些钢铁巨兽正有节奏地喷吐着火焰和浓烟!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接连不断,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拖着白烟的黑色弹丸,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狠狠地砸向城墙! 一声巨响,不远处的一段女墙被一枚实心铁球直接命中,夯土的墙体如同豆腐般被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砖乱石混合着守军的残肢断臂四散飞溅! 烟尘尚未散去,另一枚弹丸又至,将豁口撕扯得更大。 更可怕的是那些凌空爆炸的开花弹! 炮弹在飞临城头上空时猛然炸开,预置的铁钉、碎瓷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范围极广。 城墙上挤在一起的守军顿时发出一片凄厉的惨嚎,许多人被破片打得千疮百孔,非死即伤,鲜血瞬间染红了墙砖。 夯土构筑的府城墙体,在如此猛烈而精准的炮火洗礼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千疮百孔,多处出现坍塌迹象。 城墙上的雉堞、箭楼被摧毁大半,守城器械更是被炸得七零八落。 炮弹爆炸的巨响、城墙坍塌的闷响、守军中弹后的哀嚎、伤兵绝望的呻吟、军官声嘶力竭却徒劳的呵斥、以及黑袍军阵中隐约传来的、节奏分明的战鼓与号角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智崩溃的声浪,持续不断地冲击着陈修文的耳膜。 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城墙上,所谓的守军早已乱作一团。 那些久未经战事的府兵,以及临时征发来的壮丁,何曾见过这等如同天罚般的场面? 炮火覆盖之下,任何勇气和纪律都显得苍白无力。 有人抱着头蜷缩在垛口下瑟瑟发抖,有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墙上乱窜,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安全角落,更多的人则是在军官的皮鞭和呵斥下,麻木地、颤抖地握着手中的兵器,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偶尔有守军弓弩手在军官逼迫下,探出身试图放箭还击,但稀稀拉拉的箭矢软绵绵地飞出不远便无力坠下,对城下的黑袍军而言,简直如同隔靴搔痒。 而每一次探身,都可能招来更猛烈的炮火覆盖或精准的火铳射击,成为活靶子。 最让陈修文感到窒息的是,在如此猛烈的炮火掩护下,黑袍军的工兵和突击队,正利用壕沟、土垒等工事,有条不紊地向城墙逼近!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仿佛城墙上倾泻的死亡之雨与他们无关。 云梯、撞锤等攻城器械也在后方组装,随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整个攻城过程,显示出一种可怕的效率和专业性,与城上守军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修文浑身冰凉,手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垛口,指甲因用力而发白。他原本还存有一丝侥幸,认为凭借府城高墙,至少能坚守待援。 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城墙的陷落,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想到城破后自己的命运,想到可能牵连家族的可怕后果,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下达命令,却发现喉咙干涩,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般的抽气声。 一旁的同知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裤裆处湿了一片,传来一股腥臊之气。 汝宁府城的末日,似乎已经提前降临。 “怎么可能......这么快......” 陈修文扶着垛口,双腿发软,面无人色。 他想到府城陷落后,自己作为主官,丢城失地的罪责,以及可能牵连家族的可怕后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快!快写八百里加急奏报!禀明朝廷!汝宁危急!求剿匪军速发援兵!派人......派人绕开封府,不惜一切代价,把消息送到胡大人手中!”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形。 几乎在汝宁府求援信使出发的同时,河南府的明军大营也收到了汝宁、泸州两个方向同时遭袭的急报。 中军帐内,气氛瞬间炸裂。 “一天!仅仅一天!就连下西平、上蔡,兵临汝宁府城?!” 一名总兵看着军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嘶哑。 “这阎赴是撒豆成兵吗?!汝宁府的兵都是泥捏的不成?” 第440章:南直隶震动 另一名总兵指着地图上的泸州府,脸色更是难看。 “还有泸州!这里怎么会出现黑袍军?看兵力描述,至少上万!他们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胡宗宪死死盯着地图,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彼时胡宗宪脑海中飞速闪过之前得到的零碎信息。 南直隶一带的兵力异常调动,一些关于黑袍军小股部队活动的模糊情报......此刻,这些碎片拼接起来,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黑袍军利用了之前散布的假消息,成功调动并牵制了南直隶的部分明军,从而为这两支奇兵的突袭创造了空间! 其进军速度如此之快,必然是以精锐为核心,弃攻坚、掠空虚,直扑要害! “声东击西......好狠的声东击西!” 胡宗宪咬牙。 “他以主力在此牵制我军,暗地里却分兵两路,一路强攻汝宁,断我南粮之路,威胁南京西北屏障,一路穿插泸州,搅乱江淮腹地!此举......此举绝非仅仅为了劫掠粮草!” 帐内众将议论纷纷,惊恐中竟隐隐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督宪,或许......未必是坏事。” 一位总兵斟酌着开口。 “汝宁、泸州遇袭,南直隶震动,朝廷必然震怒,但我等......或可借此由头,向陛下陈情,言明河南战事胶着,急需稳固后方,请求移师南直隶布防!” “如此,既可暂离这缺粮险地,稳住军心,防止炸营,又能在相对富庶的江南就食补给,重整旗鼓......” “是啊督宪!” 另一将领附和。 “若汝宁、泸州有失,南京危矣!陛下绝不会坐视!届时怪罪下来,我等皆难逃干系。不若主动请缨南下,既可保南京无虞,又能休整兵马,此乃两全之策!” 胡宗宪沉默着,他何尝不知部下们是想离开这个即将断粮的绝地。 但他心中疑虑更深,阎赴费尽心机,难道就为了逼他退兵?其真正目标究竟是什么?真的是泸州或河南?还是......就在这时,监军太监冯户尖利的声音响起。 “胡督宪,还犹豫什么,汝宁府旦夕可破,泸州若再失,整个云贵将会无法控制!汝宁府要是有什么闪失,黑袍贼将直面南直隶,你我......你我九族都不够砍的!必须立刻南下!这是圣谕,是咱家替陛下传的旨意!” 与此同时,河南府黑袍军大帐内,炭火噼啪。 阎赴、张居正、赵渀、张炼等核心人物围在巨大的舆图前,图上代表黑袍军兵锋的黑色箭头已深深刺入汝宁府腹地,而另一支箭头则虚点在泸州府方向。 张居正手中拿着几份刚送达的军报,眼神锐利,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洞察后的冷静。 “大人,诸位将军,汝宁前线,我军进展极顺,府城旦夕可下,泸州方向,阎玄也起到作用了。” 他指向泸州府区域。 剿匪军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泸州府非黑袍军用兵不力,实乃......遵计而行! 泸州之役,其目的,从来就不是攻城略地!” 而是以汝宁为锤,以泸州佯攻为诱,彻底砸开、并控制住这片腹地! 在南京与胡宗宪败退之军之间,打入一个最深的楔子! 打泸州是假,牵制调动明军是真! 真正的主力,是用来以最快速度打通汝宁,然后直插这片腹地,将河南战场与江南富庶之地彻底割裂! 泸州的迟缓,是最高明的阳谋。 黑袍军在用有限的兵力,扮演一个足够强大的‘威胁’,牢牢吸住明军的部分主力,为汝宁主力和未来南下兵团,创造最有利的战机! 其所部,实则为整个南下战略的‘先锋’与‘疑兵’! 他们的任务,不是占领多少城池,而是制造最大的恐慌,将明军的一部分注意力牢牢钉死在错误的防线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阎赴身上。 彼时阎赴目光落在南京的位置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宗宪部想稳坐钓鱼台?我偏不让他如愿,大明倚仗的,无非是江南财赋,我就要在他的钱袋子上,撕开一道口子!” “传令泸州方向,继续保持高压态势,佯攻要猛,声势要大,将庐州、安庆一带的明军,给我死死摁在原地,不得回援腹地!” “此战目标,不再是歼灭多少明军,而是要在这南直隶的北大门,打下一颗坚不可摧的钉子!让嘉靖的赋税重地,从此永无宁日,我倒要看看,是胡宗宪先稳不住,还是大明的国库,先支撑不住这场战争!” 彼时,剿匪军大营,在巨大的压力和部下的“劝说”下,加之对南京安危的担忧中,胡宗宪最终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大军主力分批南撤,向凤阳、南京方向移动,名为拱卫陪都,稳固江淮。 然而,就在明军开始混乱南撤之际,新的情报传来,让胡宗宪瞬间如坠冰窟! 探马发现,泸州府方向的黑袍军攻势虽猛,却只攻打几个偏远县城,对府城围而不攻,行动迟缓,似在虚张声势! 而汝宁府方向,黑袍军在猛攻府城! “不对!” 胡宗宪猛地扑到地图前,手指颤抖地划过汝宁府东南区域。 “阎赴的目标......或许当真是南直隶......届时,他进可威胁南京,退可割据江淮,朝廷赋税重地将永无宁日,而泸州方向的佯攻,只是为了牵制我军,掩护其真实意图!” 他想到了仍被围在招地县的钱武部,以及奉命去救援、如今同样音讯全无的戚继光部精锐新军。 那是他寄予厚望的火种!他急忙对冯户和众将喊道。 “必须分兵!至少派一支精锐,打通道路,接应戚继光、钱武部突围!否则我军将尽丧新锐!” 冯户却冷冷地取出一份明黄绢帛,厉声开口。 “胡宗宪,你看清楚了,这是陛下最新的手谕!严令你部火速南下,确保南京万无一失!戚继光、钱武......陛下说了,朕相信胡卿与将士们能审时度势!若事不可为......当以大局为重!” 话中含义,冰冷刺骨。 胡宗宪看着那份手谕,又看看地图上被围的孤城,以及正在南撤、士气低落的部队,脸上露出一丝惨然苦笑。 他明白了,在皇帝心中,南京的象征意义和江南的赋税,远胜于几万新军的存亡,也超过了他胡宗宪个人的战略判断。 “阎赴......好手段啊......” 他无力地坐回椅子,心中一片冰凉。 正面僵持消耗,侧面奇兵破局,泸州府佯动牵制,最后......还布下招地县这个诱饵,困住了他最有战斗力的新军种子。 这一连串组合拳,将他二十万大军逼得进退失据,最终只能按照对方设定的剧本,走向那个看似能暂时喘息、实则可能更加被动的局面! 第441章:戚继光的选择 招地县城内,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饥饿和绝望的气息。 雨水暂时停歇,但泥泞的街道和残破的屋檐仍在滴水。钱武低着头,站在临时指挥所内,昔日骄悍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血丝和深深的愧疚。 戚继光风尘仆仆,甲胄上沾满泥点,尽管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强压怒火,看着钱武。 “贪功冒进,致两万精锐陷入死地,该当何罪!” 钱武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末将知罪!甘受军法!但......但求将军,救救这两万弟兄!他们......他们是跟着末将从浙江出来的子弟兵啊!”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扶起他。 “现在不是论罪之时!城内情况如何?细细报来!” 钱武惨然汇报。 “军械尚算充足,箭矢、火药用度谨慎,支撑月余亦可,但......粮食!粮食将尽!即便每日一餐稀粥,也仅能维持三五日,军心......军心已开始浮动,士卒面有菜色,怨言四起,伤病者缺医少药,哀嚎不断......” 戚继光眉头紧锁,立刻下令。 “带我去营中!” 街道上泥泞不堪,残破的屋檐滴着水,零散的士兵或倚或坐,眼神空洞,如同霜打的茄子。 伤兵的呻吟声、军官焦躁的呵斥声、以及饥饿带来的死寂,交织成一幅末日图景。 钱武跟在他身后,头垂得更低,不敢直视这片因他冒进而导致的惨淡局面。 戚继光没有片刻停歇,他深知,此刻每延误一刻,军心便多溃散一分。 他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急于升帐议事,而是直扑伤兵聚集之地,一座被临时征用、四面透风的破败城隍庙。 庙内景象触目惊心。 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几乎令人作呕。 缺医少药,许多第一批出城被炸的伤兵伤口溃烂,发出痛苦的呻吟,更多人则眼神涣散,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戚继光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他没有理会地上的污秽,径直走到一个发着高烧、意识模糊的年轻伤兵榻前。 那士兵肩胛处胡乱包裹的布条已被脓血浸透。 戚继光俯下身,伸出带着握刀老茧却稳定的手,轻轻探了探士兵滚烫的额头,眉头紧锁。 “郎中!”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随行带有一些上等金疮药和解毒散,立刻取来,用热水给他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需要什么,列单子来,想办法去找!” 他又看向周围眼巴巴望着他的伤兵们,提高声音,目光扫过每一张痛苦而麻木的脸。 “弟兄们,戚某来晚了,但既来了,就与诸位同生共死,我戚继光在此立誓,只要有一线生机,绝不舍弃任何一位袍泽,药,会有的!粮,也会有的!胡部堂二十万大军正在外围与贼寇鏖战,已将黑袍主力死死钉住,援军不日即至!我等只需咬牙挺住,必能破围而出,回家再见爹娘!”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伤兵们黯淡的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有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被戚继光轻轻按住。 他亲自看着郎中为那名年轻士兵处理伤口,又对几个伤势较轻的伤兵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那是绝望中看到一丝光亮后的释放。 离开伤兵营,戚继光立刻召集城内所有把总以上的军官。 他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情况,本将已知。粮秣将尽,军心浮动,此乃事实,毋庸讳言!” 他开门见山,反而让那些准备诉苦的军官愣住了。 “然,越是绝境,越需纪律!无纪律,便是自取灭亡!” 他目光如电,扫视众人。 “现颁布三条军令!” “一,所有存粮,即刻起由中军统一调配!伤兵、值守夜哨者,每日可得稠粥一碗!其余将士,包括本将与诸位,每日一餐,皆为稀粥!有私藏粮秣、克扣军粮者,立斩!” “二,重新编组!所有能动弹的士卒,按原建制混合整编为巡逻队、救护队、工事队、炊事队!巡逻队负责城防警戒,严防奸细与溃逃,救护队协助郎中照料伤患,工事队即刻加固破损城防,挖掘防火隔带,清理污水沟渠,防病防疫,炊事队统一负责伙食分配!各队队长负全责!” “三,严守军纪!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鞭笞!临阵脱逃、投敌叛变者,斩首示众!” 命令清晰冷酷,却让混乱的军官们找到了主心骨。 戚继光随即亲自带队,巡视各营。 他走到一群正在有气无力地修补坍塌胸墙的士兵中间,士兵们看到他,慌忙起身。 戚继光摆摆手,随手拿起一把铁锹,示范如何更有效地夯实泥土。 他一边干,一边对周围的士兵说。 “弟兄们,城墙修得牢固一分,我等活命的机会便多一分,黑袍贼火器犀利,然我大明将士的血性犹在,想想家中父母妻儿,想想战死的同袍!此刻松懈,便是将性命拱手让人!” 他看到几个士兵领到的稀粥几乎能照见人影,便径直走到粥桶旁,拿起勺子搅了搅,沉声道。“粮食是不多了!但戚某在此保证,只要我碗里还有一粒米,就绝不让前线厮杀的弟兄饿着肚子,我等在此忍饥挨饿,胡部堂大军正在外围与贼血战,每多守一日,便为援军多争取一分时间,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与士卒同甘共苦的真诚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士兵们看着这位与传说中一样、却比想象中更平易近人的大人,看着他身上与自己一样沾满泥点的战袍,听着他“援军在即”的承诺,求生的本能和被激发的荣誉感,暂时压过了恐慌。 秩序,开始以戚继光为中心,缓慢而艰难地恢复。 城头上的巡逻变得严密,工事加固的速度加快,伤兵得到了稍好一点的照料,虽然饥饿依旧,但无意义的骚乱和抱怨减少了。 然而,除了戚继光,没人知道,表面恢复的秩序之下,是更深层次的无助。 第442章:瓦解 戚继光心里清楚,胡宗宪大军被牵制,援军遥遥无期,粮食只够数日。 他此刻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绝望的深渊上,铺上一层薄薄的、名为“希望”的冰面。 这层冰面,究竟能支撑多久,何时会彻底崩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能履行一个将军最后的职责,尽可能让这些信任他的士兵,在结局到来之前,哪怕是死,也要死得稍有尊严一些。 而城外的黑袍军,显然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与此同时,城外,黑袍军延桉守备团长阎地很快就接到了戚继光入城并稳定局面的消息。 副手有些担忧。 “团长,戚继光可不是钱武,有他在,这城怕是不好攻了。” 阎地却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了然和期待。 “戚继光来了?好,正好,阎大人料事如神!他若不来,困死钱武这两万乌合之众,意义不大,他来了,这招地县,才真正成了能钓到大鱼的香饵!” “计划不变,反而要加码!继续用投石机,给我往城里扔吃的!不过这次,馍馍里给我夹上肉丁,饼子上抹点油!扔得更散一些,让更多人都能看到,却吃不到!” “再调一队嗓门大的弟兄,趁夜摸到城墙根下,不用喊打喊杀,就给他们讲讲咱黑袍军的规矩!” 夜幕降临,招地县城头,守夜的明军士兵饥肠辘辘,突然又看到城外升起火光,接着,熟悉的破空声传来! “又来了!黑袍贼扔吃的了!” 士兵们骚动起来。 这次,网兜散落得更开,有些甚至在城墙上弹跳翻滚,让更多区域的士兵都看到了里面的内容,不再是干硬的饼子,而是油光发亮、夹着诱人肉馅的白面馍。 香气在夜风中飘散,勾人魂魄。 “妈的......还有肉......” “他们......他们到底多富裕啊......” “刘老三,你他娘傻了?抢啊!” 又一轮疯狂的争抢上演,纪律在极度的饥饿面前再次失效。 军官的鞭子这次效果大减。 与此同时,城墙下阴影里,传来黑袍军士兵经过训练的、清晰的喊话声,内容却不再是劝降,而是描绘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城里的弟兄们,听听吧,在咱黑袍军地盘,当兵的吃饱穿暖,军饷足额发放,绝不克扣!” “种地的,没有苛捐杂税!商人买卖公平,官衙绝不刁难!” “娃娃不分贫富,都能进蒙学堂认字!只要你有本事,工匠、郎中、甚至当官,都有出路!” “咱们阎大人说了,人无贵贱,唯有德才,在黑袍军,不看出身,只看你干了啥,有多大能耐!” “咱们围城不是为了杀你们,都是当兵的,提着脑袋混饭吃,可在大明当兵朝廷哪里会把你们当人,咱黑袍军不一样,就算是阎大人,也给乡亲们修屋顶,和咱同吃一锅饭......” 这些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底层士兵中激起层层涟漪。 几个躲在垛口后偷听的年轻士兵低声议论。 “真的假的?娃娃都能读书?” “当兵......真能吃饱?还不克扣饷银?” “人无贵贱......这话听着......咋那么不一样呢?” “别信!那是贼人的蛊惑!” 一个老兵呵斥,但他自己的眼神也闪烁着复杂的光。 当戚继光在城内竭尽全力维系着那脆弱的秩序与希望时,城外,黑袍军工兵营的死亡作业,正悄无声息地展开。 招地县城墙的陈旧与破损,早已被黑袍军的细作摸得一清二楚。阎地团长下达的不是强攻命令,而是一道更为冷酷的命令。 他们让给剿匪新军的这座招地县城本就是腐朽破败,黑袍军还知道各种密道。 经过大半夜的紧张作业,两条坑道终于成功挖掘至城墙地基下方。 工兵们凭借经验和简易的垂球工具,精准判断了位置。 一箱箱用油纸和蜡密封的颗粒火药,被小心翼翼地传递进坑道深处。 工兵们在坑道尽头的城墙地基下,挖掘出更大的药室,将火药紧密堆积,如同给城墙基座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炸药包。 为了增强爆破威力,药包中心还放置了最新配比的大威力火药。 这沉默的挖掘与潜伏,比震天的战鼓和呐喊更具毁灭性。 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技术优势和冷酷的计算。 戚继光在城内的一切努力,维系的那看似稳固的防线,其根基早已被掏空,只等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便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物理的崩塌,将彻底碾碎任何心理上的防线。 招地县的命运,已然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彼时城内也开始乱了,终于,第一例逃亡发生了。 一个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总旗,带着手下一队几十个心腹,利用雨夜和熟悉地形的优势,垂下绳索,逃出城外,直接向黑袍军投降。 他们受到了食物和热汤的接待,消息很快在城内秘密传开。 紧接着,逃亡像瘟疫般蔓延。 第二夜,第三夜......不断有小股部队,甚至零散士兵,冒着触雷的风险,逃离招地县。 他们带走的不仅是人,更是城内残存的最后一点凝聚力和希望。 钱武惊慌失措地找到正在勘察城防的戚继光。 “将军!不好了!又跑了三队人,加起来快两百了!根本拦不住啊!再这样下去......” 戚继光脸色铁青,他亲自带队夜间巡查,果然抓到几个正准备缒城而下的士兵。 面对戚继光的厉声质问,一个士兵嚎啕大哭。 “将军,小的不想死啊,家里还有老娘,在这里是饿死,逃出去......黑袍军说......说能给条活路啊!” 戚继光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士兵,举起的刀,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能用军法杀人,能杀一百人,一千人! 可他能变出粮食吗?能变出希望吗? 不能! 他回到指挥所,看着地图,心中一片冰凉。 他何尝不知,胡宗宪主力被黑袍军在汝宁、泸州方向的攻势牢牢牵制,根本无力救援。 所谓的“援军在即”,不过是稳定军心的谎言,如今这谎言,正被残酷的现实和黑袍军的攻心战术彻底戳穿。 最终,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他知道,此战不是败于刀剑,而是败于饥饿,败于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更可怕的思想的侵蚀。 城墙尚未崩塌,但军心,已经彻底瓦解! 第443章:周旋 招地县城头,连日阴霾笼罩,士气低迷得如同这铅灰色的天空。 连绵多日的阴天终于暂歇,但空气依旧湿冷凝重,弥漫着硝烟未散的气息和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 围城团长阎地身披玄甲,按刀立于中军大旗下,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前方死寂的城池。 城墙上的明军哨影稀疏,旌旗耷拉,显露出一种困兽犹斗的疲惫。 这时,一队轻骑自远而近,蹄声清脆,打破了战场诡异的宁静。 为首一人,未着盔甲,仅一身青灰色的棉布直身袍,外罩防寒的深色斗篷,骑术娴熟,面容清癯,眼神沉静中透着干练,正是黑袍军中掌管外联、与各方势力周旋的阎玄。 阎地见到来人,冷硬的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迎上前去。 战马嘶鸣声中,阎玄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文官的迂缓。 “你终于到了。” 阎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城内探报,戚继光已至,钱武部军心涣散,粮草将尽,时机差不多了。” 阎玄拱手一礼,目光扫过巍峨却残破的招地县城墙,眼神锐利如鹰隼。 “你们辛苦了,戚元敬既入彀中,这网,是该收了,困兽犹斗,其势虽凶,军心已怯,大人交代了,此时与他谈,正是时候。” 他言语平静,却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 他深知,阎地在此围城多日,断粮道、施攻心、布地雷,已将城内明军的体力和意志消耗到了极限。 如今,自己这把专门撬开顽固堡垒的软刀子,是该出鞘了。 阎地点点头,不再多言,挥手招来传令兵。 “传令!前军戒备,弓上弦,刀出鞘,没有号令,不得擅动!中军仪仗,随我与阎玄主事上前!” 顿时,低沉号角响起,黑袍军前阵士兵齐刷刷做出临战姿态,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给予城上守军巨大的心理压力。 同时,一队盔明甲亮、擎着“黑袍军外务司主事阎”字旗号的精锐骑兵,迅速在阎地、阎玄身后列成护卫阵型。 既展示了军容威仪,也表明了来使的身份。 一行人马,不疾不徐,踏着泥泞,直至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方才勒住战马。 这个距离,既能确保城上能清晰听到喊话,又处于大部分守城弓弩的有效射程边缘,显得既有诚意,又不失警惕。 阎玄深吸一口气,提气开声,他的声音并非武将那般雷鸣怒吼,却清越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上城头。 “城上守军听了!我乃黑袍军外务司及商曹主事阎玄!烦请通禀戚继光戚将军,黑袍军阎玄,特来拜会,有要事相商!” 城头上的明军一阵骚动。 士兵们紧张地握紧了兵器,军官们面面相觑,目光纷纷投向城楼方向。 黑袍军使者在这种时候前来,意欲何为?劝降?还是最后通牒?不安的情绪如同水波般在守军之中扩散。 与此同时,戚继光站在雉堞后,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强压着内心因军心溃散和粮草将尽而产生的巨大焦虑。 这时,守城军校疾步来报,声音带着惊疑。 “将军!城外…黑袍军阵中有异动,打出旗号,其首领阎玄…要求与将军对话!” 戚继光目光一凝,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劝降?示威?还是缓兵之计?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甲胄,对身旁面色惨白的钱武沉声道。 “稳住阵脚,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随即,他在亲兵护卫下,登上了正对黑袍军主阵的城门楼。 城下,黑袍军阵型肃杀,却并无进攻迹象。 阵前,两骑并立。 一人是熟面孔,围城主将阎地,甲胄森然。 另一人,则是一位身着青灰色文士袍,未着盔甲,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少年人,正是黑袍军中专司外联、与各方势力打交道的阎玄。 阎玄见戚继光现身,于马上微微拱手,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上城头。 “可是戚继光将军当面?在下黑袍军阎玄,久仰将军威名。” 戚继光按住城垛,沉声回应,带着儒将的硬朗。 “正是戚某!阁下率大军围城,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他刻意保持距离与威严。 阎玄不卑不亢,朗声道。 “见教不敢,今日前来,只是想与将军陈述几点事实,并与将军商议一条活路。” 他话语清晰,不仅是对戚继光,更是让城头许多竖着耳朵听的明军士兵都能听到。 “其一,贵军困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据我所知,存粮殆尽,军心涣散,突围无望。僵持下去,不过坐以待毙。” “其二,胡宗宪部堂大军主力,已被我黑袍军偏师成功牵制于南直隶汝宁、泸州方向,自身难保,绝无可能分兵来救,招地县,已是死地。” “其三。” 他语气转为凝重。 “城内两万将士,皆是我中原儿郎,其中多有将军一手操练之新军精锐,他们本应为国戍边,抵御外辱,如今却因朝廷决策失误、后勤崩坏,要在此地白白饿死、或因内乱而亡吗?戚将军,忍心否?” 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城头上原本就惶惶不安的士兵们闻言,更是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戚继光背上,充满了绝望与期盼。 戚继光脸色铁青,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更可怕的是,对方在瓦解他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一点军心。 他咬牙道。 “休要危言耸听!尔等逆贼,究竟意欲何为?” 阎玄直视戚继光,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欲入城,与将军当面一叙!不是为迫降,而是为这城中两万条性命,寻一条真正的活路!也给将军麾下这些被朝廷当作弃子的精锐,找一个对得起他们一身本事的归宿!”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戚继光身上。 入城?放敌军核心人物入城? 双方都算得上风险极大。 但拒绝? 军心即刻崩溃。 第444章:官兵一体 戚继光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黑袍军,又回头看了看城上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士兵,终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 “开侧门,放他一人入城!” 片刻后,在气氛凝重的临时中军帐内,戚继光与阎玄隔案对坐。 亲兵按刀侍立两侧,帐外戒备森严。 出乎戚继光意料,阎玄倒是没有胜券在握之人的嚣张跋扈,反而率先起身,郑重地向戚继光行了一礼。 “戚将军,今日冒昧来访,非为两军交锋,实为惜才,更为惜这数万生灵。” 戚继光面无表情。 “阁下不必多礼,有何话,直言便是。” 阎玄坐下,神色诚恳,开始剖析时局。 “将军明鉴,如今大明,外有鞑靼环伺,内有天灾不断,民不聊生,陛下深居西苑,一心修道,耗费国帑无数,朝中严党专权,贪腐横行,边镇军备废弛,卫所兵不堪一击,将军练兵,初衷是为强军卫国,然如今,朝廷可能给将军一个清明环境,让将军一展抱负?此番剿匪,粮草不继,援军无望,岂非正是明证?” 他话锋一转,谈及黑袍军。 “我黑袍军起于微末,非为争权夺利,实是因朝廷无道,官吏盘剥,百姓活不下去!阎大人有言,我等所求,不过四字,天下为公!” 接着,他详细阐述了黑袍军的理念与现状。 “在我黑袍军治下,无分士庶,均田亩,减赋税,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兴教化,设蒙学,贫寒子弟亦可读书明理,凭才学晋升,绝非只有士绅子弟可垄断仕途。” “整军纪,官兵一体,严禁欺压百姓,军饷足额发放,将领与士卒同甘共苦,军械研发,不吝投入,务求精益求精,只为对抗外辱,保境安民。” “工商并重,鼓励匠作,疏通商路,但绝不允许豪强兼并,盘剥细民。” 阎玄的声音平和却充满力量。 “将军,黑袍军非图一朝一夕之胜负,乃欲革除积弊,再造大同!” “将军与麾下将士,皆是栋梁之材,何必为这腐朽王朝殉葬?” “若将军愿率众归来,非是投降,而是弃暗投明,共举大义,阎大人必虚席以待,将军可继续统领旧部,我等同心协力,北驱鞑虏,南安黎庶,开创一番新天地!” 这番话语,推心置腹,既有对现实残酷的揭露,也有对理想蓝图的描绘,更包含了极大的尊重与承诺。 戚继光默默听着,面色变幻不定。 他深知大明积弊已深,自己也屡受掣肘。黑袍军的情况,他亦有耳闻,如今听来,确实与旧式起义军截然不同。 但“投降”二字,重于千钧。 毕竟他若当真投降,那就是实打实的背叛朝廷,一面是势力庞大但腐朽的大明王朝,也是将他们当作弃子的朝廷。 一面是听起来颇有希望,但如今仅仅有六府之地的‘反贼’。 良久,戚继光缓缓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阎玄。 “阁下所言,甚为动听,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戚某…需要亲眼去看一看。” 阎玄毫不犹豫。 “理应如此!阎某可陪将军,往邻近我从县一观。” 于是,在一种微妙的停战状态下,戚继光只带数名亲随,与阎玄并辔出城,前往黑袍军控制下的从县。 一路上,戚继光默然观察。只见田间地头,农夫劳作,虽衣衫简朴,但面色红润,不见菜色。 见到他们这一行兵马,农夫们并无惊恐躲避,反而有老农直起腰打招呼。 “孩子们,是从招地那边来的?仗快打完了吧?咱这刚收了新麦,饿不着!” 戚继光听的心底一颤,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农户这么坦然的称呼士兵为孩子们。 进入从县县城,街道整洁,市井井然。 商铺开业,百姓交易,虽不繁华,却充满生机。 更令戚继光震动的是,他看到几名黑袍军士兵正在帮一户老人修缮漏雨的屋顶,另一队巡逻士兵经过集市,买东西竟真的掏出铜钱,与商贩讨价还价,态度平和。 官吏打扮的人,也在田间与老农交谈,查看庄稼长势,毫无官架子。 阎玄适时解释。 “我黑袍军法令,官兵买卖必须付钱,违者重处,官吏需定期下乡,体察民生。” 最后,他们来到黑袍军一处营地。 正值午饭时分,炊烟袅袅。 戚继光看到,从军官到士兵,都在排队打饭。 大锅里是油汪汪的油渣白菜炖粉条,旁边还有大桶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和摞成山的白面饼子。 士兵们蹲在地上,吃得满头大汗,有说有笑,见到高级军官路过,也只是点头示意,并无畏惧谄媚之态。 一派官兵平等、士气高昂的景象。 阎玄指着营地旁一处略显破旧但干净整洁的大院。 “将军请看,那便是阎大人在从县的住所,他往来各地,常驻军中,并无固定府邸,此院还是昔日从县起兵的时候租借的。” 看到这里,听到此处,戚继光心中最后一道堤坝,轰然倒塌。 他脑海中浮现出京师勋贵的奢靡,想起边镇将领的贪腐,想起朝廷催粮加赋的文书,想起麾下士兵饿得绿油油的眼睛......对比眼前所见,黑袍军治下的军民一体、官吏清廉、百姓安乐,虽初创艰难,却生机勃勃。 他闭上双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截然不同的空气吸入肺腑。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 他转向阎玄,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阎先生,戚某愿率部,归附阎大人麾下,但求真能如阁下所言,北驱鞑虏,南安黎庶!” 当阎玄的快马将戚继光归附的消息传回河南府黑袍军帅帐时,阎赴正在与张居正、赵渀推演沙盘。 看完密信,阎赴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他将信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阅毕笑着点头。 “大人,成了,戚元敬来归,非止得两万精锐新军,更得一练兵大家,其象征意义,尤胜十万雄兵!此消彼长,大明北地精锐,已去其半矣!” 赵渀也兴奋道。 “招地县这个钉子拔除,我军南翼无忧,可全力经略汝宁,剑指江淮!或开拓南直隶。” 阎赴走到窗边,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戚继光之降,非仅一将之降,乃民心向背、气运转移之标志。” 这一刻连阎赴也笑了。 他目光锐利,看向京师所在。 费尽这一切心思,如今战略目的终于达到。 南直隶这个大明钱袋子裂开了口子,戚继光这波也带着两万新军被拿下。 接下来,大明将要全方面溃败! 第445章:双饷银 戚继光降了,招地县两万投降的新军,在黑袍军小队“护送”下,沉默地行走在前往河南府的道路上。 队伍失去了往日的旌旗,士兵们垂头丧气,脚步虚浮,气氛压抑得如同头顶铅灰色的天空。 他们不再是“剿匪官军”,而是“降卒”,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王驴儿缩着脖子,眼睛不安地四处瞟着前后那些面无表情的黑袍军“护送”士兵,低声对身旁的陈四保嘀咕。 “四保哥......你说......黑袍军会怎么处置咱们?会不会......把咱们骗到地方,然后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色发白。 陈四保心里也七上八,但强作镇定,啐了一口。 “别瞎想!要杀早杀了,在招地县外就能动手,何必费粮食一路带着咱们?我看......八成是让咱们当苦力,修城墙挖矿去......” 旁边来自保定的张阿根,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叹了口气,用浓重的口音道。 “驴儿,四保,甭想美事了,当兵吃粮,到哪儿不是一样?” “黑袍军现在对咱们客气,那是做样子,收买人心哩,等咱真穿了他们的号衣,日子久了,你看当官的喝不喝兵血?吃不吃空饷?天下乌鸦一般黑!戚将军......也是没法子了。” 王驴儿和陈四保闻言,都沉默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破旧的靴子尖,苦涩地笑了笑。 张阿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 是啊,当兵的命,什么时候由得自己了? 戚将军都降了,他们这些小卒子,除了跟着走,还能怎样? 当逃兵?这兵荒马乱的,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队伍过了潼关卫,终于抵达河南府边缘的永宁县。 这里已是黑袍军控制区的腹地。 县城外一片空旷的校场被临时划为接收降卒的营地。 两万多人被要求以原建制为基础,重新整队,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忐忑不安,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 每个人都在等待最终的“判决”,未知的命运让这些经历过战火的汉子也感到腿肚子发软。 张阿根、王驴儿、陈四保三人挤在一起,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前方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没有盔甲,没有仪仗,只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甚至袖口有些磨损的深蓝色粗布长衫的年轻人。 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得笔直,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而有力。 旁边一名黑袍军军官高声宣布。 “肃静!阎大人到!”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降卒,包括张阿根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人。 这就是黑袍军的大头领阎赴? 那个搅得中原天翻地覆的“逆贼魁首”? 就穿这身......比县城里穷酸书生还不如的旧衣服? 陈四保甚至下意识地和自己记忆中那些衣着光鲜、肚满肠肥的明军把总、千户比较了一下,只觉得荒谬至极。 阎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面带菜色却难掩惊疑的降卒,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将士,一路辛苦,我是阎赴。” 开场白简单直接。 接着,他说出了让所有降卒,尤其是张阿根三人目瞪口呆的话。 “我知道,大家心中惶恐,不知前路如何,今日,我便明白告知诸位三条路。” “第一,想回家种田、与家人团聚者,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黑袍军,发给每人二两银子作盘缠,绝不阻拦!” “第二,想留下,继续当兵吃粮者,我黑袍军欢迎!但黑袍军的兵,与别处不同!” 他一条条宣布待遇。 “一日两餐,管饱!至少一顿见荤腥!” “月饷足额发放,绝无克扣!战时双饷!” “统一配发军服鞋袜,安排营房住宿!” “军中设识字班,教弟兄们认字算数!” “设立功勋点,训练、作战有功,皆可积累,凭功勋可晋升军官,乃至将来地方为吏!” “若有家眷,可接来安置,分给田亩或安排工坊劳作,子女可入蒙学读书!” 每宣布一条,台下就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张阿根原本悲观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王驴儿兴奋得直搓手,陈四保则死死攥着拳,身体微微发抖。 这些待遇,是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当兵能识字?能凭军功当官?家小还能安置?这......这真是反贼的军队? 陈四保喉咙发干,对身边两人低声开口。 “驴儿,阿根......现在......我有点信了......难怪......难怪黑袍军能成事......这样的章程,这样的待兵......大明......拿什么比?”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有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震撼。 宣布完政策,阎赴并没有急着让众人选择,而是温和地说。 “抉择是人生大事,不急于一时,诸位远来疲惫,先吃饭,吃饱了,再决定去留不迟!” 话音刚落,校场边缘支起的大锅揭盖,浓郁诱人的羊肉汤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另一侧,蒸笼打开,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堆成了小山! 降卒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在招地县饿得眼睛发绿的他们,何曾见过这等伙食? 队伍开始有序排队,虽然依旧忐忑,但脚步轻快了许多。 张阿根、王驴儿、陈四保领到了一大碗飘着油花、里面还有好几块实实在在羊肉的浓汤和两个白胖馒头。 三人蹲在角落,王驴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馒头,蘸了滚烫的羊肉汤,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却满足地眯起眼,傻笑起来。 陈四保用筷子捞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羊肉,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咀嚼着那久违的肉香,眼眶瞬间就红了。 张阿根没说话,只是埋头猛吃,但颤抖的手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第446章:卖命 饭后,校场上弥漫着羊肉汤的余香和一种更加凝重而微妙的气氛。 两万降卒或坐或站,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那片空地上,那里临时摆上了几张长桌,阎赴大人竟真的亲自坐在主位,几名文书官在一旁准备笔墨登记册,桌旁还放着几个沉甸甸、箱盖打开的木箱,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闪着银光的官银!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选择回家,就能拿到实实在在的银子,脱离这刀头舔血的日子? 天下真有这样的好事? 绝大多数人心里都画着一个巨大的问号,怀疑这是不是黑袍军诱杀降卒的诡计。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一阵骚动。 一个身材瘦小、面色蜡黄的士兵,低着头,搓着衣角,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巍巍地挪出了队列。 他叫李二狗,是原来钱武部下的一个普通步卒。 “俺......俺想回家......” 李二狗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看台上任何人的眼睛。 他害怕,害怕下一刻就会被拖出去砍头,以儆效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有深深的担忧。 “俺......俺叫李二狗,原是钱......钱将军麾下步卒......老家在......在凤阳府临淮县小李庄......” “军爷......俺......俺家里就剩两个娃了......娃他娘前年病死了......俺是被抓壮丁来的......娃还小,交给邻居照看......俺......俺再不回去,娃......娃怕是活不成了......”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成了泥道道。 登记官仔细记录,又追问了几句细节,如村长姓名、邻居情况等,似乎在核实真伪。 整个过程,阎赴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没有任何不耐烦,眼神平静。 核实完毕,登记官看向阎赴,阎赴微微颔首。 登记官便从木箱中取出两锭各一两的雪花银,当啷一声放在桌上,推向李二狗,声音清晰地说道。 “李二狗,临淮县小李庄人,因家中幼子无人照料,准予返乡,这是盘缠二两,拿好,路上小心,早日归家。” 李二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两锭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芒的银子,又抬头看看登记官和阎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凉的银子,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起银子,紧紧攥在胸口,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磕头。 “谢......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俺......俺给大人立长生牌位!” 哭声,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一个观望的降卒心上。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真的给钱了!” “二两!够买两石好米了!” “他们......他们真放人走?” “黑袍军......说话算话?” 王驴儿激动地摇晃着陈四保。 “四保哥,是真的,银子,真的给银子放人!” 陈四保也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的疑虑如同冰雪消融。 张阿根紧抿着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难言的神色,他之前的论断被现实无情击碎。 李二狗千恩万谢地爬起来,抹着眼泪,紧紧攥着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校场,果然没有任何人阻拦。 有几个黑袍军士兵甚至还给他指了去往官道的方向。 有了李二狗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压抑的场面瞬间被点燃了! “俺也要回家!俺老娘八十多了!” “俺婆娘刚生了娃,俺得回去!” “军爷,俺家地没人种,秋粮还没收......” 越来越多的人鼓起勇气,涌向登记桌。 登记官们有条不紊地询问、记录、核实、发银。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有序。 领到银子的人,无不感激涕零,对着阎赴的方向磕头作揖,然后满怀希望地离开。 最终,约有一千多名家中确有急难或实在不愿再当兵的士卒,选择了领取盘缠返乡。 戚继光在一旁看的愈发震撼,他深深看了一眼始终平静的阎赴。 好手段!好气魄! 这批离开的降卒,带着黑袍军“言出必行”的印象和那二两沉甸甸的银子,必定会将把这场经历和黑袍军的名声,带回各自遥远的家乡! 而校场上剩下的一万八千余人,包括张阿根、王驴儿、陈四保,则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中,有的无家可归,有的对黑袍军描绘的未来产生了好奇,有的则被这种前所未有的诚信所打动。 心中的巨石已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好奇和一丝不安的复杂情绪。 他们想亲眼看看,黑袍军承诺的那条“不一样的路”,究竟是不是真的。 至少,一个连降卒盘缠都毫不吝啬、说到做到的势力,值得他们留下来,赌一把。 校场上的空气,从之前的绝望压抑,悄然转变为一种充满可能性的沉默等待。 选择留下的降卒被打散编入黑袍军各团。 张阿根被分到了第六团王三狗麾下,三营二连三排。 抱着刚领到的一套崭新的黑袍军棉布军服和日常用品,他忐忑地跟着班长,一个叫张从的三十多岁憨厚老兵,走向分配的营房。 营房是砖瓦结构,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大通铺上被褥齐全。 班长张从笑着帮他安置,介绍舍友。 其他黑袍军老兵也纷纷过来打招呼,有人递给他一盒治疗冻疮的膏药,有人塞给他一块干净的擦脚布,气氛融洽得让张阿根不知所措。 这和他印象中老兵欺压新兵、勾心斗角的明军营盘,简直是两个世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急促的哨声响起。 张阿根跟着队伍出操。 训练场上,军官口令清晰,要求严格,但绝无打骂。 更让他震惊的是,训练间隙,他看到阎赴大人竟然就在不远处观看,身边只跟着寥寥几人。 训练结束时,阎赴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队伍,竟然在张阿根面前停下,看了看他标准的持枪姿势,点了点头,对旁边的营长开口。 “这个新兵,动作很标准,记下,奖励十点国气点,让他自己去后勤换些需要的用品。” 十点国气点。 张阿根脑子嗡的一声,他昨晚听班长说过,这国气点可以换肥皂、毛巾、甚至更好的鞋子! 虽然不多,但这是奖励,是认可! 他当兵这么多年,第一次因为“动作标准”被最高统帅当面表扬和奖励! 张阿根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努力挺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学着老兵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吼道。 “是!谢大人!” 阎赴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向下一处。 张阿根站在原地,看着阎赴的背影,眼泪差点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兵,当得值!这条命,卖给黑袍军,卖给阎大人,值!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任人驱使的牲口,而是一个被当作“人”来对待的兵。 第447章:鏖战 汝宁府与南直隶交界的丘陵地带,阴云密布,暴雨倾盆。 赵将率领的黑袍军偏师,在经过一番休整后,继续沿着汝宁府与南直隶交界的丘陵地带向东南方向迂回。 队伍行经一些较小的、未被战火彻底波及的村落时,开始出现一些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景象。 如今赵将在看着远处,黑袍军的小队正巡逻经过叫张家洼的小村庄。 队伍纪律严明,沿着村外土路安静行进,并未入村扰民。 几个在村口枣树下玩耍的孩童起初吓得一哄而散,但看到这些黑衣士兵并没有冲进来抢东西,只是好奇地张望。 带队的一名年轻排长,见孩子们害怕,便示意队伍停下,自己从干粮袋里掏出几块麦芽糖,笑着朝孩子们招手。 一个胆大的男孩犹豫着上前接过糖,舔了一口,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其他孩子见状,也慢慢围拢过来。 这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村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带怯色的村民。 老汉看到当兵的,本能地想下跪,却被那排长抢先一步扶住。 “老伯,莫怕,我们是黑袍军,路过此地,绝不扰民。” 排长语气温和。 老汉抬头,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些士兵,见他们虽然带着刀枪,但军容整齐,面色和善,尤其是看到自家孙子手里攥着的糖块,老汉紧绷的脸上松弛了一些,试探着开口。 “军爷,你们真是黑袍军?就是传说中不抢粮、不拉夫的黑袍军?” “是!” 排长朗声道。 “咱们黑袍军乃是百姓的队伍,专打欺压乡里的贪官恶霸!” 老汉闻言,激动得嘴唇哆嗦,回头对村民开口。 “是黑袍军,是好兵!” 他转身对排长作揖。 “军爷稍等!” 不多时,村民端来几碗凉开水,还有一小篮新摘的枣子,硬塞给士兵们。 尽管物资匮乏,但这份心意让巡逻队的士兵们心头一暖。 而黑袍军掏钱买枣的动作,愈发让这些村民复杂的看着。 类似的场景,在队伍经过的其他几个村庄也偶有发生,总有胆大的百姓远远地递上一碗水,或指一下安全的路径。 这些细微的善意,如同阴霾中的点点星光,照亮了这支孤军前行的路。 赵将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民心向背,由此可见一斑。 这证明黑袍军的主张和纪律,正在底层百姓心中生根发芽。 然而,这笑意很快便收敛了。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湿空气,目光投向远方那些隐约可见的、建有高大围墙的庄子坞堡,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与贫苦百姓的欢迎截然不同的,是来自地方士族缙绅的深深敌意和顽强抵抗。 黑袍军的政务,清丈田亩、抑制兼并、严惩豪强、摊丁入亩早已传开,深深触动了南直隶北部这些盘踞地方、田连阡陌的士绅大户的根本利益。 他们深知,一旦黑袍军站稳脚跟,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因此,黑袍军所到之处,遭遇的抵抗远超寻常官府兵马。 这些士绅大户,凭借积累的财富和影响力,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捐出大量钱粮,资助官军守城,组织本族子弟和佃户乡勇,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不断袭扰黑袍军的后勤线和斥候小队,利用修建坚固的坞堡寨墙,囤积物资,形成一个个难以迅速拔除的抵抗据点。 更麻烦的是,他们利用宗族关系和地方影响力,散布谣言,恐吓百姓,使得黑袍军获取当地情报和补给变得异常困难。 赵将的案头,几乎每日都会收到类似的军报。 “报!三营补给队在南李庄外遭乡勇伏击,损失粮车五辆,伤亡十七人!” “报!斥候小队在探查双沟镇地形时,遭遇坞堡冷箭,两人负伤!” “报!刘家寨寨墙坚固,寨内乡勇顽抗,配有火铳,强攻伤亡必大!” 这些地方武装或许单打独斗不是黑袍军精锐的对手,但他们像牛皮糖一样,粘滞、骚扰、迟滞着黑袍军的每一步行动。 赵将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步都受到牵制。 更要命的是,探马不断传来紧急军情,胡宗宪的主力大军已从河南府脱身,正星夜兼程,自西北方向压来,其先锋骑兵距离已不足三日路程! 而南直隶本地的卫所兵也在士绅的催促和资助下,开始从东、南两个方向缓慢合拢。 他的这支偏师,真正陷入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翼还有无数“地头蛇”骚扰的险境。 一旦被胡宗宪主力咬住,南北明军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就像一支射出的箭,必须保持高速运动,一旦停下来,就可能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吞没。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天空彻底阴沉下来,酝酿了数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水如瓢泼一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道路瞬间化为泥沼,溪流暴涨,行军变得无比艰难。 赵将站在临时搭起的军帐口,看着外面如注的暴雨和泥泞中艰难跋涉的队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雨水敲打着帐顶,如同催命的战鼓。 他知道,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他转身回到帐内,浑身湿透的斥候队长正指着摊在简易木桌上的舆图汇报。 “团长,据抓获的舌头交代,再往东南,就是新蔡县城,守军得到本县周、王两大姓的全力支持,钱粮充足,乡勇过千,加之原本的守军,兵力约有两千五百人,城防也已加固,胡宗宪的追兵,最快两日半可至其西面六十里处。” 帐内众将沉默,气氛压抑。 暴雨、泥泞、坚城、追兵,每一个因素都极其不利。 第448章:口子 赵将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新蔡县的位置上,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我们不能停,停下来就是等死,在胡宗宪赶到之前,继续行军。”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下令。 “传令全军,冒雨前进,目标新蔡县,工兵营优先保障火炮和辎重车辆通行!” 命令下达,黑色的军团再次如同上紧发条的战车,顶着瓢泼大雨,踏着没膝的泥泞,向着东南方向的新蔡县开始了艰难的跋涉。 士兵们披着湿透的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体力消耗极大。 火炮和辎重车陷在泥里,需要几十人喊着号子才能推出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寒冷侵蚀着身体。 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清楚,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赵将骑在马上,雨水顺着铁盔流淌。 他看着在暴雨中艰难行军的队伍,又回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那里是胡宗宪大军追来的方向。 前路是未知的坚城血战,后路是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两侧是充满敌意的土地。 这支深入敌后的孤军,能否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答案就在前方,箭已离弦,唯有向前! 队伍强行军至汝宁府与南直隶交界处的杨庄店一带时,雨势更大,天色也暗了下来。 赵将审时度势,下令在庄外一处地势稍高的林地临时避雨休整。 疲惫的士兵们刚支起挡雨的油布,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赵将新的命令又到了。 “各营连,立刻派出小队,巡查周边村落,尤其是杨庄店!看看有无百姓房屋垮塌,有无伤员需救治,粮食是否短缺!动作要快!” 赵将没忘记,大军任务不仅仅是继续撕开南直隶这个明廷钱袋子的口子,还有散发黑袍军对百姓的真实情况和传播消息。 三营二连一排的班长赵阳,一个脸庞黝黑的陕北汉子,却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他带着本班战士,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了临近的杨庄店。 庄子里一片死寂,雨水冲刷着破败的土墙茅屋。 很快,他们发现庄东头一间夯土房塌了半面墙,一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老鳏夫蜷缩在残垣断壁下,眼神空洞。 这种夯土的房子年久失修,最容易垮塌。 “乡亲!没事吧?” 赵阳快步上前,用身体挡住风雨。 老鳏夫抬起头,看到一群披着黑色雨布、手持兵刃的军汉,吓得往后缩,连连摆手。 “军爷,俺什么都没了,别抢俺......” “乡亲,别怕,我们是黑袍军!不抢百姓!” 赵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他招呼手下。 “快,帮忙把老人家扶到安全地方,看看屋里还有没有能抢出来的东西!找点干柴生火,给老人家烤烤!”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老人安置到附近一处尚算完整的屋檐下,又冒雨从废墟里扒出几件湿透的破被褥和一口裂了缝的铁锅。 赵阳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老人。 老鳏夫捧着还带着体温的饼子,看着在雨中忙碌的黑袍军士兵,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颤声开口。 “你们真是兵?哪里的兵?大明的兵可从不这样......” 赵阳一边帮他生火,一边笑着开口。 “老人家,我们是黑袍军,阎赴阎大人手下的兵,咱们当兵,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欺负人。” “阎赴,黑袍军......” 老鳏夫喃喃道,仿佛想起了什么。 “好多年前,我们只在说书人那里听说过不一样的兵......叫什么岳家军。” 他眼眶湿润了,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官军的横征暴敛,庄里年轻人被抓丁,粮食被抢光的惨状。 赵阳和战士们默默听着,手中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与此同时,赵将亲自带着警卫班巡视庄子。 在一处几乎被雨水泡塌的窝棚里,他们发现了一对瑟瑟发抖的姐弟。姐姐约莫十五六岁,面黄肌瘦,死死护着身后更小的弟弟,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赵将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 “孩子,别怕,家里大人呢?” 女孩嘴唇哆嗦着,不敢回答。 在赵将温和的目光注视下,她才鼓起勇气,带着哭腔说。 “爹是军户,前年被打死了,娘去年饿死了,就剩我和弟弟......” 她突然跪下磕头。 “军爷,求求你,我弟弟还小,别抓他,要抓抓我!” 赵将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扶起女孩,拍了拍她和那个吓得直往姐姐身后躲的小男孩的脑袋,声音有些沙哑。 “起来,不抓人,我们是黑袍军,专打欺负人的官兵和恶霸。” 他回头对班长说。 “去,拿些粮食来,再找几个人,帮他们把窝棚加固一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住不得人了。” 热粥和几个杂粮饼很快送来,还有士兵找来木板草席,冒着雨帮忙加固摇摇欲坠的窝棚。 姐弟俩捧着热粥,看着在雨中忙碌的黑色身影,又看看面容温和的赵将,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茫然和一丝微弱的暖意取代。 这一刻,杨庄店许多角落,黑袍军士兵们默不作声地帮百姓修补屋顶,疏通积水,甚至将随身携带的有限伤药分给生病的老人。 没有喧哗,没有张扬,只有雨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黑袍军的举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死寂的杨庄店激起了层层涟漪。 雨势稍歇,几个胆大的村民聚在侥幸未塌的祠堂屋檐下,低声议论。 “看见没?那些黑旗兵,真帮王老憨修房子了,还给了饼子!” “人家叫黑袍军!” “是啊!李寡妇家的窝棚都快塌了,也是他们给弄好的!” “我听周老爷说黑袍军是反贼啊,他们真是逆贼?咋跟以前过的兵,一点都不一样?” “听说领头的是个姓阎的,对百姓可好了。” “嘘,小声点!让里正听见了不得了!” “怕啥,里正早带着家小跑县城去了!留下咱们等死!”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雨停后外出探看情况的村民,迅速向周边的村落传开。 黑袍军不抢粮,还帮修房治病的传闻,与官军抢粮抓丁、欺压百姓的恶行似乎对比的愈发荒诞。 尽管大多数百姓仍持观望和怀疑态度,但内心深处那根对朝廷早已麻木甚至怨恨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南直隶这个大明赋税重地看似铁板一块的统治基础,在被军事压力撕开一道口子后,又因这细微的民心向背,悄然裂开了更深的缝隙。 第449章:惠农福利 河南府城,原知府衙门现已改为黑袍军总政务堂。 后衙一间宽敞的厢房内,炭火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张居正伏案疾书,桌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简报。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眼中虽有疲惫,却闪烁着一种开创事业的锐利光芒。 阎赴率军在前线搏杀,将后方民政全权托付于他。 张居正深知,战场上的胜负固然重要,但真正的根基,在于能否建立起一套有别于大明旧制、并能深入基层的新秩序。 他反复咀嚼阎赴临行前的嘱托。 “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我等欲革鼎天下,非仅靠刀兵之利,更需收民心、植根基。” “大明之弊,在于皇权不下县,基层尽付胥吏乡绅,以致政令梗阻,民生凋敝。” “我黑袍军欲成大事,必须将触角直抵乡野阡陌,教化民众,培育干才,使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教,病者有其医,此乃长治久安之本。” 放下茶杯,张居正铺开一张巨大的河南府舆图,上面已用朱笔标注了各县、乡乃至重要村镇的位置。 他的思路清晰。 “以往大明管理地方,朝廷命官至县而止,以下全靠里甲、乡绅。” “胥吏贪墨,乡绅盘剥,百姓愚昧,乃乱世之源,我黑袍军欲根基永固,必须打破此局,当以‘乡民自治会’为基,选拔正直可靠之贫寒子弟或进步士人,充任会长、理事,代行基层治理之权,直接对总政务堂负责,架空乃至取代旧乡绅势力。” “然,徒有机构不足以成事,需以实学教化民众,开启民智,方能稳固。”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几条纲要。 “一,广设蒙学识字班,不分男女老幼,愿学者皆可入学。” “教材需重新编订,剔除忠君迂腐之言,加入农时、算数、律法常识及我黑袍军政纲释义,先生可由落第秀才、军中文书及自治会干事兼任。” “二,急办农村医师培训班,大战之后,必有大疫,民间亦缺医少药,当招募略通文墨、有心向学者,授以常见疾病辨识、草药应用、外伤处理、防疫等实用医术,结业后分发各乡,服务乡民。” “三,鼓励‘农事会’、‘工巧院’,交流耕作技艺,改良农具,推广良种,传习纺织、木工、铁器等百工之技,使民有一技之长,方可安居乐业。” 他深知,此事关乎黑袍军政权能否从“流寇”转变为“治世”的关键。 这不仅是管理,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改造,旨在从根子上瓦解旧有的统治基础,培养忠于新秩序的新一代百姓和基层骨干。 他立即召来属吏,将计划细化,形成文书,准备发往各府县执行。 几乎在张居正的政令发出的同时,延桉府从县,这个黑袍军早期控制的县城外二十里的李家庄,一场静悄悄的变革早已开始。 庄内原来的祠堂,如今挂上了“李家庄乡民自治会”的木牌。 会长李书衍,年近三旬,原本是个落第的学子,家境清寒,对明末弊政深恶痛绝。 跟随黑袍军占据从县后,他便一直在阎赴的安排下行走村镇乡场,尽管现在已经是乡民自治会总会长,依旧会不断行走乡野。 此刻,他正在祠堂偏厅的蒙学堂里。 三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庄户子弟,还有几个胆大的年轻媳妇,跟着自家男人挤在简陋的桌椅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一块用木炭涂黑的木板。 李书衍用石灰块在板上工整地写下“天、地、人、黑、袍、军”几个大字。 “乡亲们,跟我念:天!地!人!” “天!地!人!” 参差不齐却充满热切的声音响起。 李书衍耐心解释。 “天,就是咱们头顶的老天爷,但咱黑袍军不信命,只信自己勤快!地,就是咱脚下的田土,阎大人给咱分了田,就要好好侍弄!人,就是咱自己,咱庄户人,不是贱民,跟城里的老爷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人!” 他又指着“黑袍军”三字。 “这,就是咱的军队!是帮咱打土豪、分田地、让娃能念书的队伍!要记住!” 台下,一个叫狗娃的十岁男孩,小手紧紧握着半截柴棍,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比划着,小脸兴奋得通红。 他爹是村里的佃户,以前他只能眼巴巴看着地主家孩子去念私塾,现在,他居然也能认字了! 一个叫春妮的姑娘,偷偷在衣角上练习笔画,眼神亮晶晶的,她听说黑袍军地盘上,姑娘家也能读书,还能学手艺。 课后,李书衍又赶到庄东头刚成立的“农事会”场地。 当地乡民自治会副会长马军正带着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张图纸琢磨。 这是黑袍军工坊根据老农经验改进的水渠管道排列。 “李总会长,你来得正好。” 马军抹了把汗。 “这图纸是好用,就是百姓们还弄不明白,得找人教他们识图。” 李书衍点头。 “说的是,我晚上就和大家安排一下,明天蒙学堂下学,我教大伙认图上的字,顺便就把图纸的认法搬上来,这叫边认字,边学技!” 看着庄户们积极学习、议论农事的场景,李书衍心中充满成就感。 他深知,让百姓识字明理,掌握技能,比发几石粮食更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也更能让他们真心拥戴黑袍军。 与此同时,河南府汜水县小河村。 一名被称为杨秀才的青年还在奔走,此人其实只是个童生,连秀才都没考上,真名杨启明。 在大明治下时,他这种功名不成、耕种不力的读书人,在村里常被讥为“书呆子”,日子清苦。 黑袍军来了后,乡民自治会看他认得字,人又公道,便让他跟随培训,如今他负责一项新活计,办乡音报道。 这乡音报道是乡自治会设在村口大槐树下的一面特别大的木牌,以及由杨启明定期编写、在村民聚会时大声宣读的乡闻录。 内容包罗万象,总堂的新政令、附近村镇的新鲜事、种地的好经验、甚至谁家孝敬老人、谁家卫生搞得好,都会上报。 第450章:基层重构 傍晚,村口大槐树下忙碌一天的村民们端着饭碗,聚在槐树下纳凉。 孩子们在周围嬉戏。 杨启明拿着一卷写满字的桑皮纸,站在树下那块刷了黑漆的木牌旁,清了清嗓子。 木牌上,用白灰写着几行大字,是本期乡音报道的提要。 “乡亲们,静一静!今天的乡音报道开讲了!” 杨启明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嘲笑的落魄书生了。 “先说说总政务堂刚发下来的《惠农贷粮章程》!” 杨启明大声念道,怕乡亲听不懂文绉绉的话,他用自己的话解释。 “简单说,就是开春谁家种子不够,或者青黄不接时缺了口粮,不用再去求地主放高利贷了!可以到乡自治会来申请借粮!秋收后,按‘十一’的利钱还就行!要是遇上天灾,还能申请减免!” 底下顿时议论开来。 “十一利?地主那可是‘驴打滚’的利啊!” “真的假的?自治会哪有那么多粮食借?” 杨启明早就料到,他指着木牌上另一行字。 “安静!看这里,总堂已从官仓调拨首批粮种一千石,专用于咱汜水县!由各乡自治会具保,按需借贷!” “这是阎大人亲自签发的令,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咱小河村,分到了二十石额度!有需要的,晚饭后到自治会办公屋登记。” 念完政令,杨启明语气轻松起来。 “再说说咱村自己的事儿,上个月,赵老二家听了农事会的建议,第一个装了新式水车浇地。当时不少人还嘀咕,说瞎花钱。” “现在咋样?大家去看看他家的麦苗,是不是比别家高出一指?绿油油的!赵老二,你自己说说。” 人群里的赵老二憨厚地站起来,搓着手。 “嘿嘿,是管用!省力,浇得还透!多亏了农事会的章技术员......” 杨启明接话。 “看看!这就是信科学、用新农具的好处!农事会说了,谁家想装,他们帮忙联系工巧院,价格公道,还能用工抵一部分钱!” “再说个暖心的!村西头的王栓柱,大家知道,他娘瘫在床上多年。” “栓柱媳妇每天端屎端尿,擦洗身子,从无怨言,这事,被邻居报到自治会了,经核查属实!按《黑袍新风约》,孝敬老人者,当奖,自治会决定,奖励王栓柱家五斤青盐!大家鼓掌!” 掌声响起,不少老人感慨点头。 王栓柱和他媳妇脸红红的,低着头,嘴角却带着笑。 这种公开的表彰,比什么都更能引导风气。 杨启明语气转为严肃。 “最后,说个不好的。村口老井边,前几天堆了垃圾,臭气熏天,是谁家倒的,自己心里清楚,这次,自治会组织人清理了,下次再发现,按《乡约》罚款十个铜子,并公示姓名!” “咱们村现在讲究卫生,防病疫,不是嘴上说说!大家互相监督!” 乡音报道讲完,村民们却没立刻散去,而是围拢过来,有的仔细看木牌上的字,有的拉着杨启明问借贷的具体手续,有的打听水车价钱,还有的夸王栓柱媳妇贤惠。 槐树下,俨然成了信息交流、政策咨询、风气引导的中心。 杨启明耐心解答着,脸上洋溢着光彩。 他不再是无用“书呆子”,而是连接上层政令与下层百姓的桥梁,是乡村新生活的记录者和传播者。 他兜里的小本子上,还记着今天听到的素材,张家媳妇主动帮孤寡老人挑水,李家兄弟因为地界拌嘴被邻居劝和,这些都是下一期的内容。 黑袍军的治理不仅停留在建学堂、修水利等硬件上,更深入到乡村的舆论引导、信息流通和价值观塑造等软件层面。 这种传递民间消息的骨干培养模式,以其贴近性、实用性和公开性,将黑袍军的理念、政策、褒贬,潜移默化地注入乡村生活的肌理中,远比单纯的行政命令更能深入人心。 同一时间,西安府郊外某大村,乡民自治会副会长章伯彦正忙得脚不沾地。 他刚安排完春耕的种子、农具调配,又赶去村西头刚搭起的草棚,这里是他主持的惠民医塾临时授课点。 草棚里,十几个从各村选来的、略识些字的年轻人,有货郎、有退役的老兵、也有灵醒的农户,正围着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郎中。 老郎中拿着几株刚采来的草药,仔细讲解。 “这是车前草,利尿消肿,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治疮痈最是好,记住,采药要辨时辰,炮制要分火候。” 章伯彦在一旁补充。 “各位,阎大人、张先生派咱学这个,不是让咱当神医,是让咱村寨里,有人头疼脑热、孩子拉肚子、干活磕碰了,能有个明白人,不至于被游方郎中骗,或者硬扛着等死!学好了,回村就是咱乡里的‘先生’,是积德的事!” 一个叫石头的年轻货郎学得特别认真,他走村串巷,见过太多百姓小病拖成大病的惨状。 他激动地开口。 “章副会长,您放心!俺一定好好学!以后俺那货担里,除了针头线脑,就备上这些草药,哪个村有急症,俺也能帮把手!” 章伯彦看着这些充满朝气的面孔,感慨万千。 他平日里见惯了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最是务实。 黑袍军这些举措,不搞虚的,都是百姓最需要的。 识字,能看懂告示、契约,不受人骗,学医,能保住家人乡邻的性命,交流农技,能多打粮食。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他仿佛看到,无数个像李家庄、像他脚下这个村子一样的基层之地,正通过这一个个识字班、医塾、农事会,被悄然重塑,一种新的、基于实际利益和知识启蒙的忠诚,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生长,其力量,远比刀剑更加持久和深远。 这是一场无声无息,却影响深远的“文化之战”和“基层重构”。 它不显山露水,却旨在从根本上瓦解旧有乡绅宗族对基层的控制,培养一代认同黑袍军理念、掌握一定文化知识和生产技能的新百姓,并为未来更大范围的治理储备基层干才。 当孩子们能写出黑袍军三个字,当农民能看懂农技告示,当村寨有了自己的土郎中,黑袍军的根基,便已深深扎入泥土之中。 这看似琐碎的基层工作,实则是与正面战场同等重要的、决定未来天下归属的关键一役! 第451章:令法 河南与南直隶交界的息县,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战斗,城墙上的明字旗被扯下,换上了黑袍军的玄色战旗。 城内硝烟未散,但秩序已在黑袍军的控制下迅速恢复。 团长赵将的临时帅帐设在原县衙大堂,他正与几名营长商讨下一步行动,亲兵进来低声禀报。 “团长,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吴中邹家的管事,邹永。” 赵将眼中精光一闪,与部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带他进来。” 片刻,一个身着绸缎、面带精明之色的中年人躬身入内,正是邹家管事邹永。 他并未因身处“反贼营”而惊慌,反而礼数周到地拱手。 “小的邹永,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拜见赵将军,将军神威,连克坚城,我家主人闻之,不胜钦佩!” 赵将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邹管事不必多礼。贵主上邹望先生,乃东南人杰,赵某久仰,不知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邹家本就是之前投资过黑袍军,有大宗交易往来和利益纠缠的家族。 双方心知肚明,却都不点破。 邹永笑道。 “将军言重了,见教不敢当,我家主人听闻将军麾下将士转战辛苦,粮草消耗必巨,特命小的备下薄礼,粮米一万五千石,现已运至城外十里处,聊表心意,万望将军笑纳。” 他语气轻松,仿佛送的只是一筐青菜。 赵将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震。 一万五千石,这足以支撑他这支偏师数月之用。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邹先生美意,赵某心领了,只是,如此厚礼,赵某受之有愧啊。” 邹永躬身更低。 “黑袍军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区区粮草,何足挂齿?只盼将军早日廓清寰宇,使商路畅通,百姓安居,则天下幸甚,我邹家等商贾,亦能安心经营矣。” 话说的冠冕堂皇,潜台词却很清楚。 投资黑袍军,是为了更长远的商业利益和安全保障。 甚至,更大的投资利益! 赵将放下茶杯,不再虚辞。 “既如此,赵某便代全军将士,谢过邹先生雪中送炭之情!这份情谊,黑袍军记下了。” 他挥挥手,自然有手下军官去交接。 邹永达成目的,又寒暄几句,便识趣地告退。 整个过程,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试探猜疑,一种基于利益的默契已然达成。 邹永走后不到半日,亲兵又报。 “团长,江南安家代表安邦求见。” 安邦年纪稍轻,气质更显文雅,他进入帐内,目光快速扫过虽简陋却井然有序的帅帐,以及赵将等将领身上虽染风尘却难掩锐气的甲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他行礼后,直言来意。 “赵将军,安某此番前来,非为别事,观贵军转战千里辎重损耗,安家特备驮马三百匹,皮甲一千套,箭矢三万支,现已送至营外,助将军一臂之力。” 赵将笑了,这些都是军中急需的装备。 他沉声道。 “安先生厚赠,解我燃眉之急,可有要赵某托话与阎大人?” 安邦正色道。 “将军不必疑虑,安家虽非巨富,亦知天下大势。黑袍军军纪严明,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此乃王者之师气象,些许物资,不过锦上添花,唯愿将军早日平定江南,使我江南百姓,亦能如河南百姓般,得享太平。” 他的话,比邹永更多了几分对黑袍军理念的认可。 但说到底,也是新兴家族想要从龙之功,世家之位的利益交换。 赵将看了安邦一眼,不动声色。 “安先生与贵主上深明大义,赵某感佩,他日功成,必不负今日之义。” 安邦留下物资清单,亦告辞离去。 接连两份大礼,让赵将麾下将士士气大振,装备给养焕然一新。 赵将立刻召集将领,指着地图。 “我军如今兵精粮足,当趁势扩大战果!目标新蔡、真阳,继续向东,将南直隶的北大门,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获得补给的赵将所部,攻势更猛。他们放弃固守,采取高速机动,避实击虚,专挑防御相对薄弱、但士绅势力盘踞的县城攻打。 每克一城,手段凌厉而鲜明。 息县,如今一队队黑袍军士兵并未如寻常官军般抢掠官仓或富户,而是根据随军政工人员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名单,直奔城东那片高墙大院、朱门铜环的宅邸区,本地豪强马永仁的府邸。 马府家丁还想凭借高墙抵抗,黑袍军一名排长厉声喝道。 “黑袍军奉天讨逆,只诛首恶马永仁,胁从不问!开门者免死!” 话音未落,已有工兵用撞木轰击包铁大门。 院内家丁早已胆寒,纷纷弃械。 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动作迅捷,控制各处通道。 很快,在後宅一处隐蔽的地窖入口,士兵们发现了浑身发抖、试图用金银珠宝收买他们的马永仁。 这个平日里在息县可以止小儿夜啼的土皇帝,此刻面色惨白,瘫软如泥,被两名士兵像拖死狗一样从地窖里拖了出来,绸缎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酒渍。 “我有钱!都给你们!放过我吧!” 马永仁杀猪般嚎叫。 黑袍军士兵毫不理会,直接将他押往城中心的市曹。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饱受欺凌的百姓们起初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张望。 但随着黑袍军士兵维持秩序,宣布公审恶霸,人群开始壮着胆子围拢过来。 市曹的高台上,一名黑袍军将士展开一份状纸,面向人群,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息县的乡亲们!今日,黑袍军在此公审劣绅马永仁!现宣读其罪状!” “一、强占民田!万历二十一年......” “二、欺男霸女!万历二十五年,看中佃户张二之妻......” “三、盘剥重利!放贷‘驴打滚’,息县百姓半数为其佃户,终年劳作,不得温饱!遇灾年,便强夺民女、强占房屋抵债!” “四、勾结官府,私设公堂,草菅人命,历年来,被其害得家破人亡者,不下数十户!”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控诉,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依黑袍军法令,马永仁罪大恶极,立即处斩,以儆效尤!其不义之财,尽数抄没,发还百姓!” 刽子手手起刀落!血光迸现! 第452章:恐怕不止 刹那间,市曹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欢呼声! 多年积压的冤屈和仇恨,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清算的同时,另一项更重要的工作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紧锣密鼓地展开。 几张从县学搬来的长桌拼成临时案台,上面铺着白布,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方新刻的“黑袍军总政务堂田亩司”大印。 几名像李书衍那样的文职人员,以及几名被黑袍军提前摸底、在佃户中素有威望的老农作为代表,共同组成了“息县临时田亩分配会”。 士兵们将抄没自马永仁等几家豪强的田契、账册堆在案旁。 委员会根据账册和百姓的指认,迅速清丈、核实被霸占的田亩。 一名文书站在高处,敲锣宣布。 “息县乡亲们,黑袍军有令:凡被马永仁等劣绅霸占之田产,今日起,物归原主,原佃户优先承种,无主之田,按户分配,丁多者多分!现在,开始登记发放地契!” 人群沸腾了。 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案台,又被士兵们引导排成长队。 文书提笔,在一张崭新的桑皮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下。 “今将原属逆产之息县西河湾水浇田壹拾伍亩,发还原耕户周老栓永久承业,此证。” 周老栓伸出如同老树皮般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他不识字,但认得那红彤彤的大印。 他看看纸,又看看文书,再看看周围欢呼的人群,仿佛置身梦中。 地契发放持续到深夜,城隍庙前的火把照亮了一张张激动、难以置信而又充满希望的脸。 然而,当兴奋渐渐平息,现实的阴影开始笼罩。 领到地契的人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贴身藏好,互相叮嘱。 “娃他娘,收好!千万别让人瞧见!” “知道,可官军要是打回来。” “唉,黑袍军,能站住脚吗?” “听说,胡大人的大军,就在北边。” 喜悦之中,掺杂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得到了土地,却也成了“从逆”的明证。 一旦黑袍军撤离,官军和那些逃走的士绅卷土重来,等待他们的将是可怕的报复。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开始压低声音议论。 “张老三家的地契,我亲眼见了,红戳子,真真的!” “马永仁的脑袋还挂在城门口呢,啧,真解气!” “解气是解气,可心里咋这么不踏实呢?” “是啊,黑袍军好是好,就是,待不长啊,以前也不是没闹过‘流寇’,哪次不是抢一把就走?最后倒霉的,还是咱老百姓。” “要不,先把地契藏起来?看看风声?” 这种希望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在息县弥漫。 许多人白天欢天喜地,夜晚却辗转难眠。 他们渴望黑袍军描绘的新世道,却又对眼前的局势充满不安。 然而,无论如何,“黑袍军杀豪强、分田地”的消息,已经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息县乃至整个南直隶北部百姓的心中。 一颗名为“变革”的种子,已然播下,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破土而出,星火燎原。 黑袍军停留虽短,却已动摇了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秩序根基。 消息是藏不住的。 尽管官府严密封锁,但商旅、流民的口耳相传,让“黑袍军”这个名字在更南边的光州、甚至庐州府的一些村庄悄然流传。 夜晚,油灯下,几个贫苦佃户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北边息县、罗山那边,黑袍军把马老爷、刘老爷那样的大户都,咔嚓了!” 一人用手比划着砍头的动作。 “真的?地呢?” “地?分啦!按户分,张老栓家分到了十五亩水浇地!当场写的地契!” “天爷,这要是真的,黑袍军啥时候能打到咱这儿来?”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让里正听见......” “怕啥,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租子交完,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要是黑袍军真来,老子......老子第一个去带路!” 与此同时,正在紧急率部追击黑袍军偏师的胡宗宪,接到了前线将领困惑的禀报。 “督宪,此事蹊跷!赵将所部,自潜入南直隶以来,转战千里,攻坚拔寨,未曾有任何劫掠百姓之举。” “按其缴获,沿途县城官仓存粮有限,根本不足以支撑其如此高强度作战与士气体力!然观其军,非但无疲敝之象,反而装备越发精良,士气愈发高昂!这补给从何而来?难道黑袍贼真能点石成金不成?” 一位总兵满脸不解。 胡宗宪站在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赵将所部活动的区域,眉头紧锁。 他早已察觉异常,只是苦无证据。 “派出去的夜不收,有消息了吗?” 话音刚落,一名风尘仆仆的夜不收哨官被引入帐中。 “禀督宪!卑职等潜伏观察多日,发现一异常情况!近日,有多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打着吴中邹氏、江南安氏等旗号,频繁出入汝宁府境,其行进路线,虽看似经商,但最终方向,皆指向赵逆活动区域,且这些商队护卫精悍,车辆沉重,不似寻常货殖。” “吴中邹家,江南安家......” 胡宗宪喃喃道,瞳孔骤然收缩。 他脑海中瞬间划过无数信息。 这些家族,皆是近几十年凭借海运、商贸崛起的新兴巨富,与朝廷关系疏离,在士林中根基不深。 他们竟敢资敌!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这些精明的商人,将黑袍军视为一支潜力巨大的“奇货”,进行一场惊人的政治投资。 他们提供钱粮军械,助黑袍军搅乱江南,若黑袍军成事,他们便是从龙功臣,可一跃成为顶级世家。 若败,也不过损失些钱财,毕竟朝廷如今也奈何不了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东南豪商。 “不止,恐怕不止......” 胡宗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邹、安等家一动,那些传统的士林望族、地方缙绅会如何?他们惧怕黑袍军的分田政策,但更怕被这些新崛起的商业巨富借助黑袍军之势压倒!” “为了自保,为了在新朝中占据一席之地,难保不会有人暗中与黑袍军接触,寻求特赦甚至合作!” 第453章:驱虎吞狼 河南府境内,春意渐浓。 与外界战火纷飞、饥荒遍野的景象不同,黑袍军控制下的核心区域,呈现出一派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 阎赴与张居正,正轻车简从,巡视着这片他们倾注心血的土地。 偃师县外,伊水河畔。 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将河水提上高渠,清澈的水流沿着新修的硬化渠网,流向远处绿油油的麦田。 田埂上,阎赴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仔细捻了捻,对身旁的张居正说。 “白龟你看,这土墒情不错,年初推广的潘季驯先生的‘分区轮灌’法,看来成效显著。” 张居正点头,指着渠边立着的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某保某甲的用水时辰和注意事项,笑道。 “大人所定‘水法’,责权清晰,奖惩分明,百姓皆知爱惜水道,纠纷大减。” “加之从南洋引入的新稻种试种顺利,若今夏无大灾,秋粮增收可期。” 田里,农夫们正忙着除草施肥,看到阎赴等人,并不惊慌,只是停下活计,憨厚地笑着拱手行礼,阎赴也微笑摆手回应,一派军民融洽景象。 离开农田,一行人来到洛阳城外的“工巧院”区域。 匠人们穿着统一的粗布工服,忙碌而专注。 负责工业的匠人正拿着一个刚刚安装好的铁管,对着阳光仔细检查内壁。 见阎赴到来,此人连忙放下活计迎来。 阎赴接过那沉重的铁管,手指抚过光滑的内壁,开口。 “这水力镗床效率如何?精度可能保证?” 中年汉子满脸红光,兴奋点头。 “大人,这东西和我之前考试的时候提出的机床完全可以融合,比纯手工快了十倍不止,精度也高,就是这水轮轴承磨损厉害,正在想办法用精钢替换。” 张居正补充道.“大人,工巧院不仅产军械,其改良的织机、水车、农具,也已下发各府县,民间工匠纷纷效仿,百工渐兴。” “城内市集,如今已是商铺林立,南绸北皮,本地陶瓷,甚至海外来的香料钟表,皆有售卖,税收日增,尤其是琅琊王家旁支,晋商,东南海商周家等等势力已经和我黑袍军捆绑,市场往来,堪称源源不断。” 他们信步走入附近的市集,果然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面色红润,交易秩序井然。 巡视将毕,一骑快马驰来,信使滚鞍下马,急报。 “大人!张先生!朝廷派来使者,已至府衙,自称工部侍郎赵文华,奉旨前来,欲见大人!” 阎赴与张居正对视一眼,眼中并无太多意外。 河南府大败官军,偏师又搅动南直隶,朝廷坐不住了,这是意料中事。 “回府。” 阎赴平静下令。 河南府衙大堂,气氛凝重。 阎赴端坐主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袍。 张居正坐于侧席。 下方,站着一位身着绯色孔雀补服、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的中年官员,正是工部侍郎赵文华,严嵩的得力干将之一。 赵文华进入大堂,目光迅速扫过上方端坐的阎赴,心中复杂。 他记得多年前殿试传胪时,曾见过眼前此人,那时还是个青涩锐气的进士,如今虽衣着朴素,面容染上风霜,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潭,不怒自威,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不敢怠慢,收起京官的架子,上前几步,躬身施礼,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对上官的恭敬,又不失朝廷天使的体面。 “工部侍郎赵文华,奉圣上之命,特来拜会阎......先生。” 赵文华能一步一步爬上严嵩心腹的位置,自然不是傻子,也就不会对着阎赴端起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略一迟疑,选择了“先生”这个称呼。 毕竟在阎赴没有接受招安之前,他都不过是个反贼。 阎赴微微抬手。 “赵侍郎远来辛苦,看座,不知皇帝遣侍郎前来,有何见教?”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文华落座,脸上堆起笑容。 “阎先生客气了。见教不敢当。下官此次前来,实是奉了陛下密旨,为黎民百姓计,欲与先生共商安邦定国之策。” 他先扣了顶高帽,接着话锋一转。 “先生大才,陛下素有所闻,昔日殿试些许龃龉,乃小人作祟,陛下亦常感惋惜,如今先生虽,呃......另起炉灶,然终是我大明子民。” “陛下仁德,不忍见中原板荡,生灵涂炭,特命下官前来,宣示天恩。” 他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并未展开宣读,那需要阎赴跪接,显然不现实,而是直接陈述内容。 “陛下旨意,若先生愿率部归顺朝廷,即刻敕封为‘总督河南、陕西、山西、南直隶四边军务’之职,特准开府建牙,节制四省兵马!并赐爵位,世袭罔替!” 念罢,赵文华收起绢帛,笑容更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阎先生,不,阎督帅!此等殊恩,国朝罕有啊!开府建牙,非亲王、勋贵不可得,陛下这是将您视为国之柱石了!” “日后剿贼安民,立下不世之功,封公封侯,亦未可知,届时,下官今日传旨微末之功,还望督帅多多提携啊!” 他言语间,仿佛阎赴已欣然接受,前途一片光明。 阎赴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已冷笑连连。 皇帝终于是坐不住了。 四边总督?开府建牙? 听起来权势熏天,实则空中楼阁。 这“总督”不过是个空头衔,无兵无饷,反而要自己去和各地兵阀、巡抚争斗消耗。 开府之权,更是枷锁,一旦接受,便成了朝廷体制下的官员,处处受制,昔日理想,皆成泡影。 嘉靖皇帝,打的还是一手“招安”加“驱虎吞狼”的算盘。 可是嘉靖看错了,自己从来不是因为想要加官进爵,才走到这一步。 这个世道,不公平。 自己有机会争,那些底层的百姓呢? 明廷,已如朽木! 第454章:击发枪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侍郎,回去转告皇帝,阎某起兵,非为高官厚禄,更非为一己之私。只因这天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朝廷若能革除积弊,铲除奸佞,轻徭薄赋,使百姓安居乐业,何须阎某在此舞刀弄枪?” “若不能,空许一纸虚衔,于民生何益?于天下何益?” 赵文华脸色微变,强笑道。 “督帅......先生此言差矣!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了朝廷大义名分,先生行事岂非更便?至于弊政,先生既入朝堂,自可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阎赴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百姓等得起吗?边关将士的鲜血等得起吗?这糜烂的江山等得起吗?赵侍郎,你久在京师,可见过易子而食?可见过饿殍遍野?可见过杀良冒功?可见过贪官污吏如何盘剥小民,逼得人卖儿鬻女?” 赵文华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见汗。 阎赴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侍郎既来了,不妨亲眼看看,阎某这‘反贼’是如何治下的。或许比朝廷的一纸空文,更有些实在东西。” 他不容赵文华推辞,直接命人备车。 车队驶出肃穆的府衙,融入洛阳城的街巷。 赵文华坐在车中,最初还带着几分京官的矜持和审视,但窗外的景象很快让他无法保持平静。 车队首先穿过东市。 已是上午,市集人声鼎沸,但与赵文华印象中京师或江南市集那种夹杂着衙役呵斥、乞丐哀嚎、豪奴开道的混乱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的喧闹透着一种有序的活力。 摊位整齐,货物琳琅,从本地山货、布匹到南方的糖茶、海外流入的香料钟表,应有尽有。 更让他惊异的是交易方式,买卖双方平和议价,一旁还有穿着黑袍军标记坎肩的市吏巡视,但并非勒索,而是处理纠纷、核查度量衡。 赵文华注意到,几个主要粮铺前都挂着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清晰的米麦价格,价格稳定,不见囤积居奇的迹象。 他下意识地以户部侍郎的经验心算,如此规模的交易,若在朝廷治下,光市税杂捐就是一笔巨款,而这,他看不到税吏强行抽分的场面。 “市廛不惊,物价平准......” 赵文华忍不住低声自语。 不远处,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传来,是“惠民医塾”。 门前有百姓排队等候,秩序井然。 偶有担架抬着重病患者进去,很快便有穿着干净白布褂的医护出来接手。 赵文华甚至看到,一个看似郎中的老者,正耐心地对一个老农比划着,讲解着草药煎服的方法。 没有高悬“妙手回春”的匾额,只有实实在在的救治场景。 出得城来,视野开阔。 时近午时,田野里农夫们正歇晌吃饭,三三两两聚在田埂树下。 看到车队经过,他们并不惊慌躲避,有人还站起身,朝着车队方向友善地挥挥手。 田地里的麦苗长势喜人,新修的水渠纵横交错。 赵文华注意到,田埂地头还插着写有农事会名字和管护范围的小木牌。 最后,车队绕经城北大营外围。 时值操练间歇,成千上万的士兵正在营区空地上休息,黑压压一片,却无喧哗。 军官在训话,士兵们肃立聆听。 营寨辕门处,哨兵持枪挺立,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对过往行人严格盘查,但对普通百姓并无刁难。 一股肃杀精悍之气,扑面而来。 这一路看来,赵文华最初的尴尬和矜持早已被巨大的震撼所取代。 商贸有序,教化推行,医者仁心,百工振兴,农事安稳,军容鼎盛。 俨然一派蒸蒸日上、根基渐固的“小朝廷”气象! 尤其是那种军民之间若有若无的融洽,以及底层百姓脸上那种罕见的“安心”感,是他在大明任何一处都未曾见过的。 他原本以为阎赴只是凭火器之利负隅顽抗,如今才惊觉,其治国理政、收拢人心之能,恐怕远比战场上的胜负更为可怕。 他靠在车厢上,闭上眼,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朝廷,怕是大大低估了此人,此事,难了......” 回到府衙,赵文华神色复杂,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一丝无力感。 他沉默片刻,拱手道。 “阎先生......治世之才,下官......佩服。今日所见,必当如实回奏陛下。只是......先生拒不奉诏,陛下天威震怒,只怕......兵祸更烈,生灵涂炭啊......” 阎赴淡淡开口。 “苟且偷安,换不来真正太平。黑袍军所求,乃天下人之公道,我黑袍军上下,唯有奉陪到底!送客!” 赵文华带着复杂的心情返回京师,将所见所闻,以及阎赴决绝的态度,如实禀报了深居西苑的嘉靖皇帝。 嘉靖帝身着道袍,头戴香叶冠,盘坐于蒲团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直到赵文华说到阎赴拒绝招安,并直言朝廷弊政时,他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阴鸷怒火!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只是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嘉靖的声音冰冷刺骨。 “逆贼猖獗,不识抬举,传旨天下兵马,勤王剿贼,户部筹措粮饷,兵部调兵遣将,朕要亲见黑袍逆匪,灰飞烟灭!” 这一次,嘉靖眯起眼睛,赫然要倾举国之力! 而彼时河南府,送走赵文华,阎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立刻将精力放回了军械司。 对他而言,与朝廷虚与委蛇,远不如手中实实在在的力量重要。 军械司最机密的工坊内,阎赴、张居正与老匠头孙铁锤等人,正围着一台刚刚组装调试好的水力驱动简易车床。 车床上,一支击发枪的枪机主体正在被精密加工。 “大人,您看。” 孙铁锤激动地指着加工件。 “用这车床,关键部件的尺寸、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咱们真的可以像造箭杆一样,一批批地造这精密的枪机了!” 之前的都是手工制作的一批击发枪,如今可以批量了! 阎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这才是根本,有了标准化的零件,战时损坏,更换维修就快得多,产量也能大幅提升!” 他拿起第一个用这台车床批量加工出的合格枪机部件,仔细摩挲着光滑的金属表面,仿佛握着胜利的钥匙。 “立刻试装一支完整的击发枪!” 阎赴下令。 很快,一支完全由标准化零件组装的新式击发枪送到了阎赴手中。 他再次来到靶场,装弹、瞄准、击发!动作流畅,枪声清脆,远处靶心应声洞穿! 第455章:线膛 河南府城西,戒备森严的黑袍军军械司核心工坊区内,炉火日夜不熄,金属撞击与水流冲击轮轴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最高级别的实验场内,气氛凝重而专注。 阎赴并未身着戎装,而是与军械司主事老孙头等一众核心工匠一样,穿着沾满油污的粗布工服,围在一门架设在特制炮架上的黝黑火炮旁。 这门火炮外形与现今黑袍军普遍装备的前装滑膛炮相似,但炮管明显更长,壁厚有所变化,尤其是炮尾部分结构更为复杂。 这是军械司集中了最优秀工匠,试图突破现有火炮性能极限的“重器”项目。 老孙头,此刻正用粗糙的手指抚过尚带余温的炮管,眉头紧锁,对阎赴汇报。 “大人,您看,这是咱们按新法铸的第三门样炮,用了改进的灰口铁,加了镗削工序,内壁光滑多了,用药和弹丸配比也调了又调。” “射程,确实比老炮远了近两成,约莫能打到一千八百步开外,精度也稳了些,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一颗圆形的实心铁弹。 “问题出在弹和药上,用圆弹,这气就憋不住,打远了必然飘,药包是布裹的,密封还是不行,威力有损耗,射速也卡住了,清膛、装药、装弹、捣实、瞄准,最快也得两分钟一发。这差不多到顶了。” 旁边的副手,一个精瘦的工匠补充道。 “大人,孙师傅说的是,要想再远、再准、再快,光在滑膛炮和圆弹上打转,怕是难了,得像您之前提过的,得变路子,比如,炮管里头刻上能让弹丸转起来的纹路,用长条形的尖头弹,或者咱们可以尝试改变结构,干脆从炮屁股后头装弹!” 阎赴默默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过火炮的每一个细节。 他拿起工匠递过来的图纸,上面绘制着几种构想中的新式火炮结构草图,包括后装、线膛等超前概念。 他指着其中一张关于“闭锁机构”的草图,沉声开口。 “老孙,这后装的想法,关键就在于炮闩能否承受住发射时的巨大压力,并且密封严实,以我们目前的钢料和加工精度,能做得出足够坚固、密闭的炮闩吗?” “还有,这线膛,以现有的镗床,能刻得均匀、耐用吗?” 老孙头面露难色。 “大人,难!好钢难炼,加工更难,刻线膛的床子,咱们还在摸索,刻出来的线深浅不一,打几炮就磨平了,还容易炸膛,后装炮闩更是没影的事,密封垫的材料都找不到合适的。” 阎赴没有失望,反而鼓励道。 “难,才要攻关,不要怕失败,集中人手,分头试,镗线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可以先在提高现有火炮的可靠性、标准化和射速上下功夫,比如,统一药包规格,用浸蜡的油纸或许比布包防潮密闭更好?清膛工具能不能再改进?瞄准具能不能做得更精细些?哪怕是提升一丝一毫,在战场上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他挽起袖子,拿起炭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几个简易的杠杆和弹簧结构。 “关于后装炮闩,可以试试这种闭锁思路,虽然粗糙,但或可启发,材料上,让工巧院冶炼坊加紧试制各种合金,不要闭门造车,可以把难题拆开,悬赏征集思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阎赴的参与并非外行指导内行,而是以其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务实态度,为工匠们指明方向,激发灵感。 工坊内,顿时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离开烟熏火燎的军械司,阎赴马不停蹄,直奔城外巨大的新兵训练校场。 这里的气氛,与工坊的专注截然不同,充满了肃杀与活力。 校场上,旌旗招展,六个步兵团的方阵肃立如山,共计三万名战兵。 这还不包括每个团配属的五千名负责辎重、工事、警戒的民兵。 经过整编扩充,黑袍军主力已拥有七个满编步兵团,赵将团在汝宁府内游击,目前暂有六团列阵操练。 除阎天、阎地、阎狼、赵将、王三狗、阎荒外,还有最新成立的第七团,由在招地县投降后经过严格整训、表现优异的原明军新军将领钱武担任团长。 士兵们绝大部分换装了最新的击发枪,腰挂刺刀,背负标准化的牛皮弹药盒。 虽然新枪数量仍未完全普及,但老兵们手中的燧发枪也经过了防潮优化。 每个营还配属了一个炮兵哨,装备新式野战炮。 阎赴双手按在看台冰凉的木栏上,身躯挺拔如松,目光如鹰隥般扫过整个喧嚣的校场。 震耳欲聋的炮击余音尚在空气中震颤,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他微微颔首,对火炮的射速与集中度表示认可,但并未过多停留,他的注意力已投向接下来更能体现步兵近战攻坚与协同能力的环节。 第一轮火炮试射已经完成,如今火炮硝烟尚未散尽,一队身型格外魁梧健硕的士兵跑步进入场地前沿。 他们与其他步兵明显不同,每人身侧都挂着几个怪模怪样的物事,木制长柄,连接着一个沉甸甸的铸铁头,正是军械司最新配发的拉发式手雷。 这便是各团精选出来的掷弹兵班。 阎赴的目光锁定在右侧的一个班。 班长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正压低声音快速交代。 “听我口令,目标,正前方百步堑壕区!第一组,预备,投!” 三名掷弹兵出列,侧身、弓步、奋力抡臂。 手雷划着三道弧线,精准地落入标定的壕沟内。略一延迟,随即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泥土飞溅。 “第二组,覆盖投掷,放!” 班长令旗一变。 另外四名士兵采用不同的姿势,几乎同时将手雷抛向堑壕后方的一片开阔地,爆炸点形成一个小范围的覆盖区,这是为了压制可能集结的反冲击兵力。 “第三组,跟进清除,前方五十步,矮墙后假想敌,投!” 彼时,阎赴眯起眼睛。 这是第一次小规模装配手雷,他不是在看效果,而是在看问题。 成熟的战法才能更迅速的提高黑袍军的战力。 第456章:第二波! 此刻,三名士兵快速前冲十几步,以跪姿将手雷投过矮墙,模拟清除障碍物后的残敌。 整个流程干净利落,投掷精准,层次分明。 阎赴注意到,有个年轻士兵似乎因为紧张,投掷动作略显僵硬,手雷落点稍近,班长立刻低声呵斥了一句,并亲自示范动作要领。 阎赴心中记下,掷弹兵的心理素质和肌肉记忆训练还需加强,但战术构想已初见成效。 这种中近距离的面杀伤武器,结合精准投掷,在攻坚和防御中能发挥奇效。 手雷爆炸的烟尘还未落下,校场另一端,战鼓节奏陡然变得急促而富有压迫感。 真正的重头,楔形交替突击战术演练开始了。 阎赴凝神望去。 只见参与演练的一个满编营,迅速以排为单位,散开成了六个尖锐的“楔形”攻击小队。 每个楔形小队约三十人,结构清晰。 最前方是三名身披重甲、手持近乎等人高巨盾的壮汉,盾牌边缘包铁,中央有观察孔。 他们身后跟着两名手持厚背砍刀的精锐。 他们是整个楔形的破盾锤,负责抵御箭矢、弹丸,并强行撞开敌方阵线缺口。 两翼紧随其后的是两排共十名火铳兵,这是楔形的杀伤核心。 他们依托前排巨盾的掩护,可以相对安全地装填、瞄准、射击。 殿后的是五名手持加长矛戟的长矛手,负责保护小队侧后两翼,防止敌军迂回,并在近身混战时提供长度优势。 “第一波!突击!” 营长令旗挥下。位于最前方的三个楔形小队,如同三把出鞘的尖刀,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开始向数百步外的模拟“敌阵”发起快速冲击。 阵型的步伐并不一味求快,而是稳健有力,确保队形不乱。 冲击至距“敌阵”约一百五十步时,指挥官号角声变! “第一波,止步,火力压制!” 三个楔形小队瞬间由动转静,前排巨盾手重重将盾牌顿在地上,形成简易掩体。 身后的火铳兵迅速依托盾牌间隙,举枪瞄准。 一轮齐射,白烟弥漫,对面的草人木桩一阵晃动。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 “第二波,突击!” 另外三个早已蓄势待发的楔形小队,如同潜伏的猎豹,从第一波小队之间的空隙迅猛冲锋。 他们利用第一波火力制造的短暂压制,更快速度地向“敌阵”逼近。 当第二波小队冲至约八十步,开始遭遇少量士兵模拟的敌军零星星箭矢“反击”,他们同样迅速停下,举盾,进行第二轮更为精准的射击。 而此时,第一波小队已完成简易装填,在军官口令下,再次启动,越过正在进行射击的第二波小队,继续向纵深突击。 整个进攻过程,如同汹涌的波涛,连绵不绝。 每个楔形小队都如同一个独立的作战团队,攻防一体,交替掩护,滚动前进。 既保持了持续的压力,又避免了整个战线暴露在敌军火力下,大大减少了冲锋阶段的伤亡。 中间的一个楔形小队在“接敌”时,前排一面巨盾被“击中”,持盾士兵模拟倒地,侧翼立刻出现空当。 但小队并未慌乱,一名长矛手迅速上前补位,后排一名火铳兵捡起盾牌暂顶,整个小队阵型微微内缩,继续作战,显示出良好的应变能力和团队协作。 阎赴微微点头,这种弹性防御和即时补位,是战场上保命的关键。 演练进入最后阶段,数个楔形小队已“突入”敌阵,开始了短兵相接的模拟清剿。 巨盾手撞击,刀斧手劈砍,火铳兵在掩护下用刺刀格斗,长矛手控制外围,场面激烈而有序。 演练结束,校场上杀声渐息,只剩下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和军官集合队伍的号令声。 阎赴缓缓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掌心有微微的汗渍。 他看到了新装备的威力,更看到了新战术带来的可能性。 这“楔形交替突击”战术,结合了精锐突击、火力持续与弹性防御,正是为了克制明军惯用的密集方阵和城防工事。 虽然演练中仍能看出一些配合生涩、个别士兵紧张的问题,但整个战术体系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剩下的就是通过实战来淬炼。 “火炮轰击,手雷开路,楔形突击,波浪推进......” 阎赴在心中默念着这套组合拳。 有了更犀利的火器,更合理的战术,更严明的纪律,他麾下的这支军队,才真正有了与明朝倾国之力进行战略决战的底气。 他转身,对身旁目光灼热的张居正、赵渀等将领沉声道。 “练为战,一切为了战场,传令各团,针对今日演练暴露出的问题,尤其是小队协同与突发情况处置,加强针对性训练,半月后,我要再看一次。”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已穿透重重关山,看到了汝宁城头,看到了更遥远的金陵形胜。冬季的雷霆,必须由这支已初步完成蜕变的军队,亲手点燃。 整个校场,杀声震天,硝烟弥漫,但一切井然有序。 新装备、新战术,带来的是全新的战斗力。 钱武率领的第七团,虽然成军最晚,但士兵多为有经验的老兵,训练格外刻苦,动作毫不逊色。 回到帅帐,这一刻,阎赴走到巨大的江淮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汝宁府的位置,喃喃开口。 “军械,日益精良,将士,士气如虹,粮秣,储备充足,不能再等了。”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 “朝廷经河南、南直隶两番挫败,虽伤元气,但根基犹在,嘉靖绝不会甘心,必在调集全国兵马,准备与我决战,若待其准备充分,胜负难料。” “被动等待,必陷重围,唯有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目标汝宁府,必须发起第二波大规模作战,以此为锤,砸开南直隶的北大门,然后,兵锋直指凤阳、滁州,威逼南京!” “此战,不在攻城略地,而在歼敌主力,打掉朝廷最后的气焰,逼迫其在南京城下,与我进行战略决战,时间,就定在今冬,江河封冻,利于我大军机动补给,必须在明年春荒之前,打出个结果来!” 第457章:穿插南直隶 西安府,黑袍军府衙内,气氛凝重而专注。 阎赴在胡宗宪主力退走之后,也开始返回黑袍军如今的政治经济核心之地。 巨大的南方舆图铺满了整个厅堂,阎赴、张居正、赵渀等核心人物围图而立。 炭笔在地图上划出数道箭头,最终汇聚于一点,南直隶,应天府。 “胡宗宪一部退守江淮,据险而守,一部驰援南直隶门户,欲拖垮我军。” 阎赴的声音冷静如铁。 “然,大明命脉,不在北地边镇,而在东南财赋,与其强攻硬打,耗我精锐,不若直捣心腹!”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南京位置,随即向外划开,如同水波荡漾。 “命阎狼精选三千悍卒,一应最新击发枪、手雷、及轻便劈山炮,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南直隶,首要之务,非攻城掠地,乃配合赵将在汝宁之攻势,如尖刀般插向应天府外围,避实击虚,以战养战,发动百姓,毁其粮赋,断其漕运,乱其腹地,使其首尾难顾!” 张居正沉吟片刻。 “此计险极,然若成,可收奇效,只是大人,三千孤军,深入虎穴,补给、联络、隐匿,皆是难关,这些都要慎重考虑才是。” 赵渀这个老军户反而眼中放光。 “险中求胜,只要搅乱南直隶,胡宗宪必分兵回救,我军正面压力大减,只是这三千人,需是百战精锐,更需机变万千。” 阎赴目光扫过众人。 “故此,人选、路线、伪装、联络,需慎之又慎,阎狼沉稳机敏,可当此任,各队需独立行动,依‘中心开花,四面起火’之策,自行寻机袭扰,定期以密信通联。” 战略已定,细节的魔鬼,在于执行。 命令下达至阎狼团。 肃杀的营区内,一场无声的遴选与准备秘密展开。 三千名最精锐、最机灵、或有南方口音、或善于伪装的士兵被挑选出来。 他们脱下军服,换上各式各样的百姓衣物,神情中的彪悍之气被刻意收敛。 装备被仔细拆分、伪装、打包。 此刻,西安府东郊破庙。 夜幕下,破庙中聚集了约两百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与真正的流民无异。 但若细看,他们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章法。 一营长陈石头扮作一个带着老母和幼弟逃难的长子,他蹲在角落里,对围拢过来的几名“族中子弟”,实则是班长排长的汉子低声吩咐,声音沙哑却清晰。 “都听好了,咱们是颍州遭了水灾的陈家村人,去滁州投亲,记住自个的新名儿、家里几口人、村子啥样!家伙什。” 他踢了踢脚下几个看似装满破烂家什的箩筐和扁担。 “扁担两头是空的,藏了枪管和短铳,筐底有夹层,药囊和弹丸用油纸封好藏在烂棉絮里。” “路上机灵点,官军盘查,该磕头磕头,该给铜子就给铜子,但谁要是露了馅,连累大伙,军法无情!” 一个扮作他“弟弟”的年轻士兵低声开口。 “营长,要是遇到真抢掠的溃兵或土匪咋办?” 陈石头眼中寒光一闪。 “尽量躲!躲不开就用短家伙速战速决,清理干净,伪装成匪帮内讧!”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 “记住,咱们是去南边给大伙挣条活路,不是去送死!走!” 天色微明,这支“流民”队伍,扶老携幼,步履蹒跚地融入了通往东南方向的官道,与其他逃难的人群混在一起,哭声、抱怨声、咳嗽声,掩盖了内在的肃杀。 彼时,西安府商会后院。 一支规模中等的“骡马商队”正在装货。 二营长周世显一身绸缎褂子,戴着瓜皮帽,活脱脱一个精明商贾。 他拿着账本,大声吆喝伙计们轻拿轻放。 “都仔细点!这批山西老陈醋和关中皮货,可是要运到扬州卖大价钱的!磕碰坏了,扣你们工钱!” 暗地里,他对几名心腹“伙计”低语。 “车队第三辆、第五辆,车厢底板有暗格,长枪拆解,用油布包好藏在下面。” “火药混在干燥的药材包里,那几门拆开的轻炮零件,分开放,就说是压仓的铁砧和备用的车轴。” “通关文书都已打点好,遇到税卡,塞银子,莫起冲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但若真有不开眼的要彻底搜查,听我信号,先发制人!” 一名扮作账房的士兵低笑。 “营长,您这身行头,还真像那么回事。” 周世显哼了一声。 “少贫嘴!记住,咱们现在是求财的商人,和气生财!都把兵痞子气给我收起来,出发!” 鞭声响起,骡马嘶鸣,商队缓缓启程,铜铃声声,掩盖了车轮暗格中的金属寒意。 城外驿道。 一个颇具规模的“凤翔梆子戏班”正在赶路。 戏箱、锣鼓、刀枪把子一应俱全。 三营长柳如风身着青衫,手拿折扇,俨然班主。 他对着聚拢的“戏子”们笑着。 “都打起精神,咱们是去江宁府给盐商老太爷祝寿的,一路上,该唱唱,该练练!箱底那几件‘压轴’的‘道具’。”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几个装着“武戏”用的大刀、长矛的箱子,这些武器的木柄已被掏空,藏入击发枪机,枪管则伪装成旗杆或车架。 “都给我看好了,那可是咱们的‘吃饭家伙’!” 一个武生打扮的士兵笑着。 “班主放心,咱们的‘武戏’,保准叫那帮官老爷,终身难忘!” 柳如风颔首。 “沿途遇有盘查,我来应付,尔等不可妄动,记住,唱念做打,皆是伪装!抵达江宁,那才是咱开锣之时!” 戏班吹吹打打,一路向南,丝竹喧天,掩盖了道具箱里的隐隐杀气。 第458章:爆 另一边,渭河码头。 几艘满载木材、石料的货船即将启航。 连长吴铁和几十名“匠人”模样的汉子,作为押运和随行工匠登船。 吴铁对围坐在一起的“徒弟”们交代。 “咱们是应天府工部征调的营造匠人,去修皇陵的,工具家伙都带齐了。” 他指着那些木工箱、铁匠炉。 “锯子柄、锤子头、风箱夹层,都按图纸改好了,零件分开藏,到了地头,找个由头聚齐了,再组装起来,路上少说话,多干活,就当自个真是手艺人。” “连长,这火铳零件散着,到时候能凑齐吗?” 彼时一个年轻“瓦匠”嘀咕。 吴铁瞪了他一眼。 “老子亲手改的箱子,错不了,记好各自保管的零件编号,这趟活儿干好了,比在战场上劈砍十个鞑子功劳还大!” “谁要是坏了大人的大事,国气点给你们扣光,还得挨板子,记住了,一群混小子!” 船只离岸,顺流而下,工匠们的交谈声淹没在波涛与号子声中。 各支小队,踏上了漫长的渗透之路。 考验无处不在。 河南边境,一处夯土垒砌的简陋关卡。 木栅栏歪斜,几个穿着破旧号衣的明军哨兵无精打采地守着,对络绎不绝的流民呼来喝去。 陈石头带领的“流民”队伍,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地挪到关卡前。 士兵们挨个搜查行李,动作粗鲁,将本就破烂的包裹翻得底朝天。 一个面色蜡黄的哨兵掂了掂陈石头肩上那根看似不起眼的实心扁担,眉头一皱。 “喂!你这扁担咋这么沉?什么木头做的?” 他怀疑地用手敲了敲,声音沉闷。 陈石头心里一紧,面上却瞬间堆满愁苦,跪倒在尘土里,双手死死抱住那哨兵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引得周围流民纷纷侧目。 “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是俺爹留下的唯一家当啊,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枣木,实心的,沉是沉了点,可结实啊,俺们全指望着它挑点行李,去南边找条活路啊!您要是拿了去,俺这一家老小可咋办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趁抱着士兵腿的遮挡,飞快地将一小块约摸二钱重的碎银子塞进了士兵松垮的裤腿口袋里。 那哨兵感觉裤袋一沉,先是一愣,随即会意。 他假意挣脱,骂骂咧咧地又掂了掂扁担,斜眼看了看陈石头身后那几个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家眷”,都是精锐士兵扮的,但此刻演技也算逼真。 “娘的,穷鬼,一根破扁担也当宝贝,滚吧滚吧!别挡道!” 说着,不耐烦地挥挥手。 陈石头千恩万谢,拉起“家人”,慌忙挑起担子,混入人流通过了关卡。 走出很远,他才抹了把冷汗,低声对身边人嘱咐。 “都警醒点,下一个关卡未必这么好糊弄。” 淮南府境,水陆要冲,税卡设在水门码头旁,气派不少。 税吏穿着绸衫,坐在凉棚下的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眼神精明地扫视着过往船只车辆。 周世显的骡马商队规模不小,立刻引起了税吏注意。 “停!哪来的商队?运的什么货?” 税吏眼底贪婪,懒洋洋地开口。 周世显立刻翻身下马,小跑上前,满脸堆笑,躬身道。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西安府‘隆昌号’的掌柜,姓周,这批货是咱关中特产的皮货和陈醋,要运往扬州。” 他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盖着西安府假官印的路引和货单。 税吏扫了一眼货单,皮笑肉不笑地说。 “皮货?嗯,近来严查私货,尤其是皮货,容易夹带,开箱验验吧!” 周世显心里清楚,这是索贿的套路。 他脸上笑容不变,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明鉴,这上等的小羊皮,最怕潮气,这淮南地界湿气重,箱子一开,这皮子可就不值钱啦!” 说着,他袖口一抖,一个明显分量不轻的银锭已滑入掌心,极其自然地塞进税吏手中。 “一点小意思,给诸位差爷买杯茶喝,消消暑气,规矩小的懂!” 税吏捏了捏手中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将银子迅速纳入袖中,咳嗽一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嗯,既然是老字号,又有路引,料想也无妨,过去吧!下次注意点!”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周世显连连作揖,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商队顺利通过,铜铃声渐远。 与此同时,通往南京的官道巡检司,盘查更严。 吴铁和其匠人组乘坐的货船在此停靠受检。 巡检司的官兵仔细查验他们的文书。 吴铁坦然递上“匠作监”出具的征调文书,心底平静,上面盖着工部的大印可是黑袍军精心伪造,极为逼真,写明他们是征调往南京皇陵工地效力的各地优秀匠人。 官兵仔细核验文书,又打量吴铁等人。 吴铁等人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泥,随身工具篮里凿、刨、锯、尺一应俱全,且都是用了多年的旧物,绝非新手。 官兵又随意指着一根船上的木料问。 “这是什么木?作何用途?” 吴铁扫了一眼,脱口而出。 “回军爷,这是荆州柏木,木质细密耐腐,是作殿宇榫卯的上好材料。” 他咧嘴笑着,看起来憨厚,又指了指工具。 “小人是木匠,专攻大木作。” 官兵见他对答如流,神态自若,文书齐全,工具专业,便不再怀疑,挥手放行。 “原来是工部征调的匠师傅,皇陵工程要紧,莫要耽搁了。” 吴铁拱手谢过,带着匠人组坦然过关。 他们凭借真实的技能和完美的官方身份伪装,反而成了通行最顺利的一队。 工匠们的木箱、工具箱里,那些被巧妙分解隐藏的武器零件,就在官兵眼皮底下,安然无恙地运向了目的地。 历经近一个月的艰难跋涉,克服重重险阻,这三千精锐,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预定的南直隶腹地,应天府周边的滁州、和州、江宁等地界。 他们以各种身份潜伏下来,流民混入城乡交界的窝棚,商队入驻客栈或租用仓库,戏班接受富户堂会或于市集卖艺,匠人则进入工地。 武器零件被秘密取出,在夜深人静时,于地窖、破庙、仓库深处开始小心翼翼地组装、校验。 通讯渠道通过预设的商号、茶馆等秘密据点悄然建立。 南直隶,这片大明最富庶、看似最平静的区域,表面依旧歌舞升平,士子吟咏,商贾云集。 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一股致命的暗流已然注入。 阎狼坐镇滁州城外一处隐秘山庄,看着各地陆续传来的“平安抵达”的密信,眼神冰冷狠戾。 一场好戏,就要开始了。 第459章:敌袭! 应天府外围,滁州西北方向,荒芜的茅山山脉深处,一座废弃的炭窑内。 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 黑袍军潜入南直隶的最高指挥官阎狼,与麾下几名营长,陈石头、周世显、柳如风围着一张摊开在破木桌上的简陋舆图。 连长吴铁因需带领工兵勘察地形、准备建立后方基地而未至。 窑洞外,山风呼啸,虫鸣唧唧,更衬得洞内气氛凝重。 阎狼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靠近长江的一处标记。 “龙江宝船厂。” 陈石头凑近细看,沉吟片刻。 “此地,属下伪装流民时曾远远路过,规模极大,但确实荒废了不少厂棚,守军看样子不多,多是些老弱残兵守着库房,打下来不难,难在速战速决,不惊动南京守军。” 周世显接口,眼中闪烁着精明。 “大人选此地,高明,船厂虽衰败,但库存的巨木、桐油、帆布、麻绳、乃至铁钉铁料,都是军中急需之物,尤其是桐油,防水、助燃、保养器械,不可或缺,拿下此地,我军未来数月物资无忧,更能沉重打击朝廷漕运和水师修复能力!” 柳如风补充开口。 “更重要的是位置,船厂位于南京城眼皮底下,在此地动手,如同在嘉靖皇帝耳边敲响警钟,震动之大,足以让南直隶乃至整个朝廷乱成一团,正好配合赵将将军在汝宁方向的佯攻,让胡宗宪首尾难顾!” 阎狼眼中寒光一闪,扫过三人。 “说得不错,但切记大人军令,一击即走,不以占据城池为目的,以破坏、掠夺物资、制造慌乱为主,龙江船厂,便是我们插向南直隶心脏的第一刀,要快,要狠,要让南京城今夜无眠!”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出几条路线。 “时间,定在两天后的子时三刻,地点,龙江镇外五里处的废弃砖窑群集结,各营务必准时抵达,陈石头营,负责主攻船厂核心库区,周世显营,阻击可能来自南京方向的援军,并负责搬运重要轻便物资,柳如风营,清除外围哨卡,纵火制造混乱,并负责掩护撤退,吴铁部会提前在茅山预设接应点和撤离路线!” “遵命!” 三人压低声音,肃然领命。 两日后,子时初。 龙江镇外废弃砖窑群,荒草萋萋,残垣断壁在月色下如同蹲伏的巨兽。 死寂中,开始出现一道道鬼魅般的身影。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轻微的脚步声。 陈石头营的士兵,昨日还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此刻已换上统一的深蓝色窄袖战袄,手持保养良好的击发枪,腰挂刺刀和数枚手雷,脸上涂着锅底灰,眼神锐利,行动间悄然无声。 他们以班为单位,从不同方向的藏身地汇合而来,迅速在指定区域列成紧凑的队形。 周世显营的“商队伙计”们也出现了,他们卸下了货物,同样换上了军服,主要装备燧发枪和腰刀,负责掩护和搬运,队列整齐,毫无之前的市侩气。 柳如风营的“戏子”们变化极大,褪去戏服,露出里面的劲装,手持刀剑短铳,动作矫健,显然是负责渗透和突击的好手。 各营军官低声清点人数,检查装备。 整个过程,除了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长江的波涛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三千精锐,如同暗夜中汇聚的溪流,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恐怖的毁灭力量。 阎狼站在一处较高的断墙上,月光照亮他冷峻的侧脸,他扫过下方肃杀的军阵,微微点头。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 龙江宝船厂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怪兽。 厂区边缘的瞭望楼上,两个值守的明军老卒正靠在一起打盹。 年轻些的那个被江风冻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睡眼,嘟囔道。 “王哥,这鬼天气,啥时辰了?该换岗了吧。” 年长的老王头抱着长矛,含糊应道。 “早着呢,眯会儿吧,这破地方,鬼都懒得来......” 他话未说完,耳朵忽然一动,似乎听到远处草丛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最高的哨塔上,年轻哨兵王五的哈欠只打了一半。他揉了揉眼睛,模糊看到下方栅栏外的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 他疑惑地探出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王哥,底下好像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掠过。 王五感觉喉咙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钉刺穿,他徒劳地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喉间的箭孔涌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老兵老王头,只见老王头也瞪圆了双眼,一支弩箭精准地钉在他的颈侧,身体正软软地滑倒。 黑暗吞噬了王五最后的意识,哨塔陷入了死寂,只有两支尾羽仍在微微颤动的弩箭,宣告着袭击的开始。 “轰!” 一声并不算震耳欲聋但异常沉闷的爆炸声在厂区东侧木栅处响起! 一段一丈多宽的栅栏被工兵精准爆破,木屑纷飞。 爆炸的余音未落,黑影已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 “敌袭!敌袭!” 一个起夜小解的明军士卒刚好在附近,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尖叫,转身就往营房跑。 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那明军士卒后背爆出一团血花,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开枪的黑袍军士兵面无表情,迅速后退一步,蹲下,从腰间弹袋取出纸壳弹,用牙咬开,开始熟练地装填。 他身旁的战友立刻跨前一步,举枪警戒。 这不是混乱的冲锋,而是有组织的杀戮机器在推进。 黑袍军以班为单位,呈稀疏的散兵线交替前进。 前排士兵射击后立刻后撤装弹,后排士兵上前射击,保持火力的持续性。 他们目标明确,直指厂区中心的仓库区和守军营地。 大部分的明军士兵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 很多人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惊慌失措地冲出营房,甚至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武器。 第460章:尖刀! 厂区空地上,火光闪烁,枪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我的刀呢?” “火药!快拿火药来!” “弓箭手!弓箭手在哪?” 混乱的呼喊声瞬间被更密集的枪声淹没。 黑袍军士兵根本不给明军集结的机会。 他们三人一组,看到任何移动的、穿着明军号服的身影,立刻举枪便射! 在漆黑的环境中,明军士兵如同无头苍蝇,而黑袍军士兵却训练有素,利用任何障碍物掩护,射击精准得可怕。 一个明军把总试图组织抵抗,他挥舞着腰刀,声嘶力竭地吼叫。 “不要乱,向我靠拢,结成圆阵!” 大约二三十个惊魂未定的士兵勉强聚拢到他身边。 就在这时,几个黑袍军士兵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抵抗核心。 “手雷!” 一名黑袍军班长低吼一声。 三四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划着弧线,准确地落入了那群明军中间。 连续的爆炸将人群炸得人仰马翻。 破片四射,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上半空。 那个把总被炸得血肉模糊,幸存的明军彻底崩溃了,发一声喊,哭爹喊娘地向四面八方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明军并非没有抵抗。 一些反应过来的士兵点燃了火绳枪,但点燃火绳需要时间,在黑暗中那一点点火光是极好的靶子。 往往火绳还没燃尽,黑袍军的击发枪子弹就已经射到。 更有弓箭手盲目地向黑暗中放箭,箭矢软绵绵地不知飞向何处,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招致更精准的射击。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黑袍军装备的击发枪射速快,不怕风雨,哑火率低。 明军的火绳枪笨重、缓慢、可靠性差。 黑袍军训练有素,战术明确,明军仓促应战,指挥失灵。 整个船厂区域,完全成了黑袍军单方面表演火力和战术的屠场。 哭喊声、求饶声、枪声、爆炸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战斗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悬念。 残余的明军早已丧失了所有抵抗意志,只顾着逃命。 龙江宝船厂,这个曾经象征大明航海辉煌的巨兽,在黑袍军精准而凶猛的打击下,迅速化作一片燃烧的死地。 就在正面战场厮杀尘埃落定的时候,周世显营紧随其后,迅速扑向各个仓库。 士兵们用斧头劈开库门,里面堆积如山的优质楠木、杉木、一桶桶桐油、一卷卷厚帆布呈现在眼前。 “快,搬桐油和帆布,木材拣上等小料带走!” 几名班长急促下令。 士兵们两人一组,抬起油桶、扛起布卷,动作迅捷有序。 柳如风营则分散四处,将带来的火把浸入桐油,奋力抛向无法带走的木材堆、船坞、工棚。 干燥的木材遇上桐油,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整个龙江船厂陷入一片火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数十里外的南京城墙上都能看到这骇人的景象!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基本结束。陈石头快步走到阎狼面前汇报。 “团长,船厂守军约五百人,已被击溃,毙伤俘获约三百,余者溃散,我军轻伤十七人,无人阵亡,重要库区已控制!” 阎狼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船厂,点了点头。 “按计划,两刻钟内,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统统烧掉,然后按预定路线,撤往茅山!” 黑袍军士兵严格执行命令,如同高效的机器。 掠夺、纵火、撤退,井然有序。 当南京方向隐约传来警钟和马蹄声时,三千黑袍军已经带着缴获的大量桐油、帆布、绳索和少量珍贵木材,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给南京城一个燃烧的废墟和冲天的浓烟。 南京兵部衙门,值夜的主事被紧急唤醒,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堂。 龙江船厂的败兵也逃回了南京,一个个丢盔弃甲,面无人色。 “部......部堂大人,不好了,龙江......龙江宝船厂遭袭,是黑袍贼,好多黑袍贼,火铳厉害得很,兄弟们......兄弟们顶不住啊!” 一个侥幸逃回的守备哭喊着汇报。 兵部几位值守的郎中、主事闻讯大惊失色,睡意全无。 “黑袍军?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在河南、汝宁吗?” “看清楚了?真是黑袍逆贼?” “千真万确!黑衣黑甲,火铳齐射如爆豆,还有会爆炸的铁疙瘩!纪律严明,悍不畏死!就是他们!” “完了,龙江船厂......那可是......” 一位老郎中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龙江船厂虽已衰落,但其象征意义和库存的战略物资非同小可。 更重要的是,黑袍军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南京眼皮底下发动如此猛烈的袭击? “快,八百里加急奏报京师,关闭所有城门,全城戒严,令周边卫所兵马立刻向南京靠拢,搜寻黑袍贼踪迹!” 混乱中,命令一道道发出,但恐慌已如同瘟疫般在南京官场蔓延。 就在南京乱成一团时,阎狼部已安全转移至茅山深处预先选定的山谷。 这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吴铁带着工兵营早已在此开辟出一片营地。 阎狼看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下令。 “各营按计划,立即构建防御工事,开辟营地,安顿士卒!” 命令下达,黑袍军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工兵营在险要处伐木设栅,挖掘壕沟,铺设陷阱,修建瞭望塔和简易营房。 战斗营的士兵们放下武器,拿起工兵锹、斧头,加入建设队伍,砍伐树木,平整土地,挖掘排水沟。 后勤营则清点物资,搭建仓库,尤其是将珍贵的桐油、帆布妥善保管。 更有斥候小队被派往四面八方,仔细勘察地形,绘制地图,寻找水源,设定明岗暗哨。 短短数日,一个具备基本防御和生活功能的秘密山寨已初具雏形。 炊烟从山谷中袅袅升起,却很好地被茂密的林木遮挡。 黑袍军在南京外围,成功地钉下了一颗致命的钉子。 阎狼站在新搭建的指挥所前,望着下方忙碌的士兵和初具规模的营地,目光深邃。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大人说过,此次将成为插在南直隶心脏地带的一把尖刀,让大明王朝寝食难安。 第461章:炸城 彼时,南京兵部衙门大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龙江宝船厂遇袭已过去两天,详细的损失报告终于呈递上来。 一名主事声音发颤地念着。 “......龙江厂守军五百七十三人,阵亡三百余,伤者近百,余者溃散......库存上等楠木、杉木焚毁殆尽,桐油千余桶、帆布五千匹或被掠或焚,船坞、工坊尽毁......初步估算,损失......损失不下白银五十万两......” 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端坐上首的南京守备太监周绾,脸色铁青,尖利的嗓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形。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数千逆贼,神不知鬼不觉摸到南京眼皮子底下!把龙江厂给咱家端了!” “你们兵部是干什么吃的!探马呢?哨卡呢?都是瞎子聋子吗?!” 他额头冷汗涔涔,龙江厂被毁,他这守备太监难辞其咎,一想到嘉靖皇帝的雷霆之怒,他就浑身发冷。 兵部尚书擦着汗,颤声道。 “我等也实在想不通!汝宁、凤阳一线皆有重兵,这黑袍军难道是插翅飞过来的不成?如此看来,逆贼非但战力强悍,其渗透隐匿之能,更为可怕!应天府......危矣!” 周绾猛地站起,来回踱步,咬牙切齿。 “危你娘!想不通也得给咱家想!当务之急,是把这股逆贼剿灭在茅山!绝不能让他们成了气候,威胁南京城!否则,你我项上人头,都得搬家!” 堂下众官面面相觑,最终,一名郎中硬着头皮道。 “为今之计,唯有速调重兵,封山围剿!可令周边镇江、常州、广德等地卫所兵即刻集结,由协同守备张汉将军统率,兵力......至少需两万,进山扫荡,务求全歼!” 周绾停下脚步,眼中凶光一闪。 “就这么办!告诉张汉,咱家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一个月内,咱家要看到阎狼的人头!否则,让他提头来见!” 命令下达,南直隶震动。 数日之内,来自周边各卫所的兵马,打着各式旗号,浩浩荡荡向应天府外围集结。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人马喧嚣,显得声势极为浩大。 协同守备张汉,一员身材魁梧、面色倨傲的将领,在南京城外校场点兵,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 “诸位,区区数千流寇,侥幸偷袭得手,便敢藐视天威,今我大军云集,踏平茅山,如碾蝼蚁,三军听令!即刻进山,剿灭逆匪,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几乎在明军开始调动的同一时间,茅山深处,黑袍军临时指挥部。 营长柳如风快步走入,向正在研究一张粗糙山形图的阎狼汇报。 “团长,探马来报,南京方向明军已大举出动,兵力约两万,以卫所兵为主,统兵官是协同守备张汉,其前锋约三千人,已至山口,正在伐木开道,预计三日内便可深入我腹地。” 阎狼抬起头,目光冷静,示意几位营长陈石头、周世显以及工兵连长吴铁围拢过来。 他指着地图,缓缓开口。 “诸位,敌军势大,但我军有三大优势,一,火器之利,击发枪射程、精度、射速远胜明军火绳枪、弓箭,此乃根本,二,地利之便,茅山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明军大队人马难以展开,正利于我小股精锐伏击、袭扰,三,敌明我暗,我军熟悉地形,可从容设伏,敌军如同盲人摸象,处处被动。” “然,我军亦有劣势,人少,弹药补给有限,不可久耗,亦不可与敌正面硬拼,故,此战要点在于化整为零,以排、班为单位,依托有利地形,不断袭扰、疲惫敌军,专打其斥候、辎重、落单小队,积小胜为大胜,挫其锐气,耗其粮草,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狠咬一口。” 几位营长眼中精光闪动,纷纷点头。 陈石头咧嘴一笑。 “团长放心,这大山就是咱们的猎场!” “可多设真假营地,迷惑敌军,使其疲于奔命。” 吴铁拍着胸脯。 “工兵营已在险要处布设陷阱、绊雷,定叫他们寸步难行!” “好!” 阎狼眼眸眯起。 “各营立即分头行动,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命令下达,黑袍军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白沙石隘口。 一营一连三排排长朱索,带着三十名精锐,潜伏在白沙石一带的陡峭山梁上。 此地是明军前锋必经之路,道路狭窄,一侧是深涧。 朱索看着下方如长蛇般缓慢行进的明军先锋队,约五百人,队形松散,士兵们气喘吁吁,军官骑在马上不断呵斥。 “准备滚石擂木。” 朱索低声道。 待明军先头部队进入伏击圈,他猛地一挥手下令。 大小石块、粗木顺着陡坡倾泻而下,明军顿时大乱,人仰马翻。 “打。” 朱索同时下令,排枪齐射,撂倒十几名试图组织抵抗的明军后,朱索毫不迟疑。 “撤!” 三十人迅速沿预设小路撤离,等明军后续部队赶到,只看到满地狼藉和哀嚎的伤兵,袭击者早已无踪。 另一边,牛滚凼险坡处,三营二连的一名排长,发现一支约两百人的明军辎重队,押运着粮车,正艰难地攀爬牛滚凼的陡坡。 坡陡路滑,民夫和士兵都疲惫不堪。 排长冷笑一声,示意手下将早已准备好的数块巨木和巨石撬动。 “手雷,投!” 十几枚手雷飞入混乱的敌群爆炸,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明军彻底崩溃,丢下粮车四散逃命。 黑袍军士兵迅速冲下,捡拾一些轻便的干粮和箭矢,然后迅速消失在树林中。 黑松林雷区,连长吴铁亲自带队,在黑松林深处布下了一个混合雷场,既有绊发的地雷,也有埋设的炸药包。 彼时他正冷眼看着明军一支约五百人的搜山队,小心翼翼、东张西望地踏入雷区。 接连的爆炸将明军队伍炸得七零八落,残肢断臂横飞。 第462章:极小代价 “有埋伏,退!” 幸存者惊恐尖叫。 “开枪!” 吴铁冷笑,见状果断下令,埋伏在两侧林中的黑袍军士兵用击发枪进行精准射杀。 明军死伤惨重,狼狈溃逃,连袭击者有多少人都没看清。 几天下来,明军协同守备张汉的大营内,气氛压抑。 砰! 营长内传来桌椅被踢翻的闷声! 伤亡统计不断报来,白沙石遇伏,伤亡近百,牛滚凼辎重被劫,损失粮车二十辆,死伤押运兵民夫过百,黑松林遭遇地雷和伏击,损失超过两百......累计伤亡已逾两千,却连黑袍军的主力影子都没摸到! 张汉气得暴跳如雷,将报信的军官骂得狗血淋头。 “废物,都是废物,两万大军,被几千毛贼耍得团团转!伤亡如此惨重,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一名参将苦着脸解释。 “大人,非是弟兄们不用命,实在是......黑袍贼太过狡诈,神出鬼没,火器犀利无比,咱们的兵,很多连敌人都没看见,就被冷枪打倒,或者踩上地雷......军心......军心已经有些浮动了啊!” 张汉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能召集部下商议,决定收缩兵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试图将黑袍军逼入绝境。 然而,阎狼不会给他稳扎稳打的机会。 在准确判断明军士气低落、疲惫不堪后,他决定趁其立足未稳,发动雷霆反击! 时机选在一个暴雨如注的深夜。 阎狼集中了手中所有能机动的兵力,约两千人,悄悄摸向明军先锋部队三千四百人驻扎的山谷营地。 大雨和夜色完美掩盖了他们的行踪。 吴铁率领工兵,利用雨声掩护,在明军营寨外围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大量地雷和炸药。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之时。 阎狼看着漆黑的山谷中那点点微弱的灯火,猛地挥下令旗! “工兵,引爆!” 连续的剧烈爆炸在明军营寨四周响起!火光撕破雨夜,哨楼被炸飞,栅栏被撕开缺口,营内顿时一片大乱! “敌袭!黑袍贼杀来了!” “走,先走!” 混乱中,黑袍军主力如潮水般从炸开的缺口涌入。 士兵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用手雷开路,击发枪精准射击任何试图抵抗的明军。 暴雨虽然影响了火绳枪的使用,但对黑袍军的击发枪影响相对较小。 明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仅仅一个时辰,明军先锋部队彻底崩溃,大部被歼,余下近三千人见突围无望,纷纷跪地投降。 张汉派来的援军被暴雨和黑袍军预设的阻击阵地所阻,根本无法靠近。 这一刻,大雨中,阎狼站在缴械投降的三千明军俘虏面前,目光冷峻。 他想到之前阎大人的策略,漠然开口。 “黑袍军的规矩,坦白从宽,现在,互相揭发,谁是平日里欺压百姓、克扣军饷、无恶不作的军官兵痞?揭发属实,揭发者有功,隐瞒不报,或恶意诬告,同罪严惩!” 俘虏群一阵骚动,但无人敢先开口。 沉默良久,一个瘦弱的士兵发了狠,突然指着身旁一个彪形大汉,嘶声喊道。 “军爷,我揭发他,王总旗上个月刚抢了周边军屯老张的闺女,还把反抗的张老汉肩膀打断了!” “我揭发赵把总,俺们半年没发饷了,他他娘的倒好,又娶婆娘又盖房子!” 揭发声此起彼伏。阎狼冷眼旁观,命书记官一一记录。 经核实,当场将几名民愤极大的总旗、哨长等中级军官以及数百名罪大恶极的兵痞拖出,当众斩首,血淋淋的人头震慑了所有俘虏。 下一刻,在阎狼示意下,一名三十多岁、面容和善但目光坚定的连长站到一块大石上,环视众人,开口声音洪亮却不咄咄逼人。 “弟兄们,事处置完了,咱们聊聊。” 场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打鼓,不知道我们黑袍军会怎么处置你们。” 他开门见山。 “我先说一句,黑袍军的刀,只砍该砍之人,刚才被军法处置的,是平日里骑在你们头上,也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兵痞恶霸,对于大多数只是被迫当兵、只为混口饭吃的穷苦兄弟,我们绝不会滥杀无辜!” 这话让许多降兵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我问大家几个问题。” “你们世世代代为军户,我们都知晓是迫不得已,可当兵当真是为了欺负十里八乡的乡亲,抢他们的粮食,淫辱他们的妻女吗?”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人低下了头。 有人小声嘟囔。 “谁想干那缺德事......还不是被上官逼的......” “好!有人说,是被逼的!” 连长抓住话头。 “那我再问,你们在明军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军饷,能足额拿到手吗?吃的,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吗?受了伤,有人管你们死活吗?上面的将官,是把你们当人看,还是当可以随意打骂、甚至杀了冒功的牲口看?” 一连串的问题,像锤子一样敲在降兵的心上。 人群只剩下沉默。 连长却继续提高声调。 “那你们再看看我们黑袍军!” “我们当兵的,吃的和当官的一样,军饷,每月按时发,一文不少,受伤了,有郎中救治,在我们这,官兵平等,凭军功晋升,绝不允许欺压百姓!谁要是敢抢老百姓一针一线,就是死罪!” “你们想想,你们穿着这身号服的时候,去‘征粮’,去‘剿匪’,抢的是谁的粮食?欺负的是谁的父母姐妹?如果有一天,别的官兵也这样冲到你们家里,抢走你们爹娘最后的口粮,侮辱你们的姐妹,你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 许多降兵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明白了吗?” 连长声音平静。 “你们以前这兵,当得窝囊!当得造孽!” “但黑袍军,是咱穷苦人的队伍,是替天行道,为百姓打天下的队伍!”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 这时,阎狼走上前,接过话头,声音冷峻而清晰。 “第一条,愿意留下,跟着我们干的,经过训练和考察,合格者,可编入‘教导队’,成为黑袍军的一员,从此,官兵一体,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立了功,一样升官受赏,第二条,不愿留下的,我们也不强求,发给足够的路费,你们可以回家种地,奉养父母!但有一点,从此不得再与黑袍军为敌!” 最终,大半降兵选择留下。 此战,阎狼部不仅以极小代价粉碎了两万明军的第一次围剿,缴获大量军械粮草,队伍更是迅速扩充至八千人,在茅山站稳了脚跟,声威大震! 第463章:两淮 两淮盐场,地处江淮之间,河网密布,盐碱地广布。 此地盐丁,世代熬波煮海,劳作极其艰辛,却因明朝严苛的“纲盐法”和盐官、盐商层层盘剥,生活困苦不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稍有反抗,便遭官府血腥镇压。积怨已久,如同堆满的干柴。 徐大膀,本是盐场一灶丁头目,因不堪盐霸欺辱,带头抗税,杀了税吏,聚拢三千余走投无路的盐丁,占了一处荒废的盐圩,扯旗造反。 他们凭借对水网沼泽的熟悉,与官军周旋,劫掠官盐船,开仓放粮,一时间声势不小。 然而,徐大膀心里清楚,这“声势”如同水中月。 手下弟兄们,除了满腔怨恨和一把子力气,要铠甲没铠甲,要火器没火器,用的多是削尖的竹枪、煮盐的铁锹,甚至棍棒。 没有稳固的根基,没有补给来源,更像是一股随时可能被剿灭的流寇。 这一日,探听消息的弟兄带回一个惊人的信息。 “应天府出大事了!龙江宝船厂被黑袍军端了,两万多官军进茅山剿匪,结果连黑袍军的影子都没摸到,先锋几千人反而被吃掉,还被收编了不少!” “更听说那黑袍军“专杀贪官,开仓放粮”,在河南等地更是给百姓分田!” 徐大膀坐在破旧的圩堡里,听着汇报,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放出光来。 “好!干得漂亮!这才是真豪杰!” 但兴奋过后,徐大膀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在对比自己手底下的这支‘反贼’。 三千盐丁,困守孤圩,朝不保夕。 他甚至比谁都清楚,朝廷要动真格的,三日就能绞杀了自己这点人马,至于为何到现在还没动? 还不是那些卫所为了多从朝廷和周边商户缙绅那里弄点银子。 再看黑袍军,纵横数省,硬撼官军主力,火器精良,更有固地盘和明确主张。 他喃喃自语。 “我们这是小打小闹,人家那是要掀翻天的架势啊......” 他意识到,继续流窜,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投靠黑袍军这般有纲领、有实力、有地盘的大势力,手下这些苦哈哈的弟兄们才真正有条活路,甚至能搏个前程! 他当即咬牙,对心腹盐丁下令。 “备船!挑几个机灵的,跟老子去一趟茅山,会会那阎狼!” 十余日后,徐大膀带着几名贴身护卫,历经艰辛,终于抵达茅山深处黑袍军营地。 一路行来,他看到的是森严的岗哨、整齐的营房、士兵饱满的精神面貌,以及营地外围开垦的田地里长势喜人的庄稼,心中已是暗暗称奇。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茅山茂密的林叶,在黑袍军主营寨洒下斑驳的光点。 黑袍中军大帐内,气氛静谧而专注。 阎狼独自站在一张巨大的、铺满了整张粗糙木桌的舆图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他独领一军,背后没了阎大人和白龟先生,所有方面都要考虑。 舆图上,南直隶的山川河流、州县城镇被用不同颜色的炭笔细致标注,几条粗重的黑色箭头从茅山区域伸出,指向四周,尤其是东南方向的应天府和纵横交错的水网区域。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时而停留在某处关隘,时而划过某段河道,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着下一步的攻势方向。 帐内只有炭笔偶尔划过纸张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他沉稳的呼吸声。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卫压低声音的通报。,“团长,柳营长有紧急军情禀报!” 阎狼没有抬头,目光仍锁定在舆图上应天府的位置,只是沉声道。 “进来。” 帐帘掀开,营长柳如风快步走入。 他虽身着戎装,但眉宇间仍带着精明与灵活。 他走到阎狼身侧,躬身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团长,哨卡来报,营外来了几人,为首者自称江淮盐丁首领徐大膀,带了三五个随从,要求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商,共图大事!” “徐大膀?江淮盐丁?” 阎狼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射出慑人的光。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出发前,在河南府与阎赴大人最后一次密谈的情景。 “此去南直隶,如蛟龙入海,记住,不仅要会打仗,更要会‘兴风作浪’!要善于联合一切可联合之力,将南直隶这潭死水,给我彻底搅浑!能在南方掀起多大的风浪,就给我掀起多大的风浪!” 眼前的徐大膀,这股活跃在江淮水网、与官军缠斗多年的盐丁力量,不正是“兴风作浪”的绝佳助力? 他们熟悉水情地利,在底层百姓中颇有影响,若能为黑袍军所用,无疑将在南直隶腹地投下一块巨石! 阎狼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为一丝锐利而深沉的笑意,他直起身,对柳如风果断下令。 “来得好,柳营长,你随我一同前去,亲自迎一迎这位徐首领,记住,礼数要周到,但气场不能弱,我倒要看看,这位江淮好汉,带来的是怎样的‘大事’!” 片刻后,阎狼整理了一下并未穿着盔甲、只是一身利落深色劲装的仪容,带着柳如风以及两名贴身护卫,大步走向营寨辕门。 辕门外,徐大膀带着几名心腹盐丁,正有些局促地等待着。 他们衣衫褴褛,满面风霜,但眼神彪悍,站姿沉稳,透着一股长期挣扎求生的韧劲。 徐大膀尤其显眼,身材魁梧,手掌粗大,骨节突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虽极力保持镇定,但眼神中仍不免流露出一丝对黑袍军森严营垒的敬畏和好奇。 当看到阎狼在一众军官簇拥下走来时,徐大膀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名震南直隶、杀得官军闻风丧胆的黑袍军大将,竟是如此年轻,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一丝青涩,但那双眼睛却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步伐沉稳有力,周身散发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杀伐之气,令人不敢小觑。 阎狼也在打量徐大膀。 他看到了对方身上的草莽气息,也看到了那掩盖不住的疲惫。 第464章:江南水乡 阎狼率先拱手,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 “这位想必就是江淮豪杰徐大膀,徐首领?阎某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徐大膀连忙收敛心神,抱拳还礼,声音洪亮却带着敬意。 “不敢当!徐大膀,冒昧来访,打扰阎将军了,将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他身后的盐丁们也纷纷躬身行礼。 阎狼侧身延请。 “徐首领一路辛苦,帐内叙话,请!” 一行人进入中军大帐。 帐内陈设简陋,唯有那张巨大的舆图格外醒目。 阎狼请徐大膀在客位坐下,柳如风陪坐一旁,亲卫奉上粗茶。 徐大膀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详尽的舆图吸引,心中更是凛然。 这黑袍军,绝非寻常流寇,其图谋之大,准备之细,可见一斑。 阎狼不急于询问来意,而是端起茶杯,淡淡开口。 “徐首领在江淮对抗贪官,劫富济贫,阎某素有耳闻,甚是佩服,如今官逼民反,天下苦明久矣,像徐首领这样的豪杰,是越来越多了。” 徐大膀叹道。 “将军谬赞,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活路了,才扯起旗子跟狗官干,比不得将军麾下兵强马壮,连战连捷,真是给咱穷苦人长脸!” 阎狼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徐大膀。 “徐首领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夸赞阎某吧?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徐大膀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挺直腰板,正色道。 “阎将军,我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今日冒死前来,是想问问将军,黑袍军究竟要走到哪一步?” 阎狼闻言,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 他不答反问。 “徐首领以为,如今这世道,百姓为何而苦?” 徐大膀知道这个少年将军在考校自己,当即咬牙道。 “这还用说?皇帝老儿修道不管事,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地主士绅盘剥,当兵的也如狼似虎!咱盐丁,更是活在最底层!” “说得不错。” 阎狼声音提高,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中原大地。 “根子烂了,朱明朝廷,从上到下,早已腐朽透顶,修宫殿、炼丹修仙、穷奢极欲的是他们!趴在我亿万黎民身上吸髓饮血的是他们!” 他详细阐述黑袍军的纲领。 “阎赴大人有言,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均田地’,耕者有其田,‘轻徭赋’,再无盘剥,‘选贤能’,官吏为民做主,‘兴教化’,百姓子弟皆可读书明理的世道.......” 徐大膀听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 他原以为黑袍军只是比他们更能打、装备更好的“大王”,没想到其志向如此宏大,制度如此周密。 这一刻,他震撼的不仅是黑袍军的武力,更是这武力背后,那套清晰、公平、似乎触手可及的规则和未来图景。 他们......他们早就规划好了! 看着徐大膀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阎狼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再多言,起身道。 “徐首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请随我来校场一看。” 阎狼带着徐大膀抵达的时候,校场上,一队黑袍军士兵正在进行火器操练。 崭新的击发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装填、瞄准、射击,动作流畅迅捷,百米外的木靶应声而碎! 接着又演示了手雷投掷和小型火炮的射击,威力惊人。 徐大膀和他手下看得眼睛发直,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犀利迅捷的火器? 对比自己手下那些烧火棍,简直是天壤之别! 回到客房,徐大膀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兄弟,看到了吗?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有章程,有家伙,有地盘,咱们那点人马,在人家眼里,怕是连当喽啰都不够格,但人家阎将军,对咱以礼相待,说的都是实在话,投了吧!” “只有跟着黑袍军,咱们这些盐花子,才能真有条出路,才能给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跟在他身边的副将孙大脚也狠狠点头。 “大哥说的是,这黑袍军,看着就正气!比那些狗官强一万倍!” 旬日之后,天气晴好。 茅山脚下,新开辟的校场上,三千盐丁列队站立,虽然衣衫褴褛,装备简陋,但人人眼中充满了对新生的渴望。 徐大膀大步走到阎狼及众营长面前,抱拳躬身,声若洪钟。 “阎将军!江淮盐丁三千二百七十三人,今日来投!愿加入黑袍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刻,阎狼也深吸了一口气,上前郑重扶起徐大膀。 “徐首领暨江淮子弟深明大义,阎某代表黑袍军,欢迎诸位兄弟!从今日起,我等便是同袍,共襄义举!”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当晚,黑袍军指挥部内,灯火通明。 阎狼、徐大膀、陈石头、周世显、柳如风、吴铁等将领齐聚一堂,召开军事会议。 巨大的舆图上,江淮水网纵横交错。 阎狼指着地图。 “如今我军兵力,已突破一万两千人,实力大增,然,欲图南直隶,必先控江淮水网,官军漕运、粮草补给,皆赖于此!” 他目光转向徐大膀。 “徐首领,你部弟兄,常年奔波于江河湖荡,熟悉水情,悍勇善战,此乃我军急需之长,我意,以你部为基础,吸纳部分熟悉水性的原明军降卒,组建‘黑袍军江淮水营’,由你担任营长,负责巡弋江河,切断官军漕运,护卫我军侧翼,并伺机出击!” 徐大膀激动万分,没想到刚一投诚就被委以重任,当即起身抱拳。 “末将遵命!定不负团长重托,让官军的船,在江淮水面上寸步难行!” 如今他当了黑袍军的营长,也跟着开口叫团长。 会议决定,水营即刻开始整训,利用缴获和自造的小型船只,装备弓弩、火铳、甚至小型火炮,尽快形成战斗力! 就在阎狼部紧锣密鼓整编训练,实力迅猛扩张之际,消息终于传到了南京城。 守备太监周绾的府邸内,气氛比龙江厂被焚时更加压抑。 一名亲信家奴正跪地禀报。 “千真万确!茅山逆匪阎狼部,已与江淮巨寇徐大膀合流,盐丁三千余尽数归附,逆匪兵力已逾万数,更闻其正在组建水营,意图控制江面......” 守备太监周绾脸色煞白,手指微微颤抖。 龙江厂被袭,还可以说是癣疥之疾。 官军剿匪失利,亦可推诿为将领无能。 但如今,陆上悍匪与水上巨寇联合,兵力过万,更欲图水陆并进。 这意味着,富庶的江南水乡,漕运命脉,乃至南京城的安全,都受到了实实在在的、迫在眉睫的威胁! “祸事了......天大的祸事......” 第465章:檄文 茅山主峰之下,新开辟的校场之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一万两千名黑袍军将士肃立,鸦雀无声,只有山风卷动战旗的猎猎作响。 点将台上,阎狼一身玄甲,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坚毅的面孔。 彼时他眼眸锐利,心中默默思索着。 大人一直让我等的机会,终于到了。 接下来,不再做流寇之策! 他手中高举着一卷裱糊精美的绢帛,声音沉雄,穿透云霄。 “将士们,今日,在此茅山,奉阎赴大人之命,昭告天下,颁布《讨明檄文》!” 他展开檄文,朗声诵读,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伪明嘉靖,昏聩无道,弃社稷于不顾,沉迷丹鼎,耗竭民脂以奉一己之私欲,奸相严嵩,父子贪墨,鬻爵卖官,致使朝纲败坏,贪腐横行,天下官吏,皆为其鹰犬,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以致神州板荡,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我黑袍军,奉天讨逆,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苍生请命!” “自即日起,凡我黑袍军所至之地,三年不征赋税!士绅一体,当差纳粮!均田亩,废苛捐,兴教化,拯黎民于水火,廓清寰宇,再造天地,正在今日!”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四野,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檄文诵读完毕,阎狼立刻召集柳如风、陈石头、周世显等营长至中军帐。 “檄文已发,接下来,要让这江南之地,尽人皆知!” 阎狼指着地图。 “光靠刀剑不够,需借唇舌之风,柳营长,你麾下细作,善于潜伏渗透,陈营长,周营长,你二人所部新降士卒中,可选派机敏可靠、熟悉本地情况者。” “将檄文抄录千百份,由他们设法带入南直隶各府县,尤其是浙江、湖广交通要道,张贴于城门、集市、码头,散入茶楼、酒肆、书院,要让每一个百姓,每一个士子,甚至每一个明军士卒,都能看到、听到!” “遵命!” 三人肃然领命。 深夜的宁波府城,万籁俱寂,只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划过夜空。 月光被薄云遮掩,街道上昏暗不明。 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挑着一副破旧杂货担子的黑影,如同狸猫般,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府学宫高大的照壁前。 此人名叫周三,原明军一降卒,因机灵可靠被选入黑袍军的特殊任务队。 他停下脚步,将担子轻轻放下,警惕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耳朵竖起,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蹲下,双手在杂货担的底层隔板下摸索,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防潮防皱的纸卷。 解开油纸,里面正是一张墨迹崭新的《讨明檄文》。 他又从担子角落摸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早已调好的浆糊。 动作麻利地用毛刷蘸取浆糊,均匀涂抹在檄文背面,然后踮起脚,将其端端正正地贴在了照壁最显眼、最平整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察觉,便挑起担子,身影迅速融入旁边的窄巷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照壁上那张崭新的告示,在微弱的月光下,隐约可见“讨明”、“新政”等惊心动魄的字眼。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府学宫前渐渐有了人声。最早发现照壁异常的是几个赶早学的蒙童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秀才。 老秀才习惯性地踱步到照壁前,眯着眼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刚开始还以为是府衙的寻常告示,但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持须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刘夫子,这上面写的啥呀?” 一个卖菜的老农凑过来好奇地问。 老秀才猛地回过神,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却又忍不住提高音量念了出来。 “......昏聩无道......沉迷丹鼎,耗竭民脂......严......父子,贪墨横行......黑袍奉天讨逆......三年不征赋税,士绅一体纳粮,均田亩,废苛捐......” 老秀才念的冷汗都下来了,嘉靖和严嵩等字样提都不敢提起。 但仅仅是这几句话,仍是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照壁前瞬间炸开了锅! “啥?三年不征粮?真的假的?” 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失声惊呼,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地上。 “士绅也要纳粮?这怎么可能?” 一个穿着稍体面些的布店伙计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哼!” 旁边一个穿着绸衫、看似小商贩的人嗤之以鼻。 “妖言惑众!哪个造反的不把自己说成救苦救难的菩萨?听听就好,当真就是傻子!等官军一来,脑袋搬家!” 但更多的人被檄文的内容震撼,议论纷纷。 “可......可这上面说的,皇帝修道花钱如流水,严阁老家富可敌国,哪句不是实话?” 一个老石匠喃喃道,他曾在京城做过工,见过皇家道观的奢华。 “要是......要是真能三年不交皇粮,俺家娃儿就能吃上饱饭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黑袍军......就是前阵子听说在江北打了好多大胜仗的队伍?他们......他们真这么仁义?”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惊动了巡街的衙役。 衙役驱散人群,试图撕下檄文,但上面的字句早已像风一样,吹遍了宁波府的大街小巷。 周三此时正挑着担子在另一条街的茶馆外歇脚,听着茶客们兴奋而隐秘的议论,他低头喝着一碗粗茶,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混合着成就感和期待的笑意。 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 第466章:一体纳粮 几乎同一时间,湖广行省境内,洞庭湖口的一处繁华水陆码头。 正值晌午,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吆喝,商贾云集,茶馆酒肆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 曾做过县衙书吏、得罪上官的沈老四,此刻扮作一个穷困潦倒的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衫,独自坐在码头边一个热闹茶馆的角落,面前只放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和一碟茴香豆。 他眼神看似茫然地望着江面,实则余光时刻扫视着周围。 时机到了! 彼时沈老四看到一伙刚从船上下来的客商走进茶馆,大声谈论着行情,吸引了众多目光。 他故意颤巍巍地站起身,似乎想去添水,袖子“不小心”拂过桌面,将方在一处空桌上,看似普通的线装书扫落在地。 书页散开,里面赫然夹着几张抄录整齐的《讨明檄文》! 纸张飘落,正好落在一位刚进来的行商脚边。 那行商好奇地捡起一张,刚看了几行,脸色骤变,脱口低呼。 “这......这是......” 旁边的人被他的反应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写的什么?”“给我看看!” 识字的人抢过纸张,低声念诵起来。 不识字的人焦急地催促。 “快念!快念给大家听听!” 当“三年不征赋”、“士绅一体纳粮”等词句被念出时,茶馆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天爷!这是要变天啊!” “黑袍军?是那个破了龙江船厂的黑袍军?” “士绅纳粮......这......这真是闻所未闻!”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从茶馆传遍整个码头。 脚夫、船工、小贩、过往旅客......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震惊、怀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有士绅模样的人听闻,脸色铁青,匆匆结账离去。 而更多的贫苦百姓眼中,则闪烁起复杂的光芒。 唯独店家面色惨白,喃喃说着祸事了,一边慌乱准备收拾细软。 沈老四早已趁乱溜出茶馆,消失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留下的那几张纸,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向整个湖广乃至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檄文所言是真是假尚需时间验证,但大明王朝统治根基的裂痕,已在这看似不经意的“意外”中,被无情地撕开、放大。 士绅的惊慌与百姓的窃喜,交织成一股危险的暗流,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下汹涌奔腾。 就在檄文引发震荡之际,茅山大营,阎狼与将领们已决定将舆论优势转化为进一步动作。 “檄文已散,民心浮动,当趁热打铁,拿下金坛!” 阎狼手指点向舆图上距离茅山极近的金坛县。 “此地守备薄弱,位置关键,拿下它,可震摄丹阳、武进,进一步威胁镇江府!” “柳如风!”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并加强一个炮兵哨,一个工兵队,三日之内,攻克金坛!记住,破城要快,安民要稳,严格执行檄文政策!” “得令!” 金坛县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五百,多是老弱。 守夜的老兵郑大牙,正靠在垛口打盹。 忽然,一声沉闷的巨响将他惊醒! 城墙猛地一颤,他惊恐地探出头,只见城外黑暗中,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涌来,一面玄色大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黑袍贼!是黑袍贼来了!” 郑大牙吓得发抖,前些天刚听说数万应天府大军进山剿匪,损失惨重,这会吓的站都站不稳,当即嘶声尖叫,连滚爬爬地去敲锣。 城外,柳如风冷静下令。 “工兵爆破东门,炮兵压制城头,一营,准备突击!” 又一声更剧烈的爆炸,东门木屑纷飞,出现一个巨大缺口! “杀!” 柳如风战刀前指! 黑袍军士兵如离弦之箭,三人一组,迅猛突入。 燧发枪、击发枪爆豆般响起,城头零星的箭矢和火铳反击瞬间被压制。 工兵爆破、火炮轰击、步兵突击,衔接流畅,不到半个时辰,抵抗土崩瓦解,县城易主。 城破的时候,轿夫刘大顺和街坊们惊恐地缩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以为大难临头。 然而,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 黑袍军士兵纪律严明,迅速控制街道,扑灭零星火头。 很快,他大着胆子蹲在街角,看到黑袍军押着平日作威作福的向知县和几个衙役头目游街,宣布其贪腐罪状,当众斩首! 又看到欺行霸市、趁乱抢劫布庄的恶霸黄跛子被从家里拖出,验明正身后,同样被处决。 这一刻,刘大顺只觉得目瞪口呆。 “他娘的,硬是没动百姓?”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县衙粮仓和几个劣绅的宅邸被打开,黑袍军士兵开始有序地向聚集过来的贫苦百姓发放粮食。 刘大顺排着队,领到一小袋米和一块油汪汪的咸肉,都有些恍惚的拍着自己的脸。 “真给啊?” 晚上,黑袍军甚至在街头支起大锅,熬着油渣炖豆腐的“安民饭”,香气四溢。 刘大顺和邻居们蹲在墙角,捧着热乎乎的杂粮饭,就着罕见的油豆腐,吃得满头大汗。 “这......这真是造反的逆贼?” 一个老鳏夫用筷子拨弄着油渣,砸吧了半天嘴。 “没抢东西,还分粮......杀了狗官恶霸......” 刘大顺大口咽着饭菜,嘟囔着。 “要是......要是他们真能待下去......” “至少他们不像周边那些卫所的兵,一动弹就管咱要钱......” 对比以往官军过境如梳如篦的行径,黑袍军的作为,如同暖流,悄然融化着百姓心中的坚冰。 金坛易手,檄文传播,效应立显。 北面的丹阳县,闻风丧胆,士绅内讧,守军不战自溃,县令携印夜逃,百姓直接开城迎降。 西面的武进县,守军本欲据城而守,但城内贫民和部分对朝廷不满的底层将士暗中串联,趁夜打开城门,引黑袍军入城。 抵抗微乎其微。 短短旬日,阎狼部连下三城,控制区域从茅山一隅,迅速扩展至金坛、丹阳、武进三县,兵锋直指镇江府城。 前来投军的青壮、降卒络绎不绝,军队如同滚雪球般膨胀至近三万人! 粮草、军械缴获无数。 茅山,大营内,捷报频传。 “团长,现在咱们手握三县,归心将士多达三万,该向大人申请扩编了!” 柳如风等几名营长看着汇总的文书,兴奋开口。 彼时,阎狼站在大幅舆图前,看着上面新标注的己方控制区,目光沉静。 他转身,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阎赴大人所在的西安府,也是黑袍军起航之地。 他低声自语,声音坚定如铁。 “大人,阎狼等未曾辜负您的期望,檄文已传遍江南,三县已入手,民心正在汇聚!” 第467章:试炮 应天府,南京守备太监府邸。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南京守备太监周绾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跪在下面的协同守备张汉,尖利的嗓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形。 “废物,饭桶,茅山败了也就罢了!金坛、丹阳、武进,连着三座县城,这才几天?就全丢了,你们是纸糊的吗?朝廷养你们何用!” 张汉满头大汗,头埋得更低,不敢辩解。 一旁的魏国公徐鹏举,虽面色阴沉如水,但尚能保持镇定。 他走到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上面新标注的大片黑色区域,代表黑袍军控制的金坛、丹阳、武阳三县。这三县犹如一个突出的楔子,狠狠砸进了南直隶的腹地。 “周公公,此刻责骂已于事无补。” 徐鹏举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当务之急,是看清危局,速定对策。”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 “阎狼贼军占据此三县,北可威胁镇江,镇江若失,则我应天府北面门户洞开,长江天险与人共之,贼军更可凭借水网,西窥金陵,东扰苏常,整个江南财赋重地将永无宁日!此贼,已成心腹大患,必须趁其立足未稳,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歼灭!” 周绾喘着粗气,看向徐鹏举。 “国公爷的意思是......” 徐鹏举眼中寒光一闪,手指重重落在丹阳县以北、镇江府以南的一片区域。 “必须在丹阳以北、镇江外围堵住他,本公将亲率京营五万精锐,于此地布防,与贼决一死战,绝不容其兵临镇江城下!” 他看向周绾和张汉。 “周公公,城内防务与后勤辎重,便拜托你了,张守备,你收拢溃兵,作为后应,此战,关乎南京存亡,江南安危,不容有失!” 数日后,丹阳以北,明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招展,号角连营。 魏国公徐鹏举顶盔贯甲,在众将簇拥下巡视营寨。 看上去,军容鼎盛,营盘规整,鹿角拒马俱全,一队队骑兵盔明甲亮,战马嘶鸣,营中空地上,数十门新铸的红衣大炮、佛朗机炮锃光瓦亮,炮口森然。 士兵们衣着相对整齐,刀枪耀目。 徐鹏举眯起眼睛。 “此乃我大明京营精锐,火器雄壮,铁骑如云,阎狼逆贼,不过凭借些许奇技淫巧之火器,裹挟乌合之众,野战之中,岂是我堂堂王师之敌?传令三军,严加戒备,待贼军来攻,便以火炮挫其锐气,铁骑碾其阵型,一举荡平!” 将领们纷纷称是,士气看似高昂。然而,徐鹏举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的眼神,却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对“黑袍军”这个名字的隐约畏惧。 他知道,连番败绩,军心已受影响,此战必须速胜,才能重振士气。 彼时他目光深邃。 此战不仅仅关乎皇帝责难,应天府周边权贵族产也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一座大山! 与此同时,丹阳县内,黑袍军大营。 阎狼与柳如风、陈石头、周世显、徐大膀等主要将领齐聚一堂,气氛凝重而充满战意。 地图铺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明军动向和地形信息。 “徐鹏举亲率五万京营精锐,已至丹北,倚仗运河与水网,构筑防线,企图阻我北上镇江。” 阎狼点着地图。 “诸位,如何看待?” 柳如风皱眉思索。 “团长,敌军势大,且以逸待劳,拥有火炮和骑兵之利,正面强攻,恐伤亡惨重。” “但这一带,河渠纵横,池塘密布,地形破碎,极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冲锋,他们的骑兵优势,怕是要打折扣。” 徐大膀眼睛一亮。 “对,而且他们防线看似绵长,但依托河道,兵力必然分散,咱们可以避实击虚!” “我军火器射速、精度远胜明军,将士用命,只要阵型不乱,顶住其火炮和骑兵冲击,待其气衰,便可反击!” 阎狼听完众人意见,手指在明军阵线几个结合部重重一点。 “诸位所言极是!敌军优势在炮、在骑,我军优势在器、在志、更在‘知’,此地水网密布,正是扬长避短之地,接下来,主力结阵于正面,利用河岸堤坝稍作掩护,以严整线列阵型,硬抗明军首波攻势,以火器之利消耗其有生力量!徐营长!” “在!” 徐大膀起身。 “命你率水营及盐丁精锐,乘小船沿河汉迂回,潜伏于敌阵侧翼!待正面战事焦灼,敌注意力被吸引时,听我号炮,从侧翼猛攻其薄弱处,搅乱其阵脚!” “是!” “柳如风、陈石头、周世显!” “末将在!” “你三人分统中军各营,依地形列阵,切记阵型紧密,轮射有序,任敌炮火轰鸣,铁骑冲阵,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后退一步,要把咱们的火铳,变成一道铜墙铁壁!” “遵命!” 次日清晨,拂晓的微光勉强照亮丹北平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冷气息。 李铁柱站在黑袍军中军方阵的第二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握着崭新击发枪的掌心全是冷汗。 他所在的班,负责坚守一段略微凸起的土坡,算是阵线中相对靠前的位置。 前方远处,明军的阵列黑压压一片,旌旗如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对面明军阵中响起一阵沉闷的战鼓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紧接着,视野尽头,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猛地喷吐出巨大的橘红色火焰和浓密的灰白色硝烟! “炮击,俯身!” 第468章:民心向背 班长声嘶力竭的吼声几乎被紧接着传来的、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淹没。 李铁柱本能地按照训练,单膝跪地,尽可能将身体缩在土坡棱线之后,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天空中有几个黑点带着死亡的尖啸,由小变大,疾速砸落! 第一轮炮弹大部分落在了阵前空旷地带,砸起冲天的泥柱,草皮和土块如同雨点般噼里啪啦地打在李铁柱和周围士兵的盔甲和后背上,生疼。 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人直咳嗽。 但有一发实心铁球,带着可怕的动能,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狠狠地砸在了李铁柱右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一处队列中!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凄厉的惨叫,李铁柱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的几个弟兄,连人带盾牌被砸得血肉横飞。 被削掉半边肩膀的黑袍军袍泽还没立刻断气,倒在地上哀嚎,鲜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染红了泥土。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李铁柱身边一个新补充进来的年轻士兵,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不许乱,保持阵型!” 班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也带着一丝颤抖,但异常坚定。 他挥舞着战刀,呵斥着那些因恐惧而微微骚动的士兵。 “稳住!他们的炮打不准!装填慢得很!” 李铁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训练时班长的话。 炮火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偷偷抬起头,望向中军方向那面高高飘扬的玄色“阎”字大旗,旗帜在炮火掀起的烟尘中依旧屹立不倒。 团长阎狼肯定就在旗下,和他们一样承受着炮火。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恐惧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 明军的炮火又开始第二轮轰鸣。 黑袍军的阵线上,不时响起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医护兵急促的脚步声,但整个阵型依旧如同磐石般沉默地钉在原地。 李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击发枪握得更紧,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逐渐清晰起来的、即将开始冲锋的明军骑兵身影。 炮火稍歇,明军阵中响起海啸般的呐喊,数千精锐骑兵,在将领催促下,开始策马加速,如同滚滚铁流,朝着黑袍军中线猛扑过来。 马蹄声震天动地,大地颤抖。 “稳住!” “第一列,跪姿,瞄准!” “第二列,立姿,预备!” “第三列,装弹!” 眼看骑兵进入一百五十步最佳射程。 “放!” 密集的爆鸣声瞬间压过了马蹄,黑袍军第一排跪姿士兵率先开火,白烟腾起。 冲锋的明军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前排人仰马翻。 紧接着,第二排立姿士兵射击,然后是第三排上前,第一排后退装弹......击发枪的射速远超明军想象,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持续不断地倾泻。 明军骑兵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伤亡惨重,阵型大乱。 偶有悍勇者冲近至数十步,也被精准的点射打下马来。 “火炮!” 徐鹏举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厉声下令。 明军火炮再次轰鸣,但黑袍军阵型相对松散,且利用地形起伏,炮击效果有限。 而明军骑兵在持续的火力打击下,已呈溃散之势。 就在此时,三声号炮冲天而起。 “杀!” 潜伏已久的徐大膀,率水营精锐从侧翼河汉中蜂拥而出,如同利刃,直插明军阵线结合部。 那里多是战力较弱的卫所兵,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侧翼遇袭的消息传来,明军正面阵线开始动摇。 “全线进攻!” 阎狼看准时机,下达总攻命令。 黑袍军阵线开始稳步前压,排枪齐射如同死神镰刀,层层推进。 明军正面受挫,侧翼被袭,军心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徐鹏举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才侥幸逃脱,帅旗、印信、大量辎重皆被遗弃。 血战持续至午后,明军五万大军全线溃败,尸横遍野,被俘、投降者不计其数。 黑袍军缴获火炮数十门,战马千匹,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丹阳之战的结果,如同平地惊雷,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南直隶乃至更远的地区。 丹阳城外二十里,一片河滩地,聚集了数百从江北逃难而来的流民,衣不蔽体,面有菜色。 “真的,千真万确,魏国公的五万大军,被黑袍军阎将军打得落花流水,尸横遍野。” 年轻人手舞足蹈。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颤声问。 “二娃,你......你没听错?黑袍军......真这么厉害?” “阿公,我亲眼看见的,镇上的粮铺被黑袍军抄了,粮食正在分给像咱们这样的穷人哩,还说,只要愿意留下种地,立马分田,三年不交租子!” 年轻人激动地说。 “我还听说,黑袍军里当兵的,吃得饱,穿得暖,军饷从不克扣!” 篝火旁的人都睁大了眼睛。 另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 “他娘的,这日子反正也过不下去了,与其给人当奴才饿死冻死,不如去投黑袍军!好歹有条活路,说不定还能挣份军功,给家里挣块田!” “对!投军去!” “算我一个!” 次日清晨,这支数百人的流民队伍,扶老携幼,却目光坚定地走向丹阳城方向。 与此同时,太湖深处,一座偏僻水寨。 首领李魁,正与几个手下大头目议事。 他们本是活跃在太湖的水匪。 探子回报。 “......大哥,查清楚了!丹阳之战,千真万确!魏国公的五万京营,被黑袍军一口吃掉了大半,现在镇江、常州一带,都在黑袍军兵锋之下了!” 李魁摸着下巴上的虬髯,眼中精光闪烁。 “......是号人物!以前只觉得他们是陆地上的猛虎,没想到水里也能掀这么大的浪!” 二当家说道。 “大哥,黑袍军势头太猛了,咱们这点人马,在湖里小打小闹还行,跟朝廷硬碰硬,迟早玩完,不如......不如咱们也去投了吧?听说他们正在组建水营,咱们兄弟熟悉水性,去了肯定受重用!” 李魁沉思片刻,猛地一拍桌子。 “好,就这么定了,收拾家伙,带上弟兄们,去丹阳!咱也去挂上黑袍军的旗号,干一番大事业,总比在这水洼子里当一辈子水匪强!” 很快,几股类似的水上武装、甚至一些小型的民间自卫团体,也纷纷主动与黑袍军联络,寻求收编。 丹阳城内,临时帅府。 阎狼听着柳如风、周世显等人关于各地投诚情况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沉稳的笑容。 “团长,近日来投军的青壮已超过万人,收编的降卒和各方义军亦有数千之众,我军兵力,已稳稳超过五万!粮草、军械缴获极丰,士气高昂!” 周世显兴奋地报告。 “来投者中,不仅有精壮,还有工匠、郎中,江南民心向背,已然明朗!” 阎狼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广阔的江南大地。 “此乃大胜之余威,更是阎赴大人所倡纲领之得民心所致,然,兵贵精不贵多,传令下去,对新附人马,需严格甄别,加强整训,务必使其明我军纪,晓我宗旨,方能真正形成战力!” 第469章:白热化 丹阳城内,原明军守备府衙,现为黑袍军前敌指挥部。 巨大的江南舆图铺满整面墙壁,上面代表黑袍军的黑色小旗已插满丹阳、金坛、武进,锋芒直指西方和北方。 阎狼背对地图,站立窗前,望着校场上正在紧张操练、士气高昂的数万大军。 徐大膀、柳如风、陈石头、周世显等核心营长肃立身后。 “丹阳一役,我军大势已成。” 阎狼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舆图上。 “但困守三县,终非长久之计,南京,江南根本,天下财赋重心,犹如病体心脏,当今之势,我军已具刺穿之心之力,当如何用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南京位置。 “若我是胡宗宪,此刻必收缩兵力,死守南京坚城,待我师老兵疲,或待北方援军南下,我军强攻南京,伤亡必巨,且久攻不下,锐气尽失。” 柳如风沉吟道。 “团长所言极是。南京城高池深,守军虽惊惧,但粮草充足,硬拼非上策。” 徐大膀盯着纵横交错的水网。 “咱们的优势是水营新成,士气正旺,可动性强,不能让官军缩在城里安稳度日。” 阎狼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划出三条线路。 “故,我意,分兵三路,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要彻底搅乱南直隶,将南京变为孤城!” “徐大膀!” “在!” “命你率水师主力,并加强两个步战营,沿长江东下!首要目标,镇江府,此地乃南京东大门,长江与运河交汇之锁钥。” “夺取镇江,则切断南京与苏州、松江等财赋重地的水路联系!拿下镇江后,伺机攻取江阴,进一步扼住长江咽喉!” “得令!” 徐大膀抱拳,眼中战意熊熊。 “柳如风!” “在!” “命你统率本部,并加强工兵、炮兵各一哨,向西进军!攻取芜湖、太平府!此二地乃南京上游门户,控遏长江,威胁其粮道侧翼!拿下此地,南京西面屏障尽失,我可随时溯江而上,兵临城下!” “遵命!” 柳如风肃然领命。 “陈石头、周世显随我坐镇中军,亲率主力三万,水陆并进,直逼南京外郭,不求即刻破城,但要摆出决战架势,日夜擂鼓鸣炮,震慑守军,使其不敢妄动,为东西两路创造战机!” “是!” 三日后,徐大膀领命,即刻点齐麾下大小战船百余艘,载步卒万人,浩浩荡荡沿长江顺流东下。 镇江府城,雄踞长江南岸,扼守运河入口,乃南京东部门户。 此时城防已非往日,守军多为丹阳之战溃退下来的残兵,夹杂少量本地卫所兵,士气低落,惶惶不可终日。 徐大膀站在水营旗舰的船楼上,仔细观察着镇江城防。 江面上,依稀可见几艘明军残存的哨船和破损的战舰,如同惊弓之鸟,龟缩在码头附近。 城墙之上,旌旗歪斜,守军身影稀疏。 “传令!” 徐大膀声音冷峻。 “前锋快船队,二十艘,备火箭及火攻船,呈扇形散开,直扑敌船队!首要目标,焚毁其水师,控制江面!” “步战一部、二部,乘大型舢板随我旗舰行动,待水战得手,立即靠向东门码头,强行登陆!” “水营弓弩手、火铳手,登岸后即刻抢占滩头,构筑阵地,以火力压制城头!” “其余战船,游弋江面,以舰炮轰击城墙垛口,掩护登陆!” 命令一道道传下,黑袍军水营如同精密仪器般开始运转。 随着徐大膀令旗挥下,二十艘轻捷的快船如同离弦之箭,鼓足风帆,桨橹齐动,劈波斩浪,直冲明军水师泊地! 船头架设的火箭发射巢已然对准目标。 “放!” 前锋队长厉声喝道! 刺耳的呼啸声瞬间撕裂江面的宁静,无数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如同疾风骤雨般覆盖了明军船只。 火箭撞击在船帆、船舷、甲板上,立刻爆燃起来。 更有装载易燃物的“火鸦船”被点燃后顺流冲向敌阵,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明军水兵早就听说了魏国公惨败的消息,听到黑袍军都发抖,本无战心,突遭如此猛烈的火攻,顿时大乱,哭喊声、爆炸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江面上浓烟滚滚,烈焰腾空,数艘较大的战船顷刻间化作巨大的火炬,缓缓下沉。 残余的明军小船试图逃离,却被黑袍军快船追上,用弓弩火铳轻易解决。 不到半个时辰,镇江段江面控制权易手。 江面火起之时,徐大膀亲率装载步卒的船队,在舰炮掩护下,迅速逼近东门外的码头区域。几艘装备了改良火炮的黑袍军战船,侧舷对准城墙,进行压制性射击。 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压制得守军不敢轻易露头。 “登陆!” 徐大膀大喝一声,率先跳下舢板,涉过齐膝深的江水,冲向滩头。 步卒们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涌上码头。 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和鸟铳子弹,在黑袍军密集的火力反击下显得苍白无力。 水营的弓弩手和火铳手迅速在滩头建立阵地,与城头守军对射,完全占据了上风。 登陆成功后,真正的攻坚开始。 工兵抬着简易云梯,在盾牌手掩护下,冲向城墙。 城头守将试图组织反击,倾倒滚木礌石,但黑袍军登陆部队的火力支援太猛,城垛后的守军往往刚一露头,就被精准的箭矢或火铳射杀。 更有黑袍军中的神射手,专门狙杀城头指挥的将领。 “架云梯!” 徐大膀身先士卒,亲自督战。 数架云梯重重搭上城墙。黑袍军步兵口衔短刀,一手持盾,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守军拼死用长矛向下捅刺,用刀砍斫梯子。 战斗进入白热化。 第470章:屋檐火光 “手雷!” 徐大膀见登城受阻,立刻下令。 攀登的士兵掏出黑乎乎的手雷,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抛上城头! 连续的爆炸在城头人群密集处响起,硝烟弥漫,残肢断臂横飞,守军瞬间陷入混乱。 “杀!” 趁此机会,黑袍军精锐一跃而上,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 徐大膀也攀上云梯,挥刀砍翻一名试图推倒云梯的明军,稳稳站在了垛口之后。 他浑身浴血,状若疯虎,大声激励着士兵。 “弟兄们!杀进去!镇江城就是咱黑袍的了!” 主将如此悍勇,黑袍军士气大振,纷纷涌上城头。 守军本就士气低落,见城防已破,主帅又不知踪影,顿时全线崩溃,哭喊着向城内逃窜。 东门既破,黑袍军主力涌入城内。 小股明军残兵依托街巷进行零星抵抗,但在黑袍军有组织的清剿下迅速被歼灭。 不到半日,镇江府全城易主。 战斗结束后,徐大膀立刻下令。 “张贴安民告示!巡逻队上街,维持秩序,有趁火打劫者,立斩!医疗队救治双方伤员!迅速清理战场,统计缴获!” 他亲自巡视主要街道,看到黑袍军士兵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帮助扑灭因战火引起的零星火灾,这才稍稍放心。 这是团长首次安排自己单独带兵,他不想给黑袍军丢脸。 镇江府,这座长江重镇,在经历半日的血火洗礼后,迅速被纳入了黑袍军的控制之下,成为了楔入南京东方的一颗坚固钉子。 “镇江已下,南京东路已断,下一步,江阴!” 府衙之内,徐大膀手指点向长江下游,昔日的盐丁头目如今也沉稳了许多。 “江阴乃长江锁钥,拿下它,水营便可纵横苏常,将江南财富核心区与南京彻底隔绝!传令,休整一日,补充给养,后日拂晓,兵发江阴!” 与此同时,柳如风率部西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太平府。 太平府地处要冲,守军仍在抵抗。 柳如风亲临前线观察,见城墙坚固,但守军倒是颇见慌乱,他也并不意外。 太平府久不闻战事,加上黑袍军茅山,丹阳两次大捷,这些明军自然没了胆子。 “工兵营,连夜在城外筑起土台,架设缴获的重型佛郎机炮和自造劈山炮。” “炮兵,计算距离,装填开花弹,拂晓时分,给我集中轰击东北角楼,一营准备,炮火延伸后,立即架梯攻城!” 次日拂晓,炮火轰鸣。 太平府城墙在猛烈炮击下颤抖,砖石飞溅。 守军被这前所未见的猛烈炮火打懵了。 炮火稍停,黑袍军步兵已蜂拥至城下,架起云梯。 柳如风亲率精锐,率先登城,刀光闪处,守军溃散。 午时未到,太平府陷落。 站在太平府城头,已可遥望南京方向。 柳如风下令。 “加固城防,多设哨卡,巡逻江面。要让南京城里的官军,感觉咱们的刀尖,时刻顶在他们的腰眼上!” 就在东西两路捷报频传之际,阎亲率黑袍军主力三万,水陆并进,旌旗蔽日,鼓号喧天,抵达南京城外二十里处,沿江扎下连营数十里,桅杆如林,灯火彻夜通明。 阎狼立马于一处高坡,遥望远处那座巍峨的巨城,大明南京。 应天府城高墙厚,毕竟曾是大明京师,不是寻常城池,就凭三万人想要强攻,无异于异想天开。 这一刻,阎狼闭上眼。 如果是阎赴大人亲至,会如何动作? 良久,阎狼睁眼,并未下令立即攻城,而是漠然开口。 “传令!各营轮番出阵,至城下三里处用火器佯攻,火铳齐射,火炮试射,昼夜不停,要让城里的人,睡觉都听着咱们的枪炮声!” 于是,南京城外,枪炮声、战鼓声、号角声终日不绝,黑袍军士兵阵容严整,杀气腾腾,给守军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南京城内,魏国公府邸。 华丽的厅堂中,年轻的国公世子徐允爵与几位族老面色惨白地坐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轰鸣声让桌上的茶杯微微震颤,房梁上簌簌落下些许灰尘。 一名管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 “世子爷!城外逆贼......黑袍贼的营盘望不到边,枪炮声就没停过,百姓都吓坏了!” 徐允爵强作镇定,但声音带着颤抖。 “慌什么,南京城高池深,岂是区区流寇能破?紧闭城门,严加防守,立刻......立刻再派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向胡部堂求援!快!” 但他眼底的恐惧,却掩盖不住。 他们赖以享乐的太平盛世,已被黑袍军的炮火彻底击碎。 彼时应天府城墙之上,协同守备张汉按着刀柄,脸色铁青地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连营和不时腾起的炮火硝烟。 他身边的士兵个个面露惧色,窃窃私语。 “娘的,这枪声......比京营的火铳密多了!” “听说国公爷五万大军在丹阳半天就垮了......” “咱们守得住吗?” 张汉厉声呵斥。 “都给我闭嘴,严守岗位,擅自议论者,斩!” 但他心里同样没底,上次带兵进茅山,连人都没看到便损失惨重,那时候他就知道,黑袍军的军容和火力,远超他的想象。 彼时他只能不断下令。 “检查火炮!多备滚木礌石!所有城门用沙袋堵死一半!夜间加倍巡逻!” 城外的枪炮声已经持续了三天,傍晚时分,阎狼回到中军帐,提笔给阎赴写信。 “大人钧鉴,我部自丹阳大捷后,分兵略地,徐大膀已克镇江,正图江阴,柳如风已取太平,兵锋西指,狼亲率主力,陈兵金陵城下,虽暂无力攻克,然已实现对南京战略包围,断其外援,夺其粮道,震其心胆。” “南直隶腹地,已为我军纵横之局,江南半壁,震动不已......” 正如阎狼所料,南京被围、镇江、太平失守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北京。 沿途州府告急文书堆积如山。 西苑万寿宫中,嘉靖皇帝朱厚熜终于无法安心修道了。 他看着龙案上那厚厚一摞来自南方的紧急军报,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南京被围!镇江失守!太平陷落!江南财赋重地危在旦夕! “废物!一群废物!” 嘉靖眼眸中血丝密布,猛地将一堆奏章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香叶冠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徐鹏举误国,南直隶文武皆该杀!”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决绝之色,对侍立在旁的司礼监太监厉声道。 “传朕旨意,勒令胡宗宪,暂停一切其他战事,集结北地精锐,即刻率军南下平叛,告诉他,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三个月内,必须给朕肃清江南逆匪!否则,提头来见!” 一道冰冷的旨意,自京师发出。 这一刻,黑袍军点燃的星火,也已成燎原之势,终于烧到了紫禁城的屋檐下! 第471章:一片星火 此刻,阎狼部在南京应天府城下的存在,似乎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号召。 江西南部,建昌府与福建交界处的血木岭,山高林密。 寨子里的聚义厅,一个大些的竹棚内,油灯摇曳。 首领雷豹是个皮肤黝黑、骨架粗壮的汉子,而他身边,都是被田租和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山民和佃户。 “弟兄们!都听说了吧?” 雷豹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黑袍军!就是那股在江北杀官造反的好汉!如今已经打到了南京城下!” 一个独眼头目喘着粗气接话。 “豹哥,何止听说!前日下山换盐的兄弟回来说,现在到处都在传,黑袍军专杀贪官,开仓放粮,还给穷苦人分田地,咱们建昌府的狗官,比别处更狠!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那就反他娘的!” 雷豹霍然站起,眼中凶光毕露。 “咱们以前势单力孤,怕被官府剿了,现在有天兵天将顶在前头,咱们正好借这股东风,我意已决,明日一早,聚集岭上所有能拿动刀枪的弟兄,攻打广昌县,就打着‘黑袍军血木岭义军’的旗号,让狗官们知道,穷棒子团结起来,也能要他们的命!” “好!反了!” “跟豹哥干!” 次日,血木岭下聚集了三千多手持柴刀、猎叉、削尖竹枪的汉子,甚至还有不少妇人老人拿着菜刀棍棒跟在后面。 队伍浩浩荡荡,直扑山下的广昌县城。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这漫山遍野、群情激愤的“乌合之众”,起初还不太在意,呵斥驱散。 雷豹赤膊上前,举起一把破旧的腰刀,指向城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黑袍军万胜!诛杀狗官!开仓放粮!” “黑袍军万胜!” “诛杀狗官!” “开仓放粮!” 三千人的怒吼汇成雷声,震撼城垣,没有攻城器械,山民们就用粗木撞击城门,架起人梯攀爬。 守军本就不多,见对方声势浩大,又打着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袍军”旗号,军心瞬间溃散。 不到两个时辰,广昌县竟被这群装备简陋的义军一鼓而下! 几乎同时,福建汀州府上杭县,一座大型官矿洞外。 数千名赤着上身、瘦骨嶙峋的矿工,手持铁镐、棍棒,将几个平日作威作福的监工和矿吏团团围住。 地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只剩一口气的大监工。 矿工首领,一个名叫石坚的彪悍汉子。 “兄弟们,看看,这就是不把咱们当人看的下场,矿洞塌了,埋了三十多个兄弟,尸骨未寒!” “他们的爹娘妻儿跪在衙门口,只求讨几文钱买口薄棺,这帮畜生不但不给,还放恶犬咬人!王老九的娘,活活被咬死了!” 人群爆发出悲愤的怒吼。 石坚泪流满面,继续喊道。 “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当牛做马,不如他官府一条狗,我听说,江北的黑袍军,也是穷苦人出身,他们占了地方,当兵的有饱饭吃,种田的不用交那么多租子,娃娃还能念书,咱们也是人!凭什么要在这里等死?” “对!反了!” “投黑袍军去!” “打下福州府,献给黑袍军的大爷们!” 被逼到绝境的矿工们,压抑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们砸开器械库,抢夺任何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矿区,沿途贫苦农民纷纷加入,队伍越滚越大,直扑汀州府城! 府城官吏闻讯,吓得面无人色,紧闭城门,求援文书雪片般飞向省城。 彼时,南京城外,黑袍军连营数十里,旌旗招展,军威鼎盛。 中军大帐内,阎狼正在听取军务,忽然亲兵来报,称营外有数支自称义军代表的队伍请求归附。 阎狼命人带入。 只见几名风尘仆仆、衣着各异但眼神热切的汉子走进大帐。 为首一人带着浓重的湖广口音。 “小人李青山,原是荆州府流民,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聚了千把弟兄在荆山落草,久闻黑袍军阎帅、阎将军大名,替天行道!” “日前幸得将军派出的使者指点,特率众来投,这是俺们弟兄的名册,愿接受黑袍军整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着呈上一本粗麻布包裹的名册。 紧接着,一个皮肤黝黑、带着岭南口音的汉子激动开口。 “小人是韶州府的佃户头赵四,官府的租子压得人喘不过气,俺们忍无可忍,占了乡里恶霸的庄子,听说黑袍军来了,专为穷人做主,俺们商量好了,愿意带着全庄老小和粮食,全都投奔将军!只求将军给条活路!” 又有一人自称是徽州府的盐贩子,因不满盐课司盘剥,拉起队伍......帐内一时人声嘈杂,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希望。 阎狼面色平静,仔细查看了名册,沉声开口。 “诸位壮士深明大义,弃暗投明,阎某代表黑袍军,欢迎之至!柳营长!” “在!” 柳如风出列。 “你负责接待诸位义士,详细登记造册,按我黑袍军规矩,所有投诚人员,需严格筛查,有功于民、被迫落草者,欢迎,但有欺压良善、劣迹斑斑者,一律剔除,严惩不贷,合格者,打散编入新训营,进行整训,使其明我军纪,晓我宗旨!” “遵命!” 柳如风领命,带着千恩万谢的义军代表们退出大帐。 帐内恢复安静,阎狼走到巨大的南直隶舆图前,指尖划过上面星罗棋布的新标记,代表各地蜂起的义军。 他沉思片刻,对留下的周世显、陈石头等将领缓缓开口。 “形势已变,我军如今如日中天,民心所向,已无需我军主力去一城一池地争夺,当务之急,是将这燎原之火,烧得更旺,更有序!” 他目光锐利。 “传令,从各营抽调受过严格训练、熟悉政策的基层军官和政工人员,组成多个‘宣导队’,携带章程、旗帜,分赴各地已起事或即将起事的州县。” “他们的任务,不是代替作战,而是指导当地义军建立组织,宣讲我军政策,帮助整训队伍,将自发的举义,转化为有纲领、有纪律的抗明力量,我们要的,不是流寇,而是扎根于民的黑袍军!” 随着阎狼下令,次日深夜,一批队伍分散开来,向着应天府及西南,东南各个方向散开,宛若一片星火! 第472章:国气 福建延平府一处刚被当地义军攻占的屯堡。 黑袍军派出的宣导队张排长是原柳如风部下老兵,如今他站在一个土台子上。 台下是几百名刚扔下锄头、拿起武器的农民和矿工,眼神中既有兴奋,也有迷茫。 张排长声音洪亮,用的是大白话。 “乡亲们,兄弟们,咱们为啥要造反?是因为狗官不让我们活,黑袍军为啥能成事?是因为我们明白,当兵吃粮,不是为了欺负和自己一样的穷苦人!” “所以,黑袍军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善待百姓!” “你今天抢了老乡一只鸡,明天就可能丢了一座城的人心!人心丢了,再多刀枪也白搭......” 台下的义军们渐渐明白了“为谁打仗”的道理,眼神中的迷茫被一种新的光芒取代。 张排长开始详细讲解如何建立民兵组织,如何维持纪律,如何分配战利品。 思想变革的种子,在这偏远的屯堡悄然扎根。 与此同时,饶州府鄱阳湖畔,一个刚被当地佃农和渔夫组成的义军攻占的乡绅水寨里,人头攒动。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湖水腥气。 新加入的民兵们,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脸上带着刚经历战斗的兴奋。 他们围站在水寨的晒谷场上,目光齐刷刷地望着站在一个石碾上的黑袍军宣导队队长,马连长。 马连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北方口音,声音洪亮。 他没有直接讲大道理,而是笑着指了指晒场边缘堆放的几袋刚缴获的粮食和几匹布帛。 “乡亲们,兄弟们,仗打完了,东西也缴获了,按老规矩,是不是该论功行赏,大伙儿分一分了?” 马连长大声问。 “对!分东西!”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应和声,许多民兵眼睛发亮。 马连长却摆摆手。 “分,肯定要分!但怎么分?谁该多分?谁该少分?是凭谁胳膊粗?还是凭谁跟头儿关系好?要是那样,跟过去的山大王、狗官军有啥区别?” 台下安静下来,众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马连长话锋一转,声音提高。 “在咱们黑袍军,不兴那一套!咱们讲究的,是两个字,公道!” 他环视众人。 “怎么个公道法?靠的就是‘国气点’!” “国气点?” 这个词对大多数民兵来说十分陌生,人们交头接耳。 “对!国气点!” 马连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牌和一本册子。 “说白了,就是‘功劳簿’,但不是记在头儿脑子里,是白纸黑字,人人可查,一点一滴,都能换成实在的好处。” 他详细解释道。 “在黑袍军里,只要你出力,就有‘点’!” “打仗勇敢,砍了官兵的旗,抓了俘虏,有点!” “训练刻苦,火铳打得准,挖壕沟快,有点!” “帮老乡修房子、救伤员、甚至多认了几个字,有点!” “出了好主意,改良了农具,也有点!” “哪怕是后勤做饭,让大家吃得好,照样有点!” 他每说一项,台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一个年轻民兵忍不住喊道。 “马连长,认字也算功劳?” “算,怎么不算。” 马连长肯定道。 “阎大人说了,黑袍军要建立的,是人人能读书明理的新世道,你今天多认一个字,将来就可能帮全队看懂军令,可能就是大功一件,这‘点’就给你记上!” 他继续展示那本册子。 “这‘点’啊,用处大了,积累到一定数目,可以升官,从小兵升班长,升排长,甚至将来当将军,不看你是不是士绅子弟,也不看你送了多少钱礼,就看你攒了多少‘国气点’!” “可以换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多换几尺布,给家里婆娘娃儿做新衣裳,多换几斤肉,打打牙祭,受伤了,可以用‘点’换更好的伤药,将来天下太平了,还可以用‘点’优先分得好田、好宅基,甚至,你的娃儿将来上学堂,你的‘点’都能让他受到更好的学习条件!” 这番话如同在晒谷场投下一块巨石。 “天爷!当兵还能这样?” “跟着黑袍军干!攒‘国气点’!” “对!为了娃儿能念书,拼了!” “以后训练,俺再也不偷懒了!” 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眼神中充满希望光芒的民兵,马连长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这套“国气点”制度,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能凝聚人心,激发斗志。 它让每一个最普通的士兵都明白,他流的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在为自己、为家人的未来而奋斗。 这,就是黑袍军战无不胜的根基之一。 彼时,夜幕降临,南京城外黑袍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阎狼独自坐在案前,提笔凝神。舆图上,代表己方势力及同盟义军的区域已连成大片,烽烟几乎覆盖了整个南中國。 他估算着,名义上受他节制的武装力量,已超过十万。 南明半壁江山,已然沸腾。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给阎赴写信。 “大人钧鉴,我部陈兵金陵,已然撬动全局,南方各省,义旗纷举,皆仰我黑袍军之名......我已遣精干人员,分赴各地,导其纲纪,播我种子......观今日之势,攻坚掠地已非首要,收拢人心、整合力量、奠定新朝之基,方为根本,窃以为,鼎革之机,已然成熟......” 数日后,西安府,黑袍军总政务堂。 阎赴仔细着由快马接连送来的南方战报和阎狼的密信。 他一条条看着。 江西山民克广昌、福建矿工围汀州、湖广流民来附、阎狼分派人员整合地方......尤其是阎狼对局势的判断和采取的策略。 阎赴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慰笑容。 那个当年在黄河水灾中饿的奄奄一息、被自己救下的少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搅动风云,更难得的是,其眼光已超越单纯的军事胜利,看到了政权建设与人心的根本。 他放下文书,目光穿越窗户,望向东南方向,变得无比锐利和肃然。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南京的位置,然后猛然向上,划向京师。 “阎狼看得没错......”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历史性的凝重与决断。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明朝根基,已被撼动,关键的时机......确实到了!” 第473章:七日后,大雨 南京城外,黑袍军大营连绵数十里,军容鼎盛。 中军帐内,气氛却不同于以往的战前激昂,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谋算。 阎狼站在巨大的南京城防图前,眉头微锁。 之前传讯之后西安府便有了动作,阎赴大人亲率主力北上牵制胡宗宪,如今正在僵持,战略意图已经实现,如今压力全在他这一路。 面对南京这座墙高池深、守军数万的巨城,强攻的代价,他无法承受。 “团长,硬打肯定不行。” 营长柳如风指着地图。 “南京应天府城毕竟曾是大明京师,城防经过历代加固,异常坚固,守军虽惊惧,但粮草充足,困兽犹斗,我军即便能下,也必是惨胜。” 另一营长陈石头闷声道。 “可就这么围着?时日一久,师老兵疲,北边胡宗宪若抽身回来,或是朝廷援军赶到,咱们就被动了。” 阎狼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南京城的每一个城门,每一段城墙,最终停留在那代表城内街巷的复杂网格上。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开口。 “北方六府,阎大人早就教过咱们了,硬攻不可取,久围生变,既然如此,那就从内部撕开它!” 他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 “南京城,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矛盾重重,勋贵贪生怕死,只顾私利,官僚派系倾轧,互相掣肘,底层军士备受欺压,怨气冲天,百姓困苦,人心思变,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身旁沉稳的周世显。 “周营长,你心思缜密,我命你挑选精干机灵、熟悉本地或能说会道者,组成内应队,设法潜入城内,任务有二,一,摸清城内各方势力、矛盾要害,二,寻找可策反之人,尤其是军中不得志的中下层军官,我们要在嘉靖皇帝的心窝里,点起一把火!” “末将领命!” 周世显肃然应诺。 数日后,几名商贩、流民模样的人,通过各种渠道,混入了戒严的南京城。 周世显亲自化装成一个贩卖湖笔徽墨的商人,凭借其不惹人注意的姿态,很快在城中立足,并通过各种渠道暗中打探。 几日下来,情报源源不断汇出。 魏国公徐鹏举之子徐允爵虽担守城重任,但实际军事指挥权被监军太监和几个勋贵子弟把持,真正懂军事的将领多受排挤。 其中,守备聚宝门一带的千总陈化原,引起了周世显的注意。 此人是卫所军出身,靠军功累积升至千总,作战勇猛,颇得军心,但因其出身寒微,又不懂逢迎,屡立战功却晋升无门,职位一直被几个纨绔子弟占据,心中积怨甚深,常借酒浇愁。 这夜,周世显通过内线,摸清了陈化原习惯在一家小酒肆独酌后回家的路线。 深夜,陈化原带着几分醉意,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离军营不远的简陋宅院。 刚推开院门,黑暗中一个声音低低响起。 “陈千总,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化原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手按刀柄,低喝道。 “谁?” 周世显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月光下露出一张平静的脸。 “在下周世显,特来送陈千总一场泼天的富贵。” 陈化原眯起眼睛,屏退闻声出来的老仆,将周世显引入内室,紧闭房门,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对方。 “你到底是何人?” 周世显坦然道。 “黑袍军,阎狼团长麾下营长,周世显。” 陈化瞬间冷汗湿透内衣,手下意识握紧刀柄,但看到周世显空手而立,神色从容,他强压惊惧,声音沙哑。 “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立刻拿了你?” 周世显微微一笑。 “陈千总是聪明人,拿下我周世显一人,于千总眼下困局,有何益处?” 陈化原沉默片刻,咬牙开口。 “你待如何?” “合作。” 周世显直截了当。 “黑袍军欲破南京,需城内助力,千总久受排挤,壮志难酬,何不弃暗投明?待城破之日,便是千总建功立业之时!” 陈化原冷笑。 “画饼谁不会?我凭什么信你?” 周世显不慌不忙。 “黑袍军赏罚分明,不看出身,只论军功才干。更有‘国气点’制度,每战每功,点滴记录,凭此晋升、受赏,无人可贪墨剥夺,千总之才,若在我黑袍军,何至于屈居千总之位?城破之后,按功行赏,一卫指挥使,乃至更高职位,皆有可能,更重要的是,千总可知,黑袍军治下,官兵一体,再无勋贵子弟可随意夺你之功,占你之位!” 这番话,尤其是“国气点”制度和“无人可贪墨剥夺”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化原心上。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屈辱和不公,眼中闪过挣扎、愤恨,最终化为一丝狠戾决绝。 他猛地一拍桌子,压低声音。 “娘的!干了!这鸟气老子受够了!你说,要我怎么做?” 直到周世显离开,陈化原才收敛眼底的疯狂,平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选择黑袍军,不仅仅是因为在大明永无出头之日,更是因为。 大明本就挡不住黑袍军! 接下来的几天,陈化原利用自己在军中旧部的关系,暗中联络了另外几名同样备受排挤、心中有怨的千总、把总。 周世显则通过其他渠道,联络了城内一些对魏国公等权贵不满的中小官吏,以及一些在死亡线上挣扎、早已对朝廷绝望的贫民头领。 一张里应外合的大网,在南京城深处悄然织就。 行动时间,定在了七日后的雨夜。 七日后,夜,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雨水冲刷着南京高大的城墙,也掩盖了不寻常的动静。 聚宝门城楼,当值的正是陈化原及其心腹。 他仔细巡查,确认关键岗位都已换上了信得过的人。 “兄弟们,搏个公道,就在今夜!动手!” 陈化原一声令下,几名心腹迅速解决掉几个忠于朝廷的哨兵。沉重的门闩被悄然卸下,巨大的城门在雨夜中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早已潜伏在城外雨幕中的黑袍军精锐先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涌入城门! 第474章:黄天 “敌袭!黑袍军进城了!” 几乎是同时,城内多处火起,喊杀声震天,周世显率领的贫民队伍在粮仓、贡院等地制造混乱,牵制守军。 南京守备府内,刚刚退回不久的守备张汉正焦躁不安地踱步,不断有坏消息传来。 “报!聚宝门失守!黑袍军大队入城!” “报!粮仓方向起火,有乱民作乱!” “报!贡院明远楼遭袭,疑似奸细纵火!” “报!城中多处出现骚乱,守军调度失灵!” 张汉面色惨白如纸,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电闪雷鸣和冲天的火光,喃喃开口。 “完了,全完了,南京......丢了......” 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各级将领失去联系,守军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 入城的黑袍军精锐,在陈化原等内应引导下,目标明确,直扑各个战略要点和负隅顽抗的兵营。 巷战虽然激烈,但失去统一指挥、士气崩溃的明军如何是如狼似虎的黑袍军对手? 抵抗迅速被粉碎。 魏国公徐允爵等勋贵仓皇试图逃往内城,但为时已晚。 经过一夜激战,至天明时分,雨势渐歇,南京城主要区域均已落入黑袍军掌控。 这一刻,阎狼在亲兵护卫下,马踏皇城! 站在昔日皇宫的殿前广场上,阎狼并未沉醉于胜利的喜悦。 他立刻下达一系列命令。 “柳如风,肃清残敌,维持秩序,张贴安民告示,敢有趁乱劫掠者,立斩!” “陈石头,接管南京武库、府库,清点缴获,登记造册!” “周世显,协助陈化原等反正将士,整编降卒,甄别优劣!” “开仓放粮!赈济城中饥民!宣布黑袍军‘三年不征赋’‘士绅一体纳粮’之新政!” 一系列举措迅速稳定了民心。 庞大的武库和海量的财富落入黑袍军手中,军力财力瞬间膨胀至顶峰。 南京原魏国公府邸,现已成为“征南大都督”阎狼的帅府。 议事厅内,气氛严肃。阎狼端坐主位,下首坐着柳如风、陈石头、周世显、徐大膀等核心将领,以及新近投诚、表现卓著的陈化原等原明军将领。 阎狼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册,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 “南京已下,然大局未定,当务之急,乃是整编我军,去芜存菁,方有力量北上中原,与阎赴大人会师!” 他看向柳如风。 “柳营长,整编事宜,由你总责,现有我军老兵五万,新附义军、降卒逾五万,鱼龙混杂。你意如何着手?” 柳如风起身,胸有成竹。 “禀团长,属下以为,当分三步,其一,严加筛选,凡年过四十或未满十六者、体弱多病者,一律发放路费,遣散归农,有劫掠百姓、恶习难改者,严惩不贷,清除出队!” 陈石头补充道。 “对!宁缺毋滥,咱们黑袍军能打,靠的就是纪律!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汤!” 柳如风继续道。 “其二,彻底混编!将老兵与新兵打散重组,以老带新,每班、每排、每连,皆需有老兵为骨干,确保我军传统与战法得以传承,陈化原将军等新附同仁,熟知江南地形水情,其部亦应打散,与老兵混编,取长补短。” 陈化原闻言,起身拱手,语气诚恳。 “团长、柳营长所言极是,我等新附之人,正需与老兵兄弟多学黑袍军的规矩和本事,混编一视同仁,方是正道!” 他原本担心被排挤,见阎狼等人如此安排,心下大定。 阎狼满意地看向柳如风。 “第三步?” “其三,依功授器,优胜劣汰!” 柳如风声音提高。 “缴获南京武库之精良甲胄、火铳、火炮,尤其是那些新式击发枪,优先装备战功卓著、训练刻苦之连排,成立专门的火器锐士营,厚给饷械,以为全军锋镝,此举,可激励士卒用命!” “好!” 阎狼拍案定夺。 “柳如风、陈石头,整军事宜,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周世显协理,务必在月内,给本督练出一支号令严明、如臂使指的十万新军!” “末将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 与此同时,阎狼也没停下文治的脚步,南京原国子监旧址,挂上了“黑袍军招贤馆”的匾额。 馆内,文官打扮的周世显正在主持一场特殊的“面试”。 台下坐着几十名来自南方各州府、衣着各异的读书人,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略显拘谨,眼神中却大多带着好奇与期盼。 周世显温言道。 “诸位先生,阎团长有令,黑袍军所图者,非仅江山易主,乃在革故鼎新,再造江山,如今百废待兴,尤需通晓民政、税赋、律法、教化之才,凡有志于匡时济世者,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今日召应,乃是因阎赴大人有云,天下之财,源于民力,士绅享田亩之利,自当承担赋役之责,方为公道,然此事亦有阻力,为天下计,为子孙计,则需诸位贤达,厘清田亩,制定细则,宣导新政,使上下通达。” 招贤馆迅速汇聚起一批南方不得志但务实的中下层读书人,为新政推行奠定了基础。 周世显随即组织他们,分组研讨,起草《南直隶田亩清丈章程》、《新民约法简则》等文书,并派员随军深入乡镇,宣讲“三年不征赋”、“平分皇庄官田”等政策。 半月后,西安总政务堂。 阎赴仔细着阎狼派快马送来的长篇奏报,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欣慰笑容。 奏报详细陈述了攻克南京的经过、整编十万新军的方案、招揽士人试行新政的举措,以及稳定江南的方略。 “好!” 阎赴欣慰也激动的看着舆图,旋即目光转向身旁的张居正等人。 “经此一役,阎狼已非昔日只知冲阵之勇将矣,深知巩固根本、收揽人心之要,举措得宜,深合吾心!” 他当即提笔,写下委任状,并附亲笔信一封。 “南京既克,江南已定,汝能胜而不骄,乱而不躁,整军经武,布政安民,深慰吾怀,今特遣使犒赏三军,委汝为‘总督南方一切军政事务’,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处,一应军务民政,皆由汝权宜处置,可先斩后奏,望汝戒慎恐惧,善抚百姓,练锐卒,积粮秣,以待北定中原之机!” 应天府一役,阎赴势力正式开始南北连成一片,对大明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 一个崭新的王朝,已初露峥嵘! 第475章:老丈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长江浩荡。 南京城内,一扫月前的战火痕迹,秩序井然,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兴奋。 黑袍军统帅阎赴,在张居正、赵渀等核心幕僚及精锐卫队的护卫下,抵达南京。 阎狼率麾下众将及南京新附文武官员,出城十里,隆重相迎。 “团长阎狼,恭迎大人!” 阎狼甲胄鲜明,但神色恭敬,执礼甚恭。 阎赴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阎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与欣慰。 “辛苦了,拿下金陵,横扫东南,壮我军威,功在千秋!” 他环视周围肃立的将领。 “诸位将军亦辛苦了!” “愿为黑袍军效死!” 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入城后,阎赴并未急于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而是对张居正和赵渀说开口。 “白龟,赵副旅帅,根基在民,你我且换上便服,先去这金陵城中走走,看看阎狼他们治理得如何,听听百姓真实的声音。” 张居正与赵渀欣然应允。 三人仅带数名精干亲卫,身着寻常文士棉袍,融入了南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阎赴带着人入了城南的夫子庙一带,这里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虽经战火不久,但市面已恢复大半,叫卖声、议价声不绝于耳,看不出太多战争的痕迹。 阎赴注意到,几个黑袍军的巡逻小队,军容整肃,沿街巡逻,对百姓秋毫无犯。 一家烧饼摊前,一名年轻的黑袍军士兵买了两个烧饼,摊主老人笑着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军爷,拿好,刚出炉的,香着呢!” 士兵接过,熟练地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案板上。 “老伯,钱您收好。” 老人连忙摆手。 “哎呦,军爷,使不得使不得,你们打跑了狗官,现在没人隔三岔五收咱钱了,咱们才能安稳做买卖,几个烧饼算啥!” 士兵却坚持将钱推过去,正色开口。 “老伯,黑袍军有铁律,‘买卖公平,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钱您必须收下!不然俺要挨处分的!” 语气认真,不容置疑。 老人怔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收下钱,喃喃笑着。 “好兵,真是好兵啊,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着买东西总给钱的兵......” “以前总听人说黑袍军好,我还不信......” 阎赴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眼中均有赞许之色。 黑袍军之所以能迅速扩展,就是因为民心根基稳定。 这一点,阎狼做的不错。 转过一个街角,进入一片略显破旧的民居区。 几名黑袍军工兵模样的士兵,正帮着一户人家修理在战火中受损的屋顶。 一个老兵在下面指挥,两个年轻士兵在房顶上忙碌着,下面一位老妪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一个小男孩围着士兵们好奇地张望。 张居正上前温和地问道。 “老人家,这是......” 老妪见是几位穿着体面的先生,收敛了情绪。 “几位先生不知,前些日子打仗,房顶破了漏雨,俺和孙子没处躲没处藏,是这几位军爷,巡逻路过看见,问明了情况,二话不说就找来家什帮俺修房子......” “这都忙活大半天了,连口水都不肯喝俺的......” 她指着旁边放着的一碗清水,士兵们只是笑着摆手。 那工兵老兵憨厚地笑道。 “大娘,没啥,顺手的事,咱们阎帅说了,当兵吃粮,就是保境安民,帮乡亲们干点活,应该的!” 这时,那小男孩拽着一个士兵的裤腿,仰头问。 “大哥,我长大了也能当黑袍军吗?” 士兵摸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大笑。 “能,只要你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将来就能来,咱们黑袍军,专收好汉子!” 阎赴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种自发的、深入到巷陌的军民互助,远比任何宣传口号都更有力量。 巡视半晌,三人在秦淮河边一个简陋的茶摊坐下歇脚。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手脚麻利地端上粗茶。 这时,一队完成巡逻任务的黑袍军士兵也来到茶摊歇脚,规矩地坐在一旁,安静地喝水擦汗。 茶摊老汉连忙又端出一大盘自家腌的咸菜,热情地招呼。 “各位军爷辛苦了,尝尝自家腌的萝卜,下饭!” 带队的班长连忙站起来推辞。 “老丈,使不得,我们有规矩......” 老汉眼睛一瞪。 “啥规矩不规矩,这是老汉我心甘情愿送的,你们保护咱们平安,吃点咸菜咋了?又不是啥金贵东西,你看你们,整天巡街站岗,多辛苦,快尝尝!”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为难。 班长看了看老汉真挚的眼神,又看了看同伴,最终苦笑着。 “那......那就多谢老丈了,弟兄们,记住老丈的情分,以后这片街巷,更要用心巡逻!” “是!” 士兵们齐声应道,这才小心地夹了点咸菜就着水喝。 阎赴看的明白,班长悄无声息的放了几个钱在碗底。 邻桌一个货郎模样的汉子笑着。 “军爷们就别客气啦,如今这南京城,跟以前可是大不一样咯,以前那些官军,逛集市拿东西不给钱是常事,咱小本买卖,惹不起躲不起。” “不给的话,人家动不动就收了你的摊子。” “现在好了,黑袍军的爷们,规矩,咱们做生意,心里踏实!” 另一个茶客也附和。 “是啊,听说还开了什么‘诉苦大会’,专治那些以前欺压百姓的恶霸胥吏,那群狗东西,早看他们不顺眼了,真是大快人心。” 听着百姓们发自肺腑的议论,阎赴眼眸温和,低声对张居正和赵渀开口。 “这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刀枪可破城,然民心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我等欲成大事,非仅凭兵锋之利,更需有此扎根民心之基,阎狼他们,做得很好。” 张居正捻须微笑。 “大人所言极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古人之言,诚不我欺,我军纪律严明,善待百姓,百姓则箪食壶浆以迎,如此军民一心,何愁大事不成?” 赵渀也重重颔首。 “我以往只知战场厮杀,自从入了咱黑袍军才知晓市井巷陌之间的民心向背,才是决定胜负的根本,阎狼团长能如此快地稳定南京,赢得民心,倒是成熟了许多!” 夕阳西下,阎赴一行悄然返回。 第476章:归属之战 原南京兵部衙门,现已成为黑袍军南方统帅部的大堂。 大堂核心,已摆放好一个巨大的、标注极为精细的南直隶及周边区域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目了然。 阎赴站在沙盘前,目光深邃。 张居正、张炼,赵渀、阎狼、阎天,赵将等核心文武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诸位。” 阎赴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南京已下,江南震动,看似大局已定,然,切不可掉以轻心。” 他的手指划过沙盘上广袤的、尚未被黑袍军完全控制的区域。 “我黑袍军如今虽连战连捷,控扼要冲,但实际掌控之地,仍不及明廷疆域十之二三。” “大明立国百余年,根基犹在,北方诸省、西南土司、乃至这南直隶腹地,仍有效忠朱明的庞大兵力,若以为可一鼓作气,直捣黄龙,便是轻敌!” 张居正沉吟片刻,接口。 “大人明鉴,我军之胜,在于精,在于快,在于器利政明,然,若陷入广袤疆土的争夺消耗,与明军比拼人力物力,则正中胡宗宪等人下怀,必被其‘结硬寨,打呆仗’之策拖垮,届时,师老兵疲,后果不堪设想。” 赵渀如今也看的清楚。 “确是如此,如今当务之急,并非急于攻城略地,摊薄兵力,而是要以我之长,克敌之短,进一步肢解明廷在南方的统治体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最终崩溃。” 阎狼凝神静听,若有所思。 这一刻,阎赴拿起几面代表黑袍军的小旗,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终形成了三个清晰的箭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地提出了核心战略。 “故此,我意已决,下一步战略,名为‘三刀断筋’!”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聚焦沙盘。 阎赴将一面主将旗插在南京位置,然后向西划过长江,直至安庆。 “这第一刀,由阎狼团长亲率西路军团负责!” 他指向长江水道。 “长江,乃南北交通、粮饷转运之命脉,我军必须牢牢掌控其下游,你的任务,是溯江而上,攻克芜湖、安庆等沿江重镇!” “此举其一,锁江断流,拿下安庆,便可扼住长江咽喉,切断湖广乃至四川明军顺江东援之路,亦能阻止北方明军经淮河、巢湖南下,将明军主力分割于大江两岸,使其难以呼应!” “其二,巩固上游,控制芜湖至安庆段,则南京西面屏障尽在掌握,可保我根本之地无虞,更能威胁江西,震慑湖广,将战火引向明廷腹地!” “其三,练水壮威,此路行军,水陆并进,可进一步锻炼我水营战力,打造一支真正可纵横江海的无敌水师,为将来攻略东南沿海乃至北上运河奠定基础!” 阎狼眼中精光闪烁,沉声开口。 “末将明白,定当拿下安庆,锁死大江,不负大人重托!” 阎赴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旋即又将一面将旗东移,指向镇江、常州、苏州方向。 “这第二刀,由赵将团长率东路军执行!” 他的手指重点落在苏州、松江区域。 “此地乃天下财赋重心,漕粮源头,丝绸之府,商贾云集!意义非凡!” “同样重点有三,其一,断其粮饷,苏州、松江等地,每年供给京师漕粮赋税巨万,若兵锋威胁至此,乃至切断其漕运,则京师朝廷财政顷刻崩溃,嘉靖皇帝修道炼丹的钱袋子就断了,此乃攻心之上策,可加速明廷内部瓦解!” “其二,夺其财富,此地富甲天下,拿下苏常,可获得之钱粮物资,可极大充实我军储备,以战养战,支撑长期战争!” “其三,震摄沿海,兵临苏常,则浙江、福建震动,可迫使东南沿海海防力量不敢妄动,甚至可诱使其部分势力倒戈!” 刚刚奉命从北线归建、风尘仆仆的赵将慨然领命。 “末将必奋勇向前,拿下苏常,掐断明朝命脉!” 这一刻,阎赴深深看了一眼江南方向。 钱粮固然重要,但江南还有一项重要资源,那就是江南奴仆! 一个人数堪称海量,被不断欺压的阶层,对于黑袍军之后的规划,至关重要! 最后,阎赴将代表中军主力的旗帜稳稳定在南京。 “而这最关键的第三刀。” 他看向老成持重的赵渀。 “由赵渀副旅帅坐镇中枢,亲率中路军执行!” “中路军当稳固根本,南京应天府乃我黑袍军南方之要冲,百废待兴,人心未附,需重兵镇守,赵旅帅老成持重,可保大局稳定,使东西两路无后顾之忧!” “同样,此地中军也要待机裂腹,中路军非是闲置,待西路锁江、东路威慑之势已成,明廷必从腹地调兵救援,届时,南京中枢可随时派精兵强将,看准时机,如尖刀般直插南直隶腹地,如庐州、凤阳等地,撕裂其防御,打乱其部署,让明军彻底陷入被动!” “同时中路军还要总揽后勤,统筹调度各方粮草、军械、兵员,保障东西两路攻势顺畅,此为胜利之基石。” 赵渀肃然拱手。 “大人算无遗策,渀必竭尽全力,镇守中枢,策应四方,静待裂腹之机!” 阎赴还在继续开口。 “此策,并非分兵弱旅,而是基于我军‘铁血纪律、严整阵型、犀利火器’之核心优势,进行的高速机动、重点突破!” “西路军锁江,是断其援路,东路军慑财,是绝其命脉,中路军策应,是握紧拳头,伺机给予致命一击,三路遥相呼应,目标明确,而非贪多嚼不烂,分兵把守。” “我军兵力虽不占绝对优势,但只要我们发挥装备、训练、机动性和组织度的优势,集中力量于关键节点,就能像快刀切牛油一样,肢解看似庞大的明王朝,诸位,此战关乎国运,望同心戮力,克竟全功!” “谨遵大人号令,黑袍万胜!” 帐内众将群情激昂,战意澎湃。 一套清晰、高效、极具针对性的战略蓝图,就此铺开。 黑袍军飞速在最高决策层的精确指引下,开始向着明王朝最脆弱的心脏地带,发起了致命的切割。 彼时阎赴看着窗外,南直隶的天空,战云密布。 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略关键节点之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477章:开花炮 浩荡长江,烟波千里。 初冬的江风带着寒意,吹拂着黑袍军西征舰队密密麻麻的桅杆。 中军一艘高大的楼船上,阎狼与麾下柳如风、徐大膀、陈石头、周世显等主要营长围在铺着江防舆图的木案前。 船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气氛严肃而专注。 阎狼手指点向舆图上南京上游的几处关键节点,声音沉稳。 “大人‘三刀断筋’之策,西路军重任在肩,我军目标明确,溯江而上,夺取芜湖、安庆,锁死长江,断敌东西联络。”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但,如何夺取?强攻硬打,逐个拔城,非但我军兵力不足,亦会拖延时日,予敌喘息之机。” “观此舆图,长江天险,其要害不在城池,而在这些控扼水道的炮台、险隘!”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采石矶”、“东梁山”、“西梁山”等标记上。 柳如风若有所思。 “团长之意是......避实击虚,先夺江防?” “不错。” 阎狼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 “我军最大优势何在?火器之利,尤其是这改良后的舰炮、岸防炮,射程远超明军旧炮,据工匠营实测,至少超出一里有余!” 徐大膀虽出身盐丁,但久在江淮,熟知水性,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兴奋地一拍大腿。 “有道理,团长,这一里多的射程,就是咱们在江上横着走的底气。” “咱们根本不用靠近他们的城墙,就在他们炮打不着的地方,用咱们的炮,先把他们在江边的爪子一根根敲掉。” “没了江防炮台,长江就是咱们的阳关道,芜湖、安庆那些城,就成了没牙的老虎,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陈石头也明白了,咧嘴笑道。 “对,先把江面扫干净,咱们的船队来去自如,步军弟兄登陆也安稳,这叫......叫啥来着?” “叫你多读书认字啊。” 周世显失笑,补充开口。 “制江权,控制了江面,沿岸城池便成孤岛,进退主动权尽在我手。” 阎狼彼时也缓缓点头。 “不错,故此,我军首要战术,便是‘以长击短,逐点拔除’,舰队前行,遇明军江防炮台,则于其射程外停泊,集中炮火,予以摧毁。” “待肃清江面威胁,步军再择机登陆,或攻取沿岸要地,或建立前进基地,步步为营,向西推进!” 众将纷纷领命,战术清晰,士气高昂。 翌日,晨曦微露,江雾未散。 黑袍军西征舰队扬帆启航。 大小战船二百余艘,携水师精锐,溯流而上,帆影蔽日,旋旗招展,声势浩大。 楼船、艨艟、炮船、运兵船,队形严整,破开浑浊的江水,坚定不移地向西驶去。 江风鼓荡着玄色战旗,猎猎作响。 两岸景物缓缓后移,预示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得到警讯的明军早已严阵以待。 沿途烽燧狼烟升起,各处营寨旌旗密布,士兵们紧张地奔跑在江防工事之间,搬运弹药,调整炮位。 他们深知黑袍军的厉害,更知此战关乎南京西面门户安危,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采石矶,雄踞长江东岸,地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明军在此建有坚固炮台数座,配置大小火炮数十门,由参将江参禄率两千兵马驻守。 炮台上,寒风刺骨。 一名叫张柱的年轻明军炮手,搓着冻僵的手,望着下游江面上逐渐变大的黑点,那是黑袍军的舰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对身旁的老兵低声开口。 “老哥,那就是黑袍贼的船?看着......也不比咱们的楼船大多少啊......” 老兵王头脸色凝重,呵斥道。 “闭嘴,休长他人志气,船大船小顶屁用,咱们占着地利,炮台结实,炮弹管够!” “等他们进了射程,有他们好看!” 话虽如此,他握着火绳的手心却也满是冷汗。 关于黑袍军火器犀利、战无不胜的传言,早已在军中蔓延,令人心生畏惧。 参将江参禄按剑站在最高处的望楼,强作镇定,对周围军官鼓气。 “弟兄们,逆贼猖狂,竟敢犯我天险,然我采石矶炮台,固若金汤。” “待敌舰进入两里射程,便给本将狠狠地打,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打沉一艘贼船,赏银五十两,官升一级!” “但有畏敌不前者,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洪亮,却难以完全掩饰内心的紧张。 若能在此击退甚至重创黑袍军,他江参禄必将名扬天下。 他们可占着地利!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灼热的期待。 江面上,黑袍军舰队前锋已清晰可见。 徐大膀站在一艘大型炮舰的船头,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采石矶炮台轮廓。 “距离,三里半!” “距离,三里!” “距离,两里半!” 观测兵不断报数。 这个距离,早已超出明军绝大多数火炮的有效射程。 炮台上的明军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袍军战舰从容调整队形,将侧舷对准岸边。 江参禄手心冒汗,心中默念。 再近点......再近点......就在这时,徐大膀眼中寒光一闪,厉声怒吼。 “全军止航,各炮位,目标敌炮台,装填实心弹、开花弹,射角调到最大,给老子轰!”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遍舰队。 训练有素的炮手们迅速行动,测量、装药、装弹、调整射角......动作娴熟,一丝不苟。 “开炮!” “开炮!” 各舰指挥官几乎同时下令。 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炸响。 黑袍军舰队侧舻喷吐出数十条炽热的火舌,浓密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江面。 沉重的炮弹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如同冰雹般砸向采石矶明军炮台。 “炮击!隐蔽!” 明军阵地上顿时一片大乱。 炮弹落地,有的直接命中炮垒,砖石木料横飞,炮架扭曲,炮手非死即伤。 有的落入阵地后方,炸起冲天的泥土。 更有开花弹凌空爆炸,破片四射,覆盖大片区域。 江参禄眼睁睁看着,无数黑点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掠食的鹰隼,划破天际,以惊人的速度由小变大,精准地砸向他的炮台阵地。 第一轮齐射,就如同重锤砸在了蛋壳上。 一发沉重的实心铁球直接命中了他左前方的一座炮垒,夯土包砖的掩体如同纸糊般炸开,碎片混合着残肢断臂四散! 在江参禄的视线中,沉重的大炮被砸得扭曲变形,连同周围的炮手瞬间消失在一片烟尘与血雾之中。 第478章:芜湖 另一发开花弹则在炮台后方凌空爆炸,灼热的破片呈扇形泼洒而下,将一群正在搬运火药桶的辅兵扫倒,惨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更可怕的是,还有炮弹精准地砸中了堆放在掩体后的火药箱,引发了殉爆。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地动山摇。 整个采石矶仿佛都在呻吟。 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差点将望楼上的江参禄掀飞。 碎石、木屑、扭曲的金属零件如同雨点般落下。 “我的炮......我的兵......” 江参禄目眦欲裂,大脑一片空白。 他赖以依仗的坚固工事,在对方超远距离的精准打击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还击!快还击!” 这一刻,这位明军将领更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声嘶力竭地冲向望楼边缘,对着下方混乱的阵地咆哮。 幸存的明军炮手在军官的鞭挞和死亡的威胁下,手忙脚乱地点燃了寥寥几门尚未被毁的火炮引信。 几声零星而沉闷的炮响,几发炮弹软弱无力地飞出炮口,划出低平的弧线,最终远远地落在黑袍军舰队前方数百步的江水中,激起几根微不足道的水柱,连敌舰的边都没摸到。 “怎么可能,他们的炮,怎么能打这么远?还这么准?” 江参禄站在望楼角落,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无法理解的现实。 他所有的雄心壮志,成为大明首个击败黑袍军的将领,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 黑袍军的炮击极有节奏,一轮齐射后,短暂停顿,观测兵迅速评估毁伤效果,然后指挥下一轮炮火进行修正和补充打击。 实心弹负责摧毁工事,开花弹负责杀伤人员。 炮火如同外科手术刀般,精准而冷酷地剥离着采石矶炮台的防御能力。 爆炸声、坍塌声、哭喊声、临死前的哀嚎,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浓密的硝烟几乎完全笼罩了采石矶,原本险峻的江防要塞,此刻已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 工事破碎,火炮东倒西歪,尸体枕籍,伤者的呻吟微弱可闻。 江面上,徐大膀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果。 看到明军炮台已彻底沉默,浓烟中再无任何反击的迹象,他才满意地点点头,下达命令。 “停止炮击,各舰保持警戒,观测哨继续监视,工兵营、步战一营,准备登陆清扫战场!” 令旗挥动,震耳欲聋的炮声戛然而止。 江面渐渐被刺鼻的硝烟笼罩,唯有黑袍军的战舰依旧在烟幕中若隐若现,岿然不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曾经不可一世的采石矶明军阵地,只剩下一片死寂。 江参禄侥幸未死,但魂胆俱丧,被亲兵拖着,狼狈不堪地逃向了芜湖方向。 采石矶,这把长江锁钥,在黑袍军面前,连两个时辰都未能守住。 “登陆部队,准备!” 旗舰上传来徐大膀洪亮的命令声。 早已在运兵船上待命多时的黑袍军步战一营士兵们,在营长陈石头的低沉口令下,最后一次检查随身装备。 “一连,登艇,二连,跟进!” 陈石头站在船头,目光扫过前方烟雾缭绕的江岸,果断下令。 数十艘中型舢板和小型登陆艇从大船旁放下,满载着士兵,如同离弦之箭,在几艘装备轻型火炮和大量火铳的战船掩护下,破开浑浊的江水,朝着预定的登陆点,采石矶炮台东侧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滩面较宽的江滩疾驰而去。 江风扑面,带着硝烟和江水特有的腥气。 舢板在波浪中起伏,士兵们紧握武器,沉默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江岸。 可以清晰地看到,滩头后方原本茂密的灌木丛已被炮火犁过,一片狼藉,折断的树木和焦黑的土坑随处可见。 更远处,炮台废墟的轮廓在烟雾中扭曲。 “注意水下障碍,警惕残敌冷箭!” 各艇的连长、排长低声提醒着。 登陆艇毫无阻碍地冲上滩头,船底摩擦着沙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下船,快速展开,建立警戒线!” 陈石头第一个跳下齐膝深的冰冷江水,大声吼道。 士兵们动作迅捷,如同演练了无数次般,纷纷跃入水中,哗啦啦的涉水声顿时响成一片。 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成战术队形快速冲上滩头。 前锋士兵立刻跪姿举枪,警惕地指向可能存在威胁的灌木丛和残破工事方向,后续士兵则迅速跟进,扩大控制区域。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 冰冷的江水浸透了裤腿,但士兵们毫不在意,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战术动作和周围环境上。 几乎在步兵登陆的同时,几艘特殊的工兵艇也靠了岸。 数十名工兵跳下水,喊着号子,从船上卸下早已准备好的预制木板和连接构件。 “一组架设左侧,二组右侧,三组巩固核心,动作快!” 工兵队长大声指挥。 工兵们熟练地操作着,将一块块厚重的木板铺在松软的滩涂上,用铁桩固定,用铁链和绳索连接,迅速向江中延伸。 一条可供后续部队和辎重快速通行的简易浮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搭建起来。 锤子敲打铁桩的叮当声,工兵们的号子声,与江风浪涛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力量感。 滩头阵地上,陈石头按刀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 预期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 “向团长汇报,滩头阵地已控制,未遇有效抵抗,派两个队向前搜索,清除残敌,占领炮台废墟,其余人巩固阵地,掩护后续部队登陆。” 很快,黑袍军的玄色战旗插上了采石矶的制高点。 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扑灭余火。 工兵们则继续加固浮桥和滩头工事。 江面上,更多的运兵船和辎重船开始有序靠岸,将后续部队和物资源源不断送上滩头。 这一刻,阎狼也看着刚刚建立的桥头堡,神色平静。 曾经扼守长江天险的采石矶,在经历了一场不对等的炮火洗礼后,几乎兵不血刃地落入了黑袍军手中。 西征之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如今已被轻易踢开。 他转头看向前方城池,眼眸锋锐狠戾。 芜湖! 第479章:芜湖之战的起源 黑袍军西征舰队溯江而上,旌旗蔽空,兵锋直指芜湖。 然而,当阎狼站在楼船船头,望向这座长江重镇时,眉头却微微蹙起。 与他预想中守军惊慌失措、城防松懈的景象不同,眼前的芜湖城,显露出一股不同寻常的严整之气。 城墙明显经过加固,垛口后旌旗密布,依稀可见守军身影绰绰,巡逻队络绎不绝。 更显眼的是,城头新增了数座夯土包砖的炮台,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外指。 城外原本空旷的地带,也被清理一空,设置了壕沟、拒马,甚至还有一些新筑的羊马墙等附属防御工事。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斥候队长疾步前来汇报。 “团长,查明了,胡宗宪果然早有布置,芜湖守将乃其麾下悍将李如松,此人治军严谨,城内守军约有八千,皆是胡部嫡系,粮草充足。” “且我军到来前,李如松已下令将周边乡镇粮草大部强行征调入城,并驱赶部分百姓入城,摆明了是要据城死守,拖垮我军!” 柳如风面色凝重。 “团长,看这架势,李如松是打算龟缩不出,凭坚城消耗我军,强攻的话,即便能下,伤亡必巨。” 徐大膀咂咂嘴。 “胡宗宪这老小子,够狠,把咱们当流寇对付,想用芜湖这块硬骨头磕掉咱们的牙!” 阎狼沉默片刻,眼中锐光闪烁。 “胡宗宪是想用芜湖做诱饵,逼我攻坚,待我师老兵疲,他再率主力自他处来援,内外夹击,打得好算盘,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中军帐内,巨大的芜湖地区舆图铺在案上。 阎狼、柳如风、徐大膀、陈石头、周世显等核心将领围图而立。 阎狼手指重重点在芜湖城上。 “芜湖,城坚兵精,强攻乃下策,然,此城亦是胡宗宪钉在长江沿线的一颗重要棋子,不容有失,我若围而不攻,胡宗宪必不敢坐视其沦陷,定遣兵来救。” 他目光扫过众将。 “故而,我意,变‘攻城’为‘围城打援’,将此芜湖城,当作一块‘铁砧’。” 陈石头眼睛一亮。 “团长的意思是咱们围着芜湖,等胡宗宪的援兵撞上来,再用咱们的主力当‘铁锤’,把他砸碎在城下?” “正是。” 阎狼颔首,手指在芜湖周边划过。 “我军主力,沿芜湖城北、西、南三面,利用地形,深挖壕沟,构筑坚固壁垒和炮兵阵地,将芜湖围死,只留东面临江一面,水营战舰巡弋江面,彻底切断其水路联系与外援。” “我要让李如松变成瓮中之鳖,让他眼睁睁看着援兵来送死。” “同时,派精锐小队,以连为单位,肃清芜湖周边百里内所有明军据点、堡寨,拔除其耳目爪牙,将乡镇控制在我手,建立稳固后方,筹集粮秣,如此,我军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尽在掌握!” 徐大膀闻言也眯起眼睛。 “好,咱们围着城,吃着周边乡镇的粮,以逸待劳,等着打胡宗宪的援兵,这比傻乎乎爬城墙强多了!” “但清扫外围,须军纪严明,善待百姓,方能收拢人心,真正将地盘化为我有,可命各连配备政工人员,宣讲我黑袍军政策,开仓济贫,争取民心。” 他虽然是盐丁出身,但这些时日跟着黑袍军学思想课,倒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好。” 阎狼一拳砸在案上。 “就如此定策,柳如风,你负责统筹围城工事,务必扎紧篱笆,陈石头,你步战营主力负责围城警戒,徐大膀,水营封锁江面,策应两岸,周世显,你挑选精干连队,配属工兵、政工,即刻出发,清扫外围,我要让芜湖,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城死地!” 阎狼“围点打援”的将令一下,黑袍军西征军团主力两万余人,在芜湖城北、西、南三面广袤的郊野上,展开了一场规模浩大的土工作业。 沉寂的田野顿时变成了喧嚣的巨型工地。 工兵营开始携带着标尺、测绳、角旗和简易水平仪。 在经验丰富的工兵连长带领下,小队迅速散开,根据芜湖城墙的走向、射程范围以及周边地形起伏,开始精准测量。 “从这里,到城西北角楼,正好三里半,在咱改良火炮最佳射程内,钉桩!” 一名工兵连长目测结合步测,选定一处略微隆起的小土坡。 “这段地势低洼,需深挖壕沟,引附近溪水注入,可成屏障,插蓝旗标记!” 另一队工兵在泥泞地带勘察。 “此处视野开阔,前方无障碍,宜设炮兵主阵地,打上木桩,划出范围!” “注意坡度!内侧壁要陡,外侧壁稍缓,方便射击!” 工兵来回巡视,指导修正。 “这段再挖深三尺,要能没过人头!” “沟底插上削尖的竹签,布置绊索和铃铛,防敌夜袭!” 很快,一条宽逾两丈、深达一丈五尺以上的主壕沟初步成形,如同一条巨蟒,蜿蜒盘绕在芜湖城外。 挖出的泥土并未随意堆放,而是立即被用于构筑后续工事。 在主壕沟后方约二十步处,另一项工程同步进行。 运出的泥土被有意识地堆积、夯实,形成一道连绵的土墙,即“胸墙”。 士兵们用木槌反复捶打泥土,使其坚固。 “胸墙高度齐胸,既能藏身,又能架枪射击,前面留出射孔!” 军官大声指挥。 “每隔五十步,留一个突出部,方便侧射火力覆盖壕沟前沿!” 一些有经验的士兵,还会在胸墙表面泼水,再拍实,使其更加坚固,能一定程度上抵御箭矢和流弹。 胸墙之后,又挖掘了散兵坑、避弹洞,以及通往后方交通壕的入口。 在工兵选定的最佳炮兵阵地上,作业更为精细。 士兵们首先挖掘出巨大的圆形或方形炮位基座,深达数尺,底部铺设碎石加固,以防火炮后坐力下陷。 炮位周围,用装满泥土的麻袋垒砌成厚厚的防盾墙,用以保护炮手和弹药。 “炮位要低于胸墙,但射界必须开阔!清除前方所有障碍物!” 炮营的军官严格验收。 “弹药库挖在侧面,要深,要加固顶盖,覆上厚土!” 一门门沉重的攻城重炮,包括改良的红衣炮、佛朗机炮,被骡马和士兵们齐心协力,沿着临时铺设的圆木轨道,艰难地推入预设炮位。 第480章:冲杀到底 与此同时,数支精锐连队,如同利刃出鞘,扑向芜湖周边乡镇! 三营二连连长赵黑塔,是个膀大腰圆、面色黝黑的悍勇之辈。 他奉命攻打芜湖西南二十里外的石硊镇。 此镇有一明军百户所据守,拥兵一百五十余人,凭借镇外一座废弃砖窑改建的坞堡负隅顽抗。 赵黑塔带着全连一百二十名精锐,趁夜色潜行至坞堡外。 他仔细观察,坞堡墙高约一丈五,有箭楼,守军警惕性不低。 “不能硬冲!” 赵黑塔对身旁的排长们低语。 “一班,带飞爪绳索,从侧面陡坡摸上去,干掉箭楼哨兵,二班、三班,准备手雷,等信号,炸开大门,四班火力掩护,动作要快!”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一班士兵如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陡坡,解决哨兵。 随即,赵黑塔一声令下。 “打!” 装备击发枪的四班士兵率先开火,密集的子弹压制得垛口后的守军不敢抬头。 几乎同时,二班、三班士兵迅猛突进至坞堡大门下,将几枚捆绑在一起的粗制手雷塞进门缝! 木制大门被炸得粉碎。 “冲啊!” 赵黑塔一马当先,端着上了刺刀的击发枪冲入堡内。 堡内明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但在黑袍军精准的火力和凌厉的白刃格杀下,迅速崩溃。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结束,守军百户被击毙,余众大部被歼,小部投降。 清理战场时,赵黑塔对士兵们吼道。 “都听好了,按规矩办,俘虏押走,伤员给他们包扎,堡里粮仓、武库清点封存,谁敢私藏百姓一针一线,老子剁了他的手!” 另一边,一营四连连长孙守仁,是个读过私塾、面相斯文的年轻军官,配有政工人员。 他带队进入芜湖东南三十里的方村镇时,镇内已十室九空,百姓因畏惧兵祸躲入山中,只剩几个老弱。 孙守仁没有急于追剿可能藏匿的溃兵,而是下令。 “各班分散,帮老乡把散落的家什收拾好,把街上打扫干净,王文书,带人写安民告示,贴在镇口,告诉乡亲们,黑袍军不抢粮,不拉夫,是穷苦人的队伍!” 士兵们依令行事。有帮老人挑水劈柴的,有修补被溃兵损坏的篱笆的。 政工人员则用当地方言,向胆敢回来的百姓耐心解释政策。 几天后,躲藏的百姓见黑袍军确实秋毫无犯,还开仓发放了部分之前被明军强征的存粮,逐渐返回。 一个老丈看着这一幕揉着眼睛。 “朝廷简直在放屁,说什么黑袍军是反贼,他们至少不抢咱......” 孙守仁听的不由笑起来,温和开口。 “老伯,黑袍军就是百姓,怎么会自己欺负自己。” 彼时,二营工兵连副连长吴老根,负责接管芜湖西北十五里、位于青弋江畔的漕港镇。 此镇有官仓和码头,是重要粮食物资中转地。 镇内原有税吏和仓官已闻风而逃,但有几个当地胥吏和劣绅想浑水摸鱼,勾结原驻守小股官吏,企图转移仓粮。 吴老根率队赶到时,正撞见这伙人指挥民夫装船。 他立刻下令包围。 “黑袍军奉命接管此地!所有粮秣物资,一律封存!胆敢抢劫官仓,形同谋逆,格杀勿论!” 那几个胥吏还想狡辩,吴老根直接让士兵亮出刺刀,控制现场。 他亲自带人清点仓廪,登记造册,并张贴布告。 “即日起,漕港官仓由黑袍军接管,所存粮秣,部分用于军需,部分将依新政,计口授田后,按田亩贷予百姓耕种,秋后归还,现有胥吏,若愿效力,需重新考核录用,劣迹昭彰者,严惩不贷!” 同时,他指挥工兵修复码头,建立岗哨,将漕港镇牢牢控制在手中,使之成为围攻芜湖大军的一条稳定后勤补给线。 就在各连队在外围纵横扫荡、建立根基的同时,芜湖城外的黑袍军主营,围城工事已初具规模。 一道道深壕、一层层木栅、一座座炮垒,将芜湖城如同铁桶般紧紧箍住。 芜湖城头,守将李如松身披重甲,手按剑柄,面色凝重如铁。 他已在城上站立了近两个时辰,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如同蚁群般忙碌的黑袍军营地。 起初,见到黑袍军大队抵达却并未立刻攻城,李如松心中稍定,以为敌军长途跋涉,需要休整。 他甚至暗自期望对方会像以往某些流寇一样,盲目发动强攻,撞碎在芜湖坚固的城防下。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黑袍军没有打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反而如同最勤劳的工匠,开始了规模浩大、井然有序的土工作业。 无数士兵在城外旷野上挥锹抡镐,一道道壕沟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延伸,挖出的泥土又被迅速垒成齐胸高的土墙。 更远处,一些明显经过精心选址的高地上,开始构筑一个个规整的圆形或方形土垒,看那规模和加固方式,李如松一眼便认出那是炮位。 他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沉重的黑影正被缓缓推入那些垒中,是火炮!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李如松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他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围城方式。 不急于攀城,反而大费周章地挖沟筑墙? 这分明是长期围困的架势。 可黑袍军势头正盛,兵力占优,火器犀利,为何要选择最耗时的围困? 他仍想不通。 此刻李如松望向城外那一片如火如荼的工地,黑袍军士兵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纪律严明,效率惊人。 这种组织度和执行力,远非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军队可比。 那股隐隐的不安,此刻已化为冰冷的危机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将这里的变化告知胡督宪。 他猛地转身,对身旁的亲信校尉下令。 “立刻选派精干死士,多路分批,趁夜缒城而出,无论如何,必须将信送到胡督宪手中!” 他快步走下城楼,回到署衙,铺开纸笔,深吸一口气,奋笔疾书。 “督宪胡公台鉴,卑职如松万急禀报,逆酋阎狼所部,已于日前抵芜,然其行止诡谲,非同往常,贼众不事攻城,反大兴土木,于城外三里处挖掘深壕,构筑坚垒、炮台,工事绵延数十里,已成合围之势,观其布局,深合兵法,似非为困城......” 这一刻,李如松放下笔,将信封好,用火漆牢牢封缄,郑重交给校尉。 “告诉胡督宪,黑袍军非寻常流寇,让其万万小心!” 第481章:李如松 十日之后,南京上游,安庆府外,明军剿匪总督胡宗宪的大营连绵十数里,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中军大帐内,胡宗宪正与麾下几名总兵,浙蒋总兵俞大猷、南直隶总兵刘显、江西总兵邓子龙等将领商议军情,气氛凝重。 忽然,亲兵疾步入内,呈上一封被汗水浸透、火漆密封的紧急军报。 “督宪,芜湖八百里加急,李如松将军遣死士冒死送出!” 胡宗宪眉头一拧,迅速拆开信件,沉声开口。 “督宪胡公台鉴:卑职如松万急禀报!逆酋阎狼所部,已于日前抵芜,然其行止诡谲,非同往常......” 随着信件内容一句句念出,帐内众将的脸色都变得精彩起来。 “......贼众不事攻城,反大兴土木,于城外三里处挖掘深壕,构筑坚垒、炮台,工事绵延数十里,已成合围之势......” “围而不打?还修工事?” 性如烈火的浙蒋总兵俞大猷首先按捺不住,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疑惑。 “李如松手下就七八千人,阎狼贼子兵力数倍于他,火器犀利,为何不趁势强攻?反倒学起乌龟,挖起坑来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南直隶总兵刘显抚着短须,沉吟片刻。 “确实古怪,按常理,黑袍军新克南京,士气正盛,理应激流勇进,一鼓作气拿下芜湖,打通西进通道才是,如今却行此缓兵之计,耗费时日兵力去修筑围城工事......莫非是粮草不济?或是内部有变?” 江西总兵邓子龙心思缜密。 “或是疑兵之计?故作姿态,诱我分兵去救,他则半道设伏?” 众人议论纷纷,皆觉黑袍军此举有违常理,难以理解。 唯有胡宗宪,越听脸色越是阴沉,他放下信纸,目光投向帐中悬挂的巨幅南直隶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半晌,胡宗宪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锐利交织的光芒。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芜湖位置,声音低沉却带着穿透力。 “诸位,尔等所疑,正是阎狼狡猾之处,此贼,非是不想攻,亦非不能攻,而是......不打算攻!” 众将一愣,目光聚焦过来。 胡宗宪的手指在芜湖城外划了一个圈。 “如松信中所言,贼军壕沟‘并非紧贴城墙,而是保持在红衣大炮射程边缘,却又恰好能封锁所有出城通道。” “胸墙炮位,互为犄角,层层设防’。” “诸位试想,若只为困死芜湖,何须如此大动干戈,构建如此复杂、且明显是针对外部而来的防御体系?” 俞大猷瞳孔一缩。 “督宪的意思是......这工事,是朝外修的?防......防我们?” “正是!” 胡宗宪声音斩钉截铁。 “阎狼此策,乃标准的‘围城打援’,他以芜湖城和李如松八千将士为饵,布下了一个绝户阵,其真正目标,从来就不是一座芜湖城,而是我等,必然会去救援的朝廷主力大军!” 他手指狠狠戳在代表明军主力的标识上。 “那深沟高垒,不是为了困死李如松,而是为了以逸待劳,利用工事抵消我军兵力优势,用他们犀利的火器,将来援的我军主力,阻挡、消耗、乃至......歼灭于芜湖城下!” 帐内瞬间死寂! 几位总兵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若真如此,黑袍军胃口之大、用心之毒,简直骇人听闻。 刘显面色铁青。 “这是阳谋,他算准了我们不可能坐视芜湖失守,尤其......尤其是李如松部还是督宪您的嫡系......” 邓子龙亦是面色难看。 “好狠的计策,如此一来,我军若去救,则正中其下怀,必是一场血肉磨坊般的苦战,若不去救......芜湖失守,长江防线洞开,朝廷怪罪下来......” 胡宗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满是疲惫。 “此贼......本非寻常流寇,其用兵,深谙兵法精髓,已得贼酋阎赴真传,更兼......其对我朝堂弊端,洞若观火啊!” 他睁开眼,闪过一丝无奈。 “眼下,黑袍军虽势头凶猛,然其弱点亦明显,其占据之地,多要点,防线漫长,兵力分散,后勤压力巨大,利于速决,不利久耗。” “最佳对策,乃是我军固守要点,避其锋芒,遣精骑袭扰其粮道,断其补给,待其师老兵疲,内部生变,再寻机决战,如此,方为上策!” 几乎在胡宗宪于安庆大营接到李如松急报的同时,数百里外,安庆府城奢华的行辕内,钦命监军太监冯保,也正阴沉着脸,听着心腹干儿子,掌班太监小德子,低声诵读着另一封来自芜湖方向的密报。 内容与胡宗宪收到的相差无几,都是描述黑袍军围而不攻、大修工事的诡异态势。 冯保身穿绛紫袍,歪在铺着锦垫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光滑的扶手。 他保养得宜的白皙面皮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干爹。” 小德子念完,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芜湖那边还传来风声,说......说城内存粮虽足,但军心已有浮动,李如松将军屡次派死士出城求援,皆如石沉大海......底下人都在议论,说胡督宪......怕是畏敌如虎,不敢去救了。” 冯保冷哼一声,声音尖细。 “胡宗宪?他可不是胆小的人,他许是跟咱家耍心眼呢!” “什么‘固守待机’、‘袭扰粮道’,说得好听,不就是想保存实力,跟朝廷讲价钱吗?” “芜湖是什么地方?那是南京的西大门,是漕运的嗓子眼,真要丢在咱家监军任上,咱们爷们儿回京,怎么跟皇爷交代?跟司礼监的各位老祖宗交代?” 他越说语气越冷。 “他胡宗宪可以戴罪立功,咱家可没那么多罪可戴!” 他正盘算着如何给胡宗宪施加更大压力,甚至盘算着是否要上密奏参他一本“迁延不进、坐视要地沦陷”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482章:仇鸾的消息 “报!监军大人!京师八百里加急!司礼监陈公公密信!”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高举着一个密封的铜管。 冯保脸色一变,猛地坐直身体。 “快!拿来!” 他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迅速拧开,取出内中信笺。 只看了几行,他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信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他的靠山陈洪亲笔所书,语气极其严厉。 信中称,陛下已通过厂卫渠道得知芜湖被围,龙颜震怒。 在御前会议上严词斥责南直隶剿匪不力,甚至说出了“若芜湖有失,胡宗宪不必回来见朕了,冯保也一样!”的狠话。 陈洪在信末叮嘱,让他务必督促胡宗宪尽快进兵,解芜湖之围,否则,一旦芜湖失守,不仅胡宗宪人头落地,他冯保也必然被推出来顶罪,步了当年仇鸾的后尘! “仇鸾......” 冯保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仇鸾当年也是炙手可可热的边将,圣眷正浓,一旦战败,顷刻间身败名裂,抄家灭族。 他冯保能有今日地位,全靠皇上宠信和宫内关系,一旦失势,下场绝对比仇鸾更惨。 什么荣华富贵,都是镜花水月。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花厅里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他原本还想借着催逼胡宗宪的机会,再捞些好处,或者至少把责任撇清些。 可现在,京师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芜湖绝不能丢,胡宗宪必须立刻出兵! “小德子!” 冯保尖声叫道。 “奴才在!” 小德子赶紧躬身。 “立刻去请赵先生、钱师爷他们过来,快!” 冯保吩咐道。 赵先生是他聘的绍兴师爷,钱师爷是京里带来的账房,都是他的心腹智囊。 不一会儿,两个青衣小帽、神色精明的师爷匆匆赶来。 冯保将京师密信的内容和自己的担忧简要说了一遍,然后焦躁开口。 “二位先生,眼下这局面,该如何是好?胡宗宪那老滑头,分明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想去硬碰黑袍贼的钉子!” 赵师爷捻着山羊胡。 “东翁,此事确已火烧眉毛,胡督宪欲行‘持久战’,于国于军或许有利,但于东翁您......却是大大的不利。” “京师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芜湖有失,天塌下来,第一个砸到的就是您这位监军!” 钱师爷也点头附和。 “是啊,冯公,如今已不是计较得失的时候了,必须逼胡宗宪立刻进兵。” “哪怕......哪怕真是败了,只要大军动了,血战了,咱们在皇上和司礼监那边,好歹有个‘督促不力’的过错,总比‘坐视沦陷’的罪名强上百倍!至少......还能周转。” 冯保眼神一厉,下定了决心。 此次发兵吃亏也是剿匪军吃亏,他冯保怎么能吃这个亏! “你们说得对,咱家这就亲自去胡宗宪的中军大营,躲在这安庆城里,终究是隔靴搔痒,咱家要亲眼看着他发兵!”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狠色。 “传令下去,即刻备轿,不,备马,轻车简从,咱家要亲自去‘敦促’胡督师出兵,他若再推三阻四,休怪咱家......按监军的规矩行事了!” 片刻之后,监军行辕大门洞开,冯保在一队精锐锦衣卫的护卫下,脸色铁青,跨上快马,带着皇帝的威严,朝着胡宗宪所在的大营方向,疾驰而去。 芜湖,已不仅仅是一座城池,更是他冯保身家性命和未来前途的赌注。 中军大营,胡宗宪正疲惫的看着舆图,第一批准备调遣出发袭扰黑袍军粮道的兵马正在整装。 “胡督宪!”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帐内的沉重气氛。 只见监军太监冯保,身着簇新衣袍,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阴着脸走进大帐。 冯保走到帐中,先对胡宗宪随意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 “芜湖之事,咱家都听说了,督宪老成谋国,所布或许有些道理,但是!” 他话音一转,语气变得严厉。 “您可别忘了,朝廷如今是什么光景,陛下在京师,日日盼着江南捷报,芜湖是什么地方?是南京西大门,是漕运要冲,如今被逆贼围困,您身为督师,手握重兵,却在这里说什么‘固守’、‘避战’?” “若是芜湖有失,逆贼兵锋直指安庆、九江,整个长江防线动摇,这个责任,您担待得起吗?” 他扫了一眼众将,声音拔高。 “况且,陛下早有严旨,限期平贼,您之前剿匪不利,已官降三级,戴罪立功,若是再迁延不进,坐视芜湖陷落,恐怕......就不是降级能搪塞过去的了!到时候,咱家就算想替您说话,恐怕也......呵呵。” 冷笑声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胡宗宪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 冯保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谁知这是陷阱? 但朝中的压力,皇帝的猜忌,太监的掣肘.....他看了一眼俞大猷、刘显等人,他们眼中也满是愤懑与无奈。 冯保见胡宗宪不语,语气稍缓,却更显逼人。 “胡督宪,陛下信任您,将东南半壁托付于您,如今贼势猖獗,正需您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速发精兵,解芜湖之围,击溃阎狼,方能上报君恩,下安黎民啊,难道您要坐视李如松将军和八千将士......” 他故意顿住,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胡宗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眩晕,眼眸中血丝密布。 他半生戎马,精通兵法,此刻却要明知是火坑,还得眼睁睁往下跳。 这就是大明朝的督师,这就是他胡宗宪的宿命! 良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可怕。 “冯公公.....陛下旨意,本督......遵命。” 他转向俞大猷,这个他最为倚重的骁将。 “俞总兵。” “末将在!” 俞大猷抱拳,脸色凝重。 “命你即刻点齐你本部浙兵精锐一万人,配备最好的火炮、火铳,多带攻坚器械,星夜兼程,驰援芜湖!” 胡宗宪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切记,贼军必有埋伏,工事坚固,抵达芜湖外围后,切不可贸然强攻,需先扎稳营盘,多派斥候,探明敌情,与芜湖城内如松取得联系,再.....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以保全兵力为上!” “末将领命!” 俞大猷单膝跪地,声音沉重。 他明白,此去凶多吉少,但军令如山。 胡宗宪疲惫地挥了挥手。 “都下去准备吧......” 众将心情沉重地退出大帐。 胡宗宪独自一人,望着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憔悴的面容。 他苦心筹划的战略,终究抵不过朝堂上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和一个太监的几句谗言。 第483章:速杀! 初冬的清晨,芜湖城外旷野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寒意刺骨。 黑袍军耗时多日构筑的环城工事,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地盘踞在芜湖城西、北、南三面。 壕沟深险,胸墙蜿蜒,炮垒森然。 阵地上一片肃静,只有哨兵警惕的身影和偶尔传来的金属摩擦声,透露出压抑的战意。 核心指挥砦楼内,阎狼目光沉静地望向西方官道方向。 根据侦察将士最新回报,胡宗宪派出的援军,浙总兵俞大猷率领的一万精锐浙兵,已抵达三十里外,正在埋锅造饭,预计午前便会抵达战场。 “来了。” 阎狼声音平稳,对身旁的传令兵开口。 “按甲案部署,命陈石头营前出诱敌,其余各部,进入预定阵地,隐蔽待机。” “得令!” 辰时三刻,西方官道烟尘大起,蹄声如雷,旌旗招展。 一万浙兵精锐,在总兵俞大猷亲自率领下,如期抵达芜湖外围。 军队虽经长途跋涉,但军容整肃,步伐有力,显示出胡宗宪麾下嫡系的精悍。 俞大猷身披山文甲,骑在战马上,面容沉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黑袍军的阵地。 当他看到黑袍军并非如预想中那般全力围城,而是在城外构筑了连绵的壕沟、胸墙和炮垒,且正面只陈列着看似单薄的军阵时,心中不由一沉。 “阎狼此举果然......重兵不用于攻城,反耗于筑垒,置城内军于不顾,督宪说的不错......” 他久经战阵,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但芜湖危在旦夕,李如松求援信中的急切言辞犹在耳边,皇命与监军的催逼更如芒在背,不容他过多犹豫。 “斥候再探,前锋营警戒推进,试探敌军虚实。” 俞大猷沉声下令,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军情如火,没等斥候回报详尽,芜湖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号炮声,隐约能判断是城头李如松部守军见援军至发出的信号,以及正面黑袍军那支“单薄”部队故意做出的挑衅姿态,使得浙军前锋将士求战心切,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 “大人,机不可失,如今我们不如趁贼军立足未稳,一击破之!” 副将在一旁请战。 俞大猷看着麾下儿郎高昂的士气,又瞥见黑袍军阵地似乎并无重兵埋伏的迹象,把心一横。 “那就试试黑袍军的锋芒,中军听令,变阵,锋矢阵,突破当面之敌,直抵城下,火铳手压阵,刀盾在前,长枪继后!冲!” “杀!” 浙兵爆发出震天呐喊,如同决堤洪流,朝着黑袍军陈石头营的预设阵地汹涌扑去。 俞大猷压住中军,紧紧关注战场变化,只希望这是黑袍军的疑兵之计。 黑袍军陈石头营防守的第一道防线,位于一片经过精心伪装的开阔地后方。 营长陈石头蹲在坚实的夯土胸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用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明军前锋。 他脸上涂着硝烟和泥土的混合物,眼神像猎鹰一样冷静。 “都听好了!” 陈石头放下望远镜,对趴在胸墙后、同样浑身泥土的士兵们低吼,声音沙哑却清晰。 “按照演练的来,放近到八十步再打,前排瞄准军官和旗手,后排检查火绳和弹药,没有老子的命令,谁都不准露头乱开枪,工兵队,检查最后一遍绊索和陷坑伪装!” “是,营长!” 士兵们低声回应,紧张地做着最后准备。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泥土的腥气。 明军前锋三千人,嚎叫着发起了冲锋,脚步震天。 他们以为面对的只是一道单薄的胸墙。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刀盾手,刚跑出不到一百步,突然前排几个人惨叫一声,猛地栽倒在地,抱着脚踝翻滚哀嚎! “小心,有陷坑!” 一个明军总旗大喊,但冲锋的势头已经起来,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不断有人踩进伪装巧妙的陷足坑里,坑底削尖的竹签瞬间刺穿脚掌,队伍前冲的速度明显一滞。 紧接着,又是几声凄厉的马嘶,几名冲在前面的明军低级军官连人带马被突然绷紧的绊马索掀翻,重重砸在地上,瞬间被后续涌上的人潮踩成肉泥! “有埋伏,缓步,注意脚下!” 明军冲锋的锋线开始出现混乱。 就在明军注意力被地面障碍吸引,速度慢下来的瞬间。 “第一排,瞄准,放!” 陈石头看准时机,咆哮下令。 胸墙后爆发出第一轮并不密集但极其精准的排枪。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明军旗手和咋呼得最凶的军官应声倒地! “第二排,放!” 又一轮枪响,明军队伍中又倒下十余人。 “他娘的,有铳手,趴下,还击!” 明军队伍里响起军官的嘶吼。 不少精锐明军还能反应过来,开始灌注火药,但他们的枪械发射速度和枪械精度,导致十枪之中最多能放出三枪,精准度更是不必多说。 零星的明军鸟铳和弓箭开始还击,但黑袍军士兵都隐蔽在胸墙后,伤亡极小。 顶着伤亡,明军主力终于冲到了胸墙前三十步内。 这个距离,鸟铳和弓箭的威胁大增,不断有黑袍军士兵被流弹射中,闷哼着倒下。 医护兵迅速上前将伤员拖下阵地。 “手雷准备!” 陈石头看到明军开始架设人墙,试图攀爬胸墙,立刻下令。 几个膀大腰圆的掷弹兵立刻掏出黑乎乎的木柄手雷,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扔过胸墙。 手雷在拥挤的明军人群中爆炸,破片四射,惨叫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 “上刀,把翻墙的捅下去!” 陈石头拔出腰刀,怒吼道。 胸墙后瞬间站起一排黑袍军士兵,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了刚刚露头的明军! 利刃入肉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试图翻越的明军狠狠摔了下去! 战斗异常激烈,但黑袍军依靠工事和优势火器,伤亡远小于明军。 陈石头看到明军攻势受挫,前锋队形因为不断遭受打击而开始向中央挤压,变得密集起来。他知道,诱敌的时机快到了。 “营长,右翼三连报告,压力很大,请求支援!” 此刻,一个传令兵猫着腰跑过来汇报。 陈石头心知肚明,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故意让右翼防线显得“摇摇欲坠”。 “告诉三连长,再顶一炷香,然后按计划向后撤,交替掩护,别慌,把敌人引过来!” 陈石头下令。 第484章:三刀断筋 很快,右翼的黑袍军火力明显“减弱”,开始“慌乱”地向后收缩阵地,甚至“丢弃”了几面破损的军旗和少量杂物。 “贼军顶不住了,右翼破了,弟兄们冲啊!” 明军军官见状大喜过望,立刻督促士兵向黑袍军“溃退”的右翼猛攻。 他们甚至眼眸中都带着浓重的血丝,毕竟成为即溃黑袍军的第一人,是何等荣耀,自不必多说。 更多的明军被吸引到这个方向,整个明军攻击阵型在不自觉中更加深入黑袍军的预设阵地,侧翼完全暴露了出来。 陈石头在望远镜里看到明军主力已经完全进入了东西两侧高地炮兵连的交叉火力覆盖区,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转头对传令兵开口。 “发信号,告诉团长,鱼儿咬钩了,任务完成!” 此时,在后方压阵的俞大猷,远远观察着战场,眉头越皱越紧。 前锋进展远不如预期,伤亡不小,而且敌军抵抗很有章法,撤退也颇有条理,不像是真溃败。 “不对,这仗打得别扭!” 俞大猷对身边的副将开口,神色凝重。 “贼军火器太准,工事也太难啃了,你看他们撤退的路线,太整齐了,像是故意在引我们往那个洼地里去!” 副将也有些迟疑。 “将军,是不是暂缓进攻,等两翼斥候探明情况再说?” 俞大猷看着前方士卒还在奋力冲杀,又想起芜湖危局和朝廷严旨,咬了咬牙。 “箭已射出,岂能收回,传令中军压上,加快突破速度,只要冲过这片开阔地,贴近城墙,贼军的炮火就奈何不了我们。” 然而,他心中的不祥预感,却如同阴云般越来越浓。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明军主力大部分已陷入黑袍军预设战场,队形因攻坚而略显密集之时。 东西两侧高地上,黑袍军隐蔽已久的炮兵阵地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超过三十门改良火炮,进行了精准的交叉火力覆盖。 实心弹呼啸着砸入明军队列,开花弹凌空爆炸,破片四射。 明军瞬间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炮袭,是炮袭,找掩护!” 明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旷野之中,何处可躲? 黑袍军炮火之猛烈、精准,远超俞大猷预料,他脸色剧变,已经知道,这是中计了! 几乎在炮击的同时,黑袍军阵中鼓点骤变,变得急促而充满窒息。 原本“溃散”的陈石头营迅速向两翼散开,让出通道。 紧接着,伴随着沉稳如雷的脚步和铿锵的甲胄摩擦声,黑袍军主力步兵,数个营的线列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踏着鼓点,从第二、第三道防线后整齐涌现。 他们排成紧密的三列横队,刺刀如林,玄甲曜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俞大猷倒吸一口凉气。 “线列阵,贼军火器犀利,快变阵防御,火铳、弓箭还击!” 明军慌乱地试图变阵,但在猛烈炮火打击下,指挥已显混乱。 他们的火铳射程近,射速慢,弓箭在八十步外威力大减。 零零星星的射击,在黑袍军严整的阵列前显得苍白无力。 黑袍军线列无视干扰,稳步推进至八十步最佳射程。 “第一列,跪姿瞄准!” “放!” 爆豆般密集整齐的排枪声响起,白烟弥漫,致命的铅弹风暴刮过明军队列。 前排明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 第一列射击后退后装弹,第二列上前射击,第三列预备......循环往复,火力连绵不绝。 黑袍军击发枪的射速和可靠性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军完全被压制,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齐射反击。 伤亡急剧增加,阵线开始动摇。 俞大猷双目赤红,亲自挥刀督战,但颓势已难挽回。 他眼睁睁看着麾下健儿一片片倒在血泊中,却无法靠近敌军,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尽管胡宗宪已经分析的很清楚,让他来之前就做好心理准备,但他这一刻才知晓,他小觑了阎狼,小觑了黑袍军的火力和战术! 在黑袍军绝对的火力优势和严酷的纪律面前,浙兵的血勇终于被耗尽。 伤亡超过三成后,战线彻底崩溃。 士兵们丢盔弃甲,向后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全军进攻!” 阎狼在后方砦楼看到时机成熟,下令总攻。 号角长鸣,黑袍军线列端起刺刀,发起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两翼骑兵同时杀出,席卷溃散的明军。战场变成了单方面的追击和屠杀。 俞大猷在亲兵拼死保护下,仅率少量残部突围而走,一万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他回头望了一眼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战场,又看向远处芜湖孤寂的城楼,一口鲜血喷出,几乎坠马,心中充满了绝望和屈辱。 芜湖城头,李如松和守军目睹了援军惨败的全过程,如坠冰窟,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芜湖,已成死地。 夕阳如血,战场渐渐沉寂。 黑袍军士兵开始打扫战场,收容俘虏,医护兵抢救伤员。 阎狼巡视战场,看着缴获堆积如山的器械和垂头丧气的俘虏,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冷静的评估。 此战,完美实现了“围点打援”的战略意图,不仅彻底粉碎了南京以西明军最后一支机动野战兵力,更极大地震慑了周边明军。 芜湖孤城,已不足为虑。 接下来,兵锋所指,无论是西进安庆,还是南下赣北,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黑袍军手中。 然而,他也深知,此战虽胜,但更大的挑战即将来临。 明廷绝不会坐视南方崩解,更残酷的较量,还在后面。 但此刻,黑袍军已踏碎了明军在江南的最后一道野战屏障。 彼时阎狼转头看向另一侧,声音平静。 “三刀断筋,现在已挥下一刀了......” 而他目光所至,赫然是另一侧,东路军所在! 第485章:常州府北 顺着阎狼的视线,如今东路军赵将所率领的团也在飞速前行。 常州府北,漕河畔,一座官仓巍然矗立,高墙深垒,戒备森严。 这是供应常州驻军及部分漕粮转运的重要粮储。 时值子夜,万籁俱寂,只有仓场四周明灭的火把和巡逻士兵单调的脚步声。 距离粮仓一里外的密林中,黑袍军东路军第三营第一连连长鲁德华,正和几个排长、侦察兵伏在草丛中,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着仓场布局。 一名刚从附近村庄摸回来的侦察兵压低声音汇报。 “连长,查清了,仓内守军约两百人,分驻四门和角楼,一个把总带队,警惕性一般,仓内大仓十二座,估存米麦杂粮不下两万石,后院有马厩,养着十几匹马。” 鲁德华点点头,目光锐利如鹰。 他摊开一张粗糙的草图,那是白天派出的斥候和收买的本地脚夫合力绘制的。 “团长命令,此战要快,要静,粮仓要尽可能完整拿下,粮食一颗不能少!都听好部署!” 他指着草图。 “一排,从西墙摸过去,那里巡逻间隔最长,用抓钩和软梯,上去后先摸掉西角楼和附近的哨兵。” “二排,你们任务最重!潜伏到正门附近,等我信号,信号一发,用炸药包给我把门楼和吊桥索炸了!动静越大越好,把守军主力吸引到前门!” “三排,跟我,等前门一乱,从防守最弱的东侧翻墙进去,直扑守军营房和武库,打他个措手不及,四排预备队,堵住后门和可能出逃的路径,记住,尽量用刀和弩,非必要不开火!手雷看准了再用,别点着粮囤!” “明白!” 几个排长低声应道。 行动开始。 一排的士兵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接近西墙,甩出抓钩,敏捷攀上,迅速解决了打盹的哨兵。 与此同时,鲁德华带着三排潜至东墙下。 “放!” 鲁德华低喝。 正门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冲天,木石横飞,整个粮仓瞬间炸锅! 惊呼声、锣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敌袭!正门,去正门!” 仓内守军慌乱中大部分涌向正门。 “上!” 鲁德华一挥手,三排士兵抛出飞爪,迅速攀上东墙,跳入院内。 院内一片混乱,部分守军正提着裤子从营房跑出。 鲁德华抬手一弩射倒一个军官,厉声喝道。 “黑袍军到此,跪地不杀!” 黑袍军士兵如猛虎下山,三人一组,背靠背突击。 弩箭嗖嗖,刀光闪烁,瞬间将院内零散抵抗的守军解决。 鲁德华带人直扑把总所在的堂屋,踹开门,里面几个军官正惊慌失措地找兵器,被一拥而上的黑袍军按倒在地。 前门的爆炸和喊杀声持续了片刻,很快平息。 二排成功炸毁门楼,吸引了大部分守军,并在短暂交火后将其击溃。 不到两刻钟,战斗结束。 守军死伤三十余人,被俘一百五十多,黑袍军仅轻伤数人。 “清点粮仓,扑灭火苗,看押俘虏,一排,立刻接管四门防务!” 鲁德华快速下令。 士兵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 粮仓大门被重新控制,火把点亮,黑袍军的玄色旗帜插上了门楼。 两日后,常州府外围一处刚刚占领的镇所,赵将的临时团部设在此地。 鲁德华风尘仆仆赶来复命。 “团长,三营一连奉命夺取漕河官仓,守军两百一十七人,毙伤三十九,俘一百七十八,我军轻伤五人,缴获粮秣两万一千五百石,已全数封存,派兵看守,仓廪略有损坏,已派人修缮。” 鲁德华行礼汇报。 赵将仔细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漕河官仓的位置轻轻一点。 “很好,鲁连长,动作干净利落,粮食是关键,一粒也不能有失。” 他指了指旁边椅子。 “坐下说,详细讲讲周边情况。” 鲁德华坐下,接过水碗灌了一大口,抹抹嘴道。 “团长,守军战力稀松,一触即溃,但仓拿下后,附近几个村镇的里长、粮商都有些骚动,派人来探风。” “咱们按您的吩咐,张贴了安民告示,宣布粮仓归黑袍军管辖,开仓放粮赈济附近贫苦,但严禁哄抢,人心初步稳住了,另外,斥候回报,往南三十里,还有一处更大的绸缎库和税关,守备更空虚。” 赵将点点头,目光转向墙上巨大的南直隶东部舆图。 几名营长也围拢过来。 “诸位。” 赵将用木杆点着地图。 “西路阎狼团长打得漂亮,一口吃掉了胡宗宪的援兵,芜湖已是囊中之物,咱们东路军,任务不同,看这里。” 木杆划过镇江、常州、苏州外围的广大区域。 “我们的目标,不是一城一池的硬撼,而是这些。” 他重重地点在代表漕河、运河、官道枢纽、税关、重要仓廪的标记上。 一营长摸着下巴。 “团长,我明白,咱们是专挑筋络下手,割断它的血脉,让镇江、常州、苏州这些大城,变成睁眼瞎、没粮吃、收不上钱的孤岛。” “对!” 赵将肯定道。 “阎狼团长在西边大军压境,吸引明军主力去碰,咱们就在东边,用快刀,悄无声息地割断这些大城的粮道、商路、税源。让他们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消息不通,钱粮断绝,到时候,再坚固的城池,也不过是等着烂掉的果子。” 赵将彼时目光落在舆图上,平静思索。 阎赴大人之前就已经说过,他们的战略目的本就是沿海而下,图谋镇江、常州,威逼苏州。 所以他们一路走来,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以连为单位,沿着官道、水路网络,快速控制常州、镇江周边的市镇、税关和粮仓。 三营长若有所思。 “所以咱们分兵以连为单位,四处出击,控制乡镇、税卡、码头、粮仓,却不急着打大城的动作,更像蜘蛛结网,先把猎物缠住,让它动弹不得,再慢慢收紧。” “没错!” 第486章:思想 赵将目光炯炯。 “如今,我们已控制漕河沿线三处粮仓,拿下常州府北面两处税关,切断了三条主要官道。” “镇江与常州之间的联系已不顺畅,接下来。” 他指向苏州方向。 “我们要把网织到苏州眼皮底下,让苏州的守军,听到的尽是哪里粮仓被端,哪里税银被截,哪里商路不通的消息,军心自乱!” “还有一事,至关重要。” 赵将放下木杆,严肃地看着几位营长。 “咱们黑衣黑袍,突然出现在这里,百姓不明就里,难免惊恐,容易被官府蛊惑。” “光占地方不行,还得收人心。” “各连队,在控制驻地、执行任务之余,必须抽出人手,向百姓宣讲我黑袍军宗旨、政策。” “要把我们和欺压他们的明朝官军、贪官污吏区别开来!” 他看向刚刚立功的鲁德华。 ”鲁连长,你们连拿下粮仓后,放粮赈济,这就是好的开始,但还不够,要派人,用本地话,告诉乡亲们,我们为什么来,来了要干什么。” “讲讲咱们黑袍军三年不征赋、惩贪官、除恶霸的章程,国气点的晋升机会,讲讲咱们那边,百姓怎么分田,孩子怎么上学,病了有医馆,这些,有时候比刀枪更有用。” 几位营长神情一凛,齐声开口。 “明白!” 很快,赵将的命令被贯彻到各个分散行动的连队。 东路军不仅是一把割裂物质的快刀,也开始成为一把浸润思想的软刀。 苏州府吴江县外,一个叫盛泽的镇子。 这里以丝织闻名,镇上有不少织工和桑农。 一队黑袍军士兵在连长刘大河的带领下,刚刚驱逐了镇上勒索剿匪捐的税吏和衙役,控制了镇上。 镇民们躲在家里,惶恐不安。 第二天,镇中心的晒谷场上,刘大河让人敲锣召集百姓。 第三天,起初只有胆大的探头探脑,后来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远远围着,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刘大河,一个脸庞黝黑、带着陕北口音的汉子,走到谷场中央的石磨盘上,他没有穿厚重的铠甲,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 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太标准但努力清晰的官话喊道。 “乡亲们!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莫怕!都过来些,咱黑袍军不吃人!” 人群一阵骚动,但没人敢上前。 刘大河笑了笑,索性一屁股坐在磨盘沿上,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来,都坐下,站那么远干啥?咱们拉会儿话,我知道,大伙儿怕我们,官府、那些老爷们,肯定说我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反贼,对吧?”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默认了。 刘大河也不在意,继续大声开口。 “今天,我不讲大道理,就给大伙儿讲讲我刘大河是咋从陕北一个快要饿死的佃户,变成现在这黑袍军连长的,你们就当我吹牛,听个乐呵!” 这话引起了些许好奇,人群稍稍安静。 “俺老家在陕北,十年九旱,地里刨食,还得给东家交八成的租子,遇上灾年,东家的租子一粒不能少,官府还来催税,逼得俺爹给一个二十多岁的狗腿子跪了。” “可跪了也不行,跪了也得交粮,俺爹没粮,就想带着俺们跑,跑到一半就被发现了,俺爹被地主老爷的狗腿子带走了,也没回来了。” 刘大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却异常真实。 “俺十六岁那年,实在活不下去了,也想跟着人去造反,可没等动手,就被衙役抓了壮丁,送去边关,还给俺降成了军户。” “在官军里,当官的不把咱当人看,克扣粮饷是常事,动不动就军棍伺候,俺就寻思,这世道,穷苦人咋就没活路呢?”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很多穷苦出身的镇民被勾起了心事,眼神里多了些共鸣。 “后来,俺遇到了黑袍军。” 刘大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光。 “那是另一支队伍,穿的跟咱现在一样,他们不打穷人,不抢粮食,还开仓放粮,他们的头领,阎赴大人,还有咱们赵将团长,跟当兵的一口锅里吃饭,受伤了有郎中治,立了功真给赏。” “最重要的是,他们说要让农民有地种,织工有衣服穿,娃娃都能念书识字。” 他跳下磨盘,走近人群几步,看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 “在咱们黑袍军占住的地方,地,真的分给种地的乡亲,租子,最多交两成,娃娃到了岁数,能去蒙学堂认字,不花钱,生病了,有惠民医塾,草药便宜,当官的敢欺负人,乡亲们能去乡民议事会告他!” 他看着越来越多抬头、眼中泛起异样神采的乡亲,声音更加恳切。 “乡亲们,俺刘大河,以前跟你们一样,是土里刨食、被人瞧不起的穷汉,是黑袍军给了俺活路,给了俺做人的念想,咱们当兵,不是为祸害百姓,是为了让天下的穷苦人,都能像咱们黑袍军那边的乡亲一样,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娃娃有前程,不用再怕贪官污吏,不用再被地主老爷随便欺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盛泽的乡亲们,你们织的绸缎光鲜亮丽,可自己能穿上几件?辛苦一年,交了税纳了捐,还能剩下几口粮食?这样的日子,还没过够吗?” 人群中,开始有压抑的啜泣声,有老汉沉默的低着头,有妇人紧紧搂住孩子。 恐惧,在真实的故事和朴素的道理面前,开始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怀疑、希冀。 刘大河趁热打铁。 “从今天起,盛泽镇,归黑袍军管了,以前的苛捐杂税,一律废除,有冤的可以来告状,有贪官恶霸欺压你们的,可以来检举,愿意相信咱们的,不必听俺怎么说,往后看咱们怎么做!” 宣讲结束,黑袍军士兵开始维持秩序,给最困难的几户人家发放刚从镇上恶霸家查抄出来的粮食。 刘大河则被几个胆大的老农围住,问着分田、减租的具体章程。 相比于黑袍军好不好,他们更关心落在自己头上的实际利益,但黑袍军恰恰不光是说,也是这么做的。 晒谷场上的气氛,已然不同。 恐惧在消退,一种新的东西,在悄悄萌芽。 类似的场景,在赵将团控制的常州、镇江、苏州外围乡镇不断上演。 黑袍军东路军,像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透、控制、宣传。 他们不急于攻打高大的城墙,却用精准的切割和真诚的宣讲,一点点剥离着大明王朝在江南最富庶地区的统治根基。 苏州、常州这些巨城,尚未迎来战火,却已开始感到窒息般的孤立与寒意。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 第487章:南京 南京,原兵部衙门,现黑袍军统帅部。 气氛肃穆而激昂。 阎赴、张居正、赵渀等核心文武齐聚一堂。 巨大的南直隶沙盘上,代表黑袍军的黑色小旗已深深楔入长江沿线,东西两翼展开,锋芒逼人。 “西线阎狼团长打得漂亮,一口吃掉了胡宗宪的援军,芜湖已成孤城,西大门洞开。” 阎赴手指点着芜湖位置,目光沉稳。 “东线赵将团长动作迅捷,卡住了漕运咽喉,苏常财赋之地,已如芒在背。” 张居正抚须接口,声音清晰。 “东西两刀,已然见效,西线锁江,震怖上游;东线扼喉,窒息苏常,如今,南直隶明军主力被牵制、调动于东西两翼,其腹地,宁国、广德、乃至徽州一线,兵力必然空虚,且人心惶惶,首尾难顾。” 赵渀盯着沙盘上那片相对空白的中部区域,沉声开口。 “大人,时机已至,该我中路军这把‘尖刀’,直插腹心了!” 阎赴缓缓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沙盘上宁国府、广德州的位置,手指重重点下。 “传令中军主力,即日誓师南下,兵锋直指宁国、广德,此行,不以强攻坚城为首要,重在速进、震慑、招抚,要打出雷霆之势,让沿途州县闻风丧胆,望旗而归!” 他环视众将,语气斩钉截铁。 “阎狼西线大捷,已破明军胆气;赵将东线渗透,已乱其腹心,如今,我军携东西大胜之威,以堂堂之师临之,更要辅以攻心之策,降者,优抚任用,抗者,雷霆击碎,务必在胡宗宪回过神来之前,将南直隶从中一分为二,使其南北隔绝,东西不能相顾!” “遵命!” 众将肃然领命,战意昂扬。 数日后,阎赴亲率黑袍军中军主力五万,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出南京,沿官道南下,直扑宁国府。 军容鼎盛,刀枪如林,尤其是经过严格操练、装备精良的火器营和骑兵,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 宁国府城头,守将陈守义,一个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的老将,扶着女墙,望着城外原野上那一片望不到边的玄色浪潮以及林立的旌旗,脸色灰败。 尤其是看到黑袍军阵中那数十门泛着冷光的火炮时,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将军,看旗号,是阎字帅旗,是阎赴亲至!” 身旁的副将声音发干。 陈守义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麾下满打满算不到四千兵马,且多是老弱,火器陈旧,粮草仅够半月。 更重要的是,军心早已涣散。 南京应天府被攻破,算是彻底打散了周边州府的心气,现在几乎一提到黑袍军,那些将士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芜湖,芜湖那边,李如松将军等来的援军,近万精锐,半天就......就没了......” 一个千总低声道,语气充满了恐惧。 “听说,是被黑袍军的大炮,还有那会连续喷火的铳......” “东边也不妙。” 另一个幕僚模样的人叹息。 “常州、镇江外围的税关、粮仓,听说丢了好几个,水路陆路都不畅了,苏常的援兵,怕是来不了啦。” 陈守义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应天府被里应外合攻破的传闻,闪过那些关于黑袍军“专杀贪官、善待降卒”亦真亦假的流言。 他睁开眼,看着城下肃杀无声的黑袍军大阵,又回头看看城内那些面带菜色、眼神躲闪的士兵,以及更远处依稀可见的、躲在门缝窗后偷窥的百姓。 “你们说......” 陈守义声音沙哑。 “这城,守得住吗?” 无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陈守义惨然一笑。 “守不住,无非玉石俱焚,老夫一把年纪,死则死矣,可这满城百姓,还有你们,家中皆有老小。”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黑袍军檄文有言,‘降者免死,顽抗尽碎’,虽不知真假,但芜湖外那一万浙兵的下场,你们也听到了。” 他看向副将和几个心腹。 “派人出城吧,递上降表,条件,只要不杀降卒,老夫愿开城。” 副将等人松了口气,却又面露羞愧。 “将军......” “去吧。” 陈守义挥挥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这大明,气数已尽,咱们,为这满城将士,留条活路吧。” 彼时他苦涩转头,终于闭上双眼。 只是他陈守义的名声,算是彻底污了,附逆......宁国府不战而降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速传遍周边州县。 在毗邻的泾县县衙,县令、县丞、主簿、典史等一干佐杂官聚在后堂,门窗紧闭,气氛压抑。 县令面色惨白,握着茶杯的手抖个不停。 “宁国......宁国府城高池深,陈老将军都......都降了,我们这弹丸小城,墙矮兵寡,如何守得住?” 县丞压低声音。 “大人,守是肯定守不住的,关键是怎么降,下官听闻,黑袍军对主动归顺的官吏,只要查无大恶,往往留用,甚至,还有赏赐,可若是抵抗之后被迫投降......” 主簿接口,声音带着恐惧。 “听说他们最恨欺压百姓的贪官,咱们......咱们平日里,虽......虽有些......但大体上,还算过得去吧?” 这话说得没底气。 他家那个族弟前两日还敲了镇上王老爷家里六十两银子,也不知道黑袍军会不会上纲上线......典史是个武夫,粗声开口。 “打是打不过,可投降会不会被清算?听说他们查账很严.......” 县令叹了口气,扫了一眼周边的几人,眼底带着怜悯。 “到现在你们还以为有机会给咱们选择?” “你们说,若我们不降,这城里的百姓,会如何?” 众人一愣。 第488章:秋毫无犯 县丞苦笑,算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大人,应天府破的时候,黑袍军还没到,就有百姓暗通款曲,开了城门,咱们这县里,穷苦人多了去了,谁不恨......恨衙门催科?若我们死守,只怕不用黑袍军攻打,夜里就有人偷偷放下吊桥,拿了咱们的人头去请功了!”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剩下的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想到可能被自己治下的百姓绑了献给“反贼”,那种恐惧远超战败。 沉默许久,县令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开城迎降吧,是福是祸,听天由命,总好过......被乱民撕了。” 望风而降......类似的场景在南陵、旌德等县接连上演。 黑袍军主力尚未抵达,劝降的文书乃至先行的小股骑兵已至。 大多数州县在得知宁国府投降、东西两线惨败、援军无望,以及城内潜在“民变”的压力下,选择了献城。 黑袍军兵锋所向,近乎传檄而定。 广德州治下的绩溪镇,牙行东家老周头,战战兢兢地躲在自家店铺二楼,从窗缝里偷窥着开进镇子的黑袍军。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兵,官军、土匪、溃兵......哪个不是如狼似虎? 然而,他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 黑袍军队伍整齐,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几乎听不到喧哗。 士兵们面容冷峻,但眼神并不乱瞟。 有军官在镇口大声宣读安民告示,声音洪亮。 “黑袍军过境,秋毫无犯,买卖公平,严禁滋扰,有敢劫掠民财、奸淫妇女者,立斩不赦!” 一队士兵开始沿街巡逻。 老周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店里可囤着不少粮食布匹。 只见那队士兵走到他斜对门的米铺前,停了一下。 米铺掌柜吓得面如土色。 那带队的小旗官却只是看了看铺面,对掌柜说了几句什么,掌柜连忙点头哈腰。 然后士兵们就走了,并未进去。 趁着那队黑袍军走了,老周头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到了米铺里。 “方才那队黑袍军和你说什么了?” 米铺掌柜如今仍是腿脚发软,捂着心口,闻言苦笑。 “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些黑袍军入了城第一个要抢粮食。” “不过这些黑袍军只是来警告我,让我不准随意哄抬粮价,还给我下了一批订单。” 老周头瞪大眼睛。 “下订单?你的意思是,黑袍军给你银子买粮食?” 米铺掌柜提到赚钱的营生,也不害怕了,嘿嘿笑着。 “是,还给了订金呢。” 说到这,掌柜的神色有些复杂。 “他们说,要给这里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放些粥饭......有钱不买甲胄招壮丁,造反造到这份上,真傻......” 老周头却笑了,这掌柜的嘴里这么说,桌案制账的时候,给黑袍军的米价明明悄悄压低了三成还多。 老周头出了门,神色愈发复杂,他亲眼看到几个黑袍军士兵在帮一个摔倒的老妇捡拾散落的柴火。 还有士兵在井边打水,居然掏出铜钱给负责看井的老汉。 镇上的家家户户紧闭大门,黑袍军也没去砸门,反而在街上设了粥棚,给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和孩童施粥! “这黑袍军,难怪能那么迅速控制各地......” 老周头揉揉眼睛,难以置信,良久,才终于开口。 和他有同样疑惑的镇民不少,都躲在门后窃窃私语,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好奇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与此同时,广德州投降时,守将冯定国和几个千总、把总被集中看管在一处院子里,心中惶恐不安。 冯定国私下对心腹苦笑。 “能保住脑袋,回家种田,便是侥天之幸了,只盼黑袍军说话算话,不杀降。” 这时,院门打开,一名黑袍军军官走进来,扫了他们一眼,朗声开口。 “奉阎大人、赵副帅令,带冯定国、刘勇、张贲......几人前去问话。” 冯定国等人心中一紧,暗道“来了”,硬着头皮跟着出去,以为是要被审判甚至处决。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惶恐不安,跟在黑袍军身后走出去的时候,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黑袍军这是要卸磨杀驴?我听说这群黑袍军最喜欢的就是当着百姓的面审大明官吏和地主缙绅,这次是要拿咱开刀了?” “要不......咱跑吧?” “跑个屁,周围都是黑袍军,能跑到哪去?” 他们被带到原州衙大堂,只见上首坐着一位身着红色战袍、不怒自威的老将,正是黑袍军副帅赵渀。 赵渀目光如电,扫过几人,平静开口。 “冯定国,你等献城有功,免了刀兵之灾,保全了一城生灵,此为一功,经查,你等往日虽食朝廷俸禄,但尚无欺压士卒、盘剥百姓之大恶,军中风评尚可,此乃实情否?” 冯定国一愣,几人噗通跪下,连称“死罪”、“确有疏失”。 但心底却莫名的生出了几分希望。 赵渀抬手。 “起来说话,我黑袍军,赏罚分明,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不计前嫌,唯才是举,阎大人有令,凡弃暗投明、确有才干、愿为我新朝效力者,一律量才录用!” 他顿了顿,看着惊疑不定的几人。 “冯定国,你熟知广德及周边地理民情,暂领原部,改编为‘新编广德守备营’,归中军直辖,协助维持地方,清剿溃兵匪患。” “刘勇,你擅长操练,暂为副营官,协助整训。” “张贲,你于钱粮有些心得,暂管军需后勤,可有异议?” 冯定国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不杀,还能继续带兵?甚至......还授以实职? “末将......末将......” 冯定国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末将冯定国,谢阎大人、赵副帅不杀之恩、知遇之恩,愿效犬马之劳,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其他几人也连忙跪下,个个眼眶发红,高呼愿效死力。 他们原本已做好被罢黜甚至囚禁,问罪斩杀的准备,没想到竟得重用! 这种落差带来的感激和效忠之心,瞬间达到顶峰。 很快,改编后的“新编广德营”就投入到维持秩序、引导大军、安抚地方的工作中,异常卖力。 消息传开,后续州县的明军将领抵抗意志更为薄弱,投降后也更为配合。 在如此“军事威慑、政治招抚、民心争取、降人任用”多管齐下的策略下,阎赴亲率的中路军主力,几乎以行军的速度向南推进。 宁国府、广德州、旌德、泾县、绩溪......南直隶腹地州县纷纷归附。 黑袍军的统治触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深入基层。 深夜,阎赴在看着舆图,舆图上的三路大军进行方向明确,属于黑袍军的标记几乎在江南等地飞速撕裂。 原本被东西两线黑袍军搅得心神不宁的南直隶,此刻被中路军一刀劈成两半。 长江以南,太湖以西,黄山以北的广阔区域,短时间内易帜。 明廷在这一地区的行政体系、军事布防瞬间土崩瓦解,消息隔绝,指挥失灵! 第489章:旌旗 十一月的寒风掠过芜湖城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如松扶着女墙,手指触到冰冷的墙砖,那寒意一直透到心底。 这位老将此刻两鬓斑白,眼窝深陷,玄色铠甲下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 “将军,该用饭了。” 亲兵端来一个粗陶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李如松接过碗,手有些颤抖。 他望向城外,黑袍军的营寨连绵十里,壕沟纵横,旌旗如林。更远处,能望见新筑的炮台,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城墙。 “城内存粮,还能支撑几日?” 他问话的声音沙哑。 亲兵低下头。 “军需官说,若按现今的份例,最多十日,若是黑袍军加紧围困,恐怕......”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李如松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喝着米汤,味同嚼蜡。 三日前,胡宗宪派来的那一万浙兵,在城外被黑袍军如同砍瓜切菜般击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震耳欲聋的炮声,那排山倒海的齐射,那如同潮水般溃退的明军......每一幕都像刀子,刻在他心头。 “将军!” 一名副将急匆匆跑上城楼,脸色惨白。 “东门又跑了七个兵!是昨晚用绳索坠城跑的!值守的刘把总说......说拦不住,那些兵饿得拿不动刀了。” 李如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成批的逃兵事件了。 入夜,芜湖城头火把摇曳,李如松未点火把,孤独的踏着冰冷石阶抵达城楼。 几个守夜的明军缩在垛口后,靠着冰冷的墙砖,借着火光能看到他们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 “听说了吗?” 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 “黑袍军在城外开粥棚,降兵过去,能吃饱饭。” 旁边一个老兵瞪他一眼。 “胡说什么!那是贼军的诡计!” “诡计?” 另一个瘦高个的士兵冷笑。 “王老五前儿晚上跑了,今儿个他同乡在城外看见他了,穿着黑袍军的号衣,在帮着挖壕沟,手里拿着两个馍!” “他娘的当兵吃粮,现在粮都不让吃了,还当个屁!” 众人一阵沉默。 火把噼啪作响。 “我娘还在城外......” 年轻士兵声音发颤。 “黑袍军占了咱村,没杀人,还把陈大户家的粮分了,我娘托人捎信,说分了半斗小米......” “够了!” 老兵厉声喝止,却又颓然叹了口气。 “这些话,别让上头听见。” “都他娘的活腻了。” 这时,远处黑袍军营地传来隐约的歌声。 那是黑袍军士兵在唱歌,曲调简单,却铿锵有力。 城头上,明军士兵们静静听着,没人说话。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 李如松听的面色惨白,苦笑着下了城楼。 翌日清晨,参将府议事厅。 李如松坐在主位,下首是芜湖卫的指挥使、千总、把总等十余名将领。 厅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禀将军。” 军需官捧着册子,手在发抖。 “城中存粮,仅余两千三百石,若按眼下每人每日四两的配给......只够八日,柴薪、药材、箭矢......皆已见底。” 一个千总猛地站起,脸上带着焦灼。 “不能再减了,将士们现在一天就一顿稀的,走路都打晃,怎么守城?” “那你说怎么办?” 另一个指挥使苦笑。 “去黑袍军那里借粮?” “报。” 亲兵冲进来。 “西城粮仓走水!虽已扑灭,但烧毁粮米百余石!” 厅内一片死寂。 李如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良久,他缓缓开口。 “胡督宪那边......可有消息?” 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一个负责联络的校尉硬着头皮开了口。 “昨日派出的三批哨探,无一返回,倒是......倒是黑袍军昨日用箭射进来劝降书,说......胡督宪自身难保......” “放屁!” 一个暴脾气的千总拍案而起。 “督宪手握重兵,岂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想起,三日前那一万浙兵是如何在城外覆灭的。 黑袍军的火器之利、阵法之严,是他们亲眼所见。 沉默,令人窒息。 终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千总缓缓起身。 他姓赵,是李如松的同乡,跟随他二十年了。 “将军。” 赵千总的声音干涩。 “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如松看着他。 “讲。” 赵千总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开口。 “黑袍军自起兵以来,攻城掠地,但有三不杀,降卒不杀,百姓不杀,清官不杀,芜湖非金陵那等都城,城中无皇室宗亲,我等......也非世受国恩的勋贵,坚守至此,对得起朝廷了。” “赵全,你要附逆?” 暴脾气千总怒目而视。 赵千总不理他,只看着李如松。 “将军,您看看这满城将士,饿得刀都拿不稳,您看看那些伤兵,无药可医,哀嚎等死,您再看看百姓,易子而食,昨日南城已现,将军,咱们守的不是城,是坟墓啊!” “可是投降......” 一个年轻把总喃喃。 “岂不有负皇恩?” “皇恩?” 赵千总惨笑。 “朝廷的粮饷,拖欠一年了,胡督宪的援兵,来了一万,半天就没了,咱们在这死守,北京城里的皇上,知道芜湖在哪吗?知道咱们这些人的名字吗?” 这话太诛心,可无人反驳。 李如松闭上眼。 他想起昨日巡视伤兵营时,那些缺医少药的士卒绝望的眼神。 想起昨夜城头,那些士兵听着黑袍军军歌时的沉默。 想起今晨路过民巷,那缩在墙角、皮包骨头的孩子......“诸将。” 他睁开眼,声音疲惫至极。 “意下如何?” 厅内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陆续有将领起身,抱拳,低头。 那暴脾气千总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倒,以手掩面。 第490章:江涛汹涌 十一月十七,晨,大雾。 芜湖东门缓缓打开。 没有擂鼓,没有号角,只有城门轴转动时干涩的吱呀声。 李如松卸甲,着青衣,徒步走出城门。 身后,是芜湖卫一众将领,皆去甲胄。 再往后,是稀稀拉拉、面黄肌瘦的守军,许多人相互搀扶着才能站稳。 城头上,明字旗缓缓降下! 黑袍军阵中,阎狼立马阵前,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是肃立的军阵,玄甲映着晨光。 李如松走到阵前百步,停步,深深一揖。 “败军之将李如松,率芜湖全城官兵百姓......请降。”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但求阎将军......勿伤百姓,勿杀降卒,李某愿领一切罪责。” 阎狼下马,走上前。 他没有穿甲,只一身玄色劲装。 “李将军请起。” 阎狼扶起他,声音平静。 “黑袍军不杀降,不掠民,此乃铁律,将军既能体恤士卒百姓,开城免去刀兵之灾,便是功德。” 李如松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余岁的青年将领,心中五味杂陈。 就是此人,半月前在城外全歼浙兵援军,又将芜湖围得铁桶一般......“城中情况如何?” 阎狼问。 “粮尽,药绝,伤兵逾千......” 李如松涩声道。 “若将军再围十日,芜湖不攻自破。” 阎狼点头,转身对副将道。 “传令,一营入城维持秩序,擅入民宅者斩。军医队即刻入城救治伤患,开我军粮仓,设粥棚十处,百姓、降卒,一视同仁。” 令下,黑袍军阵中奔出数队人马,井然有序。 李如松看着这一幕,忽然问。 “将军......不疑我诈降?” 阎狼看他一眼,淡淡开口。 “疑,但疑也要救。城中百姓无辜,伤兵须治,若你真诈降。” 他顿了顿。 “我既敢进城,自有把握。”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千钧之力。 李如松长叹一声,彻底拜服。 黑袍军入城,秋毫无犯。 粥棚在四个城门内迅速架起,热气腾腾的米粥让饿了几日的百姓红了眼眶。 军医在城中空地设了伤兵营,黑袍军的军医竟给明军伤兵和百姓一同诊治。 有地痞想趁乱抢劫,被巡逻的黑袍军当场擒获,押到市曹,当众宣判后斩首。 李如松被安置在原参将府。 阎狼并未拘禁他,反而邀他一同巡视城防。 走在城头,看着黑袍军士兵换防、修缮工事,一切井然有序,李如松忍不住开口。 “将军接下来,欲往何处?” “安庆。” 阎狼看着西方。 李如松默然。 良久,才终于开口。 “胡督宪在安庆,尚有数万兵马,城坚池深......” “我知道。” 阎狼打断他。 “但安庆必下。” 他说得如此笃定,李如松竟不知如何接话。 下了城,路过一处粥棚。 一个老妇正颤巍巍端着碗,黑袍军士兵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稠粥,还加了一勺咸菜。 老妇不住作揖。 “军爷恩德,军爷恩德......” 那士兵忙扶住她。 “大娘,使不得,咱黑袍军当兵吃粮,就是为百姓做事,您慢慢吃,不够还有。” 李如松怔怔看着。 他想起明军中,那些克扣粮饷、欺压百姓的往事......忽然觉得,这天下,大明丢的不冤。 三日后,芜湖局势初定。 阎狼将城防交给留下的一营兵力,主力准备开拔。 议事厅内,巨大的南直隶舆图铺在案上。 阎狼、几位营长、以及新投诚的李如松围图而立。 “将军请看。” 阎狼的手指从芜湖向西,划过长江。 “我军现已全据芜湖,上游安庆,便是下一个目标。” 他顿了顿,看向李如松。 “李将军久在江防,请说说安庆虚实。” 李如松略一沉吟,走到图前。 “安庆拥江而守,城池坚固,更有水师营寨,胡督宪坐镇,麾下嫡系约三万,加之收拢的溃兵,应有四万之众,且安庆粮草充足,火器亦多......” 他说着,忽然发现阎狼神色平静,几位营长也无担忧之色,心中一动。 “然,经芜湖一战,南直隶西线精锐已丧,安庆虽兵多,却多新败之卒,士气低迷,且......” 他手指点向安庆周边。 “安庆东、北、南三面,已尽在黑袍军兵锋之下,尤其是北面,若阎......阎大人中路军南下取庐州,则安庆腹背受敌。” 阎狼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将军果然知兵。” 他接过话头。 “故我军西进,不必强攻,可分兵两支,一支沿江北岸,做出直扑安庆态势,牵制胡宗宪主力,另一支精锐,溯江西上,绕至安庆上游,夺枞阳、破罡,截其粮道,断其归路。” 他手指重重点在安庆位置。 “届时,安庆便是孤城,而我军。”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 “东部,赵将团长已控镇江、常州,威逼苏州,中部,阎大人亲率大军,已下宁国、广德,兵锋直指徽州,如此,南直隶便被切成三块。” 阎狼直起身,目光灼灼。 “胡宗宪困守安庆,东不能救苏州,南不能援徽州,西不能退九江,他手中,只剩南京周边一小片,及南面几个府县,而我军,三路已成合围之势!” 厅内众将,呼吸都急促起来。 连李如松这个新降之将,也听得心潮澎湃,这布局,这气魄,不是一城一地之争,而是真正的天下棋局! 十一月二十一,晨,芜湖码头。 战船云集,帆樯如林。 阎狼站在旗舰船头,玄色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是休整三日、士气高昂的两万黑袍军精锐。 李如松一身黑袍军制式皮甲,站在他身侧稍后。 三日来,他亲眼见了黑袍军如何安民、如何整军、如何筹粮。 军纪之严明,效率之高,与他从前所历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 更让他震撼的是,军中竟有“教导官”,每日给士卒讲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那些大字不识的大头兵,竟能说出“为天下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这样的话。 “开拔!” 阎狼令旗一挥。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舰队启航,逆流而上,直指安庆。 江风吹动阎狼的衣袍,他望向西方,目光似乎已越过浩荡长江,看到了那座孤城,看到了那个曾经权倾东南、如今却困守愁城的胡宗宪。 芜湖已下,安庆在望。 而整个南直隶,乃至整个天下,都在中路军那位年轻的书生统帅棋局之中,悄然改变着模样。 江涛汹涌,仿佛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第491章:报! 安庆府,临时中军行辕。 议事厅内空气凝滞如铁。 胡宗宪坐在主位,短短数月,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东南督师,两鬓已全白,眼窝深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 下首,七八位总兵、参将垂首肃立,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墙上悬挂的巨幅南直隶舆图,此刻看去令人窒息,原本代表明军控制的区域,已被黑色的墨迹蚕食大半。 东部,镇江、常州一线插满黑旗,西部,芜湖已陷,安庆岌岌可危,中部更可怕,宁国、广德、旌德......大片疆土插上黑旗,那些黑旗如同毒蛇,从三个方向朝着南京,舆图中心那一点可怜的留白蜿蜒逼近。 “报。” 亲兵踉跄冲入,声音发颤。 “太平府八百里加急!黑袍贼中路军前锋已过青阳,距太平不足百里!守将......守将请援!” 厅内死寂。 有人倒抽冷气。 浙总兵俞大猷猛地抬头,胡须颤动。 “督宪,不能再退了,太平若失,南京西面最后屏障尽丧,贼军便可直逼水路要冲,威胁京师门户!” 他刚刚从芜湖战场返回,如今听闻形式,面色愈发难看。 “援?拿什么援?” 江西总兵邓子龙惨笑,手指哆嗦着点向舆图。 “俞总兵你看清楚,东线,赵将贼部已控漕运,常州、镇江成孤岛,苏松钱粮断绝,西线,阎狼夺芜湖,困安庆,我水师不敢出江,中线更甚,宁国、广德、旌德,旬日之间,传檄而定,各地卫所望风而降,为何?因黑袍军所过之处,开仓放粮,清算豪强,那些泥腿子......那些泥腿子箪食壶浆啊!” 他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案上。 “咱们现在是什么?是困兽!南京周边,尚有兵马六七万,可粮饷从何来?苏松漕运已断!” “兵员从何补?皖南州县已降!军心士气......呵呵,诸位自己营中问问,还有几人愿战?” 这话太直,太痛。 诸将皆默然。 胡宗宪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如破锣。 “邓总兵所言......虽刺耳,却是实情。” 他站起身,踉跄走到舆图前,枯瘦的手指划过那些黑旗。 “黑袍军......三路并进,东西切割,中路直插......好手段,好谋划,我军如今,东西不能相顾,南北被拦腰斩断,如今,已成孤岛。” 他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 “为今之计,只有一策,放弃安庆,收缩全部兵力后撤,扩大固守区域,以长江为壑,以坚城为盾,拖,拖到朝廷调集北方勤王之师,拖到黑袍军粮尽,拖到其内部消耗支持不住!” “不可!” 门口传来尖利怒喝。 监军太监冯保,着一身簇新蟒袍,在一众小太监簇拥下,阴沉着脸踏入厅中。 他扫视众将,最后目光钉在胡宗宪脸上。 “胡督宪,你还要退?还要守?芜湖丢了,宁国丢了,广德丢了,如今贼寇已到太平,再退,是不是要退到京师,等着黑袍贼兵临城下?” 胡宗宪躬身。 “冯公公,非是我等怯战,实是......” “实是什么?” 冯保打断,声音拔高。 “实是尔等畏敌如虎,坐视贼势坐大,京师连发十四道文书,严令进剿,京师诸位阁老、尚书,一日三问,南京城里,多少勋贵、多少大臣的家眷惶惶不可终日,胡宗宪!” 他直呼其名,手指几乎戳到胡宗宪鼻尖。 “你若再逡巡不进,贻误军机,莫说你这顶乌纱,便是项上人头,也保不住!” 这话已是诛心。 诸将皆变色。 冯保喘了口气,语气稍缓,却更冷。 “咱家知道,你们觉得黑袍贼势大,可正因如此,才要打,要胜,哪怕是小胜,否则,朝廷怪罪下来,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谁也逃不过‘纵寇养奸、丧师失地’的罪名,到时候,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他环视众将,一字一顿。 “集结最后能战之兵,主动出击,寻黑袍贼一路,痛击之,不求全歼,但求一胜,有了胜仗,咱家才好向皇上、向朝廷交代,诸位的身家性命,也才保得住!” 厅内落针可闻。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胡宗宪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何尝不知冯保所言是饮鸩止渴? 可......朝廷的压力,勋贵的恐慌,皇帝的疑心......这些,都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致命。 他仿佛又看到严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听到嘉靖皇帝在丹房里冷漠的质问......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了。 “冯公公......欲击何处?” 他问,声音干涩。 冯保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一点太平府。 “就这里,阎赴亲率的中路军,他连战连捷,必生骄心。” “我军以逸待劳,在太平境内设伏,攻其不备,若成,则可斩贼首脑,扭转战局,纵不胜,也可向朝廷证明,我军仍在奋战,非坐以待毙!” 胡宗宪看着舆图上太平那片山地,脑中飞快盘算。 太平多山,利于设伏......阎赴连胜,确可能轻敌......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纵然渺茫。 “好。” 他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俞总兵、邓总兵,你二人,点齐本部精锐,并南京留守营、神机营,合兵四万,随本督......赴太平。” 三日后,太平府青阳县城外三十里,黑袍军中军大营。 “报!” 侦察兵哨探疾步入帐。 “大人,东南方向,青山岭一带,发现大队明军踪迹,约两万余人,打着俞、邓旗号,正在构筑工事!” “哦?” 阎赴从舆图上抬起头。 赵渀、张居正等将领也围拢过来。 “详细说来。” 阎赴道。 哨探喘息道。 “明军行动隐蔽,但人数太多,难以尽掩,我等潜伏三日,见其伐木设栅,挖掘陷坑,并在几处山谷要道布置滚木礌石,看其布置,似要......打我军过路之伏击!” 赵渀眼睛一亮。 “胡宗宪坐不住了?想在此地扳回一城?” 第492章:南下 张居正捻须沉吟。 “青山岭......此地山道崎岖,两侧高耸,确是设伏佳地,若我军不知情贸然进入,确会遭重创。” 阎赴走到沙盘前,那是随军匠人按舆图和哨探回报制作的太平地形沙盘,他手指点在青山岭谷道,又缓缓移向周边。 “看来胡宗宪,是撑不住了。” “胡宗宪用兵老道,既选此地,必有后手,他剩余兵力不过六七万,此次出动近半......是孤注一掷了。” “大人,是否绕行?” “不。” 阎赴摇头,眼中精光闪烁。 “他既设宴,我岂能辜负?将计就计便是。” 他手指在沙盘上青山岭外围划了一个圈。 “他欲伏我,我便反伏之,赵渀!” “末将在!” “你率两万精兵,今夜秘密出发,绕道青龙背,迂回至青山岭以南二十里处潜伏,多带火器,特别是大型炸药包和火箭车。” “得令!” “阎地!” “末将在!” “你率一万五千人,明日辰时,大张旗鼓,沿官道向青山岭进军,入谷后,遇伏即佯败后撤,将明军诱出谷口,至黑松林一带,切记,败要败得像,撤要撤得乱,但核心队伍不能散!” “末将明白!” 阎赴目光扫过众将。 “其余各部,随我隐于黑松林两侧丘陵,待明军追出,赵渀部截其退路,我率军正面击之,张将军返身杀回,三面合围,聚歼于此!”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如虹。 十月初九,晨,微雨。 青山岭官道湿滑,雾气氤氲。 阎地率领的一万五千黑袍军,旌旗招展,鼓噪而进,毫无戒备地踏入山谷。 山谷两侧,密林中。 俞大猷趴在一块巨石后,浑身已被晨露打湿,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蜿蜒行军的黑袍军队列。 他心跳如鼓,胡督宪判断对了,黑袍军果然骄兵冒进! 只要其前军完全入谷......“发信号!” 他低吼。 三支响箭尖啸着射向天空! “杀!” 震天喊杀声从两侧山岭爆发,滚木礌石轰然砸落,箭矢如蝗,明军伏兵尽出,如潮水般从山林中涌出,扑向谷中黑袍军! “中伏了,撤退,快撤!” 阎地“惊慌”大吼,黑袍军前军瞬间大乱,丢盔弃甲,向后溃逃。 “追,莫放走一个!” 俞大猷狂喜,挥刀跃出。 邓子龙也率部从另一侧杀出,四万明军倾巢而出,衔尾追杀。 黑袍军“溃兵”仓皇逃出山谷,逃向十里外的黑松林。 明军追得兴起,队形渐散。 黑松林,实为一片丘陵环绕的缓坡盆地,林木稀疏。 当明军前锋追入盆地,后军尚在谷口时。 沉闷的战鼓声从丘陵后响起! 两侧丘陵后,黑袍军隐蔽已久的火炮齐鸣,实心弹、开花弹如雨点般砸入明军队列。 “有埋伏!” 俞大猷脸色剧变。 但已迟了。 丘陵后,阎赴亲率主力杀出。 线列整齐,火枪如林,更可怕的是,许多黑袍军士兵手中火枪,竟在细雨中依旧击发,那是击发枪! 而明军许多火绳枪因药池潮湿,难以点燃! “放!” 排枪齐射,白烟弥漫!明军成片倒下。 “后军,转向后军!” 邓子龙嘶吼。 然而后方谷口方向,也传来震天喊杀,赵渀部准时出现,堵死了退路。 “轰天雷!放!” 黑袍军工兵将点燃的大型炸药包抛入明军密集处。 “一窝蜂!放!” 火箭车齐射,拖着尾焰的火箭覆盖明军后阵。 明军彻底乱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受击。 火器又大多失灵,弓箭在雨中威力大减。 黑袍军燧发枪的射击却未受太大影响,持续而致命。 “突围,向南突围!” 俞大猷眼睛红了,率亲兵拼死冲杀。 邓子龙也知大势已去,护着中军帅旗,拼命向东南方向杀去。 战至午时,雨渐大。 明军彻底崩溃。 山谷、盆地,尸横遍野,旌旗倒伏,兵器丢弃满地。 雨水混合血水,汇成涓涓红溪。 冯保在乱军中,早就丢了监军仪仗,蟒袍污秽,被几个小太监架着,在亲兵护卫下亡命奔逃。 一支流矢射中他轿子,他吓得魂飞魄散,滚落在地,连滚带爬躲入一处灌木丛。 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濒死的哀嚎,这位昔日耀武扬威的监军太监,裤裆湿热一片,竟是失禁了。 “公......公公,快走!” 小太监哭喊着拖他。 冯保哆嗦着,被架上一匹无主战马,在数十亲兵拼死护卫下,向着战场外围方向狂奔。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片屠杀场。 平日里让他在军中耀武扬威可以,但真到了战场上,他才知道,黑袍军自起事来战无不胜,并非只是因为善待那些泥腿子! 中军处,胡宗宪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 他回头望去,只见“俞”、“邓”将旗已倒,数万大军土崩瓦解。 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凉,却不及心中万一。 “督宪,快走!” 亲兵队长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胡宗宪木然转头,看向南京方向。 完了,全完了。 最后一点能战之兵,葬送于此。 这半壁江山......还能守多久?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亲兵们慌忙架着他,没入雨幕。 雨停了。 黑松林盆地,硝烟未散。 黑袍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容俘虏,救治己方伤员。 此战,全歼明军两万余人,俘获近万,俞大猷、邓子龙仅率数千残部逃窜。 缴获军械粮草无算。 阎赴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满地狼藉。 赵渀、张将军等将领簇拥身旁。 “大人,是否追击?” 赵渀问。 阎赴摇头。 “穷寇莫追,胡宗宪经此一败,已无力再战,当务之急,是消化战果,稳固已占州县。” 他顿了顿。 “冯保那阉人,逃了?” “探马来报,往外围方向去了,身边不足百骑。” “让他去。” 阎赴淡淡道。 “他回去,比死在这里有用,正好,让那些人知道,他们最后的指望,已经没了。” 张居正匆匆走来,递上一份文书。 “大人,西线门户,已彻底洞开。” 众将振奋。 阎赴接过捷报,看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传令三军,休整三日,然后。” “准备安定百姓,在这片区域正式推进属于黑袍军的章程。”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厮杀的战场,也照亮了南方那座巍峨古都周边的大片区域,大明王朝的半壁江山,这一刻,门户大开,摇摇欲坠。 南直隶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493章:止步 太平府衙议事厅,十月初,秋高气爽。 厅内坐满了人。 上首是阎赴,左右分别是赵渀、张居正。 下首,阎天,阎地等人,还有自西线赶回的阎狼、东线的赵将、中路的几位营长,以及新近投效的李如松、冯定国等降将,从各州县抽调来的文吏代表,济济一堂。 墙上悬挂的南直隶舆图,黑色区域已连成大片。 自南京至芜湖,自镇江至宁国,纵横数百里,尽插玄旗。 “诸位。” 阎赴开口,声音平稳。 “胡宗宪新败,偌大南直隶彻底门户洞开,按常理,我军当乘胜追击。” 厅内不少人眼睛一亮。 阎赴却话锋一转。 “但我今日召集诸位,要议的不是进军,而是,止步。” “止步?” 阎天脱口而出,满脸不解。 “正是。” 阎赴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片黑色区域。 “我军自出河南,转战千里,下南京,克芜湖,取宁国,占太平......地盘扩张太快,诸位请看。” 他手指点在几个关键位置。 “西线,阎狼团长虽下安庆,然皖南山区,土司苗寨未附,东线,赵将团长控扼漕运,然苏松豪绅,暗流涌动,中线,我军传檄而定数十州县,然官吏多留用旧人,政令尚未通行。”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打仗,咱们是行家。可占了地盘,要让百姓吃饱饭,让商贾敢行路,让田地有人耕,让孩童有书读,这些,比打仗难。” 张居正微微颔首。 “大人所言极是,昔日流寇之败,多败于‘流’而不‘固’,打下一城,抢掠一空,弃之而去,百姓畏之如虎,士绅恨之入骨,如此,纵有百万兵,亦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阎赴点头,重新落座。 “故此,我决议大军暂驻太平府,以三月为期,行三事。” 众人屏息凝听。 “其一,整军,各营淘汰老弱,补充兵员,修缮器械,强化训练,尤其新附之卒,须严加整训,使其明我军纪,晓我宗旨。” 阎狼起身抱拳。 “末将明白,西路军新补降卒逾万,正需时日整饬。” “其二,理政。” 阎赴看向张居正。 “白龟先生,你总领政务,即日起,拟颁布《南直隶安民新政十条》,首要者,清丈田亩,重定税则,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兴办蒙学,推广教化。” 张居正肃然。 “居正领命,新政条文已拟就,请大帅过目。” 他递上一本册子。 阎赴接过,未看,直接道。 “先生办事,我放心,只是有一言,新政推行,必触豪强之利,可软可硬,但底线不能退,田,必须分,税,必须减,贪,必须惩。” “咱们这些年如何对待这些吸血百姓的豪绅世家,无需我多说。” “其三,固本。” 阎赴手指敲了敲桌面。 “长江水道,官道驿站,必须牢牢控在我手,南京、芜湖、镇江、常州,已下诸城,要成粮仓、武库、兵源之地,要让我军前进有据,后退有依。” 赵渀沉声道。 “大人放心,末将已命水营巡视江面,官道设卡盘查,各城粮秣、军械,正在登记造册,统一调拨。” “好。” 阎赴环视众人。 “这三月,咱们不急着往前打,要把已占的这千里之地,吃透,消化,变成铁板一块,要让我黑袍军旗插处,百姓不逃,商旅不绝,春耕秋收不误,如此,方是长久之计。” 众将凛然。 他们忽然明白,这位年轻统帅的目光,已超越了下一座城池,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他要的,不是一个接一个的胜利,而是一个能传檄而定、万民归心的新朝。 十月中旬,太平府四门贴出了巨幅告示。 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 张居正在府衙前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亲自宣讲。 他未着官服,只一袭青衫,声音清朗。 “......父老乡亲们,黑袍军《安民新政十条》,今日颁布!” “第一条:清丈田亩,重分土地,凡无地、少地之民,皆可至各县‘田亩司’登记,核实后,按丁口分田,租税,最高不过三成!” 台下轰然。 有老农不敢相信,这里是什么地方?南直隶,这里的田还兴最高三成租税? 他索性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大人......此话当真?那......那东家的田,也能分?” “能!” 张居正斩钉截铁。 “凡贪官污吏、豪强恶霸之田,一律收为官田,分与百姓,但有阻挠清丈、隐匿田亩者,严惩不贷!” “第二条,减赋免徭,自即日起,南直隶全境,免今年秋粮,免三年丁银,以往苛捐杂税,一概废除!” 人群骚动。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汉子喃喃。 “免......免三年?那......那咱能喘口气了......” 不过也有不少百姓闻言只是撇撇嘴。 以往不是没有张嘴就是轻徭薄赋的官吏,想要博取个好名声,可话是这么说,最后落到头上的,还不是那些苛捐杂税,说好的三成,最后五成都不止。 黑袍军名声是好,可谁知道他们底下那些人会不会按规矩来。 “第三条,整顿吏治,各州县设‘廉政公所’,百姓有冤,可径往申诉,官吏贪墨十两以上者,杖,欺压良善者,杖。” 几个穿着旧衙役服色的人,在人群中缩了缩脖子。 “第四条,兴办蒙学,各县设蒙学堂,八岁以上孩童,无论贫富,皆可入学,免束脩,课本由政务堂统一刊印!” 说到这,张居正也看着周边的百姓和孩子,蒙学是很重要的一点,阎赴大人说过,百姓的思想和黑袍军的思想一致的时候,百姓,就是黑袍军! 这一刻,有妇人红了眼眶,紧紧搂住身边瘦小的孩子。 从古至今,读书几乎算是底层百姓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现在,黑袍军让他们这些泥腿子,下九流的孩子也能读书! 张居正一条条念下去。 每念一条,人群中的议论声就大一分。 恐惧、怀疑、期盼、激动......种种情绪交织。 宣讲毕,张居正下台,走到人群中。 第494章:南方 一个胆大的老秀才挤过来,作揖开口。 “这位......这位先生,老朽有一问,新政虽好,然执行之吏从何而来?若仍是旧日胥吏,只怕......只怕新政到乡间,就变了味啊!” 不少人认识这老秀才,此人虽然一辈子读圣贤书,可他却从未借着自己的秀才功名牟利,更无飞洒诡寄之行径,正是因此,才穿的寒酸破旧。 张居正微笑。 “老先生问得好,政务堂已开办‘新政讲习所’,自今日起,招募识字明理之人,无论出身,经考较录用,培训半月,即派往各县,佐理新政,旧有官吏,愿留者需重新考较,合格者留用,不合格者罢黜,老先生若有志,可来报考。” 老秀才眼睛一亮。 “当真......不拘出身?” 他是大明的旧功名,正担心黑袍不用。 “当真。” 张居正正色。 “黑袍军用人,唯才是举,便是贩夫走卒,只要通文墨、明事理,皆可一试。” 消息如风传开。接下来的几日,太平府“新政讲习所”门前排起了长队。 有落魄书生,有商铺账房,甚至有读过几年私塾的佃户子弟。 他们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那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与此同时,太平府码头,十月下旬。 赵渀站在新建的望楼之上,看着江面。 大小船只往来如梭,帆影蔽日。 “副帅请看。” 身旁的阎狼团水营统领徐大膀指着江面。 “自南京来的粮船,每日不下五十艘,芜湖的军械,常州的布匹,镇江的盐铁......皆由此转运。” 赵渀点头。 “航道安全可有保障?” “已肃清水匪,各段设水寨,炮台,日夜巡逻,沿途税关,皆换我黑袍军吏员,税则明示,严禁勒索。” 正说着,一队满载麻包的船只靠岸。 苦力们喊着号子卸货。 一个穿着黑袍军文吏服饰的年轻人拿着册子,逐一清点,大声报数。 “南京来粮,粳米一千二百石!查验无误,入甲字仓!” 码头另一侧,是新兵招募处。 十几张桌子排开,每张桌前都排着长队。 赵渀走过去。 负责招募的军官见他,忙要行礼,赵渀摆手制止,静静旁观。 一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倔强的年轻人走到桌前。 “姓名,籍贯,年龄。” 军官问。 “孙二,太平府当涂县王家庄人,十九岁。” “为何投军?” 孙二挺直腰板。 “俺家原来租刘大户的地,交了租子,一年到头吃不饱,前日黑袍军来了,把刘大户抓了,田分给俺家了,俺娘本来不让我来,说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了,但俺觉得,黑袍是替咱穷人打的,俺得来!” 军官笑了,在册子上记下一笔。 “可识得字?” “认得......认得四五个。” 孙二原本有些骄傲,想了想,又红了脸。 “村里老童生教的。” “好,去那边体检,合格了,便是黑袍军预备兵,先入新兵营,训练三月。训得好,分入各营,认字多的,有机会进教导队。” 孙二欢喜地去了。 后面一个汉子,三十来岁,皮肤黝黑,一双手满是老茧。 军官问同样的问题。 汉子闷声道。 “周铁柱,芜湖县人,三十一,原来在码头扛活,黑袍军来了,工钱给得足,不拖欠,俺听说当兵吃粮,立功还能分田,俺想赚点田产房子,就来了。” “可会水?” “江边长大的,会。” “好,去水营那边报到。” 赵渀看了一会儿,问那军官。 “今日招了多少?” “回副帅,太平府一处,三日已招一千二百余人,各地报来的总数,怕已过万。” 军官兴奋道。 “好多都是分了田的农户子弟,还有匠人、脚夫......都说黑袍军不欺负人,有前途,还能吃肉,愿意跟着干。” 赵渀默然。 他看着那些排队的年轻面孔,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朴素的信任和期盼。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明军时,见到军中募兵要靠抓壮丁,士卒如赴刑场。 而现在......民心向背,至此已判。 十月末,黄昏。 太平府北城门楼。 阎赴独自登楼。残阳如血,染红长江,也染红了下游那片广袤的平原。 极目东南,天际线处,隐约可见山峦轮廓,那是南京应天府的山。 但他看的不是南京。 赵渀和张居正不知何时也登上城楼,立于他身后。 “大人在看什么?” 赵渀问。 阎赴没有回头,手指向东南。 “那里是金陵,江南第一繁华地。” 他又指向南方,更远的地方。 “但我看的,是那里,浙江,福建,江西,湖广......半个大明江山。” 张居正轻声道。 “大帅是觉得......时候未到?” “是根基未固。” 阎赴转身,背靠城墙,看着城内渐次亮起的灯火。 “咱们现在,像一棵疯长的大树,枝叶铺开千里,可根,还扎得不深,一阵狂风,就可能倒。” 他走回女墙边,指着城外新垦的田地、修缮的水渠、往来络绎的车马。 “这三月,就是要让根扎下去,让新政在乡间落地,让百姓真得了实惠,让商贾敢来往贸易,让咱们的官吏学会怎么收税不断人活路,怎么判案不偏袒豪强。” “然后。” 他目光重新投向南方。 “等春耕结束,新粮入仓,新兵练成,新政官吏遍布州县,那时,大军再出,便不是攻城略地,而是传檄而定,沿途州县,闻我黑袍军至,不是紧闭城门,而是箪食壶浆。” 赵渀深吸一口气。 “大人之意......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定江南?” 阎赴摇头。 “一举定不了江南,只能定人心,仗,终有打完的一天,可人心定了,江山才坐得稳。” 他顿了顿。 “告诉将士们,也告诉新投效的官吏百姓,这三月,不是休战,是另一种征战,征人心、征根基、征未来的仗,这场仗打好了,往后取江南,取天下,便是水到渠成。”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抹余晖映在阎赴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深远。 “咱们现在的敌人,不再只有大明王朝。” 彼时,他看了一眼南北两处。 “敌人......变多了。” 太平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暖而坚定。 这座古城,在经历短暂战火后,正以一种新的生机,迎接黑夜,也迎接即将到来的、崭新的黎明。 而城楼上那面玄色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宛若无声宣告。 一个时代,即将结束,另一个时代,正在这扎实的根基之上,拉开序幕! 第495章:安有动向 二月初十,南京,原兵部衙门。 议事堂内,长条楠木桌两侧坐满了人。 左列以赵渀为首,依次是阎狼、赵将、徐大膀、陈石头等将领,甲胄未卸,风尘犹在。 右列以张居正为首,是李如松、冯定国等新附将领,以及从各州县选拔而来的政务干员。 堂内无人交谈,只有翻阅文牍的沙沙声,和炭火在铜盆中偶尔的噼啪。 辰时正,阎赴步入。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未佩剑,但每一步都让堂内气息为之一肃。 “都坐。” 阎赴抬手虚按,自己在主位坐下。 目光先扫过左侧。 “西线,安庆已固,皖南山区土司,可有动向?” 阎狼起身。 “回大人。池州战后,末将按您的方略,派使者携盐铁布匹,分访各寨宣讲,九成土司已上表归附,愿遵新政,剩余几个观望的,见我军并未强行征粮拉夫,反而开市贸易,这几日态度也软化了。” “好。” 阎赴点头。 “记住,山区百姓也是百姓,汉苗瑶畲,皆我同胞,只要守我法令,便一视同仁,若有豪酋借此盘剥,严惩不贷。” “明白。” 阎赴看向赵将。 “东线。” 赵将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振奋。 “苏松常镇四府,新政已全面铺开,清丈田亩完成七成,没收豪强劣绅田产逾百万亩,正在分批授田,商税统一为三十取一,漕运关税明码标价,商贾称便,这月往来船舶,比上月增了三成。” “只是常州几家缙绅,暗中串联,欲将粮米运往浙江贩卖,被税卡查获,按《新政则例》,已将其主谋下狱,田产充公,此事,是否处置过严?说不定会引起苏松士绅反弹。” 张居正闻言眯起眼睛。 “赵团长所虑不无道理,但《则例》是根本,初行必严。” “眼下苏松士绅,分三派,一派如常州那几家,冥顽不灵,一派观望,见我军势大,新政得民,已开始主动配合清丈,还有少数开明者,如苏州的致仕途的旧朝臣,主动献出部分田产,送子弟入政务学堂,我军当区别对待,拉拢后两者,严打前者,如此,可分化瓦解,不至逼其狗急跳墙。” 阎赴沉吟片刻。 “白龟先生所言不错,赵将,后续此类事,交政务堂与监察院合议,首恶必惩,胁从可网开一面,但要明告苏松士绅,新政底线,田亩必清,赋税必均,顺之者,可保身家,子弟仍有科举晋身之阶,逆之者,田产尽没,功名革除。” 阎赴的声音不疾不徐,但眼底却闪过几分寒意。 这是他留给表面的最后底线,但豪绅,终究是要彻底清楚的,不止江南! “是!” 赵将凛然。 阎赴最后看向张居正。 “民生如何了。” 张居正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大人,各州县的蒙学堂,已建成四百二十七所,招募塾师一千二百余人,孩童入学逾五万,惠民医塾七十二所,药价仅市价三成。” “春耕在即,各州县已备好粮种、农具,货与无田新得田之农户,秋后归还,市面物价,较我军入城前,平均低了两成。” 他合上册子,总结。 “三月之期将满,南直隶十一府、三直隶州民间,已如大人所言,政令通行,百姓归心,商路不绝,春耕不误,除那些豪绅世家外,根基,已初步扎稳。” 堂内众人,不少暗暗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振奋之色。 三个月前,他们还只是占据几座城池,如今,已实实在在统治着大明最富庶的半壁江山。 “根基既稳,当谋枝叶。” 阎赴的声音将众人思绪拉回。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前,手指重点在北直隶,京师所在。 “南直隶已定,然大明有两京。” 阎赴转身,目光锐利。 “京师,才是嘉靖帝所在,才是严党老巢,才是天下人眼中真正的‘朝廷’,我等据南京,嘉靖视作疥癣之疾,但。”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京师的位置。 “若刀锋指北,直问中枢,便是心腹之患!” 赵渀眼底带着几分兴奋。 “大人之意,是时候北伐了?” “是,也不是。” 阎赴走回座位,双手按在桌沿。 “北伐无可避免,但在此之前,需先夺其名,丧其胆,乱其心,打一打思想战。” 他看向张居正。 “白龟,檄文可拟好了?” 张居正自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奉上。 “请大人过目,此稿经反复推敲,凡九易其稿。” 阎赴接过,展开,快速阅览。 堂内落针可闻,众人屏息。 檄文不长,千余字。 但每看一段,阎赴眼中精光便盛一分。 “很好,为何流寇难成大事?皆因他们只知‘反’,不知‘为何反’,更不知‘反后立何’。” “我等起兵,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仇,乃为革除弊政,再造山河,故这檄文不能含糊,必须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我等反的,非仅嘉靖一人。” “而是他背后那套让民不聊生、让贪官横行、让英才埋没的腐朽之制,唯如此,天下有识之士,方知我辈非寇,乃新秩序的缔造者,这叫政治合法性,比十万雄兵更重要。” 这一刻,阎赴冷笑,远眺京师方向。 这篇檄文,不仅是给嘉靖的战书,更是给天下人的宣言书、招贤榜!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何去何从,该做选择了!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 “三日后,筑台宣檄,檄文用明黄绢,着驿卒六百,分十二路,日夜兼程,传檄全国,各州县、各书院、各市镇,务必张贴,水陆商队,秘密携带,传入京城,传入九边! “得令!” 众人轰然应诺。 二月十四,晨,南京皇城前。 昔日空旷的广场,此刻人潮如海。 高台以原木新筑,高三丈,宽五丈,披玄色帷幕。 台前,五千黑袍军甲士肃立,玄甲映着晨光,火枪如林。 军阵之后,是数千新附文吏、士绅代表。 更外围,是自发涌来的南京百姓,人头攒动,低语声汇成嗡嗡的潮音。 第496章:怒斥嘉靖皇帝的檄文 辰时三刻,鼓声起。 九声鼓毕,全场寂静! 此刻,唯有初春的风,拂过高台玄旗,猎猎作响。 阎赴自台后步出。 未着盔甲,只一身玄色棉布衣袍。 赵渀、张居正、阎狼、赵将等文武重臣紧随其后,分列台侧。 阎赴登台,目光扫过下方。 军阵肃杀,文吏期待,百姓好奇。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 两名军士抬上一张紫檀木案,案上,一卷明黄绢帛展开。 “二月十五日,黑袍阎赴,昭告天下......” “自大明立国,百七十载,太祖驱蒙元,复炎黄,定鼎金陵,本为拯生民于水火,然传至嘉靖,朝纲尽废,帝德全亏!” 开场便如惊雷。 台下,几个老儒生脸色一白,下意识想捂耳朵,却又放下。 “嘉靖者,以藩王入继,得位不正,以权术御下,治国无方,二十载不朝,躲入西苑炼丹求仙,亿万民啼饥,犹嫌东南赋税不足,此非人君,实乃国贼!” 军阵中,一个面庞黝黑的老兵,眼眶突然红了。 他是北直隶人,嘉靖二十一年大旱,村里饿死一半,官府还来催税。 他逃荒南下,一路所见,饿殍遍地,易子而食......那些场景,十几年了,还在梦里。 “任严嵩以窃柄,天下知有阁老而不知有陛下,严世蕃鬻官卖爵,赵文华克扣军饷,仇鸾虚报战功,满朝朱紫,尽是禽兽,东南贼寇肆虐,百姓肝脑涂地,而严嵩一党,坐收贿赂,养寇自重,此非政事,实乃分赃!” 文吏队列中,一个中年书办浑身颤抖。 他原在应天府户房当差,亲眼见过赵文华的管家来“借”库银,十万两,一张白条了事。 他就因为悄悄记了账,后来那账本差点要了他全家的命。 “玄修之费,岁靡百万,一顶香叶冠,抵万民一年口粮,一颗金丹,值东南一府赋税,修道观,毁民宅,采灵芝,踏青苗,以一人长生之妄念,夺天下苍生活命之资粮,此非修道,实乃吸血!” “科举纳贿,贤路闭塞,寒窗十年,不敌严世蕃一张条子,文章锦绣,难抵赵文华一句吩咐。天下英才,或投权门为奴,或隐山林终老,朝堂之上,只剩谄媚之徒,州县之间,尽是贪酷之吏!此非取士,实乃鬻爵!” 几个站在文吏队末的年轻士子,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 他们参加过乡试,见过考官公然索贿。 同窗中有真才实学的,因为没钱打点,名落孙山,倒是知府的儿子,文章狗屁不通,却高中解元。 “卫所糜烂,军户逃亡,军官吃空饷,士卒如乞丐,临阵,火铳不响,弓弩无矢,遇敌,将先逃,兵溃散,海寇百人,可劫一府,流民数千,能乱一省,此非王师,实乃饿殍!” 军阵前列,李如松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是卫所出身,太清楚了。 一卫额定五千六百人,实额能有三千就谢天谢地。 剩下的空饷,指挥使、千户、百户层层分润。 士卒一年粮饷,能发半年就算上官有良心。 这样的兵,怎么打仗? “东南赋税,十不存一,朝廷催科如火,胥吏勒索如狼,桑田变沧海,犹征丝绢,丁口已绝户,仍派徭役,小民卖儿卖女,难完国税,富户投献权门,反得逍遥,此非治国,实乃杀民!” “今江左之困,非天灾,实人祸!南直之殇,在豪右,更在君心!” 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帝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命,以玄修之虚,废江山之实,此等君王,何堪为君,此等朝廷,何必存续?” “然天不绝山河,民不弃苍生。” 张居正语气一转,从激昂的控诉,变为沉毅的宣告。 “吾,阎赴,起自布衣,本为求生,然见生民倒悬,山河破碎,不得不提三尺剑,聚义旅,为天下请命!” “自入河南,所过之处,惩贪官,废苛捐,分田地,兴教化,不杀降卒,不掠百姓,不毁文庙,不扰市井,何也?天下苦明久矣,非苦百姓,乃苦昏君奸臣,非恶朝廷,乃恶腐政暴法!” “今南直已定,江南归心,然一隅之安,非吾所求,嘉靖仍在京师炼丹,严党犹在朝中吸血,天下百姓,仍在饥寒中挣扎!” “吾阎赴,誓与天下义士共举,废嘉靖,诛严党,清寰宇,立新章......”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如同春雷炸响,又如大堤崩决。 “万胜!万胜!万胜!” 五千甲士以枪顿地,齐声怒吼,声震金陵! 百姓群里,一群牙行的汉子看着,眼底亮晶晶的。 “他们这是要掀了朝廷了?” 更远处,街角屋檐下,几个穿着绸衫、原本面色复杂的读书人,此刻面面相觑。 一人低声开口。 “均田亩,这是要掘我辈根基啊。” 读书,功名,不就是为了免去赋税,不事生产,占据田地? 另一人苦笑。 “掘就掘吧,还能反抗不成?黑袍军说到做到,你看南京这几个月,可曾乱过?商税三十取一,比朝廷十取三还低......”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咱们......早做打算吧。” “不过看他们这般檄文,似乎不是打着以往皇帝昏庸,或者是清君侧的名号,而是对整个王朝运转都有不同的谋划了......” 檄文最后,宣告旧秩序之腐朽已无可救药,号召天下有识之士共举新章。 当日午后,数百骑信使自南京各门飞驰而出。 马上褡裢里,是新刊印的《讨嘉靖檄》。纸质粗糙,墨迹未干,但字字如刀。 驿站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一路向北,过滁州,经凤阳,穿徐州,入山东......沿途州县,有官员接到檄文,面色惨白,急令闭门商议。 有士子读到檄文,收拾行装欲往南京。 有百姓听闻檄文,围住识字人,一遍遍问。 “真......真能分田?真能免粮?” 更隐秘的渠道也在行动。 长江上,商船夹带檄文,运往湖广、四川,运河里,漕工听着檄文,散入直隶、河南,甚至海上,走私船载着檄文,漂向登莱、辽蓟...... 第497章:土皇帝 三月初八,深夜,苏州阊门内顾家退思园。 水阁中只点了一盏青灯,映着顾宪成清癯而凝重的脸。 他手中那份《讨嘉靖檄》的抄本,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父亲,此文,当真要传遍天下?” 长子顾允成,年过四旬的举人,声音发紧。 顾宪成不答,将抄本推给下首坐着的几个族老和嫡系子弟。 众人传阅,阁中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一个年轻气盛的侄子顾大章忍不住拍案。 “‘均田亩’、‘乡民自治’......” “这是要掘我士绅的根,要让我顾家百年来积攒的田产,分给那些泥腿子,要让那些目不识丁的佃户,来管我顾家庄子的事?荒唐!荒谬!” “大章,噤声。” 顾允成低声呵斥,担忧地看向父亲。 顾宪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阁中瞬间安静。 “荒唐?我看未必,三月而定南直隶,胡宗宪四万大军败于池州,南京易主,传檄之地,州县归附。” 他缓缓站起,走到窗边,望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园林。 “这不是流寇,只知破坏,不知建设,可这阎赴,你们看看南京这三个月,物价平抑,商路复通,蒙学广设,伤兵有医,他手下有能人,更有章法,这篇檄文。” 他回身,指着案上抄本。 “句句直指嘉靖与严党弊政,可不是贼寇撒泼,这是......庙堂纲领。” 一个族老颤声道。 “宪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顾宪成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大明这艘船,漏水已非一日,嘉靖帝修仙,严嵩贪墨,北虏南海贼,国库空虚,民变四起,如今阎赴在南方另起炉灶,火已烧起来了,我们顾家,是陪着这破船一起沉,还是......找条新船?” “如今最要紧的,不是忠君,是存族,阎赴新政,清丈田亩、一体纳粮是核心,我顾家明面田产二十万亩,暗里挂靠、投献的,又何止此数?” “若真按新政清丈,一体纳粮,岁入少说去了一半,更可怕的是乡民自治,一旦施行,我顾家在乡间说一不二的地位何在?那些庄头、管事,还能压得住分了田、有了‘会’撑腰的佃户?” 阁中一片死寂。 利益被触动,才是最疼的。 “那......我们难道就坐以待毙?” 顾允成艰难道。 “当然不。” 顾宪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阎赴要坐天下,光靠刀兵不行,江南财赋重地,离了我们这些地头蛇,他政令如何出城?税粮如何征收?乡野如何安抚?” “父亲是要......投效?” “是谈判。” 顾宪成纠正。 “主动去,总比被打上门好,带上松江陆家、徽州汪家,我们几家联手,分量才够,去见见这位阎大人,听听他的真实价码。” “若能保住根本,顾家换个方式,一样能在新朝延续,若不能......”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中寒光让众人心头发冷。 “去准备吧,以‘恭贺新主,共商乡梓安宁’为名,备厚礼,发拜帖,要快,在其他家前头。” 数日间,信使在苏州、松江、徽州之间秘密往来。 最终,三份措辞几乎一致、泥金为饰的拜帖,被快马送往南京。 拜帖署名并列,苏州顾宪成、松江陆炳、徽州汪道昆。理由冠冕堂皇:“恭贺新主,共商乡梓安宁。” 而在送出拜帖的同时,三家的密室里,也进行着最后的推演与叮嘱。 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不见刀光,却决定家族未来数十年气运的谈判。 对手年轻,强势,有理想,但也有现实的需求。 他们这些“旧朝的藤蔓”,能否在新的墙壁上找到攀附的缝隙,就在此一举了。 午后,金陵原魏国公府,现黑袍军议事厅。 檄文发出已过了段时日。 如今书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江南早春的湿寒。 阎赴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泥金拜帖。 拜帖用料考究,暗纹云锦封面,泥金小楷工整秀丽,墨香混着淡淡檀香。 张居正坐在下首圈椅中,手中是同样一份。两人已静看了半盏茶时间。 “苏州顾氏,顾鼎臣之族,顾鼎臣嘉靖八年探花,官至礼部右侍郎,致仕后掌东林讲席,门生故旧遍布江南。” 张居正放下拜帖,缓声开口。 “其家族在苏松有田二十余万亩,织坊、船行、钱庄无数,号称‘顾半城’。” 阎赴指尖在“顾”字上点了点,没说话。 “松江陆氏,陆树声之族,陆树声嘉靖二十年进士,现任南京吏部郎中,其家族以棉纺起家,控制松江府七成棉田,垄断长江口至小日岛、琉球的海贸,暗中与海贼、海商皆有勾连,家中蓄有私兵、海船,实为海上豪强。” “徽州汪氏。” 张居正拿起第三份拜帖。 “汪道昆之族。道昆虽只是举人,但其族以盐、茶、典当为业,店铺遍及南直隶、浙江、江西,更关键的是,徽商网络四通八达,消息灵通,各地州县衙门中,书吏、师爷多出徽州,实为隐形的权力网络。” 他将三份拜帖在案上一字排开。 “这三家,加上拜帖后附名的镇江刘氏、常州唐氏、扬州郑氏、杭州胡氏......几乎囊括了南直隶及浙西所有顶尖的乡绅豪族,传承短的二三百年,长的如顾氏,可追溯至南宋。” 阎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看来,咱们的《讨嘉靖檄》和这三个月的新政,让这些土皇帝们,坐不住了。” “坐不住是必然。” 张居正捋了捋胡须。 “檄文直斥嘉靖与严党,宣告旧秩序当废,而新政三条核心,清丈田亩、一体纳粮、乡民自治,条条都在刨他们的根,田,是他们财富之本,免税特权,是他们地位之基,在乡间的统治权,是他们延续之根,如今根基摇动,他们若还能稳坐钓鱼台,反倒怪了。” 阎赴拿起顾氏的拜帖,对着窗光看了看那泥金小字。 “‘恭贺新主,共商乡梓安宁’话说得漂亮,白龟先生以为,他们此行,所求为何?” 张居正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冷意。 “这些家族,能历经宋、元、明三朝不倒,靠的从来不是‘忠孝节烈’,他们是生意人,最大的生意,就是投资‘朝廷’,元末乱世,他们资助过张士诚,也跪迎过朱元璋,如今,不过是看大明将倾,想换个东家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 “然,生意人要的是回报,他们此次联袂而来,表面是‘效忠’,实则是谈判,所求无非三点,一,保全其田产商铺,至少核心部分不可动,二,维持其免税免役特权,或变相补偿,三,承认他们在地方上的‘治权’,所谓‘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让我黑袍军的新政,到州县衙门为止,乡野仍由他们说了算。” 阎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半晌,他淡淡开口。 “那就见一见。看看这些‘三朝元老’,能开出什么价码。” 第498章:会见 十二日,戌时,金陵最大的酒楼“醉仙阁”顶层。 整层楼面已被包下,重新布置。 苏绣屏风、官窑瓷器、紫檀家具,极尽奢华。 十八盏琉璃宫灯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酒香、以及刚刚出炉的珍馐香气。 阎赴到得准时,依旧是一身常服,只腰间多了块羊脂白玉佩。 张居正、赵渀作陪,另有数名黑袍军文吏、将领列席。 主宾位上,三位老者已起身相迎。 居中是苏州顾氏当代族长顾宪成,年约六旬,清癯儒雅,三缕长须,着沉香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一副致仕乡绅打扮。 左侧是松江陆氏族长陆炳,五十许,面色红润,体态微丰,穿宝蓝色暗纹缎袍,拇指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 右侧是徽州汪氏族长汪道昆,年纪最轻,约四十出头,面容精明,眼神活络,一身石青色细布道袍,看似朴素,但那布料是价比黄金的“松江细”。 “草民,拜见大人!” 三人齐声行礼,姿态恭谨,但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尊敬,又不失体面。 他们中不乏有明廷的官身,如今竟也放得下身段自称草民,阎赴眼底愈发漠然。 “诸位老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彼时阎赴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虚扶一下,在主位落座。 张居正、赵渀分坐左右。 寒暄之中。 顾宪成捻须笑道。 “久闻大人年少英发,拯民水火,今日得见,果然龙章凤姿,天日之表,江南百姓,有望矣。” 陆炳接口,声音洪亮。 “正是,当今天子昏聩,严党横行,民不聊生,大人提义师,清寰宇,解民倒悬,实乃汤武再世,伊周重生,我江南士民,无不翘首以盼王师,如大旱之望云霓!” 汪道昆则更实际些,拱手开口。 “大人麾下将士用命,政务清明,短短三月,南直隶焕然一新,商路畅通,物价平抑,此乃盛世之兆,道昆奔走南北多年,未见如此高效之治,佩服,佩服!” 阎赴微笑举杯。 “诸位过誉,阎某起自草莽,唯知民心即天心,今日小有局面,全赖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亦赖如白龟先生等贤才辅佐。” 他顺势介绍了张居正、赵渀。 三人又对张、赵一番奉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看似融洽。 顾宪成放下象牙筷,轻叹一声。 “说来惭愧,老朽痴长几岁,历经数朝,也知晓这江南,从元末战乱凋敝,至洪武、永乐渐复生机,再到正德、嘉靖......每况愈下,尤其嘉靖朝,君昏于上,臣贪于下,海贼肆虐于海,苛政盘剥于民,我江南虽称富庶,实则膏血已尽,如鼎中之鱼,苟延残喘罢了。” 眼见身边两人眼色,陆炳缓缓点头附和。 “顾老所言极是,别的不说,就说这漕粮、绢帛、盐课,年年加派,永无餍足,松江一府,去岁实际产出,较三十年前少了三成,可税赋却加了五成,多少桑田改种了收益低的粮食,多少织机停了,多少船烂在码头,为何?种桑织绸,税重,行船出海,捐多,不如种粮吃饭,少动少错。” 汪道昆苦笑摇头。 “官府上下其手,胥吏如狼似虎。一地有灾,朝廷或许免赋,可州县各项‘常例’、‘陋规’一分不能少,商人行商,过一关有一关的费,见一官有一官的敬,看似三十税一,实去其利大半,如此,民何以富?国何以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痛陈明朝弊政,实则句句都在点出。 江南的财富,是我们这些家族在经营。 江南的民困,是朝廷盘剥所致。 江南的稳定,离不开我们这些“乡贤”的维持。 张居正静静听着,偶尔点头,不插话。 赵渀则面无表情,只慢慢饮酒。 阎赴始终面带微笑,等三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三位老先生所言,俱是实情,故我军起兵,首在革除弊政,清丈田亩,是为均平,一体纳粮,是为公平,乡民自治,是为还权于民,唯有铲除毒瘤,江南方能真正复苏。” 顾宪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捋须沉吟。 “大人雄心,草民等感佩万分,然,治国如烹小鲜,急火易焦,江南经数百年经营,宗族、乡约、行会,盘根错节,已成定例,骤然更张,恐生变乱啊。” 陆炳眼见着顾宪成开口,马上接上。 “顾老虑得是,别的不说,就说这清丈田亩,田土册籍混乱百年,有田无赋、有赋无田者众,若强行清丈,触动太多,只怕......只怕善良小民未得其利,地方先生动荡。” “嘉靖初年,桂萼在江西试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结果如何?豪强勾结胥吏,反而将赋税转嫁小民,引发民变数起,最终不了了之。” 汪道昆说得更直白些,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大人,之前吾等便提及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佐料,缺一不可。” “江南这些家族,虽有些田产积蓄,但更重要的,是数百年来积累的‘治乡’经验,是遍布州县的子弟、门生、故旧,他们熟悉民情,通达吏事,能安抚乡里,能劝课农桑,大人欲定江南,北伐中原,这些人用好了,是臂助,用不好,便是隐患。” 话到此,已近乎明牌。 我们掌控着地方实际权力,有财富,有人脉,有经验。 你要坐天下,离不开我们。 条件嘛,好商量。 阎赴把玩着手中的青玉酒杯,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笑容不变。 “三位老先生金玉良言,阎某受教,确如所言,治国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我军新政,亦非为了与天下士绅为敌。” 语气温和,但话中之意,却让顾宪成三人心中一凛。 第499章:北伐 豪族车马离开金陵不过两个时辰,原魏国公府议事堂的铜门便沉重闭合。 堂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长条楠木桌两侧坐满了人,左列赵渀、阎狼、赵将、阎天,徐大膀、陈石头等将领,右列张居正、张炼及十余名新近提拔的政务堂主事、监察院御史皆在。 此外,还有数名并未参加夜宴、但身份特殊的核心成员,如负责北方情报与联络,以及掌管军需后勤、与各方商人打交道最多的阎玄。 阎赴坐于主位,面前摊着那三份泥金拜帖的抄本,以及张居正连夜整理的宴谈纪要。 他面色平静,但手指在“保全族产、私兵、超然地位”那几行字上轻轻敲击的节奏,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都说说吧。” 阎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一直。 “顾宪成、陆炳、汪道昆的话,诸位都知道了,他们开出的价码,咱们接,还是不接?” 沉默片刻,张炼率先起身。 他如今愈发沉稳,面容精干,因常年与钱粮商贾打交道,气质更近商人而非将领。 他先对阎赴拱手,然后环视众人,语气沉稳务实。 “大人,诸位,方才白龟先生已述宴上详情,以我之见,顾、陆、汪三家所求,虽显贪鄙,但并非不可商榷,至少......可暂缓图之。” 他走到一侧悬挂的南直隶详图前,手指点划。 “我军目下形势,西有安庆胡宗宪残部未灭,东有苏松豪绅盘根错节,中有新附州县人心未固。” “北伐在即,粮饷、军械、民夫,在在需钱,处处要粮。” “而这三家。” 他回身,伸出三根手指。 “顾家,名望可压苏松,陆家,海贸可通外援,私兵水手稍加整训便是现成水师,汪家,商路四通八达,钱粮调动、情报传递,无人能及,若得其全力助我,至少有三利。” 他条分缕析。 “一利后勤,北伐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所费巨万,汪家掌控盐茶典当,资金流动极快,可助我速筹军资,陆家海船,可自海外购粮、购火药原料硫磺,不受朝廷封锁。” “二利地方,顾家族人门生遍布江南州县,若其真心配合,新政推行阻力大减,可速安后方。” “三利人心,此三家乃江南士绅标杆,彼等归附,可吸引大批观望士绅来投,减少我军统治成本。” 他顿了顿,看向几位将领。 “且我军连番大战,将士疲惫,军械损耗亦需补充,若此时与这些地头蛇彻底撕破脸,南直隶处处起火,恐难以全力北上,卑职以为,不妨暂作权宜,许其部分所求,如田亩清丈可稍缓,税率可略作区别,乡治亦可允其保有部分影响力,待北伐成功,天下大定,再徐徐图之,未为晚也。” 张炼说完,堂中有几人微微颔首。 他所说确是实情,战争打的是钱粮,是后勤,是人心。 与这些豪强硬碰,代价太大。 新任的常州府政务主事也起身附和,他是个老成官吏,语气谨慎。 “张大人所言,老成谋国,治大国如烹小鲜,急则易焦。” “这些豪族树大根深,现在立刻强行铲除,恐伤及国本,不若先稳其心,用其力,待我根基深厚,再行改制,方为万全。” 又有两名负责苏松地区新政的官吏低声交流几句,其中一人开口。 “确是如此,清丈田亩,在苏州已遇不小阻力,豪强隐匿、佃户畏惧,进展缓慢,若得顾家这等地头蛇配合,事半功倍。” 主张妥协或暂缓的声音,虽不激烈,但理由实际,切中当前困境。 连赵将也微微皱眉,东线直面这些豪强,他深知其中牵扯之深、之广。 “不对!” 一声低喝,并非来自阎赴,而是来自左列末位一个年轻将领,陈石头。 他性子最直,霍然站起,脸膛因激动而发红。 “张大人,你这话,俺听着憋屈,啥叫权宜?啥叫暂缓?大人起兵时咋说的?为的是天下百姓有田种,有饭吃,不是为跟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老爷们坐地分赃!” 他指着地图,手指发颤。 “你们去乡下看看,看看那些佃户过的啥日子,看看顾家庄子里的百姓,见了顾家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你当他们凭什么名压松江,凭什么资金不断?” “他们祠堂里摆着家法,水牢里关着‘不服管束’的农户,陆家的船工,病死累死就往海里一扔,汪家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都能‘暂缓’?都能‘权宜’?”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阎赴。 “大人,咱们兄弟提着脑袋打仗,不是为打下一个新朝廷,让这些老爷们换个地方继续享福,要是那样,咱们跟朱明朝廷,有啥区别?咱黑袍军的旗,还有啥脸面打下去!” 徐大膀也是盐丁出身,闻言低着脑袋,闷声开口。 “石头话糙理不糙,咱们盐丁当年为啥造反?就是被盐商、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现在咱们坐了江山,倒要跟盐商陆家之流握手言和?那死在盐场里的老兄弟,能闭眼吗?” 李如松面色复杂,他出身卫所,与这些豪绅打交道最多,深知其手段。 “陈营长、徐营长所言,是正道,然张大人所虑,亦是现实,此等豪强,关系网密布,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断然拒绝,其必暗中掣肘,甚至勾结残明、海寇,届时内忧外患......” “那就打!” 阎狼冷声接口,他神情愈发酷似阎赴,但线条更硬,杀气更浓。 “内忧外患?一路打过来,咱们怕过什么?胡宗宪的四万大军咱们半天击溃,还怕几个藏在庄子里的蠹虫?他们敢勾结海寇,我就敢发兵,将其连根拔起,田产分与百姓,看是跟着他们造反的人多,还是跟着咱们分田的人多!” 文官中,一位年轻文官激动站起。 “阎团长所言极是,我黑袍军起兵,仗的是民心,是新政,若对豪强妥协,新政必成一纸空文,今日妥协一分,明日他们便要十分,届时所谓‘乡民自治’,必成豪绅自治,‘一体纳粮’,必成百姓纳粮。” “大人,诸公,檄文墨迹未干啊,‘帝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命’,若我等夺了权,却仍容豪强夺民之利,与嘉靖何异?这檄文,岂不成了天大笑话?” 第500章:豪族必须死 堂内争论渐起,一方主张现实妥协,一方坚持原则公正。 张居正始终垂目不语,赵渀面无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主位上面沉如水的阎赴。 阎赴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快,但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整个议事堂,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看争论的双方,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前,背对众人,沉默良久。 堂中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噼啪。 终于,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在张炼脸上稍作停留,在主张妥协的文官身上掠过,最后看向陈石头、阎狼等将领,看向沉默的张居正和赵渀。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阎赴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张炼忧后勤,虑现实,是为大军计,诸位文官恐生乱,盼平稳,是为治理想,石头、大膀、阎狼,你们不忘本心,坚持正道,是为我黑袍军魂计。”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 “昔日我曾经说过,这天下,要打两遍!第一遍,打的是大明,是北虏,是看得见的敌人!这第二遍。” 他手指重重敲在桌上,敲在那几份拜帖上。 “打的就是这些豪强、士绅、一切盘踞在百姓头上吸髓敲骨的东西!就是这些旧世界的脓疮、蛀虫、拦路虎!” 他走到张炼面前,目光如炬。 “张炼,你说北伐需钱粮,需稳定,我问你,是我黑袍军分田与民,百姓踊跃纳粮支前得的钱粮多,还是仰仗这几个豪族鼻息,看他们脸色得来的钱粮多?” “是我新政深入民心,百姓自发维护的稳定久,还是与豪强妥协,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的稳定久?” 张炼脸色一白,苦涩躬身。 “大人......” 阎赴不再看他,走向那几个主张妥协的文官。 “你们怕生乱,怕豪强掣肘,那我问你们,我等未入南京时,南直隶乱不乱?百姓苦不苦?为何我军一到,传檄而定?” “不是因为刀兵利,是因为人心向我,是因为百姓知道,跟着咱们,有田分,有冤申,有好日子过,今日若对豪强让步,寒了百姓的心,失了民心,那才是真正的大乱之源,届时莫说北伐,这已得的南直隶,还能不能守住,都在两可之间!” 他回到主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扫视全场。 “尔等莫忘了,我军起于微末,靠的是什么,不是顾家的名望,不是陆家的海船,不是汪家的银钱,靠的是河南、山东、江北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百姓,是相信咱们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的民心!” “最简单的一点,如今天下瞩目,我等面对区区几个豪族便要退让苟且,之前黑袍统管之地必定生乱,之后黑袍所至之地,民心也必定不在,豪族更是会变本加厉。” 他直起身,声如金铁交鸣,在堂中回荡。 “我要这天下,听的是百姓的声音,行的是百姓的法度,均田亩,均的是不公,平赋税,平的是特权,肃吏治,肃的是贪腐,此乃我黑袍军起兵之誓,立国之基,绝无妥协余地!” 他抓起那三份拜帖抄本,掷于地上,如弃敝履。 “顾陆汪之流,便是旧世之脓疮,今日若许其苟存,便是养痈遗患,明日新政如何推行?后日天下如何大治?我等与朱明旧制,又有何分别?”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阎赴这罕见的、充满铁血与理想光芒的暴怒所震慑。 那不是情绪失控,而是对政治路线最清晰、最坚定的宣示。 张炼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抱拳躬身。 “大人所言,震聋发聩,末将愚钝,几为浮云蔽眼,新政根基,绝不容蛀虫栖身。” 赵渀也神色肃然。 “末将请命,若彼辈敢有异动,渀愿提一旅之师,为大军先驱,犁庭扫穴!” 张居正缓缓起身,长揖到地。 “白龟汗颜,险些为一时之便,误万年之基,大人之志,乃天下正道,豪强之请,乃腐鼠之味,岂可沾染?新政当雷厉风行,清丈田亩、一体纳粮、乡民自治,刻不容缓,白龟愿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使新政于南直隶生根,若有不谐,甘当军法!” 阎狼、陈石头、徐大膀等将领轰然起身。 “愿遵大人号令!扫清腐恶,还民清平!” 张炼及那几位文官,面红耳赤,亦起身拜倒。 “我等见识浅薄,几误大事,愿将功补过,严格执行新政,绝不含糊!” 阎赴看着堂中众志一心的文武,眼中厉色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海的力量。 “好。” 他缓缓坐下。 既然无异,便以此定议,传令。” “一,政务堂、监察院即日发布《告南直隶士绅书》,重申新政铁律,任何族产、特权、私兵,皆不在法外,令各地豪绅,限期自清田亩、奴仆,主动配合新政,逾期或抗拒者,严惩不贷。” “二,赵渀、阎狼,整军备战,水陆两军,加强对长江、运河及沿海要冲控制,密切监视顾、陆、汪等族动向,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三,白龟先生,统筹新政推行,可抽调军中教导队、老兵,组成‘新政宣导队’,分赴各州县乡镇,宣讲政策,支持乡民成立议事会,遇豪强阻挠,当地驻军可武力支持。” “四,檄文既发,天下瞩目,我黑袍军言行合一,方是取信于民、取信于天下之道,今日之决,便是告知世人,黑袍,与旧明,从根子上,不一样!” “谨遵大人号令!” 山呼之声,透出堂外,惊起寒鸦数点。 一场可能动摇根基的内部争论,以阎赴毫无妥协余地的铁血表态而告终。 路线已定,再无回旋。 黑袍军这辆战车,将沿着“均田亩、平赋税、肃吏治、还权于民”的轨道,轰然向前,碾碎一切旧时代的桎梏与腐肉。 而它与江南豪强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也被彻底撕下! 第501章:江河之战 南直隶,议事堂。 思想统一后,阎赴在继续规划新的发展。 巨大的南直隶沙盘上,长江如带,运河如弦。 阎赴手中代表黑袍军的小旗,在沙盘东部缓缓移动。 “胡宗宪退守扬州,沿运河南北布防,企图凭借水网与我周旋。” 阎赴声音沉稳,看向身旁的阎狼。 “其麾下仍有残兵数万,新募壮勇万余,凭城死守,强攻伤亡必大。” 阎赴手指沿长江北岸,划过江阴、靖江,直至扬州侧后。 “接下来,我拟调拨两万精锐,水师战船百艘,改良漕船、海船五十与阎狼,执行‘海陆并进’。” “陆路,你亲率主力一万五千,自江阴东发,沿江岸稳步北推,不急于求成,遇堡拔堡,遇寨平寨,清扫沿岸所有明军据点,将胡宗宪的沿江防线,一寸寸剥掉。” “水路。” 他看向一旁的水师统领徐大膀。 “大膀,你率水师主力并搭载五千陆战精锐,沿长江北岸巡弋,寻明军防务薄弱处,以舰炮轰击,伺机登陆,建立桥头堡,不求占地,但求搅乱,让其首尾难顾,更重要的。” 他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扬州与运河交接处。 “分出一支快船队,搭载轻炮、火铳手,深入运河,袭扰漕船,焚毁码头,截断扬州粮道与南北联络,我要胡宗宪在扬州,变成聋子、瞎子,没粮吃,没援兵。” 阎狼眼中精光闪烁。 “领命!” 徐大膀摩拳擦掌。 “大人放心,咱们那些装了炮的漕船,吃水浅,跑得快,打运河里的漕船,一打一个准,保管让运河变成胡宗宪的绞索!” “记住。” 阎赴漠然开口。 “步步为营,水陆呼应,不贪功,不冒进,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消耗、困死胡宗宪,为后续总攻创造条件,具体战术,你二人相机决断。” “是!” 是日,江阴黑袍军大营。 战船云集,帆樯如林。 徐大膀站在新改造的旗舰破浪号甲板上,这原是一艘大型漕船,如今船体两侧加装了护板,甲板上固定了四门轻便的改良式舰炮,船头船尾还各架了一门可旋转的佛朗机快炮。 另一边,陆战营也在集结。 阎狼亲自检视。 士兵们精神饱满,装备精良,许多新补充的兵员眼中充满战意,他们多是分了田的农家子弟,知道为何而战。 “出发!” 阎狼令旗一挥。 陆路,大军如黑色洪流,沿江岸官道向北滚滚而去。 水路,舰队升起风帆,桨橹齐动,劈开浑浊的江水,驶向北方。 次日午后,靖江以南二十里,无名江滩。 黑袍军前锋一营三连连长周黑虎,正带着全连一百二十人,潜行至一片芦苇荡后。 前方百丈外,江边高地上,矗立着一座明军烽堠,土石结构,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二狗,看清没?” 周黑虎问趴在身边的侦察兵。 “看清了,连长。” 二狗低声道。 “烽堠两层,守军约三十人,有弓弩,顶上好像有门小炮,旁边有个小营房,大概能住四五十人。这会儿大部分人在营房里歇晌,塔上就四个哨兵。” 周黑虎点头,对身旁的三个排长下令。 “一排,从左边林子过去,靠近了用手雷炸营房,二排,右边,用弩解决塔上哨兵,然后架梯子强攻,三排,跟我,正面火力压制。记住,快进快出,拿下就烧,不恋战。” “是!” 行动开始。一排的士兵如狸猫般钻入左侧树林。二排从右侧借着沟坎悄然接近。 周黑虎带着三排,在芦苇后架起五支精确火铳,这是军械司的新玩意,专打远距离目标。 “瞄准......塔上左一......放!” 周黑虎低喝。 三声几乎同时的铳响。 塔上两个哨兵应声栽倒,另一个吓得缩回头去。 “敌袭!” 凄厉的喊声刚起,就被左边营房方向传来的爆炸声淹没。 几颗手雷从窗户丢进营房,硝烟弥漫,惨叫声起。 “冲!” 周黑虎一跃而起。 三排士兵以散兵线快步前冲,边冲边向烽堠射击,压制可能反击的火力。 二排已冲到塔下,迅速架起两架短梯。 几个悍卒口衔短刀,迅猛攀上。塔内明军惊魂未定,抵抗微弱,很快被肃清。 战斗不到一刻钟结束。 守军死伤十余,被俘二十多。 黑袍军仅两人轻伤。 “泼火油,烧!” 周黑虎下令。 士兵们将烽堠、营房泼上早就备好的火油,点火。 浓烟滚滚而起,映着下午的阳光。 “撤!” 周黑虎毫不留恋,带队迅速撤离,与后方主力汇合。他们只是前锋,任务是清除沿途小据点,为主力开路。 像这样的战斗,在未来数日将不断上演。 同日傍晚,运河邵伯段。 徐大膀亲率十艘改装快船,悄然驶入运河支流。 这些船吃水浅,船身低,两侧装有轮桨,在平静的运河里速度极快。 “报!前方三里,漕船七艘,由五艘兵船护卫,正往扬州方向去!” 瞭望哨低声回报。 徐大膀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 漕船吃水深,行动笨拙。护卫兵船是常见的巡河哨船,装备一两门小炮。 “传令,一至五号船,瞄准兵船,抵近到两百步齐射,打沉它,六至十号船,包抄漕船,登船夺货,抵抗者格杀,降者不杀!”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十艘快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散开,借着暮色和岸边芦苇的掩护,迅速接近。 “打!” 徐大膀一声令下。 五艘快船侧舷火炮齐鸣,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明军兵船。 距离太近,几乎是抵着炮口打,两艘兵船当场被击穿水线,开始下沉,另外三艘也被打得木屑横飞,水兵哭喊着跳水。 “黑袍贼!是黑袍贼!” 幸存的明军惊恐大喊。 第502章:江南的火焰 此时,另外五艘快船已靠上漕船,船上的黑袍军陆战队抛出钩索,敏捷攀上,漕船上的水手、护卫几乎没做像样抵抗,便跪地投降。 他们多是漕工,对朝廷本无忠心,犯不着卖命。 “清点货物,能带的带,不能带的烧,降者集中看管!” 徐大膀下令,很快,几艘漕船燃起大火,映红了一段运河。 粮食、布匹被转移到快船上。 “撤!” 徐大膀毫不恋战。 十艘快船带着战利品,迅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只留下运河上燃烧的船只、漂浮的碎木,以及两岸被惊醒的村落点点灯火。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运河,这条大明南北经济命脉,自今夜起,不再安全。 南京,议事堂,同一夜。 阎赴、张居正、张炼、阎天等人围在沙盘前,上面已根据最新战报更新了态势。 代表阎狼、徐大膀的小旗正向北稳步移动。 “阎狼团长动作很快,沿江据点已扫清三处,徐大膀水袭成功,震动运河。” 张炼汇报,语气带着兴奋。 “照此速度,不出一月,胡宗宪的外围屏障将损失殆尽。” 张居正却微微蹙眉。 “胡宗宪用兵老道,初战受挫,必会调整,他在扬州经营日久,城中存粮至少可支半年,且其身份仍是朝廷督师,可强行征调周边州县粮草壮丁,甚至......向山东、河南求援,若其稳守扬州,耗上数月,于我北伐大计不利。” 阎赴点头。 “先生所虑极是,故,不能只靠正面挤压,需让其后方不稳,内外交困。” 他目光转向阎玄。 “阎玄,之前交办你的事,如何了?” 阎玄虽负责商曹,但也兼任负责情报与特殊行动,面容冷峻,闻言躬身。 “大人,已按您吩咐,从各营教导队、老兵中,遴选机警可靠、熟悉民间、善于言辞者三百余人,分批训练完毕,其中百人,已携简易武器、传单、银钱,化整为零,潜入苏北、扬州府周边乡村、盐场、大户庄园。” “好。” 阎赴手指点向沙盘上扬州周边广袤的乡村区域。 “胡宗宪的兵力、粮草,最终来自哪里?来自这些乡村的佃户、来自盐场的灶丁、来自大户家的奴仆,这些人,是这世道最底层的角色,却也是人数最多、怨气最深、一旦爆发力量也最大的阶层!” 他看向张居正。 “先生,还记得我们讨论过的‘江南奴变’的可能吗?” 张居正眼中精光一闪。 “大人是说......将咱们的思想,像火种一样,撒到这些干柴中去?” “不错。” 阎赴语气斩钉截铁。 “派出去的人,任务不是打仗,是说话,是串联,是教导,告诉那些佃户,黑袍军来了要分田,告诉那些灶丁,黑袍军来了要废酷税,告诉那些奴仆,黑袍军眼里,没有天生的主子奴才。” “给他们看咱们的传单,讲咱们的政策,教他们认简单的字,甚至......秘密发给他们一些短刀、棍棒,资助他们小规模反抗,抗租、抗税、反抗主家虐待!” 他越说越快,仿佛看到那燎原之势。 “口号就是‘破枷锁,迎王师’,不要他们立刻大规模起兵,那会招致残酷镇压。” “只要让胡宗宪的后方,处处冒烟,今天这家大户的粮仓被烧,明天那个庄子的佃户集体抗租,后天某个盐场的灶丁逃跑......让他疲于奔命,让他征不到粮,拉不到夫,军心涣散!届时,阎狼正面一击,方可事半功倍!” 张居正也眼前一亮。 “此乃攻心之上策,让胡宗宪困守的,不仅是一座扬州孤城,更是一片随时可能燃起熊熊烈火的原野!” 阎玄肃然。 “明白,这就加派人手,细化指令,重点联络那些受苦最深、最有反抗潜质的庄子、盐场。” 数日后,扬州府高邮州,一处偏僻的佃户村。 夜色中,村外破败的土地庙里,闪着微弱火光。 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佃户,紧张地围着一个穿着粗布衣、面容朴实的中年汉子。 他叫马成,原是黑袍军一名连长,现化名“马老四”,潜行至此。 马成手中拿着一本油印的粗浅小册子,封面上是简单的图画。 一个人用锄头砸断脚上的锁链。 他压低声音,用当地方言说开口。 “乡亲们,莫怕,俺不是官,也不是匪,俺跟你们一样,原来也是给人种地的,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受气。” 他翻开册子,指着图画和简单的字。 “可后来,俺遇到了黑袍军,黑袍军的头领阎大人说,人生下来,就该有地种,有饭吃,没人能随便欺负咱,黑袍军占了地方,就把地主的田分给种地的,租子最多三成,办了学堂,娃娃能认字,有了医馆,生病能看,当官的敢贪,百姓能告他!” 一个老佃户颤声问。 “马......马四哥,这......这都是真的?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真的!” 马成重重点头。 “俺就是从河南跟着黑袍军过来的,俺老家,地已经分了,俺邻居王老汉,分了五亩地,去年打了粮食,交了租,还剩好多,过年吃了白面饺子!” 他说的绘声绘色,眼中闪着光。 “可......可那是河南,咱们这是扬州,胡督师还在......” 年轻些的佃户犹豫。 “胡宗宪?” 马成冷笑。 “他的兵,在江边被黑袍军打得落花流水,他的粮道,在运河上被黑袍军截了,他撑不了多久,乡亲们,咱们不能干等着。咱们得为自己打算!” 他看看众人,声音更低了。 “黑袍军让俺带话,也带了些东西。” 他示意同伴从一个破麻袋里拿出几把用布包着的短刀、匕首,还有一些磨尖的铁钎、棍棒。 “这些,给你们防身,下次东家来逼租,衙役来催税,你们人多,心齐,就不怕。” “记住,咱们不先动手,但谁要欺负咱们,就往死里打,打了就跑,躲起来,黑袍军,迟早会打过来,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分了东家的田,过上好日子!” 他教了他们简单的联络暗号,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佃户们摸着冰冷的刀柄,眼中渐渐燃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恐惧、希望和狠劲的光芒。 与此同时,在泰州盐场,化装成贩私盐的孙排长,正在跟几个饱受煎盐之苦、身上满是烫伤的灶丁喝酒,讲述黑袍军在两淮盐场如何处置贪官、废黜苛税。 在扬州城外的大庄园里,扮作行脚郎中的教导队员,悄悄给生病挨打的年轻奴仆送药,并低声讲述黑袍军“释奴令”的故事......这一刻,星星之火,已开始在江南蔓延! 第503章:箭簇 南直隶,议事堂。 阎赴带人刚刚听完汇报,关于江南奴变的开辟。 形式和效果出人意料的好,或许是因为黑袍军在整个大明树立起了一面旗帜。 那些佃户,盐丁,奴仆也纷纷大着胆子,当真敢想一想分田地和自由身,想一想未来日子的盼头。 听起来很卑微,但这已经是这个时代的百姓最胆大包天的妄念! 现在,巨大的《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北墙。 烛火通明,映着堂内二十余张肃穆的面孔。 阎赴、张居正、赵渀、阎狼、赵将、徐大膀、陈石头、李如松、冯定国、张炼、阎天......黑袍军及新生政权的核心文武尽数在此。 气氛凝重如铁。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会议将决定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天下格局。 阎赴站在舆图前,背对众人,凝视着北方那片广袤的区域。 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南直隶已定,胡宗宪困守扬州,如瓮中之鳖,覆灭只在迟早。” 阎赴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然,诸君以为,我等之大敌,仅一胡宗宪否?仅南直隶一隅否?” 众人屏息。 “非也。” 阎赴自问自答,手指猛地戳向舆图上京师的位置。 “我之大敌,在紫禁城内炼丹修道的嘉靖!在盘踞朝堂吸血的严党!在天下人心中,那延续了百余年的‘大明正统’四字!” “南直隶不过断其一臂,若不直捣心窝,纵有十南直隶,朱明朝廷仍可苟延残喘,各地宵小仍可观望骑墙!”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黑袍军主力的玄色帅旗,自南京位置缓缓北移,划过广袤的山东,最终重重插在京畿与北直隶交界处。 “故,我决议。” 他停顿,目光如电。 “亲率黑袍军最精锐之五万主力,携最强之火炮、骑兵、攻城器械,自南京北返,经山东,直扑京畿,兵锋,直指京师门户!” 堂中虽无人出声,但每个人心中都仿佛响起惊雷。 北伐,直扑京畿,这是要掀翻紫禁城的屋顶! 有人激动兴奋,有人神色凝重。 虽然之前阎大人已经提起过这一策略,但真到了这一天,他们心中也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 “大人,此策......魄力惊天,然,五万精锐北调,南直隶防线空虚,若胡宗宪拼死反扑,或浙闽、江西明军来袭......” “胡宗宪已无野战之力。” 阎狼接口,语气冷硬。 “我部与徐大膀水师沿江锁困,其龟缩扬州,出城即死。至于浙闽、江西明军。” 他冷笑。 “守户之犬,闻我黑袍军之名尚且股栗,安敢主动犯境?即便来,南直隶留守兵马及各州县乡兵,据城而守,足可应对。” 赵渀沉吟道。 “北伐主力,五万是否稍显单薄?京畿重地,明军虽腐,然瘦死骆驼比马大,若各地勤王之师云集......” “我要的,就是他们云集!” 阎赴断然道,手指在沙盘上京师周边划了一个大圈。 “我军北上,战略目标非在一城一地。我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威逼天津、保定,做出直扑京师态势,嘉靖与朝廷中枢,绝无法承受京城被直接威胁之恐慌,必如热锅蚂蚁,急调全国可用之兵前来‘勤王’!” 他眼中精光爆射。 “宣大边军、蓟辽铁骑、山东河南卫所兵,乃至九边那些军头私兵......我要他们离开坚固城防,离开熟悉地域,在野外,在我选择的战场上,与我黑袍军决战,届时,一举摧毁大明最后可战之野战精锐。” “攻敌必救,围点打援!” 张居正抚掌,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 “大人此计,是将整个北方作为棋盘,以京师为饵,钓大明最后一点气血,若成,非但京畿可下,更能毕其功于一役,尽歼明军有生力量!” “然此计行险。” 老成持重的李如松面带忧色。 “五万大军,千里奔袭,深入敌境,后勤补给线漫长,若战事迁延,或被明军切断后路......” “所以,此战必须快、必须狠、必须一击必杀!” 阎赴语气斩钉截铁。 “后勤,张炼!” “卑职在!” 张炼起身。 “全军携带两月粮草,以骡马、车辆运输。沿途就食于敌,取粮于山东、京畿大户。后续粮秣,由运河、海运接济,水师需保障航线畅通,可能做到?” 张炼快速心算,肃然道。 “两月粮草,五万人马,需粮十五万石,草料无数,车辆需三千辆以上,目前库存及南直隶征调,可满足大部,车辆打造,工坊全力赶工,一月内可备齐,运河海运,需水师强力清扫,确保无虞。” “徐大膀!” “末将在!” “水师分兵,一部继续锁江困胡,一部精锐由你亲率,沿海路北上,清扫登莱至天津卫海面,保障海运,并伺机袭扰沿海州县,牵制明军!” “得令!” 阎赴环视众人。 “此战,赌的是国运,赌的是我黑袍军将士之悍勇、器械之精良、纪律之严明,更赌的是天下民心向我,吾意已决,诸君可有异议?” 堂中寂静。 赵渀、阎狼、赵将等将领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张居正、张炼等文官谋士,也被这气吞山河的魄力所激荡。 “愿随大人,北定中原!” 赵渀率先抱拳。 “愿随大人,北定中原!” 众人齐声,声震屋瓦。 决议既下,整个南京乃至南直隶,如同一架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 四月初,阎赴轻车简从,视察南京城外规模庞大的军工坊区。 首先踏入的是箭矢坊。 长达百步的工棚内,数百匠人埋头劳作。 选竹、削杆、装镞、粘羽、漆杆......工序分明,流水作业。 一个老匠头见阎赴亲至,激动地拿起一支新制箭。 “大人请看,此箭杆用三年生老竹,火烤笔直,镞为精铁,淬火得法,羽用雁翎,胶是鱼鳔熬制,遇水不散,日产三千支,保质保量!” 第504章:这一战大明彻底无希望 阎赴接过,拈了拈分量,看了看箭镞寒光,点头。 “好箭,匠人待遇如何?可有克扣?” “回大人,一日三餐管饱,月钱八百文,从不拖欠,还有,按‘国气点’,做得好的有赏!”老匠头咧嘴笑,露出缺牙。 接着是车辆坊。这里更显宏大,木料堆积如山,锯木声、刨木声、敲打声不绝于耳。 工匠们正在赶制一种四轮辎重车,车身坚固,载重大。 负责的工师介绍。 “此车按新式图纸打造,轴承用了铁箍,车轮包铁,一车可载粮二十石或炮一门。 现已制成八百余辆,月底前必完成三千之数。” 阎赴仔细查看了车轮和转向结构,甚至亲自推了推一辆成品。 “骡马可足?” “已从各地征调、购买健骡一万五千头,驮马八千匹,正在驯练套车。” 三月初五,军械司直属的“神机坊”,戒备森严。 这里是黑袍军最高机密所在。巨大的工棚内,水车带动着简易的镟床、钻床,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匠人们正在加工一种东西,击发枪的枪管。 阎赴在张居正和军械司主事陪同下,仔细观看。 与明军鸟铳简陋的卷铁皮工艺不同,这里的枪管是用精铁棍钻膛而成,内壁光滑,口径统一。 一个匠人正在用卡尺测量钻出的枪管内径,一丝不苟。 “大人,这便是采用新式镟床、钻床与标准化工艺后,量产的第一批击发枪。” 主事拿起一支成品,爱不释手。 “全长四尺二寸,重八斤,口径三分,用药一钱二分,铅子三钱,射程、精度、射速,远超旧铳,更不怕风雨,如今日产已达三十支,工匠熟练后,还可提升。” 阎赴接过,熟练地检查枪机、扳机、击砧。 这是燧发枪的改进型,用击砧撞击火帽发火,哑火率大大降低。 他走到试枪场,装填,瞄准百步外木靶,扣动扳机。 “砰!” 枪声清脆,白烟腾起。 远处木靶中心应声出现一个孔洞。 “好!” 阎赴赞道,随即对主事说。 “还可改进,枪托弧度可更贴合肩胛,减少后坐,刺刀卡榫要更牢固,另外,想想办法,能否将装填步骤再简化?哪怕快一息,战场上便是多一条命。” “是!我等记下了,即刻召集匠师研讨!” 主事神色沉稳。 四月初八,南京城东,新扩建的巨型官仓“永丰仓”。 张炼引着阎赴,走过一望无际的仓廪。 仓廪皆以青砖砌就,高大坚固,防潮通风。 打开一廪,里面是堆积如山的麻袋,散发着新米的清香。 “大人,此仓区共有大廪百座,目前存粮已逾八十万石。” 张炼如数家珍。 “其中粳米四十万石,麦二十万石,豆杂粮二十万石,另在镇江、常州、芜湖、安庆等要地,分设粮仓,总存粮已过二百万石,按五万大军、两万役夫计,每日耗粮约两千石,两月需十二万石,此仅为一地之存,北伐沿途,山东、京畿,亦可因粮于敌。” 阎赴抓起一把米,颗粒饱满。他又走到旁边仓廪,查看成堆的咸肉、鱼干、酱菜。 “肉食、盐菜可足?” “咸肉五十万斤,腌鱼三十万斤,酱菜、豆豉无数。另随军携带活猪羊各千头,鸡鸭数千,可途中补充。” 张炼答道。 “药材、被服、帐篷、炊具等,皆已齐备。” 看着这实实在在、堆积如山的物资,阎赴心中稍定。 战争,打的就是钱粮。 有了这些,五万将士的肚子,就有了保障。 四月十五,南京城外大校场。 五万黑袍军精锐列队,玄甲曜日,枪戟如林。 骑兵、步兵、炮兵团、工兵、辎重兵......阵型严整,肃杀无声。 这是从各营中遴选出的最悍勇、最忠诚、训练最久的老兵。 他们中,有自河南就跟随阎赴的百战余生的悍卒,有在南京、芜湖、池州大战中表现突出的新锐,有深明大义投效的明军降兵中的佼佼者。 阎赴登上高台,没有穿华丽的铠甲,依旧是一身玄色戎装。 他望着台下这五万张或沧桑、或年轻、但同样坚毅的面孔,望着他们眼中那清晰知道为何而战的光芒,胸中豪气与责任交织。 他想起那些腐朽的明军,当兵只为吃粮,不知为谁而战,临阵溃逃是常事。 而他的兵,知道分了田,家人有饭吃,知道扫除了贪官,家乡有青天,知道他们征战,是为了让天下不再有像他们曾经那样受苦的人! “将士们!” 阎赴运气开声,声音传遍校场。 “此去北上,何为?” “北定中原!廓清寰宇!” 山呼海啸。 “为何而战?” “为百姓有田种,为天下无贪官,为吾等子孙,享太平!” 吼声震天,那是发自肺腑的信念,是千百次宣讲深入骨髓的认知。 阎赴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他有最好的兵,有最利的器,有最足的粮,有最正的道!此战,必胜! “此战,乃国运之战。”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决绝。 “吾等自举旗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然此去,直面的是盘踞中原百余年的朱明朝廷,是可能云集的四方边军!吾等,输不起!”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一旦有失,虎视眈眈的草原异族,苟延残喘的朱明余孽,四方观望的豪强军阀,便会如群狼扑食,将我等撕碎,将我等欲建立之新朝扼杀,将已分与百姓之田产夺回,将已见曙光之世道,重新拖回黑暗!一如昔日黄巾!” 全场死寂,唯有战旗猎猎。 “故,此去,唯有胜,必须胜!” 阎赴拔出佩剑,直指北方。 “携此必胜之志,携此救民之心,携我黑袍军铁血军魂,随我,北伐!” “北伐!北伐!北伐!” 五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如潮,直冲云霄,惊起金陵城外寒鸦无数。 四月十六,晨,雾锁大江。 五万黑袍军精锐,在无数百姓默默目送下,开出南京,沿官道向北,踏上那条通往紫禁城、通往天下归属的漫长征途。 车辚辚,马萧萧,旌旗蔽日,刀枪耀空。 这是一支怀着坚定信念、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也是一场押上国运的惊天豪赌。 京畿,京师,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运,都将因这支黑色洪流的北上,而迎来决定性的变局。 第505章:臣子大会 就在黑袍军定级北伐之时,西苑,永寿宫精舍。 丹炉青烟袅袅,混合着浓烈的檀香与草药气息。 嘉靖皇帝朱厚熜盘坐在蒲团上,身着杏黄道袍,头戴香叶冠,闭目持诀。他已在此“静修”三日,实则是在等南边的消息。 帘外,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捧着一卷文书,跪伏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汗透重衣。 他手中那卷,正是八百里加急送来、又被东厂连夜誊抄的《讨嘉靖檄》副本。 “陛下......南......南直隶急报......” 黄锦声音发干,头埋得更低。 嘉靖眼皮未抬,只从鼻中嗯出一声,示意念。 黄锦颤声开口。 “大元帅阎,昭告天下臣民......” “自大明立国,百七十载......然传至嘉靖,朝纲尽废,帝德全亏!” “嘉靖者,何人?以藩王入继,得位不正;以权术御下,治国无方......” “二十载不朝,躲入西苑炼丹求仙;亿万民啼饥,犹嫌东南赋税不足!此非人君,实乃国贼!” “砰!” 嘉靖身前的紫檀小几被猛地掀翻! 香炉、玉磬、丹瓶滚落一地! 他霍然睁眼,那张因长期服用丹药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黄锦手中的文书。 “给......给朕......拿过来!” 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嘶哑可怖。 黄锦连滚爬爬上前,高举文书。嘉靖一把夺过,目光如刀,飞速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任严嵩以窃柄,天下知有阁老而不知有陛下!” “玄修之费,岁靡百万......以一人长生之妄念,夺天下苍生活命之资粮!” “帝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命!以玄修之虚,废江山之实!此等君王,何堪为君?此等朝廷,何必存续?” 嘉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将檄文狠狠掷在地上,又扑上去用脚猛踩,状若疯癫。 “逆贼,狂徒,安敢如此辱朕,朕要诛他九族,不,十族!凌迟,剐了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过案上装着“金丹”的玉瓶,倒出几粒,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胡乱咀嚼咽下。 丹药的燥热与极致的愤怒交织,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皇爷,保重龙体啊!” 黄锦磕头如捣蒜。 半晌,嘉靖喘息稍平,但眼中的怨毒与阴冷,却比刚才的暴怒更加骇人。 他缓缓坐回蒲团,声音冰寒。 “传......严嵩、徐阶、高拱、李春芳......还有严世蕃,即刻见朕!” 半个时辰后,精舍外间。 内阁四员,首辅严嵩、次辅徐阶、阁员高拱、李春芳,以及严嵩之子、尚宝司少卿严世蕃,屏息垂手而立。 地上那份被踩踏过的檄文抄本,已被拾起,置于案上,如一块烧红的烙铁,无人敢先触碰。 帘后,嘉靖冰冷的声音传来。 “都看过了?” “臣等......已览。” 严嵩率先躬身,声音苍老而谨慎,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檄文句句如刀,不仅砍向皇帝,更将“严党窃柄”钉在耻辱柱上。 他比皇帝更恨阎赴,更怕黑袍军。 因为他的一切权力、财富、家族,都紧紧捆绑在嘉靖和明朝这艘破船上。 船若沉了,他严家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此刻,他必须表现得比皇帝更忠诚,更痛恨逆贼,但同时,内心深处那丝最隐晦的恐惧是。 皇帝会不会为了平息天下怒火,把自己抛出去当替罪羊? 徐阶面色沉痛,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他同样痛恨黑袍军搅乱秩序,但檄文中对严党的抨击,又让他隐隐有一丝快意。 作为清流隐隐之首,他与严嵩明争暗斗多年。 眼下大敌当前,朝廷或许不得不倚重严嵩把控局面,但这未尝不是机会......若操作得当,或可借此削弱严党,甚至......他不敢深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大明,保住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格局。黑袍军那套“均田亩”、“乡民自治”,是要挖掉整个士绅阶层的根。 这是比严党更可怕的敌人。 高拱性烈,此刻满脸涨红,既是愤怒于逆贼猖狂,直言犯上,更是对朝廷现状的憋屈,昔日他从剿匪军,便力主剿灭从县,若非仇鸾,黑袍岂能有今日。 纵然是他见过黑袍治民,但说到底,他仍是一个读书人,读书人的阶层,有自己的利益。 他瞥了一眼垂目不语的严嵩,心中冷哼。 若非尔等父子把持朝政,贿赂公行,边防废弛,民不聊生,何至于有今日之祸!然这话他不能说,眼下,需同仇敌忾。 李春芳资历最浅,这位昔日阎赴的同科进士,唯唯诺诺,只觉天塌地陷,不知如何是好。 最平静的,竟是严世蕃,他眼眸闪烁,竟似在仔细品味檄文中的字句。 “逆贼已据南京,檄文传遍天下。江南半壁,已非朕有。” 帘后嘉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更让人心寒。 “诸卿,有何良策,为朕分忧,为社稷解难?” 沉默。 谁都知道,胡宗宪新败,南直隶精兵损失殆尽。 短时间内,朝廷已无足够兵力南下平叛。调九边兵马?蓟辽、宣大直面蒙古,精锐不可轻动。 各地卫所?糜烂已久,堪战者寡。 “陛下。” 严嵩硬着头皮开口。 “逆贼势大,然其根基未稳。当务之急,一面令胡宗宪谨守扬州,保运河一线,一面急调山东、河南、湖广兵马,驰援江北,稳住南直隶以北防线,同时,请陛下安抚天下,罢黜几名......几名民愤极大的官员,以塞天下悠悠之口,孤立黑袍逆贼......” 他想弃卒保车,丢出几个替死鬼。 “罢官?” 嘉靖的声音陡然尖利。 “逆贼指朕鼻尖唾骂,朕还要顺着他们,严阁老,你老糊涂了!” 严嵩噗通跪倒。 “老臣不敢!老臣愚钝!” 徐阶深吸一口气,开口。 “陛下,首辅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心,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逆贼檄文猖狂,然其言‘均田亩、一体纳粮’,实已得罪天下士绅,江南豪族,岂能坐视家业被夺?朝廷或可暗中联络,许以厚利,使其自乱贼后......” 这时,严世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徐阁老所言,只对了一半。” 众人看向他。严世蕃虽无阁臣之名,但权柄极重,智计阴狠,嘉靖时常垂询。 第506章:朝堂的茫然 “陛下。” 严世蕃躬身,独眼闪着幽光。 “徐阁老欲用南方豪族,以制黑袍贼,此乃驱虎吞狼,确是妙计,然,仅此不足,黑袍贼悍勇,火器犀利,今又据南京富庶之地,假以时日,必成大患,需双管齐下,甚至......三管齐下。” “讲。” 帘后嘉靖声音微动。 “其一,南方豪族可用,但非简单利诱。” 严世蕃道。 “当明发上谕,承认其在地方‘便宜行事’之权,默许其蓄养私兵,许其若助朝廷平贼,功成之后,田产、特权,朝廷概不过问,乃至裂土封爵,亦无不可,彼辈为保自家基业,必与黑袍贼死斗!此乃‘以毒攻毒’。” 高拱忍不住驳斥。 “荒谬,此乃饮鸩止渴!地方豪强本就尾大不掉,再许其自治、蓄兵,岂非制造无数藩镇?譬如昔日大唐,日后朝廷如何收拾?” 严世蕃冷笑。 “高大人,是眼前的黑袍贼要紧,还是日后的豪强势大要紧?黑袍贼要的是改天换地,掘了士绅的根,豪强要的不过是保自家富贵,两害相权,孰轻孰重?况,待朝廷缓过气,收拾这些豪强,总比收拾要均田亩的泥腿子容易!” 高拱语塞。 “其二。” 严世蕃继续,语出惊人。 “北虏南绅,皆可为刀,南方之刀已备,北方之刀,何在?” 众人一怔。 徐阶变色。 “东楼,你莫不是指......关外蒙古?” “正是!” 严世蕃眼中凶光毕露。 “陛下,据辽东、宣大急报,黑袍贼主力已自南京北上,其老巢河南、山东必然空虚。蒙古鞑靼部,俺答汗,屡屡犯边,所求不过财货女子,朝廷可密遣心腹,携重礼,开放大同、宣府边市,许以茶盐铁器,甚至......默许其入寇陕西、山西,劫掠钱粮人口!只需暗示,其兵锋可指向河南、山东,黑袍贼必然后方大乱,首尾难顾!” “严世蕃,你疯了!” 李春芳失声叫道。 “此乃引狼入室,勾结外虏,祸乱中原,此乃千古骂名,史笔如铁啊!” “骂名?” 严世蕃猛地转身,独眼逼视李春芳,声音狰狞。 “李阁老,是千古骂名要紧,还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要紧?是让蒙古人劫掠些边地钱粮要紧,还是让黑袍贼夺了太祖皇帝的天下要紧?‘宁与外寇,不予家奴’,蒙古人抢了还能赶走,黑袍贼坐了江山,你我,在座诸位,包括陛下。”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却如毒蛇吐信。 “还有活路吗?届时,就不是骂名,是灭族之祸!” 精舍内死一般寂静。连帘后的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宁与外寇,不予家奴......” 严世蕃这八个字,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所有虚伪的仁义道德,露出了赤裸裸的生存抉择。 徐阶脸色惨白,他想反驳,想斥责其无耻,但想到黑袍军檄文中那句“此等君王,何堪为君”,想到“均田亩”对自己家族意味着什么,他的话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高拱胸膛起伏,最终颓然长叹,别过脸去。 李春芳瘫软在地。 严嵩闭上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儿子,狠毒,但看透了本质。 这或许是唯一能暂保荣华、甚至借机铲除异己的办法。至于百姓死活,边关烽火,那不重要。 良久,帘后传来嘉靖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拟旨吧。” 三日后,数道旨意发出。 一队装扮成商旅的精干锦衣卫,携带嘉靖亲笔密信、盖有皇帝私印的空白敕书、以及珠宝玉器、茶盐引票,悄然出关,前往蒙古鞑靼部王庭。 信中许以重开大规模边市、岁赐加倍的承诺,并隐隐暗示。 若蒙古骑兵能南下“就食”,劫掠陕西、河南等地,朝廷可“视而不见”,甚至提供某些“便利”。 同时,数名太监携明发上谕及皇帝密谕,奔赴江南尚未被黑袍军完全控制的浙东、福建、江西,以及南直隶部分山区,秘密接触当地大族。 上谕承认其在“剿贼”期间的“临时自治权”,可自募乡勇,可截留部分钱粮。 密谕则更加直白,若能助朝廷剿灭黑袍贼,或割据一方牵制贼军,事成之后,公爵、侯爵,乃至世镇一方,皆可商量。 消息无法完全掩盖,渐渐在朝野有识之士中传播。 南京陷落后被调任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的海瑞,在京师下值的路上,听闻同僚窃语,言及朝廷或欲借蒙古兵剿贼。 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手中提着准备去换米的俸米条子落地。 回到租住的破旧小院,海瑞面对粗茶淡饭,一口也咽不下。老妻询问,他长叹一声,泪如雨下。 “完了,大明完了......自毁长城,引狼入室,此为亡国之兆啊!陛下......陛下怎能如此糊涂!如此......如此狠毒啊,这是将北地百万黎民,送入虎口,这是自绝于列祖列宗啊!” 他想起自己当年上《治安疏》,骂皇帝昏聩,尚有恨铁不成钢、盼其醒悟的忠悯。 如今,却只剩彻骨的冰寒与绝望。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王,真的还值得效忠吗? 可若不效忠,难道去投效那“造反”的黑袍军?海瑞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与迷茫。 而在江西,巡抚衙门内。 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地方的赵贞吉,刚刚秘密接见了朝廷天使,看过了那份沉甸甸的上谕和密谕。 天使走后,他独自坐在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面色变幻不定。 幕僚小心问道。 “东翁,朝廷此意......” 赵贞吉缓缓道。 “朝廷,这是没法子了。要让我们这些人,自己挣命。” “那东翁之意......” 赵贞吉沉默良久。 他出身江右大族,家族田产店铺无数。 黑袍军的“均田亩”、“一体纳粮”,是他绝无法接受的。 朝廷的许诺,虽然虚妄,但毕竟是一线希望,一个保住家业的“合法”理由。 而且......乱世之中,朝廷这道谕旨,何尝不是给了他赵贞吉扩充实力、割据一方的机会? 若能趁此机会,整合江西豪强,练就一支精兵,那对抗黑袍军......“回复朝廷使者。” 赵贞吉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臣,赵贞吉,蒙陛下信重,巡抚江西,敢不尽心戮力,保境安民,以报皇恩,然江右疲敝,贼势嚣张,若要募勇筹饷,恐需......全权便宜行事,地方官绅,亦需朝廷明旨安抚,方可用命。” 第507章:蒙古铁骑碰到了黑袍王军 陕北,延绥镇。 干燥的春风卷着黄沙,刮过残破的边墙。 往日的屯堡烽燧,此刻大多死寂。 突然,地平线上腾起滚滚烟尘,沉闷如滚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烟尘中,涌出无边无际的骑兵。 他们身穿皮袍,头戴毡帽,手持弯刀弓箭,面容被风沙和凶悍浸染得粗砺。 正是蒙古鞑靼部左翼三万户的精骑,受部落首领吉囊统率,数量足有两万。 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望着南方那些隐约可见的村庄轮廓。 “勇士们!” 吉囊举起镶着宝石的弯刀,用蒙语嘶吼。 “明朝的皇帝送了礼,请咱们来吃肉,前面,就是南人的土地,有粮食,有布匹,有女人,有金银,长生天赐予的肥肉,随你们取用,冲破边墙,抢!” “呼嗬!呼嗬!” 蒙古骑兵发出野性的嚎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鞭打着战马,潮水般涌向那些几乎不设防的缺口。 边军? 早就被调走或自行溃散了。 几乎与此同时,在更西侧的固原镇方向,另一支庞大的军队也在移动。 这是明朝西北边军的“精锐”,主要是宁夏、甘肃、固原三镇抽调拼凑的三万步骑。 他们铠甲相对整齐,旗帜林立,但士兵脸上并无战意,只有茫然与疲惫。 中军旗下,总督陕西三边军务的曾昕,面色铁青地握着缰绳。 他身旁的副总兵周秉忠却面带一丝诡异的兴奋。 “部堂,兵部八百里加急严令,让我等‘配合北骑,夹击流贼,收复陕北’,这......” 一名参将低声询问,语气充满疑虑。 “配合?哼!” 曾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扫过远处那遮天蔽日的蒙古骑尘。 “驱虎吞狼,与虎谋皮!朝廷......朝廷这是不要陕北的百姓了!” 周秉忠却凑近低声开口。 “部堂,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北虏要的是财货女子,黑袍军才是朝廷心腹大患,咱们跟在北虏后面,收复失地,剿杀黑袍贼残余,正是大功一件。” “至于北虏抢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边民穷苦,能有多少油水?等他们抢够了,自然会退回草原,到时候,陕北还不是朝廷的?不,是部堂您的......” 曾昕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沙土和血腥气的风。 他是个传统的边将,知道勾结外虏的骂名,但更知道违抗严旨的下场。 况且,周秉忠说的未尝不是一种“现实”。 黑袍军占了延按府、绥德,推行那套“均田”的邪说,本就动摇边镇军户根基。 或许......借蒙古人的刀,除掉黑袍军,再想办法“送”走蒙古人,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尽管这选择让他胃里翻腾,充满耻辱。 “传令。” 曾昕睁开眼,眼中只剩冰冷的决断。 “大军缓进,与北虏保持二十里距离遇小股黑袍贼或匪类,剿灭,遇北虏......不必冲突,遇百姓......” 他喉咙动了动。 “尽量收容,但......以大军行进为要。” 命令下达,三万明军如同一道浑浊的泥流,缓缓跟在汹涌的蒙古骑潮之后,更像是押阵和监督,而非作战。 而前方的陕北大地,已响起哭喊与烈火燃烧的声音。 蒙古骑兵如同蝗虫过境,村庄被焚,仓廪被抢,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倒在血泊中,女子与孩童被掳上马背,如同货物。 延按府外围的黑袍军留守部队,主要是少量维护地方治安的戍卒和新组建的民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两个方向的庞大敌军,瞬间陷入苦战。 烽火在残存的烽燧上一次接一次燃起,但援兵遥遥无期。 几乎在陕北燃起烽烟的同时,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尚未被黑袍军完全控制的区域,气氛骤然紧张。 苏州府,吴江县。 顾家庄园。 原本低调蛰伏的顾家,突然打开了尘封的武库。 锈迹斑斑的刀枪被取出打磨,积灰的皮甲被重新披挂。 以护院、家丁、佃户青壮为基础,迅速拉起了一支超过两千人的“乡勇”,打着“保境安民,杀贼报国”的旗号。 族长顾思贤之子顾允成,以“奉旨团练”的名义,公开接管了吴江县的城防和税卡。 “父亲,朝廷密使已走,谕旨在此。” 顾允成将一卷黄绫递给顾思贤,眼底兴奋。 “许我顾家‘全权处置地方,剿抚逆贼’,事成之后,苏松之地,可由我顾家‘世镇’。” 顾思贤抚摸着冰凉的绸面,眼中神色复杂,有野心,有忧虑,更多是决绝。 “黑袍军逼人太甚,那套均田分地的法子,是要我顾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既然朝廷给了名分,给了出路,那就怪不得我们了,告诉陆家、汪家,还有各地相熟的乡绅,是时候动手了。先从清理门户开始。” 所谓“清理门户”,便是对境内那些主动投靠黑袍军、或在乡民议事会中担任职务、或积极分田的“内应”下手。 同日夜,吴江县下属盛泽镇。 刚刚被选为镇“乡民议事会”副会长的老农陈老汉,一家五口在睡梦中被破门而入。 一群蒙面人手持利刃,将其全家杀害,尸体悬于镇口老槐树下,旁插木牌,血书。 “通黑袍贼,下场如此!” 常州府,宜兴。 一处刚刚被黑袍军接管、正在清点造册的官仓夜间起火,看守仓廪的两名黑袍军士卒和三名协助工作的本地文吏被烧死。 墙上留下血字。 “杀黑袍,保乡梓!” 浙江,台州。 一股约五百人的“海匪”突然登陆,袭击了沿海两个刚被黑袍军控制的盐场,杀死盐丁数十,抢走存盐,焚毁盐灶。 匪首自称“靖海义士”,扬言受“朝廷密旨”,清除黑袍党羽。 第508章:当真阴损老狗 江西,广信府。 知府衙门被一群自称“义民”的豪强家丁包围,要求交出城内黑袍军派驻的政务官。 知府本就摇摆,见朝廷密谕默许,竟真的闭门不出,任由“义民”冲入后衙,将一名黑袍军年轻政官活活打死,曝尸衙前。 一时间,黑袍军在南方的统治区域,尤其是控制不牢的乡镇,暗杀、纵火事件陡然增多。 许多新投效的底层官吏、积极参与新政的贫苦百姓,遭到血腥报复。 刚刚建立起的一点新秩序,在这些地头蛇的反扑下,变得岌岌可危。 豪强们不再掩饰,他们亮出了獠牙,要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黑袍军和那些“不安分”的泥腿子。 这江南,到底是谁的江南! 与此同时,黑袍军北伐主力大营。 帅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一份份急报堆在阎赴案头。 陕北告急,蒙谷入寇,明边军尾随;南方多处州县豪强作乱,亲黑袍官吏百姓遭屠戮......赵渀拳头捏得嘎吱响。 “嘉靖老儿,无耻之尤,竟敢引蒙谷鞑畜入关,他朱家还要不要祖宗江山,还要不要脸面!” 阎狼脸色铁青。 “南方那些豪强,果然都是养不熟的豺狼,朝廷给根骨头,立刻反咬,咱们还是对他们太手软了!” 张居正眉头紧锁,快速分析。 “嘉靖此计,阴毒至极,北虏南绅,双管齐下,北线,借蒙谷之力打击我后方,消耗我留守兵力,更借明边军监视并捡便宜,欲乱我根本,南线,以承认豪强割据为诱饵,激其反扑,乱我新占之地,牵制我大军精力,更可借刀杀人,清除亲近我军的百姓士人,这是要让我军四面起火,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阎赴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背影如山。 他盯着北京的方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凶戾与冰寒。 嘉靖这一手,彻底撕下了帝王最后的遮羞布,露出了为保皇位可以不择手段、不顾苍生、不惜勾结外虏、分裂国家的丑陋内核。 “好,好一个嘉靖皇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 阎赴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将至的压抑。 “为了剿灭我阎赴,你可以弃边民于胡虏铁蹄之下,可以任豪强割据鱼肉乡里,可以将这炎黄山河,当作你讨价还价的筹码,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就能吓住天下人心?”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扫过帐中诸将。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想乱我后方,乱我民心,我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且,要打得比他更狠,更彻底!” “大人有何良策?” 张居正问。 “他不是勾结豪强,恫吓百姓吗?他不是自诩代表‘正统’,代表‘士绅’吗?” 阎赴冷笑。 “那咱们就把这层皮,给他彻底扒下来,把这场仗,到底是什么人跟什么人的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全天下!”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对张居正开口。 “即刻草拟第二道檄文,不再针对嘉靖一人,对准他赖以生存的那个阶层,那些坐拥阡陌而民无立锥之地、口诵诗书而行同豺虎的豪强士绅,对准他们如何与朱明朝廷勾结,如何盘剥百姓,如何在国家危难时只顾私利,甚至勾结外虏!” 张居正眼睛一亮。 “大人是要......将问题彻底公开化、尖锐化,将咱们与朱明的战争,明确为受苦的百姓与欺压的豪强、腐朽的朝廷的战争?” “不错。” 阎赴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道檄文,骂醒了有识之士,骂痛了嘉靖,这第二道檄文,要喊醒天下最广大的受苦人,告诉那些正在被蒙谷鞑畜杀伤的边民,是谁引来的胡骑,告诉那些正在被豪强杀害的佃户、奴仆,是谁在背后撑腰,告诉全天下,我黑袍军要建立的,不是一个新皇帝代替旧皇帝,而是一个没有皇帝欺压、没有豪强盘剥、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的新世道!” 他略一沉吟,口述。 “檄文题目就叫苦难百姓睁开眼,告天下受苦百姓,这是给百姓看的,就写的直白点,告诉天下受苦的父老兄弟姊妹们,黑袍军,与他们一样,是土里刨食、差点饿死的庄稼汉出身,今日,有些话,必须跟他们说道说道,说说咱们为啥活不下去,说说谁才是咱穷苦人真正的仇人!” “接下来说豪强,看看你们东家的万亩良田,可有一寸是他亲手所开,看看老爷们的锦衣玉食,可有一丝是他亲手所织,他们坐拥阡陌,你们无立锥之地,他们仓廪腐粟,你们啼饥号寒。” “他们高谈仁义,转脸就对交不起租的佃户扒屋牵牛,对还不起债的贫民卖儿鬻女,这就是‘诗书传家’的君子?这就是‘乡里楷模’的善人?呸!是趴在咱们穷人身上敲骨吸髓的畜生!” “再说朝廷,这样的豺狼,为啥能横行乡里?因为朝廷是他们家的,皇帝要用他们的粮,官老爷是他们的亲,朝廷年年加税,加在谁头上?加到咱们这些田无一垄的人头上!豪强万亩良田,自有功名特权,一文不交!” “如今,朝廷打不过俺黑袍军,竟偷偷给蒙谷鞑畜送礼,开门揖盗,让胡骑来抢咱们的家,杀咱们的人!就为了保住他嘉靖的龙椅,保住那些贪官豪强的富贵!这样的朝廷,是咱们百姓的朝廷,还是他朱家和豪强的朝廷?” “最后喊话北方的乡亲,拿起锄头,跟留守的黑袍军兄弟一起,打胡骑,保家乡,南方的兄弟,别再怕那些老爷,他们人少,你们人多,黑袍军是你们的后盾,记住,‘破枷锁,迎王师’,咱们穷苦人团结起来,先收拾了这些吃人的豺狼,再一起北上,掀了那个引狼入室的嘉靖朝廷!” “这天下,该咱们老百姓自己做主了!” 阎赴一气呵成,帐中众人只觉热血沸腾,又觉一股寒意彻骨。 这是要将整个旧世界的基础,彻底撕裂,这是真正的你死我活,再无妥协余地! “檄文写成,用最白的话,抄写千万份,派死士送入陕北敌后,送入南方每一个村庄,送入京城,送入九边军营,让每一个识字的人念,让每一个不识字的人听,让嘉靖的毒计,反过来成为点燃天下怒火的火把!” 阎赴眼底愈发狠辣,一如当年从京师离开。 很快,第二道如同烈火、更似匕首的檄文,从黑袍军中军大营飞出,以更快的速度,更隐秘的渠道,传向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阎赴漠然看着。 这次他们不再是与士大夫的辩论,而是对最广大底层直接而炽烈的呼喊。 这份檄文将厮杀的本质,彻底揭示出来,同时,也代表黑袍军将选择权,交给了亿万在沉默中挣扎的穷苦百姓! 第509章:大旗 深夜,山东东昌府,黑袍军北伐主力临时行辕。 烛火在牛皮地图帐内摇曳,将阎赴、张居正、赵渀、张炼、李如松等核心文武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帐内无人说话,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巡夜马蹄声。 三份几乎同时抵达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摊在粗糙的木案上,墨迹犹新,却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第一份,来自陕北留守最高长官、暂摄延绥总兵事的原黑袍军营长王朴,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沾染着不知是汗是血的黑红。 “四月初十,蒙古鞑靼部吉囊率两万余骑,自花马池、清水营多处破边而入,焚掠无度,绥德、米脂、清涧等县告急,百姓惨遭屠戮,村落为墟,末将已收拢各戍所兵、新训民兵及敢战百姓约八千,据守延安、肤施等坚城,然野地尽失,虏骑飘忽,补给艰难!” “另,明边军总督魏曾昕、副总兵周秉忠率步骑约三万,出固原,沿无定河北上,与虏骑相隔约二十里,似有呼应监视之意!陕北危殆,恳请大人速发援兵!” 第二份,来自南直隶前线的阎狼部副将,语气焦灼。 “自朝廷密谕许豪强‘自治’后,苏松常镇各地大姓骤然翻脸,顾、陆、汪等族公然组建‘乡勇’,多者数千,少者数百,袭杀我派驻官吏、乡议会员及助我百姓,手段残忍,常州宜兴仓被焚,台州盐场遭‘海匪’洗劫,广信府我政官被杀,胡宗宪亦乘势以小股兵力出城袭扰。” “我军虽控制主要城池官道,然乡镇治安急剧恶化,新政推行受阻,钱粮征集困难,南线压力剧增!” 第三份,来自河北方向的侦察汇总。 “保定、真定、河间三府明军调动频繁,京营亦有出京迹象,宣大、蓟辽方向边军有南调传闻,京津一带戒严,漕运加紧,明廷似在集结兵力,图谋与我战于保定府等地。”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面受敌,而且每一面都来势汹汹,直指要害。 北有胡骑破边,涂炭生灵,动摇根基。 南有豪强反扑,后院起火,牵制兵力。 正面大明朝廷正在调集最后的力量,准备拼死一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阎赴身上。 “大人!” 赵渀率先打破沉默,这位老将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檄文终究造成的影响很慢,远水救不了近火,嘉靖老儿这是要拼命了,勾结蒙古,纵容豪强,他是想把咱们生生拖死、耗死,当务之急,必须立刻调整部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河北位置。 “正面,是决定国运的主战场!绝不可动摇,必须保持强大压力,甚至要抢先发动进攻,打乱明军集结部署!但兵力……” 他看向阎赴。 “五万主力,面对可能汇聚的十数万明军,本已不占优,若再分兵……” 张居正接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坚定。 “南线阎狼团长能顶住,胡宗宪是困兽,豪强是疥癣,给他时间,我能把那些所谓的‘乡勇’连根拔起,把顾陆汪的脑袋挂在城头,但需要兵力,需要授权,对那些反复无常的豪强,必须用铁血手段,犁庭扫穴,不留后患,请大人再拨他一万兵,两月内,还南直隶一个朗朗乾坤!” 李如松面色凝重,他熟悉边事,沉声开口。 “陕北最危,也最急,蒙古骑兵来去如风,劫掠破坏力极强,明边军三万尾随,名为监视,实为趁火打劫,甚至可能联手。” “当地驻军仅有八千兵,分守城池已属不易,野地尽丧,若延安有失,陕北糜烂,则我军起家之河南、山西侧翼完全暴露,关中亦将震动。届时,我军将真正陷入三面重围,首尾难顾!” “陕北不仅是后方,更是民心向背的标杆,若坐视蒙古与明边军蹂躏而无力救援,则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黑袍军?《告天下受苦百姓书》刚发,言犹在耳,若不能救陕北百姓于胡骑铁蹄之下,檄文便成空谈,民心必失,然……” 他看向河北与南直隶。 “两面亦不可轻忽,分兵,则处处薄弱,不分,则可能满盘皆输。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张炼则更关心实际问题。 “大人,无论向哪方增兵,粮草、军械、民夫,皆需重新筹措调配,尤其是北上或西进,路途遥远,补给线漫长,我军存粮虽丰,然支撑三线长期作战,恐力有未逮,必须速决一处,方可腾出手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渐起。 有主张集中兵力先破河北明军主力的,有主张回师先平南方豪乱的,有主张急援陕北的。 帐内气氛凝重而激烈,每个人都深知,接下来的决策,将直接决定黑袍军的生死存亡,决定天下归属。 阎赴始终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地图上的河北、南直隶、陕北三处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敲。 当争论声稍歇,所有人都看向他时,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静与锐利。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然,事有轻重缓急,敌有主次之分。” 阎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河北正面,是决定国运的主战场,绝不能动摇。” 他手指点在保定、真定一带。 “嘉靖调集天下残兵,欲在此与我决战,此战若胜,大明脊梁断折,京师门户洞开,此战若败,或逡巡不前,则各地观望者必倒向朝廷,大势去矣,故,河北主力,一兵一卒不可轻动,按原计划,继续稳步进逼,压迫明军,寻求战机。赵渀。” “末将在!” 赵渀肃然。 “我离营期间,由你全权主持河北军务,稳扎稳打,不可浪战,亦不可怯战,务必保持对明军主力的强大压力,使其无法分身他顾,可能做到?” 第510章:三方大战 赵渀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人在阵地在,绝不使明军主力南下一步!” “第二,南直隶!” 阎赴看向阎狼方向,目光中充满信任。 “阎狼的任务不变,继续锁困胡宗宪,搅乱运河,打击豪强,我相信,以他之能,以他部两万百战精锐,应对胡宗宪残部与那些乌合之众的‘乡勇’,足矣。” “不必求速胜,但要让他们痛,让他们乱,让他们无法形成合力,无法真正威胁我南直隶根本,至于那些反复无常的豪强……” 阎赴眼中寒光一闪。 “授权阎狼,可对首恶者施行雷霆手段,抄家灭族,以儆效尤,但要打出‘惩治国贼,为民除害’的旗号,将其罪行与嘉靖勾结之事公之于众,记住,打击要狠,但更要争取中间派,分化瓦解,南直隶,交给他便是。” “第三。” 阎赴的手指,最终重重落在陕北那片被标注的区域。 “这里,看似最危,却或许是打破眼前僵局、震慑四方的最佳机会点!” 众人精神一振。 “蒙古骑兵两万,明边军三万,看似势大。” 阎赴分析道。 “然,蒙古人志在劫掠,各部落心不齐,吉囊难以完全约束,明边军魏曾昕、周秉忠,受命‘配合’,实存观望捡便宜之心,且与蒙古人互有猜忌,绝非铁板一块。” “此地我黑袍八千兵据守坚城,民心在我,可抵数万,此敌,可破!” 他目光炯炯,扫过众人。 “更关键者,此战若胜,意义非凡,可一举粉碎嘉靖勾结外虏之毒计,拯救陕北百姓于水火,彰显我黑袍军护民之志、慑敌之威,可沉重打击明边军士气,甚至可能促使部分边将动摇。可向天下昭示,无论北虏南绅,但凡与百姓为敌、与黑袍军为敌者,必遭雷霆诛灭,此战,打的是军事,更是政治,是民心,是威慑!” 这一刻,阎赴眼底漠然。 “故此,我决议,亲率三千精锐骑兵卫队,及赵渀副帅,携带一批最精良的轻型火炮,星夜兼程,西驰陕北!亲自指挥此战!” “三千骑,皆是百战余生、一人双马甚至三马的骁锐,配备最利的刀,最劲的弩,最新式的骑兵用轻型‘虎蹲炮’、‘佛朗机’,我们要的是速度,是出其不意,是凌厉一击,不是去对峙,不是去攻城,是去野战中,打掉蒙古人的凶焰,打断明边军的侥幸!” 他看向张居正。 “河北大局,有白龟先生坐镇,我放心,南线有阎狼,我亦放心,我此去,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必携捷报而还,届时,携大胜之威,回师河北,与明军主力决战,必势如破竹!” 他的自信与担当,感染了众人。 那份在巨大压力下展现出的超凡战略定力与果决,更让人心折。 赵渀知道劝阻无用,沉声开口。 “既如此,请大人允我挑选最悍勇的卫士,配备最好的甲胄马匹,最先进的火器,另,需多带医生、匠人、以及熟悉陕北地理的向导。” 张居正则肃然开口。 “大人此行,凶险异常,檄文既发,民心可用,可密令陕北,广泛发动陕北百姓,提供敌情,协助作战,甚至小股袭扰。” “另外,是否可派使者,尝试联络明边军中不满魏曾昕、周秉忠勾结蒙古的将领?哪怕不能阵前倒戈,亦可乱其军心。” 阎赴点头。 “先生所虑周详,可,阎玄!” “末将在!” 负责情报与特殊行动的阎玄出列。 “你亲自挑选得力人手,先期潜入陕北,一则摸清蒙古骑兵与明边军详细动向、营地、粮道,二则接触边军中将校,传递我之诚意,反正来归者,既往不咎,有功重赏;执迷不悟、为虎作伥者,必诛九族!三则联络陕北当地,告之我之方略,令其固守待机,并发动百姓。” “遵命!” 决议既下,如今驻扎的黑袍军飞速运转起来。 赵渀亲自去骑兵各营挑选勇士。 不仅要骑术精湛、刀马纯熟,更要悍不畏死、意志坚定。 很快,三千名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剽悍气息的老兵被挑选出来,他们中不少是当年跟随阎赴从陕北杀出来的老底子。 军械司灯火通明。 匠人们将三十门特制的轻型“骑兵炮”和“佛朗机”从库中提出,仔细检查。 这些炮可分解由骡马驮载,片刻即可组装发射,虽然射程和威力不如重炮,但机动性极强,正是对付骑兵和野战的利器。 配套的炮弹、火药被精心封装,防潮防震。 张炼则忙着调配物资。 三千人双马,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 需准备至少二十日的干粮,以及豆料、盐巴、药品。 所有物资需做到便于携带,不影响机动。 阎赴也没闲着,他亲自检查了部分挑选出来的战马,测试了新式骑兵弩的威力,甚至与炮匠讨论了在快速行进中架炮射击的细节。 每一处细节,都可能决定生死,决定胜负。 凌晨,天色未明。 东昌府北门外,三千黑袍精骑已列队完毕。 人马皆衔枚,蹄包软布,肃静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匹响鼻。 他们身着轻便但坚固的鳞甲,背着劲弩,腰挎战刀,马鞍旁挂着长矛和数日干粮。 队伍中间,是驮载着火炮部件和额外弹药的健骡。 阎赴一身黑色鱼鳞细甲,外罩玄色披风,立于队前。赵渀、数名高级参谋、以及一队精锐卫士紧随其后。 张居正等人在城门相送。 “大人,保重!” 张居正深深一揖。 “放心。” 阎赴点头,目光扫过沉默而坚定的骑兵队列,最后望向西方那依然黑暗的天空。 “此去,必胜!” 他翻身上马,举起马鞭,向前一挥。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三千铁骑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黑色洪流,转向西面官道,旋即开始加速。 马蹄敲打着被露水湿润的土地,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隆隆声,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河北大地上,黑袍军主力大营依旧旌旗招展,保持着对北方的强大压力。 而他们的统帅,已带着最锋利的刀,直插向那片燃起烽火的陕北高原,去进行一场关乎全局的豪赌。 等待他的,是两万肆虐的胡骑,是三万心怀鬼胎的明边军! 第511章:渔翁得利 陕北,榆林卫。 狂风卷着黄沙,刮过残缺的边墙,发出凄厉呜咽。 这片土地饱经战火,明长城在此蜿蜒,却早已千疮百孔。此刻,这片荒凉的高原上,三股力量如同三只互相警惕、又互相觊觎的猛兽,在风沙中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品字形对峙。 无定河北岸,白城子草滩,大帐内。 牛油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几张被草原风沙雕刻得粗砺、此刻却因激动或愤怒而涨红的脸。 浓郁的羊肉腥膻和奶酒气味弥漫,地上铺着的华丽地毯沾满了油腻和泥垢。 “吉囊台吉!” 鄂尔多斯部的首领阿木尔猛地将手中银碗顿在矮几上,酒液四溅,他瞪着通红的眼睛,声音如破锣。 “咱们在这汉地边墙下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抢到的粮食堆成了山,布匹压垮了马车,还有上千个汉人奴隶。” “长生天赐予的福气已经够多了,该回去了,再待下去,草场上的母马都要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旁边土默特部的首领,一边用匕首割着烤羊腿,一边含糊附和。 “阿木尔说得对,南边的黑袍军不是好惹的,我派去榆林那边探路的儿郎回来说,城头上摆着的火炮比咱们的套马杆还粗,前几天有两个百人队靠得太近,被那铁管子喷火打了,死了几十个好儿郎,马都惊了,咱们是骑射的雄鹰,不是硬碰石头的老黄牛!” 吉囊坐在上首的虎皮垫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玉如意。 这是从明朝地主府邸抢来的。 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中带着阴鸷。 听着部下的话,他冷哼一声。 “回去?带着这点东西就回去?阿木尔,你们的胃口什么时候变得跟麻雀一样小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粗糙羊皮地图前,手指点着榆林以南。 “明朝的皇帝送来了礼物,求我们帮忙打黑袍贼,南边,曾昕的几万明军就在东边山上看着,西边,榆林城里最多一两万黑袍军,我们有两万铁骑。” “只要再加把劲,冲破榆林,后面的延安、绥德,还有更南边,有多少粮食、金银、女人在等着我们?” “明朝皇帝软弱,他的将军害怕我们,也害怕黑袍军,现在正是我们蒙古人获取最大战利品的时候,就像草原上的狼群,要挑最肥的羊咬!” “可是台吉。” 一个较为谨慎的小部落头人低声开口。 “黑袍军不好惹,听说他们在南直隶,把明朝的好几万大军都打垮了,火器厉害得很,咱们的战马和弓箭……” “火器?” 吉囊不屑地打断。 “火器再厉害,能打得到天上飞的鹰吗?” “我们蒙古铁骑来去如风,他们的火器笨重,能追得上我们?” “只要我们不像上次那群蠢货一样,傻到去硬攻城寨,在野地里,天下谁能是我们的对手?” 他环视众人,语气带着蛊惑。 “想想吧,兄弟们,更多的粮食,可以养活更多部落的人口。更多的布匹铁器,可以换来更好的兵甲,更多的奴隶,可以放牧更多的牛羊,有了这些,咱们左三万户就能压过右边,甚至……我吉囊带着你们,重现大元祖先的荣光,也未必不可能!” 阿木尔和巴特尔对视一眼,虽然仍存疑虑,但眼中贪婪的光芒被点燃了。 其他小头人也窃窃私语,被“更多战利品”和“重现荣光”所吸引。 “不过。” 吉囊话锋一转,语气阴沉下来。 “黑袍军毕竟是隐患,传令下去,各部落游骑警戒范围扩大到三十里,特别是注意西边榆林方向和东边明军方向的动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大队轻易出击,咱们就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等着明军和黑袍军先拼个你死我活,或者……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与此同时,东边山岭,木瓜园堡。 这座废弃已久的明军堡寨经过仓促修补,成了总督曾昕的行辕。 堡内条件简陋,墙壁渗着湿气,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 曾昕和周秉忠对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旁,桌上只有一壶劣茶,两碟干硬的饼子。 周秉忠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烦躁地抹了把脸。 “大人,朝廷的催战文书又来了,严阁老的信使话说得难听,说我们再逡巡不进,就要以‘畏敌逗留、贻误军机’论处,这……这他娘打的什么仗!” 他原本以为只是做做样子。 曾昕此刻眉头紧锁,眼下是深深的阴影。 他拈着胡须,声音苦涩。 “进?往哪进?打黑袍军?” “榆林城高墙固,贼寇火器犀利,胡宗宪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打蒙古人,朝廷的密旨是‘配合’,现在翻脸,岂不坐实了勾结外虏的罪名?” “况且,那两万鞑子骑兵是好惹的?咱们这四万兵马,守寨都勉强,出去野战,给鞑子送人头吗?” “可就这么耗着,粮草不济了啊,大人!” 周秉忠压低声音。 “下面士兵一天只有两顿稀的,怨声载道,军官们也人心惶惶,再耗下去,不用黑袍军和鞑子来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曾昕长叹一声,走到箭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和远处隐约的篝火光亮。 “我又何尝不知?可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打输了,是死,违令不前,也是死,或许……”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唯有让黑袍军和蒙古人先拼起来,咱们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甚至……渔翁得利。” “渔翁得利?” 周秉忠苦笑。 “那两家精得像鬼,能轻易打起来?依末将看,那吉囊狡猾得很,抢够了未必肯真出力,黑袍军的阎赴更是狠角色,听说他亲自到榆林了,怕是不好对付。” “所以才更要谨慎。” 曾昕走回桌边,声音压得更低。 “秉忠,你派出去监视两边的人,有什么新消息?” “鞑子大营还是老样子,各部吵吵闹闹,但大队没动,倒是游骑似乎往外多派了些,黑袍军那边,榆林城防看起来更严了,巡逻队出没频繁,但也没见大军调动的迹象。” 曾昕沉吟。 “继续盯紧,特别是注意榆林和鞑子大营之间的动静,若有异动,立刻来报,告诉下面各营,严守阵地,无令不得妄动,尤其是靠近鞑子那边的营寨,多派岗哨,防止鞑子翻脸偷袭,至于朝廷那边……先拖着吧,就说我军正在整备,伺机破敌。” 第512章:漫长的鏖战 彼时,大帐内的气氛压抑至极。 “拖?” 周秉忠面露忧色。 “能拖多久?” “拖一天是一天。” 曾昕眼神空洞。 “或许……会有变数,或许黑袍军和鞑子会两败俱伤,或许朝廷会改主意,或许……唉。” 他挥挥手,疲惫不堪。 “你先去安排吧。记住,稳住军心,能不动,则不动。” 周秉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抱拳一礼,转身走出这间充满压抑和绝望气息的屋子。 堡墙外,寒风呼啸,远处传来守夜士兵压抑的咳嗽声和零星哀怨的低语。 这四万大明边军,就像惊涛骇浪中一艘破旧且迷失方向的船,船长犹豫不决,水手绝望麻木,而前方的礁石与两侧的巨浪,正在悄然逼近。 彼时,西边,以榆林卫城为核心,周边几个关键堡寨为支点,黑袍军的一万五千留守部队,牢牢扼守着要冲。 八千守军,四千新民兵,还有阎赴亲率,刚刚抵达的三千精锐骑兵都在严阵以待。 榆林城墙经过简单加固,城头架起了火炮。 城外关键高地也设立了营寨,挖掘了壕沟。 与蒙古军的散漫、明军的颓丧不同,黑袍军营寨井然有序,哨卡严密,士兵精神饱满。 尤其是阎赴带来的三千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驻扎在城中,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虽未出,然杀气已隐隐透出。 驻守此地的营长王朴见到阎赴亲至,激动得热泪盈眶,连日来的压力为之一松。 阎赴抵达后,第一时间巡视城防,慰问伤兵,补充粮械,全军士气大振。 深夜,榆林卫原参将府,现黑袍军前线指挥部。 巨大的榆林周边沙盘摆在大堂中央,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明了三方势力范围。 阎赴披着一件旧披风,站在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身旁站着两人,团长阎地,阎天,对面则是王朴、以及几名留守部队的营长肃立下首。 “情况都清楚了吧?” 阎赴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阎天上前一步,手指沙盘。 “大人,根据这几日哨探和收买的蒙古部落内线回报,情况基本摸清。” “蒙古吉囊大营驻扎在无定河北岸二十里处的‘白城子’草滩,此地水草丰美,利于放牧,但地势平坦,无险可守。” “其两万骑兵分属大小十几个部落,吉囊本部约五千人最为精锐,装备也最好,驻扎核心。” “其余部落环绕驻扎,以鄂尔多斯部的三千骑和土默特部的两千骑较为悍勇,也最骄横,近日劫掠多由此两部所为。” “各部落之间为分配战利品已有多次争执,吉囊弹压得颇为吃力,其游骑警戒范围多在营地周边十里,再远就稀疏了。” 他又指向东面。 “明边军曾昕、周秉忠部,主力约三万人驻扎在府谷以西的‘木瓜园’、‘孤山川’一带山地堡寨,另有一万余人分守黄河渡口和更东面的神木等地。” “其军粮似乎不济,每日都有士兵逃散或被军官责打,斥候回报,明军大营连日来都在加固营垒,深沟高垒,摆出防御姿态,未见有大规模出战的准备,其哨探也多往北监视蒙古人,往西则十分谨慎,远远看到我军人影即退回。” “大人,我部哨骑也曾与明军零星遭遇,对方往往稍触即走,不敢接战,倒是几股蒙古游骑,曾试图靠近我榆林外围,被火炮轰了几炮,便仓皇退走,但劫掠附近村庄甚是猖獗,百姓恨之入骨。” 阎赴静静听着,目光在沙盘上蒙古大营和明军大营之间来回移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 “虏骑贪利畏死,各怀鬼胎,看似凶悍,实则一团散沙,尤其劫掠已足,归心渐生,边军曾昕、周秉忠,惧我火器之利,疑虏骑反复无常,更兼粮饷不济,士气低迷,虽拥兵数万,实为惊弓之鸟,泥塑菩萨。”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点在蒙古大营,特别是标注着“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的位置。 “彼等三方,看似互相牵制,实则联盟脆弱不堪,明军与虏骑,互相提防,绝无信任,我军与明军,乃生死之敌,但眼下明军怯战,我军与虏骑,乃不共戴天之仇,虏骑却骄横而散漫。”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乍现。 “此等局面,僵持下去,于我军不利,虏骑掳我百姓,抢我粮秣,明军坐视外虏肆虐,助纣为虐,然,饭要一口口吃,仗要一个个打,当务之急,是打破眼前僵局,震慑四方!” “大人之意是?” 阎地目光灼灼。 “先打蒙古!” 阎赴神色逐渐夹杂着凶悍。 “而且,要打,就打他最骄横、最贪婪、也相对孤立的一部,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就是最好的目标,此两部近日劫掠最凶,获得的战利品也最多,必然最为松懈,也最容易被激怒!” 他详细阐述战术。 “明日拂晓前,阎地,你率两千五百精锐骑兵,携带二十门轻型骑兵炮和全部佛朗机,自榆林北门悄然而出,沿无定河西岸快速隐蔽北进。” “我料蒙古游骑清晨最为懈怠,你部抵达白城子西南约十五里处的‘沙梁’后,就地隐蔽,我会率五百骑和剩余火炮,在榆林城头擂鼓呐喊,做出大军出城寻战的姿态,吸引虏骑主力,尤其是吉囊本部的注意力。” “待其注意力被吸引,你部迅速自沙梁冲出,直扑鄂尔多斯部与土默特部营地交界处,那里防御最是松懈,以炮猛轰其营地,打乱其部署,然后铁骑直冲进去,不必恋战,以焚烧其辎重、战利品、斩杀其头人为首要目标!” 阎地眼中凶光一闪。 “末将明白,定让这两部鞑子,知道什么叫痛!” 这一刻,阎赴狠狠挥手。 “此战要点,在于快、猛、狠,一击即走,绝不给吉囊主力合围的时间,打掉其最嚣张的爪牙,焚其劫掠所得,必能极大打击蒙古全军士气,引发其内讧。” “同时,也是做给东边的曾昕、周秉忠看,让他们看看,与黑袍军为敌,与百姓为敌,勾结外虏,是什么下场!” 第513章:乱战不修 次日拂晓,天色微明。 榆林卫城东门轰然洞开,沉闷的战鼓声擂响。 大队黑袍军士兵鱼贯而出,高举旌旗,长枪如林,在城外迅速整队,旋即向着东面。 明边军曾昕部驻扎的木瓜园、孤山川方向,稳步开进。 脚步隆隆,烟尘扬起,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声势浩大。 城头,阎赴与随行的一名副团长并肩而立,望着东去的队伍。 副团长低声开口。 “大人,阎地团长的两千五百骑和炮兵已于昨夜子时悄然出北门,按计划抵达沙梁隐蔽,王朴营长率领的疑兵已出发。” 阎赴点头,目光投向北方无定河方向。 “狼,要引出来,得先让它觉得安全,告诉王朴,队伍行进要慢,旗帜要多,鼓噪要大,做出寻敌决战姿态,午时之前,务必让东边的明军和北边的鞑子,都相信我们主力东移了。” “是!” 黑袍军大队东移的消息,很快被双方的斥候捕捉。 白城子蒙古大营,天色大亮后,游骑飞驰回报。 “台吉,榆林城里的黑袍军出来了,大队人马,好多旗帜,往东边去了!” 一个满脸风霜的百夫长冲进吉囊的大帐禀报。 正在用银碗喝奶茶的吉囊动作一顿,眼神闪烁。 “东边?去曾昕那边?看清楚了?多少人?什么装备?” “看不清具体,烟尘很大,旗号很多,队伍拉得老长,看起来至少上万,带着不少车驾,像是有火炮。” 百夫长答道。 旁边的鄂尔多斯部首领阿木尔咧嘴笑了,露出黄牙。 “哈哈,看来这些黑袍军也知道捡软柿子捏,知道咱们蒙古勇士不好惹,先去打那些没卵的明军了!” 土默特部的首领也松了口气,对吉囊道。 “台吉,这是个好机会,让他们狗咬狗去,咱们乐得看热闹,不如让儿郎们出去再转转,南边还有几个村子没扫干净,说不定能再捞点。” 一些小部落头领也纷纷附和,气氛轻松起来。 连日来对黑袍军火器的担忧似乎随着这支“东去”的大军而消散了。 吉囊沉吟片刻,心中疑虑未完全消除,但贪婪占了上风。 黑袍军主力东移,榆林必然空虚,此时扩大劫掠范围,风险小,收益大。 “好!” 他下令。 “阿木尔,你等两人各派两个千人队,向南、向西,再扫一遍三十里内的村落,注意避开榆林城。其余各部,戒备营地,随时听我号令!” “是!” 众头领兴高采烈地离去。 很快,数千蒙古骑兵呼喝着冲出大营,分成数股,奔向周边原野。 大营的警戒,在潜意识松懈和出击分散兵力下,无形中削弱了。 与此同时,木瓜园堡,望楼。 总督曾昕和副总兵周秉忠,举着千里镜,心惊胆战地望着西面原野上那逐渐逼近的烟尘和依稀可见的黑色旗帜。 “来了......真的来了!” 周秉忠声音发干。 “看这架势,怕不是倾巢而出,大人,怎么办?打还是守?” 曾昕手有些抖,勉强稳住镜筒,仔细观察。 “队列还算严整......似乎真有火炮......他们这是要拼命?” 他心中飞快盘算,打,肯定打不过,守,这破堡寨能守多久?逃跑?往哪跑?后面是黄河,东边是蒙古人......“传令,各营严守阵地,弓弩火铳准备,没有本督命令,谁也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曾昕嘶声下令,又补充一句。 “多派哨探,盯紧北边蒙古人的动静!”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黑袍军只是威慑,或者......蒙古人能有所动作,分散黑袍军兵力。 整个明军防线瞬间绷紧,士兵们慌乱地跑上寨墙,弓箭手、火铳手就位,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呵斥,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他们望着西边那不断逼近的黑色潮线,如同等待洪水冲击的堤坝。 巳时三刻,东进的黑袍军大队,在距离明军防线约五里的一片丘陵后,突然停止了鼓噪。 王朴勒住战马,对身旁的传令官道。 “按计划,偃旗息鼓,原地隐蔽待命,多派游骑,遮蔽战场,勿使明军斥候靠近。” “是!” 庞大的队伍迅速安静下来,士兵们依托丘陵地形坐下休息,战马衔枚。 只有少数旗帜故意在丘陵棱线上晃动,远远望去,依旧像大军停滞。 而明军那边,紧张地注视着这片突然安静的丘陵,不敢有丝毫松懈,更不敢派大队斥候前来查探,他们以为黑袍军在调整部署,准备进攻。 与此同时,真正的杀机,在北方悄然展开。 沙梁,一片长满红柳和沙蒿的起伏地带。 阎地率领的两千五百精锐骑兵和由骡马驮载、拆卸状态的二十门轻型骑兵炮、十门佛朗机早已在此隐蔽多时。 士兵们给战马喂了最后一顿豆料,检查装备,默默等待。 午时初,一骑快马从南边奔来,是阎赴派来的传令兵。 “团长,大人有令,午时三刻,风向将转为东南,炮兵阵地已就位,你部按甲案行动!” 阎地眼中精光爆射,翻身上马,低喝道。 “全体上马,检查火器,准备突击!” 骑兵们无声地行动起来,动作迅捷。 炮兵们则迅速将火炮从骡马背上卸下,在沙梁背面的缓坡上开始架设。 这里距离蒙古大营的西南角,恰好约三里,正在大多数弓箭射程之外,却是改良骑兵炮的有效射程之内,且处于上风位。 午时三刻,日头略略偏西,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 果然,风向悄然转变,稳定的东南风吹拂起来,卷起细细的沙尘,飘向西北方的蒙古大营。 蒙古大营正值午休时分,较为松懈。 外出劫掠的骑兵尚未全部返回,留守的士兵们或在帐篷里休息,或懒散地照料马匹,或在清点抢来的财物。 营地中央被掳来的汉人奴隶蜷缩在一起,目光呆滞。 第514章:明军 炊烟袅袅,肉香飘散,一派“丰收”后的“祥和”。 连营外巡逻的游骑,也因上午的平安无事和大军“东去”而放松了警惕,距离主营颇远。 就在此刻!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从沙梁方向响起,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蒙古人愕然抬头,只见南边沙梁之上,蓦地升起一片黑压压的旗帜! 这一刻,如同夏日闷雷般滚动而来的轰鸣爆裂开! 那不是雷声,是整整三十门火炮的齐鸣。 来自沙梁的骑兵炮和佛朗机,以及更早前就秘密部署在榆林西北角一处高地上的十门重炮!炮口喷出的炽热火光甚至短暂压过了日光,浓密的硝烟被东南风推动,如同妖魔的吐息,滚滚涌向蒙古大营。 炮击的目标极其明确,吉囊金顶大帐所在的核心区域,以及营地中战马最密集的拴马区,还有那堆积如山的辎重车辆。 第一轮齐射,主要是实心铁弹和开花弹。 实心弹如同死神的铁锤,狠狠砸入蒙古包群,所过之处,帐篷撕裂,木架粉碎,人体如同破烂的玩偶般抛飞。 一枚炮弹直接命中吉囊大帐旁的一座瞭望木架,将其拦腰击断,轰然倒塌,砸死砸伤下面多人。 更可怕的是开花弹,它们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人群和马群最密集处凌空爆炸! 火光迸射,无数灼热的破片和铁渣呈扇形横扫。 战马惊嘶,人仰马翻,残肢断臂与血肉碎块四处飞溅。 拴马区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疯狂践踏冲撞,引发更大混乱。 “炮,是炮,黑袍军的炮!” 幸存的蒙古兵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他们不是没遇到过明军的火炮,但从未经历过如此密集、如此精准、如此猛烈的炮火覆盖。 吉囊刚冲出摇晃的大帐,就被亲兵扑倒,一块灼热的弹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块皮肉和那顶珍贵的貂皮帽子。 他满脸是血,耳朵嗡嗡作响,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燃烧的帐篷,倒毙的人马,四处奔逃哭喊的部众。 “顶住,吹号,集结,上马迎敌!” 吉囊毕竟是宿将,强忍惊恐,嘶声大吼。 但此刻,号角声在连绵的炮声中微不足道,营地已乱成一锅沸粥。 各部头领都在各自为战,有的试图收拢部众,有的已经在寻找马匹准备逃跑。 炮击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但对于蒙古人来说,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 当炮声渐歇,硝烟被风吹散些许时,沙梁方向,响起了低沉如海潮般的马蹄声,以及尖锐的冲锋号音! “万胜!” 阎地一马当先,率领两千五百黑袍军精锐骑兵,如同出闸的黑色铁流,跃出沙梁,向着已然混乱不堪的蒙古大营西南角,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 他们并非直冲核心,而是沿着营地边缘,用马刀和长矛收割那些惊魂未定、试图组织抵抗的小股蒙古兵,并用携带的火箭、火把,肆意投掷点燃那些尚未起火的帐篷和辎重车。 “黑袍军!黑袍军杀来了!” “上马,马在哪!” 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崩溃了。 蒙古骑兵的个人勇武,在组织崩溃、士气丧尽、又被炮火打懵的情况下,毫无意义。 他们此刻只想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吉囊在亲兵拼死保护下,抢到一匹无主战马,甚至来不及聚拢多少部下,便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草原方向狂奔。 阿木尔、巴特尔等头领也各自逃命。 大溃逃开始了,数以万计的蒙古骑兵丢下抢来的财物、奴隶,甚至受伤的同伴,只顾亡命北窜,场面极其混乱狼狈。 彼时,木瓜园堡。 当北方传来第一声闷雷般的炮响时,曾昕和周秉忠就冲上了最高处。 他们举着千里镜,难以置信地望着北方那升腾而起的巨大烟柱,听着那连绵不绝、远超明军火炮威势的轰鸣,看着蒙古大营中不断腾起的火光和隐约可见的混乱人潮。 “是炮......好多炮......在打蒙古人......” 周秉忠声音颤抖。 曾昕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黑袍军东进是假,真正的目标,是北方的蒙古人。 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石破天惊的全力一击。 看这炮火密度和威力,看蒙古大营那副惨状......曾昕简直无法想象,如果这些火炮刚才是对准自己的营地......炮声停歇,黑色骑兵冲锋,蒙古人彻底溃败北逃......这一切,都被明军将士看在眼里。 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手中的长矛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望着北方,喃喃开口。 “蒙古人都这么完了......我们......” “闭嘴!” 一名总旗色厉内荏地呵斥,但自己声音也在发飘。 曾昕神情复杂,他看向西边那片安静的丘陵,那里,黑袍军的“疑兵”依旧在,仿佛在无声地嘲讽。 现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 趁黑袍军主力在北边与蒙古人交战,出击攻击其“疑兵”或空虚的榆林? 或者,严守? 出击?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谁知道那丘陵后面还藏着什么,谁知道黑袍军还有什么后手?没看到蒙古人的下场吗? 可是还能守多久? 粮草不济,军心已丧,蒙古溃兵会不会慌不择路冲击自己的防线? 黑袍军解决了蒙古人,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曾昕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晕倒,被周秉忠扶住。 “大人......我们......怎么办?” “......紧闭寨门,加强戒备,多派哨探......看看,看看再说......” 曾昕有气无力地说道,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片刻后,榆林城西北高坡。 阎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片冷峻。 硝烟被风吹来,带着焦糊和血腥气。 远处,阎地率领的骑兵正在肃清残敌,解救被掳百姓,焚烧无法带走的敌军辎重。 更北方,烟尘滚滚,那是蒙古溃兵远去的踪影。 王朴等人侍立身旁,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敬畏。 这一战,太漂亮了,精准的时机,绝妙的佯动,猛烈的炮火,果断的突击,直接将看似强大的两万蒙古骑兵打得崩溃逃窜,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大人谋划果然惊人!” 王朴激动道。 阎赴微微摇头,没有任何自得。 “嘉靖以为这样的盟军能久?彼辈贪利忘危,各怀异心,在我炮火之下,自然土崩瓦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东面,那片明军驻守的山岭,眼神骤然转厉。 “传令阎地,不必深追,收兵回营,救治伤员,清点战果,厚待被救百姓,将阵斩的蒙古头人首级,挑一些显眼的,送到曾昕大营前。” “是!” “告诉将士们,抓紧休整,明日。” 阎赴声音冰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该解决东边那些,坐视外虏肆虐、为虎作伥的明军了。” 第515章:如何战? 清晨,榆林以东,明边军大营。 昨日的白城子大捷与傍晚时分黑袍军故意送到营前的几十颗狰狞蒙古首级,如同最后两块巨石,压垮了本已摇摇欲坠的明军心理防线。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四万明军中蔓延,军纪濒临崩溃,逃亡人数激增。总督曾昕与副总兵周秉忠一夜未眠,争吵、哀叹、束手无策。 “报!” 黎明时分,斥候连滚爬入中军帐,面无人色。 “黑袍军......黑袍军大队出榆林,向我军防线开来了!旌旗蔽日,队伍严整,带着好多火炮!” 曾昕手中茶碗落地,摔得粉碎。 周秉忠脸色惨白,嘶声开口。 “大人,是战是走,速做决断啊!” “走?往哪走?后面是黄河,东边是刚被击溃的蒙古人可能流窜的路径,北边是黑袍军,西边......还是黑袍军!” 曾昕惨笑。 “战?怎么战?军心如此,如何战?” “可朝廷严令......” “朝廷?” 曾昕眼中闪过绝望与怨愤。 “朝廷让我们来送死,让我们与虎谋皮,现在虎被打残了,轮到我们了!” 他走到帐外,望着西边原野上逐渐清晰、如同移动城墙般的黑袍军阵列,那森然的玄色旗帜,那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光的炮管,那整齐划一、沉默前进的脚步......昨日蒙古大营的惨状历历在目。 “传令......各营,依寨坚守,弓弩火铳准备,敢有擅退者,斩!” 曾昕最终咬牙道,这是他作为总督最后的职责和尊严,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的。 黑袍军阵列在距离明军主营寨约两里处停下。 这个距离,超出了明军大多数火炮和弓箭的有效射程。 阎赴立马阵前,仔细观察着明军防线。 那绵延的营寨依托山势,看似坚固,但寨墙低矮,多处破损,守军身影慌乱。 “曾昕还想守。” 阎赴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阎地等人开口。 “传令,按乙字案,步炮协同,重点突破,告诉炮兵,瞄准其中军大旗和那几个明显的弩炮、轻型佛朗机位置,告诉火枪营,进入百步后,三轮急速射,然后刺刀冲锋。” “得令!” 命令下达。 黑袍军阵型变换。数十门轻重火炮被推至阵前,炮手迅速测量距离,调整射角,装填弹药。 两个营的火枪兵约两千人,列成三排横队,位于火炮之后,他们手中的是新式击发枪,装填更快,哑火率更低。 骑兵在两侧翼展开,防止明军出寨逆袭或溃逃。 曾昕在寨墙上,看到黑袍军阵中那密密麻麻的炮口对准自己,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放箭,放铳,打他们的炮!” 稀稀拉拉的箭矢和零星的铳声从明军寨墙响起,大部分软绵绵地落在黑袍军阵前很远的地方,毫无威胁。 “放!” 黑袍军炮兵指挥官令旗挥下。 轰! 比昨日白城子更加集中、更有针对性的炮火猛然爆发,目标直指明军防线核心。 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寨墙、望楼、弩炮阵地,开花弹则在明军人群上方凌空炸开! “啊!” “我的腿!” “他娘的咱们的炮呢!” 木质寨墙在炮弹面前如同纸糊,一段接一段崩塌碎裂。 望楼轰然倒塌。 弩炮、轻型佛朗机被直接命中,零件与人一起飞上天空。 爆炸的弹片在挤满守军的寨墙后犁出一道道血胡同,明军瞬间死伤惨重,哭爹喊娘,建制大乱。 炮火准备持续了约一刻钟,明军前沿防线已被炸得千疮百孔,守军非死即逃,侥幸活着的也缩在残垣断壁后瑟瑟发抖,斗志全无。 “火枪营,前进!” 军官口令响起。 两个营的黑袍军火枪兵,踏着鼓点,排着整齐的三列横队,开始向前推进。 他们沉默,冷静,目光锐利。进入百步距离,明军残存的弓箭和火铳开始零星射击,但准头力道皆差,且立刻招致更猛烈的炮火压制。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第一列,跪姿,瞄准!” “放!” 爆豆般的齐射声震耳欲聋。 白烟弥漫,前排明军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 尤其是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和旗手,成了重点照顾目标。 第一列射击后迅速站起后退装弹,第二列上前立姿射击,第三列预备......循环往复,射击几乎连绵不绝。 新式击发枪的射速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火力密度远超明军想象。明军完全被压制,根本抬不起头,零星的反击如同石沉大海。 “前进!” 火枪营稳步推进,排枪一轮接着一轮,不断收割着明军有生力量,将死亡线向前稳步推进。 “撤吧,撤吧!” 明军彻底崩溃了,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宰杀,是单方面的碾压,幸存的士兵丢下武器,哭喊着向后逃窜,任凭军官如何砍杀也阻止不了溃散。 寨墙多处被突破。 黑袍军火枪兵装上刺刀,发出震天怒吼,发起了冲锋,如同黑色的潮水,涌过残破的防线,冲入明军大营。 曾昕在中军,目睹了前沿防线在炮火和排枪下迅速瓦解的全过程,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他最后的抵抗意志,随着那黑色潮水涌入大营而彻底消散。 “大人,挡不住了,快走吧!” 周秉忠浑身是血,拉着曾昕就要往后跑。 “走?还能走到哪去?” 曾昕惨然一笑,推开周秉忠,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头盔和官袍,对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亲兵开开。 “去通传......我们......降了。” 当大明旗帜在中军帐前落下时,黑袍军的攻势戛然而止。 残余的明军如蒙大赦,纷纷跪地请降。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明军死伤逾七千,被俘两万余人,余者溃散。 黑袍军伤亡轻微。 第516章:陕北镇守使 榆林大营,受降仪式简单而肃穆。 曾昕、周秉忠等一众明军将领,卸甲去盔,跪伏于地。 阎赴并未折辱他们,接受了降表。 “曾总督,周副总兵,请起。” 阎赴平静开口。 “尔等之前所为,虽有过,然终是受朝廷乱命所迫,今能幡然醒悟,免去更多将士无谓死伤,保全数万生灵,亦算有功,我黑袍军,不计前嫌,唯才是举,愿留者,经过甄别整训,可入我军,愿去者,发放路费,归家为民。” 曾昕神色复杂,看着眼前这个魁梧抽的书生,没想到对方如此大度,愣了片刻,老泪纵横,叩首。 “败军之将,蒙大帅不杀之恩,已是侥天之幸,岂敢再求其他,昕......愿率愿留将士,接受整编,戴罪立功!” 收编降卒,清点缴获,安抚地方,一系列事宜在阎赴主持下高效进行。 两万多降卒经过初步筛选,淘汰老弱兵油子,得精壮一万五千余人,与王朴原有部队混编,留其骨干,严加整训。 缴获的粮草、军械补充了消耗。 六月初十,陕北大局已定。 阎赴看着营长王朴,声音清朗。 “着令营长王朴兼任“陕北镇守使”,率整编后的两万兵马留守,清剿溃兵土匪,巩固地方,推行新政!” “另,命人将白城子大捷与收降曾昕部的消息,写成详实战报,附上部分缴获的旗帜、印信,派人飞报河北大营,并抄送四方,大肆宣扬。” “我要让嘉靖,坐立难安!” 这一刻,阎赴眯起眼睛,看向北直隶方向! “其余人等,随我奔赴京畿外围!” 六月十五,阎赴亲率得胜之师,包括原有的三千精锐骑兵、赵渀部主力、部分整训后表现良好的降卒,以及全部火炮部队,共步骑炮四万余人,士气高昂,辎重充足,自榆林开拔,东出太行山险隘井陉,直扑北直隶西南门户,真定府! 大军过处,传檄四方。 檄文详述嘉靖勾结蒙古、祸乱边关的罪行,宣扬黑袍军雷霆击溃胡虏、收降边军的赫赫武功,再次申明“均田亩、轻赋税、护百姓”的纲领。 沿途州县,闻风震动。 许多本就对朝廷不满、对黑袍军心存好奇或好感的士民暗中串联,真定府周边已是暗流汹涌。 与此同时,紫禁城,西苑精舍。 “两万蒙古铁骑,三万多边军,就这么没了?啊?” “曾昕是干什么吃的!” “还有吉囊那个鞑子,收了我大明的礼,就是这么办事的?” 嘉靖皇帝将一份八百里加急战报狠狠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道冠歪斜,再无半分仙风道骨。 他脸色通红,不知是丹药作用还是极怒攻心。 严嵩、徐阶、高拱、李春芳等阁臣及兵部尚书张经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战报他们已看过,内容触目惊心。 蒙古溃退,曾昕战败投降,陕北易主,阎赴已率得胜之师出井陉,兵锋直指真定,京畿西南门户,已然洞开!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严嵩声音嘶哑,这一刻饶是他老谋深算,也忍不住感受到了几分恐惧。 “逆贼势大,火器犀利,确非寻常。当务之急,是速调重兵,堵截于国门之外!” “调兵?调哪的兵?还能调哪的兵?” 嘉靖咆哮。 “九边精锐,宣大蓟辽,还能抽多少?京营那些老爷兵,能顶用吗?” 这时,兵部尚书张经抬起头。 这位年迈老臣如今已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沉毅,是朝中为数不多知兵且敢任事的老臣,曾总督两广军务,平定多处叛乱,战功赫赫。 只是因不附严党,多年闲居,近日因边事紧急才被重新起用。 “陛下。” 张经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音。 “逆贼新胜,士气正盛,然其长途奔袭,兵力不过四五万,我军虽新挫,然根基未动,当汇集九边可战之兵,整顿京营,倚仗城池地利,仍可一战。” “张卿有何良策?” 嘉靖看向张经,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臣请陛下全权委任,总督天下勤王兵马,御敌于保定、涿州一线!” 张经沉声道。 “需急调宣府、大同、蓟镇精兵,此三镇常年与蒙古对峙,骑步皆悍,尤以大同镇车营、蓟镇火器营为佳,可得精兵约四万,京营五万,汰弱留强,严加整训,尤以神机营火器为依托。另。” 他顿了顿,神色肃然。 “广西田州土官岑氏,麾下狼兵悍勇绝伦,惯于山地作战,可令岑大禄、岑大寿兄弟提督京营神机营,并率本部兵马北上助战。” “如此,可得精兵逾八万,汇合京营,号称二十万,依托保定、涿州城池与白沟河、巨马河等水系,构筑纵深防线,以逸待劳,可挫贼锋。” 嘉靖有些犹豫,土司兵桀骜难驯。 “陛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岑氏忠勇,且狼兵悍不畏死,正可用于克制贼军凶焰,令其提督神机营,亦是羁縻之策。” 张经解释。 严嵩也皱起眉。 “张尚书所言甚是,阎赴贼子来势汹汹,需得以重兵迎头棒喝,岑氏兵马,或可出奇制胜。” 嘉靖闭目思索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只剩狠厉决绝。 “准,张经,朕命你为督师,总督直隶、河南、山东军务,赐尚方剑,可先斩后奏,速调宣大蓟辽精兵,征岑氏兵马,务必给朕将阎赴逆贼,挡在保定以南,若有失,提头来见!”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张经重重叩首。 旨意下达,大明王朝最后一点战争机器在恐惧中疯狂开动。 八百里加急信使奔赴宣府、大同、蓟镇。 三镇总兵虽不愿此时与凶名赫赫的黑袍军硬碰,但督师严令、朝廷大义压下,只得抽调最能战的营头,在将领带领下,开始向保定方向集结。 这些边军久经战阵,装备虽不如黑袍军精良,但骑兵剽悍,车营稳重,火器营也有相当实力,是明军最后的核心战力。 广西田州,土官岑大禄、岑大寿接到朝廷加急谕令和兵部檄文。 兄弟二人召集头人商议。 “大哥,朝廷让咱们去北边打黑袍军,还让大哥你提督京营神机营,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岑大寿兴奋道。 岑大禄却更沉稳,他抚摸着谕令上鲜红的玉玺,沉吟片刻。 “脸面是脸面,可这仗不好打,黑袍军能连败胡宗宪、蒙古、曾昕,非同小可,朝廷这是没法子了,才用到我们这些‘化外’之兵。” “不过。” 他眼中闪过锐光。 “这也是我岑家儿郎扬名立万、获取朝廷更大信任的好机会,点齐五千兵马,多带弓弩、梭镖、短刀,明日开拔!” 京营,特别是神机营,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整顿”。 张经亲自坐镇,汰除老弱,补充兵员,严查克扣,督促训练。 虽然积弊难返,但在生死存亡的压力和张经的铁腕下,总算有了些起色。 来自广西的狼兵抵达后,以其特有的彪悍和严明纪律,更是让京营官兵侧目。 六月下旬,各方明军陆续向保定、涿州一带汇集。 张经率军彻底赶赴保定府,准备以保定为中心,涿州为犄角,依托城池,挖掘壕沟,设置木栅,架设火炮,构建一条漫长的立体防线! 与此同时,若从上空看去,阎赴所辖兵马正宛若一条长龙,浩荡而来。 厮杀鏖战,一触即发! 第517章:保定 六月,夜,保定以南百里,清风店至方顺桥之间的广阔原野。 没有月亮,星子稀疏,夏夜的风带着麦熟将收的微甜气息,也卷来隐隐的血腥。 如今黑袍军和大明最后的大规模精锐,均已扎营,在此对峙。 这片位于两军大营之间的缓冲地带,白日里或许有游骑掠过,夜晚则彻底沦为阴影与死亡主宰的领域。 这里是两军侦察的战场。 黑袍军方面,负责前出侦察、遮断战场的是直属中军的侦察营,约三百人,大队长叫韩虎,是个最初从县起家的时候,从榆林边军夜不收投诚过来的老手,熟悉北地,心狠手辣,更关键的是,他带来了对明军夜不收行事方式的深刻了解。 阎赴对其颇为器重,将最新装备优先配给侦察部队。 每个侦察小队十人标配,两具单筒千里镜,两个改良的指南针,每人配备强弩、淬毒短弩箭、短柄火铳、淬毒匕首、绳索抓钩、以及特制的夜行衣和伪装物。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统一的夜间识别暗号,以及明确的信息传递节点和接力规则。 明军方面,夜不收分属各镇,以宣府、大同、蓟镇三镇派出的最为精锐,总数也约有四五百人,由各镇经验丰富的老夜不收头目带领,互不统属,协调困难。 他们装备依个人习惯和财力而定,好的有角弓、利刃、少量精巧暗器,差的只有腰刀和削尖的木棍。 夜间联络多靠口技模仿动物,但各地口音、习惯不同,容易误判。 他们依赖的是长期在边境与蒙古人周旋积累的极端个人技艺、对地形地貌的熟悉,以及野兽般的直觉。 张经深知情报的重要,严令各镇夜不收必须前出五十里,摸清黑袍军大营确切位置、兵力分布,特别是那些火炮的阵地。 然而,他低估了对手在“不可见战场”上的组织性与技术优势。 此刻,韩虎正将他的三百人分成三十个小队,呈扇形撒出去。 “记住,尔等必须三人一组,前后呼应。” “以猎杀明军夜不收有生力量,特别是头目为首要目标。” “其次,摸清明军夜不收活动规律、常用路径。” “最后,遮蔽战场,制造假象,让明军变成瞎子,尽量抓活的,特别是军官,遇到大队,避让,用信号召人围猎,都明白了吗?” “明白!” 低沉的回应在夜色中消散。 与此同时,明军夜不收也三三两两潜入黑暗。 宣府镇的老夜不收头目“刘三眼”,正带着两个徒弟在麦田垄沟里匍匐前进。 他年过五十,脸上疤痕纵横,一只眼睛在多年前的搏杀中废了,但剩下的一只眼在夜里格外好用。 “师傅,听说黑袍贼子的夜不收也厉害得紧,前几天老赵那队五个人,就回来一个,还废了条胳膊。” 一个年轻徒弟压低声音,难掩紧张。 刘三眼啐了一口。 “呸,那是老赵自己废物,黑袍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中了箭一样死。” “都给我打起精神,仔细听,仔细闻,他们的味道跟咱们不一样,火铳的硫磺味重,还有股......说不出的铁腥味,找到他们的窝,回去督师大人有重赏!” 另一个徒弟闻言冷哼嘀咕。 “赏钱?上次的赏钱还没发呢......” “闭嘴,想活命就少废话!” 刘三眼低斥,耳朵却警惕地转动着,捕捉着风里一切不寻常的声音。 子时前后,第一场遭遇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发生。 黑袍军一个三人小组正在河床边缘设置一个简易的绊发报警装置,用细线连接铃铛和窝弓。 组长突然抬手,示意噤声,他手中的改良指南针盒盖微微反光,映出他紧绷的脸。 他侧耳倾听,又用鼻子轻轻嗅了嗅,对同伴比划了几个手势。 上风位,约三十步,至少两人,有汗味和羊膻味。 这是宣大边军常见味道。 三人无声散开,两人持弩伏在河床沿,一人持短铳和匕首绕向上风位侧翼。 来者正是刘三眼和他的两个徒弟。 刘三眼隐约觉得前方过于安静,连虫鸣都少了,他停下脚步,示意徒弟隐蔽。 但年轻徒弟经验不足,脚下不小心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轻微的声音。 就是这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两支弩箭几乎是贴着地面射来,角度刁钻! 刘三眼反应极快,一个侧滚,弩箭擦着他的皮甲掠过。 但他那个弄出响动的徒弟就没这么幸运了,一支弩箭正中大腿,他闷哼一声倒地。 另一支箭射空了。 “有埋伏!” 刘三眼低吼,同时张弓就向弩箭来处盲射一箭,也不看结果,拽起受伤的徒弟就往回拖。 另一个徒弟也慌忙放箭掩护。 这时,侧翼黑影暴起,手持短铳的黑袍军侦察兵在五步内开火! “砰!” 火光一闪,巨响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刘三眼剩下的那个徒弟胸爆开一团血花,踉跄倒地。 刘三眼目眦欲裂,但他知道不能停留,对方有火铳,而且配合默契。 他只能丢下受伤的徒弟,借着黑暗和地形,几个起伏便消失在夜幕中,连弓都丢了。 黑袍军小组没有追击。 组长迅速检查现场,击毙一人,俘虏一人。 他们在俘虏嘴里塞了布,简单包扎其伤口防止失血过多死亡,然后发出约定的虫鸣信号。 很快,附近另一个小组赶到,将俘虏和尸体拖走,并清理了血迹和明显痕迹。 类似的小规模、高烈度、瞬间分生死的遭遇,在这一夜各处发生。 黑袍军凭借更好的小队协同、更犀利的弩箭、以及偶尔使用的先进短铳,加上有意识的围猎战术,在第一夜的绞杀中明显占了上风。 明军夜不收损失了超过五十名好手,其中不乏像刘三眼徒弟这样的老手,而黑袍军方面仅伤亡十余人,还抓了七个活口。 次日深夜,韩虎根据第一夜的战果和俘虏口供,调整了策略。 他判断出明军夜不收虽然个人技艺精湛,但缺乏统一指挥,各镇之间甚至有暗中较劲、争夺功劳的情况,信息沟通极为不畅。 他决定进行斩首! “专打各镇夜不收的头目、老手,这些人一死,剩下的就是无头苍蝇。” 韩虎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那是根据俘虏口供和己方侦察推断出的明军夜不收常用渗透路径和可能的集结点。 “用弩,尽量别用铳,三人一组不够,今晚用五到八人一组,设伏圈,一组诱敌,两组侧击,一组堵截,信号明确,行动要快!” 第518章:大战之前的火焰 是夜,黑袍军侦察兵不再满足于遭遇战,而是主动设伏。 他们利用改良指南针在黑夜中也能大致保持方位的特点,在关键岔路、水源地、视野好的高地等处布下死亡陷阱。 宣府镇另一个有名的夜不收头目“马鹞子”,带着四个兄弟,正沿着一条他们认为安全的旧驿道残迹向前摸。 马鹞子以敏捷和听声辨位著称。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竖起耳朵,脸色微变。 “不对,太静了,连地老鼠的动静都没......” 话音未落,侧前方十几步外的草丛里,突然站起两个黑影,抬手就射。 不是弩,是吹箭。 细小的毒针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马鹞子一个匍匐险险躲过,他身后一人却中了针,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 “散开!” 马鹞子压低声音怒喝,同时抽刀向侧翼翻滚。 另外三人也反应迅速,各自寻找掩体。 但黑袍军的陷阱不止一处。 左右两侧和后方同时响起机括声,弩箭从不同角度射来,封死了他们大部分闪避空间。 一个明军夜不收被弩箭射穿肩膀,惨叫一声。 另一人被射中大腿,倒地。 马鹞子挥刀拨打弩箭,身法如电,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 就在这时,他头顶的树上,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张大网,将他兜头罩住。 与此同时,几支不带箭头的弩箭射在他身上穴位,虽不致命,但让他一阵酸麻。 不等他挣扎,几个黑影扑上,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捂住他的口鼻,马鹞子很快就不动了。 战斗迅速开始,迅速结束。 马鹞子小队,两死,三被俘。 黑袍军伏击小组迅速清理现场,带着俘虏消失在黑暗中。他们甚至故意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破绽,指向错误的方向。 这一夜,类似马鹞子这样的明军夜不收小头目,损失了不下十个。 有的是被弩箭狙杀,有的是被陷阱俘虏。 这些老手的损失,对明军夜不收体系的打击是致命的。 新补充的夜不收经验不足,在黑暗中对上黑袍军有组织的猎杀小组,往往死得更快。 六月初十夜,明军夜不收的活动明显萎缩和混乱。 许多小队只敢在己方防线前很近的地方活动,不敢深入。 各镇之间因为损失惨重而互相埋怨,甚至出现了为争夺“安全”的侦察路线而发生摩擦的情况。 派出去的夜不收往往一无所获,或者带回一些含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的消息。 “黑袍军大营好像在移动?” “西边树林里有大量车马痕迹,可能是火炮阵地。” “不,东边高地上晚上有火光,像是大量篝火,可能是主力营地。” “北边河道旁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疑似骑兵集结......” 这些碎片化、甚至可能是黑袍军故意释放的假消息,雪片般飞回明军大营,堆在张经的案头。 张经眉头紧锁,盯着粗糙的战场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互相矛盾的信息。 他赖以做出判断的“眼睛”和“耳朵”,正在迅速失明、失聪。 “这就是我大明的精锐?” 一向沉稳的张经也忍不住拍了桌子,对着负责情报汇总的参军发火。 “三天了,损失了上百好手,连黑袍贼主力到底在哪,火炮摆在什么地方都搞不清楚!我要你们何用!” 参军战战兢兢。 “督师息怒......贼军夜不收着实狡悍,配合默契,装备也怪......我们的好手折损太多,新补上去的,不顶用啊,而且各镇派出的夜不收互不统属,消息也......” “够了。” 张经深吸一口气,打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混乱的标记,最后停留在黑袍军可能的主攻方向上。 按照常理,黑袍军自西而来,应该主攻保定正面,或者迂回涿州侧翼。 但现在,情报一片模糊。 “传令。” 张经沉声道。 “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保定正面防线,多设鹿角、陷坑,夜间加派双岗,骑兵夜不收收缩回来,以营寨周围二十里为限,另,从京营神机营抽调两百名铳手,配给夜不收,加强兵力。” “告诉岑大禄,让他派一队熟悉夜战的兵马,配合夜不收行动,务必在明日之前,给我抓个活口回来,弄清贼军虚实!” 然而,为时已晚。 当明军因为夜不收受挫而被迫收缩侦察范围、调整部署时,黑袍军的侦察兵却更加活跃。 他们甚至尝试抵近观察明军的营垒布置、火炮位置。 韩虎亲自带队,摸到了距离明军保定外围防线不足三里的一处高地,用千里镜仔细观察了半夜,将明军的营寨布局、旗帜分布、灯火密度、可能的指挥中枢和炮兵阵地,一一记录下来。 “明军防线看似绵长,实则重点在保定城西和城南,依托旧城墙和护城河,涿州方向兵力似乎较弱,其火炮多布置在城墙突出部和几个夯土高台上,但看规格,多是旧式将军炮和佛朗机,射程和威力应不及我军。” “京营神机营驻地灯火最亮,纪律似乎稍严,宣大骑兵营寨在侧翼,狼兵驻地靠近中军......” 韩虎在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图像。 当韩虎带着这份宝贵情报潜回黑袍军大营时,天色已近黎明。 阎赴彻夜未眠,正在与阎地等人推演沙盘。 听完韩虎的详细汇报,阎赴看着沙盘上根据最新情报调整的明军部署标记,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张经把重兵和火炮集中在保定正面,想凭城固守,消耗我军。” “涿州是犄角,但兵力较弱。” “宣府、大同骑兵放在侧翼,是想伺机反击或包抄。” “岑家军作为预备队......” 阎赴手指点向涿州方向。 “传令,全军饱食,辰时开拔,前锋骑兵向保定方向佯动,做出主攻姿态,主力步炮,昼伏夜出,隐秘向涿州方向移动,我们要在张经反应过来之前,先打掉他的犄角,然后......” 他拳头轻轻砸在沙盘上涿州的位置。 “迂回包抄,让他保定防线,不攻自破。” 天亮了。 连续三夜惨烈无声的绞杀暂告一段落,但由此带来的情报优势,已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明军头顶。 张经虽然察觉到了“盲区”的扩大,但信息的滞后和判断的偏差,已经让他精心构筑的防线,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第519章:命脉所在 六月初十,保定明军大营。 督师张经盯着粗糙的牛皮地图,手指在代表黑袍军主力位置的模糊区域与保定西南方的漕河码头之间缓缓移动。 连日来,前线夜不收的惨重损失和情报混乱让他如鲠在喉,黑袍军主力动向成谜,这让他极度不安。 被动防守绝非良策,他需要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节奏,至少摸清虚实。 “督师,探马来报,在漕河码头以西三十里,发现黑袍军大量辎重车队踪迹,护卫兵力似乎不强。” 参军禀报道。 张经眼中精光一闪。 粮道! 黑袍军数万大军远离后方,粮秣补给必是命脉。 若能以精锐骑兵快速突袭,焚其粮草,则黑袍军不战自乱,至少能迫使对方主力回援或露出破绽。 “杨洪何在?” 张经沉声问道。 “末将在!” 一员身材魁梧、面庞赤红、留着浓密虬髯的将领出列抱拳,正是宣府镇宿将杨洪。 宣府镇直面蒙古,骑兵素称精锐,杨洪本人也是勇猛善战的宿将。 “杨总兵,本督予你宣府镇精骑五千,你部轻装简从,自大营西侧潜出,绕道满城、完县,疾驰奔袭漕河码头以西的黑袍军辎重队。” “记住,快进快出,以焚毁粮草车辆为首要,不必恋战,若遇黑袍军大队,即刻撤回,你可能做到?” 张经盯着杨洪。 杨洪闻言,胸中豪气顿生。 连日来缩在营地里防御,早让这些骄兵悍将憋闷不已。 骑兵,就该在旷野上奔驰砍杀。 他慨然开口。 “督师放心,末将麾下儿郎,个个是能在马背上吃饭睡觉的好汉子,弓马纯熟,定叫那些黑袍贼的粮车,全都变成火把!” “好!” 张经点头,但还是叮嘱一句。 “黑袍贼火器犀利,不可轻敌,突袭得手后,不可贪功,立即撤回。” “末将明白!” 看着杨洪离开的身影,张经神色复杂的一叹。 昔日永乐年间大明朝廷的火器天下无双,要不是这些年武将勋贵和太监插手火器制造与贪墨,怎么会被区区黑袍贼的火器逼成这般地步......当日午后,宣府镇大营辕门悄然洞开。 五千精骑鱼贯而出,人马皆衔枚,蹄包粗布,尽量减少声响。 这些骑兵大多穿着旧棉甲或皮甲,背着角弓,腰挎马刀,箭囊饱满。 只有极少数军官和家丁装备了简陋的三眼铳或手铳,但火药受潮、哑火率高,往往被当作一次性的近距火器甚至战锤使用,更多是壮胆。 他们的战术,是数百年乃至上千年草原与中原骑兵交锋中锤炼出来的经典。 高速接近,骑射骚扰,箭雨覆盖,然后趁敌混乱,拔刀冲阵,依靠个人勇武和马术决胜。 杨洪一马当先,看着身后滚滚铁流,心中豪情万丈。他仿佛已经看到黑袍军粮车在火焰中燃烧,看到那些贼兵惊慌逃窜的场景。 “儿郎们,加快速度,砍了黑袍贼,烧了他们的粮,督师有重赏!” “杀!” 低沉的吼声在骑兵队列中传递。 然而,他们刚出营不到二十里,就被黑袍军放出的游骑哨探发现了。 黑袍军的侦察网络在韩虎经营下,如同敏锐的触角,早已延伸到大营周围数十里。 消息很快传到黑袍军前锋大营。 负责前敌警戒和遮蔽任务的,正是团长阎地。 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看着刚刚传来的消息。 如今他麾下除了本部步兵,更有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骑兵混成部队,其中约一千五百人是装备了击发枪、擅长下马结阵射击的“骑兵”,另一千五百人是装备了长矛、马刀以及短铳的“枪骑兵”,这是阎赴根据有限记忆和实战摸索,试图结合火力与冲击力的新式骑兵。 “大人。” 阎地看向阎赴,肃然汇报。 “明军约五千骑,自其大营西出,方向似是冲着我们的后勤线路而去,领兵的是宣府杨洪。” 阎赴正在查看沙盘,闻言抬头。 “杨洪?宣府铁骑,名声在外,他这个方向,想断我粮道,倒也果决,阎地,你带你的骑兵去,拦住他。” “记住,你的骑兵是宝贝,练出来不容易,我要你用最小的代价,让杨洪明白,他那套骑射功夫,过时了。” “大明的火器,也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阎地眼中闪过战意。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定叫他有来无回!” 六月十一,晨,漕河以西四十里,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荒野。 杨洪率领的五千宣府骑兵,在清晨的薄雾中发现了前方严阵以待的黑袍军骑兵阵列。 对方人数似乎只有三千左右,阵型有些奇怪,并不全是密集冲锋队形。 “将军,是黑袍贼的骑兵!人数不多,敢拦我们的路!” 副将兴奋道。 杨洪勒住战马,眯起眼睛观察。 对方骑兵穿着统一的玄色外罩软甲,队形分明。 前排约一半人下马,正以什、队为单位,快速组成一个个小型的、前后交错的横队,似乎在摆弄手中的火铳。 后排骑兵则手持长矛,马侧似乎挂着短柄火器。 “下马用铳?” 杨洪嗤笑。 “两批剿匪军,居然败给这样的军队。” “骑兵不下马,下了马就是活靶子,火铳?那玩意打得准吗?装填比乌龟还慢,儿郎们!” 他拔出马刀,指向黑袍军阵列。 “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尝尝咱们宣府骑射的厉害,老规矩,三波箭,然后随我冲垮他们!” “嗬!” 五千骑兵发出低吼,开始缓缓策马,调整队形,形成传统的宽大正面冲击阵列。 弓箭手摘下角弓,抽出箭矢。 对面,阎地立马于阵中稍后位置,冷静地观察着明军的动向。 他看到明军开始加速,前排骑兵已经张弓搭箭。 “骑兵,检查火枪,装填弹药,枪骑兵,两翼展开,保护侧翼,听我号令准备掠阵!” 第520章:隐蔽,速杀! 阎地命令清晰地下达。 下马的骑兵们动作娴熟。 他们使用的击发枪比明军鸟铳更轻便,装填步骤经过简化训练,速度更快。 每十人为一列,前后三列错开,保证火力持续性。 阎地神色愈发从容,黑袍军的操练成果,是从血中杀出来的! 此刻,黑袍将士半蹲或跪姿,将枪架在临时插入地面的支架或前排队友的肩上,瞄准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洪流。 枪骑兵则在两翼缓缓游弋,长矛如林,他们马鞍旁的皮套里,插着已经装填好的短管簧轮枪。 “第一队!抛射!放!” 明军阵中,军官厉喝。 数千支箭矢离弦升起,在朝阳下划出密集的抛物线,如同飞蝗般罩向黑袍军骑兵阵地!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落下。 “举盾,隐蔽!” 黑袍军骑兵营长大喊。 士兵们纷纷举起随身的小圆盾或压低身体,躲在临时掩体后。 箭矢钉入泥土、盾牌,少数射中人体,发出闷响和惨叫。 但骑兵阵型并未大乱,伤亡有限。 他们的甲胄对远距离抛射箭矢有一定防护力。 “第二队,直射,放!” 明军骑兵更近了,约百步,第二波箭雨以更平直的轨迹袭来,威力更大。 “稳住!” 阎地大吼。 “第三队,冲阵!” 杨洪一马当先,率领最精锐的家丁和前锋,在五十步距离上射出了第三波箭,同时速度提到极致,战马嘶鸣,马蹄如雷,雪亮马刀举起,如同决堤洪峰,向着似乎被箭雨压制住的黑袍军阵地猛冲过来。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战术,用箭雨削弱和扰乱敌人,然后用雷霆万钧的冲锋一举击垮。 眼看明军铁骑就要撞入骑兵阵地。 “骑兵,第一列,瞄准马匹,放!” 阎地看准时机,冷静至极,令旗挥下。 第一列五百支击发枪几乎同时爆响,浓密的白烟瞬间腾起。 炙热的铅弹形成一道致命的金属风暴,劈头盖脸砸进冲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兵队列。 战马凄厉的悲嘶瞬间压过了喊杀声,高速冲锋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前排人仰马翻。 铅弹轻易撕破了棉甲皮甲,钻进血肉,打碎骨骼。 有的战马胸口中弹,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甩出老远,有的骑士直接被击中,一声不吭就栽下马背。 明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第一列后退装弹,第二列,放!” 第二列排枪接踵而至,白烟尚未散尽,新的死亡之雨又至,明军骑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队列开始出现混乱,有些骑兵下意识地勒马减速,有些想转向躲避,与后面的冲撞在一起。 “第三列,放!” 第三轮齐射,这一次,距离更近,精度更高,杀伤更惨烈。 明军前锋几乎被清空,冲锋彻底停滞,原地留下了大量人马的尸体和挣扎哀嚎的伤兵,后续骑兵惊恐地试图绕开或止步,队伍乱成一团。 “枪骑兵,两翼,掠射!” 阎地再次下令。 等待已久的两翼黑袍军枪骑兵动了。 他们并不直接冲入混乱的明军核心,而是如同两条黑色的鞭子,从侧翼高速掠过,在三十步到五十步的距离上,用短管簧轮枪向密集的明军队列射击。 虽然簧轮枪射程近,精度差,但在这个距离面对密集目标,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和心理威慑。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断游走骚扰,让明军无法重新整理队形。 “放箭,放箭还击!” 杨洪在亲兵拼死保护下,躲过了前三轮排枪,但坐骑被流弹擦伤,惊跳不已。 他目眦欲裂,看着周围死伤枕藉的儿郎,心在滴血。 他试图组织弓箭还击,但幸存的骑兵惊魂未定,阵型已散,零星射出的箭矢对隐蔽良好的骑兵威胁不大。 而黑袍军骑兵,在军官口令下,已经完成了第一轮装填。 “自由瞄准,速射,打他们的军官和旗手!” 命令下达,更加精准而持续的射击开始了。 骑兵们不再追求齐射的震撼,而是以更快的节奏自由射击,重点点名那些试图重新集结部队的明军军官、旗手、以及号手。 一个个目标在枪声中倒下。 杨洪身边一个举着认旗的亲兵被一枪爆头,红白之物溅了杨洪一脸。 他猛地一激灵,从暴怒和难以置信中清醒过来。 这根本没法打,对方的火铳又快又狠,打得又远又准,弓箭完全被压制,骑兵冲不到跟前就死伤大半! “怎么会装填的这么快?撤!” 杨洪终于发出了绝望的吼声,拨转马头,率先向后逃去。 主帅一退,本就濒临崩溃的明军骑兵瞬间土崩瓦解,丢下满地尸体和伤员,向着来路亡命奔逃。 “枪骑兵,追击五百步,驱散即可,不得脱离骑兵掩护范围!” 阎地没有冒险让珍贵的枪骑兵深入追击,以免中了埋伏或被反咬一口。 一场预期中的骑兵对决,在不到半个时辰内,以明军骑兵惨败告终。 杨洪带出的五千宣府精骑,折损近半,狼狈逃回大营。 而黑袍军方面,伤亡不过百余人,主要来自最初的几波箭雨。 这一刻,保定明军大营。 当杨洪带着浑身血污、失魂落魄的残兵败将逃回时,整个大营一片死寂。 败兵带回来的不仅是伤亡数字,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感。 他们形容黑袍军的火铳连绵不绝,形容冲锋的同伴如同撞上铁墙,成片倒下,形容那种只能挨打无法还手的绝望。 张经站在辕门上,看着下方垂头丧气、如同斗败公鸡般的宣府骑兵,再看看远处原野上隐约可见的黑袍军游骑在从容地打扫战场、收拢无主战马,他的手紧紧攥着冰凉的墙砖,指节发白。 他预料到可能会受挫,但没想到会败得如此干脆,如此惨烈。 大明赖以制胜的边骑精锐,在黑袍军新式的骑兵战术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骑射,冲锋,这些沿袭了千百年的骑兵战法,在组织严明、火力密集的排枪和协同战术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这不是士兵不勇,不是将领无能,甚至不是他张经指挥失误。 这是器械和操练的差距。 “督师......” 参军在一旁,声音干涩。 张经缓缓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败了就是败了,现在更要紧的是应对。 “紧闭营门,加强戒备,多挖壕沟,多设拒马,尤其是防备骑兵冲击的方向,将各营火铳、弓箭集中调配,加强重点地段的远程手段。” 彼时,张经一连串命令下达,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底深处,那抹阴影却挥之不去! 第521章:敞开了打 六月,夜,黑袍军前锋大营,中军帐。 牛皮地图在烛火下铺开,上面用炭笔和不同颜色的小旗详细标注着明军涿州防线的态势。 阎赴、阎地、以及刚刚赶到的赵渀,徐大膀,工兵营长围在地图前,气氛严肃。 “杨洪骑兵新败,张经必然更加谨慎,会将重心放在保定核心防线,涿州是其犄角,守将刘挺是原蓟镇副将,擅守,但兵力相对薄弱,且与保定主力间隔着一段距离,增援不易。” 阎地用马鞭指着涿州城周边那些密密麻麻代表堡垒、壕沟、木寨的标记。 “我军若强攻保定,涿州兵可从侧翼威胁,若先打涿州,则需速决,以免保定主力来援,或张经壮士断腕,收缩兵力。” 赵渀连日奔波,却愈发神采奕奕,闻言沉吟。 “刘挺在涿州经营半月,这些外围堡寨看着麻烦,但多是土木结构,仓促建成,根基不牢。我军火炮犀利,正可发挥所长。” 阎赴的目光在地图上涿州城外围的几个关键堡垒群和几处疑似明军炮兵阵地、兵力集结区域来回扫视。 他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堡垒群。 “张经想用这些‘刺猬’消耗我们,迟滞我们,那我们就不急着用步兵去撞,先用炮火,把这些刺猬的硬壳敲碎,把里面的刺拔掉!” 他看向通过水师携带大量火炮抵达的徐大膀和工兵营长石老根。 “大膀,这次看你们的,我不要你们一炮就把涿州轰平,那不可能,也没那么多炮弹,我要的是,在总攻发起前,用炮火取得压倒性优势,最大限度摧毁其前沿防御工事,杀伤其有生力量,打掉其炮兵,摧垮其守军士气!” 如今徐大膀临时接管火炮阵地,搓着手,眼睛兴奋的发亮。 昔日一个小小的盐丁流寇头目,如今打到了京师,他怎能不激动。 “大人,咱们从南京、陕北一路带来的家伙事,总算是能派上大用场了,重炮十二门,野战长管炮三十门,骑兵快炮四十门,大大小小的佛朗机、碗口铳加起来也有三四十,凑个一百多门没问题!就是炮弹火药消耗......” “敞开了用,这一仗,炮弹管够!” 阎赴断然开口。 “但要打得巧,打得准,把炮兵的观测哨给我前出,尽量抵近,摸清明军各个堡垒、炮位的准确位置。工兵配合,在夜间构筑坚固的炮兵主阵地和隐蔽的前进观测点,要能扛住明军可能的炮火反制。” 石老根是个敦实沉默的汉子,闻言点头。 “大人放心,挖沟垒土是咱们老本行,一夜工夫,保管给炮兵兄弟把窝修得结结实实,观测点也藏得严严实实。” “好!” 阎赴环视众人,眼底欣慰。 经过黑袍军长时间系统化的教导操练,现在对火器的战术运用,都已经熟练,这也是黑袍军最大的优势。 “阎地,你的骑兵负责外围警戒,防止明军小股部队夜袭干扰炮兵构筑阵地。” “赵渀,步兵各营做好准备,炮火准备后,视情况决定是试探进攻还是继续施压。” “记住,明日炮击,是牛刀小试,也是敲山震虎,我要让张经,让刘挺,让岑大禄,让所有明军都知道,躲在墙后面,也不安全!” 命令迅速下达。 黑袍军大营在夜色中悄然变身为一个巨大的工地和兵营。 徐大膀的炮兵部队开始紧张有序地准备。 炮车辚辚,沉重的火炮在骡马和士兵的号子声中被缓缓推向预定发射阵地。 弹药车紧随其后,满载着用油布包裹的实心弹、开花弹、以及特制的用于破坏工事的重型弹丸。 观测队的士兵则携带单筒望远镜、测距绳等工具,在精锐步兵保护下,借着夜色向涿州方向渗透,寻找合适的观测点。 石老根的工兵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在预定炮兵阵地,他们挥动工兵锹、镐头,挖掘炮位基坑,用装满泥土的泥囊垒砌厚厚的防盾墙,既能保护炮手,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弱炮口焰和声响。 挖掘出的交通壕将各个炮位连接起来,方便人员和弹药移动。 在更靠近前线的地方,他们选择树林、土丘的反斜面,挖掘出隐蔽的观测坑,用木料加固顶盖,覆上泥土植被伪装,只留下狭窄的观察孔。 次日拂晓前,天色最黑暗的时刻。 黑袍军炮兵阵地上,一切准备就绪。 超过一百门各型火炮在精心构筑的阵地上沉默矗立,炮口昂起,指向东方涿州方向。 炮手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检查、装填和瞄准。 观测兵通过交通壕返回,将最后校正的射击距离、角度报告给各炮位。 阵地上弥漫着浓烈的油脂味、硝石味和一种大战前的压抑寂静。 徐大膀站在中央指挥所的一个土台上,这里视野稍好,能隐约看到涿州方向黑黢黢的轮廓。 他手中拿着各观测点汇总来的目标清单和坐标,心中默默复核。 他身边站着几个经验最丰富的炮长和观测员。 “一号目标,东岭堡,夯土木石结构,疑似有佛朗机炮位四,守军约三百,二号目标,河湾土围,新筑矮墙,疑似步兵集结地,三号目标,左翼树林边缘,疑有明军炮兵阵地迹象......” 观测员低声复述。 “都记下了?” 徐大膀问。 “记下了!” “好。” 徐大膀抬头看看天色,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用尽全力劈下。 “全体都有,一号至三号目标区域,放!” 命令通过旗语和跑动的传令兵迅速传遍整个炮兵阵地。 几乎在徐大膀令旗落下的同时,各炮位军官的怒吼声炸响。 “放!” “放!” “放——!” 仿佛地动山摇! 超过一百门火炮在极短的时间差内相继怒吼,炽烈的炮口焰瞬间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将炮兵阵地照得一片惨白。 巨大的轰鸣声汇聚成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滚雷,远远传开,连数十里外的保定城仿佛都能感到地面的微微震颤! 第一轮齐射,主要是试射和概略覆盖。 沉重的弹丸呼啸着划破晨雾未散的天空,带着死神的尖啸,砸向涿州外围的明军阵地。 东岭堡,明军涿州防线最重要的前出堡垒之一。 把总王魁和手下三百多号人刚刚被换岗的梆子声叫醒,正睡眼惺忪地在堡墙后啃着冰冷的杂粮饼子。 突然,仿佛天边滚来闷雷,紧接着,是尖锐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越来越近的呼啸声! “炮......” 王魁只来得及喊出半个字。 第522章:数不清的炮 数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在东岭堡内外,一枚实心铁球直接命中堡门旁的望楼,碗口粗的木柱应声而断,整个望楼歪斜着倒塌,砸在堡墙上,砖石木屑乱飞,上面的哨兵惨叫着摔下。 另一枚开花弹在堡内空地上空炸开,灼热的破片呈扇形泼洒,正在啃饼子的士兵顿时倒下一片,残肢断臂和鲜血混着饼子碎屑飞溅。 “炮击,黑袍贼的炮,找地方躲起来!” 王魁声嘶力竭地大吼,自己连滚爬爬地缩到一处墙垛后面。耳边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坍塌声、士兵濒死的哀嚎和惊恐的哭喊。 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颤抖,夯土包砖的堡墙在炮弹的撞击下簌簌掉土,出现裂痕。 “咱们的炮呢?还击啊!” 有军官在烟尘中大喊。 堡内仅有四门老式佛朗机炮,炮手们慌乱地装填,试图瞄准。 但硝烟弥漫,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只能朝着大概方向胡乱发射。 零星的还击声在黑豹军铺天盖地的炮火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河湾土围,这里驻扎着约五百明军步兵。 矮墙在炮弹面前如同纸糊,被炸出数个大缺口。更可怕的是,黑袍军的炮火似乎有眼睛,重点照顾疑似人员聚集的窝棚和壕沟。 一时间,土围内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左翼树林边缘,明军一个隐蔽的炮兵阵地,拥有六门大将军炮和若干虎蹲炮,刚开火还击不到三轮,就招致了黑袍军炮火的重点照顾。 十数发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落下,将炮位炸得一片狼藉,火炮歪倒,炮手非死即伤,弹药堆殉爆,燃起大火。 整个涿州前沿,陷入火光、硝烟、死亡。 明军士兵被这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完全打懵了。 他们经历过蒙古人的骚扰,经历过小股土匪的进攻,但何曾见过如此密集、如此持久、如此精准的炮火覆盖。 涿州城头,守将刘挺脸色铁青,拳头死死攥着墙砖。 透过弥漫的硝烟,他能看到外围堡垒群不断腾起的火光和烟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隐约传来的惨嚎。 他的心在滴血,那些都是他一手布置的防线,是他的部下! “将军!东岭堡告急,堡墙破损,伤亡过半!” “河湾土围被轰开了三个大口子,李千总请求增援!” “左翼炮兵阵地被毁,刘把总阵亡!”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我们的炮呢?为何不还击?” 刘挺怒吼。 “将军,咱们城头的炮在还击,但......但贼军炮火太猛,太准,咱们的炮刚开火,就招来更多炮弹!射程似乎也不如贼军......” 副将苦涩道。 刘挺明白,这是技术差距,也是战术差距。 黑袍军将火炮集中使用,统一指挥,重点打击,而自己的火炮分散在各处,各自为战,无论是数量、射程、射速还是炮兵素质,都处于下风。 这样对射下去,外围据点会被一个个拔除,守军士气也会崩溃。 “传令,前沿各堡寨,坚守待援,注意防炮,保存实力,没有命令,不许出堡浪战!” 刘挺咬牙下令,这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无奈的选择。 他知道,必须向保定求援,或者......指望督师张经的决策。 消息很快传到保定张经大营。 张经同样被这前所未有的猛烈炮击所震惊。 他立刻意识到,黑袍军的主攻方向很可能就是涿州。 而且对方一改之前骑兵袭扰的战术,直接祭出了最猛烈的炮火准备,这是要硬啃下涿州这根骨头。 “岑将军!” 张经看向一旁的广西狼兵首领、提督神机营的岑大禄。 岑大禄面容精悍,此刻也神色凝重。 “督师,贼军炮火之烈,确乎罕见,其炮兵阵地必然经过精心构筑,强攻难下,为今之计,当以我之神机营火炮,集中轰击其暴露之炮兵阵地,压制其火力,为涿州减轻压力。” “同时,可命车营前出,在涿州外围适宜地带构筑车阵,以为屏障,阻敌步骑冲击,并为我火炮提供掩护。” 车营,是明军对抗骑兵的重要依仗,将偏厢车、战车等连接成临时工事,车上配备火铳、佛朗机,形成移动堡垒。 张经略一思索,点头同意。 “可,岑将军,神机营火炮就交给你指挥,务必给我压制住贼军炮火,周总兵,着你部车营,即刻出发,前往涿州西侧,择地布设车阵,稳住防线!” “末将领命!” 岑大禄和周总兵抱拳领命而去。 保定明军大营也动了起来。 神机营的火炮多是改良的佛朗机和将军炮,被集中到面向涿州的营墙上,在岑大禄指挥下,开始向黑袍军炮兵阵地方向进行压制射击。 虽然射程和精度仍有差距,但数十门火炮齐鸣,声势也不小,给黑袍军炮兵造成了一定的干扰和压力。 同时,大量偏厢车、战车在骑兵掩护下,开出保定大营,向着涿州方向隆隆驶去。 黑袍军炮兵阵地。 持续近两个时辰的猛烈炮击后,徐大膀下令暂时停火,让炮管冷却,同时补充弹药,让观测兵重新评估炮击效果。 阵地上硝烟弥漫,炮管滚烫,炮手们浑身被汗水和烟灰浸透,但精神亢奋。他们从未打过如此酣畅淋漓的炮战。 观测兵陆续返回报告。 “东岭堡外墙塌了两处,内部建筑损毁严重,守军活动明显减少!” “河湾土围基本被炸平了,未见明显人员活动!” “左翼明军炮兵阵地已彻底沉默,确认击毁火炮至少五门!” “明军保定方向有炮火还击,但落点较散,对我阵地威胁有限,另发现大量明军车驾出保定,向涿州方向运动!” 徐大膀将这些情报迅速上报。 阎赴在前进指挥所接到报告,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炮击效果和明军车营动向,微微颔首。 “炮击效果不错,达到了预期,明军车营出动了,看来张经和岑大禄反应不慢,想用车阵巩固防线。” 赵渀道。 “车阵移动缓慢,结阵需要时间,我军炮火可继续延伸,轰击其行军队伍和预设结阵区域,迟滞其行动。” 阎地皱眉。 “我军骑兵可伺机骚扰,不让他们安稳布阵。” “嗯。” 阎赴指尖敲打着桌案,思索对方的行军路线,同时阎赴眯起眼睛。 这一次的明军,比以往要强悍许多,看来嘉靖是真的急了。 第523章:涿州 深夜,涿州以西三十里,明军车营“磐石垒”。 连续两日遭遇前所未有的猛烈炮击,明军外围据点损失惨重,士气低迷。 但督师张经紧急调派、由大同总兵周遇吉统领、岑大禄临时协防的这座大型车营,却如同一颗楔子,死死钉在涿州防线与保定大营之间的关键位置上。 它由超过两百辆偏厢车、战车环绕连接而成,构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防御圈,车体之间用铁索、木板加固,车后挖掘了壕沟,布置了拒马。 营内驻扎着近八千兵马,其中近半是周遇吉从大同带来的车营步兵和火器手,另一半则是岑大禄从保定神机营和京营中挑选出来的相对精锐,以及他本部的一部分广西狼兵作为核心骨干。 经过白日炮火的洗礼,“磐石垒”外围部分车辆损毁,士兵伤亡数百,但核心阵地大体完好。 岑大禄在营中连夜巡视,督促抢修工事,重整部队。 他深知,黑袍军绝不会放过炮击造成的混乱和士气打击,夜袭是大概率事件。 “周总兵,今夜需加倍警惕,贼军白日以炮火示威,夜间必图偷袭,各车之间需加派岗哨,火铳手、弓弩手分班值夜,佛郎机子母炮装填霰弹,火箭备好,尤其注意西、南两个方向,那里地势相对开阔,便于贼军集结突袭。” 岑大禄对一同巡视的周遇吉嘱咐道。 周遇吉是员老将,同样经验丰富,点头称是。 岑大禄回到中军设在几辆加固大车围成的简易指挥所,摊开粗糙的营防图。 他眉头紧锁,心中并不轻松。 手头兵力看似不少,但成分复杂,有边军,有京营,还有自己的狼兵,指挥协同不易。 且经白日炮击,军心浮动。 他将最信任的狼兵和部分表现最好的神机营火铳手,部署在可能的主攻方向,并安排了多支由家丁和悍卒组成的机动小队,随时准备反冲击。 “告诉儿郎们。” 岑大禄对身边的亲兵将领道。 “今夜是生死关头。守住了,咱们就能站稳脚跟,伺机反击,守不住,涿州危矣,保定危矣,我岑大禄与诸位同生共死,但有畏敌后退者,勿论官兵,立斩阵前!” “是!” 众将凛然。 子时三刻,夜色最深时。 磐石垒西侧约二里外的一片矮树林中,黑影幢幢。 阎地率领五千黑袍军精锐悄然集结于此。 这五千人是他麾下最悍勇的步卒,其中一千是他的直系老营兵,其余也是从各营挑选的敢战之士。 他们卸去了部分影响行动的厚重甲胄,多以轻便皮甲为主,携带短兵、手斧、绳索、钩镰,以及大量用于近战和纵火的火油罐、火药包。 此次他们得阎赴吩咐,目标是撕开车营防线,制造混乱,为后续可能的进攻打开缺口。 阎地半张脸涂着黑灰,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 白日里,黑袍军猛烈的炮火将明军外围砸得七零八落,但这座车营却像块难啃的骨头,始终矗立。 大人判断,岑大禄是明军此刻的支柱,若能重创甚至击杀岑大禄,摧毁其核心车营,明军防线将产生连锁崩塌。 “都听清了。” 阎地压低声音,对围绕身旁的几个营长、连长道。 “咱们的任务,是突进去,搅个天翻地覆,不要恋战,以焚烧车辆、辎重,击杀军官,制造慌乱为主。” “我带老营兵直扑中军,找岑大禄,你们各自带队,分头突击,放火,呐喊,让明狗自相践踏,信号就是中军火起,得手后迅速撤出,不可贪功!” “明白!” “行动!” 五千黑影如同悄无声息的潮水,涌出树林,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快速向磐石垒西侧车墙接近。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前锋很快摸掉了几个外围的暗哨。 然而,就在先头部队即将贴近车墙,准备抛出钩索攀爬时,车墙上一处不起眼的缝隙后,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铜锣声! “敌袭!西面!敌袭!” 岑大禄布置的暗哨和警惕的老兵,发挥了作用。 “放箭,放铳!” 车墙上,军官的嘶吼声瞬间响起。 弓弦震动,火铳发射。 虽然黑暗中准头不佳,但密集的箭矢和弹丸还是将最前面的数十名黑袍军士兵扫倒在地。 “被发现了,强攻,钩索上!” 阎地知道偷袭已不可能,立刻转为强攻。他身先士卒,抓起一副带铁钩的绳索,在身旁亲兵盾牌掩护下,猛跑几步,奋力将绳索掷向一辆偏厢车的车辕。 铁钩牢牢扣住。 “上!” 他口衔短刀,双手交替,猿猴般向上攀去。 身后,无数黑袍军士兵效仿,更多的钩索飞上车墙。 “砍断绳索,滚木礌石,金汁准备!” 明军车墙上,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士兵们用刀斧拼命砍剁钩索,将准备好的石块、滚木推下,更有甚者,将烧得滚烫的粪汁从垛口倾泻而下。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被滚木礌石砸中、被金汁烫伤的黑袍军士兵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摔落。 但黑袍军攻势极其凶猛,前仆后继,不断有人成功攀上车墙,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佛郎机,放!” 车墙后,明军的佛郎机子母炮在极近距离发射铁砂。 一声闷响,一片铁砂横扫,将刚刚攀上来的十余名黑袍军士卒打得血肉模糊。 “火箭!” 拖着尾焰的火箭从车营内射出,有的钉在车墙上燃烧,有的落入后方黑袍军人群中引发混乱。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绞肉机模式。 黑袍军凭借一股悍勇之气和精良的单兵装备,不断在车墙上取得立足点。 而明军则在岑大禄和周遇吉的指挥下,依托车阵工事,用火器、弓弩、滚木擂石、金汁,乃至最原始的刀枪,顽强地阻击着,寸步不让。 阎地悍勇无比,他带领三百余名最精锐的老营兵,硬生生在一片车墙上杀开一个缺口,跳入了车营内部。 他们目标明确,直扑车营中心那几辆显眼的、竖着将旗的大车,中军所在。 阎地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手中一柄加厚的精钢斩马刀挥舞如风,接连劈翻数名拦路的明军,嘶声狂吼。 “岑大禄!” 然而,等待黑袍军的并非混乱和溃逃。 第524章:结阵,冲过去 岑大禄早已料到对方会直取中军,在周围布置了最严密的防线。 三层偏厢车环环相扣,车后是密集如林的长枪,枪阵之后是严阵以待的火铳手和弓弩手。 更有一队约两百人、身着铁甲、手持圆盾和厚背砍刀的狼兵家丁,如同铁墙般挡在前面,眼神凶狠,沉默如山。 “放!” 岑大禄立于一辆高车之上,神色冷峻,挥手下令。 箭矢与弹丸从两侧和前方射来,阎地身边的亲兵顿时倒下十几个。 “结阵!冲过去!” 阎地目眦欲裂,举盾护住头面,不退反进,带着剩余的老营兵,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撞向狼兵家丁的防线。 金属撞击声、利刃入肉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爆发。 狼兵家丁凶悍异常,配合默契,三人一组,盾挡刀劈,死死顶住了黑袍军老营兵的冲击。 阎地武艺高强,连斩数人,但也被几把砍刀同时劈中,虽有甲胄防护,也觉气血翻腾,手臂发麻。 “团长,后面有明狗围上来了!” 有亲兵大喊。 阎地回头,只见方才被他们突破的车墙缺口,正有明军重新集结,试图封堵他们的退路。 而中军前的狼兵防线,如同礁石般难以撼动。 “点火烧车!” 阎地知道强攻中军已不可能,立刻改变目标。 老营兵们纷纷掏出火油罐和火药包,投向周围的车辆和辎重堆。火苗窜起,爆炸声零星响起,营内更加混乱。 “拦住他们,灭火!” 岑大禄厉声喝道,同时亲自拔刀,率领身边最后几十名亲卫家丁,从高车上跃下,杀向阎地。 “贼酋休走!” 岑大禄虽已年近五旬,但身手依然矫健,刀法凌厉,显然也是多年沙场磨砺出的本事。 他竟亲自带队反冲击,意图缠住甚至斩杀阎地这员黑袍军悍将。 阎地正与两名狼兵悍卒缠斗,忽觉背后恶风不善,连忙侧身闪避,岑大禄的刀锋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阎地吃痛,怒吼一声,回身一刀猛劈。 岑大禄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一步,虎口发麻,都暗惊对方力气。 周围顿时成了最血腥的漩涡中心。 黑袍军老营兵与岑大禄的亲卫家丁、狼兵悍卒杀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阎地身负数创,浑身是血,状若疯虎。 岑大禄也挂了彩,但眼神依旧锐利,指挥若定,不断调动周围明军向此地压迫。 战斗从子夜持续到天色微明。 黑袍军的突袭部队在车营内多处点燃大火,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和杀伤,但始终未能彻底击穿明军的防御体系,更没能威胁到岑大禄的中军核心。 随着天色渐亮,明军依托工事和兵力优势,逐渐稳住阵脚,并开始组织反击,试图围歼陷入营内的黑袍军。 阎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明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己方人马越打越少,知道事不可为。 他胸口又被一支冷箭射中,虽未深入,但剧痛钻心。 “撤,交替掩护,从原路撤出去!” 阎地发出吼声,同时吹响了撤退的短哨。 幸存的黑袍军士兵开始奋力向来时的缺口突围。 撤退比进攻更加惨烈,不断有人被追上砍倒,被箭矢射中。 阎地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浑身不知挨了多少下,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才勉强从尸山血海中杀出车营,逃入外面的黑暗中。 跟他冲进去的三百余老营兵,能跟着出来的不足百人,且个个带伤。 其他方向的突袭部队,同样损失惨重。 天色大亮时,磐石垒内依旧浓烟滚滚,多处火头未灭,地上躺满了双方将士的尸体,鲜血将泥土浸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和血腥味。 明军士兵在军官呵斥下,开始清理战场,收治伤员,扑灭余火。 岑大禄在亲兵搀扶下,站在一辆残破的车辕上,望着营内惨状,面沉如水。 他左臂被刀划开一道大口子,简单包扎着,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 周遇吉拖着伤腿走过来,声音沙哑。 “岑将军,贼军退了,咱们守住了。” “伤亡如何?” 岑大禄问,声音干涩。 “初步清点,我军阵亡逾一千五百,伤者近三千,其中重伤过半,车营损坏车辆超过四十辆,佛郎机损毁五门,火铳、弓弩损失无算。” 周遇吉语气沉重。 “贼军遗尸约八百余,伤者皆被拖走,估计其伤亡不下一千五百,且其主将阎地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岑大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守是守住了,但这代价......太惨重了。 八千守军,一战之后,可战之兵已不足四千,且多带伤,士气虽未崩,但也到了极限。 黑袍军的悍勇和战斗力,远超他之前对战过的任何土司、日苯畜贼寇甚至蒙古人。 若不是他凭借车营地利和严整指挥,加上狼兵家丁死战,昨夜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将伤亡详细造册,报与督师,加紧修复工事,救治伤员,整顿部队,阵亡将士......记下姓名籍贯,若能......日后抚恤。” 提到抚恤,他甚至顿了顿。 如今的大明,胜了之后当真能拿到抚恤吗? 岑大禄眼底苦涩,旋即收敛情绪,看向西方黑袍军大营方向,眼中忧色深重。 “经此一夜,阎赴当知我营虚实,下次再来,恐怕就不是夜袭这么简单了,告诉将士们,抓紧时间休息,但不可松懈,最难的,恐怕还在后头。”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走下车辕。 朝阳升起,照亮了这片修罗场,也照亮了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 涿州防线,经此一夜血战,虽未破,却已摇摇欲坠。 而他手中的兵力,已捉襟见肘。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黑袍军必然更加猛烈的进攻? 岑大禄心中,第一次对能否守住涿州,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但身为将领,他别无选择,唯有死战到底。 只是,这大明最后精锐的血,还能流多久? 第525章:西侧 涿州前线,黑袍军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蜡烛插在黄铜烛台上,毕剥作响,将帐中七八条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在紧绷的牛皮帐壁上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涩味,混杂着未散的硝烟气息、汗味,以及一种无声的凝重。 这气味源头来自角落那张简易行军榻,榻上,阎地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仅仅胸口有微弱起伏。 白日里,随军医官刚给他换了第三次药。 血是止住了,烧也略退,但人依旧昏沉,气息微弱。 医官临走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块冰,压在每个人心头。 阎赴背对众人,面朝帐壁悬挂的巨幅北直隶舆图,一动不动。 烛光将他挺直如松的背影投在图上,恰好覆盖了保定、涿州一带。 此刻,阎赴只是定定地看着地图,目光深不见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柄上早已磨得光滑的缠绳。 赵渀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肘支着膝盖,双手交握抵着额头。 这位素来以沉稳凶悍的副帅,此刻眉宇间也锁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份刚统计完毕的伤亡简牍,墨迹未干。 数字触目惊心。 阵亡一千九百七十三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百四十一,轻伤无数。 最关键的是,折损的多是跟随阎赴从陕北、河南一路血战出来的老营骨干,是黑袍军的脊梁。 昨夜冲击磐石垒的车营,阎地带去的五千精锐,能囫囵回来的不足六成,其中近半带伤。 这样的损耗,自起兵以来,前所未有。 徐大膀先开口,声音带着愤懑和不甘。 “大人,岑大禄那老小子,仗着车营坚固,火器犀利,再加上那帮不要命的狼兵,硬是扛住了咱们的猛攻,阎地团长带去的可都是百战老兵啊!这一仗,折了咱们快两千精锐!这口气,我咽不下!” 赵渀相对冷静,但眉头也锁得紧紧。 “强攻代价确实太大,磐石垒经此一夜,防御更加完善,岑大禄用兵有法,张经在保定虎视眈眈,我军若再强行正面突破,纵能拿下,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届时,我军疲惫,如何应对张经主力,乃至直捣黄龙?” 连夜赶来的张居正如今也在,闻言沉吟。 “岑大禄,将才也,其人以广西土司之法整训京营边军,竟能在如此劣势下稳住阵脚,重创我军,可见明廷百年根基,非无人才,只是大多腐朽于体制之内,如今岑大禄、张经,一守一督,互为犄角,我军若拘泥于涿州一隅,正中其下怀,必将陷入消耗战。” 阎赴背对众人,望着地图上保定、涿州、京师构成的三角区域,久久不语。 阎地重伤昏迷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是他起兵以来,核心将领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创。 眼下局势恶劣。 正面,是张经、岑大禄依托城池河川构筑的铜墙铁壁,硬撞,头破血流。 侧翼,杨洪的骑兵新败,明军骑兵已丧胆,但步兵防线依旧稳固。 那么,哪里才是明军这头巨兽的软肋? 哪里才是能撬动整个战局的支点?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北移,越过拒马河,掠过房山,最终定格在昌平以北,那片标注着“天寿山”的区域。 大明皇陵所在。 成祖长陵、仁宗献陵、宣宗景陵、英宗裕陵、宪宗茂陵......嘉靖的祖宗们,都躺在那片风水宝地。 对于将“孝道”和“天命”看得比天还重的朱明皇室而言,还有什么比祖陵安宁更重要的? 一个大胆甚至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只有冰湖般的沉静与决断。 “正面强攻,智者不为,张经、岑大禄想让我们在涿州城下流干血,我们偏不随他心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自涿州向西,划过一段弧线,然后猛然向北,点在拒马河上。 “赵渀,你与徐大膀,率步兵主力及大部分火炮,继续在此地与张经、岑大禄对峙,不必强攻,但需保持压力,做出寻机决战的姿态,牢牢牵制住他们!” 接着,他的手指沿着拒马河北岸快速东移,直指房山、昌平方向。 “命中军骑兵全部,及从各营挑选的最悍勇、最善长途奔袭的老兵,共计一万两千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携带所有可由马匹驮载或车驾牵引的改良虎蹲炮、佛郎机等轻便火炮,全军轻装,只带十日干粮,今夜子时开拔,向西绕行,寻浅滩北渡拒马河,然后昼夜兼程,向东疾进!” “大人,您这是要......” 赵渀隐约猜到了意图,但觉得太过惊人。 “直插这里!” 阎赴的手指重重点在天寿山位置,声音斩钉截铁。 “做出直扑大明皇陵,威逼京师西侧的态势!”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一贯沉稳的张居正,也面露惊容。 “皇......皇陵?” 徐大膀瞪大眼睛。 “大人,这......这会不会太......孤军深入,万一被张经识破,截断归路......” “要的就是孤军深入!” 阎赴眼中寒光闪烁。 “嘉靖修道修得昏了头,但他绝不敢拿祖陵安危开玩笑,这是朱明朝廷,是嘉靖皇帝最敏感、最不能触碰的!” “我军一旦出现在皇陵附近,哪怕只是做出姿态,京师必然震动,嘉靖必然惊惶,他必定会严令张经,不惜一切代价,分兵回援,阻击我军,保卫皇陵,屏护京师!” 他环视众人,语气铿锵。 “届时,张经、岑大禄精心构筑的静态防线,将不攻自乱,他分兵,则正面空虚,赵渀可趁势压迫,甚至突破,他不分兵,或分兵不足,嘉靖就会要他的脑袋,这就是攻敌之必救,调动敌人于无形!我军骑兵精锐,来去如风,不求攻占坚城,只求搅乱局势,调动敌军,为主力创造战机!” 张居正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不错,大人此计,直击要害,化被动为主动,皇陵之于明室,重逾泰山,嘉靖别无选择,必入彀中,只是,孤军深入,风险极大,万望谨慎。” “风险与机遇并存!” 第526章:裂痕 这一刻,阎赴也深吸一口气。 “我军骑兵精锐,一人双马,机动力远超明军步兵,所携轻便火炮,足以应对小股敌军或袭扰城寨,此行关键在于快、在于飘忽不定,让明军摸不清我之真实意图和主力所在,疲于奔命,传令下去,即刻准备,子时出发,对外只称加强侧翼巡哨,赵渀,正面就交给你了,务必给我演得像!” “末将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赵渀肃然抱拳。 子时,黑袍军大营西侧,数支队伍悄无声息地汇合。 一万两千精锐骑兵,一人双马,马衔枚,人噤声,只有轻微的鞍辔摩擦和马蹄踏过草地的沙沙声。 队伍中还跟着两百余匹骡马,驮载着拆卸的轻型火炮部件和弹药。 火把全部熄灭,只有微弱的星光照路。 这次阎赴打算亲自领兵,一身轻便皮甲,外罩玄色斗篷,立马于队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涿州方向隐约的灯火,又望了望东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京师,是皇陵,是这场豪赌的目标。 “出发。” 低沉的口令传出。 黑色的铁流开始涌动,向着西南方向,背离明军主阵地的方向而去。 他们先向西疾驰约三十里,避开明军可能监视的视野,然后在一处早有探马勘定的拒马河浅滩,迅速涉水北渡。 初夏河水不深,但湍急冰冷,人马沉默而有序地渡河,只有哗哗的水声。 登上北岸,略作整顿,清点人马装备无失。 阎赴勒马回顾南岸,那里是厮杀了多日的战场。 他不再犹豫,马鞭一指。 “全军听令,转向东,目标,大房山!急行军!” 命令下达,万骑奔腾。 一人双马的优势此刻尽显,轮换乘骑,马歇人不歇,沿着北岸相对平坦的地带,向着东方,向着大明王朝的心脏侧翼,狂飙猛进! 队伍如同暗夜中刮过的黑色旋风,卷起漫天尘土。 六月二十,午后,紫禁城,西苑。 精舍内再无往日的檀香与青烟,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恐慌。 嘉靖皇帝朱厚熜瘫坐在蒲团上,道袍皱巴巴,香叶冠扔在一边,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上摊开的一份加急军报,脸色青白交错,胸膛剧烈起伏。 严嵩、徐阶、高拱、李春芳,以及被从前线大营紧急召来的兵部尚书张经、锦衣卫都督陆炳,皆跪伏在地,汗透重衣,大气不敢出。 “废物,饭桶,张经,你是干什么吃的!” “几万大军,连个涿州都守不住?竟然让阎赴逆贼的大股骑兵,跑到朕的皇陵边上去了!啊?你们看看,看看!” 嘉靖抓起军报,劈头盖脸砸向跪在最前面的张经。 军报是昌平守备和锦衣卫密探几乎同时发来的,内容触目惊心。 约万余名黑袍军精锐骑兵,已于昨日出现在大房山西麓,游骑曾逼近皇陵外围警戒区域,虽未攻击,但窥探意图明显。 其军容严整,一人双马,携带轻型火炮,行动迅捷,去向不明,极有可能意图袭击皇陵或自西山直扑京师德胜、西直诸门。 张经额头冷汗涔涔,以头抢地。 “陛下息怒,臣有罪!然贼军此举,实乃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诡计。” “其主力仍在涿州与臣对峙,此股骑兵孤军深入,必是疑兵,意在迫使臣分兵,以解涿州之围,陛下明鉴,万万不可中贼奸计啊!” “放屁!” 嘉靖猛地站起,因为虚弱和暴怒,身体摇晃了一下,被旁边小太监扶住,他一把推开,指着张经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变调。 “皇陵,那是太祖、成祖、列祖列宗安寝之地,是朕朱家的龙脉所在,万一有丝毫闪失,朕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有何面目君临天下?你张经担待得起吗?你一百个张经的脑袋,抵得上皇陵一块砖吗?” 他喘着粗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疯狂。 “阎赴逆贼,丧心病狂,他这是要掘我大明的根,断我朱家的脉,此贼不除,朕寝食难安,传旨,立刻传旨!” 他看向严嵩和司礼监太监。 “拟旨,着督师张经,即刻抽调宣府、大同精骑,不,从保定大营,给朕抽调两万,不,三万精兵,给朕立刻、马上北上,截击阎赴逆贼,保卫皇陵,若有延误,致使皇陵有失,张经、岑大禄,俱诛九族!” “陛下三思啊!” 徐阶忍不住叩首。 “涿州防线抽调三万精兵,必然空虚,若黑袍军主力趁机猛攻......” “顾不了那么多了。” 嘉靖此刻眼眸猩红。 “皇陵要紧,京师要紧,涿州丢了,还能再夺回来,皇陵和京师没了,大明就亡了!” “朕意已决,休得多言,立刻拟旨,八百里加急发往保定,让大军给朕动起来,再令昌平、居庸关、蓟镇各军,蓄势备战,务必不能让逆贼一兵一卒,靠近皇陵和京师!” “臣......遵旨。” 此次就连严嵩都声音发颤,知道此刻任何劝谏都是徒劳。 皇帝已经因为皇陵可能受到的威胁而彻底失去了理智,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 张经跪在地上,心如死灰。 抽调三万精兵,让刚刚经历血战、表现最坚韧的岑大禄部单独抵御,涿州防线还能剩下什么? 一堆被炮火轰得残破的工事,和一群惊魂未定、兵力空虚的营头。 黑袍军主力一旦压上......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皇命如山,更何况是涉及皇陵安危的严旨。 他敢不从吗? 这一刻,张经似乎已经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因为这道圣旨,开始寸寸崩裂。 而那个叫阎赴的对手,此刻或许正站在大房山上,冷冷地俯瞰着京师的混乱,俯瞰着他张经的困境。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出紫禁城,奔向保定。 京师的九门开始戒严,街面一片萧条恐慌,流言四起。 昌平皇陵守军如临大敌,连夜加固工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支黑色的骑兵,却在展示了一下存在感后,如同幽灵般,再次消失在山峦与原野之间,只留下无尽的猜疑和恐惧,在大明王朝的心脏地带,疯狂蔓延。 固若金汤的静态防线,从这一刻起,出现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痕。 第527章:皇城边的大战 深夜,保定明军大营,督师行辕。 烛火在张经手中明黄缎面的圣旨上跳跃,映得他指节发白,脸庞一半在光中,一半隐在暗影里,仿佛一尊正在龟裂的泥塑。 “督师......” 岑大禄声音干涩,这位广西狼兵统帅,经前夜血战,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此乃阎赴奸计,调虎离山,我军倚仗城池、车营、深沟高垒,尚可与其周旋,一旦分兵离营,于野地浪战,正堕其彀中,其火器之利,骑兵之迅,野战几无抗手啊!” 岑大寿亦抱拳,语气急切。 “督师明鉴,末将与兄长前夜血战,贼军攻坚之力,悍勇之甚,已然见识,彼之所以顿兵涿州,正因我军防线尚固,若分兵北上,涿州空虚,黑袍余部必趁虚而入,届时,涿州不保,保定震动,纵使皇陵无恙,大局崩坏矣!” “本督岂不知?” 张经胸口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多日不眠的疲惫,更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懑与无奈。 “可你们告诉本督,抗旨不遵,是什么下场?” 他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为将者,最痛苦莫过于明知不可为而不得不为。 他一生戎马,从东南抗海寇到总督北疆,自问通晓兵法,深知利害。 固守,是眼下唯一稳妥甚至可能反败为胜的策略。 分兵,尤其是分兵三万,几乎等于自毁长城,将好不容易稳住的战线主动撕开一道致命缺口。 可是,皇陵,这两个字重于泰山。 圣旨背后,是帝王不可动摇的意志,是文官的政治压力,是整个帝国那套运行了百余年的、将“忠孝”置于军事理性之上的游戏规则。 岑大禄、岑大寿兄弟默然。 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看透世情之人,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君命难违,尤其是这种涉及皇室尊严、祖宗根本的君命。 张经没有选择,他们也没有。 帐中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张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无奈都吐出。 他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颤抖着,最终落在涿州与保定之间的空白地带,那里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野。 “圣命不可违,陵寝不可惊。” 张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近乎悲凉的决绝。 “大禄,你与周总兵,率剩余兵马,坚守涿州、保定防线,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给我钉死在这里,黑袍军主力若攻,你只管守,能守多久是多久。”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那片平野。 “本督......亲率宣府、大同骑兵主力,及你部、神机营抽调之精兵,凑足三万,北上‘截击’。” “阎赴狡诈,其骑军机动迅捷,意图飘忽,我未必能追上他,也未必能拦住他,但皇命在身,不得不行,或许......或许能在野地寻得一线战机,若能重创甚至歼灭其偏师,亦可扭转局势。” 他知道这希望渺茫。 黑袍军骑兵来去如风,又有轻便火炮,在平原上占尽优势。 而他麾下骑兵,新败于阎地,士气未复,宣大边骑虽勇,但战术战法,在黑袍军那诡异的火器阵面前,似乎已显陈旧。 可他别无选择,这是圣旨,也是他作为统帅,在绝境中试图抓住的、唯一可能的胜机,在野战中,凭借兵力优势和毕生所学,与阎赴做一场豪赌。 岑大禄看着张经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背影,喉头滚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督师......保重。涿州,只要末将一息尚存,贼军休想越雷池一步。” 岑大寿亦红着眼眶抱拳。 张经没有回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准备吧,连夜拔营,明日拂晓,我即率军出发,此去......生死有命。” 六月二十五,晨,涿州以北八十里,拒马河支流畔的平原地带。 天刚蒙蒙亮,薄雾弥漫在枯黄的草甸上。 张经率领的三万明军,经过两日急行军,终于在这里,堵住了阎赴黑袍军骑兵主力的去路。 斥候的回报让张经心中稍定,阎赴似乎并未全力向皇陵穿插,反而在渡过拒马河后,在这片利于骑兵驰骋的平原放缓了速度,甚至隐约有等待之意。 这不合常理,但张经来不及细想,也无需细想。 既然遭遇,那便战! 野战,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眺望远方。 黑袍军的军阵已然列好,就在数里之外。 阵型......很奇怪。 并非传统的骑兵冲锋阵列,也非步兵方阵。 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方阵,错落分布,彼此间隔一定距离,又能相互掩护。 方阵四周,似乎有拒马和浅壕。 更让张经眼皮直跳的是,那些方阵之间以及后方,隐约可以看到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 骑兵则大部分下马,隐藏在方阵之后或侧翼。 “刺猬......” 张经喃喃道。 对方摆明了不想主动冲锋,而是要凭借火器和车阵,固守待机,消耗他的进攻力量。 “督师,贼军阵型古怪,但其核心不过是依仗火器犀利,我军兵力占优,骑兵精锐,可分兵多路,轮番袭扰,寻找其薄弱之处,再以雷霆之势,中心突破!” 身旁的宣府副总兵,也是现存骑兵经验最丰富的将领建议道。 张经沉吟。 他是宿将,自然看出阎赴这“刺猬阵”的难缠。 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但分兵袭扰,试探弱点,确是正道。 只是......时间不在他这边。 每拖延一刻,涿州方向就多一分危险。 “传令!” 张经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冷硬如铁。 “以宣府左、右两营骑兵为第一波,各率一千五百骑,自贼军左、右两翼进行试探性攻击,以弓箭袭扰为主,探查其火力配置与阵型衔接。” “大同中营骑兵为第二波,寻其薄弱处,做凿穿尝试。” “本督亲率宣府主力及神机营火炮、精锐家丁,伺机而动,记住,保持距离,避其炮火锋芒,以游射扰敌,消耗其弹药士气!” “得令!” 第528章:督师之败 低沉的号角声在明军阵中响起。 两支各约一千五百人的宣府骑兵,如同两支离弦之箭,从本阵左右飞出,马蹄踏地,卷起烟尘。 他们并未直冲黑袍军主阵,而是划出两道弧线,自两翼逼近,在距离黑袍军车阵约二百步时,开始张弓搭箭,进行抛射。 箭矢如飞蝗般升起,落向黑袍军车阵。 然而,黑袍军的反应冷静得让人心寒。 车阵后的士兵大部分缩在盾后。 箭雨造成的伤亡微乎其微。 而当明军骑兵为取得更好射击角度或试图再靠近些时,方阵间隙和后方,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喷出了火光和浓烟! 实心弹呼啸着砸入骑兵队列,开花弹在半空炸开! 明军骑兵显然没料到对方的火炮射程如此之远,精度如此之高,顿时人仰马翻,队形大乱。 幸存者慌忙拨转马头,向更远处逃去,徒留一地人马尸体。 第一次试探,在黑袍军猛烈而精准的炮火下,草草收场,除了丢下百余具尸体,几乎一无所获。 张经脸色铁青。 他看出来了,黑袍军的火炮射程远超估计,且布置巧妙,形成了交叉火力。 轻骑兵的袭扰,在对方严密的火网下,难以奏效。 “第二队,上,不要直线靠近,靠近了用三眼铳和手铳,冲一阵就撤,拉扯他们!” 张经咬牙下令。 他必须找出破绽。 大同中营的三千骑兵出动,他们接受了教训,冲锋路线飘忽,试图以不规则运动规避炮火。 然而,当他们冲入一百五十步以内,准备施放火器时,黑袍军车阵后,响起了另一种更密集、更连贯的爆响,那是排枪! 装备了击发枪的黑袍军骑兵进行了齐射。 铅弹形成的死亡风暴,比弓箭和零星火铳可怕得多。 大同骑兵再次遭受重创,他们在马上用三眼铳、手铳进行的还击,零零星星,对躲在车阵后的敌人几乎构不成威胁。 几次尝试性的抵近冲锋,都在车阵前严密的枪炮火力下被粉碎,除了增加伤亡,毫无进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明军骑兵发动了四波攻击,从两翼袭扰到正面试探,从游射到抵近冲锋,战术用尽,却始终无法撼动黑袍军那看似松散、实则铁桶般的“刺猬阵”。 对方火力之猛、配合之娴熟、纪律之严明,让所有参与进攻的明军骑兵感到胆寒。 冲锋的大明骑兵如同海浪拍击礁石,每一次都撞得粉身碎骨,而礁石岿然不动。 平原上散布着明军骑兵和战马的尸体,哀嚎声随风飘来。 明军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张经握着马缰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一生征战,从东南海寇到北地蒙古,何曾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空有兵力优势,空有骑兵精锐,却被对方用火器生生克制,连靠近都难! 阎赴......此獠用兵,迥异于这个时代任何对手。 这不是勇力与战术的差距,这是......时代的碾压感。 不能再拖了。 张经看向天空,日头已近中天。 每拖延一刻,涿州就危险一分,他肩上的压力就重一分。 而且,骑兵久攻不下,锐气已失,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决绝而悲凉。 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 “传令!” 张经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回荡在压抑的军阵前。 “集中所有火炮,对准贼军中军本阵,给本督轰,神机营,前出列阵,火铳手准备,宣府、大同所有剩余骑兵,集结于本督麾下,家丁队,随我准备!” “督师不可,贼军炮火凶猛,中心强攻,恐......” 有将领惊骇劝阻。 “执行军令!” 张经厉声打断,他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锋指向黑袍军那杆高高飘扬的玄色大旗。 “全军,准备突击!” 明军阵中响起急促的战鼓和号角。 残存的、还能作战的约一万五千名骑兵开始向中军靠拢,重新整队。 神机营的火铳手和弓箭手在前方列出数排。 仅存的三十余门各式火炮被推向前沿,炮手们紧张地装填。 这是明军最后的精华,也是张经毕生军事经验的凝结。 明军的火炮开始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向黑袍军中军方向,在车阵前后掀起泥土和碎木。 黑袍军的火炮立刻还击,双方进行了短暂而激烈的炮战。 明军火炮在数量、射速、精度上均处下风,很快被压制,但为骑兵的集结争取了时间。 烟尘弥漫中,张经一马当先,立于全军之前。 他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轻便战袍,手中长刀高举。 “大明将士,随我杀贼,报效皇恩,在此一举,杀!” 最后的怒吼汇聚成狂暴的声浪,残存的一万五千明军骑兵,在张经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黑袍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马蹄声震天动地,烟尘滚滚,刀枪映日,这是冷兵器时代骑兵冲锋最壮丽,也最悲怆的画面。 黑袍军阵后方,阎赴立马于稍高之处,冷静地观察着明军这排山倒海般的最后一击。 他看到了张经的将旗,看到了那不计伤亡、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可惜,生错了时代,或者说,他的时代即将落幕。 “炮兵预备队,目标,敌军骑兵冲锋集群前缘,覆盖射击。” 阎赴的声音平静无波。 “骑兵两翼,准备出击,目标,敌军冲锋集群侧后。” 命令迅速传达。 更加密集猛烈的炮火,从明军骑兵冲锋路线的侧前方和正面同时爆发。 尤其是侧前方的火炮,几乎是以平射的角度,将霰弹和开花弹泼洒进明军骑兵队列的腰肋部位。 刹那间,冲锋的洪流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铁钉的墙壁。 前排骑兵成片倒下,战马悲嘶,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队列陷入巨大的混乱。 就在此时,黑袍军车阵左右两翼,辕门洞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黑袍军骑兵,呼啸着杀出。 他们并不正面冲击已经混乱的明军前锋,而是如同锋利的剃刀,狠狠切入明军冲锋集群的两侧和后方! 腹背受敌,炮火覆盖,阵型已乱。 明军这最后一击,在黑袍军精心策划的预备队炮兵和侧翼骑兵的反击下,彻底崩溃了。 冲锋变成了溃退,英勇变成了绝望的奔逃。士兵们丢盔弃甲,只想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张经在亲兵家丁的拼死护卫下,左冲右突,试图收拢部队,但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 一枚霰弹在他附近炸开,破片击中了他的坐骑和左腿。 战马哀鸣倒地,张经重重摔下,左腿传来钻心剧痛。 “督师!” 亲兵们红了眼,拼死将他抢上另一匹马。 张经面如金纸,绝望几乎让他晕厥。 他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看了一眼那面依旧屹立不倒的玄色大旗,眼中是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第529章:明军阵地 六月二十七,黄昏,残阳如血,将涿州城头染上一片不祥的赤红。 张经督师野战惨败、身负重伤、仅率数百亲兵逃回保定的消息,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以惊人的速度刮过明军涿州主防线。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从保定大营到涿州城,再到外围各个残破的堡寨、车营,每一个听闻此讯的官兵,脸上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督师......督师三万人马,野战竟也败了?还败得如此之惨?” “听说黑袍贼的炮极猛,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打没了......” “张督师都败了,咱们还守个什么劲?” “皇陵那边怎么样了?贼兵会不会杀到京师去?” “跑吧......再不跑,等黑袍贼合围,就全完了......” 窃窃私语在营垒的各个角落滋生,军官的弹压和呵斥显得苍白无力。 前些日子岑大禄将军在磐石垒血战得胜带来的那点微末士气,在这晴天霹雳般的惨败消息前,瞬间冰消瓦解。 更可怕的是,斥候和溃兵带来的更详细情报显示,击败张经的黑袍军阎赴所部精锐骑兵,并未继续北进,反而在击溃张经后,迅速南下回旋,与涿州正面的黑袍军主力形成了对明军涿州-保定防线的夹击之势! 明军,被包围了。 保定督师行辕内,一片死寂。 张经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 军医已用尽办法,但腿骨碎裂,伤势极重,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短时间内是别想下地了。 更重的伤在心里,那场惨败,不仅葬送了三万精锐,更葬送了整个战局的最后希望。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耳边是幕僚们压抑的争论和悲观的低语,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连同大明在北直隶最后一道像样的防线,都将随着这场溃败,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 “督师,督师!” 一名满身血污的将领闯入,是岑大禄派来的信使,声音带着哭腔。 “贼军骑兵已出现在我军侧后,与正面贼军遥相呼应,岑将军请督师速做决断,是守是退,将士们......军心已乱啊!” 决断? 张经嘴角扯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他还能做什么决断? 野战惨败,精锐尽丧,军心崩溃,腹背受敌......守?拿什么守? 退?往哪里退? 退回保定,也不过是坐困愁城,等待被瓮中捉鳖。 或许,从一开始,分兵北上,就是个错误,是那道圣旨,将他,将整个大军,推向了深渊。 “告诉......岑将军。” 张经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微弱。 “是守是退......让他......相机决断,告诉将士们......张某......对不起他们......” 说完,他闭上眼睛,两行混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六月二十八,卯时初,天色将明未明。 黑袍军大营,中军高台。 赵渀一身戎装,按刀而立,目光扫过前方沉寂中透着绝望的明军防线,又望向侧后方隐约可见的、属于自己骑兵部队扬起的淡淡烟尘。 徐大膀、张居正等人立于身后,人人面色肃然,透着大战前的凝重与期待。 “报!副帅,阎地团长所部骑兵已抵达指定位置,完成对明军西侧退路的封锁!” “报!王三狗团长所部已进入攻击阵地!” “报!各炮营准备完毕,弹药充足!” 传令兵流水般报来。 赵渀微微点头。 他奉阎赴大人之命统帅中军,如今大人前日的野战击溃张经,明军最后的机动力量和抵抗意志已被摧毁。 现在是收割的时候了。 他抬起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传令,总攻开始,先以全部火炮,给明军最后的‘送行’,炮火延伸后,左中右三军,同时出击,一举荡平当面之敌!” “遵命!” 命令通过旗语、号角、快马迅速传遍全军。 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运转。 首先是地动山摇。 黑袍军阵地上,超过百门各种口径的火炮,在统一的号令下,同时发出了怒吼。 这不再是之前零敲碎打的压制,而是真正的、毁灭性的总攻炮火准备。 炽烈的炮口焰连成一片,将黎明前的黑暗彻底撕碎,映红了半边天空。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绵不绝,仿佛天穹塌陷,大地崩裂。 炮弹如同狂暴的冰雹,砸向明军早已残破不堪的防线。 涿州城墙、外围的残堡、车营、壕沟、鹿砦......所有肉眼可见的工事和怀疑有人员聚集的区域,都遭到了无差别的、饱和式的覆盖轰击。 实心弹将夯土包砖的城墙砸出一个个巨大的凹坑,砖石乱飞。 开花弹在人群和营帐上空爆炸,弹片和冲击波肆意收割生命。 集中使用的重型臼炮发射的燃烧弹和爆裂弹,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和惨嚎。 这前所未有的炮火密度和强度,彻底摧毁了明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许多士兵在睡梦中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更多的人被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乱窜,或者蜷缩在残垣断壁下瑟瑟发抖。 军官的呼喊、督战队的刀剑,在这样毁天灭地的爆炸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炮击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当炮声渐渐稀疏、延伸向更纵深的明军阵地时,整个明军前沿已是一片火海和废墟,硝烟弥漫,尸横遍野,幸存者目光呆滞,形同木偶。 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战鼓声,在黑袍军阵中响起。 伴随着鼓点,无数黑色旗帜猎猎展开。 左侧。 一支剽悍的骑兵集群开始缓缓加速。 为首一将,身形虽略显消瘦,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伤势未愈却执意请战的阎地。 他左臂还用布带吊着,但右手中那杆马槊却稳如磐石。 他身后,是重新集结的数千铁骑,马蹄翻腾,卷起烟尘如龙。 第530章:虎蹲炮 “弟兄们!” 阎地的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报仇的时候到了!随我扫荡残敌,切断明狗退路,杀!” 骑兵们发出怒吼,跟着他们的团长,如同黑色的旋风,从战场西侧掠出,并不直接冲击明军尚有组织的核心阵地,而是沿着崩溃的防线边缘,如同镰刀般横扫那些溃散、混乱的明军小股部队和后勤营地。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抵抗者瞬间被淹没,投降者被驱赶到一边。 他们的任务是扩大混乱,封锁通道,阻止任何有组织的撤退! 与此同时,右侧。 另一支军容严整的步兵方阵,在年轻将领王三狗的率领下,沉默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王三狗最初在从县跟着阎赴起兵,之后被提拔起来成为团长,作战勇猛,学习能力极强。 他麾下多是参军不久但训练严格的新锐,士气正旺。 如今他们的目标明确。 岑大禄那支孤悬在外、经过前夜血战已伤痕累累的“磐石垒”车营。 “虎蹲炮,上前,轰开缺口!” 王三狗冷静下令。改良的轻型虎蹲炮被推到阵前,对准车营破损处猛烈开火。 步卒们扛着长梯、巨木、柴草,在火枪和弓箭掩护下,开始清理壕沟,焚烧破损的车辆,一步步压缩车营的空间。 中路。 黑袍军的主力步兵,排着整齐的线列,踩着鼓点,如同移动的黑色城墙,缓缓压向明军防线的核心。 涿州城与几处尚未完全崩溃的大型营垒。 线列前方,是推着盾车、扛着土袋的工兵和轻步兵,他们负责填平壕沟,清理障碍。 线列之中,火枪手们检查着枪械。 更后方,火炮随着步兵的推进,不断前移阵地,提供持续的火力支援。 整个推进过程稳如泰山,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明军的防线,在这三路齐攻、尤其是中路主力如山岳般稳步推进的压力下,彻底崩溃了。 首先是那些早已被炮火打得支离破碎的外围据点,守军要么在炮击中死伤殆尽,要么在黑袍军步兵靠近时便一哄而散。 接着,是涿州城外的几座大营,看到中路军那严整的阵型和黑洞洞的枪口、炮口,仅存的抵抗意志也消散了。 军官无法约束士兵,督战队自己先逃了。 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涌去,与从西侧被阎地骑兵驱赶而来的溃兵撞在一起,更加混乱不堪。 “顶住,不许退,后退者斩!” 一些尚有血性的校尉把总试图阻拦,但瞬间就被溃兵的人流冲倒、踩踏。 兵败如山倒,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保定方向,张经重伤无法理事,剩下的文官和勋贵早已乱作一团,有的主张紧闭城门,有的想要收拾细软逃跑,根本无力组织有效的救援或接应。 唯一还在进行有组织抵抗的,只剩下岑大禄的“磐石垒”车营。 车营内,伤亡已过半,车辆损坏严重,火药箭矢所剩无几。 士兵们满脸烟尘血污,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绝望,但握着兵器的手,却没有松开。 因为他们的主将,岑大禄,依然挺立在残破的将旗下,铠甲破损,须发染血,目光却依旧坚定如铁。 “将军,贼军攻势猛烈,左营缺口堵不住了!” “将军,右侧陈千总战死,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将军,咱们被围死了!撤吧!”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亲兵家将围在岑大禄身边,焦急地劝说着。 岑大禄缓缓环视四周。 车营外,是潮水般涌来的黑袍军,喊杀震天。 车营内,是跟随他血战至今的残兵败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末路。 他知道,大势已去。 涿州防线已崩,保定方向无援,这座孤营,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继续抵抗,除了让这几千残兵白白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烈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岑大寿!” 他看向自己的弟弟。 “大哥!” 岑大寿浑身是血,提刀上前。 “你,立刻带领还能走的广西子弟,以及愿意走的弟兄,从东面缺口突围,那边贼军攻势稍弱,或许有一线生机,去保定,若保定不可守,便向南,回广西去!” 岑大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大哥!我不走!” 岑大寿虎目含泪。 “糊涂!” 岑大禄厉喝。 “你想让我岑家绝后吗?想让这几千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都死绝在这里吗?走!” 他不再看弟弟,转向其他将领。 “传令各部,愿意走的,随我弟突围,不愿走的,留下,随我岑大禄,为大明尽最后一份忠,为兄弟们断后!” “将军!” 众将跪倒一片,泣不成声。 “执行命令!” 岑大禄拔出腰刀,刀锋上血迹已干,依旧寒光凛冽。 片刻之后,车营东侧,一阵喧哗和厮杀声响起,岑大寿红着眼睛,带着约千余残兵,拼命杀出重围,向东南方向遁去。 黑袍军似乎也未全力阻拦,他们的重点,是这座仍在抵抗的营垒,和营中那杆不倒的将旗。 王三狗察觉了明军的突围,但并未分兵穷追,他的任务是攻克这座车营,消灭残余抵抗力量。 他指挥部队,加紧了对车营核心区域的围攻。 车营内,愿意留下的官兵,不足五百,多是岑大禄的亲兵家丁和重伤难行的士卒。 他们默默聚集到主将身边,用身体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岑大禄扔掉破损的头盔,散开发髻,手提卷刃的腰刀,站在一辆燃烧的偏厢车上,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袍军士兵,放声大笑。 “哈哈哈,阎赴逆贼,想要我岑大禄的命,就自己来拿,想让老子投降?做梦!” “我岑家世代受国恩,只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儿郎们,随我杀贼,以报皇恩!” “杀!” 残存的明军爆发出最后的怒吼,跟随他们的将军,向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战斗短暂而惨烈。 这五百残兵,如同扑火的飞蛾,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但很快就被黑袍军的人潮吞没。 岑大禄武艺高强,连杀数人,最终力竭,被数支长枪同时刺中,又被刀斧加身,血染战袍,兀自怒目圆睁,拄刀而立,不肯倒下。 王三狗在亲兵护卫下走近,看着这位哪怕身死依旧屹立不倒的明军老将,沉默片刻,挥手。 “收敛岑将军遗体,以礼厚葬,其余殉国将士,一并掩埋,此乃忠勇之士,不可轻辱。”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磐石垒”残破的营旗缓缓飘落,也映照着涿州大地之上,明军最后的、有组织的抵抗,随着岑大禄的殉国,彻底烟消云散。 黑袍军的玄色旗帜,开始在涿州城头、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越来越多地升起。 保定之战,以明军主力的崩溃和名将的陨落,落下了帷幕。 通往大明王朝心脏的最后一道门户,已然洞开! 第531章:平台召队 卢沟桥。 这座见证了金元明清更替的十一孔联拱石桥,静静横跨在永定河上。 桥上那数百只姿态各异的石狮子,如今蒙上了一层来自南方的尘土。 蹄声如雷,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一队黑色盔甲的骑兵,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桥西,缓缓勒马。 “派人回报大人,我军前锋已抵卢沟桥,京师在望,原地警戒,等待主力。” 阎地下令,他没有贸然前进,京师毕竟是天下坚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但他知道,桥东那片广袤的田野、稀疏的村落,已再无大队明军守卫。 保定,涿州防线的崩溃,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将王朝的腹心,暴露在了兵锋之前。 几乎在同时,几匹浑身浴血、鞍辔歪斜的战马,疯狂地冲过卢沟桥,冲向京师方向。 马上的骑士盔歪甲斜,有的身上还插着箭矢,那是从涿州战场侥幸逃出的明军溃兵。 他们脸上带着无尽的恐惧,口中只剩下嘶哑的呼喊。 “败了,全败了!张督师重伤,岑总兵战死,大军没了,黑袍贼......黑袍贼杀过来了!” 溃兵带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京城内外。 起初是怀疑,继而确认,然后是席卷一切的恐慌。 急促的钟声从各门城楼响起,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戒信号。 紧接着,五城兵马司的差役、顺天府的衙役敲着锣沿街狂奔,声嘶力竭地呼喊。 “戒严!全城戒严!百姓速归各家,不得随意出入!违令者斩!” 厚重的北京城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轰然关闭。 正阳门、崇文门......九门紧闭,门闩落下,顶门石重重抵住。 守门兵丁如临大敌,刀出鞘,箭上弦,面色惨白地望着城外空荡荡的官道,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黑色的洪流涌来。 城墙之上,京营士兵被驱赶着上城布防。 这些久疏战阵、吃空饷成习惯的老爷兵们,此刻惶惶如丧家之犬。 他们看着手中生锈的刀枪、霉烂的弓矢,还有那些年久失修、甚至卡死的火炮,面面相觑,腿肚子都在转筋。 军官的呵骂声、催促声,在恐慌的氛围中显得苍白无力。 不少士兵偷偷脱下号服,混入慌乱的人群,溜下城墙,只想逃回家中或找个地缝躲起来。 城内,更是乱成一锅粥。 商铺纷纷上门板,摊贩卷起货物狂奔回家。 粮店、油店、盐店前瞬间排起长龙,人们争相抢购,物价飞涨,铜钱和银子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只有粮食和硬通货才是保命的根本。 地痞无赖趁机而起,打砸抢掠时有发生,顺天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手根本不够用,往往赶到时已是一片狼藉,盗匪早已逃之夭夭。 茶馆酒肆里,流言以惊人的速度滋生、传播、变形。 “听说了吗?张经张督师三万大军,在涿州城外被黑袍军一个时辰就杀光了,尸积如山,永定河都染红了!” “宫里传出消息,皇爷......皇爷急火攻心,吐了血,怕是......” “守?怎么守?京营那些废物,能挡得住杀败了张经、岑大禄的黑袍军?听说城外勋贵庄子,都开始往山里跑了!” 恐慌、猜疑、绝望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往日繁华的帝都,一日之间,陷入了死寂与混乱交织的末世景象。 达官贵人们紧闭府门,家丁护院全员戒备,私下里却都在收拾细软,寻找门路。 普通百姓则躲在家中,抱紧妻儿,听着街上传来的哭喊和骚乱,瑟瑟发抖,不知明日是死是活。 与此同时,西苑,万寿宫。 这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仙气缭绕、青烟袅袅。 精舍内,珍贵的紫铜香炉被打翻在地,香灰洒了一地。 嘉靖皇帝朱厚熜没有戴他那顶心爱的香叶冠,道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头发散乱,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上那份沾着血污、被加急送来的战报。 他拿着战报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背青筋暴起。 “张经......张经误国,庸才!庸才!” “三万大军,三万大军啊,还有宣大精骑,这才几天?就没了?全没了?” “岑大禄也死了,涿州丢了,保定也危了,朕要诛他九族!诛他九族!”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猛地一阵咳嗽,竟真的咳出一口血沫,溅在明黄色的道袍前襟上,触目惊心。 “皇爷!保重龙体啊!” 侍立在旁的大太监黄锦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过来。 “滚开!” 嘉靖一脚踹开黄锦,踉跄着起身,指着殿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黑袍贼......阎赴逆贼,他到哪儿了?到哪儿了!” “回、回皇爷......” 一个浑身哆嗦的小太监跪在门口,颤声禀报。 “探、探马最新来报,贼军前锋,已至......已至卢沟桥。” “卢......沟......桥......” 嘉靖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瘫坐在冰凉的蒲团上。 卢沟桥,离京师城墙不过三十里。 快马半个时辰可至。 兵临城下了,真的兵临城下了。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暴怒。 修道二十余年,自诩掌控乾坤、算尽天下,为何转眼之间,局势就崩坏至此? 杨洪败了,张经败了,岑大禄死了,京营不堪用,天下勤王之师又在何方? 难道......难道太祖、成祖打下的江山,就要亡在我朱厚熜手里? 亡在这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反贼手里?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空洞,望着精舍顶部繁复的藻井,那上面绘着三清四御、诸天星斗,往日能让他心境平和,此刻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修道,修道,修了这么多年,丹药吃了无数,青词写了万千,到头来,连祖宗基业、自家性命都要保不住了吗? “传旨......” 良久,嘉靖才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 “召......内阁、五府、六部......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平台......平台召对......” 第532章:南迁? 午时,建极殿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嘉靖罕见地没有迟到,如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道袍松散,毫无往日仙风道骨或威严深沉的气度,倒像是个骤然遭逢大难、失了魂的富家翁。 下方朱紫大员,人人屏息凝神,汗透重衣。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焦虑,以及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绝望。 “都说说吧。” 嘉靖的声音干涩无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贼已至卢沟桥,京师危在旦夕,诸卿......有何良策?” 首辅严嵩不得不开口,他须发皆白,老态龙钟,此刻更显得颤颤巍巍。 “贼势虽猖獗,然京师乃天下根本,城高池深,京营尚有数万,粮草可支一年,当务之急,是整饬城防,安定民心,同时速诏天下兵马勤王,老臣相信,只要上下一心,必能挫贼锋芒,保京师无虞。” “勤王?天下兵马?” 丁汝夔忍不住苦笑,他是知兵事的,知道眼下情况多糟。 “严阁老,九边精锐,宣大、蓟辽已遭重创,陕甘、三边路途遥远,且多有贼患,南方兵马,漕运断绝,如何北上?至于京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那就是一群废物。 “那依丁大人之见,该当如何?莫非开城迎贼不成?” 立刻有科道言官厉声质问。 “你!” 丁汝夔气得胡须发抖。 “陛下!” “昔年正统朝,瓦剌也先挟英宗皇帝兵临城下,局势之危,犹胜今日,然有于忠肃公临危受命,整军经武,号令严明,坚守京师,终败强敌,挽狂澜于既倒,可见事在人为,当此危难之际,正需陛下乾纲独断,任用贤能,激励士气,效法于少保故事,则京师必固,社稷可安!” “于少保”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波澜。 于谦是京师保卫战的英雄,是文臣统兵成功的典范,也是嘉靖心中一个复杂的存在。 此刻提起,既给了主战派一杆大旗,也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给事中纷纷附议。 “当守!京师乃国本,岂可轻言弃守?当召集义勇,发库藏以犒军,严明军法,与贼决一死战!” “守?拿什么守?” 站在严嵩身后的工部侍郎赵文华,他瞟了一眼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嘉靖,小心翼翼道。 “于少保时,京师尚有二十万可战之兵,天下勤王师云集,如今呢?” “死守孤城,万一有失,陛下安危、宗庙社稷何存?臣以为......当务之急,或可效仿唐室故事,暂避锋芒,巡幸陪都南京,以江南财赋,徐图恢复。” “南迁”二字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顿时炸开了锅。 “赵文华,你此言与倡逃何异?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此乃误国之言!京师一弃,天下震动,北地必然尽失,届时人心离散,何谈恢复?” “难道坐困愁城,坐以待毙就是忠君爱国?” “南迁乃权宜之计,昔年宋室南渡,亦延国祚百五十年!” “混账!你将陛下比作那昏德公吗?”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够了!” 嘉靖用尽力气,嘶哑地喝了一声。 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嘉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朕......乏了,诸卿......且退下吧,如何守城,如何......筹谋,你们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先议个章程出来,再报与朕知。” 他甚至没有再看群臣一眼,在黄锦的搀扶下,踉跄着离开了御座,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皇帝走了,留下满殿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的朝臣。 一场关乎王朝生死存亡的御前会议,就这样在没有结果、没有决策的混乱与颓丧中,草草收场。 朝会散去,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关闭,将紫禁城的压抑稍稍隔绝,但更巨大的恐慌和迷茫,却笼罩在每一个走出午门的官员心头。 严府,书房。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严世藩挥退了所有下人,只留父子二人。 他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 “父亲,您也看到了,皇上那样子,怕是心气已丧,朝中那些清流,除了空喊死守,还有什么办法?” “京营什么德性,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清楚?那都是空架子,黑袍贼连张经都能打败,京师......京师守不住的!” 他凑近严嵩,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儿子已经暗中安排好了,咱们在通州的庄子上,有快船,有可靠的家丁,只要找个机会,出了城,一路南下,江南富庶,咱们有的是门生故旧,有的是钱财,到哪里不是人上人?何必留在这必死之地,给朱家陪葬?”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手中慢慢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听了儿子的话,他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父亲!” 严世藩急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再晚,等黑袍贼合围,想走都走不了了!那些泥腿子可不会跟咱们讲什么朝廷法度!” 良久,严嵩才缓缓睁开眼,那双老迈却依旧精明的眼睛里,没有儿子的慌乱,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和算计。 他慢慢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走?往哪里走?天下虽大,若京师陷落,大明这面旗倒了,哪里还有我严家立足之地?江南?江南那些人,平时巴结我们,是因为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一旦我们失了势,成了丧家之犬,第一个落井下石的,恐怕就是他们......” 徐阶府邸,密室。 徐阶与几个心腹门生、同党聚在一起,气氛同样凝重,但与严嵩父子的算计不同,这里更多的是忧虑和一种隐秘的期待。 “恩师,皇上今日在朝上,神色颓唐,怕是已无战心,严嵩老贼,看似主守,实则首鼠两端。这京城......怕是守不住了。” 徐阶捻着胡须,面色沉静。 “守不住,也要守,这是大义名分,吾等身为朝廷重臣,世受国恩,当此危难,岂可先乱?守城之议,必须坚持,而且要大声疾呼,这不仅是为朝廷,也是为我等身后名。” 另一个门生会意,压低声音。 “恩师的意思是,即便......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吾等力主死守、抗节不屈的姿态,也必须做足,将来无论时局如何变化,这都是护身符,是清誉所在。” 徐阶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城中勋贵、内官那边,有何动向?” “乱成一团,成国公、英公府上,车马不断,似乎在转移家眷细软,宫里几位大珰,也暗中派人出宫,与城外有些勾连......似乎是在找门路。” 徐阶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往日里等级森严、秩序井然的京师,在黑袍军兵临城下的巨大压力下,其内在的权威与秩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冰消瓦解。 忠诚、气节、法度,在生存和利益的考量面前,变得无比脆弱。 世道,乱了。 第533章:各地降兵 京南大兴。 此地原是皇家苑囿南苑外围,地势开阔,水草丰美,如今成了黑袍军北伐大本营。 与京师九门紧闭、人心惶惶的末日景象截然不同,这里井然有序,生机勃勃,更透着一股沉静而强大的力量。 连绵的营盘依地势而建,沟壑纵横,栅栏坚固,岗哨林立。 士兵往来巡弋,步伐铿锵,眼神锐利,甲胄兵刃在夏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营中旗帜鲜明,玄色为主,间杂各色队旗、营旗,迎风猎猎,丝毫不乱。 更令人侧目的是营地的整洁,营房排列齐整,道路干净,连马厩、茅厕都规划得井井有条,不见寻常军营的污秽杂乱。 炊烟按时升起,不是劫掠来的粮食,而是后勤车队从后方源源不断运来的米面,空气中飘着实实在在的饭食香味。 中军大帐前,新立起一根三丈高的旗杆,顶端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帜迎风招展,上书一个遒劲有力的“阎”字。 旗下,不断有各营将领、文吏、使者进出,呈报军情,领取命令,秩序井然。 阎赴没有驻扎在更靠近京师的丰台或卢沟桥,而是选择大兴,这其中自有深意。 距离适中,既可威慑京师,又能避免被城内守军孤注一掷的反扑或骚扰。 更重要的是,这里空间足够,便于他做一件比立即攻城更重要的事。 消化战果,整军经武,并展开思想攻势。 大营西侧,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用简易木栅栏隔开,但并未上锁,门口也只有寥寥几个守卫。 这里安置着从涿州、保定等地俘虏或投降的明军官兵,数量已近两万,且还在增加。 起初,这些降卒惴惴不安,不知等待自己的是坑杀、奴役还是其他命运。 然而,几天下来,他们经历的,却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首先是一视同仁的救治。 伤者被集中到单独的医护营,黑袍军自己的医官和缴获的明军郎中一起,用金疮药、烧酒、干净的布条为他们处理伤口,重伤者还能分到难得的。 这与明军中伤员往往被抛弃等死的待遇天壤之别。 其次是实实在在的饱饭。 每天两顿,虽是粗粮,但管饱,偶尔还能见到油花和菜叶。 对于常年被克扣粮饷、半饥半饱的明军士卒而言,这已是难以想象的好日子。 但真正让他们觉得黑袍军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是每日午后,没有劳役,所有降卒被要求以队为单位,坐在空地上。 听课。 一开始,来讲课的多是黑袍军中的教导官,有些甚至是投诚过来的原明军低级军官或识字的士兵。 他们不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就说实实在在的事。 教导官是个投诚的秀才。 “朱家皇帝坐江山二百多年了,问问你们村里老人,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还是越过越难了?” “徭役越来越重,赋税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集中在谁手里?” “是王爷、国公、阁老、还有那些不用纳粮的士绅!” “咱们小民,种地交租,卖儿卖女,为啥?朝廷不管咱们死活!” “黑袍军为啥起事?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阎大人说了,咱们不要朱家那样的皇帝,咱们要的,是人人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当兵的能拿到饷,种地的不用交那么多租子,这天下,不是他朱家一家的,是天下人的!” “天下是天下人的......” 许多降卒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从麻木、恐惧,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 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说出他们心里的苦,他们感受得到。 接下来便是谈话,愿意留下加入黑袍军的,经过简单审查和训练,补充入各营,待遇与老兵相同,家人若在控制区,还能分到田地。 不愿留下的,发给少许路费,让其还乡,但要求不得再为明朝效力。 “他们......真放人走?” 一个原保定兵小声问同伴。 “我亲眼看见的,昨天东头老王,家里老娘病了,想回去,教导官问清楚了,还真给了钱,开了路条,让他走了。” 同伴低声道,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留下呢?” “留下?听说只要肯吃苦,训练合格,一个月实打实发钱,顿顿吃饱,打仗有功还能分田地,死了残了,家里有抚恤,娃还能进军中学堂认字!” 这样的对话,在降卒中悄悄流传。 看看黑袍军自己士兵红润的脸膛、整齐的衣甲、精良的装备,再看看那些教导官、军官,大多也是穷苦出身,说起话来不摆架子,甚至能叫出很多士兵的名字。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这些昨日还是敌人的降卒心中滋生。 原来,当兵可以是这样。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是可以被拉下来审判的。 原来,这天下,或许真的可以换一种活法。 悄然间,主动要求登记加入黑袍军的降卒越来越多。 即使还有些犹豫观望的,对黑袍军的敌意和恐惧,也大大消减了。 他们开始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营中那些忙碌而充满生气的黑袍军官兵,隐约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反贼”,能一路从陕西打到京师脚下,为什么那么多老百姓,会箪食壶浆迎接他们。 七月初三,阎赴看着这群降卒的吸纳,开始叫来张居正。 “该给嘉靖下最后的通牒了。” 张居正平静点头,知道阎赴的想法,于是立刻召集通政司开始准备。 第534章:陕北起兵 次日,一面巨大的木牌被立在了永定门外一箭之地。 木牌上贴着一张盖有黑袍军大印的布告,字体硕大,措辞强硬而不失气度。 “告大明皇帝并京畿臣民书:大明享国二百余载,本应上承天命,下安黎庶。” “然自嘉靖御极,昏聩怠政,宠信奸佞,严嵩父子窃权,贪墨横行。” “朝廷党争倾轧,边备废弛,士绅兼并,民不聊生,以致天灾频仍,人祸迭起,饿殍遍野,赤地千里。” “我黑袍义军,本为求生,顺天应人,起自陇亩,伐无道,诛暴政,解民倒悬,今王师已抵京师,吊民伐罪,念及百姓生灵,不忍战火延及帝都,特此晓谕:限尔朱厚熜,三日之内,开城纳降,去帝号,逊位让贤,可保朱氏宗庙祭祀,皇室性命无忧,亦可全城中百万生灵,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布告一出,立刻有守军士兵冒险用吊篮将其扯上城头,很快,抄本便以各种渠道,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深宅大院,甚至通过某些隐秘途径,直达大内。 这份最后通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沸腾的油锅,在京师内外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震荡。 与此同时,在大兴黑袍军大营,阎赴的辕门频频开启,迎接着一拨又一拨特殊的客人。 他们不是武将,不是使者,而是北直隶各地的士绅代表、大商户、致仕官员,乃至一些仍在任上但品级不高的地方官。 这些人怀着忐忑、恐惧、好奇、乃至一丝隐秘期待的心情,被“请”或主动来到这座传说中的“贼营”。 辕门外临时搭建的敞篷下,阎赴并未在中军大帐接见他们,而是选择在此,更显随意。 他本人不穿甲胄,只着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袍,神态平和,与传闻中青面獠牙的“阎罗王”判若两人。 第一批是京师内的粮商、布商、盐商。 他们更关心生意能否做,财产是否安全。 阎赴看着面前忐忑的身影,平静开口。 “凡守法经营,不囤积居奇,不勾结官府盘剥百姓者,皆受保护,市肆照常,厘金会有新章,定比前明苛捐杂税为轻,但若有奸商趁乱抬价,或资助明军对抗我军,严惩不贷。” 京师里的绸缎商张明大着胆子问。 “将军,若......若京师城破,我等在城中的店铺宅院......” “我军入城,只惩首恶,不扰良民,百姓私产,一概保护。” 阎赴的回答清晰有力。 商人们交换着眼色,心中稍安。 随后是一些品级不高的地方官和士绅代表,这些人心情最复杂。 他们既放不下身段,又恐惧黑袍军的刀兵,还存着一丝投机心理。 阎赴对他们的态度,客气而疏离。 “诸位皆是地方贤达,熟知民情,前明无道,气数已尽,我黑袍军所求,乃是廓清寰宇,再造太平。” “凡愿弃暗投明,襄助安定地方,恢复民生者,我阎某必以礼相待,量才录用。” “过往种种,只要非大奸大恶,亦可既往不咎,但若阳奉阴违,或暗中与朝廷勾结,则勿谓言之不预。”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也划出了红线。 这些士绅官员,有的唯唯诺诺,有的表态愿效犬马之劳,也有的沉默不语。 但无论如何,当他们走出辕门,回望那井然有序、士气高昂的军营,再对比京师内的惶惶不可终日,心中那杆天平,已悄然倾斜。 七月初七,傍晚。 夕阳给巍峨的京城墙镶上一道血色的金边,也照亮了大兴营前高坡上几骑身影。 阎赴在阎地、赵渀、张居正等人陪同下,策马立于坡顶,遥望北方那座巨大的城池轮廓。 那里,代表着旧时代的最后堡垒,依然沉默地矗立着,但城头旗帜杂乱,炊烟零落,隐隐有喧嚣哭喊声随风飘来,与脚下这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军营形成鲜明对比。 “通牒期限明日就到了,看城里动静,朱厚熜和那帮大臣,怕是没打算投降。” 阎地伤势好了大半,脸色在夕阳下泛起红光,望着京城,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张居正如今也复杂看着眼前之地。 昔日,他和阎赴同科在此殿试,如今,他们再来,已是打入大明王朝京师!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大人这几日的举措,安降卒,抚士绅,发通牒,已收奇效,如今京师之内,人心离散,士无战心,民有怨望,即便强攻,阻力亦大减。” 阎赴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暮色中愈发显得沉重而暮气沉沉的城池。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看那座城,高吗?大吗?坚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纷纷点头。 京城,天下第一坚城,自然又高又大又坚固。 阎赴却摇了摇头。 “我看到的,不是城墙之高,池壕之深,我看到的,是里面散发出的,那股陈腐、窒息、行将就木的朽气。”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自永乐皇帝迁都于此,已历百年,这座城里,住过励精图治的帝王,也住过修仙炼丹的皇帝,出过于谦这样的忠臣良将,也出过王振、刘瑾、严嵩这样的权阉奸相,有‘仁宣之治’的余晖,更有‘庚戌之变’的耻辱,到如今,它已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里面关着的,是一个不愿醒来的皇帝,一群醉生梦死的权贵,和无数喘不过气的百姓。”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将领和谋士,也看向营中如林的黑旗和忙碌的士兵,眼神锐利而明亮。 “所以,不是我们要破此城。是这座城,连同里面那套烂到根子里的东西,已经配不上这万里江山,配不上天下生民!” 他扬起马鞭,指向北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穿透力。 “我等自陕北起兵,转战万里,带来的,不仅仅是刀枪剑戟,不仅仅是改朝换代,我们要带来的,是能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工者得其利,商者畅其流的新法度,是能让士卒不饥寒,官员不贪墨,朝廷不党争的新气象,是能让这天下,不再是朱家一姓之私产,而是天下人共有之家园的新天地!” 阎地、赵渀等人热血沸腾。 张居正亦深深一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是激动,是期待,或许,也是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坡下军营中,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昂扬的意志,响起了阵阵操练的号子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与远处暮色中死寂的京城,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 天下有识之士,无论愿不愿意承认,此刻都已看清,时代的洪流,已然改道。 气运,正不可阻挡地从那座暮气沉沉的城池,流向这片玄旗招展、生机勃勃的军营。 北伐之势,已非任何人力所能逆转! 第535章:嘉靖的罪己诏 子夜,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这里曾是嘉靖皇帝近二十年来最常待的地方,不是处理政务,而是修道斋醮。 此时,浓重的檀香和丹砂气味尚未散尽,但阁内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地上散落着奏章、塘报、地图,烛火通明,映照着嘉靖那张因长期服用丹药而泛着不正常红晕、此刻却紧绷如铁的脸。 他穿着许久未上身的明黄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是一种近乎狂热的锐利。 就在两个时辰前,那份来自阎赴的最后通牒,已经通过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颤巍巍地放在了他的御案上。 “限期三日,开城纳降,去帝号......可保宗庙祭祀,皇室性命无忧......” 嘉靖的手指死死抠着紫檀木的桌沿,指节发白。自从庚戌之变俺答兵临城下后,他再未感到过如此彻骨的寒意和羞辱。 但不同于上一次的惊慌失措,这一次,除了恐惧,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暴怒和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反贼......竟敢让朕退位?” 他的声音嘶哑,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 黄锦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旁边侍立的秉笔太监们也瑟瑟发抖。 嘉靖猛地站起身,在满地的文牍间急促踱步。 修仙问道几十年,他早已习惯将具体政务丢给严嵩、徐阶等人,自己通过奏章和密报遥控,维持着那份“无为而治”的玄妙平衡。 但此刻,平衡被彻底打破,刀尖已经抵到了咽喉。 他必须亲自下场了。 “徐阶呢?张溶呢?兵部尚书是谁?现在是谁?” 他厉声喝问,一时间竟有些记不清这些关键职位上的人名。 “回皇爷,徐大人、英公、兵部尚书张大人都在值房候旨,兵部现在......是张经张大人署理,但张大人在此前一战,如今大病而归。” 黄锦小心翼翼提醒。 “宣!都宣进来!还有成国公朱希忠、驸马都尉李和......能打仗的,管事的,都叫来!” 嘉靖坐回御座,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恐惧、愤怒、算计交织在一起。 很快,以首辅徐阶、英公张溶、驸马都尉李和、署理兵部尚书张经为首的一群重臣,战战兢兢地进入暖阁。 他们大多衣冠不整,脸色灰败,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嘉靖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通牒抄本掷到他们面前。 “都看看,反贼要朕的皇位,要朕的京城,诸卿,何以教朕?”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徐阶低着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此刻心乱如麻,他必须表态,但眼前的局势已是万丈深渊。 劝降?那是灭族之罪。 主战?拿什么战?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英公张溶。 张溶是靖难功臣张玉之后,英公爵位的当代继承者,名义上掌管着五军都督府,是勋贵之首。 但他更清楚京营的真实状况,空额严重,军械朽坏,士兵多是市井之徒充数,军官只想捞钱。 让他总督城防? 他心里直打鼓。 “陛下!” 张溶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干涩。 “贼势虽大,但我京师乃天下第一坚城,城高池深,储粮尚可支撑数月,只要军民一心,死守待援,各地勤王兵马必至,届时内外夹击,贼寇可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勤王兵马”是什么成色。 山东兵在沧州溃散,河南兵自身难保,九边精兵要么被调空,要么远水解不了近渴,剩下的多是卫所残兵。 “勤王?等他们来,朕的首级早已挂在贼旗上了!” 嘉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众人。 “朕知道你们怕,朕也怕!” 他这话说得突兀,让众人一愣。 “但怕有用吗?太祖太宗打下的江山,传到朕手里,难道就拱手送给陕北流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偏执的凄厉。 “朕绝不妥协!” “陛下!” 徐阶终于开口。 “臣等万死,必与陛下同心,誓死守卫京师,只是......当务之急,需安定城内民心,激励士卒士气啊。” 这句话点醒了嘉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 光靠喊口号和恐惧没用,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想起年轻时刚登基处理大礼议的果决,想起用夏言、杀曾铣的权术。 那份深藏在修道外壳下的政治本能,此刻被生死危机彻底激活。 “拟旨。”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却更令人心悸。 “第一,朕要下‘罪己诏’。” 群臣愕然抬头。 罪己诏? 这位几十年都不承认自己有错的皇帝,竟然要下罪己诏? 嘉靖不看他们,自顾自开口。 “诏书要写,朕......诚惶诚恐,上干天咎,以致刀兵四起,生民涂炭,朕深居简出,忧勤弗懈,然辅弼非人,政事多舛......但朕‘引咎自责’。” “朕愿减免北直隶被兵州县赋税,赦免部分非十恶之罪的囚犯,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告诉京城百姓,朕与他们同在,朝廷还在!” 这一套他年轻时就曾想过,但从未真正实施,此刻为了保命,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第二。” 嘉靖目光灼灼。 “以‘卫护宗庙社稷’为名,八百里加急,严令山东、河南、宣大、蓟辽剩余能调动的兵马,火速入京勤王,告诉他们,带兵来的,朕不吝封侯之赏,贻误者,立斩不赦!” “第三。” 他看向张溶和驸马都尉李和。 “英公张溶,朕命你总督京师内外一切防守事宜,京营、巡捕营、留守卫所,皆归你节制,驸马都尉李和,你协理军务,督率勋贵子弟,上城协守!” “朕......打开内帑,拨银五十万两,不,八十万两,犒赏守城将士,银子现在就搬去户部太仓,当着士兵的面发!” 张溶和李和浑身一颤,既是感受到重任,也隐约看到一丝希望,有钱,或许能多撑几天? “第四。” 嘉靖的目光落在黄锦等太监身上。 第536章:不退 “黄锦,你提督皇城、宫城防务,腾骧四卫、勇士营、还有宫里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内侍,都组织起来,宫内武库,全部打开,朕的性命,紫禁城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一道道命令,急促而清晰地从嘉靖口中发出。 这个久已不理具体政务的皇帝,此刻仿佛回到了他刚刚扳倒杨廷和、掌握大权的时代,每一个决策都直指要害,尽管这些要害已是千疮百孔。 他没有问“能不能”,只命令“必须做”。 这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反而让慌乱的重臣们,暂时找到了一个主心骨,哪怕这个主心骨是建立在流沙之上。 晨光熹微中,整个京师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开始笨拙而痛苦地调动它最后的力量。 嘉靖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传达。 罪己诏被连夜拟好,天不亮就张贴于各城门、衙署前,内容果然如嘉靖所授意,将天灾人祸归咎于“天象示警”和“辅臣蒙蔽”,皇帝则“痛自克责”,宣布了一系列减免、赦免、赈济措施。 勉强有识字的百姓围拢观看,议论纷纷,有人冷笑,有人麻木,也有人眼中闪过些许微弱的期盼。 无论如何,这份象征性的姿态,多少缓解了一点城破在即的绝望情绪,至少,皇帝没有完全放弃他们,很多人这样自我安慰着。 与此同时,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从皇宫西苑的太液池附近运出,在重兵护卫下,抬往户部太仓,然后直接分发到各门守军手中。 当久未见到足饷的京营士兵,真的摸到沉甸甸的银锭时,死灰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活气,队伍的骚动和抱怨声也暂时平息了。 钱,在最后时刻,依旧发挥着它最直接的作用。 英公张溶拖着疲惫又惶恐的身躯,开始履行他“总督城防”的职责。 他召集了还能找到的京营将领、兵部职方司郎中、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人,对着巨大的京师城防图,分配任务。 但他很快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国公爷,德胜门至安定门一段,护城河多处淤塞,土城矮塌不堪,难以据守啊!” 一个老将领苦着脸道。 “西直门备用的火药受潮,箭矢不足三成!” “彰义门守军报告,昨夜又逃了三十多人,多是官吏......” “粮草?户部说仓里是有粮,但多是陈米,有些都霉了,而且只够全城人一个月......” 张溶听得头晕目眩,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他强打精神,根据嘉靖“三道防线”的旨意,结合京师内外城结构,开始部署。 第一道防线,设在北面德胜门、安定门外的土城一带,以及东便门、广渠门外的零星营垒。 这里地势相对开阔,目的是迟滞黑袍军最初的锋芒,消耗其锐气,并给城内布防争取时间。 张溶将京营中还算有些战斗力的数千人,混合着刚从通州、蓟州败退下来的残兵,凑了一万余人,由几个急于挣表现的年轻勋贵子弟带领,仓促进入这些外围工事。 他知道这基本是送死,但必须做出姿态。 第二道防线,是真正的硬骨头,京师外城九门及相连的城墙。 这是防守的核心。 张溶将手中最能指望的力量约三万人部署于此。 包括京营三大营,锦衣卫,以及五城兵马司的巡捕、民壮。 第三道防线,是内城和皇城。 这里由太监黄锦亲自负责。腾骧四卫、勇士营等太监亲军约五千人,守卫皇城各门及宫墙。 宫内所有健壮太监、宫女也被动员起来,分发武器,负责宫内巡逻和次要区域的防御。 嘉靖甚至下旨,将武库中一些珍贵的早期火铳、弗朗机炮也搬了出来,架设在紫禁城四门和三大殿周围的高处。 最后,还有约五千人的预备队,由驸马都尉李和统领,驻扎在皇城以北的钟鼓楼附近,随时准备增援各门或保护皇帝“移驾”。 总计约五万余人,这就是嘉靖和明朝朝廷此刻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纸面数字尚可,但其中充斥老弱、空额、乌合之众,装备残缺,士气如风中残烛。 真正的核心战力,恐怕不足两万。 下午。 嘉靖皇帝在黄锦、张溶以及大批锦衣卫和太监的簇拥下,真的登上了正阳门城楼。 他穿着制甲,扶着女墙,望向南方。 远处,黑袍军大营的旗帜隐约可见,更远处烟尘微扬,显然对方正在调动。 城下的守军和被迫来助战的民壮,看到皇帝亲临,爆发出一阵参差不齐、带着惊疑的“万岁”声。 很多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皇帝,那个传说中几十年不上朝的“道君皇帝”。 嘉靖清了清嗓子。 “大明的将士们,京师的父老们,朕,在这里!” 城上城下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呼啸。 “逆贼阎赴,祸乱天下,今竟敢觊觎神器,兵临城下!此乃国家奇耻大辱!” 嘉靖的声音提高,带着怒意。 “朕,承祖宗基业,受天命抚育万民,岂能屈服于乱臣贼子?京师,乃天下根本,太祖太宗陵寝所在,岂容贼寇践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城下那些仰着的、脏污而麻木的脸。 “朕已下罪己诏,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与民更始,朕已打开内帑,厚赏将士,必不使忠勇之辈流血又流泪,朕已严令四方勤王大军,不日即至!” “今日,朕登上这正阳门,就是要告诉你们,也告诉城外的逆贼!” 嘉靖猛地拔出腰间的礼仪剑,指向南方,动作有些僵硬,但在特定光线下颇具象征性。 “朕,朱厚熜,大明天子,誓与京师共存亡,与尔等将士、百姓,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万岁!” 张溶、黄锦等人立刻带头高呼,周围的锦衣卫、太监、部分军官也跟着喊起来。 声浪逐渐蔓延到部分士兵,最后,一些不明所以或被气氛感染的民壮也跟着叫喊。 城头上,“万岁”之声一时颇为响亮。 嘉靖微微喘着气,看着脚下涌动的、呼喊着的人群。 他似乎找回了一些掌控局面的感觉。 这一刻,皇帝的亲临表演,就像投在泥潭里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 嘉靖回到轿中,放下帘子,脸上的激昂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空洞的茫然。 他做到了一个末世帝王在最后时刻所能做的几乎所有事情。 下罪己诏、犒赏军队、部署防线、亲临鼓舞。 他展现出了久违的、近乎偏执的勤政与强硬。 但这一切,究竟有多大作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第537章:困兽 就在嘉靖下罪己诏的同时。 黑袍军主力自大兴拔营,不疾不徐,如同黑色的潮水,稳稳漫过京南平原,最终在距离京师城墙约十里处停下,开始扎营。 他们没有选择紧逼城门,而是在西起宛平、东至通惠河、北抵海淀的广阔地带上,依托原有村落、高地、河道,构筑起一个连绵十数里、层次分明的巨大营垒群。 中军大帐设在了西山脚下的一处庄园,这里原是某位勋贵的别业,如今成了阎赴的指挥中枢。 站在庄园高处,可以遥望京城西直门、阜成门巍峨的城楼。 但阎赴的目光,更多停留在自己脚下这片忙碌的土地上。 “大人,各营已按计划展开,壕沟正在挖掘,营栅今日可成,炮兵阵地前移了五里,已在金沟河一带构筑完毕,射程可覆盖外城西、南两面。” 京师外围之战之后,赵渀,张居正等人纷纷汇聚抵达。 彼时赵渀指着沙盘汇报。 阎赴点点头,手指在沙盘上京师模型周围划了一个圈。 “不急着贴上去,告诉将士们,把营盘扎稳,把壕沟挖深,把鹿角摆密。” “我们要做的不是野地浪战,是稳稳地坐下来,看着这座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冷峻的耐心。 “就像铁匠打铁,先把铁砧放稳,把炉火烧旺,现在,铁砧就是我们的大营,炉火就是我们的士气,而那座城。” 他指向京师。 “就是等着锤炼的铁块。” “大人的意思是,围而不打,困死他们?” 王三狗皱眉问道。 “困,是一方面,但光是困,太慢,代价也大,城内存粮至少可支数月,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阎赴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京城详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街道、衙署、仓库、王府。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块铁,从里面自己变软,出现裂痕。” 他转身,看向帐中诸将和文吏。 “传令,两件事,同等重要,并行不悖。” “第一,在西山脚、海淀、丰台,选址建立‘攻城器械工坊’,汇聚随军工匠、俘虏的明军匠户,以及从北直隶各地招募的木匠、铁匠。” “木材,就地砍伐西山之木,或拆用无主庄园,铁料,从缴获和后方调运,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三十架大型云梯,十辆临冲吕公车,五具重型攻城槌,另外,军械司的人呢?” 老孙头出列。 “在,大人,咱们带来的铸炮模具有限,但缴获了明军不少现成的炮身,稍加改造就能用,就是铁料和火药......” “铁料,我不是让你去查抄京城周边皇庄、官营铁场吗?还有那些勋贵、太监的私矿,全部接管,匠人留用,全力生产。” “火药不够,就从天津、通州的漕仓里找硝石、硫磺,不够就让后方加紧运。” “我要在总攻之前,攻城炮的数量再增加三成,特别是能打实心重弹和开花弹的重炮。” 阎赴语气不容置疑。 “记住,工坊要隐蔽,但不必完全保密,可以让城上的人,隐约看到我们的动静,听到伐木的声音,听到铁锤的敲打,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压力。” “明白!这就去办!” 老孙头领命,眼底兴奋。 他昔日不过是个乱世里活不下去的匠户,如今竟能跟着打到京师,自然兴奋。 “第二件事。” 阎赴目光转向张居正和张炼等人。 “建立‘攻心工坊’。” “攻心工坊?” 众人有些疑惑。 “对,工坊。” 阎赴走到案前,拿起几张纸,那是投降的明军官吏、锦衣卫暗探提供的京城内部情报,包括各卫所驻地、粮仓位置、主要官员府邸、勋贵关系、乃至市井流言。 “打仗,不只是刀对刀,枪对枪,人心向背,才是根本,京城里,不是铁板一块。” “皇帝想守,勋贵未必想死,官员各有算盘,士兵只为吃粮,百姓但求活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不同的话,送到不同的人耳朵里、眼睛里,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看向张居正。 “白龟先生,你总领此事,根据这些情报,把我们要说的话,分门别类,写成最直白、最抓人的词句,不要之乎者也,就用大白话,用市井俚语也行,让每个识字的人能看懂,不识字的人能听懂。” 张居正眼中露出恍然。 “不错,此乃攻心之上善,不知大人欲针对哪些人,说哪些话?” 阎赴早有腹案,屈指数来。 “第一,对守城的士兵,特别是底层士卒,他们最怕什么?怕死,怕家小挨饿。” “我们就告诉他们,黑袍军不杀降卒,投降有饭吃,有伤给治,家在黑袍军地盘的,家人已分田免赋,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才能活命见爹娘。” “第二,对城中百姓,他们最盼什么?盼太平,盼有饭吃。” “我们就告诉他们,开城之日,大军秋毫无犯,所有店铺民居,一律保护,免除北直隶三年钱粮赋税,开仓放粮,赈济贫苦,黑袍的世道只要安分良民,不要饿殍。’” “第三,对低级官吏、衙役、书办。” “这些人熟悉政务,又无甚权势,最是摇摆,告诉他们凡大明官吏,只要不助纣为虐,主动投效,经过调查后,皆可留用原职,立功另有升赏,新朝缺的是办事的人,不是当官的老爷。’” “第四。” 阎赴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对城中那些勋贵、富商、致仕官员,他们最想保什么?身家性命,荣华富贵。” “就告诉他们,朱明气数已尽,天命已归,顺天应人,可得优待,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抄家灭族。’” “第五。” 他补充继续开口。 “甚至可以对宫里那些太监、宫女说几句,他们身处漩涡,消息灵通,也最容易被收买,就告诉他们,只诛首恶,不罪胁从,反正有功,既往不咎。”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文吏在飞速记录。 所有人都被阎赴这系统、精准、极具针对性的“攻心”方略所震撼。 这是一把把精心打造的钥匙,试图去打开城中不同阶层、不同群体心中那扇紧闭或虚掩的门! 第538章:昔日少年遨游日 “写好后,立刻想办法送进去,用箭射进去,用大风天放风筝飘进去,收买贪财或怕死的守门军官、衙役带进去,让我们提前派进去的探子散发出去。” “我要让这些纸片,出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出现在军营的墙角,出现在衙门的公案上,甚至......出现在皇宫的某个角落。” 这一刻,随着阎赴命令下达,黑袍军大营两翼,两座截然不同的“工坊”开始昼夜不息地运转。 西山下,临时划出的山林空地上,迅速建起成排的工棚。 伐木的号子声震天响,合抱粗的树木被放倒,去掉枝丫,被数十人喊着号子拖到工棚前。 铁匠炉成排点燃,火光映红半边天,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绵不绝。 木匠们根据图纸,加工巨大的木料,铆接、捆绑,云梯的骨架逐渐成型。 更远处,体型庞大的攻城车底盘已经铺好,工匠们正在往上搭建楼层。 重型攻城槌的原木被铁箍一道道加固,巨大的撞锤头包裹着铁皮。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清香、铁锈味、炭火味和汗水的咸腥。 这里不需要完全隐蔽,甚至有意让声响和火光传出。 每当夜幕降临,西山脚下的点点炉火和隐约的敲打声,都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城头守军的心上。 他们知道,敌人在打造攻城的利器,而且规模惊人。 与此同时,在大营更核心区域,几顶不起眼的帐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灯火通明,但安静得多。 帐中摆满了桌子,文吏、投降的明军书办、甚至一些被请来的落魄文人,正在伏案疾书。 张居正穿梭其间,审阅着刚刚起草好的文稿。 “对士兵的这句,弃暗投明,分田免赋,后面再加一句伤残有养,妻儿有依。” 张居正对一名文吏道。 “给百姓的,要加上‘清算豪强,发还民田’。” 这一刻,他不断修改、润色、定稿。 定稿的文稿被迅速送到旁边帐篷,抄送。 传单被分门别类捆好,送到前军各营。 一场无声的“纸片轰炸”开始了。 深夜,西直门。 守军把总赵老三带着几个心腹,躲在垛口后面,就着一盏灯微弱的光,哆哆嗦嗦地看着一张巴掌大、皱巴巴的黄纸。 纸上字迹歪斜,但意思清楚。 “......京营弟兄们,你们为谁守城?为拖欠粮饷的皇帝?为克扣赏银的将官?黑袍军阎大人有令,阵前倒戈,献门立功者,赏银百两,分田种地,顽抗者,破城之日,论罪处置......” “大人,这......这玩意儿哪来的?” 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 “刚才一阵风刮过来的,还有用箭射上来的......他娘的,到处都是。” 赵老三啐了一口,脸色阴晴不定。 下午,他手下一个小旗就因为私下传看这个,被巡查的锦衣卫当场抓走,估计凶多吉少。 可这纸片,像秋天的落叶,根本禁不绝。 更让他心惊的是,上面说的“拖欠粮饷”、“克扣赏银”,句句属实。 皇帝赏下来的银子,经过层层扒皮,发到手里,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不远处,另一个垛口后,两个士兵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喂,你听说了吗?南城老李家,他兄弟在保定当兵,投降了黑袍军,前几天托人捎信回来,说在黑袍军那边,一个月实打实一两二钱银子,顿顿有荤腥,受伤了真有郎中给治!” “真的假的?” “我骗你作甚?听说黑袍军占了的地方,真给老百姓分田,租子少得多了......” 两人越说声音越低,但眼神中的动摇,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同一夜,崇文门附近的一家茶馆后院密室。 几个穿着绸衫、面色焦虑的商人聚在一起,桌上摊着几张不同的传单。 “......凡大明臣民,安分守己者,新朝一视同仁,商铺照常营业,厘金从轻......若助义军,献纳粮草、情报者,依功行赏......” 一个商人低声念着,抬头看向同伴。 “王掌柜,你怎么看?我在通州的货栈,可就在黑袍军眼皮子底下,前几天他们的人来了,还真就没动,只说照常纳税即可,税比以前还低一成。” “我家在涿州的亲戚,也收到类似的告示了,说只要不抵抗,租子按新规矩交就行......” 另一个商人接口。 “可......这可是从逆啊!万一朝廷守住了......” “守?拿什么守?张经都败了,你们没看见西山那边黑天白日的火光?那是造攻城家伙呢!我看啊,这朱明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几人沉默,各自打着算盘。 深夜,成国公朱希忠的府邸书房。 这位世袭罔替的国公爷,此刻毫无睡意,面前也放着几张做工明显精良许多的绢帛抄件,内容正是针对勋贵的劝降书。 他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公爷,锦衣卫指挥使朱大人派人密报,近日城内此类逆书流传极广,恐已动摇军心民心,皇上震怒,已下旨严查,但收效甚微。” 管家在一旁低声禀报。 “查?怎么查?人心散了,比城墙塌了还可怕!” 朱希忠长叹一声。 他知道,这劝降书上说的“保全身家”,对他这样的顶级勋贵来说,诱惑力有限,但“抄家灭族”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的。 更让他忧心的是,其他那些地位稍低的侯伯、甚至一些皇室宗亲,在生死富贵面前,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不敢想。 甚至,在紫禁城深宫,一名负责浆洗的小太监,在收晒的衣物中,也发现了一张被折叠塞在腰带里的薄纸。 他识字不多,但勉强认出了“反正有功”、“不罪胁从”几个字,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将纸片吞进肚里,但那一夜,他睁眼到天明。 这一刻,纸片,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黑袍军营中,阎赴听着各渠道反馈回来的消息,面色平静。 他知道,铁砧已稳,炉火正旺,而那座看似坚固的巨城,内部正在他精心投放的“催化剂”作用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而这一刻,他也深深的看着眼前这座城池。 昔日,自己一步一步,自穷乡僻壤承载着全村老少的希望,奔赴考场的,大明京师! 第539章:三日之后 三日限定之时已到。 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一场血战。 德胜门、安定门以北,元大都北垣土城遗址一带,经过数日仓促加固,已然变了一番模样。 原本坍塌倾颓的土墙被重新夯筑,虽然高度不过一丈有余,厚度也仅容数人并行,但连绵数里,形成一道蜿蜒的屏障。 墙外挖掘了深浅不一的壕沟,有些灌入了从附近水塘引来的污水,有些则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墙后,用沙袋、门板、甚至拆毁的民房梁柱垒起了简陋的胸墙和射击垛口。 几座残留的墩台被改造成支撑点,架设了为数不多的火炮和弩机。 这里是明军“三道防线”的第一道,也是消耗黑袍军锐气、延迟其兵临内城下的屏障。 守将并非宿将,而是成国公朱希忠的次子,锦衣卫指挥佥事朱时烽。 朱时烽年约三十,弓马娴熟,也有些胆气,但缺乏大战经验,更缺乏独当一面的指挥才能。 之所以被派到这个近乎送死的位置,一方面因他是勋贵子弟,身份足够“激励士气”,另一方面也是其父成国公在皇帝面前力保,想给儿子一个立功的机会,或许也能在最后关头“灵活”一些。 朱时烽身披家传的甲胄,手提一杆点钢枪,在土城上来回巡视。 他身后跟着约一万两千兵马,有京营中还算堪战的两个把总司约三千人,有从通州、蓟州溃退下来、惊魂未定的边军残部四千余,还有临时从京中勋贵、富户家丁中拼凑的义勇约五千人。 装备五花八门,京营兵有些制式棉甲和火铳,边军残部带着破损的刀弓,“义勇”们更是各自为政,穿什么的都有。 看着城外远处黑袍军大营升起的炊烟和隐约传来的操练声,朱时烽手心有些出汗,但强作镇定,对身边几个千总、把总开口。 “诸位,皇恩浩荡,我辈世受国恩,今日正是报效之时,贼军虽悍,然我据城而守,以逸待劳。” “待挫其锐气,勤王大军必至,届时里应外合,破贼必矣,凡有畏敌不前者,本将认得你,军法可不认得!” 军官们稀稀拉拉地应和着,眼神却大多飘忽。 这几天城内流传的纸片和越来越近的敌军压力,早已消磨了大部分人的斗志。 只有少数朱时烽的家丁和同样出身勋贵之家的军官,还算有些战意。 与此同时,黑袍军大营,中军高台。 阎赴、赵渀、阎地等人,正仔细观察着远处的土城防线。 连绵的土墙、壕沟、旗帜,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大人,探马回报,守将是成国公次子朱时烽,兵力约一万二,装备一般,士气不高,但工事经过加固,特别是几处墩台和拐角,疑似有火炮。” 赵渀汇报。 阎赴放下望远镜,目光沉静。 “第一道防线,又是勋贵子弟守把,嘉靖和张溶的用意很清楚,用这些人消耗我们,顺便看看我们的成色,传令,按甲字第三案准备,阎天。” 阎天如今神色肃然。 “末将在!” “你部的任务,不是直接轰塌城墙,那不现实,用中型火炮和部分重炮,集中轰击那几个墩台、明显加固过的墙段、以及旗帜密集、疑似指挥所和兵力集结地的地方。” “压制其远程火力,打乱其部署,为步兵清理通道,记住,节省弹药,但火力要猛,要准。” “得令!” “阎地。” “在!” 这一刻,阎地眼中战意高昂。 “你的骑兵待命,负责两翼遮蔽,防止小股明军出城逆袭,或截杀溃兵,不要轻易投入正面攻坚。” “明白!” 阎赴最后看向负责主攻的几位步兵团团长,包括王三狗。 “王三狗,你的团打头阵,不要一窝蜂冲,以哨连为单位,配属工兵、火枪手,组成攻坚小队。” “先用火炮和你们自带的虎蹲炮、弗朗机,清理前沿壕沟和障碍,然后,火枪手抵近掩护,工兵填壕、架设简易通过设施,突破一点后,不要冒进,巩固突破口,逐步向两翼卷击。” “各连之间,注意呼应,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撕开缺口,打垮其抵抗意志,不是全歼,遇到顽强抵抗的据点,不要硬拼,呼叫炮火支援,或者绕过去。” “是!大人!” 王三狗等团长凛然领命。 阎赴望着远处土城,缓缓开口。 “这是北伐最重要一战的第一仗,我要看到你们的本事,也要看到你们的脑子,仗,要打赢,同袍们,也要尽量多带回来,去吧。” 辰时三刻,低沉的号角声在黑袍军阵中响起,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阎天指挥的炮营率先发言。 超过五十门中型火炮和二十余门重炮,在测距和观测兵的指引下,向着预定目标开始了第一轮齐射! 炮弹拖着白色的烟迹,划破阴沉的天空,狠狠砸在土城防线上。 实心铁球砸在夯土墙上,顿时土石飞溅,出现一个个凹坑。 开花弹则在墩台上空或人群附近炸开,破片和冲击波横扫。 一门设置在墩台上的明军老式将军炮,连同周围的炮手,被一枚直接命中的实心弹打得粉碎,木屑、血肉和扭曲的炮管四散飞溅。 土城上的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懵了。 他们很多人虽然经历过前几日的零星炮击,但何曾见过如此集中、如此精准的炮火覆盖? 惨叫声、惊呼声、军官的嘶吼声瞬间响成一片。 许多人被吓得趴在地上,或缩在墙后瑟瑟发抖。 “不要乱,避炮,弓箭手、火铳手准备!” 朱时烽在亲兵盾牌保护下,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连绵的爆炸声中微不足道。 尤其是黑袍军的炮火似乎长了眼睛,重点照顾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和火力点。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土城前沿已是硝烟弥漫,多处墙垛被毁,几处壕沟被填平,守军死伤惨重,士气遭受重创。 炮火开始延伸,压制土城后方的预备队和可能的增援路线。 第540章:少有的抵抗 与此同时,黑袍军阵中响起了沉缓而有力的战鼓声。 “进!” 王三狗一声令下,前列的十几个攻坚小队,约一千五百名黑袍军步兵,开始以松散但严整的队形,向前推进。 他们三人一组,呈三角队形,前排持大盾或门板,中间是火枪手或刀牌手,后排是携带土袋、木板、简易云梯的工兵。 队伍中混杂着一些两人或四人推着的轻型虎蹲炮和小型弗朗机。 土城上,残存的明军军官强令士兵起身迎敌。 弓箭、火铳、甚至砖石瓦块,稀稀拉拉地射向逼近的黑袍军。 黑袍军前排的盾牌上顿时响起噼啪声,偶尔有人中箭或中弹倒地,但队形不乱,前进速度不减。 进入百步距离,黑袍军阵中响起尖锐的哨音。 推进中的小队突然停下,火枪手依托盾牌或跪姿,向城头暴露的目标进行齐射! 枪声响起,白烟弥漫,城头顿时又倒下十余人。 明军的反击更加零散。 八十步,六十步! 最前面的小队已经逼近壕沟。工兵们冒着城头稀落的箭矢,奋力将土袋投入壕中,或将带来的长木板架设在较窄处。 城头的明军试图用弓箭和火铳阻止,但立刻遭到后方黑袍军火炮和前线火枪手的重点压制。 “放滚木,扔擂石!” 朱时烽在亲兵护卫下,冲到一处被炮火炸开的缺口,亲自指挥。 几根粗大的滚木和石块被推下城墙,砸向正在填壕的工兵。 惨叫声中,数名黑袍军工兵被砸倒,但立刻有人补上。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血腥的拉锯阶段。 黑袍军凭借更优的火力掩护和小组配合,在多个地段成功填平或架桥越过了第一道壕沟,开始接近土墙。 但明军也爆发出困兽犹斗的凶悍,特别是朱时烽的家丁和部分边军老兵,利用地形和残存工事,用弓箭、火铳、灰瓶、金汁拼命阻击。 不断有黑袍军士兵在攀爬土墙时被射中、砸中、或浇中,惨叫着跌落。 “第二队!上!用火药包!” 王三狗见正面强攻受阻,伤亡增大,立刻调整。 一批身材相对矮小灵活、背着鼓囊囊包裹的士兵被调上前线。 他们是专门挑选的“掷弹兵”,包裹里是黑火药制成的大型火药包。 在火枪和盾牌掩护下,这些掷弹兵冒险靠近到土墙二三十步内,点燃引信,奋力投向墙后或垛口后。 爆炸声在相对狭小的空间内格外骇人,火光迸射,破片横飞,墙后的明军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嚎连连。 土墙本身并不坚固,在连续爆炸下,有些地段开始松动、坍塌。 “撞木,上!” 王三狗抓住时机,命令预备的撞击小队上前。 数十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扛着用新伐原木临时捆扎成的沉重撞木,吼叫着冲向一段被炸得摇摇欲坠的土墙。 “一、二、撞!” “轰!” 土墙剧烈震动,泥土簌簌落下。 “挡住他们!” 朱时烽眼睛红了,亲自带领家丁冲向那段危墙。 双方隔着逐渐扩大的裂缝,用长枪互刺,用刀斧对砍,用身体冲撞。 不断有人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黄土。 “放箭,放箭支援朱大人!” 附近的明军军官也拼命调集兵力。 然而,黑袍军的火炮和火枪始终在压制其他地段,使其无法有效增援。 而黑袍军后续的步兵小队,则趁机在其他防御薄弱处加强了攻势。 战斗从上午持续到午后。 土城防线多处告急,朱时烽虽然勇悍,身先士卒,左臂中了一箭仍死战不退,但毕竟独木难支。 他麾下的部队,京营兵和“义勇”在惨重伤亡和持续压力下,开始出现成建制的溃退。 边军残部虽韧性强些,但也无力回天。 未时左右,土城西段一段约二十丈的墙体,在撞木的持续冲击和内部爆炸下,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黑袍军士兵发出震天怒吼,潮水般从缺口涌入。 “缺口!西边有缺口!” “跟我上!” 朱时烽目眦欲裂,带着最后几十名家丁,扑向缺口,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 然而,面对汹涌而入的黑袍军和从侧面射来的弹丸箭矢,这点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混战中,朱时烽接连砍倒两名黑袍军士兵,却被侧面刺来的一支长枪贯穿肋部,他怒吼一声,挥刀砍断枪杆,却被另一柄刀劈中脖颈,鲜血狂喷,踉跄几步,靠着残墙缓缓坐倒,怒目圆睁,气绝身亡。 主将战死,缺口被彻底打开,明军土城防线终于全面崩溃。 残存的守军再无战意,哭喊着丢下武器,沿着通往德胜门、安定门的道路,亡命奔逃。 黑袍军步兵衔尾追击,骑兵也从两翼包抄截杀,直追到外城护城河边,方才在城头火炮的威胁下收兵。 夕阳西下,余晖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染成一片暗红。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糊和火药味。 土城上下,尸横遍野,断枪折戟随处可见,破损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飘动。 黑袍军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治己方伤员,看押俘虏,收敛阵亡同袍的遗体。 中军高台上,阎赴一直在观察着整个战局。 当看到土城防线崩溃,明军溃退时,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虽然拿下了,但比预想的难,代价也不小。 很快,初步的伤亡统计送到了他手中。 黑袍军此战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百八十九人,轻伤逾千。 其中,王三狗主攻的那个团,伤亡占了近一半,许多是攻坚时倒在土墙下的老兵。 “阵亡者厚恤,重伤者尽力救治,记下功劳。” 阎赴神色肃然,将伤亡简报递给赵渀。 “让各团团长,今晚开会,总结此战得失,特别是攻坚时的战术配合、火力运用、伤亡控制。” 赵渀面色凝重地接过。 “是,大人,明军抵抗之顽强,特别是最后那朱时烽部的反扑,出乎意料,看来,嘉靖的犒赏和那些勋贵家丁,还是起了些作用。” “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阎赴望向远处巍峨的京师外城墙,那上面人影憧憧,显然已严阵以待。 “土城不过是道开胃菜,硬骨头在后面。” “今天这一仗,也给我们提了醒。” “我们的火力优势,在开阔野地和压制固定工事时明显,但面对复杂城防和敌军死守时,并不能完全抵消攻坚的伤亡。” “如今,还要再等一等,等之前那批攻心之战的成果......” 第541章:大明的崩溃一 深夜,京师外城,彰义门瓮城内。 值房内灯火如豆,映照着副将陈永福阴沉而疲惫的脸。 他年近四旬,行伍出身,靠着在边镇实打实的军功一路熬到参将,却被调回京师这潭死水,在彰义门做个有名无实的副手,头上还压着个凭借祖荫上位、对军事一窍不通却极善克扣盘剥的主将,广宁伯世子李永祚。 桌上摊着一本空饷册子和几封家书。 册子上,他麾下实际八百人的名额,被李永祚吃掉了近三百人的空饷,剩下的饷银还要被层层盘剥,发到士兵手里十不存五。 家书是从京郊昌平老家辗转送来的,老父的笔迹颤抖而焦虑。 “......闻黑袍军已至,邻近庄田皆被其清丈,然只收三成租,余皆归佃户,且不扰民,不杀降,族中多有议论,人心浮动,吾儿在朝为将,当慎思之......家中老小皆安,然乱世难料,盼儿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陈永福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 继续跟着李永祚这种废物,守着这座注定要陷落的孤城,最后要么战死,要么城破后被清算? 朝廷?皇帝? 呵,皇帝只知道修仙和权斗,何曾管过他们这些边将的死活? 当年他在宣府时,就因不肯贿赂监军太监,被寻衅调回,蹉跎至今。 如今大厦将倾,难道真要给这样的朝廷陪葬? 更让他揪心的是家族。 陈家是昌平的中等军户兼小地主,有几百亩田产。 黑袍军的《均田令》和《安民告示》早已传到昌平,虽然具体政策不明,但“分田减租”、“保护安分百姓”的说法,对饱受赋役和豪强兼并之苦的普通军户、自耕农而言,无疑有着巨大吸引力。 族中已经有人暗中议论,甚至和邻近被黑袍军占领村庄的亲友取得了联系,传来的消息似乎并不坏。 “陈大人,夜深了,还不歇息?”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他的心腹家丁队长陈栓,也是本家侄儿。 陈永福示意他进来,关好门,将家书推过去。 “栓子,你看看,家里......不太平啊。” 陈栓识字不多,但大意明白。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叔,不瞒您说,底下弟兄们,也没心思打了,饷银发不足,饭都吃不饱,谁愿意卖命?这几天黑袍军射进来的那些纸片子,弟兄们私下都在传看......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陈永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李永祚那边呢?” “还能怎样?天天在城楼喝酒,搂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女人,催着咱们加固工事,自己连城头都很少上,今天还发话,说皇上又赏了内帑银子,让咱们‘用心守城’,可银子呢?毛都没见着一根!” 陈栓语气愤懑。 沉默良久,陈永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声音压得极低。 “栓子,你信不信叔?” 陈栓一愣,随即挺胸。 “叔,我这条命是您从鞑子刀下捡回来的,您说咋办就咋办!” “好。” 陈永福从怀中贴身内衣里,取出一个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小纸条和一枚粗糙的铁制箭头令牌。 “前几天,黑袍军的人,通过城里一个相熟的粮商,联系上我了。” 陈栓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许诺,若我能献门,保我全家平安,昌平老家的田产,只要配合清丈,按新政纳粮,不予追究,而且。” 陈永福盯着侄儿。 “他们说,像我这样被排挤的边将,在新朝,或许更有用武之地。” “这......能信吗?万一他们过河拆桥......” 陈栓犹豫。 “所以要看时机,也要谈条件。” 陈永福眼神锐利。 “我提了要求,动手前,必须先将我在城内的家小和昌平主要亲族,接应出去。” “他们答应了,说已有安排。” “动手时间,就定在明晚子时三刻,以三支火箭为号,我们打开彰义门瓮城外门和内门。他们埋伏在城外三百步的芦苇荡里。” 陈栓心跳如鼓。 “李永祚和那几个监军的锦衣卫......” “李永祚我来解决,那几个锦衣卫,多是纨绔,夜里必然偷懒。” “你带最信得过的弟兄,控制住瓮城和门轴绞盘。” “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不能走漏风声,得手后,立刻发信号。” 陈永福眼中杀气一闪。 “成了,咱们保全家族,败了......就是灭门之祸,干不干?” 陈栓咽了口唾沫,想起克扣的军饷,想起李永祚的跋扈,想起黑袍军传单上“分田免赋”的字样,重重点头。 “干!叔,我听您的!” 数日后,子时。 彰义门城楼灯火昏暗,只有几处哨位有气无力地晃动着灯笼。 主将李永祚早已搂着新得的唱曲丫鬟,在城楼里间的暖阁里醉得不省人事。 几个负责“监军”的锦衣卫小旗,也聚在另一间屋里赌钱喝酒,呼喝喧哗。 连续多日紧张备战,又不见黑袍军大规模攻城,守军普遍松懈疲惫。 陈永福全身披挂,手按刀柄,在瓮城和城头例行巡视。 他脸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严肃,不时呵斥打瞌睡的士兵。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的心腹家丁和少数被说服的底层军官,已经按照白天的暗中布置,悄然控制了通往绞盘房和瓮城入口的关键位置。 第542章:大明的崩溃二 子时二刻,陈永福带着陈栓和四名最剽悍的家丁,来到李永祚的暖阁外。 守卫的两个家丁认得他,也未在意。 “我有紧急军情禀报李将军。” 陈永福沉声道。 守卫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里面酒气熏天,李永祚鼾声如雷。 陈永福使了个眼色,陈栓和两名家丁猛然扑上,用浸了药水的布巾死死捂住李永祚的口鼻! 李永祚惊醒挣扎,但酒醉无力,很快瘫软下去。 另一名家丁同样制住了那个吓呆的丫鬟。 “清理干净,绑好,嘴塞住。” 陈永福低声吩咐,随即出门,对守卫开口。 “将军睡下了,吩咐不许打扰。” 守卫不疑有他。 几乎同时,另一队心腹以“巡查”为名,靠近了锦衣卫赌钱的房间,突然发难,踹门而入,刀枪并举。 “锦衣卫勾结外贼,奉令拿下!” 几个锦衣卫猝不及防,又多是酒囊饭袋,顷刻间被制服捆翻。 “发信号!” 陈永福对陈栓道。 陈栓奔上城头无人处,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三支特制的、裹了较多火药的火箭,奋力射向夜空! 三朵不算耀眼但足够清晰的焰火,在漆黑的天幕上接连炸开。 “怎么回事?谁放的箭?” 远处有被惊醒的守军疑惑张望。 “敌袭?不对啊......” 就在守军惊疑不定时,陈永福已经带着人冲到了瓮城巨大的绞盘旁,对控制这里的几名心腹喝道。 “开外门!” “陈大人,这......” 一个老卒有些犹豫。 “奉李将军密令,出城哨探!违令者斩!” 陈永福厉声道,同时拔出了佩刀。 陈栓等人也立刻刀剑出鞘,虎视眈眈。 在老卒愣神的工夫,几名心腹已经合力摇动绞盘。 沉重的铁链哗啦啦作响,包铁的巨大外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逐渐扩大。 城外三百步,早已潜伏在芦苇丛和沟渠中的黑袍军精锐。 阎地亲自率领的一千五百名最悍勇的老兵,看到空中信号,又听到城门开启的声响,立刻如同出闸的猛虎,悄无声息却迅捷无比地扑向洞开的城门! “他娘的,城门开了!” “有人献城!” “黑袍军!黑袍军杀进来了!” 直到黑袍军前锋如黑色潮水般涌入瓮城,登上城墙,守军才彻底反应过来,顿时大乱! 有人试图抵抗,立刻被冲在前面的黑袍军刀砍枪刺,死伤一片。 更多人则是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武器,哭喊着向城内或两侧逃跑。 “关内门!快关内门!” 瓮城内尚有少数忠于职守的军官试图挽回,但内门绞盘同样已被陈永福的人控制。 而且,涌入的黑袍军动作极快,一部分迅速抢占城墙制高点,用弩箭和火铳压制试图反扑的明军。 另一部分则直扑内门,与陈永福的人汇合,里应外合,很快将内门也彻底打开! “抢占城墙,控制两侧敌楼,建立防线,发信号让后续部队跟进!” 阎地一马当先,浑身浴血,嘶声大吼。 他没想到内应如此顺利,但战机稍纵即逝,必须立刻巩固突破口。 后续的黑袍军部队,早已在城外不远处待命,看到城门火起,听到喊杀声震天,立刻在军官率领下,如决堤洪水般涌向彰义门! 彰义门被破,黑袍军精锐涌入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顺着城墙和街巷,传向京师外城的四面八方。 “彰义门丢了,有贼人反了!黑袍军进城了!” “贼兵杀来了!” “李将军死了,锦衣卫都被杀了!” 恐慌瞬间达到了顶点。 许多本就士气低落、全靠恐惧和侥幸心理支撑的守军,听到这“确切”的坏消息,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尤其是那些远离彰义门的城门守军,既不清楚具体情况,又怕被黑袍军包抄后路,更怕被朝廷事后追究“失地”之责。 西便门、广渠门的守军,首先发生了骚动。 军官弹压不住,眼睁睁看着士兵们成群结队地丢下武器,脱掉号衣,混入惊恐逃窜的百姓人流,向正阳门、崇文门方向的内城逃去,拥堵在内城门前,哭喊震天,要求开门逃入内城。 守将不敢擅开,急报皇城。 紫禁城,西苑。 嘉靖皇帝是被黄锦连滚爬爬的哭喊声惊醒的。 当他听清彰义门失守,守将反叛,贼军已入外城时,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陈永福?那个昌平军户出身的副将?欺天啦!” 嘉靖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抓起手边一个永乐甜白釉玉壶春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诛他九族!不,十族!给朕查,他在京城的所有亲眷,一律凌迟处死,昌平老家族人,无论亲疏,满门抄斩,朕要让他陈家,鸡犬不留!” “皇爷息怒!” 黄锦磕头如捣蒜。 “奴婢已派人去拿,可......可那陈永福在京中的宅子,早已人去楼空,据说几日前就已暗中将家小送走了,昌平那边......” “什么?” 嘉靖如遭雷击,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早有预谋的内外勾结!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小副将背叛,这种羞辱感和失控感,比听到大军战败更让他难以忍受。 “废物!张溶呢?他是怎么总督城防的?连手下将领反叛都毫无察觉?还有你们东厂、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 嘉靖的咆哮在精舍内回荡。 很快,英公张溶、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等人连滚爬爬地进来请罪,个个面如死灰。 张溶额头上还带着伤,是在试图弹压溃兵时被砸的。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已紧急调兵,试图夺回彰义门,但贼军势大,又控制了城墙,一时难以......” “夺回?还夺得回来吗!” 嘉靖打断他,声音嘶哑。 “外城......外城是不是已经完了?” 张溶低下头,不敢回答。 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嘉靖颓然坐倒,最后的暴怒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孤寂。 连一个小小的副将都能在眼皮子底下叛变,这京城,还有何处是安全的? 良久,他才用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开口。 “传旨......各门守将,互派监军,不,是互相监视,一将反,同守皆斩,家眷全部收押宫中为质,再有弃城、通敌者,立诛九族,内城、皇城,给朕守死,擅离职守者,格杀勿论,去吧......都去吧......” 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曾经那个炼丹修道、操弄权术、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皇帝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坐在龙椅上、等待着最后审判的孤家寡人。 他知道,互相监视、扣押家眷,不过是绝望中的徒劳挣扎,只会让剩下的守军更加离心离德。 但他已无计可施。 外城已破,贼兵兵临内城,这紫禁城,又能守多久? 陈永福的倒戈,不仅打开了一道城门,更是彻底撕开了大明王朝最后一点体面。 第543章:大明的崩溃三 京师外城虽破,但嘉靖的勤王令也确实发了出去。 清晨,通州以东二十里,潮白河畔。 一支风尘仆仆、旌旗杂乱的军队正在缓慢西行。 人数约有两万,衣甲颜色各异,有山东镇的红边棉甲,有河南卫所的破旧鸳鸯战袄,也有保定方向溃退后又重新收拢的残兵,甚至还有少量从蓟镇挤出来的边军骑兵。 这支仓促拼凑的“勤王”大军,由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山东、河南军务的潘晟统领。 潘晟年过五旬,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标准的文官出身,因在山东任上剿灭过几股较大民变,被目为“知兵”,故此危急关头被推上总督之位,带着朝廷最后能调动的几支残兵,星夜兼程北上“救驾”。 然而,一路行来,所见皆是荒芜和逃亡的百姓,传来的全是坏消息。 保定陷落、涿州兵败、京师被围、彰义门倒戈......每一条消息都像重锤,敲打着这支本就士气低落的军队。 “大人,前面就是通州了,离京师不过四十里,探马来报,黑袍军主力正围攻京师外城,其外围哨探不少,但大股部队似在西南两面。” 一个满脸风霜的参将禀报道。 潘晟骑在马上,望着西面隐约可见的京师轮廓,心中充满焦虑和无力。 他何尝不知此行凶险? 手中这两万兵马,山东兵还算有些战力,但长途跋涉已疲。 河南兵多是卫所老爷兵,不堪大用。 保定溃兵更是惊魂未定。 更要命的是,各军互不统属,将领们面和心不和,都想保存实力,真正肯听他这个“文帅”指挥的有几人? 但他没有退路。 圣旨煌煌,君命难违。 更关键的是,京师若破,他这个“勤王总督”也难逃罪责。 或许......或许能趁黑袍军全力攻城、后方空虚之际,发动一次突袭,不求破敌,但求搅乱其部署,若能接应部分内城兵马出来,或与城内取得联系,便是大功。 至少,要给朝廷,给皇上,一个交代,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传令各营,加速前进,务必在午时前抵达通州城下,稍作休整,补充饮水,派出更多探马,务必摸清黑袍军在通州至京师一线,特别是东面、北面的确切布防情况。” 潘晟下令,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黑袍军真的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攻城上,忽略了侧后。 然而,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了黑袍军哨探的眼中。 大兴军营,中军帐。 “大人,通州以东发现大队明军,约两万,打着‘勤王’旗号,主将是潘晟,看其动向,似要在通州稍歇后,直扑京师东郊,或欲与城内呼应。” 侦察营韩虎将最新情报呈上。 阎赴看着地图,手指在通州和京师之间划了一条线,嘴角露出一丝冷峻。 “终于来了,嘉靖等这支‘援军’,恐怕眼睛都望穿了,可惜,来晚了,也来错了。” 赵渀闻言思索。 “大人,潘晟所部虽为乌合之众,但毕竟有两万之数,若让其逼近京师,与城内守军取得联系,甚至内外夹击,虽不能改变大局,却也麻烦,尤其此刻我军正全力肃清外城,兵力分散。” “不错,所以这支‘勤王军’,必须打掉,而且要干脆利落地打掉,彻底绝了城内的念想。”阎赴看向帐下众将。 “阎狼。” “末将在!” “给你一团精锐,再加强一个骑兵营,一个炮队,二十门轻型野战炮,总共约四千五百人,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主动出击,在通州以西、京师以东的平野上,将潘晟这两万人,击溃,打散,让他们再也成不了气候。” 阎赴在地图上一点。 “就在这里,张家湾到八里桥一带,地势开阔,利于我骑兵和火炮发挥,你前出至彼处,以逸待劳。” “潘晟所部,成分杂乱,长途疲惫,将帅离心,实为乌合之众,我军虽少,却是百战精锐,装备、训练、士气皆远胜,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韩虎。 “韩虎,你的人,要继续盯死潘晟,将其行军路线、各部位置、尤其是辎重车队所在,实时报给阎狼,另外,想办法,给那些明军将领‘传个话’。” 韩虎会意。 “大人是说,继续用攻心那一套?针对不同部分的明军?” “对,山东兵可能还念着朝廷粮饷,就告诉他们,朝廷自身难保,粮饷无着,河南卫所兵最怕客死异乡,就告诉他们,投降不杀,发给路费还乡,保定溃兵惊魂未定,就告诉他们,顽抗只有死路一条,至于潘晟......” 阎赴顿了顿。 “他是文官,未必真想死战,可以暗示,若能阵前倒戈,或率部退去,可保其家族平安,甚至在新朝仍有一席之地,这些话,不一定立刻见效,但能让他们更乱,更不敢尽力。” “末将明白了!” 阎狼眼中凶光闪烁。 “四千五对两万,够了!定叫那潘晟有来无回!” 阎赴见状叮嘱。 “记住战术,潘晟是文官督师,用兵必然求稳,会以堂堂之阵推进,你以步兵和炮兵正面结阵,吸引其主力,骑兵营隐蔽于侧翼,待其进攻受挫或阵型移动时,突袭其侧后,特别是其帅旗和辎重所在,火箭准备好,重点照顾其粮车、火药车。” “一旦其前军动摇,后军混乱,全军压上,务必击溃其建制,不必追求全歼,打散即可。” “是!” 次日,午时刚过。 潘晟的勤王军拖着疲惫的步伐,终于抵达张家湾附近。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野,远处隐约可见京师高大的轮廓,更远处则有烟尘升腾,那是外城仍在交战的区域。潘晟心中稍定,看来黑袍军确实主力在西、南两面,东面似乎空虚。 第544章:大明的崩溃四 然而,探马飞驰来报。 “大人,前方五里,发现黑袍军,约四五千人,已列阵以待,有火炮!” 潘晟心中一凛,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而且敢以如此少的兵力正面拦截。 他勒住马,在亲兵护卫下登上一个小土坡观察。 只见前方平原上,黑袍军果然已布下一个严整的阵型。约三千步兵列成数个前后交错的方阵,旌旗严整,长枪如林,火铳手在前。 方阵之间和后方,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两翼还有少量骑兵游弋! “大人,贼军严阵以待,兵力虽少,但看其阵势,非同一般,是否先扎营,探明虚实再战?”山东总兵官建议道,他久经战阵,看出对面不好惹。 “不可!” 河南都指挥使却道。 “我军倍于贼,正当一鼓作气,击破当面之敌,直抵城下,以安圣心,若逡巡不进,岂不贻误战机,徒惹朝中非议?” 保定来的副将则默不作声,他带来的都是败兵,毫无斗志。 潘晟看着对面那沉默如山的黑色军阵,又看看身后这些心思各异的部队,心中纠结。 进,怕中埋伏,怕打不过。 退,于君命、于自己的前途都无法交代。 而且,对面只有四五千人......或许,可以试试? “传令,山东营为左侧,河南营为右侧,中军步卒居中,骑兵两翼掩护,缓缓推进!” “先以火炮、弓箭试探,再以步卒接战,务必一战击破当面之敌!” 潘晟最终咬牙下令。 他终究是文官,缺乏野战决断的魄力和经验,选择了最稳妥也最平庸的正面推进。 命令下达,明军开始笨拙地调整队形,缓缓向前移动。 两万人的队伍拉得很开,但阵型松散,各营之间间隙很大。 辎重车队被保护在相对靠后的位置。 对面,阎狼立马于阵中,看着缓缓压来的明军大队,眼中漠然。 “果然是个没打过仗的,摆出这么个花架子,传令,炮兵准备,目标,其前阵旗帜密集处,五百步齐射,火枪手,进入二百步自由射击,步兵稳住阵脚!” “得令!” 当明军前阵进入五百步左右距离时,黑袍军阵中令旗挥下。 二十门轻型野战炮率先怒吼! 炮弹呼啸着落入明军前进队列中,虽然不如重炮威力巨大,但在这个距离,对密集阵型的杀伤和心理威慑依然可观。 实心弹犁出数道血胡同,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顿时引起一片混乱和惨叫。 “不要乱,加速前进,弓箭手,放箭还击!” 明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明军阵中飞出,但大多软绵绵地落在黑袍军阵前很远的地方。 进入三百步,黑袍军的火枪手开始自由射击。 枪声虽不密集,但精准度很高,专门瞄准明军的军官、旗手和试图整队的士兵。 不断有人倒下,明军前阵的推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队形更加散乱。 潘晟在后方看得焦急,催促中军压上。 明军仗着人多,终于艰难地推进到距离黑袍军阵地约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双方弓箭、火铳对射更加激烈,明军伤亡大增,但黑袍军阵线岿然不动。 “时机到了!” 阎狼看准时机,明军主力已被正面吸引,阵型拉长,侧翼暴露。 “骑兵营,左侧,突击其右侧后阵,直取辎重,火箭队,目标,敌军辎重车队,齐射!” 命令下达,一直游弋在左侧的黑袍军五百骑兵,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如同离弦之箭,从侧翼猛然杀出! 他们并不冲击明军严整的前阵,而是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交战前线,直扑明军右侧后方,那里正是辎重车队和部分指挥机构所在。 几乎同时,黑袍军阵中腾起数十道拖着尾焰的火箭,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越过交战双方头顶,如同火雨般落入明军后阵的辎重车队中。 “骑兵!黑袍贼的骑兵从旁边杀过来了!” “火!粮车着火了!” “里面有火药!” 河南兵本就不堪战,骤然遭到侧后骑兵突击和火箭袭击,顿时大乱。 辎重车队燃起大火,更引发了殉爆,黑烟滚滚,爆炸声连连。 押运辎重的辅兵和民夫哭喊着四散奔逃,冲乱了本就摇摆不定的河南兵本阵。 “稳住,右侧稳住!” 潘晟在亲兵护卫下,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呼喊。 但右侧的崩溃迅速波及中军和左侧。 前方的山东兵听到后面大乱,又见黑袍军骑兵在侧后纵横驰骋,顿时也军心浮动,攻势为之一滞。 “反击!” 阎狼看准时机,拔出战刀,向前猛挥! 蓄势已久的黑袍军步兵方阵,立刻在军官带领下,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挺起长枪,端起刺刀,迈着整齐而迅猛的步伐,向着已经混乱动摇的明军全线压上。 与此同时,正面火炮再次轰鸣,进一步加剧了明军的混乱。 兵败如山倒。 右侧河南兵率先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向后狂奔。中军受到冲击,也开始溃散。 左侧山东兵还算顽强,试图且战且退,但被黑袍军步兵紧紧咬住,又被自家溃兵冲撞,很快也支撑不住,加入了溃逃的行列。 潘晟在亲兵拼死保护下,试图收拢部队,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整个战场已是一片混乱的溃退景象。 黑袍军的骑兵在溃兵中往来冲杀,尽情收割。步兵则不紧不慢地追击,扩大战果。 战斗从午后开始,不到两个时辰,便以明军勤王军的彻底溃败告终。 两万大军,死伤逃散过半,辎重尽失,被俘数千,余者星散,再也无法形成任何威胁。 潘晟本人侥幸逃脱,只带着百余名亲兵,狼狈不堪地向东逃往蓟州方向,自此,所谓“勤王”已成绝响。 夕阳西下,余晖将东郊平原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丢弃的旗帜兵器、燃烧的车辆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 阎狼所部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扑灭余火。 消息很快传回大兴大营,也通过各种渠道,飞速传入了已是风声鹤唳的京师内城。 阎赴接到捷报,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 他走到帐外,望着西面那座在暮色中更显孤高的城池。 潘晟败了。 嘉靖和城里那些人,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这座王朝的心脏,在失去了最后一缕来自外部的微弱搏动后,已然开始步入它最后的、缓慢而不可逆转的衰竭。 如今黑袍军的铁壁合围,不仅锁死了它的躯体,更在一点点勒紧它生存的咽喉。 天下人都已看清,明祚之终,就在眼前! 第545章:大明塌了 紫禁城,乾清宫。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外城尽失,勤王军覆灭,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将嘉靖皇帝最后一丝侥幸和暴怒也消磨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瘫坐在御座上,望着丹陛下跪着的那唯一一个还算挺直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约四旬的将领,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宽阔,面容黝黑粗糙,是常年边塞风沙留下的印记。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棉甲,与殿中金碧辉煌的装饰格格不入。 他是杨志贞,一个在嘉靖朝军事史上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出身大同军户,凭借实打实的军功,从边军小旗一路积功至参将,却因不肯贿赂监军太监,又得罪了某位兵部大员,被闲置京师多年,挂个虚衔,领着微薄俸禄,几乎被人遗忘。 直到京师被围,兵将凋零,才有人想起这个曾经在宣府让蒙古人吃过亏的“榆木疙瘩”。 “杨志贞。” 嘉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话了。 “罪臣在。” 杨志贞叩首,声音沉稳,带着边地人特有的硬朗。 “外城之事,你知道了。” 这不是问句。 “是。” “如今内城防务,英公病重,诸将或死或降,或不堪用。” “朕......朕听闻你知兵,曾有功于边塞。” 嘉靖看着这个衣着寒酸、却目光坚定的将领,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最后一点希望,也是深深的疑虑。 “朕,将正阳门至崇文门这一段内城防务,交与你,城内残兵、各府家丁、还有......还有顺天府可征发的青壮,皆可由你节制,你可能......为朕守住?” 杨志贞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皇帝。 他看到了皇帝眼中的血丝、恐惧,以及那一点点微弱的期盼。 守?怎么守? 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军心涣散,器械残缺。 他是知兵的人,比谁都清楚,这座城,守住的希望微乎其微。 但他同样记得,自己是大明的军官,世受国恩,纵然这“恩”实在稀薄,更记得当年在边塞,手下儿郎面对蒙古铁骑时,哪怕明知必死也绝不后退的眼神。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 不是为了座上这个炼丹的皇帝,是为了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道”。 “臣,杨志贞,领旨。” 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再次重重叩首。 “臣必竭尽驽钝,死守阵地,城在人在。” “好......好。” 嘉靖似乎被这简单的六个字触动,眼中竟有了些许湿意,他挥挥手。 “你去吧,需要什么,可报与......报与黄锦,朕,等着你的捷报。” 最后一句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空洞无力。 杨志贞退出乾清宫,走在空旷冰冷的宫道上。 盛夏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宫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知道,这是一条赴死之路。 但他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正阳门至崇文门,这段长约三里的内城南墙,是北京内城面对外城的正面,也是黑袍军从外城突破后,最可能主攻的方向之一。 此刻,这段城墙上下,一片狼藉。 前几日外城溃兵涌入和恐慌踩踏的痕迹犹在,守军稀少,多是老弱,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几门老旧的火炮歪在垛口后,炮身锈迹斑斑。 杨志贞带着仅有的十几名亲兵家将,都是跟随他从大同来的老兄弟,迅速接管了防务。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砍人立威,而是带着亲兵,沿着这段城墙,一步一步地走,仔细查看每一处垛口、马面、敌楼、藏兵洞,检查库存的武器、箭矢、擂石、火油。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许多垛口破损,擂石滚木所剩无几,箭矢潮湿,火药用一点少一点。 士兵们面有菜色,眼神躲闪。 他召集了还能找到的所有大小军官,就在城楼里,没有废话。 “我,杨志贞,奉旨守这段墙,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没有用,黑袍军就在外面,破了城,是什么下场,你们清楚。” 他分派任务,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第一,所有还能动的,立刻修补垛口,搜集砖石木料,制造擂石滚木,民夫不够,就从附近征发青壮!” “第二,清点所有火器、弓箭,能用的集中分配,不够的,拆门板、家具,做简易盾牌和木矛。” “第三,从各勋贵、富户府中,征集家丁护院,统一编组,由我的老兄弟带着,上城协防,告诉他们,此时不出力,城破皆休!” “第四,粮草饮水,集中管理,按人头定量分发,敢有克扣抢掠者,斩!” “第五,我就在这正阳门城楼上,我后退一步,你们可以砍了我,你们谁敢后退,不用黑袍军动手,我的刀,先砍了他!都听明白没有?” 军官们被他的气势所慑,加上此刻也确实无路可退,纷纷应诺。 杨志贞又亲自去拜访了附近几座较大的府邸,包括几位致仕官员和富商。 或许是看他态度诚恳,或许是真的绝望,几家竟真的凑出了五六百家丁护院,虽良莠不齐,但总比没有强。 杨志贞将他们与收拢的约两千残兵、以及临时征发的近千青壮混编,依托城墙,分段防守,由自己的老兄弟和原军中还算可靠的军官带领。 短短两日,这段城墙竟有了一丝生气。 破损处被勉强堵上,擂石滚木堆积起来,士兵们虽然依旧恐惧,但至少有了主心骨,不再像没头苍蝇。 杨志贞日夜巡城,与士卒同食,甚至亲手帮伤兵包扎。 他沉默而坚定的身影,成了这段防线最后的支柱。 第546章:大明的力战殉国 七月二十,拂晓。 黑袍军的总攻终于来临。 在肃清外城残敌、完成最后准备后,阎赴将主攻方向之一定在了内城南墙,重点正是正阳门至崇文门这一段。 情报显示,这里由一个叫杨志贞的边将防守,抵抗意志似乎较强。 “杨志贞?没听说过,看来嘉靖真是无人可用了。” 阎狼看着情报,不以为然。 阎赴却微微皱眉。 “边将出身,被闲置多年,此刻能站出来,还能把一群残兵败将组织起来,不可小觑。” “告诉主攻部队,不要轻敌,按计划,先用重炮轰开缺口,步兵再上,我要一战而下,打掉内城守军最后一点顽抗的念头。” 辰时,黑袍军阵中数十门重攻城炮目标直指正阳门及两侧城墙! 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瞬间将这段城墙笼罩。 城墙在颤抖,守军在炮火中死伤惨重。许多人被吓得瘫倒在地,或缩在垛口后瑟瑟发抖。 “不要慌,避炮,躲到藏兵洞和城墙后面!” 杨志贞的声音在爆炸的间隙中嘶吼。 他身先士卒,站立在正阳门城楼残破的廊柱后,任由砖石灰尘落在身上,纹丝不动,死死盯着城外黑袍军的动向。 他的镇定,感染了周围的士兵,勉强维持着阵线没有立刻崩溃。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炷香。 当炮火开始延伸,压制后方和两翼时,正阳门东侧约三十丈处,一段城墙在承受了过多炮击后,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外层包砖大面积剥落,露出了里面夯土,形成了一个数丈宽、一丈多深的巨大缺口。 虽未完全洞穿,但已形成斜坡,步兵可攀爬而上! “缺口!东边有缺口!” 瞭望哨凄厉地喊叫。 “黑袍军上来了!” 烟尘尚未散尽,黑袍军的步兵方阵,在鼓点和军官的嘶吼声中,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城墙,特别是那个缺口,汹涌扑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扛着长梯、木板、土袋的工兵和敢死队。 “弓箭手,火铳手,对准缺口,打!” 杨志贞双目赤红,拔出腰刀,厉声下令。 “滚木擂石,准备,长枪手,堵住缺口!” 残存的守军被逼到了绝境,在军官和杨志贞亲兵的督促下,爆发出最后的凶悍。 箭矢、弹丸、砖石、滚木,向着攀爬而上的黑袍军倾泻而下! 不断有黑袍军士兵被射中、砸中,惨叫着跌落。 但黑袍军人数太多,攻势太猛,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很快就有悍卒冒着箭雨,冲上了缺口边缘! “杀!” 杨志贞见缺口危急,亲自带领一队家丁和挑选出来的悍卒,冲向缺口。 他武艺不俗,更兼身先士卒,一把腰刀左劈右砍,接连将数名爬上缺口的黑袍军士兵砍翻下去。 身边的家丁也拼死力战,用长枪、大刀,死死堵住缺口。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血腥残酷的肉搏阶段。 缺口处,双方士兵拥挤在一起,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刃入肉声混杂一片,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杨志贞如同磐石,钉在缺口最前沿,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兀自死战不退。 他的勇猛,极大鼓舞了守军士气,竟然暂时将黑袍军的第一次猛攻击退。 黑袍军的战术立刻调整。 掷弹兵冒着守军稀落的箭矢,冲到缺口附近,将点燃的震天雷雨点般投入守军密集处。 连续的爆炸在狭小空间内造成巨大杀伤,守军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与此同时,炮火重点覆盖缺口两侧,将试图增援的守军死死压住。 杨志贞在爆炸中一个踉跄,左肩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身体。 他闷哼一声,用刀拄地,才没有倒下。 环顾四周,跟随他冲上来的家丁和悍卒,已死伤大半。 缺口处,黑袍军再次如潮水般涌上。 “将军!守不住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家丁哭喊道。 杨志贞看了一眼身后,那是内城,是紫禁城的方向。 他惨然一笑,脸上血污和灰尘混合,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 “撤?往哪里撤?” 他嘶声道,声音因失血和用力而沙哑。 “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京师最后的屏障了!咱们退了,贼兵长驱直入!不怕死的,随我再冲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充斥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都吸入肺中,转化为最后的力量。 他举起卷刃的腰刀,发出不成声的怒吼,再次扑向涌上缺口的黑袍军。 仅存的数十名守军,被主将的决死之气感染,也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跟着冲了上去。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胜算的反冲锋。 杨志贞武勇过人,连斩三人,但黑袍军实在太多,很快就被团团围住。 混战中,一杆长枪刺入他的右腹,他身体一僵,反手一刀砍断枪杆,但另一柄刀又砍中他的后背。 他踉跄几步,以刀拄地,才没有倒下,身上已不知添了多少伤口,鲜血汩汩流出,将脚下土地染成暗红色。 “将军!” 几个家丁拼死想冲过来救援,却被更多的黑袍军隔开,很快淹没在刀枪之下。 杨志贞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喊杀声仿佛远去。 他抬头,透过弥漫的硝烟,似乎看到了家乡大同的边墙,看到了手下那些战死的儿郎,看到了这座他奉命守卫、却终究无力回天的帝都。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卷刃腰刀,奋力掷向最近的一个黑袍军士兵,刀尖在对方盾牌上弹开,无力地坠落。 他的身体,也如同那柄刀一般,缓缓向后倾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浸满鲜血的城砖上。 双目圆睁,望着阴沉的天空,气息已绝。 他早知道,守不住的......但......他生来这世道便叫大明,死的时候,应当也叫大明的......主将战死,最后的抵抗核心崩溃。 缺口处的守军终于彻底溃散。黑袍军发出震天欢呼,潮水般从缺口涌入,迅速向两侧城墙席卷。 正阳门至崇文门防线,宣告失守。 杨志贞战死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丧钟,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内城,也传入了紫禁城。 残存的守军听到消息,最后一点斗志瞬间消散。 许多地段的守军不待黑袍军进攻,便自行溃散,军官弹压不住,甚至军官自己也加入逃亡。 内城防线,从正阳门开始,如同雪崩般迅速瓦解。 乾清宫中,嘉靖皇帝正在太监服侍下,勉强喝下一碗参汤。 当黄锦连滚爬爬进来,哭着禀报“杨志贞力战殉国,正阳门失守”时,嘉靖手中的玉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参汤泼洒在他明黄色的袍服上,留下深色的污渍,他却浑然不觉。 他呆呆地坐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志贞,那个他临危勉强想起、寄予了最后一点渺茫希望的边将,竟然真的战死了。 不是逃跑,不是投降,是力战殉国。 这最后一点悲壮的忠诚,此刻却像最锋利的匕首,刺穿了他心中最后一点虚幻的屏障。 连杨志贞这样的人都战死了,还有谁能守? 还有谁会守? 第547章:徐阶的沉默 七月二十一,夜,紫禁城,西苑精舍。 这里曾经是嘉靖皇帝修道飞升的“圣地”,如今却弥漫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与绝望。 檀香早已燃尽,丹炉冰冷,只有一盏孤灯在角落闪烁,映照着御榻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嘉靖帝朱厚熜裹着一件明黄色的旧道袍,头发散乱,面如金纸,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道君皇帝”的仙风道骨。 白日的消息如同钝刀,一下下凌迟着他的神经。 杨志贞战死,正阳门至崇文门防线崩溃,内城多处告急,逃兵和内应越来越多,甚至有传闻说德胜门、安定门的守将也在暗中与城外联络。 粮食开始配给,骚乱时有发生。 这座他住了近三十年的紫禁城,这座代表着天下至尊的宫殿,此刻仿佛变成了巨大的棺材,正在一寸寸合拢。 他怕死,怕落入黑袍军手中受辱,怕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但比恐惧更深的,是一种被彻底抛弃、被命运戏弄的荒诞感和无力感。 他是天子,是万岁,是万寿帝君! 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炼丹服药,斋醮祈天,操控朝局,平衡文武,用尽了一生所学的心术和权谋,为何最终等来的不是飞升,而是兵临城下、身死国灭?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朱厚熜,是大明的皇帝! 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混乱的大脑中,那些浸淫了数十年的权谋算计、政治交易的本能,在绝境中再次被激活,开始病态地高速运转。 硬抗是死路一条。 那么......求和? 谈判? 就像当年对付蒙古俺答,对付东南小岛贼寇,对付朝中政敌一样,用利益交换,用名分羁縻,用空间换时间。 阎赴再厉害,终究是个造反的,所求无非是富贵权势。 给他! 给他足够的,多到让他无法拒绝的价码。 只要他肯退兵,肯承认大明,肯给朱家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当那个“和议”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长时,嘉靖混乱的脑海中,并非一片空白。 相反,那些他自幼研读、亲政后更是时常用以驾驭臣工、评点古今的史册章句,此刻竟异常清晰地翻涌上来,为他这荒谬的构想提供着看似“坚实”的依凭。 尤其是南宋。 是了,南渡之后,宋室偏安一隅,不也曾与金人、蒙元有过和议么? 绍兴和议,割地称臣,岁贡银绢,不也换来了百余年苟安? 虽然屈辱,虽然最终难免覆亡,但毕竟延续了国祚,保住了赵家宗庙。 他朱厚熜的处境,比当年高宗皇帝如何? 至少,他此刻还在北京城中,尚未南逃。 他愿意给出的条件,比称臣纳贡如何? 他给的是“王爵”,是“叔皇帝”的尊号,是划界而治的“兄弟之国”,而非君臣。 这难道不是更“优厚”,更具“诚意”? 这个念头一旦接通历史的“先例”,嘉靖那因恐惧而濒临崩溃的心神,竟奇异地获得了一丝虚妄的支撑。 他仿佛不是在乞和,而是在进行一桩深谋远虑、有史可鉴的政治操作。 阎赴是强悍,是比金兀术、比蒙古大汗更凶猛的敌人吗? 或许吧。 但再凶猛的敌人,总有价码。 金人、蒙古人要的是土地、子女玉帛、称臣的名分,他给了。 阎赴要什么?无非也是这些,甚至可能更多是虚名和实际利益。 那就给他! 给他一个前所未有的高价! 用一个空前庞大的“北地王”封号,用半壁江山的许诺,用一个“皇叔父摄政王”的极尊名位,难道还买不动他退兵? 难道还换不来他给朱家,也给他自己,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历史告诉他,在绝对武力劣势下,和议是延续国祚的一种手段,哪怕是饮鸩止渴。 他此刻所为,不过是行权宜之计,是忍辱负重,是为了避免京师化为焦土,是为了给江南保留元气,是为了......将来。 只要保住皇位,保住核心的土地和名分,将来未尝没有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如汉光武中兴再起的机会。 阎赴骤得大位,内部岂能无隙......嘉靖猛地坐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绝望、疯狂的光。 “黄锦,黄锦!” 他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精舍内回荡。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连滚爬爬地从阴影中出来,他同样面容憔悴,眼中满是血丝。 “皇爷,奴婢在。” “去......去把徐阶给朕叫来,现在,马上!” 嘉靖急促地说,胸口剧烈起伏。 徐阶? 黄锦一愣。 此刻深夜召见......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急忙退出去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徐阶在内侍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进入精舍。 他官袍整齐,但神情凝重,眼下的阴影显示出同样的疲惫和焦虑。 看到嘉靖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徐阶心中也是一沉,撩袍跪倒。 “臣徐阶,叩见陛下,陛下夤夜召见,不知有何圣谕?” 嘉靖没有让他平身,而是死死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 “徐阶,如今局势,你比朕清楚,你说,这城......还守得住吗?” 徐阶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陛下......臣等无能,致使逆贼猖獗至此,然内城尚有忠勇将士,皇城坚固,只要上下一心......” “上下一心?” 嘉靖惨笑一声,打断他。 “杨志贞倒是忠勇,结果呢?尸骨未寒,他守的那段城墙已经丢了,徐阶,你跟朕说句实话,别扯那些虚的,这城,到底还能守几天?” 徐阶沉默,额头渗出冷汗。 他久经宦海,深知此刻一句话说错,就是灭顶之灾。 但皇帝的逼问,又让他无法回避。 他斟酌着词语,缓缓开口。 “陛下,守城在人,亦在粮,如今军心浮动,粮草渐匮......若无机变,恐......恐难持久。” “机变......好一个机变!” 嘉靖仿佛抓住了什么,眼中光芒更盛。 “徐阶,朕记得,你门下似乎有人,与城外......有些瓜葛?” 徐阶心中巨震,猛地抬头,正对上嘉靖那双深不见底、却又燃烧着最后疯狂的眼睛。 他知道皇帝指的是什么。 第548章:给你该有的荣耀 为了家族和自身后路,他确实在黑袍军兵临城下时通过一些隐秘渠道,与黑袍军那边有过极间接、极谨慎的接触,但这等于是通敌,是灭族大罪! 皇帝此刻提起,是想清算,还是......“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等诛心之言,定是宵小构陷!” 徐阶以头抢地,声音发颤。 “朕没说你通敌!” 嘉靖不耐烦地挥手。 “朕是说,你有没有办法,能递个话给城外,给那阎赴?” 徐阶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递话?给阎赴?陛下这是......想和谈? 嘉靖不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快速说道,仿佛在背诵一篇精心构思却又荒诞不经的腹稿。 “你听着,朕的条件,可以很优厚,你让你的人,不,你要亲自去办,找可靠的人,把朕的意思,一字不差地传给阎赴!”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狂热。 “第一,朕可以承认他现实占据的所有地盘,黄河以北,不,长江以北,封他为‘北地王’,不,叫摄政王!对,摄政王!总摄北方军政!” “第二,朕与他划界而治,他以长江或黄河为界,朕保有江南,两国交好,互不侵犯,互通商旅,朕还可以......还可以将一位皇室宗亲下嫁于他,结为秦晋之好!” “第三,在名分上,朕可以尊他为叔皇帝,朕以子侄之礼事之,奉他为长辈,共治天下!不,是‘皇叔父摄政王’,如同当年宣宗皇帝与襄王故事!” “第四,朕赐他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永镇北疆,他的子孙,与国同休,他要金银,朕给,要官职,朕封,只要他肯退兵,肯保留朕朱家天下,肯给朕,给这大明朝廷,留最后一丝体面!”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眼巴巴地看着徐阶,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徐阶,你说,这样的条件,够不够?他阎赴,一个农户出身,朕给他王爵,给他半壁江山,给他皇叔的尊号,给他世袭的铁券,他还有什么不满足?他还要怎样?难道非要朕的皇位,非要朕死吗?” 徐阶跪在地上,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荒唐,悲凉,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让他晕厥。 陛下......陛下竟然想到了求和,而且是如此......如此天真、如此一厢情愿、如此丧权辱国的条件。 划江而治?叔皇帝?丹书铁券? 陛下难道不明白,如今刀俎与鱼肉的位置,早已彻底调换了吗? 阎赴大军压境,破城在即,整个天下已是他囊中之物,他凭什么要接受这虚无缥缈的“王爵”和“叔皇帝”名号,去换那已经唾手可得的实实在在的万里江山、至尊皇位? 看着嘉靖那充满病态期待的眼神,徐阶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 这位御极近三十年、以权术和猜忌驾驭群臣的皇帝,到了最后关头,思考问题的方式,竟然还是他那一套“政治交易”的思维定式,试图用名分、土地、虚衔去收买对手,却完全无视了双方实力的根本逆转,无视了黑袍军那套“均田亩、新天下”的截然不同的政治理念。 这哪里是求和,这分明是痴人说梦! 但他不敢说破。 他只能深深叩首,声音干涩。 “陛下......圣虑深远,此策或可......或可一试,然,逆贼阎赴,桀骜不驯,恐未必领受天恩,且此事需极度机密,万一泄露,恐军心彻底瓦解......” “朕知道要机密!” 嘉靖不耐烦地打断。 “所以才找你!你门生故旧多,总有办法,不管你用什么人,什么渠道,必须把话递到,要快,趁着他还没攻破皇城,还有得谈,告诉他,这是朕最后的诚意,是给他,也是给天下百姓避免最后流血的机会,只要他点头,朕立刻下诏,公告天下,快去,快去办!” “臣......遵旨。” 徐阶知道无法再劝,只能叩首领命。 他退出精舍,走在夏夜依旧闷热、却寒意刺骨的宫道上,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不可能完成、也毫无意义的任务。 但这或许是皇帝最后的命令,也是他能为这个即将灭亡的王朝,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将这份充满荒诞与悲哀的“乞和书”,送到那个即将主宰新时代的人手中。 这过程本身,或许就是旧时代最后一丝尊严的彻底消散。 徐阶回到府中,枯坐良久。 他忽然想到许多年前,那个来拜访自己的同进士出身少年。 穿着老旧的衣衫,不卑不亢,眼眸清明。 这一刻,他苦笑着喃喃开口。 “陛下可曾想到,这也是昔日的天之门生?若他在大明......” 他知道皇帝的命令必须执行,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他唤来最信任的、也是唯一一个与黑袍军那边有过极隐秘接触的门生,原通政司右参议,因罪罢黜在家、却与南城某些三教九流有些关系的王用汲。 密室中,烛光摇曳。 徐阶将皇帝的“条件”低声告知王用汲,末了,长叹一声。 “汝节,此事之荒唐,你我都知,然君命难违,你需设法,将此意递出,成与不成,皆在天意,亦在阎赴一念之间,你......务必小心,不要暴露自身,更不要牵连过广。” 王用汲听完,目瞪口呆,半晌才苦笑开口。 “恩师,这......这简直是......学生恐怕,这话递出去,非但无用,反而徒惹笑柄,甚至激怒彼辈啊。” “笑柄也罢,激怒也罢,总是陛下的意思。” 徐阶疲惫地闭上眼。 “你只需找到可靠渠道,将意思带到即可,记住,不要提是陛下直接授意,可含糊说是‘城中有人’、‘不忘旧谊者’代为转圜,至于对方如何反应......听天由命吧。” 王用汲无奈,只得领命。 他利用之前为徐阶打听消息时建立的、一条极其隐秘的线路。 通过一个与黑袍军后勤有些生意往来、又与锦衣卫某失势军官有旧的山西商人,几经周折,终于在七月二十二日傍晚,将这份用密语写就、充满卑微与诱惑条件的“求和信”,送到了黑袍军负责接收城中情报的一名中级文官手中。 这封信用词斟酌,极尽委婉,但核心意思清晰。 只要退兵,承认大明正统,便可获封极高王爵、广袤封地、尊崇名分,乃至皇室联姻、世袭铁券! 第549章:荣耀给你 七月二十三,午时,黑袍军中军大帐。 帐帘高卷,夏日的热风混杂着远处隐约的喊杀与硝烟气味涌入,却驱不散帐内肃杀而激昂的气氛。 阎赴高踞主位,玄甲未卸,一手按着腰间佩刀,另一手捏着那份由张居正译出、加盖了“征北大将军阎”印鉴的回信副本。 在他面前,黑袍军核心文武,赵渀、阎地、徐大膀、张居正、王三狗、韩虎等二十余人,分列两侧,目光都聚焦在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页上。 阎赴的目光缓缓扫过信上最后几行字。 “......若肯罢兵,北地称王,划界而治,朕当以叔父事之,赐丹书铁券,永镇北疆,共享太平......” 他的嘴角,先是微微抽动,继而咧开,最终化作一阵酣畅淋漓、穿透帐幕的大笑! 笑声在帐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快意,以及一种洞察本质的冰冷。 众将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跟着哄笑起来。 徐大膀笑得最响,拍着大腿。 “这嘉靖老儿,死到临头,还做这等清秋大梦,给咱大人封王?还要认叔父?他娘的,他咋不直接认爷爷!” 张居正也摇头,笑意中带着深沉的感慨。 “以天下为市,以神器为货,此真亡国之君所思也,到了此时,仍以为爵位、名分、地盘,可换得苟安,全然不明我辈为何而战。” 阎赴的笑声渐歇,但眼中的锐利光芒更盛。 他“啪”地一声,将信纸拍在面前的案几上,霍然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帐中投下压迫性的阴影,方才的笑闹瞬间止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诸君都听见了,也看见了。” 阎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就是咱们的嘉靖皇帝,在皇城即将陷落、性命危在旦夕之时,能拿出来的最后‘筹码’,一个‘北地王’的空头衔,半壁江山的画饼,一个‘叔皇帝’的虚名,再加一块不知道有没有他祖宗坟头砖硬的丹书铁券!”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 “他以为我阎赴,我黑袍军数万将士,抛头颅洒热血,自陕北转战万里,打到这京城下,死了那么多好弟兄,就是为了这个?就是为了让他朱厚熜,给我封个王,认个叔,划块地,然后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我们回去?”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他错了!大错特错!” 阎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斩钉截铁的决绝。 “天下崩坏至此,九州鼎沸,万民倒悬,赤地千里,饿殍盈野,这一切,根源何在?就在这紫禁城里,就在这视天下为私产、视兆民如刍狗的朱家皇帝身上,在他们那套盘剥无度、党同伐异、腐朽透顶的朝廷制度上!” 他抓起那封“求和信”,在空中用力一扬,仿佛要将其撕碎。 “他朱厚熜,直到此刻,脑子里想的还是交易,是割让,是分账!” “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分割、赏赐、买卖的货物!” “今天可以割黄河以北给我,明天是不是就能割长江以南给别人?” “今天可以尊我为‘叔皇帝’,明天是不是就能认蒙古大汗为‘父皇帝’?如此君王,如此朝廷,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君临天下万民?” 他猛地将信纸掷于地上,一脚踏了上去,仿佛踩碎了那个旧时代最后虚伪的体面。 “我等起兵,自陇亩之间,树起‘均田亩、平赋税、救生民’的旗帜,一路血战,所向披靡,为的是什么?” 阎赴的声音转为一种深沉而炽热的力量,回荡在帐中,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是为了换个皇帝坐龙庭,不是为了在这片腐烂的土地上,再分一块稍大点的脏肉,我们是为了涤荡这污浊的乾坤,扫清这吃人的世道,是要砸烂朱明这套祸害了山河两百年的烂摊子,是要在这废墟之上,再造一个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幼有所养、老有所终、没有皇帝欺压、没有贪官横行、人人都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朗朗世间!” “我们要的,不是他朱家赏赐的王爵封地,不是与他划界而治、继续让百姓受苦。” “我们要的,是这整个天下,归于新治,是这天下兆民,共享太平,是这日月所照、江河所至之地,再无朱明苛政,再无嘉靖这样的昏君佞臣!”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起伏,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最终落在张居正身上。 “白龟先生!” “在!” 张居正早已听得心潮澎湃,出列躬身。 “劳你与诸位文士,就在此地,就在此时,当着三军将士之面,撰写我黑袍军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檄文!” 阎赴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宣告天下、鼎定乾坤的决绝。 “檄文要昭告天下,特别是告诉城里那个还在做梦的嘉靖皇帝,告诉他那些还心存幻想的臣子!” “告诉他,我黑袍军,不受嗟来之食,不取篡逆之利,他那些割地封王、叔侄相称的鬼话,可以休矣!” “他朱厚熜,至死不悟,还想以朽木为柱,妄图支撑那早已倾颓腐烂的大厦,徒惹天下笑耳!” “告诉他,也告诉全天下人,朱明无道,天命已终!” “非我夺其国,乃其自绝于天,自弃于民,神器更易,正在当下,这巍巍京城,这泱泱之地,即将迎来它的新主,它的新生!” “檄文要写得明白,写得透彻,写得让每一个识字不识字的人,都能听懂,看懂!” “写完之后,不必密封,用最大的字,最好的纸,抄写万千份。” “给我用箭,用砲,用风筝,用一切办法,射进内城,射进皇城,射到嘉靖的龙书案上,射到每一个守军士兵的手里,射到北京城每一个百姓的眼前。” “我要让这最后一道檄文,成为压垮朱明最后心理防线的刀锋!” “谨遵大人号令!” 此刻,张居正深深一揖,转身便召来随军的几位主要文吏,就在大帐一侧,铺开纸张,研墨提笔。 帐中众将,无不挺直腰杆,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然正气与必胜信念,充盈胸臆。 大人这番话,彻底戳穿了嘉靖求和骗局,也彻底明确了黑袍军的目标。 不是改朝换代的分赃,而是翻天覆地的鼎革! 第550章:布告天下 直到如今,皇城内的人都以为黑袍军是为了做新皇帝,建立新的朝廷,分封新国公才和朝廷血战。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黑袍军一旦攻破京师,这个世道,便不会再有皇帝! 张居正不愧为文章巨擘,更兼深明阎赴心意与天下大势。 他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文不加点。 周遭文吏屏息记录,偶尔有精妙之句,便忍不住低声喝彩。 不过半个时辰,一篇雄文已然草就。 张居正双手捧起墨迹淋漓的文稿,呈于阎赴面前。 “大人,檄文已成,请过目。” 阎赴接过,快速览毕,眼中露出激赏之色。 “好,就以此文,布告天下!” 他转身,面对帐中众将,朗声诵读起来。 他声音洪亮,中气充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鼓,敲在人们心上。 “《告天下臣民暨正告朱明伪帝朱厚熜书》......” 檄文开篇,便以磅礴气势,回顾朱明立国以来的治乱兴衰,直指其后期特别是嘉靖朝“君昏于上,臣佞于下,政以贿成,士以钻营,边备废弛,民困于征敛,地尽于兼并,天下嗷嗷,如蹈水火”的末世景象。 痛陈黑袍军起兵,实乃“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是“顺天应人,解民倒悬”。 接着,笔锋直指嘉靖最新的求和之举。 “近闻伪帝朱厚熜,困守孤城,计穷力竭,乃效南宋赵构之故智,作摇尾乞怜之丑态,妄以‘王爵’、‘叔号’、‘割地’之虚言,饵我义师,欲保其篡逆之伪号,残民之朝廷,此何异于以腐鼠诱鹓鶵,以败絮充锦绣?徒增笑柄耳!” “夫天下者,非一人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山川土田,兆民所托,社稷神器,有德者居之,朱明失德,自绝于天,自弃于民,其天命早已终绝,神器理当更易,岂容尔朱厚熜,以天下为私库,随意割让?岂容尔朱明余孽,以兆民为刍狗,妄图苟延?” “我黑袍义军,自陇亩奋起,非为求一己之富贵,非为效群雄之割据。” “乃欲廓清寰宇,扫除妖氛,破千年之弊政,开万世之太平。” “凡朱明所行之苛政暴法,一概革除,凡朱明所遗之贪官污吏,尽数荡涤,我要建立的,是一个无有皇帝欺压、无有豪强兼并、无有贪官污吏、人人得以安生、户户可得温饱之新朝新世!” “故伪帝朱厚熜所谓‘和议’,所谓‘封赏’,所谓‘叔侄’,于我义师,不过腐草萤光,于我新朝,不过昨日粪土!” “我大军兵临城下,乃替天行道,为民请命,非为与你朱家再算旧账,再分残羹!” “今告尔朱厚熜并城内从逆文武:若能幡然悔悟,自去伪号,开城纳降,以庶民待罪,或可贷其一死,保其宗祀。” “若仍执迷不悟,妄图以朽木为柱,支将倾之厦,以杯土塞河,阻滔天之流,则大兵一至,灰飞烟灭,勿谓言之不预也!” “亦告城内军民:旧朝已死,新天将立,勿为朱家陪葬,勿替贪官守门。” “速开城门,喜迎王师,则兵不血刃,家室可全,新朝之于百姓,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徭役有度,赋税从轻,共享太平之福!” “天命鼎革,就在此时,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唯神佑善,唯德是辅,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檄文读完,帐中一片肃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怒吼。 这已不仅是一篇战书,更是一篇宣告旧时代终结、新时代开启的建国纲领,一篇将黑袍军的理想、道义、目标昭示天下的煌煌宣言! “抄!立刻抄写!用最快速度!” 阎赴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数百名书吏和军中识字的士兵,立刻在临时架设的长案前开始誊抄。 最好的宣纸,浓黑的墨汁,一个个拳头大的文字迅速布满纸面。 抄好的檄文被火速送到前沿各营。 从七月二十三日下午开始,直到深夜,京师内城和皇城的上空,仿佛下起了一场特殊的“纸雨”。 成千上万份墨迹未干的《告天下臣民暨正告朱明伪帝朱厚熜书》,被绑在箭矢上,如同飞蝗般射入城中。 被放入特制的“纸鸢”中,随风飘入皇城深处,甚至被用小型抛石机成捆地抛射进去。 更多的,则是通过早已被黑袍军暗中控制或收买的外城与内城衔接处,由内应悄悄散发。 这些雪片般的檄文,落在街巷,落在军营,落在衙署的门前,甚至有几份,真的飘飘荡荡,落在了紫禁城乾清宫前的丹墀上。 檄文的内容,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尤其是其中对嘉靖求和条件的彻底否定,以及那“朽木为柱,支将倾之厦”的比喻,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刺穿了朝廷最后一点虚伪的体面,也彻底打破了守军和官员心中最后一丝“或许还能和谈”的幻想。 正阳门附近一段还在零星抵抗的城墙上,一个满脸烟尘的老兵捡起一张飘落的檄文,旁边的识字的就着火光结结巴巴地念着。 当听到“以腐鼠诱鹓鶵,以败絮充锦绣”时,周围几个士兵忍不住嗤笑出声,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麻木和绝望。 皇帝都在想“割地求和”了,他们这些丘八,还在为什么拼命? 某位侍郎的府邸密室中,几个官员传阅着檄文,面色灰败。 “......非为与你朱家再算旧账,再分残羹......说得何其透彻!大势去矣,大势去矣!我等......还要为这‘残羹’陪葬吗?” 皇城之内,侍卫和太监们也在窃窃私语。 檄文中“开城纳降,以庶民待罪,或可贷其一死”的话语,让许多人心思浮动。 毕竟,能活着,谁想死呢? 第551章:首恶嘉靖 七月二十四,紫禁城,乾清宫。 那份被公之于众、极尽嘲弄的第三道檄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嘉靖皇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彻底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屏障。 他时而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双目空洞,对着一地狼藉的奏章和散落的丹药瓷瓶发呆,口中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时而又会毫无征兆地暴起,抓起手边任何能触及的东西,笔架、镇纸、香炉、甚至半碗冷掉的参汤——疯狂地砸向四周,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逆贼,狂徒,安敢如此辱朕!” 他撕扯着自己散乱的花白头发。 “朕要诛他十族!” 伺候的宫女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上前收拾的勇气都没有。 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靠近,颤声劝慰。 “皇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陛下,陛下!” 嘉靖猛地扭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黄锦,那目光中的疯狂与绝望让黄锦遍体生寒。 “保重龙体?哈哈......哈哈哈!” 嘉靖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保重了龙体,给谁看?给城外的逆贼看吗?” “皇爷!您是真龙天子,万民之主,岂是逆贼几句狂言能够诋毁,只要陛下在,大明就在,京师军民,必与陛下同心,死守社稷!” 黄锦哭着磕头,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无力。 “死守......死守......” 嘉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狂乱稍稍褪去,又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和茫然取代。 他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菱花格窗。夏夜闷热的风涌入,带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似乎越来越近的喧嚣和零星火铳声。 那不再是外城的动静,而是内城,是皇城周边! “他们在吵什么?在闹什么?” 嘉靖猛地抓住黄锦的衣襟,声音尖利。 “是不是有人想造反?想拿朕的头去给阎赴请功?你说,是不是!” “没有!皇爷,没有!是......是有些刁民趁乱滋事,兵马司已经在弹压了......” 黄锦慌忙解释。 嘉靖松开他,在殿内无头苍蝇般乱转,忽又停下,压低声音。 “黄锦,你......你悄悄去,把朕库里的好东西,那些南洋的珠宝,西洋的自鸣钟,还有......还有太祖、成祖传下来的几件要紧宝物,给朕收拾出来,用结实的箱子装好。” “还有车驾,要轻便结实的,套最好的马,准备好......就在玄武门那边预备着,不要声张,懂吗?” 黄锦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图,皇上想跑。 他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嘉靖的腿。 “皇爷,不可啊!京师乃天下根本,陛下乃社稷之主,一旦离京,则大势去矣,天下督抚、四方将士,将何以自处?民心必将彻底离散啊,皇爷,三思,三思啊!” “不离京?难道在这里等死吗?” 嘉靖一脚踹开黄锦,嘶吼道。 “你没听见外面的声音?你没看见那些纸片上写的?他们要朕的命!” “张溶病了,杨志贞死了,那些勋贵、文官,有一个靠得住的吗?他们现在说不定正商量着怎么卖朕呢,朕不走,难道等他们绑了朕,送给阎赴做见面礼吗?!”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逃亡的念头如同毒草,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生长。 “快去准备,朕的命令,你若敢怠慢,朕先剐了你!” 黄锦知道此刻劝谏无用,只能哭着叩头。 “奴婢......奴婢遵旨......可皇爷,即便要走,也需有大臣扈从,有兵马护卫,这宫中、城内......” “朕管不了那么多了!” 嘉靖打断他,抱着头,又陷入一种极度的无助和自我怀疑中。 “大臣?兵马?呵呵......他们都靠不住,靠不住......朕只有你了,黄锦,只有你了......快去,快去啊!” 黄锦连滚爬爬地退下,心中一片冰凉。 嘉靖只是看着,沉默,颓然。 他曾经以为他会和这座京师同生共死。 直到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畏惧了......皇帝的举动,尽管力求隐秘,但在这种氛围中,又如何能完全瞒住? 特别是那些本就密切关注着宫内一举一动的勋贵、大臣,以及宫中有自己消息渠道的太监们。 流言如同最迅猛的瘟疫,瞬间传开。 英公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国公府,如今大门紧闭,门可罗雀。书房内,英公张溶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 他并非真的病重到不能理事,更多的是一种心灰意冷、不愿面对最后结局的逃避。 儿子朱时烽战死土城的消息,早已击垮了他。此刻,听着管家低声禀报皇帝可能逃亡、城内乱象,他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老泪。 “大势去矣......大明二百余年江山,竟葬送在我辈手中......我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祖宗啊......” 他喃喃道,对身旁侍立的另一个儿子和几个家将无力地挥挥手。 “府门......守好府门便是,至于其他......听天由命吧,若能......若能保全一家老小性命,便是祖宗庇佑了。”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国公府,这座与国同休的勋贵府邸,此刻选择的,是龟缩自保,静待命运裁决。 正阳门东侧,一段被炮火熏得黝黑的城墙马面后,几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蜷缩在残破的垛口下。 这里是原杨志贞部残兵聚集地之一,空气中弥漫着伤口的腐臭和绝望的气息。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叫胡老三,宣府镇出身,跟着杨志贞有些年头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被揉得发皱、却保存完好的黑袍军传单,就着远处偶尔划过天空的照明火箭余光,低声念着上面斗大的字。 “......开城门,迎王师,分田地,保平安......抗拒天兵,罪止首恶......” “胡头儿,这上面写的‘罪止首恶’,啥意思?”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凑过来,声音发干。 第552章:入城 胡老三啐了一口带着沙砾的唾沫,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就是说,只要咱们不开枪不放箭,老老实实,或者......或者干脆帮把手,以前的事儿,黑袍军不追究,要杀要剐的,是上头那些大官,是宫里那位爷,还有那些死心塌地要咱们陪葬的将爷。” “真的?能信吗?” 另一个瘦高的士兵怀疑道。 “别是哄咱们放下家伙,然后......” “哄?” 胡老三冷笑,指着城外隐约可见的黑袍军营火。 “用得着哄吗?人家大炮架着,几万人围着,真想杀光咱们,费这劲印纸片子?” 彼时胡老三咬牙,继续开口。 “我老乡,原来在涿州跟着刘挺刘将军的,后来投降了,前几天托人捎信进来,说在黑袍军那边吃饱饭,伤也治了,家里在保定那边,真有人去量地,说以后租子少交一半,他让我......让我别犯傻。” 几个人沉默下来,只有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哭喊和零星的爆响。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士兵忽然带着哭腔。 “胡叔,我想我娘了......家里就她一个,在通州,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我不想死在这儿,我想活着回去,我要是没了,我娘下半辈子也就没了......”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当兵吃粮,谁不是为了一口饭,为了家里爹娘妻儿? 如今粮没了,家可能也没了,还要为那个炼丹的皇帝和那些肥头大耳的官老爷去死? 胡老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韩游击那边,我去探过口风,他也没主意,但肯定不想死。” “光咱们几个不成,这样,栓子,你腿脚利索,去隔壁王把总那棚子看看,他们那边好像也有动静。” “狗剩,你去寻摸看看,还有没有藏着没走的医官或者懂包扎的婆子,万一......万一有事,能救一个是一个,记住,悄悄的,别声张。”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一闪。 “真要干,咱们得拧成一股绳,至少这段墙上的兄弟,得大部分点头,还得找条可靠的路子,跟城外递个话,得有个准信儿,我估摸着,南城根儿那个瘸腿老刘,以前倒腾私盐的,门路广,或许能搭上线......” 安定门瓮城内,一间简陋的值房里,油灯如豆。 守门千总陈安国,一个三十出头、面色焦黄的军官,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两样东西发呆。 一样是兵部刚送来、措辞严厉的“死守待援,擅退者斩”的钧令,上面还盖着鲜红的兵部大印。 另一样,则是他妻弟,兵部一位职方司主事傍晚时分偷偷使人送来的一封密信,信上没有抬头落款,只有潦草几行字。 “姊丈钧鉴:大势已去,早谋出路,‘罪止首恶’,其言或信,东直门刘,昨夜已遣心腹出,珍重!珍重!” 陈安国握着密信的手微微发抖。 妻弟在兵部,消息灵通,连他都这么说,甚至暗示东直门的守将已经在行动了......“罪止首恶”,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 他是千总,算“首恶”吗? 按黑袍军标准,恐怕不算,他上头还有参将、副将、总兵、督师、皇帝。 但若继续抵抗,等黑袍军打进来,清算的时候,谁说得准? 他想起白天在城头巡视时,士兵们看他那麻木而疏远的眼神,想起后勤官哭丧着脸报告只剩三天存粮,想起皇帝赏赐的那点银子经过层层克扣,发到士兵手里还不够买几斗糙米。 更想起自己河北老家那些田产和族人......黑袍军的《均田令》听说很厉害,但“抗拒者罪止首恶”后面,往往跟着“胁从罔治,立功受赏”。 如果......如果他陈安国,能“立”点功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值房里踱步。 开城门?风险太大,万一事败,就是灭门之罪。但不做点什么,等城破,或许同样是死路一条,甚至更惨。 或许......可以先接触一下? 他想起自己手下有个把总,是本地人,好像有个亲戚在城南开货栈,那货栈东家似乎和城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意往来......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警戒的心腹家丁低声。 “去,把赵把总悄悄叫来,别让人看见。” 西城,靠近阜成门的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书房密室。 主人是都察院一位年近六旬、即将致仕的右佥都御史,姓周,以“清廉”和“谨慎”著称,此刻却毫无平日的从容。 他面前坐着两位客人,一位是顺天府管粮仓的吏目,一位是西城兵马司的副指挥,都是他多年经营的关系。 “......周老,下官也是没办法了。” 粮仓吏目苦着脸。 “仓里粮食是有,可兵部、顺天府、还有宫里,都来催调,给谁不给谁?今天永定门那边几个丘八,差点为抢粮动刀子,再这么下去,不用黑袍军打,城里自己就先乱套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 “卑职听说,宫里那位,已经在偷偷收拾细软了。” 兵马司副指挥也咬牙开口。 “是啊,周老,街面上彻底乱了,卑职手下那点人,根本管不过来,抢粮的,抢铺子的,趁乱报仇的......甚至有人开始冲击一些官宦府邸了,卑职看,这城......守不住了,咱们得为自己,为家里老小,想想后路啊。” 周御史捻着花白的胡须,半晌不语。 他久在都察院,消息更为灵通,知道的事情比这两个下属更多。 皇帝的状态,大臣们的离心,军中不稳的迹象,他都清楚。 黑袍军那“罪止首恶”的口号,他也反复琢磨过。 像他这种即将致仕、无甚实权、也谈不上多大劣迹的老臣,大概率不在“首恶”之列。 但若什么都不做,城破之后,谁知道会不会被牵连? 或者被乱兵所害? “两位的意思,老夫明白。” 周御史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只是,这‘出路’,如何寻法?老夫一介风宪言官,手无兵权,与城外......更是素无往来。” 粮仓吏目和副指挥对视一眼。 吏目小心翼翼。 “老大人,卑职......卑职掌管着西城两处官仓的钥匙和账册。兵马司的兄弟,对西城各门、街巷也熟,若是......若是有人需要,这两样,或许......或许能换点情面?” 周御史眼中精光一闪。 钥匙账册,代表粮食和物资,是黑袍军入城后稳定人心急需的。 熟悉城防和街巷,则意味着能减少抵抗和混乱。 这确实是“投名状”。 “此事......需万分谨慎。” 周御史低声道。 “你们先暗中准备,账册可以悄悄誊录一份关键的,城防图......若有简略的,也可备下,但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走漏风声。” “待......待时机更明朗些,或许,可通过一些可靠的商贾,递个话出去,记住,我们这不是背主求荣,是为满城生灵免遭兵燹,是......顺应天命。” 他给了自己一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心中稍安。 粮仓吏目和副指挥也松了口气,连连称是。 又密议片刻,两人才悄然而去。 这一刻,整个京师内城,彻底乱了! 第553章:你大明最后的机会 七月二十五夜,西山猎宫大殿,烛火通明。 巨幅京城详图高悬,黑袍军核心齐聚。 左侧赵渀、阎地、阎狼、徐大膀、王三狗、韩虎、戚继光等将领甲胄鲜明。 右侧张居正、张炼领文官参谋肃立。 阎赴立于图前,殿内唯闻烛花噼啪。 他转身扫视全场。 “都到齐了,报。” 韩虎执棍指图。 “内城九门名存实亡,西南宣武、阜成二门最弱,宣武守将陈安国已松动,阜成军中胡老三等内应就绪,西直门粮断两日,军心涣散。东南朝阳、东直门尚有残部,但内部分化,正阳、崇文残破,北门守军惊恐逃亡。” “城墙现十一处大缺口,五处在西南、西北,可攀突。护城河多已通。” “内城存粮仅支三到五日,柴药箭矢皆尽,嘉靖深居不出,有逃亡迹象,徐阶称病,张溶卧床,政令不出皇城,城内抢劫纵火频发,中下层官吏、将领多暗中联络我方,递门状、城防图、粮册者众。” 韩虎汇报之后,神色兴奋的退回。 阎狼彼时即刻出列。 “大人,时机已到!末将请为先锋,一日必破宣武门!” 王三狗,徐大膀等人也纷纷沉稳请战。 诸将激昂,皆欲争先。 此刻,张居正却深吸一口气,出列。 “大人,诸将士气可嘉,然破城易,定城难。京师乃天下首善,入城后军纪若弛,抢掠滋生,毁及宫殿、衙署、文脉,或伤民过甚,则军事胜而政治损,失天下民心,请于总攻前严申纪律,明定保护区域与禁令,设执法巡逻,此乃保新朝根基。” “其二,城破后需速复秩序,旧衙瘫痪,真空必乱,当预派接管官吏,即时安民,接收仓廪,清户惩乱,使百姓知新朝有法。” “其三,紫禁城乃旧朝象征,嘉靖擒杀如何?宫人宗亲如何安置?宫宝如何处置?需大人预作独断,免生后患。” “入城后应急开仓赈贫,分医救治,此善政虽小,收效乃大。” 阎赴静听毕,目视巨图,缓缓点头。 “此战非仅攻城,乃定鼎开基之役,军事须胜,民心亦须胜。” “内城主攻之地,就选在宣武、阜成,阎狼领所部并王三狗一营精锐为西南主攻集群,内应信号起,即夺门控瓮,接应大军,入城后速控西南半城,清剿残敌,占衙署仓廪,镇骚乱。” “阎地领所部并炮营一部为西北牵制集群,主攻西直,佯攻德胜、安定,造大声势,吸北城守军,阻其南援,可相机占门,但不可冒进。” “赵渀坐镇中军,总督全局,调度炮营,总攻前行最后火力准备,重击守军,避重要建筑区,总攻一旦开始,炮火延伸,阻南北联通,压住皇城。” “余各门布疑兵,保持压力。” 旋即阎赴转向文官。 “入城纪律,由张居正、张炼即刻拟条令,分发各营,反复宣讲至人人铭记,总攻前我亲训,接管事宜亦由尔等总揽,组‘安民接管队’,备告示文书,联投诚官吏。” “紫禁城由精锐直入,嘉靖务求生擒,宫人宗亲无抗者不杀,汇聚看管,宫宝封存造册,任何人不得私动,我亲督办。” 环视文武,声震殿梁。 “传令全军,三日之后,七月二十八卯时三刻,朝阳初升时,发动对京师内城总攻!” “此乃终朱明国祚、开我新朝基业之战!我要的不仅是城,更是城中百万民心,天下对新朝之期许!” “破城后,严守军纪,速定人心。大明之亡,不在墙塌之日,而在民心尽失之时!我等入城,便是收拾山河,安抚民心,开启新时代!” 拔剑指殿外京城。 “诸君!可愿随我,共取此城,共开新天?” “愿随大人!共取此城!共开新天!” 殿内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这一刻,西山灯火与京城残光遥对,一边蓬勃待发,一边末日将临。 七月二十八,卯时三刻。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将京城巍峨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也映亮了城外黑袍军如林般的炮阵。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放!” 随着各炮位指挥官近乎嘶哑的吼声,数百门早已装填完毕、调整好射角的火炮,从西山脚延伸至永定河畔的广阔阵地上,同时喷出了死亡的火舌! 那不是一声接一声的闷雷,而是数百个雷霆在同一瞬间炸裂。 炽烈到刺眼的炮口焰连成一片,瞬间吞噬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 震耳欲聋的巨响汇聚成一股纯粹、野蛮、足以撕裂耳膜、震碎肝胆的声浪,以不可阻挡之势横扫过原野,撞击在北京内城厚重的城墙上,又反弹回来,在天地间反复激荡、轰鸣。 数十里外,通州、宛平的百姓都能感到大地的震颤,看到东方天空那一片妖异的红光。 第一轮齐射,主要是实心弹和重型开花弹,目标明确,内城西南的宣武门、阜成门及其相连城墙,以及几个预先标定的坚固支撑点和疑似炮兵阵地。 城墙在颤抖。 包砖的墙面在重锤般的实心铁球撞击下,砖石如齑粉般爆开、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凹坑。 预先被炮火反复削弱的垛口、马面、敌楼,在这毁灭性的集中打击下,成段成段地坍塌、碎裂。 重型开花弹则带着刺耳的尖啸,越过城墙,在城门后的瓮城、藏兵洞、街垒上空凌空爆炸,灼热的预制破片和铁钉如暴雨般泼洒而下,将任何暴露的人员和脆弱掩体撕碎。 “避炮!避炮啊!” 宣武门城楼上,一个侥幸未被第一轮炮火覆盖的明军老兵凄厉地嘶喊,但他声音在连绵不绝、一声响过一声的爆炸轰鸣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如今还留下来守城的,多半是没有路子联系到黑袍军,亦或是家人在大明手上的。 许多守军士兵甚至来不及从睡梦中或被惊醒的恐慌中做出反应,就被倒塌的墙体掩埋,或被横飞的弹片、碎石击穿。 残存的士兵蜷缩在侥幸未塌的墙根、角落里,抱着头,张大嘴以减轻耳膜的压力,眼中只有无边的恐惧,许多人的裤裆已然湿透。 他们知道,这次,或许是大明王朝和黑袍军的最后交锋! 第554章:新的时代的开始 炮击并未停歇。 在观测兵的指引下,炮火开始延伸、修正,进行更精准的覆盖。 阎赴远远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 宣武门、阜成门的城门楼在数轮重点轰击下燃起大火,木质结构噼啪燃烧,轰然倒塌,火星与浓烟直冲云霄。 几处前几日被炸出缺口的城墙,在持续的轰击下进一步扩大、崩塌,形成可容数人并行的斜坡。 炮火猛烈,但并未持续太久。 约一刻钟后,炮声开始变得稀疏,并向内城纵深、以及皇城方向延伸,压制可能来援的明军和干扰守军判断。 就在炮火渐稀、城头守军惊魂未定、耳朵还在嗡嗡作响时,宣武门、阜成门瓮城内,以及附近几段城墙的马面、藏兵洞里,几乎同时亮起了数点不寻常的火光。 那不是炮火,是浸了油的柴草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在晨雾和硝烟中格外醒目。 随即,三支拖着绿色尾焰的火箭尖啸着从宣武门瓮城内射向天空,炸开成三朵绿色的烟花! “信号,是信号!” 早已潜伏在城外护城河边芦苇丛、沟渠中的黑袍军看得分明。 带队的营长猛地起身,拔出战刀。 “弟兄们!内应得手了!随我冲!” “杀!” 蓄势已久的黑袍军精锐,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预先清理出的通道跃出,扑向城墙。 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直扑宣武门、阜成门洞开的瓮城外门,一部分则扛着长梯、绳索,冲向那几处被炮火扩大的缺口。 宣武门瓮城内,千总陈安国脸色惨白,但眼神决绝。 他身边站着几十名心腹家丁和已被说服的军官,地上躺着几具还在抽搐的尸首,是几个因为家人在大明手中,不肯从命的锦衣卫和顽固老兵。 “开内门,迎王师!” 陈安国嘶声下令。 沉重的内城门绞盘在幸存士兵的奋力转动下,嘎吱作响,缓缓打开,露出了通往内城的通道。 阜成门附近一段缺口上,老兵胡老三带着一群同样决意寻活路的士兵,用刀枪逼退了少数还想抵抗的同袍,向着城外涌来的黑袍军挥舞着临时扯下的白布。 “别放箭,自己人,这边走!” 黑袍军前锋几乎未遇任何像样抵抗,便从洞开的城门和缺口蜂拥而入。 他们训练有素,入城后并不急于向纵深冒进,而是迅速抢占城门楼、控制城墙两侧,肃清残敌,建立稳固的桥头堡,并向两侧城墙扩展,接应后续部队。 这一刻,更多的黑袍军部队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各个突破口涌入内城。 按照预定计划,他们以连、排为单位,沿着主要街道,向城内纵深推进,目标直指各主要衙署、仓库、交通节点,以及皇城。 直到此时,内城一些区域零星的、有组织的抵抗才终于出现。 主要来自少数仍有顾及的军官带领的家丁、部分未被策反的京营老卒、以及一些自知罪孽深重、无处可逃的勋贵府邸护卫。 他们在一些街口、坊门临时设置障碍,用门板、桌椅、甚至是抢来的大车堵塞道路,依托熟悉的街巷建筑,用弓箭、火铳、甚至是砖瓦进行阻击。 “放箭,挡住他们!” 一个穿着破烂罩甲的明军把总躲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后,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几十个面无人色的士兵。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街道上推进的黑袍军队列。 只是昔日大明最精锐的强弓硬弩都不曾阻拦住黑袍军的队伍,遑论这些散兵游勇。 黑袍军士兵立刻依托街边的房屋、石墩、甚至是倒毙的马匹尸体进行还击。 火枪手在盾牌掩护下进行精准射击,不断有明军士兵中弹倒地。 更有小队黑袍军士兵迅速从侧面房屋破窗或翻越矮墙,进行迂回包抄。 “右边,右边有贼兵上房了!” “顶住!不许退!” “把总,顶不住啊,人太多了!” 惨叫声、怒吼声、火铳的爆响在狭窄的街巷中回荡,格外刺耳。 但这种抵抗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烛火,零星、短暂,且迅速被扑灭。 黑袍军无论是在兵力、装备、士气、还是组织配合上,都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更重要的是,抵抗者得不到任何支援,反而常常被从背后袭来的冷箭或突然倒戈的“自己人”打垮。 更多的守军,在亲眼看到城门已破,黑袍军如潮水般涌入,又听到各处传来“投降不杀”、“罪止首恶”的呼喊后,最后一点斗志也消散了。 成建制的明军部队在军官带领下,集体放下武器,跪伏在街道两旁。许多士兵干脆脱下号衣,扔掉兵器,混入惊恐的百姓中逃散,或者干脆调转矛头,加入黑袍军,去“戴罪立功”,攻击那些仍在抵抗的“首恶”。 崩溃如同瘟疫,从西南迅速向全城蔓延。 西直门守将看到宣武、阜成火起,又见城外黑袍军大举佯攻,稍作抵抗后便下令开城。 安定门、德胜门的守军听到后方已失,军心大乱,被阎地部一冲即溃。 朝阳门、东直门的守军虽然抵抗稍烈,但在两面夹击和内部人心离散下,也很快被突破。 至午时,烈日当空。 内城九门已全部易手,主要街道和关键节点均被黑袍军控制。 零星的战斗还在某些深宅大院、偏僻小巷继续,但已无法影响大局。 象征大明王朝最后一道有形防线的内城城墙,连同其守卫者的意志,在黑袍军蓄谋已久的内外夹击下,短短数个时辰,便宣告全面瓦解。 硝烟笼罩着古老的帝都,胜利者的黑色旗帜开始在城头和各处要地升起,迎风猎猎,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诞生! 彼时,通往大明紫禁皇城的道路,已然洞开,只剩最后一段。 第555章:列阵迎敌! 七月二十八,巳时初。 当内城方向的炮声与喊杀声震天动地时,京西石景山下的官道上,烟尘滚滚,一支衣甲混杂、旌旗歪斜的军队正艰难地向东蠕动。 这是从山西大同、太原等地卫所七拼八凑,由一位姓杜的总兵仓促带来的最后一路“勤王”兵马,人数号称两万,实打实能提刀枪的不足一万,且多是老弱。 他们接到命令已晚,沿途州县凋敝,补给无着,走一路逃一路,到达京畿时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杜总兵骑在一匹瘦马上,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片不祥的暗红色和隐约传来的轰鸣,脸色灰败。他久在边镇,不是不知兵,眼前这景象,分明是京师正在经历最猛烈的攻击。 “快,再快些,赶到阜成门,或许......或许还能接应一下!” 他嘶哑着嗓子催促,但心中早已不抱希望。 麾下这些卫所兵,打打土匪尚可,面对能击破宣大精锐、兵围京师的黑袍军,能有什么用?可皇命在身,他又能如何? 然而,没等他们接近阜成门,前方丘陵后,突然转出一片严整的黑色旗帜,随即是闷雷般的蹄声。 一支黑袍军骑兵,人数约三千,一人双马,蹄声如浪,在晨光中如同黑色的铁流,拦住了去路。 骑兵两翼,还有数十门用骡马拖曳的轻型火炮正在迅速展开。 为首赫然是阎狼。 之前会议上,阎赴大人便说过,做好一切预案。 他奉阎赴大人之命,率这支快速兵团前出警戒,果然等到了这支迟来的“援军”。 “列阵!迎敌!” 眼前的黑袍军兵强马壮,士气正高,尤其是军械精良,更是触目惊心。 杜总兵肝胆俱裂,勉强下令。 明军慌慌张张地试图列出防守阵型,但队伍混乱,军官呼喝声被士兵的惊恐低语淹没。 阎狼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 他拔出马刀,向前一指。 “炮营,一轮齐射,打乱其前阵,骑兵,两翼包抄,驱赶冲阵,不必死战,迫其投降或溃散即可!” 命令下达,黑袍军阵前的轻型火炮发出怒吼。 实心弹和霰弹落入明军刚刚聚拢的前队,顿时人仰马翻,死伤一片。 本就低落的士气瞬间崩溃,许多士兵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不许退,顶住!” 杜总兵和少数军官还想弹压,但两翼黑袍军骑兵已经如同两把黑色的弯刀,呼啸着切入明军混乱的队伍侧翼。 这些骑兵并不深入绞杀,而是用马刀和长矛驱赶、分割,将明军大队冲得七零八落,同时高喊。 “投降不杀,弃械免死,勤王无路,莫为朱家殉葬!” 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 抵抗微弱得可怜。大部分明军士兵本就不愿卖命,此刻见大势已去,又听闻“投降不杀”,纷纷扔掉武器,跪地请降。 少数悍勇或愚忠的军官带着家丁试图反抗,很快就被淹没。 杜总兵在亲兵拼死保护下,还想组织抵抗,坐骑却被流弹惊倒,将他摔下马来,旋即被涌上的黑袍军士兵按住捆翻。 厮杀,如果还能称之为厮杀的话,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结束了。 上万明军,死伤千余,被俘超过七千,余者星散逃入山林。 杜总兵及数十名军官成了俘虏。黑袍军伤亡微乎其微。 阎狼骑在马上,看着垂头丧气被押解起来的俘虏,以及满地丢弃的破烂旗帜和兵器,对身旁副团长开口。 “派快马,将杜总兵和几面显眼的旗子,送到大人那里,再让人朝城里喊话,把这里的情形告诉还在抵抗的明军,另外,将这些俘虏分开看管,军官和士兵分开,仔细甄别,愿意加入的另行安置,想回家的,发给些许干粮,让他们往西边自去,不必阻拦。” 副团长有些不解。 “团长,这些俘虏,为何放走一些?” 阎狼看着西方,平静开口。 “大人说过,大明之亡,亡在人心。” “这些人回去,会把京师已破、勤王军覆没的消息带回去,也会把咱们‘投降不杀、愿走可走’的做法传开。” “山西、陕西,以后咱们总要去的,有时候,放走些散兵,比杀光他们,更有用。” 几乎在石景山战事结束的同时,几匹快马就驮着被俘的杜总兵和那几面破烂旗帜,朝着京师内城方向疾驰而去。 更有黑袍军中的大嗓门士兵,被派到内城某些尚在交战区域的外围,用铁皮喇叭向着城内声嘶力竭地呼喊。 “石景山勤王军万人已降,杜总兵被擒,外援已绝,尔等何必徒死?速速开城,可保性命!” 这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还在犹豫、或凭着一口气在抵抗的明军残部。 最后一点来自外部的渺茫希望,彻底破灭了。 未时,烈日略略西斜,但灼热依旧。 硝烟并未完全散去,混杂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弥漫在京城上空。 内城的喊杀声、哭喊声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等待最终判决般的寂静,以及黑袍军部队调动、布防的口令声和脚步声。 巍峨的紫禁城,被高达数丈的宫墙紧紧包裹,此刻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坟墓,沉默地矗立在京城的中心。 午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四门紧闭。 城墙之上,依稀可见一些身影在晃动,主要是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穿着各色杂役服饰的宦官,以及少数盔甲鲜明的勋贵家丁。 他们的数量远比平日稀疏,神情仓皇,不断张望着宫墙外越来越密集的黑袍军旗帜。 黑袍军的主力在控制内城后,并未急于对皇城发动强攻。 大队人马在皇城四门外列阵,刀枪如林,旗帜如云,带着一种无言的压迫。 更多的士兵则在军官带领下,开始接管内城各处衙署、仓库,扑灭余火,收拢降兵,张贴安民告示。 对着皇城各门,黑袍军布置了数十个嗓门洪亮的士兵,他们轮番用铁皮喇叭向宫内喊话,声音穿过高大的宫墙,在空旷的宫殿间回荡。 “宫内侍卫、宦官、宫女听着,大明气数已尽,黑袍军阎大人有令,只惩首恶,不罪胁从!凡弃械投降者,一律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第556章:乾清宫 这一刻,城外的黑袍军还在呼喊。 “打开宫门,迎纳王师,宫中财物,一律归公,私藏者严惩!” 喊话声中,还夹杂着被俘的明军高级将领的名字和官职,包括刚刚被送来的那位杜总兵,以证明外援已绝。 皇城之内,此刻已是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混乱与绝望。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此刻也失了方寸。 他守在殿门外,听着那一声声“只惩首恶”的喊话,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他是太监之首,无疑在“首恶”之列。 他知道皇帝完了,大明完了。 彼时,他目光游移,看向那些同样面色惶惶的大小太监,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宫女住所。 低矮的厢房内,挤满了惊恐万状的宫女。 她们大多年轻,来自各地,入宫只为谋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听着外面“宫女免死”的喊话,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抱在一起发抖,有的则偷偷收拾起微不足道的私人物品,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茫然的新生期盼。 几个年长的嬷嬷强作镇定,呵斥着“肃静”,但声音也在发颤。 偏僻宫院。 一些不得宠或未被带走的低等妃嫔、年老宫女,以及未成年的小皇子、小宗室们,被仓促安置在一些偏僻的殿宇里。 无人看管,也无人有暇顾及。孩子们在哭,女人们在默默垂泪,或呆呆地望着窗棂外那一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 命运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不知将被卷向何方。 宫墙之上。 把守各门的锦衣卫和太监们,心态各异。 有人面露决绝,握紧了手中刀枪,打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尽管这“禄”早已欠了不知多少。 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闪烁,不断偷瞄左右同僚,听着宫外那越来越清晰的“弃械免死”的喊话,心中那根名为“忠诚”的弦,正在寸寸崩断。 一些低级太监和侍卫,已经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眼神和窃窃私语。 “......王公公,外面喊的,能信吗?” “......不信又能怎样?杜总兵都让人抓了,外头几万大军围着......” “咱们就是些看门的,算哪门子首恶?黄老祖宗他们才是......” “要不......等真打起来,咱们就......” “嘘!小声点!看那边,李公公好像往承天门那边去了......” 承天门值房。 提督太监李永贞,一个五十多岁、面相精明的老太监,独自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块明黄色的绸布,上面放着几锭金子和几件珠宝。 这些都是他多年积蓄的一部分。 他听着外面震天的喊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负责承天门的启闭和一部分守备,手下有些亲信太监。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闪身进来,低声开口。 “老祖宗,打听到了,西华门、东华门那边,守卫的赵公公、刘公公,好像......好像也有些活络了。神武门那边是张指挥使的人,还算稳,但人数不多。” 李永贞“嗯”了一声,眼中神色变幻。 他是宫里老人,爬到今天位置不易。 皇帝眼看是不成了,新朝即将建立。 他这个守门太监,若能在最后关头“立功”......若是改朝换代,换个皇帝,他们这些太监绝对不能走投降的路。 文武官吏都可以投降,但太监是一定不能的。 因为唯独太监,一切权力都来自皇帝! 可黑袍军不一样。 他听说过,黑袍军的世道没有皇帝。 他想起黑袍军那些告示里“顺应天命”、“立功有赏”的字眼。 又想起自己那些宫外的侄子、田产......他猛地站起身,将绸布一裹,塞入怀中,对那小太监咬牙。 “去,把咱们的人都悄悄叫来,别惊动锦衣卫那边的人,再......再找个机灵的,看看能不能从门缝里,跟外面递个话......” 未时三刻,承天门厚重的包铁门扇,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是以李永贞为首的一群面色紧张、但眼神决绝的太监。 门外,是严阵以待、似乎早有预料的黑袍军精锐步兵。 没有欢呼,没有冲锋。 带队的一名黑袍军营长冷静地一挥手,一队士兵迅速上前,控制门洞,检查门轴,确认安全。 随即,更多的黑色身影,如同无声的溪流,从洞开的承天门涌入,迅速沿御道两侧展开,抢占制高点,控制通往内廷的各处通道。 整个过程迅捷、安静、有序得可怕,与宫外战场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李永贞被带到那名营长面前。 营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李公公?你的功劳,黑袍军会记下。” “现在,让你的人带路,引导我军控制各处宫门、要道、仓库,凡有抵抗,格杀勿论,宫女、太监无令不得随意走动,聚集看管,能做到吗?” “能,能,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带路!” 李永贞如蒙大赦,连连躬身,立刻指派手下亲信太监,分头引导黑袍军小队。 承天门洞开的消息,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紫禁城上空。 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的守卫,得知承天门已失,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消散了。 在黑袍军兵临门下和内部瓦解的双重压力下,这些宫门也相继被从内部打开,或经短暂威慑后投降。 火铳声音和弓弦震动零星出现。 极少数的抵抗发生在少数偏僻殿宇或由死忠侍卫把守的角落,但很快就被绝对优势的黑袍军镇压下去。 战斗短暂而剧烈,但并未蔓延。 大部分区域,黑袍军几乎兵不血刃地接管了控制权。 宫女、太监们被勒令集中在几个空旷的广场和宫院里,由黑袍军士兵看守,人山人海,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各处宫殿、库房被迅速贴上封条,派人把守。 通往内廷最深处的道路被清理出来。 一队格外精锐、铠甲鲜明的黑袍军士兵,在阎天所率夜不收的引导下,沉默而迅速地向着紫禁城的核心。 乾清宫方向推进。 此刻,脚步踏在空旷的宫道金砖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回响! 第557章:嘉靖逃窜 乾清宫外。 喊杀声、脚步声、以及那清晰刺耳的“只惩首恶、弃械免死”的呼喝,如同冰锥,一次次凿穿着殿内死寂的恐惧。 嘉靖皇帝朱厚熜不再瘫坐,而是像受惊的野兽般,在空旷冰冷的大殿内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他身上的明黄道袍早已被自己扯得松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却浑然不觉。 “逆贼......逆贼进来了......他们进来了!” 他时而冲到紧闭的殿门前,侧耳倾听,脸上肌肉抽搐;时而又猛地退回御座旁,抓起那柄装饰华美但从未用于实战的礼仪宝剑,胡乱挥舞两下,又无力地垂下。 “黄锦!黄锦!人都死光了吗?!”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连滚爬爬地从殿角阴影里出来,他同样面无人色,但眼中还残存着一丝求生的狡黠和决断。 “皇爷,皇爷,不能再待了,承天门破了,贼兵正往这边来,奴才刚才瞧见,好些没良心的杀才,已经......已经往贼兵那边去了!” “那怎么办?朕能怎么办?” 嘉靖的声音带着颤抖,最后的帝王威仪在死亡恐惧面前荡然无存。 “难道让朕在这里,等着被那些泥腿子逆贼羞辱吗?朕是天子!朕......” “皇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勾践尚且卧薪尝胆!” 黄锦扑到嘉靖脚边,抱住他的腿,急声开口。 “奴才早就安排了一条后路,北安门那边,守门的赵百户是奴才干儿子的把兄弟,还算可靠,奴才备下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就停在北安门里边的夹道,皇爷,咱们换身衣裳,混在那些往外逃的宫女太监堆里,先出了这皇城再说!” “出皇城?出......出了皇城,又能去哪?” 嘉靖眼神涣散。 “去宣府,宣府总兵杨四畏是杨博的侄子,杨博对皇爷向来忠心,其家小也在宣府,或可依靠,就算......就算一时去不了宣府,先出了京城,躲入西山,或往昌平皇陵方向,那边山多林密,也好藏身,再图后计啊皇爷!” 黄锦飞快地说着,这是他深思熟虑,也是唯一可能的选择。 他是首恶,肯定是跑不了的,他得想办法活下去! 嘉靖茫然地听着,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绝望的疯狂。 他看了看手中冰冷的宝剑,又看了看这住了近三十年、此刻却如同牢笼的乾清宫,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但他不想死,至少不想像牲口一样被拖出去死在乱军之中。 “......好,好......依你,都依你......” 他失魂落魄地点头。 黄锦立刻行动起来。 他唤来仅剩的两个绝对心腹的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帮嘉靖脱下那身显眼的明黄道袍和冠冕,换上一套不知从哪个被吓跑的低级太监那里扒来的灰蓝色旧棉袍,又胡乱用一块普通青布包住他散乱的花白头发。 嘉靖任由摆布,像个木偶,只是双手死死抱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方正匣子,那是传国玉玺。 黄锦又塞给他一个小些的蓝色碎花包袱,低声开口。 “皇爷,这里有些金瓜子、碎银子,还有您平日最喜欢的几件法器和小印,路上或许用得上,玉玺......玉玺太扎眼,要不......” “不,这是朕的!是太祖传下来的,朕死也不能丢!” 嘉靖如同被烫到一般,将玉玺匣子抱得更紧,眼中闪过偏执的光芒。 仿佛抱着这方冰冷的玉石,他就还是天下之主。 黄锦不敢再劝,自己也飞快换了身普通管事的衣服,又将几锭大银和几件小巧值钱的玉器塞进怀里。 他看了一眼嘉靖,咬了咬牙,对那两个小太监开口。 “你,去殿后看看动静,你,去把侧殿那个装旧帐幔的箱子拖过来,挡在御座前面,做出里面还有人的样子,能拖一刻是一刻!” 安排停当,黄锦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嘉靖,后面跟着两个做普通小太监打扮的锦衣卫高手,四人不敢走正门,从乾清宫侧面的一个小角门溜出,融入了一片混乱的宫廷人流中。 此刻的紫禁城内,早已没了往日的肃穆。 宫女太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有的抱着细软,有的哭喊着寻找同伴,更多的人则被黑袍军士兵看管着,汇聚到几个广场。 哭喊声、呵斥声、脚步声混杂。 黄锦熟门熟路,专挑偏僻的夹道、废弃的宫院穿行,嘉靖被他半扶半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华丽的云头履早已不知丢在哪里,穿着不合脚的粗布鞋,脚底很快磨出了水泡,钻心地疼,但他咬牙忍着,心中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对身后追兵的想象。 北安门果然如黄锦所说,尚未被黑袍军完全控制,但守门的太监和侍卫也只剩寥寥数人,个个神色仓皇。 黄锦亮出一块腰牌,又迅速塞给那为首的赵姓小头目一锭银子,低语几句。 赵头目看了看浑身发抖、面色灰败的‘中年太监’,又看了看外面乱哄哄的景象,一咬牙,挥手让人悄悄打开了侧边一扇小门。 门外夹道里,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车夫是个面容憨厚、眼神却机警的老太监。 黄锦和两个锦衣卫心腹几乎是将嘉靖架上了车,随即自己也钻了进去。 车厢狭窄,弥漫着一股牲口和旧皮革的味道。 嘉靖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玉玺包袱和那个蓝色碎花包,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和声音,只有骡车启动时颠簸的摇晃和车轴吱呀的声响。 “走,快走,出北安门,混出去!” 黄锦对车夫低喝。 骡车缓缓驶出夹道,混入从北安门涌出的、更多逃难的太监宫女和少量趁乱跑出来的杂役人群中。 守门的兵丁看了腰牌,又得了好处,并未仔细盘查。 骡车就这样,承载着大明帝国最后一任皇帝,以一种极其卑微、仓皇的方式,离开了象征最高权力的紫禁城,驶入了未知的、充满危险的外界。 第558章:天下何为? 出了北安门,算是暂时离开了皇城范围,但并未脱离险境。 内城的战斗虽已基本平息,但街道上依旧混乱。 黑袍军的巡逻队、收容降兵的队伍、趁火打劫的溃兵地痞、以及更多拖家带口向北逃亡的百姓,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哭喊声、马蹄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这一刻,骡车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 嘉靖透过车帘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外面陌生的、混乱的世界。 他曾无数次在奏章上看到“流民”、“饥民”的字眼,但从未亲眼见过如此多的、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携幼扶老、哭哭啼啼的百姓。 如今,他自己也成了这滚滚洪流中的一员。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一阵眩晕。 “黄锦......黄锦......这是到哪里了?” 他声音发颤。 “皇爷,咱们刚出北安门,正在往北走,得先出内城。” 黄锦同样紧张地注视着外面。 “眼下太乱,只能跟着人流慢慢挪,千万不能急。”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一队黑袍军骑兵呼啸而过,为首军官大声喊。 “所有人听令,内城已定,各安其业,向北逃亡者,可出德胜、安定二门,但需接受检查,不得携带兵器,不得隐匿官眷,违令者,以奸细论处!” 人群一阵骚动。 嘉靖吓得缩回车厢深处,死死捂住怀里的包袱,仿佛那队骑兵是冲他而来。 黄锦脸色也是一变,低声开口。 “要出城,还得过检查......皇爷,您这玉玺,还有咱们这身打扮......” “那......那怎么办?玉玺不能丢,不能丢!” 嘉靖又重复道,仿佛这是他与过去身份最后的联系。 “只能见机行事了。” 黄锦咬牙。 “先跟着人群走,到了城门附近,看能不能寻个空隙,或者......花点钱打点。” 骡车随着人流,缓缓向德胜门方向移动。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挤得水泄不通。 黑袍军士兵在城门下设了关卡,盘查虽不算极严,但对形迹可疑、携带包裹者都会查看。 眼看离关卡越来越近,嘉靖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侧面一条小巷突然冲出一伙溃兵,似乎想抢了财物夺门而出,与维持秩序的黑袍军小队发生了冲突,顿时一片大乱,人群惊呼四散,拥堵的城门附近更是混乱不堪。 “机会!” 驾车的那个老太监突然低喝一声,猛地一鞭子抽在骡子身上。 骡车不再跟随主流,而是趁着混乱,拐入旁边一条堆满垃圾杂物、相对人少的窄巷,然后七拐八绕,竟从一处坍塌了半边的、早已废弃的排水涵洞附近,钻出了内城城墙。 这里并非正式城门,无人把守。 出了内城,算是暂时绕开了最严的盘查,但并未脱离危险。 外城区域更大,也更混乱,黑袍军的控制尚未完全到位,到处是烧毁的房屋、丢弃的杂物和惊慌的人群。 骡车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小巷,向着北方摸索前进。 嘉靖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更大的恐惧袭来。 出了城,去哪里?怎么走? “黄锦,宣府......宣府怎么走?” 他颤声问,怀里的玉玺硌得他生疼,却也给他一丝虚幻的慰藉。 “皇爷,往北,出德胜门走官道最近,但官道肯定被贼军盯死了,咱们得绕路,先往昌平方向,那边是皇陵所在,山多,或许能躲开贼军大队,再寻机往宣府去。” 黄锦掀开车帘一角,辨认着方向。 他对京城周边还算熟悉,但离开官道,进入荒野,心里也没底。 骡车在荒废的村落和田野间颠簸前行。 路越来越难走,有时甚至没有路,只能在干涸的河床或田埂上勉强行驶。车厢里的嘉靖被颠得东倒西歪,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他何曾受过这种苦? 更难受的是饥饿和干渴。 匆忙出逃,只带了点金银细软,食物清水却准备不足。 那点金瓜子碎银子,在这荒郊野外,毫无用处。 “水......给朕水......” 嘉靖嘴唇干裂,嘶哑道。 黄锦连忙解下腰间一个皮质水囊,晃了晃,里面只剩小半囊浑浊的冷水。 他小心翼翼地递给嘉靖。 嘉靖接过,也顾不得脏,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但腹中的饥饿感更加强烈。 他看向那个蓝色碎花包袱,里面除了金珠法器,还有几块出发时顺手拿的、已经变硬的点心。 他摸索着拿出一块,费力地咬下一口,干硬粗糙,远非宫中御膳的细腻,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骡车在一片小树林边停下。 老太监和两个锦衣卫心腹下车警戒,黄锦扶着嘉靖下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嘉靖单薄的旧棉袍上,他打了个寒颤,茫然四顾。 暮色中,远山如黛,近处荒草萋萋,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更添凄凉。 这里没有巍峨的宫殿,没有恭敬的臣子,没有缭绕的香烟,只有无边的荒野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无助。 “今夜就在此处歇息吧,皇爷,生火太显眼,咱们将就一夜,明日天亮再走。” 黄锦低声道,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头让嘉靖坐下。 嘉靖抱着玉玺包袱,蜷缩在石头上,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余光被黑暗吞噬。 他想起西苑精舍温暖的丹炉,想起乾清宫柔软的龙榻,想起无数个他斋醮祈天、自以为沟通上苍的夜晚......那些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甚至厌倦了的富贵与权威,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而怀里的玉玺,冰凉沉重,仿佛在嘲笑他此刻的落魄。 他甚至有些茫然的看向京师方向。 昔日那个被自己亲手贬下三甲读书人,将自己的赶出了皇城? 阎赴......“朕......还是皇帝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浑身发冷。 他猛地抱紧玉玺,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力量,一点证明。 “朕是皇帝,是真龙天子......上天会保佑朕的,列祖列宗会保佑朕的......杨四畏会来救驾的,一定会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夜风中微弱而颤抖,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 黄锦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叹息。 他知道,希望渺茫。 但此刻,除了继续走下去,还能如何? 他摸了摸怀里所剩不多的银子和干粮,又看了看黑暗中那两个忠实但同样疲惫的护卫身影,心中一片沉重。 前路漫漫,吉凶难料。 曾经主宰天下的皇帝,如今能依靠的,或许只剩下怀里那方不能吃不能喝、反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传国玉玺,和身边这几个同样朝不保夕的忠仆了。 第559章:进城 七月廿八,申时三刻,夕阳西垂,将正阳门巍峨的城楼和连绵的雉堞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却难以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淡淡的血腥,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气息。 城门已然洞开,黑洞洞的门洞仿佛巨兽之口。 门内外,黑袍军士兵持械肃立,盔明甲亮,军容严整,与周遭残破的街景、散落的杂物、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哭喊声形成对比。 更多的百姓则躲在远处街角、店铺门板后,或从残破的窗户缝隙中,既恐惧又好奇地张望着。 蹄声隆隆,由远及近。 一队玄甲骑兵当先开道,其后,阎赴在赵渀、张居正、阎地、阎天等核心文武及数百名精锐亲军护卫下,策马缓缓行至正阳门下。 他并未穿戴多么华丽的甲胄,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玄色细鳞软甲,外罩深青披风,腰佩战刀。 脸上有连日征战的疲惫,但眼神清澈而沉静,如同深潭。 他在门下勒住战马,抬头望向高耸的城门楼。 那上面,代表大明的日月旗已被扯下,一面巨大的玄色“阎”字旗正在士兵的号子声中,缓缓升上旗杆顶端,迎风展开。 旗帜猎猎作响,在夕阳中仿佛燃烧的黑色火焰。 这一刻,许多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有身边将领的激动,有士兵的崇敬,有远处百姓的茫然与畏惧,也有隐在暗处、心思各异的前明官吏勋贵的窥探。 阎赴的目光却没有在城楼上停留太久,他缓缓扫过城门内外。 映入眼帘的,是碎裂的铺路青砖,是倾倒的拒马鹿角,是暗红发黑、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是散落的断箭和破损的兵器。 更远处,街巷中,依稀可见被战火波及的残垣断壁,以及蜷缩在角落、面有菜色、眼神惊惶的百姓。 一个妇人紧紧搂着怀里吓呆了的孩子,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茫然地望着自家被砸破的店铺门板。 这副景象,与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许多年前,也是这座正阳门。 那时,他只是一个从陕北边地跋涉千里而来的穷酸书生,身上是浆洗发白的旧儒衫,背着简陋的行囊,怀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希望,随着无数同样梦想的士子,从这天下第一门进入帝都,参加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会试。 那时,他眼中是这座城市的雄伟繁华,心中是对历史上风华绝代的大明王朝的期望。 后来......后来他高中,却因一个最可笑的原因......相貌。 触怒了那位高居西苑、以“清静无为”自诩的皇帝。 只是一道朱批,便将他从一甲名单中勾去,赐同进士出身,外放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边地小官。 那不仅是功名的挫折,更是一种对理想的羞辱。 他记得离开京城时,也是从这个门出去,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城楼,心中充满了对那套腐朽体制的冰冷失望,以及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之气。 如今,他又回来了。 然而,志得意满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 看着眼前这片被战火蹂躏、充满惶恐的街景,看着那些在废墟和恐惧中挣扎的普通百姓,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一种冰冷的清醒,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他打破了旧时代的枷锁,而新时代的瓦砾,正压在这些无辜者的身上。 他带来的不仅是解脱,也有阵痛。 如何收拾这破碎的山河,安抚这惶惶的人心,远比打破一座城池艰难千百倍。 “大人,是否直接去......” 赵渀在一旁低声请示,目光投向紫禁城的方向。 阎赴收回思绪,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将领耳中。 “紫禁城,不过是一堆房子,嘉靖跑了,里面的东西,飞不走,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接收那座空荡荡的皇宫,而是这座城里,这百万还活着的、惊魂未定的人心。”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躲藏的百姓,语气坚定。 “传令,全军自此刻起,严守入城前颁布的《戒严律》。” “重申,第一、严禁任何形式抢掠民财,擅入民宅者,斩!二、严禁奸淫妇女,违者,斩!三、严禁滥杀无辜,虐待降卒,违者,军法从事!四、严禁破坏重要衙署、仓库、文庙、书院,违者重惩!此令,即刻通传全军每一名士卒,我要他们刻在脑子里!” “是!” 周围将领肃然应命。 “另。” 阎赴对张居正道。 “先生,原五军都督府衙门,位置适中,屋舍尚全,暂设为‘战时临安司’,总理入城后一切安民、接管、治安事宜,你与张炼,即刻带人前往,挂牌理事。所需吏员、护卫,从各营抽调,优先选用识文断字、通晓律令、且军纪严明者。” “领命!” 张居正躬身。 “赵渀。” “在!” “从各军,尤其是老营和功勋部队中,抽调纪律最严明、最可靠的兵士,至少三千人,组建‘街巷巡防营’。” “由你直接统辖,与军中原有宪兵协同,分区划片,日夜不间断巡逻全城!” “凡有骚乱、抢掠、斗殴、散布谣言者,无论身份,立即逮捕,押送临安司审理!” “遇暴力抗法者,可当场格杀,我要在一夜之间,让全城百姓看到,我黑袍军的刀枪,是对着犯法作乱之人,不是对着安分守己的良民!” “遵命!” “阎地、阎天。” “在!” “你二人所部,控制皇城四门及内城各门,严格盘查进出,防止奸细、溃兵、以及嘉靖余党流窜。” “但记住,对普通出城寻亲、觅食的百姓,不得刁难。” “可于各门附近设立粥棚,开仓放粮,赈济确实无以为继的贫苦百姓。” “我军中医官,也分出一部,在临安司下设临时医馆,救治城中伤患,无论军民。” “明白!” 第560章:临安司 一道道命令清晰、迅速地下达。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享受胜利果实,而是将稳定秩序、争取民心放在了首位。 周围文武听着,心中那点因破城而产生的躁动和松懈,也渐渐被一种更为严肃、紧迫的使命感所取代。 阎赴最后看了一眼暮色渐浓的京城,对身边一名掌旗官开口。 “打起我的认旗,去临安司,今夜,我就在那里。” 他没有选择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紫禁城,而是选择了一座前明的军事衙门,作为他入主京城后的第一个落脚点和指挥中枢。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夜幕彻底笼罩了北京城。 但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战时临安司”的牌子很快在原五军都督府大门前挂起,灯笼高挑,黑衣士兵肃立。 张居正、张炼等人带着一批文吏和从军中抽调的识文断字者,在里面彻夜忙碌,草拟安民告示,登记投诚官吏,接收各处送来的文书簿册,处理如同雪片般飞来的各种突发情况。 与此同时,新组建的“街巷巡防营”开始上街。 他们以排班为单位,举着火把,提着灯笼,在划分好的区域内往复巡逻。 士兵们沉默寡言,但眼神警惕,步伐整齐。 铠甲和兵刃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起初,百姓们听到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看到火把的光芒,无不吓得紧闭门户,熄灯噤声。 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黑衣士兵并不闯入民宅,也不砸门喝骂,只是沿着街道巡逻,遇到在街上游荡、形迹可疑之人,才会上前盘问。 遇到倒塌的房屋堵路,或有伤员倒在路边,巡逻队还会停下,帮忙清理或抬去医馆。 然而,乱世之中,从不乏铤而走险之徒。 总有人以为改朝换代的混乱是发财的良机。 子夜时分,西城一处较为偏僻的街巷,几个黑影正在用撬棍猛撬一家当铺的后门。 他们是原京营的溃兵,城破时脱了号衣,此刻想趁乱捞一笔。 木头破裂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什么人!住手!” 一个班的巡防营士兵恰好巡逻至此,带队班长厉声喝道,火把光芒照亮了那几个惊慌失措的溃兵和他们手中的撬棍、包袱。 “军爷......军爷饶命,我们......我们只是找点吃的......” 一个溃兵结结巴巴。 “找吃的?用得着撬当铺的门?手里拿的什么?放下!” 班长手握刀柄,上前一步。 身后士兵也扇形散开。 几个溃兵交换眼色,突然发一声喊,挥舞着撬棍和抢来的腰刀扑了上来,试图冲开包围逃跑。 “执械抗法,格杀勿论!” 班长怒吼,拔刀迎上。 短暂而激烈的搏斗,金铁交鸣,惨叫声响起。 这些巡防营士兵都是百战精锐,对付几个乌合之众的溃兵,结果毫无悬念。 两名溃兵被当场格杀,余下三人被制服,捆翻在地。 从他们身上和丢弃的包袱里,搜出了金银首饰、散碎银两,显然不止偷了一家。 几乎同一时间,南城一处火场废墟旁,几个地痞正在殴打一个试图从自家烧毁的房子里抢救出一点残存粮食的老汉,抢夺他手里半袋焦黑的米粒。 “老不死的,松手!” “不给,不给!” “去你娘的!” 巡防营士兵赶到,迅速将地痞制伏,救下老汉。 东城,一伙明显是兵痞打扮的人,喝得醉醺醺,正在砸一家小酒馆的门,嘴里不干不净,吓得里面店主一家哭喊求饶。 巡防营赶到,将这伙人全部拿下,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抢劫来的财物和仍穿着里面的部分明军号衣碎片。 这一夜,类似的事件在京城各处发生了十余起。 所有被抓获的趁乱抢劫、非礼、杀人伤人的罪犯,无论其原来是溃兵、地痞还是无赖,均被连夜押送至临安司。 张居正亲自坐镇,与军中司法官连夜突审,核实案情,录下口供。 七月廿九,拂晓,天色微明。 北京内城几处主要的街市口,如西四牌楼、东四牌楼、正阳门外等地,临时搭建起了简易的木台。 昨夜抓获的二十余名罪犯,被反绑双手,背后插着斩标,上面用朱笔写着姓名和罪行。 “抢掠民财,执械抗法”、“殴抢百姓,致人伤残”、“趁乱玷污妇女未遂”等等。 一队队黑袍军士兵维持着秩序,更多的百姓被允许在远处围观,人人面色惊疑不定。 临安司一名官员登台,大声宣读了这些人的罪行和依《戒严律》判处的斩刑。 随即,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滚落,鲜血喷溅。尸体被迅速收敛,头颅则被装入木笼,悬挂在街市口示众。 没有冗长的仪式,没有多余的言辞。 只有冰冷、迅速、公开的处决。 雷霆手段,震慑的不仅仅是罪犯,更是全城数十万颗惶惑不安的心。 当太阳完全升起,阳光再次照亮这座古老的帝都时,街面上的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尽管恐惧犹在,但那种末日降临、无法无天的混乱感,被一种新的秩序所取代。 百姓们发现,这些黑袍兵卒,说到做到。 他们的刀,真的会砍向作恶者。 与此同时,各城门附近,热气腾腾的粥棚支了起来。大锅里翻滚着稠密的米粥,虽然只是陈米,却足以果腹。 黑袍军士兵和临时招募的一些老实民夫,维持着秩序,给排队的老人、孩子、衣衫褴褛的贫民分发粥食。 有士兵看到抱着幼儿的妇人,还会多给半勺。临时医馆里,军中医官忙碌地给受伤的百姓清洗伤口,包扎上药,虽然药物简陋,却足以救命。 “昨晚上,我们那条街有溃兵想抢,就是被他们抓走的,当场就砍翻了两个......” “我爹昨天被倒下的房梁砸伤了腿,就是抬去那个什么医馆给看的,那郎中,是当兵的,手艺还挺好......” “听说他们的头领,昨晚都没进皇宫,就在前军都督府那儿待着,连夜处置这些事......”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传。 这群百姓头一次意识到,改朝换代,带来的可能不完全是灾难。 这些黑衣军人,似乎......真的是来“安民”的。 阎赴站在临安司的院中,听着赵渀和张居正汇报一夜的情况和清晨处决后的市面反应。 他脸上并无喜色,只是点了点头。 “继续,巡防不能松,粥棚不能撤,医馆要扩大,告示要多贴,我们的政策,要让人人都知道,另外,派人清查各处官仓、王府仓库,摸清底数,准备下一步的,更大范围的赈济和恢复秩序。” 他望向窗外渐渐活跃起来的街市,目光深远。 “人心如流水,易散难收,我等今日流的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为了将来,这流水能汇聚成江河,载着我们,载着这天下,奔向那个更好的地方。” “路还长,这才第一步,告诉将士们,辛苦了,但,绝不能松懈,我们是谁的军队,为谁而战,要让这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看清楚,记在心里!” 第561章:五条 午后,原五军都督府,战时临安司。 连日的忙碌让这座临时衙署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气氛。 进出的黑衣文吏、军官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着各种事务。正堂内,阎赴正与张居正、赵渀等人商议着接管仓廪、清点户籍等事宜。 初步的秩序已经建立,但千头万绪,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侦察营长韩虎一身风尘,匆匆走入堂内,对阎赴抱拳行礼,脸色凝重。 “大人,城内外初步搜查已毕,各处宫门、衙署、主要仓库、勋贵府邸已基本控制,人员清点亦有眉目。” 阎赴放下手中一份关于太仓存粮的简报,抬眼看向韩虎。 “说。” “原内阁首辅徐阶,于其府中被发现,已拘押,英公张溶,病重卧床,其府已被看管,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文璧等主要勋贵,除个别下落不明,余者皆在控制中。” “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主要衙署官员,约七成滞留,部分低级官吏已主动到临安司报到。” 韩虎语速很快,显然情况已大致掌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然,经反复核对宫中遗留人员名册、询问被俘太监宫女,并搜查乾清宫、西苑等处......嘉靖皇帝朱厚熜,及其贴身大太监黄锦,以及少数几名核心锦衣卫,自昨日宫破后,便不见踪影。” “有北安门当值太监招认,昨日未时前后,曾见数人着便服,乘青篷骡车,混杂在逃难人群中出北安门而去,形迹可疑,疑似......” 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居正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赵渀眉头紧锁,其他几名在场的文官将领也互相对视,眼中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皇帝跑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溃兵或者官员逃亡。 这是前朝天子,是朱明王朝法理上最后的象征,是传国二百余年正统的活体代表。 虽然他如今丧师失地,狼狈逃窜,但只要他这个人还活着,还在外面,就如同一个飘荡在外的幽灵,一个未曾熄灭的火种。 阎赴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有预料。 他只是目光微沉,手指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果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他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甘心束手就擒。 朱厚熜这个人,惜命,多疑,权欲熏心,到了最后关头,想的绝不会是殉社稷,而是如何保住性命,甚至......东山再起。 张居正接口,语气严肃。 “大人明鉴,嘉靖虽已失京师,然其皇帝名分犹在。” “大明疆域辽阔,两京一十三省,南方半壁尚在,九边重镇亦未全失。” “若任其脱逃,与南方督抚、或宣大、蓟辽边将汇合,振臂一呼,以‘正统’、‘讨逆’为名,必能聚集相当势力。” “更遑论各地心怀叵测之割据军阀、士绅豪强,若得此‘奇货’,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则天下纷扰必起,我新朝平定四方,将平添无数变数与阻力,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赵渀也点了点头。 “大人,还有传国玉玺,此物虽是小方玉石,却是皇权天授之象征,至少在黑袍新政推开之前,于人心有莫大影响,若被其带走,流落在外,或被有心人利用,遗祸不浅,必须追回。” 堂内众人都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这不是简单的追捕一个前朝皇帝,而是一场关乎新政权威确立、旧朝法统彻底斩断、避免未来长期内战和割据的关键政治行动。 让嘉靖活着离开,就等于留下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给了所有反对势力和野心家一面最“合法”的旗帜。 阎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韩虎脸上。 “韩虎,你们侦察营,可能确定其大致逃亡方向?宫中可有线索?” 韩虎连忙回答。 “回大人,据北安门太监及附近百姓零星描述,那辆骡车出城后,似是往北去了。” “嘉靖信道,其亲信大将杨博曾任宣大总督,家族在宣府颇有势力,末将推测,其最可能的目的地,一是昌平皇陵暂避,二是直奔宣府,寻求杨博旧部或现任宣府总兵杨四畏的庇护。此外,辽东、山西大同,亦有可能。” 阎赴微微颔首,这个判断与他之前所想大致吻合。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传令。”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组建‘追缉缉捕使司’,专司追捕前明皇帝朱厚熜及其核心党羽,以阎狼为总指挥,韩虎副之,总领其事。” “第二,抽调骠骑营、骁骑营最精锐之轻骑两千,侦察营精锐三百,及善于山地追踪、哨探之边军好手五百,共两千八百人,配双马,轻装简从,携带半月干粮,由阎狼统率,即刻出发,沿北线官道、小路,向昌平、宣府方向展开追踪搜捕。” “首要目标,擒获或确认朱厚熜、黄锦等首要人物之下落,尤其是传国玉玺,务必追回。” 黑袍军不在乎所谓的传国玉玺,但他不能让此物成为各地割据的麻烦。 “第三,以临安司名义,起草海捕文书与悬赏令,绘影图形,注明朱厚熜、黄锦及可能随行护卫之体貌特征。” “悬赏,擒获朱厚熜,或提供确切线索致擒获者,均有奖励。” “此文书,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北直隶各府州县,山西、宣大、蓟辽、山东、河南等邻近省镇,各关卡、要隘、水陆码头,严加盘查,特别是北出居庸关、古北口,西出紫荆关、倒马关之路线!” “第四。” 阎赴看向赵渀和张居正。 “以我军主帅名义,行文可能逃窜方向之主要边镇将领、地方大员,如宣府杨四畏、大同姜襄、蓟镇等,申明大义,告知京师已定,新朝即立,令其不得藏匿、接纳前明废帝,更不得助其兴兵。” “若阳奉阴违,助纣为虐,则视为逆党,黑袍一至,必为齑粉,此文需软硬兼施,既陈利害,亦示兵威。” “第五,通告京城及周边,凡有藏匿、资助、知情不报者,与逆党同罪!” 一条条命令清晰、迅速地下达,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开始以京师为中心,向着北方、西北、东北方向急速撒开。 这张网,既有精锐骑兵的快速突击,又有严密的地方关卡盘查;既有公开的高额悬赏利诱,又有对潜在庇护者的武力威慑和政治劝告。 更有对普通百姓的连坐警告。军事、政治、谍报、治安多管齐下,目的只有一个。 将那个逃亡的前朝皇帝,牢牢锁死在这张天罗地网之中,断绝其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第562章:历史车轮 “阎狼。” 阎赴看向眼前青年。 “在!” 阎狼出列,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兴奋与锐利。 追击溃敌,擒拿敌酋,正是他擅长之事。 “此去,不必惜马力,但要带足向导,善用韩虎的侦察好手。” “朱厚熜养尊处优,仓皇出逃,必露行迹。” “留意废弃车辆、异常购买食物药材、形迹可疑之外乡人、尤其是对道教器物或宫廷用度敏感者。” “若遇地方兵马阻拦或藏匿,可临机决断,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阎赴的语气带着森然杀气。 “明白!定不辱命!” 阎狼重重抱拳。 “韩虎,你将已知线索、可能路线、人物画像,尽数交与阎狼。你部继续在京城内外及周边深挖细查,特别是那些与宫中、锦衣卫、勋贵有牵连的三教九流,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 命令既下,临安司立刻飞速运转。 “快,按照大人口述,草拟海捕文书!” “画像处的人呢?赶紧根据那几个老太监的描述,把朱厚熜和黄锦的样貌画出来,要像。” 张居正对着一群文吏急促吩咐,他自己也挽起袖子,亲自斟酌给宣府、大同镇将书信的措辞。 旁边一间厢房内,几名擅长丹青的文吏正对着几个战战兢兢的老太监,快速地用炭笔在纸上勾勒。 一个老太监哆嗦着描述。 “万岁爷......啊不,是朱......他脸型稍长,眉骨高,眼睛细长,左边眉梢有颗小痣......常戴香叶冠,但逃时定然不会戴了......” “黄锦那老杀才,圆脸,无须,面白,眼角有皱纹,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实则心狠手辣......” 绘好的图形被迅速拿去刻板、印刷。 与此同时,另一批书吏在飞速抄写海捕文书和悬赏令的具体内容,加盖临时刻制的战时临安司大印。 衙署外,马蹄声疾。 数名背插六百里加急旗帜的信使已翻身上马,接过捆扎好的文书包裹,对门口的军官一点头,便猛夹马腹,向着不同方向绝尘而去。 “王兄弟,你去保定、真定方向!” “李头儿,你走蓟州、永平,出山海关前各驿都要送到!” “赵老三,你的路最远,直奔大同、宣府!务必亲手交到守将手中!” 军官大声叮嘱着,信使们只是挥手,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们将把这张大网的边缘,牢牢钉在北直隶、山西、辽东的每一个角落。 校场上,阎狼和韩虎的动作更快。 接到命令不到两刻钟,被点名的各营精锐便已牵着备好双马,在校场集结完毕。 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马具、弓弩、腰刀,将分发的干粮和肉脯塞进马鞍旁的革囊。 气氛肃杀,人人皆知此行任务重大。 阎狼站在一个土台上,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坚毅或略带兴奋的脸孔,声音洪亮。 “弟兄们,废话不多说,前明皇帝朱厚熜,跑了,带着传国玉玺,往北边跑了。” “大人有令,咱们就是追索这支丧家之犬,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你们都是各营挑出来的尖子,马术、刀法、追踪,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但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脑子,那老儿狡猾惜命,绝不会大摇大摆走官道,韩虎!” “在!” 韩虎上前一步。 “把你手下最好的侦察班,分到各队,沿途废弃房屋、山洞、树林、河沟,都不能放过,留意新鲜车辙、马蹄印,特别是与逃难百姓方向不同的,留意有没有人高价购买药材、细软食物,或者打听去宣府、大同的小路!” “是!” 阎狼继续道。 “记住大人的话,首要目标是抓活的,路上若遇到地方官军、巡检司,亮明身份,让他们配合盘查,若有不长眼敢阻拦甚至包庇的......” 他眼中凶光一闪。 “就地解决,不必请示!” “出发!” 两千八百名精锐轰然应诺,纷纷上马。 阎狼一马当先,韩虎紧随其后,大队人马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涌出德胜门,沿着向北的官道席卷而去,沉重的马蹄声震撼大地,卷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临安司内,阎赴站在廊下,遥望着北方烟尘弥漫的方向。 张居正走到他身边,低声开口。 “大人,网已撒出,只是,若其真能逃入宣大边镇,或隐匿民间,恐怕......” “无妨。” 阎赴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充满自信。 “他逃不远,也藏不住,一个当了四十年皇帝、过惯了锦衣玉食的人,骤然落入荒郊野岭,惶惶如丧家之犬,他受不了那份苦,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不同’,黄锦或许能帮他一时,但大势已去,人心思变。” “我们这张网,有精骑快刀,有高额悬赏,有严刑威慑,更有天下大势在我,他每多活一日,就多一分被我擒获的可能,也多一分让那些还心存幻想的人,看清现实。” 他转过身,看向张居正。 “眼下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京城,让这北直隶,尽快恢复生机,让百姓看到新朝气象,同时,南方、西南、西北,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敌视我们的势力,也该收到我们的声音了。” “追捕朱厚熜是斩断旧根,而我们施政安民,则是培育新芽,两者,缺一不可。”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 “大人深谋远虑。” 阎赴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案头堆积的文书。 追捕前朝皇帝的网已经撒出,而构建新世道的蓝图,才刚刚铺开第一笔。 新旧交替之际,每一刻都至关重要,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但无论如何,历史的车轮,已然不可逆转地碾过了旧时代的残垣断壁,向着那个被无数人期盼、也被无数人恐惧的未知新时代,轰然驶去。 第563章:何职? 清晨。 第一缕阳光刺破笼罩京城的薄雾,洒在原五军都督府,如今“战时临安司”的辕门上时,门前宽阔的广场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人大多穿着前明各式官服,从六七品的青袍鹭鸶补子,到四五品的青袍白鹇、云雁,甚至不乏三品以上的绯袍孔雀、锦鸡。 只是此刻,这些曾经象征身份地位的官袍,大多皱巴巴、灰扑扑,穿在它们的主人身上,衬着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强作镇定、或东张西望的脸。 勋贵们则穿着常服或武官袍服,同样神色复杂,往日的气派收敛了许多。 间或还能看到一些穿着低级宦官服饰的身影,畏缩地站在人群边缘。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压抑的咳嗽声、低语声和不安挪动脚步的窸窣声。 他们彼此之间交换着眼神,却很少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迷茫以及对未来的深切不安。 黑袍军将士持械肃立四周,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广场一侧,临时搭起了几张长条桌案,后面坐着几名从军中抽调、识文断字的书吏,以及张居正带来、愿意为新政权效力的几名低级文官。 他们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簿册,准备登记。另一侧,有几名军官和文吏负责初步问询和分流。 “姓名,原任何职?” 一名三十多岁、面容清癯的前明礼部主事走到桌前,书吏头也不抬地问道。 “下官……哦不,草民陈望,原任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 陈望的声音有些干涩,小心地递上自己的官凭。 书吏接过,扫了一眼,在簿册上记录下来,又问了几个简单问题,如籍贯、出身、何时到任等,然后抬头对旁边一名文吏开口。 “记下,陈望,礼部主事,无特别劣迹考评,暂归‘乙类’,送往后院厢房集中,听候进一步安排。” 陈望心中稍定,所谓“乙类”,他隐约听说是“留用观察”一类,虽不知前途如何,但至少暂时无性命之忧。 他拱手道谢,被一名士兵引着,走向衙门侧门。 下一个是个肥头大耳、穿着员外常服的中年人,自称是某侯府的管家,替卧病在床的侯爷前来递个名帖,问大人安。 负责问询的军官冷笑。 “勋贵本人不到,派个奴才算怎么回事?回去告诉你家侯爷,能自己走,就自己来,不能走,抬也得抬来,下一个!” 那管家面如土色,讪讪退下。 一个穿着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官服、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上前,自称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擅长核算物料、督造工程。 问询的文吏仔细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如京师九门箭楼修缮,一丈需多少城砖,多少石灰糯米浆,老者对答如流,甚至能指出往年工部账册中常见的虚报伎俩。 文吏与旁边军官低声交谈两句,在簿册上做了个特殊标记。 “工部干员,有实才,丙类,可暂留用,交由工建处调用。” 老者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也被引向另一侧通道。 人流缓慢向前移动。 不时有高级官员出现,引起小小的骚动。 一位原正三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排到前面,脸色灰败,书吏问话时,他语气还算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 他被归入“甲类”,由专人带往内院“单独看管”。 一位身着华丽飞鱼服、面白无须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则引来周围不少鄙夷或同情的目光。 他强作镇定,但尖细的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被直接标记为“待查”,押往更严密的看管地点。 整个登记过程,安静、有序,却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过往的行为、派系、名声,暗自揣测着未来的命运。 那些自诩清流、或无甚劣迹的中低级官员,心中稍安。 那些曾攀附严嵩、或名声狼藉的高官显贵,则如芒在背,度日如年。 那些有一技之长,如户部精通钱粮、工部善营造、兵部知武备的官员,则成为登记吏员重点询问的对象。 临安司后堂,阎赴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缝隙,静静看着广场上这一幕。 张居正和赵渀侍立在他身后。 “来了不少。” 阎赴淡淡开口。 “比预想的多,看来,识时务者,总是大多数。” 张居正微微躬身。 “黑袍入城后军纪严明,安民有方,人心渐稳,彼辈为身家性命、前程富贵计,不得不来,然,其中鱼龙混杂,清浊并存,如何处置,关乎新政根基与人心向背。” 赵渀也在皱眉。 “人确实多,处理起来麻烦,全杀了,失人心,且无人可用,全留了,旧日积弊难除,新政恐成镜花水月,得有个章程。” 阎赴转过身,走到悬挂的北直隶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召集相关人等,议一议吧,这些人,就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一道题,答好了,事半功倍,答不好,后患无穷。” 后堂议事厅内,除了阎赴、张居正、赵渀,还有数人都在,阎赴开门见山。 “外面的人,大家都看到了,如何处理,诸位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短暂的沉默后,那位以刚直敢言闻名的御史邹应龙率先开口,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大人,诸位大人,下官以为,前明之败,根在吏治腐败,党争误国,如今投诚者众,然其中不乏严嵩、鄢懋卿之流之党羽,贪墨肥己、谄媚君上、排挤忠良之徒,下官斗胆建言,当效太祖洪武皇帝初定天下时,编《逆臣录》,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言辞激烈,带着御史惯有的愤激。 在座的几名原明低级官员,有的点头,有的面露忧色。 第564章:秉公持正 早早投诚的原户部郎中年纪稍长,性格沉稳。 “邹御史所言,惩贪治腐,确为要务,然则,若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而论,恐有滥杀之嫌,亦令真正可用之才寒心,如今天下未定,百废待兴,诸般政务,千头万绪,若无熟手经办,恐误事机,下官愚见,当有所区分。” “若仅以风闻、派系论罪,恐难服众,亦易为小人构陷良善提供口实,不若先甄别,后论处。对确有实据、民愤极大者,严惩不贷,对平庸无大过者,或可训诫留用,观其后效,对有真才实学、且无恶迹者,当量才擢用。” “我以为,可将投诚之人,大致分为三类处置,其一,罪大恶极、民愤沸腾、证据确凿之高级贪腐、奸佞之臣,如前严党核心、某些劣迹斑斑之尚书、侍郎、宦官头目,此为首恶,当严查严办,以平民愤,以正视听。” “其二,有专业才干,如户部精通钱粮、工部善工造、兵部知边事、刑部明律法等之中低级官员,且无明显恶迹者,可暂时留用,观其表现,以解燃眉之急。” “其三,名声尚可,但无突出才干,或仅为庸碌之辈之中低级官员,可集中管理,施以训导,教以新政理念,再行考核录用。” 阎赴听完众人议论,缓缓点头。 “既如此,便依此方略行事,然此事,需一专门机构,既要懂前明官场情弊,又要秉公持正,不畏权贵,亦需有我军中之人坐镇,以防旧有勾结,我意,即刻组建‘肃政风宪署’,专司调查、甄别投诚之前明官员功过是非。” “肃政风宪署,由我军中文案官吏、军法官,与原明朝中素有清直之声、熟悉部务之低级官员,混合组成,白龟先生,你总领其事,王用汲、邹应龙、刘体仁,你三人协理,赵渀将军派兵协助,提供保护及必要之强制力。” 邹应龙有些兴奋。 “大人明断,如此,清浊可辨,忠奸自分,下官必竭尽所能,揪出那些蠹国害民之徒。” 王用汲、刘体仁也拱手领命,眼中既有压力,也有被重用的振奋。 张居正深深一揖。 “领命,必秉公持正,不负大人所托。” “肃政风宪署”的牌子,当日下午便在临安司东侧一个独立院落门口挂起。 “战时临安司”的公告,贴满了京城主要街口,言明对新投诚官员的处置原则,尤其鼓励百姓举报贪官污吏。 消息如风般传开。 一开始,百姓们将信将疑,但看到黑袍军确实纪律森严,与前些日子的混乱截然不同,一些胆大或深受其害者,开始悄悄来到风宪署所在的巷子口张望。 风宪署内,迅速忙碌起来。 张居正坐镇总揽,王用汲、邹应龙、刘体仁各带一队人手,开始对初步划定的“甲类”和部分“丁类”人员,进行立案调查。 赵渀派来的一队黑衣士兵,面无表情地守在关键位置,既维持秩序,也防止意外。 第一案审的便是工部一名侍郎雷礼。 此公是严嵩亲信,以逢迎皇帝、侵吞工部巨额银两修建道观、宅邸闻名。 他被单独关在一间静室。 负责此案的是邹应龙和一名黑袍军军法官。 邹应龙将一叠从工部废墟中抢救出的不全账册副本,摔在雷礼面前。 “雷部堂,嘉靖二十九年,重修大光明殿,工部账面支银三十万两,实际用度几何?为何次年就有御史弹劾你于西山新起宅邸,规制僭越,花费不下十万金?钱从何来?” 雷礼肥白的脸上冒出汗珠,强作镇定。 “邹御史,此事……此事皆有账可查,工程浩大,耗费自然多些,西山宅邸,乃是祖产修缮……” “祖产?” 旁边那名军法官冷笑,他原是边军小吏,对贪腐深恶痛绝。 “我们查过,你那‘祖产’所在,十年前还是个村子,你强占民田,逼迁百姓,才得了那块地,昨日已有原村中里正前来举告,还带来了当年你府上管家逼迫他们画押的假地契,你要不要看看?” 雷礼脸色一白。 这时,门外士兵带来一个瑟瑟发抖的工部老书办。 邹应龙道。 “王书办,你不必怕。将你知道的,关于雷大人在工程中虚报石料、木料款项,与商人勾结分肥之事,一一说来,大人有令,举报属实,既往不咎,还有赏。” 那老书办跪在地上,不敢看雷礼,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串时间、项目、经手人和大概的分赃比例。 雷礼汗如雨下,瘫坐在椅子上。 第二案审的则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孟冲。 此人是黄锦心腹,掌管部分御用监事务,贪贿无度,尤其喜好勒索各地进贡的珍宝。 负责此案的是刘体仁和一名黑袍军刑案老手。 对付太监,自有不同方法。 刘体仁并不急于问贪污之事,而是先问宫中秘事,尤其是与嘉靖修道、黄锦揽权相关的细节,以及孟冲经手过的、可能涉及前朝政争的文书传递。 孟冲开始还嘴硬,但当那名刑名老手不经意地提起,已从某些被俘的小太监口中得知,孟冲在宫外有秘密宅邸,养着“对食”女子,且私藏了数件本应入库的贡品珍宝时,孟冲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太监私蓄家产、对食,是宫中大忌,更别提私藏贡品。 他哭嚎着交代了许多事情,包括黄锦的一些秘密,试图减轻罪责。 此外,风宪署门外,开始有百姓鼓足勇气前来。 一个老匠户,状告某工部郎中为修皇陵,强征其子,致死不予抚恤。 一个城西米商,举告某户部主事常年索要“例钱”,否则便卡其漕粮过关文书。 几个京郊农民,哭诉某勋贵府上管家,勾结顺天府胥吏,强占他们家田产…… 每接一状,风宪署吏员都详细记录,并告知会进行调查。 虽然不可能立刻处理所有陈年旧案,但这种“允许告状”的姿态本身,就在京城底层百姓中激起了巨大反响。 一种久违的希望,在悄然滋生。 他们开始相信,这些黑袍将士,或许真的和以前的官老爷不一样。 当天傍晚,肃政风宪署外的告示墙上,贴出了第一份“待查官员罪状公示”。 上面列举了雷礼、刘自强、孟冲等七八名官员的初步罪状摘要,并言明三日内,接受各方举证或申辩。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将信将疑,更多人则是默默看着,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彼时,那些尚未被公示、但自觉心中有鬼的投诚官员,躲在住处,愈发觉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不知何时会轮到自己。 第565章:嘉靖的逃难小游戏 京师,黑袍军在忙碌着。 与此同时,嘉靖记不清是哪一天,也记不清具体是哪个地方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阴沉沉的早晨,他们丢弃了那辆快要散架的骡车,在一条岔路口,被一队突然出现的黑袍军骑兵巡逻队吓的散开。 混乱中,他抱紧怀里的包裹,跟着两个护卫没命地往路边的山林里钻。 树枝刮破了他价值千金的绸缎中衣,荆棘扯烂了他临时换上的粗布外袍,他赤着脚,狼狈的踩在尖锐的石子和枯枝上,钻心地疼,却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瘫倒在一片灌木丛后,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抬头看时,身边只剩下一个护卫,另一个不知所踪。 那护卫也挂了彩,手臂上一道刀口正在渗血。 “黄......黄锦呢?” 嘉靖颤抖着问,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那里有玉玺,有他最后的念想。 “不......不知道,跑散了......” 护卫喘息着,撕下一块衣襟草草包扎伤口,脸色惨白。 “皇......老爷,此地不能久留,得继续走。” 他们不敢走官道,也不敢靠近任何村庄,只能在荒山野岭间凭着感觉向西北方向摸索。 干粮早已吃光,水囊也空了。 饥饿、干渴、恐惧、以及从未经历过的疲惫,像无数只虫子啃噬着嘉靖的意志。 他这辈子何曾挨过饿? 西苑的精舍里,随时有御膳房备好的精致点心,有各地进贡的鲜果,有道士精心炼制的、据说能辟谷的丹药。 可那些都不能填饱此刻轰鸣的胃。 他第一次知道,饿到极致,胃里会像火烧一样疼,眼前会阵阵发黑。 他们试图寻找野果或可食的草根,但夏末的山林,能找到的寥寥无几。 护卫冒险用腰刀撬开一块石头,抓到两只肥大的蝼蛄,犹豫了一下,递给嘉靖一只。 看着那扭动的、土黄色虫子,嘉靖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出来。 但他实在太饿了,闭着眼,学着护卫的样子,将虫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一股土腥气和难以形容的怪味直冲脑门,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他们遇到了一条浑浊的小溪。 嘉靖像濒死的鱼一样扑到水边,不顾一切地掬起水就往嘴里灌,水的腥涩和泥沙感此刻也成了甘泉。 护卫也喝了些,但脸色却越来越差,伤口似乎恶化了,烂的很快,发起低烧。 又坚持了一天,护卫终于倒下了,靠在一棵树下,气息微弱。 “老爷......我......我不行了......您......您自己......往西......山西......” 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再也没醒来。 嘉靖呆呆地坐在死去的护卫身边,看着那张年轻却沾满污垢和痛苦的脸。 这是他最后的倚仗。 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巨大的孤独和绝望淹没了他。 他想起紫禁城,想起那些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想起自己一挥朱笔便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时刻......那些曾经的真实,如今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暮色四合,山风带来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人声。 他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张望。 只见山脚下,蜿蜒的小路上,出现了一长串蹒跚移动的人影。 男女老幼,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包袱,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沉默地向西移动。这是一股逃难的流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嘉靖知道,自己一个人在这荒野里,必死无疑。 混进流民队伍,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他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袍,满是泥污的赤脚,散乱打结的花白头发,怀里抱着一个与身份格格不入的蓝布包袱。 他一咬牙,将包袱外面那层显眼的蓝色碎花布扯掉,露出里面一个更旧、更脏的灰色包袱皮,重新将玉玺匣子和那点所剩无几的金珠法器包好,紧紧捆在胸前。 他又抓起地上的泥土,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抹了抹,让自己看起来更脏、更不起眼。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踉踉跄跄地从藏身处走出来,低着头,混入了流民队伍的末尾。 起初,没人注意他。 流民们自顾不暇,麻木地向前挪动。 嘉靖低着头,学着别人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脚底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牙忍着。 饥饿感再次袭来,他偷偷观察着别人。 他看到有妇人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做的饼子,掰一小块喂给怀里的孩子。他看到有老汉在路边挖着某种草根,放在嘴里嚼。 他也试着去挖,却分不清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走了大半天,队伍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停下来歇息。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着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低声交谈,叹息。 嘉靖独自蜷缩在一块石头边,又饿又累,几乎要昏过去。 “喂,那边那个,新来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嘉靖抬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脸庞黝黑、眼角有深刻皱纹的汉子走过来,手里拿着半个杂粮饼,打量着他。 “看着面生,不是我们村的,从哪来?” 嘉靖心脏狂跳,强作镇定,用尽可能平静、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语调回答。 “京......京郊来的,家里遭了兵灾,房子烧了,就剩我一个了,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只好跟着大家逃条活路。” 那汉子又看了他几眼,特别是注意到他虽然衣衫破烂,但手指纤细,不像常年干农活的,说话也文绉绉,确实像个落魄书生。 “读书人?识得字?” “略识几个。” 嘉靖低声说。 汉子点点头,没再多问,把手里的半个饼子谨慎的掰下一小块,递给他。 “给,看你饿得不行了,咱这队伍,多是保定、真定那边逃过来的,遭了兵灾、蝗灾,活不下去了,我是前面王家庄的王老四,大伙儿临时推举个头,管着别走散了,你既然识字,等会儿帮着记记人数,行不?路过有善人施粥,也好分派。” 嘉靖愣愣地接过那小块粗糙、冰冷、甚至有些发霉的饼子,手指都在颤抖。 他从未吃过如此粗劣的食物,也从未有人如此“随意”地给过他东西。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粗粝的麸皮刮着喉咙,但他贪婪地、一点点咀嚼咽下,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多......多谢王大哥。” 他哑着嗓子说,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感激,是屈辱,还是其他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叫我老王就行。” 王老四摆摆手,蹲在他旁边。 第566章:嘉靖改名明三 “你叫......明三,是吧?这世道,读书人也遭罪,你是京郊的,可知道京城里......现在怎么样了?都说黑袍贼打进去了,皇帝老爷......怎么样了?” 嘉靖心头剧震,几乎拿不稳手里的饼子。 他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慌乱和刺痛,半晌才开口。 “我逃得早,城里......城里情况不知,皇帝......皇帝的事,我们小民哪里知道。” 他给自己起了个化名“明三”,既暗合“朱明”,又极普通。 王老四叹了口气,也没指望真问出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 “管他谁坐龙庭呢,咱老百姓,就图个安稳,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可这大明......唉,不说了,不说了,你歇着,等会儿上路,跟着我。” 嘉靖,或者说“明三”,就这样在这股庞大的、目的地模糊,这群人最初想去山西,后又听说山西也乱,有人提议折向陕北,但嘉靖的确在流民队伍中留了下来。 因为他识字,王老四真的让他帮忙记录人数,统计各户所剩口粮,在经过一些尚未完全废弃的村镇,遇到零星的寺庙施粥或富户“积德”发放些许救济时,也让他帮着登记、维持秩序,尽量让老弱妇孺多分一口。 这项工作,让嘉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子民”的真实状态。 他那个用捡来的破纸和半截炭笔登记的简陋“流民册”上,记录着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悲惨的故事。 “赵栓柱,保定清苑人,四十二岁,妻、子死于去岁瘟疫,今春租种张举人田,遇蝗,颗粒无收,欠租无法偿还,张举人勾结衙役夺其祖传三亩薄田抵债,带老母、幼女逃荒,母病死于道,现与女相依。” “周寡妇,真定人,三十五岁,夫被征徭役修河堤,遇汛亡,尸骨无存,县衙拖欠抚恤。独自抚养二子,去岁欠收,欠下里正印子钱,为抵债,将十一岁长子卖与人为仆,携八岁幼子逃难。” “孙老倔,河间人,五十八岁。原为军户,子顶替服役,死于辽东,军田被卫所军官侵占。老妻哭瞎眼,去年冻饿而死,现孤身一人。” “李二狗,顺义人,二十九岁,原为铁匠铺学徒,铺子被溃兵抢掠烧毁,师傅被杀,无处可去,跟随流民。” 每一行简陋的记录背后,都是鲜活的血泪和绝望。嘉靖听着他们用麻木或泣血的语调讲述自己的遭遇,那些在奏章上只是冰冷数字的“灾民”、“欠收”、“民变”,此刻化作了眼前一张张枯槁的面容、一双双浑浊而绝望的眼睛、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他听到他们对朝廷、对官吏、对世道的血泪控诉,有些话,直白得让他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皇帝老儿在宫里炼丹修道,哪管我们死活,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蝗虫来了要交‘灭蝗捐’,旱了要交‘求雨捐’,他修宫殿道观,钱还不是从我们骨头里榨出来。”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灌了一口凉水,恨恨地说。 “那些当官的,心都黑透了,就知道捞钱,俺们村赵老汉,交不起税,被衙役活活打死在村口,还有王法吗?” 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 “官逼民反啊!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离乡背井,像野狗一样到处逃?听说陕西那边,早几年就反了,叫什么阎王......也是被逼的!” 有人低声议论。 “黑袍军......听说他们占了地方,给穷苦人分田,租子收得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要是真的,倒是比朱皇帝强......” 每当听到这样直指他本人的议论,嘉靖就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面狠狠抽了几耳光。 他想反驳,想呵斥“刁民妄议君上”,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他们的苦难,亲耳听到了他们的控诉,而且,他自己此刻也和他们一样,衣衫褴褛,饥肠辘辘,朝不保夕。 他赖以维持威严和距离的龙袍、宫殿、仪仗、层层叠叠的奏章和官样文章,全都消失了。 他第一次被剥去了所有皇帝的外壳,一丝不挂地站在了他统治下的真实民间面前。 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让他沉默了。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理论上拥有这片土地上一切、包括这些子民生杀予夺大权的人。 然而此刻,他混在他们中间,依靠他们的零星接济活命,听着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和他代表的朝廷,却无力改变,甚至不敢暴露身份。 夜深人静时,他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紧紧抱着胸前的玉玺包袱,那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的过去。 他回想起自己几十年的帝王生涯,那些焚香祷告、那些丹炉青烟、那些与大臣们勾心斗角、那些自以为“无为而治”、“天下太平”的自我陶醉......与眼前这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官逼民反的惨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巨大的画卷。 他曾经批阅过无数关于灾荒、关于流民的奏章,他总是用朱笔写下“着有司妥为抚恤”、“蠲免钱粮”之类的套话,然后便丢在一边,继续他的斋醮。 他从未真正想过,那简短的几个字背后,是无数个“赵栓柱”、“周寡妇”、“孙老倔”在生死线上挣扎,是无数家庭分崩离析,是这蔓延千里的逃难人潮。 “朕......真的错了吗?” 一个微弱而可怕的声音,第一次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不是权术失误,不是用人不当,而是他那套统治的根基,他信奉的“君权神授”、“天子牧民”的理念,与他所看到的现实之间,那无法弥合的鸿沟。 队伍继续向西,艰难跋涉。 嘉靖依然帮着王老四做些记录、协调的事情,他做事认真,条理清晰,渐渐在流民中有了点小小的威望,至少,没人欺负他这个“落魄书生”。 但他变得更沉默了,常常望着远方出神,眼神复杂难明。 昔日奏章中抽象的“百姓”,变成了眼前一个个有温度、有痛苦、有故事的活生生的人。 而他,那个曾经坐在九天之上、决定着他们命运的皇帝,如今正踩在他们的脚印里,感受着他们的饥寒,聆听着他们的悲欢。 第567章:大明皇帝,也得干活 当那股庞大、疲惫、散发着汗臭与绝望气息的流民队伍,终于停步。 望见前方那片被低矮土墙围起来的、蔓延到天际的广阔原野,以及原野上稀疏分布的简陋茅屋和缕缕炊烟时,人群中第一次响起了不那么麻木的骚动。 带路的向导,一个曾往来口外贩皮货的小商人,用沙哑却带着一丝兴奋的嗓音喊。 “到了,前头就是张家口外新垦区,黑袍军管的,到了这儿,登了记,就能分地!有地种,有屋住!” 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死寂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他们加快了脚步,尽管步履依旧蹒跚。 嘉靖,或者说“明三”,走在队伍中段,跟着王老四。 他比其他流民更加沉默,只是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里没有京畿的繁华,没有江南的秀美,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略显荒凉的黄褐色原野,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青黑色的山峦轮廓。 风吹过,卷起干燥的尘土,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气息。 这就是黑袍军许诺的“新垦区”?这就是他未来可能的容身之地? 土墙围出的区域很大,入口处设了木栅和哨卡,有几个穿着黑色号衣、但未着甲胄的吏员和少量持简易长矛的民壮在维持秩序。 与沿途见过的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或溃兵不同,这些黑袍军的人虽然表情严肃,但并未随意打骂驱赶流民,只是大声呼喝着让排好队,按顺序进入登记。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嘉靖看到入口内侧的空地上,搭着几个草棚,棚下有黑衣吏员坐在条案后,面前摆着簿册笔墨,正在给先到的人登记。 旁边还有几个大筐,里面似乎装着些东西。 更远处,一些先分到地的流民,已经在吏员指点下,走向那些散布在旷野中的、低矮得像土包一样的茅屋。 轮到王老四这一队了。 王老四招呼着本村的几十口人,上前登记。 嘉靖跟在他身后,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登记,意味着要留下姓名、来历,或许还有画押。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灰色包袱,玉玺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也硌着他的心。 “姓名?原籍何处?家中几口?可有一技之长?” 负责登记的吏员是个三十来岁的读书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衣,面容清瘦,语气平淡,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 王老四连忙回答。 “小人王老四,保定清苑王家庄人,家里......就剩我一个了,婆娘娃都没逃出来,没啥手艺,就会种地。” 吏员点点头,在簿册上记录,又问。 “可识字?” “不识字,睁眼瞎。” 吏员不再多问,拿起一个木盒,里面是红色的印泥。 “按个手印,在这,还有这。” 他指着簿册上两处空白。 王老四在衣服上擦了擦粗糙黝黑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吏员指定的位置按下两个鲜红的指模。 吏员从旁边一个木箱里拿出一块半个巴掌大、钻了孔的薄木牌,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盖了个小印,递给王老四。 “拿好,这是你的户牌,按手印这两份,一份是入籍契,一份是领田契,田契等分地时再给你,先去那边棚子等着,叫到名字,就去领这个月的口粮和安家物件。” 他又从桌下拿出另一本册子,翻看了一下,用笔做了个记号。 “王老四,分丁字区,七号地,十五亩旱田,待会儿有人带你去认地、看屋子。” 十五亩! 王老四双手接过那块轻飘飘的木牌,眼睛都亮的发抖,连连鞠躬。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嘉靖在后面看着,心中翻腾。 程序简单,甚至可以说粗糙,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胥吏敲诈,效率很高。 这和他印象中任何官府的办事方式都不同。 “下一个。” 吏员抬头。 嘉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破旧袍子下,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镇定,学着王老四的样子,微微低头。 “姓名?” “......明三。” 嘉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 “明三?” 吏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虽然脏污但依稀能辨出清癯、甚至带着某种长期养尊处优痕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哪个明?大明的明?” “......是。” 嘉靖心头一紧。 “原籍?” “京......京郊昌平。” 他选了个离皇陵不远、又足够模糊的地方。 “家中人口?” “就我一人。” 嘉靖声音更低。 “可有一技之长?” 嘉靖顿了顿,他有一肚子“技长”。 权谋、制衡、炼丹、鉴赏、批阅奏章......但在这里,无一可用。 他最终摇了摇头。 “读过几年书,但......未曾有其他营生。” “识字?会写会算?” 吏员追问,似乎对识字这点更感兴趣。 “略通文墨,简单计算尚可。” 嘉靖谨慎地回答。 吏员点点头,在簿册“明三”的名字旁,用笔做了个小小的标记,又抬头仔细看了看他,忽然问。 “看你不像常年务农的,手上也无甚老茧。在京郊以何为生?” 嘉靖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脑中飞速转动。 “家中......原有些薄产,坐食山空,又遭兵灾,故此落魄。”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乱世之中,类似遭遇的小地主或破落士绅并不少见。 吏员没有再深究。 “识文断字,也是长处,新垦区百事草创,正需人手,你先按流民安置,日后或可另有任用,按手印吧。” 他将印泥盒和簿册推过来。 嘉靖看着那鲜红的印泥和簿册上等着他指纹的空白处,一瞬间,无数念头闪过。 他想起传国玉玺,那方冰冷玉石。 他曾用它盖过无数决定国运的诏书,每一次都伴随着无比的威严和仪式感。 而此刻,他却要在这荒僻边地的简陋簿册上,按下自己肮脏的、代表个人而非皇权的指纹。 这是一种彻底的、侮辱性的降格。 第568章:以后你就叫明三 按下这个手印,就意味着他,朱厚熜,大明天子,正式承认自己成为这新朝治下、万千“编户齐民”中的一个,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特权、只有姓名和指纹的“明三”。 理智和求生的本能,死死拉住了他。 外面是黑袍军的骑兵和通缉令,是荒野和饥饿。 这里至少有地,有暂时活下去的可能。 他看了一眼吏员平静而略带审视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旁边王老四和其他流民期待而麻木的脸。 最终,他闭上眼,用力将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然后,按在了簿册那两处空白位置上。 两个歪斜、带着纹路的鲜红指模,赫然在目。 没有签名,没有印章,只有这两个指纹。 从此,他就是“明三”了。 朱厚熜,嘉靖皇帝,在这官方记录上,在这一刻,仿佛真的死去了。 吏员满意地点点头,同样拿出一块木牌,写上“明三”,盖印,递给他。 “明三,分丙字区,二十二号地,也是十五亩旱田,因你识字,暂记一笔,先去领口粮安家物,待会儿有人带你认地。” 嘉靖接过那块轻飘飘的、带着毛刺的木牌,指尖传来的粗糙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默默走到一旁,看着王老四和其他人欢天喜地地去旁边的棚子排队。 领口粮的地方更加热闹。 几个大筐里装着粗糙的、带着麸皮的黑面,另一个筐里是晒干的豆子,还有一筐是盐块。 吏员根据户牌和登记人数,用木升量出相应的分量,倒在流民们自带的破布袋或临时用衣服卷成的包裹里。 旁边还有一堆简陋的农具。 锄头、镐头、镰刀,都是新打的,木柄粗糙,铁器也显黯淡,但看上去结实。 每户可以领一把锄头,一把镰刀。 轮到嘉靖,他领到了大约二十斤黑面,几斤豆子,一小块盐,以及一把沉甸甸的锄头和一把轻些的镰刀。 他抱着这些东西,锄头的木柄顶着他的肋骨,镰刀的刃口隔着破布传来寒意。 这些都是他未来生存的工具。 一个穿着半旧黑衣、看起来像个老农的向导,拿着本册子,招呼着分到丙字区的人跟他走。 嘉靖抱着口粮和农具,默默地跟在后面,大约有十几户人家。 他们离开聚集区,向着更广阔的荒野深处走去。 走了约两三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已经被粗略划分出田垄痕迹的土地,田垄之间,散落着几十座低矮的、用黄土夯成墙、屋顶铺着茅草和秸秆的窝棚,这就是他们的“家”。 “丙字区,从这边开始数,一号,二号......” 老向导指着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土黄色茅屋。 “自己认准门户,门口有木牌编号,屋子是现成的,里面啥也没有,得自己拾掇,地就在屋子前后左右,界石都埋了,自己看木牌上的亩数,别种过界,头一年,田租全免,只交少量粮税,水利沟渠正在挖,今年主要靠天吃饭,种子过些日子会发,明白了就自己去看吧,有啥不懂的,回头到区头那儿问。” 众人一哄而散,急不可耐地奔向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土地和栖身之所。 嘉靖抱着东西,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这就是他的“江山”? 十五亩旱地,一间徒有四壁的土窝棚? 他按照木牌编号,找到了丙字二十二号。 那茅屋比旁边的更显低矮破败,门是几块粗糙木板拼凑的,窗户只是一个洞。 他推开门,一股土腥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空空荡荡,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有老鼠打洞的痕迹,屋顶的茅草稀疏,能透下几缕天光。 除了一张用土坯垒砌的、光板炕,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他未来的“寝宫”。 嘉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去。怀里的口粮和农具沉重得让他手臂发酸。 他慢慢走到屋旁,看着分配给自己的那片土地。 黄褐色的土壤,夹杂着碎石和草根,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着。 远处,其他分到地的流民已经在兴奋地查看地界,用手丈量,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用刚领到的锄头清理地里的杂草。 嘉靖沉默着。 此刻,他站在这里,面对的是十五亩需要他一锄头一锄头去翻垦、播种、收割才能换来活命粮食的荒地,是一间需要他自己修补、打扫、抵御风寒的破屋。 他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怔怔地站着,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泥塑。 夕阳西下,其他茅屋陆续升起了炊烟,那是领到的黑面被做成了糊糊或饼子。 食物的香气飘来,提醒着嘉靖现实的饥饿。 他慢慢走回茅屋,将口粮和农具放在土炕上。 然后,他解开了始终紧紧捆在胸前的灰色包袱。 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方正木匣。 他颤抖着手,打开木匣。 传国玉玺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丝绸衬垫上。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回。 登基大典、百官朝贺、西苑炼丹、乾清宫独坐、城破逃亡......最后,定格在流民队伍中那些枯槁的面容,王老四递来的半块饼子,登记吏员平静的目光,以及眼前这徒有四壁的土屋和荒芜的土地。 这一刻,嘉靖不再犹豫,眼神变得空洞而决绝。 他抱着玉玺木匣,走到土炕对面的墙角。 那里地面略显松软。 他放下木匣,拿起那把崭新的、刃口还带着毛刺的锄头,这是他作为“明三”得到的第一件生产工具。 他开始用锄头掘地。 动作笨拙而费力,坚硬的黄土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在墙角刨出一个一尺多深的坑。 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流下。 然后,他跪下来,将木匣连同里面的玉玺和那点所剩无几、同样无用的金珠法器,一起放入坑中。 他没有再看最后一眼,仿佛那是会灼伤眼睛的东西。 他用手,将刨出的泥土,一捧一捧地推回坑里,压实,抹平。 直到地面恢复原状,看不出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冰凉的土地上,背靠着粗糙的土墙,望着那被埋藏的位置,久久不动。 曾经的嘉靖皇帝,如今的流民“明三”,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用这双从未劳作过的手,拿起锄头,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自食其力的农夫。 未来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没有过去、前途未卜、必须为了一口吃食而向土地低头的“明三”。 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茅屋内一片漆黑。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的哭闹,那是其他人间烟火。 嘉靖依然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只有怀中那块写着“明三”二字、粗糙的木牌,还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第569章:去哪,去何地 嘉靖,或者说明三在感受最底层求生的时候,京师开始新的政务推进。 寅时末,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薄雾还萦绕在京城高低错落的屋顶和街巷之间。 与往日死寂般的清晨不同,今日的外城,开始有了些小心翼翼的声响。 首先是扫帚声。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在街坊里正的催促下,正埋头清扫着自家门前的碎石瓦砾。 他们是昨夜被巡防营临时征召的街坊,清扫自家门前一段,可以换半升糙米。 起初还带着不情愿和恐惧,但看到黑袍军的士兵只是持械站在街口维持秩序,并不干涉,手脚便渐渐麻利起来。 紧接着,是卸门板声。 临街一些胆大的商铺,试探着将封门的厚木板一块块卸下。 粮店、油盐店、药铺、布庄......掌柜和伙计们探出头,紧张地张望着清冷的街道。 他们看到远处路口有黑衣士兵站岗,看到街面比昨日干净许多,也看到三三两两的邻居同样在探头探脑。 “王掌柜,开门了?” 对面布庄的伙计隔着街,压低嗓子问。 粮店王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他捋了捋山羊胡,声音同样不高。 “不开咋整?一大家子要吃饭,听说......听说昨儿贴了告示,今日起,各店可按......按‘官定平价’售粮售物,不得囤积居奇,违者重罚,巡防营会盯着。” “官定平价?能信吗?别是贼......别是他们敛财的新法子。” 布庄伙计嘀咕。 “谁知道呢,可你看这街面,比前几日乱兵抢掠时,是不是强多了?昨儿后街老刘家那混账儿子想趁乱摸进当铺,直接被巡防的兵爷拿住,今儿天不亮就在西市口砍了头,脑袋还挂着呢。” 王掌柜说着,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这伙人,说杀人,是真杀,但说不抢不掠,好像......也还没破戒。” “之前听说内城还抓了一大批王公呢,内城那些人早就开门了。” 正说着,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十人的黑袍军巡防营士兵,在一个班长带领下,正沿着街道巡逻。 他们甲胄鲜明,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过街道两侧。 看到正在卸门板的店铺,那班长停下脚步,对王掌柜道。 “掌柜的,开门营业?” 王掌柜连忙拱手,带着几分讨好。 “军爷早,是,是,小老儿正准备开张。” 班长点点头,语气温和而清晰。 “不必叫军爷,开张好,记住告示所言,粮价按昨日临安司所定官价,不得擅自抬高,若有地痞骚扰,或见可疑人等,可向巡逻队报告。” 他又看向对面布庄和其他几家正在犹豫的店铺。 “你们也是,照常营业即可,我军维持秩序。” 说完,带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掌柜和布庄伙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安心。 这伙“贼兵”,说话办事,倒有几分官军的样子,甚至比那些往日吃拿卡要的衙役兵痞,似乎还讲规矩些。 随着巡防队过去,更多的店铺卸下了门板。街面上行人渐渐多起来,多是出来打听消息、采买食物或寻找亲友的百姓。 他们大多低头疾走,偶尔与熟人交换一个眼神,低声说两句。 “听说了吗?昨晚上肃政署抓了好几个以前的大官,好像有工部的雷大人!” “真的假的?告示都贴出来了,说他们贪墨,让百姓举证呢!” “这世道......真是变了天了,不过,杀贪官,总不是坏事。” “粮价好像真的没涨,老王家的米,跟战前差不离。” “唉,但愿能消停几天吧,这兵荒马乱的......” 辰时初,阳光驱散了最后的薄雾,将内城街道照得亮堂起来。 临安司辕门大开,一队约二百人的精锐亲军簇拥下,阎赴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缓缓行出。 他依旧是一身玄甲,外罩青色披风,未戴头盔,面容平静。 张居正、赵渀等人骑马随行左右。 他们没有去紫禁城,而是沿着正阳门内大街,向北而行。 这是阎赴入城后,第一次正式巡视内城街巷。 街道已被大致清扫过,但战争留下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两侧不少房屋的墙壁上留有炮火轰击或刀枪劈砍的痕迹,有些窗棂破损,用草席或木板勉强遮挡。 更有些房屋完全倒塌,只剩下残垣断壁和焦黑的木梁,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战斗的惨烈。 空气中除了尚未散尽的硝烟味,还夹杂着污水沟渠淤塞散发的淡淡腥臭。 阎赴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景象,眉头微蹙。 他看到有百姓在倒塌的房屋废墟中,小心翼翼地翻捡着还能用的家什,脸上是木然的悲伤。 看到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望着街道发呆。 也看到有孩童躲在母亲身后,用好奇而畏惧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这一行人。 这几日虽然黑袍军也在忙碌帮助百姓,但京师的范围到底是太大了。 不光是京师,黑袍军一路打过来的路线,几乎都需要人手完成战后重建。 “赵渀。” 阎赴开口。 “末将在。” “传令,以临安司名义,即刻征召城内闲置青壮,并动员部分军士辅兵,组成‘工赈营’,首要任务有二。” “一是协助百姓清理、修复被战火损毁的民居,尤其是那些仅屋顶破损、墙壁尚存的,优先修补,以安其家,二是疏通内城各处主要排水沟渠,清除淤塞污物,参与劳作者,每日管两餐,另酌情发给米粮或工钱,以代赈济。” “是!末将即刻去办。” 赵渀抱拳,对身边一名亲兵低声吩咐几句,那亲兵拨转马头,向临安司方向驰去。 队伍继续前行,来到西城一片相对繁华的街区。 这里受损较轻,店铺开门的也多。 见到阎赴一行仪仗,百姓们纷纷避让到街边,低头垂手,不敢直视,但窃窃私语声更多了。 “看,中间那个,就是阎......阎大人吧?” “真是他?看着好年轻......” “嘘,小声点!听说就是他下令杀的抢粮的溃兵......” “他这是要去哪儿?皇宫不在这边啊......” 第570章:活下去 阎赴似乎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在一家门面颇大的绸缎庄前勒住马。 掌柜早已得到消息,战战兢兢地带着几个伙计跪在门口。 “黑袍军不兴跪拜,起来说话。” 阎赴翻身下马,声音平和。 掌柜哆嗦着起身,不敢抬头。 “小人......小人赵德全,参见大人。” “赵掌柜,店里受损可重?生意可能做下去?” 阎赴问。 赵德全没想到这位大人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托......托大人洪福,小店只是被溃兵撞坏了门板,货物略有损失,尚可经营,只是......只是这兵戈方息,人心未定,买卖实在......实在清淡。” “买卖清淡,是暂时,只要秩序恢复,人心安定,生意自然会好起来。” 阎赴此刻不光看着他,更看着周边所有探头探脑的商户。 “我今日路过,便是要告诉你们,也告诉所有商户,新朝既立,必保商路畅通,市场安宁,凡诚信经营者,一律保护。” “先前所颁平价售货之令,是为防奸商趁乱渔利,盘剥百姓,并非与商为敌,待局势平稳,自有新商税则,定比前明苛捐杂税为轻,你们可放心经营。” 赵德全和几个伙计听得面面相觑,这番话既像安抚,又像警告,但其中的意思,他们听明白了。 只要老老实实做生意,不囤积居奇,乱抬物价,新政权不会为难他们,甚至可能比明朝时税轻。 “是,是,小人明白,一定诚信经营,绝不敢囤积居奇!” 赵德全连忙保证。 离开绸缎庄,巡行至西城一处较大的坊市口,这里有一小片空地,周围聚集了不少百姓。 张居正早已安排人,在此处设了简单的桌椅。 阎赴下马,走到桌椅后坐下。 张居正对周围百姓开口。 “诸位乡邻,大人今日巡视,体察民情,若有疾苦,或对新政有不明之处,可近前回话,不必惊慌。” 百姓们互相看看,踌躇不前。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的老者,在两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走上前,对着阎赴长揖到地。 “老朽......原国子监博士,致仕多年,姓周,草字文端,拜见......拜见大人。” 他显然不知该如何称呼,最终用了“大人”这个称谓。 “周老先生请起,看座。” 阎赴示意亲兵搬来一个凳子。 周文端谢过,侧着身子小心坐下,斟酌着词语。 “大人入城以来,军纪严明,迅定乱局,开仓平粜,安顿流离,老朽与坊间百姓,皆亲眼所见,心中......甚为感佩,只是,兵燹之后,百业凋零,百姓困顿,尤以屋舍损毁、沟渠壅塞为苦,夏日炎炎,恐生疫疠,不知大人......有何良策以解民困?” 这老儒生说话文绉绉,但问的正是百姓最关心的问题,周围人群都竖起了耳朵。 阎赴闻言点头。 “周老先生所虑极是,方才巡街,已见其弊,我已下令,即刻组建‘工赈营’,征召城中青壮,并动用部分军力,优先协助百姓修葺破损房屋,疏通沟渠,凡参与劳作,皆以工代赈,发放口粮工钱,此务求从速,绝不容民生疾苦蔓延。” 周文端闻言,脸上露出些微激动之色,又拱手。 “大人仁心,老朽代坊间百姓谢过,还有一事......城中蒙学、社学皆已停顿,孩童失学,终日嬉戏街巷,或帮工糊口,长此以往,恐非善事,这教化......” “教化乃百年大计,不可偏废。” 提到教育,阎赴明显严肃了许多。 士大夫制度已经落后于时代发展,但体系根深蒂固,如今是最好改变教育的机会。 “待城内基本秩序恢复,将令各坊逐步恢复社学,教材需重新编订,剔除前明腐化空谈,注重实用之学与德行培养,先生亦可从原学官、有德行的生员中择优选聘,此事,已交与白龟先生筹办。” 旁边的张居正微微躬身示意。 周文端连连点头,眼中竟有了些光彩。 “大人思虑周详,老朽......老朽惭愧,另,前朝税赋,名目繁多,百姓苦之,不知新朝......” “新朝税赋章程,正在拟定。” 阎赴语气肯定。 “总的原则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加征加派,田赋将重新清丈土地,按实有田亩、肥瘠分等收取,务求公平,商税从简从轻,鼓励流通,具体细则,不日将张榜公布,征求各方意见,周老先生届时亦可建言。” 这番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回应了关切,又描绘了蓝图。 周围百姓虽然不能完全听懂那些具体措施,但“修房子”、“通水沟”、“孩子有学上”、“税要轻”这几条,他们是明白的,而且听起来,这位“阎大人”不像只是说说而已。 又有几个胆大的商户代表和坊间老人上前,问了关于宵禁时间、店铺营业限制、城内治安等问题,阎赴或由张居正、赵渀一一作答,态度耐心,解释清楚。 没有高高在上的训斥,也没有空泛的许诺,就是就事论事,解决问题。 气氛渐渐不再那么紧绷。 百姓们发现,这位打破京城、传闻中如同杀神般的“阎罗王”,言谈举止竟颇为沉稳务实,甚至有些......讲道理。 日头渐高,阎赴起身。 “今日入城,非为朱家所腐贪的富贵,乃为与诸位一起,终结这乱世,共建一方可安生立命之净土,前路或有艰难,但请诸位拭目以待,看我黑袍军言行是否如一。” 他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回荡在坊市之间。 说完,对众人抱了抱拳,翻身上马,继续向着其他街区行去。 留下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去,他们望着远去的背影,低声议论着。 “这阎大人......说话倒是在理。” “修房子,通水沟,还管饭给钱,这可是实在事。” “孩子上学的事也惦记着......” “税要是真能轻下来,那可谢天谢地了。” “说是这么说,还得看日后做得怎么样......” “总比前些日子没盼头强......” 第571章:抓人 除了安民外,肃政风宪署的院落,自设立以来便灯火不熄。 随着第一批如工部雷礼、司礼监太监孟冲等“甲类”官员的罪行初步查实并公示,这座原本令人畏惧的衙署,在底层百姓心中的形象悄然发生着变化。 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有零星勇敢者前来举报,再到后来,举报、提供线索的百姓和低级胥吏渐渐增多。 风宪署门外临时设立的“投状箱”旁,日夜有士兵守卫,确保投状人安全。 署内,张居正坐镇总揽,王用汲、邹应龙、刘体仁各司其职,带领着混合了黑袍军文吏和原明低级清廉官吏的团队,昼夜翻查档案、核对账目、讯问人证。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汁和一种紧绷的气息。 户部档案房内,王用汲和几名精通钱粮的书吏,正对着一堆从户部废墟中抢救出来、沾着烟灰水渍的残破账册,眉头紧锁。 他们正在追查一笔三年前河南大水后的巨额赈灾款项。 “王大人,您看这里。” 一个原户部老书办指着账册上一处模糊的批注。 “拨河南赈灾银三十万两,实发二十八万两,余二万两为转运折耗、官吏犒劳,这折耗未免太高,而且,下官记得当年实际押运的,是太仓库的现银,并非需长途转运的实物,何来如此巨耗?” 王用汲凑近细看,又翻出当年批复此事的户部堂官票拟副本,上面是时任户部左侍郎刘自强的花押。 “又是刘自强经手......” 他沉吟道。 “去查查当年负责押运的官员是谁,现在何处,还有,河南布政使司后来补上的赈灾开支细目,有没有异常。” 很快,线索汇集。 一名当时户部负责此事的员外郎在讯问中交代,那“折耗”的两万两,并未进入转运流程,而是被刘自强以“打点京中关节、打探宫中意向”为名,直接划走了。 而所谓“官吏犒劳”,也大半进了刘自强及其几个心腹的腰包。 更有一名从河南逃难来京、曾在当地府衙做钱粮师爷的人,前来风宪署举报,说当年实际到河南的赈灾银不足二十五万两,且被各级官员层层克扣,真正用到灾民身上的,十不存一。 他带来了当年私下誊录的、与上报户部截然不同的真实收支草稿。 “刘自强,你还有何话说?” 刑讯房内,邹应龙将几份账目比对和那名员外郎的供词抄本,摔在刘自强面前。 这位昔日精明的户部侍郎,此刻已憔悴不堪,但眼中仍存侥幸。 “邹大人,无凭无据,岂可血口喷人,那员外郎定是怀恨当年考绩不佳,诬陷下官,河南的账,地方官员污糟,与下官何干?” 刘自强嘶声道。 “无凭无据?” 邹应龙冷笑,示意旁边一名文吏展开一张纸,上面是风宪署根据多方线索复原的那笔赈灾银消失的粗略路径图。 “你看清楚了,从太仓库出银,到你刘侍郎签字,到所谓‘折耗’凭空蒸发,再到河南那边账实不符,这条线上,关键节点都有你的人经手,那名押运的百户,我们已经找到了,他承认当年曾替你运送几只沉甸甸的箱子回你通州的别业。” “需要把他叫来,和你当面对质吗?还是去你通州别业的地窖里看一看?” 刘自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没想到风宪署动作这么快,查得这么细。 他知道,再不吐实,恐怕真要去地窖“看看”了。 “我......我说......” 刘自强瘫软下去,开始断断续续交代,如何与宫中某些太监勾结,揣摩嘉靖皇帝修道用度的心思,截留挪用各项专款,包括赈灾银、河工银、乃至边镇军饷的一部分,用以“进贡”皇帝宠信的道士、修建道观,同时自己也从中大肆贪墨。 他供出了几个宫中收钱太监的名字,也攀咬出另几个同流合污的户部、工部官员。 另一边,锦衣卫诏狱的临时看管所。 刘体仁正在提审一名被俘的锦衣卫千户。 此人原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心腹,参与了多起构陷朝臣、勒索富户、草菅人命的勾当。=起初,这名千户甚是凶悍,闭口不言。 刘体仁也不着急,只是将一份份从锦衣卫残存档案和受害者家属处收集来的诉状,平静地念给他听。 “......你时任刑房管事,亲自主持了对杨大人的拷打,用刑种类有......” “富商周氏,因不愿献出祖传玉器给朱指挥使贺寿,被你带人抄家,周氏父子三人‘暴毙’狱中,家产尽没,有周家老仆逃出,现已在来京途中,指认于你。” “去年,兵部职方司主事,因私下议论边事,被你们以‘暗通北虏’罪名锁拿,拷打至残,其妻变卖家产赎人,你收钱后仍将其折磨致死......”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手段,清晰具体。 那千户的脸色渐渐变了,他没想到这些陈年旧案,对方查得如此清楚。 “这些......这些都是上峰之命,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千户狡辩。 “奉命行事?” 刘体仁身旁那名黑袍军刑案老手猛地一拍桌子。 “那些酷刑,那些构陷的罪名,也是上峰手把手教你的?你手上的人命,不止这些吧?需不需要把诏狱里还没死的、被你折磨过的犯人,一个个抬过来认人?” 千户浑身一颤。这时,门外士兵带来另一个被看管的锦衣卫小旗,此人职位较低,怕死,在隔离审讯中已招供了不少事情,包括一些这千户自以为隐秘的罪行。 两人当面对质,漏洞百出。 最终,在确凿的证据和同伙的指认下,这名千户心理防线崩溃,不仅承认了上述罪行,为求“立功”,还供出了指挥使更多的罪恶,以及锦衣卫系统中其他一些同样血债累累的军官。 其中,就包括仍在逃、但已被风宪署重点锁定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镇抚使等数人。 类似的核查、举报、攀咬,在风宪署的不同审讯室内同时进行着。 一张涉及前明户部、工部、锦衣卫乃至宫中部分太监的贪腐、渎职、残害人命的关系网和罪行录,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出来。 第572章:新的天下 八月初三,皇城正门,承天门前的巨大广场。 这里曾是朝廷举行盛大典礼、颁布诏书的地方,象征着大明王朝的无上威严。 今日,广场上再次搭起了木台,但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高台坐北朝南,中设审判长案,两侧是陪审官吏席位。 台前空旷处,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 京城百姓闻风而动,扶老携幼,从各个坊市涌来,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踮着脚,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好奇、愤慨、期待,以及一丝丝不敢置信,他们真的要在皇城门口,公审那些曾经踩在他们头上的大官吗? 广场四周,黑袍军士兵持戟肃立,维持着秩序,但并未阻止百姓靠近观看。 高台两侧,竖起了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笔书写着今日将被公审的十余名罪犯的姓名、原官职及主要罪状摘要。 辰时三刻,号角长鸣。 一队黑衣亲军开道,阎赴在张居正、赵渀、及肃政风宪署主要官员陪同下,登上高台,于审判长案后落座。 他没有穿甲,而是一身玄色深衣,头戴幞头,神情肃穆。 张居正等人分坐两侧。 “带人犯!” 担任主审官的张居正朗声宣布,声音通过数名大嗓门士兵接力,传遍广场。 沉重的脚镣声由远及近。在黑衣士兵押解下,十余名身着白色囚衣、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犯人被押上高台,面向台下百姓跪下。人群中顿时响起巨大的喧哗和骚动。 “看!那是刘自强!户部刘侍郎!” “还有那个,锦衣卫许显纯!” “那个胖子是工部的!” “还有宫里的孟冲!” 这些曾经的名字和面孔,对京城百姓来说,有的如雷贯耳,有的谈之色变。 如今,他们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跪在光天化日之下,跪在万千他们曾经视如草芥的百姓面前。 “肃静!” 张居正开口,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公审开始。 没有复杂的程序,没有冗长的讼词,直接进入举证质证环节。 首先被提审的是户部侍郎刘自强。 黑袍军的书记官宣读其罪状。 侵吞河南赈灾银、克扣边饷、收贿索贿、家产巨万。 接着,由风宪署官吏出示证据。 户部残缺但关键的账册影本、当年押运百户的证词、河南师爷提供的真实账目草稿、以及从刘自强通州别业地窖中起获的部分金银清单。 证人也被带到台前,与刘自强对质。 面对一桩桩铁证,刘自强面如死灰,哑口无言。 接着是锦衣卫许显纯。 罪状:构陷忠良、酷刑逼供、草菅人命、勒索财物。 工部雷礼、太监孟冲......一个个昔日高官权宦的罪行被公之于众。 证据或为文书账册,或为证人证言,或为起获的赃物,桩桩件件,清晰确凿。 风宪署的核查细致入微,举报者的指控有据可查,案犯之间的攀咬也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条难以辩驳的证据链。 审判过程迅速而有力。每宣读完一人的罪状证据,张居正便当庭询问案犯“可有辩解”,这些人在铁证面前,大多瘫软认罪,偶有狡辩,立刻被新的证据或证人驳斥得体无完肤。 台下百姓的情绪,随着一桩桩骇人听闻罪行的披露,从最初的震惊、好奇,逐渐转化为强烈的愤怒。 “杀了他们!” “狗官!” “这些畜生!” 张居正起身,双手下压,示意安静。待声浪稍息,他转向端坐中央的阎赴。 “大人,以上诸犯,所犯罪行,证据确凿,依《戒严律》、《肃贪令》,皆属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按律,当处斩刑,家产抄没,以儆效尤,请大人定夺。” 阎赴缓缓站起,目光扫过台下万千百姓激动、期盼、甚至带着泪光的脸庞,又掠过台上那一片瘫软如泥的囚徒。 这一刻,他看着这批敢于表达情绪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前明官吏的腐朽,只是......一直没有人给他们撑腰。 但,黑袍军来了。 这也是他们奋力厮杀的原因。 阎赴深吸一口气。 “前明无道,吏治腐败,以致贪官横行,酷吏当道,百姓倒悬,冤狱遍于国中” “今日,我黑袍军吊民伐罪,非仅为改朝换代,更为扫清妖氛,为天下蒙冤受苦之百姓,讨还公道!” “今据肃政风宪署查明,刘自强、许显纯、雷礼、孟冲等一十三人,罪证确凿,恶贯满盈,天理难容,人神共愤,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法典!” “即刻判处刘自强、许显纯等一十三名罪囚,斩立决,其家产,尽数抄没,充公入库,所得钱粮,部分当即用于赈济城内贫苦、抚恤受害百姓,部分用以兴修水利、恢复民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行刑!” 雪亮的刀光闪过,十三颗头颅滚落高台,鲜血喷溅,染红了台前的木阶。 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杀得好!” “阎青天!” “黑袍军万岁!” 长久以来压抑的屈辱、愤怒、无助,仿佛随着这十三颗头颅的落地,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宣泄和慰藉。 他们真切地感受到,时代真的变了。 这些曾经高不可攀、生杀予夺的“老爷”,在新政权面前,在法律和民意面前,一样要伏法受诛! 阎赴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沉静。 他抬手示意,欢呼声渐渐平息。 “今日之行刑,非为炫武,非为泄愤,乃为彰明法典,自今而后,凡在新朝治下,无论官民,但有触犯律法、欺凌百姓、贪墨腐败者,皆如此例,严惩不贷!” “新朝之基,在于法治,在于民心,望尔等百姓,亦能遵纪守法,勤勉劳作,共建家园,凡有冤屈,可至风宪署申诉,凡有善政良言,亦可畅所欲言,此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将罪犯罪状及家产抄没清单,张榜公示全城,所抄没之钱粮,用途明细,亦将定期公布,接受万民监督!” 言罢,阎赴不再多言,转身下台。 张居正等人紧随其后。 黑衣士兵开始清理刑场,张贴告示。 人群却久久不愿散去,他们围在告示牌前,激动地议论着,回味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又大快人心的一幕。 公审的消息,连同那份抄没清单,如同最猛烈的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并向着更远的四面八方传去。 新政权“除暴安良”、“执法如山”的形象,通过这场公开、直接、严厉的审判,深深烙印在了京城百万军民的心中,也向全天下,发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旧时代的规则和庇护网,已然彻底崩塌! 第573章:五政 清晨。 天色微熹,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刚刚苏醒的京城。 内城东南角的观象台旧址,如今是黑袍军的一处瞭望哨所,地势颇高,可俯瞰大半个内城景象。 阎赴独自一人,负手立于残破的台基边缘,晨风吹动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下方逐渐清晰的街巷坊市。 与数日前入城时相比,眼前的城市已然有了些微不同。 主要街道上的瓦砾垃圾已被清理大半,露出原本的青石板路。 几处损毁严重的民宅旁,搭起了简易的工棚,叮叮当当的修补声隐约可闻,那是“工赈营”在劳作。 更远处,西直门附近,一队民夫在黑衣吏员的指挥下,正疏浚着一段淤塞的沟渠,吆喝声顺着风飘来。 街面上,行人比前几日多了些,虽大多行色匆匆,但脸上那种极度的惊惶已淡去不少,间或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开始沿街叫卖炊饼、菜蔬,声音还带着试探性的怯意。 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袅袅升起,渐渐连成一片,在晨光中缓缓升腾,给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帝都,增添了几分久违的、脆弱而真实的生机。 阎赴静静地看着。 打破一座旧城,他用了不到一个月。 但让这座城,以及它所代表的庞大区域真正活过来,活出新的样子,需要多久? 他知道,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甚至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步。 接下来,如何在一片废墟和旧制度的骸骨上,建立起一个稳固、高效、且能实现他们最初理想的新政权,才是真正的考验。 朝廷的架子,必须尽快搭起来。 不能一直靠“临安司”这种战时临时机构。 但怎么搭? 完全照搬明朝那一套? 内阁、司礼监、六部、都察院......那套系统在嘉靖朝后期早已腐朽僵化,党争倾轧,效率低下,更是他们立志要推翻的旧秩序的象征。 可若全盘抛弃,另起炉灶,眼下人才、经验、制度皆缺,极易陷入混乱。 他需要的是一个过渡性的、但方向明确的架构。 既要能迅速接管政务,维持运转,又要体现新朝与旧制的根本区别,还要为未来更彻底的变革留下空间和接口。 晨光渐渐明亮,映照着阎赴眼中思索的光芒。 一个清晰的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是时候了,召集众人,将这轮廓变为现实。 辰时,原五军都督府,现“战时临安司”正堂,已临时改为议事厅。 长条桌案两侧,黑袍军核心文武济济一堂。 左侧以赵渀为首,阎天、阎狼、阎地、阎玄、徐大膀、王三狗、韩虎等将领端坐。 右侧以张居正为首,张炼、李书衍、章伯彦、赵观澜、陈守拙、王用汲、邹应龙、刘体仁等文官肃立。 此外,还有数名这几日表现突出、被特意召来的前明中低级官员,如原工部营缮司主事陈望,原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周忱,原顺天府治中佐官李岩等人,他们坐在末位,神情既紧张又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阎赴步入正堂,众人起身。 他示意就坐,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诸位,京城初定,民生稍安,然此非长久之计,临安司乃战时权宜,不可为治国常制。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我新朝行政之基干架构。” 他目光扫过众人。 “前明之制,积弊已深。内阁渐成空谈,司礼监阉宦乱政,六部事权不一,胥吏贪墨横行,此等旧制,乃前朝败亡之根由,我新朝决不可效仿,亦不必修补。” 这番话,定下了破旧的基调。 在座的文官,尤其是张居正等人,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那些前明官员则心中凛然,知道一场真正的变革即将开始。 “然,国不可一日无政,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亦需有司分理,方不致紊乱。” 阎赴话锋一转。 “故,我意,不设内阁、司礼监,亦不急于恢复六部旧观。” 他走到墙边,那里已挂起一幅临时绘制的草图。 “新朝初立,当以精简、务实、高效为先,暂设‘总摄国政厅’,统筹全局军政要务,由我亲领,白龟先生为首席参赞,赵渀副旅帅协理军务。” “其下,分设五署,各司其职。” 阎赴手指草图上的区块。 “一曰‘民政署’,总揽户籍、田土、赋税、教化、赈济等一切民生事务,主官需通晓民情,精于庶务,张炼,你曾理后勤,熟知民间疾苦,由你暂领署正,周忱。” 坐在末位的原户部郎中周忱心头一跳,连忙起身。 “下官在。” “你在户部多年,精于钱粮计算,且风评尚可,由你任民政署副主事,协助张炼,重点梳理赋税旧账,筹划新税法度。” 周忱没想到自己会被直接点名委以重任,且是涉及赋税的核心职位,一时又惊又喜,连忙躬身。 “下官......卑职定竭尽驽钝,不负大人所托!” “二曰‘财政署’,专司国库收支、钱粮转运、仓廪管理、盐铁茶税、市场平准,此署关乎国脉,需操守廉洁、心思缜密之人,王用汲。” “在。” 王用汲出列。 “你在户部素有清名,理财有方,由你领署正。即刻着手清点接收之前明太仓、内库、各处皇庄、抄没之产,建立新账,同时,规划新朝货币、度量衡一事。” “领命。” 王用汲肃然应道。 “三曰‘刑律署’,执掌刑名诉讼、缉盗治安、监察风宪,需明律法、持公正、不畏权贵,刘体仁,你原在刑部,熟知律例,在风宪署亦表现上佳,由你领署正,邹应龙为副,继续深挖积弊,整饬法纪,原都察院、大理寺、顺天府衙相关职能,逐步归并此署。” 刘体仁与邹应龙齐声应诺。 “四曰‘工造署’,负责一切工程营造、器械制造、水利交通、矿冶开凿,国之根基,实赖于此,陈望。” 工部主事陈望激动地站起。 “卑职在!” 第574章:消弭推诿、拖延、钻营、空谈之气 “你精于工部营造核算,熟知物料工法,这几日协助工赈营亦甚得力,由你暂领工造署主事,首要任务,便是统筹城内民居修缮、沟渠疏通,并规划京城乃至北直隶的水利、道路修复,匠人管理、物料调拨,一应由你负责。” “是!” 陈望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一个原工部不起眼的主事,竟被委以掌管全国工程的要职,这是旧体制下绝无可能之事。 “五曰‘军务署’,由赵渀兼领,阎地等协助,专司军队编制、训练、后勤、装备、防务,与总摄厅下之都督府对接,地方戍守、边关防务,亦归此署筹划。” 赵渀等人拱手领命。 “至于原明朝之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 阎赴顿了顿。 “机构暂予保留,但职权一律冻结,所有官员胥吏,需经民政、财政、刑律、工造各署分别考核,依据其才干、操守及新政需要,量才录用,或予裁汰,或转入新署办事,绝不允许旧衙门自行其是,更不容尸位素餐、敷衍塞责!” 他看向众人。 “此五署架构,乃初创之制,不求名目繁多,但求权责清晰,运转灵便。各署主官副手,有试用之期,以观其效,署下如何分曹办事,由各署主官自行拟定章程,报总摄厅核准,总之一条,我要看到实效,看到百姓得益,看到黑袍能带着这个国往前走,而不是陷在旧日的泥潭里!” “此外,军队乃国之柱石,保持独立体系,设‘大都督府’,由我直领,阎狼、阎天及赵将等团长,各有任命,专司征伐、戍卫,军政分开,互不统属,但需紧密协同。” 一番话,条理分明,目标清晰。 既彻底否定了明朝的内阁、司礼监,又没有全盘打碎行政功能,而是以一种更务实、更强调专业和效率的方式重新整合。 张居正捻须沉吟,眼中露出赞许。 此架构看似简单,却抓住了要害,避免了新旧扯皮,也赋予了各署主官相当的自主权,利于快速打开局面。 赵渀等将领对军务区分亦感欣慰。 那些被点到名的前明官员,更是心潮澎湃。 他们不仅保住了位置,更被赋予了实实在在的、重要的职责。 这不再是旧体制下那种论资排辈、攀附钻营才能获得的机会,而是直接基于能力、表现和“新政需要”的任命。 “诸位,可有异议或补充?” 阎赴问道。 张居正拱手。 “大人所虑周全,架构已具雏形,唯各署初创,需定员额、立章程、拨钱粮、置衙署,千头万绪,宜速不宜迟,且各署之间职权交界,亦需预先明晰,以免推诿。” “先生所言极是。” 阎赴点头。 “各署主官,会后即刻着手搭建班子,员额从简,宁缺毋滥,衙署可就近选用前明闲置官署,加以整饬,钱粮由财政署统一调度,职权细目,三日内由各署主官会同白龟先生议定,报我批准,总摄厅会尽快颁布各署关防印信。”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新旧交替,百事待举,望诸位各尽其职,同心戮力,我等自陕北起兵,所求者何?今日便是将理想付诸实行之始,让这京城,让这北直隶,让天下人看看,我黑袍军带来的,不仅是新的刀把子,更是新的活法,新的世道!” 会议散去,整个临安司乃至刚刚获得新职的官员们,立刻以十倍于前的热情忙碌起来。 工造署临时衙署。 陈望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这里。 署衙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原工部留守的胥吏和两个黑袍军派来的文吏。 但他毫不在意,立刻召集人手。 “快,把京城内外受损民居的统计册子拿来,还有工赈营各队的名册、物料库存清单!” 陈望语速极快,眼中闪着光。 “李书办,你立刻起草一份告示,招募木匠、泥瓦匠、懂水利的夫子,待遇从优,王司吏,你去核查各城门仓库里还有多少石灰、木料、砖瓦可用,造册报来。” 他指着墙上临时挂起的京城草图。 “大人令我等以工代赈,修复民居、疏通沟渠,此乃当务之急,亦是收拢民心之要举,必须快,各坊损坏情况不同,需分轻重缓急,你,带两个人,立刻去西城积水最严重的几条胡同实地勘看,估算疏浚工程量,你,去查看昨天南城坍塌的那几处房屋,看是原址重建还是另觅空地安置更妥......” 他不再像在旧工部时那样,事事请示上官,拘泥成例。 现在他是主事,有明确的职责和来自最高层的信任。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同时也有一股想要大干一场、证明自己价值的冲动。 这种新制带来的直接授权和务实,让他这个技术官员如鱼得水。 与此同时,财政署所在。 王用汲的面前堆满了账册。 他正带着几名同样精通算术、品行可靠的原户部、度支部小吏,紧张地核对、归类。 气氛安静而高效,只有算盘珠的噼啪声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周主事,这是从雷礼、刘自强等抄没家产中初步清点的金银器玩折价单,您过目。” 一名吏员呈上一份清单。 “放下,李司务,通州漕仓那边接收的旧粮数目,核对清楚了吗?霉变多少,尚可食用多少,需分开登记,报与民政署,以便统筹赈济和军粮。” 王用汲头也不抬地问道。 “正在核,午后可出明细。” “好,还有,各地钞关税卡,自战事起便停滞,需尽快拟定恢复征税的简易章程和税率,既要充实国库,又不可过重阻碍商旅。此事需与民政署周忱副主事会商。” “是。” 王用汲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心中却无半分疲惫,反而充满干劲。 在旧户部,他空有抱负,却处处受制,上面有贪墨堂官,周围多是混日子的同僚,想做点实事难如登天。 如今,他执掌财政署,虽然千头万绪,压力巨大,但指令畅通,无人掣肘,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忙碌。 为这个新生的、看起来充满希望的新政权奠定财政基础,将那些被贪官污吏侵吞的民脂民膏,用到该用的地方。 这种目标和使命,是旧日官僚生涯中从未有过的。 彼时,另一边,民政署内,张炼与周忱也在伏案工作。 他们面前是更多关乎民生的琐碎而重要的事务。 各坊人口初步统计、无主田产登记、前明勋贵官庄的接收方案、新的户籍管理制度草案、以及如何将抄没的部分浮财,尽快、公平地发放到真正需要救济的贫民手中......刑律署更是忙碌,刘体仁和邹应龙一面要处理日常治安事件,一面要继续风宪署未完成的调查,还要着手整理前明律法,草拟新朝刑律大纲,培训新的执法吏员......这一刻,旧的官场习气,推诿、拖延、钻营、空谈,在这股讲求效率、强调实干的新风气面前,显得格格不入,迅速被涤荡。 第575章:各地的态度 天下当真乱了。 八月初十,辽东,广宁前屯卫,守备府邸。 此地虽名为卫所,实为辽西防御蒙古的前沿要塞之一。 守备府的书房内,炭盆驱散着关外初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几人眉宇间的凝重。 主位上的守备杨照,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粗糙,是常年边塞风沙留下的印记。 他并非镇守一方的大帅,只是辽西众多中高层将领之一,但也正因如此,他对朝廷的依赖和京师动向的敏感,更为直接。 坐在下首的,是他的副手王朴,一个同样行伍出身、心思活络的千总,以及卫所里一位粗通文墨、兼管粮草书启的老吏孙先生。 桌上摊着一份字迹潦草、显然经过多次传抄的文书,内容正是京师陷落、皇帝失踪的骇人消息。 “消息是从山海关王参将那边传过来的,他得了蓟镇逃回来的溃兵口信,又派人往西探了探,虽不详尽,但......京师怕是真出大事了。” 王朴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杨大人,您看这......” 杨照盯着那文书,仿佛要把它看穿,半晌才沉声。 “京师......天子脚下,重兵云集,怎么说破就破了?黑袍贼......当真如此悍勇?张经张总督呢?京营呢?” 孙先生捋了捋稀疏的胡须。 “大人,溃兵之言虽不可全信,但无风不起浪,况且,近日往来商旅断绝,塘报驿传全无,本就是极反常之事,若京师安在,断不至如此,下官揣测,恐怕......恐怕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 杨照咀嚼着这四个字,脸色变幻。 他想起去年朝廷催缴辽饷的急如星火,想起军中粮饷拖欠日久的怨声,想起北面蒙古部落近来越发频繁的试探性掠边。 “若真如此......我等该如何自处?朝廷......皇上若有不测,这辽西镇守之责,向谁禀报?粮饷器械,向谁请领?”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他们不是手握重兵的,可以有一定周旋余地。 前屯卫直面边患,数千将士、家属、军户的口粮,城墙器械的维护,每一件都离不开后方补给。 朝廷中枢一垮,补给线立刻断绝。 王朴眼中闪过精光,身体微微前倾。 “大人,标下说句犯上的话,朝廷若真没了,咱们首先得为自己、为手底下几千号弟兄、为这前屯卫的百姓想想,北边蒙古鞑崽鼻子灵得很,闻着味儿迟早要来,咱们缺粮少械,能守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黑袍军能打破京师,其实力非同小可,咱们辽西诸卫,加一起能战之兵也不过数万,还分散各处,缺衣少食,能挡得住他们吗?就算挡得住,替谁挡?朱家皇帝都没了!” 孙先生也点了点头。 “王千总所言,话糙理不糙,如今之势,犹如大船将沉,吾等乘小舟依附其侧,需早谋出路,是随大船共沉,还是设法自保,甚至......寻一新的大船?” “新的大船?” 杨照看向孙先生。 “你是说......黑袍军?” “未尝不可考虑。” 孙先生缓缓道。 “观其行事,自陕西而中原,势如破竹,入京后能迅速安民,肃贪惩恶,非一般流寇可比,其志恐不在小,大人,不如效法古人,未雨绸缪,可派一心腹,携大人书信,以‘打探朝廷消息、请示边务’为名,前往山海关,甚至冒险入京畿一带,设法与黑袍军那边搭上线。” “不必明言归附,只作试探接触,一则探其虚实态度,二则......也算留条后路,即便将来朝廷有变,或有新命,我等此举也不过是打探敌情,无可厚非。” 杨照沉默良久,目光在跳动的烛火和王朴、孙先生脸上来回移动。 他是世袭军户,祖上为大明流过血,内心深处对“朝廷”二字仍有烙印。 但现实是冰冷的,没有粮饷,军心立刻涣散,蒙古人打过来,就是死路一条。 忠君?君在何处? 终于,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了决心。 “孙先生,就依你之言,草拟一封书信,言辞务必恭谨试探,以边将忧国、请示方略为名,王朴,你挑两个绝对可靠、机灵点的夜不收,扮作行商,带上信,明日出发。” “告诉他们,务必小心,先到山海关找王参将探探口风,若有机会,再往西去,但安全第一,事若不谐,速回。” “卫所之内,从即日起,外松内紧,加强巡哨,严防蒙古,对下只说朝廷有变,流贼肆虐,我等需谨守门户,以待王师,粮草......清点库储,严格控制分发,看看能不能向本地大户‘借’一点,总之,在新消息传来前,前屯卫不能乱,更不能丢!” 王朴和孙先生肃然应命,心中都清楚,这是一步险棋,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辽西将门,在王朝崩塌的尘埃中,开始凭借本能,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 几乎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南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广州,两广总督衙门。 后堂花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广总督吴桂芳脸色灰败,手中捏着的茶杯微微颤抖,几滴茶水溅出,落在崭新的仙鹤补子绯袍上,他也浑然不觉。 下首坐着广东巡抚、巡按御史、布政使、按察使,以及几名镇守广州的将领,个个面如土色。 “京师......皇城......皇上......” 吴桂芳梦呓般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干涩。 “塘报断绝,流言四起,竟......竟是真的?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广东巡抚李佑相对镇定些,但眉头也锁成了“川”字。 “部堂,如今消息混乱,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京师怕是凶多吉少。当务之急,是稳住两广局面,各地士绅大户,已是人心浮动,南海、番禺等地,已有豪商暗中将家眷、财货转移澳门、南洋,若官府再无一明确方略,恐生内变。” “方略?什么方略?” 按察使苦笑。 “皇上若真蒙难,国本动摇。南方诸省,督抚不相统属,谁能服众?立新君?立谁?福王远在河南,吉凶未卜,桂王在湖广,听闻当地流贼亦猖獗,近支宗室,多在京师,恐怕......” 一名镇守将领粗声道。 “部堂,诸位大人,说这些虚的有何用?末将只问,若那黑袍贼收拾了北方,顺势南下,咱们两广的兵,挡不挡得住?粮饷从哪里出?是战,是和,还是走,得有个准话!底下弟兄们都在看着呢!” 这话问得辛辣直接。 第576章:云南 两广官兵,承平日久,剿剿山贼海盗尚可,真要与能打破京师的强军对阵,谁心里不发虚?更何况,朝廷没了,粮饷谁发?为谁而战? 吴桂芳被问得哑口无言,额上冒出冷汗。 他是文官,讲究的是忠君体国,是朝廷法度。 可如今“君”与“朝廷”可能都没了,他赖以行事的一切准则似乎都崩塌了。 巡按御史忽然压低声音。 “部堂,下官听闻,广西那边有些土司,已经在私下串联,似有异动,梧州、浔州的客家大族,也闭寨自守,不听官府号令,还有......濠镜澳的佛郎机人,近日与一些海商往来异常密切......” 内忧外患,瞬间具象化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没有朝廷权威的震慑,地方势力、异族、外藩,全都开始活跃起来。 李佑见状,知道必须有人拿个主意,他清了清嗓子。 “我等也需做些预备,钱粮藩库,加紧盘查控制,兵马调动之权,需更集中于部堂与几位将军之手,与粤西、闽南的故旧同僚,也需多加联络,互通声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一切以保境安民为要,至于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如果朝廷真的没了,如果黑袍军势大难挡,那么“保境安民”之后,或许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只是这话,谁也不敢第一个明说。 而在更偏远的云南,黔国公府内。 当代黔国公沐朝弼接到消息的反应,又与两广官员不同。 沐家世镇云南,与明廷关系特殊,既是封疆大吏,又近似半独立的地方王侯。 沐朝弼召集了几位心腹家将和沐府长史,在演武厅旁的密室商议。 他年富力强,举止间透着边陲勋贵的悍勇与精明。 “京师丢了,皇帝找不着了。” 沐朝弼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感。 “朝廷这回,怕是真不行了。” “公爷,这可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啊!” 长史忧心忡忡。 “朝廷若亡,我沐府这‘黔国公’之位......” “位子是皇上封的,可咱们沐家在云南的根基,是两百年来一刀一枪,和当地土司打交道打出来的!” 一位家将傲然。 “没了朱皇帝,咱们沐家还是沐家,还是云南的沐公爷,那些土司,认的是咱们沐家的旗号!” 沐朝弼摆摆手。 “话不能这么说,朝廷在,咱们是大明黔国公,名正言顺,调兵征粮,节制土司,都有底气,朝廷若不在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这名分就有点虚了,那些土司头人,怕是要有别的想法,木邦、孟养那些家伙,一直就不太安分。” “公爷的意思是?” “派人,多派几路。” 沐朝弼果断开口。 “一路,往四川、湖广方向,打探确切消息,看看有没有朝廷的人逃出来,特别是看看有没有藩王跑到那边,另一路,扮作马帮,去广西、贵州,探探其他土司和当地官府的反应,最重要的是,选几个绝对精明的,带上咱们云南的宝石、药材,往北走,去湖广,甚至想办法去河南,看看能不能接触到黑袍军的人。” 家将疑惑。 “公爷,咱们也要接触贼军?” “什么贼军?那是可能的新朝廷。” 沐朝弼瞪了他一眼。 “咱们沐家首先要保住云南这份基业,朝廷在,咱们是大明忠臣,朝廷不在了,谁能让我沐家继续镇守云南,让土司顺服,让百姓安宁,咱们就认谁,先看看那阎赴是什么样的人,开什么价码,至于以后是继续当国公,还是换个名头,到时候再说!” 另一边,波涛汹涌的东海之上,舟山。 这里盘踞着一股以王直余党为核心、混合了海寇、破产渔民、逃亡灶户的海上兵马。 大头领姓徐,诨号“浪里蛟”,正在听一个刚从松江府潜回的头目禀报。 “北边传来消息,天翻地覆了,朝廷没了,皇帝丢了,北京被一伙叫黑袍军的占了!” 那头目说得唾沫横飞。 “浪里蛟”徐首领眯着眼,靠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 “朝廷没了?那......江浙沿海的那些卫所官兵,还有心思剿咱们吗?市舶司的税吏,还有力气收税吗?” “这个......听说南边各地官府都乱了套,有的想自立,有的在观望,卫所兵也人心惶惶,现在海面上咱们最大!” “最大?” 徐首领嗤笑一声。 “朝廷在时,咱们是海盗。朝廷不在了,咱们还是海盗,而且,没了朝廷压着,你猜浙江的卢镗那些还能打的官军,是会散了,还是会更紧着剿灭咱们这些‘匪类’,好向新主子请功?” 头目一愣。 徐首领站起身,走到船舱口,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和点点渔火。 “派人,带上重礼,去宁波、去杭州,找找那些跟咱们有生意往来的海商、豪族,探探口风,再去福建,看看那边什么动静,这海上生意,眼看要变天了。” “是趁机大干一票,还是找条新的大船靠岸,得看清楚,京师那位新主,若是个有海量的,说不定......咱们也能换个活法。” 这一刻,从辽西边镇到两广总督府,从云南沐府到荆襄山林,再到东海波涛之间,嘉靖失踪、京师易主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封疆大吏们首先考虑的是秩序与存续,及自身权位的安危。 边镇将领更现实地考虑补给与生存,忠诚在饥饿和刀锋面前需要重新计价。 地方豪强、土司则看到权力真空下的机遇,试图巩固或扩张自身势力。 残存的农民军渴求一块安身立命之地,结束流窜生涯。 海上武装则琢磨着乱局中的立足之地与转型可能。 无人立刻举旗为大明死节,也无人公然宣布拥戴新朝。 更多的是观望、试探、接触、自保与算计。每个人都从自身利益出发,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试图在混沌的时局中,触摸到未来的轮廓,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而这一切观望、试探与算计的焦点,无一例外,都投向了北方,投向了那座刚刚更换了旗帜的京师。 阎赴,这个横空出世、打破旧时代的名字,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一纸诏令,都将像投入这潭浑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会扩散到每一个角落,迫使这些分散的势力做出最终的选择,是战,是和,是降? 第577章:明三 张家口外的荒原,在夏秋两季的劳作下,已然变了模样。 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开垦出来,虽然土质贫瘠,夹杂着沙石,但整齐的田垄和阡陌,仍能看出垦荒者付出的汗水。 引水的小渠纵横交错,尽管简陋,却有效地将远处溪流的水引入田中。 丙字二十二号地附近的几十亩田,是这片新垦区中长势最好的地块之一。 谷穗沉甸甸地低垂,豆荚饱满,与邻近一些田地稀稀拉拉的景象形成对比。 这得益于“明三”带领的这个十户人家的小队。 当初分队时,因为“明三”识字,说话有条理,做事不毛躁,被推举为临时联络人。 后来,他无意中运用的一些方法,让小队受益匪浅。 比如分配劳力,他会根据各家壮弱搭配,而不是简单地平均派工。 比如挖水渠,他观察了地势,建议从较高的溪流处开一条主渠,再分散出几条支渠,这样能覆盖更多田地,还避免了低洼处积水。 他甚至用木炭在捡来的破木板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给大家讲解。 这些想法,对普通流民来说颇为新鲜,但也确实管用。 “明三兄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水渠这么一弄,咱家那块高地也能浇上了!” 同队的赵老憨憨厚地笑着,递过来一碗浑浊的凉水。 嘉靖,或者说“明三”,接过水碗,下意识地先看了看碗沿是否干净,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赵老憨有些局促。 嘉靖立刻察觉,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大口,抹抹嘴。 “胡乱想的,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能浇上水就好。” 他心中却泛起一丝紧张。 这规划水渠的思路,分明脱胎于他当年阅览西苑太液池、南海子等皇家园林水利图说时的记忆,那些精妙的构思、对地形水势的利用,如今被他简化、变形,用在了这塞外荒田的水渠布局上。 御用的知识,成了求生的工具。 “明三哥,屯长叫你去一趟议事棚。” 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喊道。 议事棚是垦区管理署在丙字区设的临时点,负责人姓吴,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袍军文吏,看起来干练务实。 嘉靖拍拍身上的土,跟着孩子过去。 “明三啊,坐。” 吴吏员对他态度比较和蔼,指了指棚里的木墩。 “你们小队这季的庄稼,我看过了,长势最好,田垄整齐,杂草少,水渠也得力,听老赵他们说,你出了不少好主意?” 嘉靖微微低头。 “大人过奖,都是大家伙一起出力,小人只是动动嘴皮子。” “动嘴皮子也得有东西可动。” 吴吏员笑了笑。 “咱们新垦区,就缺你这样识文断字、还能把事儿理顺的人,你这小队管得不错,我想着,在丙字区设几个‘屯垦小队副队长’,协助屯长管理十来户人家,督促农事,调解小纠纷,传达上头的政令。” “你算一个,怎么样?不算官,也没俸禄,但秋收后算工分、分奖励时,能多记一些,平时也不用下地那么辛苦。” 副队长? 嘉靖一愣。 他从未想过,在这荒僻之地,会获得一个哪怕是最微末的“头衔”。 在过去,他赏赐的官职最小也是七品县令。 如今,一个管辖十户流民的“副队长”,竟让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磨灭的“被认可”感。 虽然这认可,来自于他最鄙夷的“泥腿子”和“反贼”的吏员。 “小人……怕才疏学浅,难当此任。” 他习惯性地谦辞。 “我看你行,就这么定了。” 吴吏员拍板。 “待会儿我跟大伙儿说一声,好好干,秋收后要是产量真拔尖,管理署有表彰,说不定还能调你去识字的娃娃们那里教教认字。” 于是,明三成了丙字区第三小队的副队长。 他管理着十户人家,五六十口人,负责安排轮值看水、组织简单协作、记录各家出工情况。 他将过往批阅奏章、权衡各方、做出决断的思维,用在了分配一碗水、调解两家地界小争执、说服懒惰者出工上。 效率居然不错,小队内部矛盾少,干活劲头也足。 连他自己有时都感到恍惚,仿佛处理这些鸡毛蒜皮,与当年在乾清宫权衡天下大事,在某种“管理”的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规模天差地别。 秋日降临,塞外的风吹黄了庄稼。 丙字三队的收成,在丙字区名列前茅,在整个新垦区也排得上号。 打谷场上一片欢腾,虽然分到每家每户的粮食依旧不多,但这是他们用自己汗水换来的、实实在在的收获,意味着能活下去,甚至能有少许结余。 丰收的喜悦尚未散去,更大的消息传来。 垦区管理署决定,为表彰秋收中表现突出的集体和个人,将于三日后在区署前的空地上举行“新垦区首次秋收嘉勉大会”。 被表彰的小队和个人,不仅能获得额外的粮食、布匹奖励,名字还会被记录在垦区的“功劳簿”上,甚至有可能被推荐到更重要的位置。 丙字三队因为产量突出,被列为“模范小队”,副队长明三也被提名为屯垦能手。 消息传来,小队众人欢天喜地,围着嘉靖不住地道喜。 赵老憨拍着他的肩膀。 “兄弟,这下你可露脸了!说不定真能去教娃娃们识字,那才是正经出路!” 嘉靖勉强挤出笑容应付着,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渐渐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经历过无数大典,深知但凡官方“表彰”,必有一套繁琐程序,尤其是涉及记录、留档。 果然,第二天上午,屯长带着管理署的一名书吏来到他们这片窝棚区,找到了嘉靖。 “明三,这位是署里的文书记事,来登记你们受奖小队和个人的详情,要造册存档,还要请画师给你们画个像,贴在署里的表彰栏上。” 屯长热情地介绍。 那书吏拿出簿册和笔墨,摊开在临时搬来的破木板上,例行公事地问。 “姓名?” “……明三。” 嘉靖的心跳开始加速。 第578章:嘉靖溜咯溜咯 “籍贯?” “……京郊昌平。”嘉靖喉咙发干。 “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名讳?祖上可有功名?”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向嘉靖竭力掩盖的过去。 父母名讳?他父亲是兴献王朱祐杬,母亲是蒋氏,这能说吗? 祖上功名?他祖上是明太祖朱元璋! 这一刻,嘉靖额角渗出冷汗,强作镇定,按照当初流民登记时的说法,含糊开口。 “父母早亡,名讳不详。祖上……皆是平民,并无功名。” 书吏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父母名讳不详”的说法有些存疑,但乱世之中,家破人亡、不知父母名姓的流民也不少,他并未深究,只是记录“父母早亡,名讳不详,祖上平民”。 “好了,按个手印。” 书吏指着簿册一处。 “画师下午会过来,给你们小队和几个受奖个人画像,就在那边空地上,你准备一下,穿戴整齐些。” 屯长补充道。 画像?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嘉靖耳边炸响。 他所有的镇定瞬间瓦解,脸色控制不住地变得苍白。 画像! 他的容貌,虽然历经风霜、消瘦憔悴,与昔日养尊处优的皇帝已大不相同,但五官轮廓、特别是那双眼睛的某些特征,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或者……被曾经见过的人认出来。 京城陷落,他的画像或许已被黑袍军掌握,正在通缉他。 这垦区的画师,万一是从京城来的,或者其画技流传出去…… “明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屯长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嘉靖连忙低头,掩饰眼中的惊惧。 “大人,这画像……可否不画?小人……小人不习惯,也……也怕画得不像,辱没了表彰。” 书吏皱眉。 “这是署里的规矩,表彰留影,以励后来,人人都画,岂能独你不画?放心,画师手艺不错,定然画得像,下午准时过来便是。” 语气不容商量。 屯长也笑道。 “这是好事,留个影,以后子孙后代看了也有光,别紧张,快去换身干净衣裳。” 两人又交代几句,便离开了。留下嘉靖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浑身冰冷。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仿佛看到画师笔下,自己的面容被勾勒出来,张贴在公告栏上,然后被某个来自京城的黑衣吏员看见,指着画像说。 “此人……似与海捕文书上的前明皇帝有几分相像……” 接着便是黑衣士兵破门而入,从他茅屋墙角挖出玉玺…… 不!绝不能!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回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屋,反手插上那扇不牢靠的木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画像,登记,细致的盘问……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他暴露的导火索。 他想起风宪署那些查案官吏的细致,想起公审时那些确凿的证据链。 在新政权这套看似粗糙但异常务实、注重实证的体系面前,他那些临时编造的谎言,能经得起几次推敲? 他环顾这间徒有四壁、却让他付出数月辛劳、刚刚有了点“家”的模样的茅屋。 墙角堆着不多的余粮,炕上有床破但干净的草席,墙上挂着他开荒时磨得发亮的锄头。 这一切,都将因为那场表彰、那幅画像,而瞬间化为泡影,甚至成为埋葬他的坟墓。 逃亡。 这个念头再次不可抑制地冒出来,比上次在皇宫时更加清晰,更加绝望。 上次是逃离死亡和屈辱,这次,是逃离刚刚抓住的、一丝虚幻的安稳和“被认可”,重新投入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未知。 整个下午,嘉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强忍着去参加了画像。 画师是个中年文人,似乎也是投诚的,技艺尚可,让他坐在一个木墩上,对着画板勾勒。 嘉靖低着头,眼神躲闪,身体僵硬。画师提醒了几次“抬起头,自然些”,他才勉强照做,但心中祈祷画得越不像越好。 画像草草完成,画师似乎对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紧张兮兮”的流民模样习以为常,并未在意。 画像被拿走,说明日墨干后与其他人的一起张贴。 嘉靖回到茅屋,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 就在今夜。 他没有任何可准备的。 那点破烂家当,都不值得带,反而累赘。 他唯一要带的,是那方被深埋的玉玺。夜色渐深,同队的人经过白天的兴奋,都已早早睡下,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嘉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墙角,用那把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土层。冰冷的木匣再次入手,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换上了最破旧的一身衣服,将木匣重新用破布包好,紧紧捆在胸前。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茅屋,看了一眼窗外朦胧的月色下,那片他曾亲手耕耘、如今已收割完毕的田地。 这里没有巍峨的宫殿,没有跪拜的臣子,只有土地、汗水、和最简单的生存。 他曾在这里,以一个明三的身份,获得了某种扭曲的、卑微的成功和安宁。 而现在,他必须亲手抛弃这一切,重新变回丧家之犬。 他轻轻拉开木门,像幽灵一样溜出屋子,融入沉沉的夜色,向着与垦区中心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他要远离这里,远离任何可能登记、画像、盘查的地方。 就在他即将跑出丙字区范围,路过垦区管理署附近时,看到署衙外墙的公告栏前,还挂着新贴上去的几张大告示。 或许是鬼使神差,他停下脚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向那告示。 最显眼的是一份《均田令》草案。 上面写着“天下田亩,皆属国民”,“计口授田,永为世业”,“废除一切苛捐杂税,田赋从轻”,“官吏不得以任何名义加征、摊派、强占民田”…… 一条条,清晰而坚定,直指明朝土地兼并、赋役繁苛的沉疴。 嘉靖看着这些文字,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政策,他当年在奏章上也见过类似的建议,但他或认为“祖制不可轻改”,或忙于炼丹修道、党争平衡,从未真正下定决心推行。 如今,被他的敌人,以如此彻底、如此不妥协的方式,昭告天下。 旁边是另一份“肃政捷报”,详细列举了近日在京城公审处决的贪官名单和部分罪行,以及抄没家产用于赈济、工程的明细。 那些名字,有些他很熟悉,是他曾经任用、甚至宠信的臣子。 月光下,寒风里,嘉靖怀抱着冰冷的玉玺,望着这些文字神色复杂。 最终,他收回目光,紧了紧胸前的包裹,转身,头也不回地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579章:茫然的嘉靖 塞外的寒风已有凛冽之意,枯草在道旁瑟瑟发抖。 嘉靖离开张家口新垦区后,不敢走官道,只捡荒僻小路,向着记忆中南方的方向,昼伏夜出,艰难跋涉。 “得去南方,南方富庶,或有机会。” 他衣衫比在垦区时更为褴褛,脸上、手上新添了不少刮擦的伤痕和冻疮。 他混入了一股也是向南、但目的地更为模糊的流民队伍。 这些人有北直隶逃出的农户,有山西躲避兵灾的矿工,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破产的小行商。 队伍拖拖拉拉,有几十人,走在两山夹峙的谷地中。 忽然,前方山路转弯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唿哨。 紧接着,两旁枯草丛和山石后,猛地跳出二十多条汉子,手持锈迹斑斑的刀枪、木棒,甚至还有粪叉,呼喝着将流民队伍截住。 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但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 “站住!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留下!粮食、银子、衣裳,全交出来,敢藏私,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为首一个黑脸膛、瞎了一只眼的粗壮汉子,挥舞着一把缺口的长刀,厉声喝道。 他身边一个瘦高个,举着一把自制的简陋弩弓,对着人群。 流民们顿时大乱,哭喊声、求饶声响起。 老弱妇孺吓得瑟瑟发抖,将怀里仅有的干粮、几枚铜钱哆嗦着交出。 嘉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识地护住胸口,向人群后退缩。 然而,他那与周围流民截然不同的气质,尽管衣衫破旧,仍引起了那独眼匪首的注意。 “你!” 独眼匪首用刀尖指向嘉靖。 “躲什么躲?过来,怀里藏的什么?” 两个喽啰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嘉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推搡到匪首面前。 嘉靖挣扎着,但那点力气在如狼似虎的匪徒面前毫无用处。 一个喽啰伸手就去扯他胸前的衣襟,想掏里面的东西。 “别动!” 嘉靖情急之下,竟脱口喝出,声音带着一丝久居人上的威严残余,虽然嘶哑,却让那喽啰动作一顿。 独眼匪首独眼中精光一闪,上下打量着嘉靖。 这人虽然狼狈,但脸型轮廓、皮肤底子,依稀能看出绝非常年劳作受苦之人,眼神里的惊惧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嘿,有点意思。” 匪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看样子是个落难的公子哥儿?身上带着宝贝?给老子搜出来!” 喽啰再不迟疑,强行撕开嘉靖的外衣,露出里面紧紧捆在胸前的灰色包袱。 扯下来掂了掂,入手沉甸甸。 匪首接过来,就要打开。 “好汉,且慢!” 嘉靖脑中急转,知道硬抗只有死路一条,必须编个能保命的身份。 “此非金银,乃是......乃是先人遗物,几方古砚旧墨,不值几个钱!在下......在下乃南直隶士子,家道中落,又遭黑袍军之祸,不得已北上避难,如今欲返乡,身无长物,唯有这点祖传的文房之物,不忍舍弃,还望好汉高抬贵手!” “南直隶的士子?读书人?” 匪首停下手,再次仔细打量嘉靖,眼中怀疑之色稍减。 这人说话文绉绉,倒真有几分书呆子气。 “黑袍军之祸?什么祸?” “抄家......迁族。” 嘉靖顺着自己刚才的话头,半真半假地凄然。 “家中薄产尽没,族人四散,在下侥幸逃脱,流落至此。” 他想起垦区公告栏上《均田令》的字样,灵机一动。 “听闻那黑袍贼要行什么‘均田’,缙绅大户,皆在清算之列,在下......在下是闻风先逃的。” 这番话,既解释了包袱沉重,又解释了落魄原因,更暗示了自己是“大户”出身,或许有点油水。 匪首将信将疑,示意喽啰打开包袱。 层层解开,果然露出一个朴素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旧墨锭,两方略显古拙的石砚,还有几支秃笔。 玉玺被他用破布和这些杂物垫在下面,昏暗光线下,乍看并不起眼。 匪首对文墨一窍不通,拿起墨锭掂了掂,又看看砚台,撇撇嘴。 “还真是些石头疙瘩。晦气!” 他随手将木匣扔给旁边一个似乎认得几个字的瘦喽啰。 “狗子,你看看,这玩意儿值钱不?” 那叫狗子的喽啰根本不识字,装模作样看了看,摇头。 “大当家,就是些旧砚台,这墨......好像也不是啥好墨,读书人当宝,咱们拿来没用。” 匪首大失所望,但看着嘉靖那副虽然害怕但依旧挺直些的脊梁,眼珠一转。 “读书人......识文断字?” “......略通一二。” 嘉靖小心回答。 “会算账不?” “粗通算学。” “好!” 匪首一拍大腿。 “正好,老子寨子里缺个管账的,抢来的东西乱七八糟,谁抢了多少,该分多少,总也算不明白,狗日的上一个账房,上个月分赃不匀,被老子砍了,你跟老子上山,给老子管账!管好了,有你的饭吃!管不好,嘿嘿......” 他晃了晃手中的刀。 嘉靖心中一凉。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而且还是土匪窝。 可他有的选吗? 周围是明晃晃的刀枪,身后是哭喊的流民。 拒绝,立刻就是刀下之鬼。 他强压下满心的耻辱和恐惧,深深吸了口气,垂下头。 “......蒙好汉不杀,在下......愿效微劳。” 这伙土匪盘踞的山寨在一处颇为险要的山腰,名叫“黑风寨”,名字俗气,规模也不大,总共五六十人,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户、溃兵,以及附近的地痞无赖。 山寨房屋简陋,气味难闻。 嘉靖,现在成了“朱先生”,被独眼匪首胡疤子带进寨子最大的一间木屋,也是聚义厅兼仓库。 里面堆满了抢来的各种杂物。 成匹的粗布、几袋粮食、一些铜铁器皿、甚至还有女人家的首饰盒,全都胡乱堆在一起。 墙角一张破桌子上,摊着几本沾满油污、字迹歪斜的破账本,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纸条,记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看看,就这些!” 胡疤子指着那堆烂摊子,烦躁地说。 “以前那账房,记的什么鬼画符,谁抢了谁没抢,谁该分多少,总也扯不清,底下弟兄们为这个没少打架,你,给老子弄明白,以后抢来的东西,你先登记,老子按账分!” 嘉靖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荒谬绝伦。 第580章:嘉靖新的方向 他嘉靖皇帝曾御览天下贡赋清单,经手国库岁入岁出巨万,如今却要在这土匪窝里,替一群目不识丁的强盗,清点些粗布粮食、锅碗瓢盆? 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默默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最破的账册,拂去上面的灰尘和虫屎,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去。 上面果然如同天书,有画圈的,有画叉的,有鬼画符,偶尔有几个字也是错漏百出。 “今日,李四,抢布三。” 嘉靖努力辨认着,旁边画了三个歪扭的方块。 “王五,粮一袋。” 画了个圆圈,里面点个点。 “赵六,钱......二百文?” 画了两道竖线,旁边打个勾。 嘉靖揉了揉眉心,开始动手。他让胡疤子叫来几个小头目,大致问清了寨子里的人员结构和之前模糊的分赃规矩,基本是抢到谁拿,大头目拿多,小头目拿少,喽啰喝汤。 然后,他找胡疤子要了点相对干净的纸,磨了墨,重新立账。 他先列了一张寨子花名册,将胡疤子、二当家,以及几个小头目的名字写上,下面列出其麾下喽啰。 然后,制定了一份极其简略的山寨物资规制。 凡行动所得,需统一交账房登记,注明物品、数量、抢夺人、时间。 登记后入库。 分配时,按“功劳”和“人头”结合,由“账房”造册,胡疤子画押,再行分发。 每月盘库一次。 他又花了半天时间,带着两个被指派给他的小喽啰,将仓库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分门别类,布匹归布匹,粮食归粮食,杂物归杂物,简单登记。 过程中,他看到了那几锭被土匪随手丢在角落的“破砚台”,心中稍定。 清点完毕,他拿着新立的账册和物资清单,去向胡疤子汇报。胡疤子瞪着独眼,听他一条条说明,虽然大多听不懂,但看到原本乱糟糟的仓库变得整齐,账目清清楚楚,谁该分多少一目了然,顿时觉得这朱先生果然有点本事。 “不错!真不错!” 胡疤子拍着嘉靖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比之前那个强多了,以后你就专管这个!嗯......再帮老子写点东西。” “写什么?” “下回再‘请’了肥羊,得让他们家里拿钱来赎人,以前都是带个口信,说不清楚,你给老子写明白点,要多少钱,什么时候送到哪里,不送就撕票......对了,文绉绉一点,显得咱们有学问,吓死他们!” 胡疤子得意道。 嘉靖面色铁青,却只得应下。 他回到那间充当账房兼卧室的、散发着霉味的小木屋,提笔踌躇。 写勒索信?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笔握在手中,一种久违的、操控文字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略一思索,模仿着记忆中官府公文和民间契约的混合口吻,草拟了一份。 “黑风寨谨字:尔亲误入敝山,暂留款待,然寨中清苦,恐怠慢贵客。” “特请贵府备足纹银,于某日前送至,钱到即释,绝无为难。” “若逾期不至,或报官生事,则休怪我等不识礼数,恐伤和气,勿谓言之不预也。” “黑风寨主胡.......具。” 写毕,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古怪,既有土匪的蛮横,又带点诡异的“客气”和“文理”,倒是别具一番恫吓效果。 他拿去给胡疤子看,胡疤子大字不识几个,但听嘉靖一念,顿时眉开眼笑。 “好,就这么写,有学问,吓死那帮肥羊,朱先生,你真是个人才,以后你就是咱们黑风寨的三当家......不,师爷,对,朱师爷!坐第三把交椅!” 于是,嘉靖,前大明皇帝,在塞外土匪窝里,获得了新的身份。 朱师爷。 负责管理山寨赃物账目,草拟勒索文书,偶尔还给胡疤子念念不知从哪抢来的、残缺的官府告示或民间小报。 匪徒们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说话咬文嚼字、但确实能把账算明白、信写清楚的“师爷”,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接受,甚至有点敬畏。 他娘的,读书人,到底不一样。 成了“朱师爷”,嘉靖的活动范围稍微大了点,也能听到更多匪徒们的闲聊。 这些闲聊,成了他窥探外界、尤其是南方消息的唯一窗口。 一日,几个刚从山下“踩点”回来的喽啰,在窝棚边烤火喝酒,吹嘘见闻。 “......娘的,南边过来的商队越来越少了,油水也薄。” “听说南边也不太平,好多大户在卖田卖地,往南跑,往海上跑。”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淮安府当衙役,他捎信来说,黑袍军占了北京后,往南边派了好多‘宣谕使’、‘清丈队’,人还没到,风声先到了。” “说是要搞什么‘清田亩、均贫富’,先把各地占田最多的那些官绅大户的底细摸清楚,登记造册。” “没门路跑不掉的,听说有的已经被黑袍军先期派去的人‘请’去北边‘协助清丈’、‘学习新政’了,家产田地全被看起来了!这叫......叫什么‘大户北迁’!” “大户北迁?” 旁边喽啰惊讶。 “把南边的有钱人弄到北边去?干啥?北边不都被打烂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事,我那亲戚说,那些被‘请’走的大户,哭爹喊娘的,跟抄家流放差不多,田产铺子,眼看就不是自己的了。” “乖乖,这黑袍军比咱们还狠啊!咱们只抢现成的,他们连人家的窝都端了,还要把人弄走?” 几个喽啰啧啧称奇,话题很快又转到下次该抢哪条路。 木屋里,正在核对一堆杂乱铜钱数目的嘉靖,手中的动作却彻底停了下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几个喽啰的闲谈,如同冰水灌顶,让他浑身发冷。 南方大户北迁?清田亩?均贫富?宣谕使?清丈队? 黑袍军,不仅仅是要在占领区推行新政。 他们这是要直接从根子上,瓦解南方缙绅豪族的根基,土地和人口! 这一手,简直比当年汉武帝的“推恩令”、大明的“徙富民实京师”还要酷烈。 嘉靖太了解南方那些世家大族的能量了。 他们掌控着地方经济,把持着科举仕途,影响着朝堂风向。 当年他嘉靖想要做点事情,甚至只是开放点点海禁,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受他们的掣肘。 那些奏章上冠冕堂皇的“祖宗成法”、“地方民情”、“士林清议”,背后无不是这些大族的利益。 他以为黑袍军打下北京,至少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北方,安抚南方,或许会像历史上许多新朝一样,对南方士绅进行拉拢、妥协,慢慢渗透。 他从没想到,阎赴的手段如此激进,如此......不顾一切。 这一刻,他放下手中的铜钱,走到木屋那扇破烂的窗户前,望向南方灰蒙蒙的天空。 第581章:北迁? 黑风寨的日子,在嘉靖这位朱师爷的刻意低调和账目管理下,竟也过得有几分畸形的安稳。 他每日与那些粗鄙的账目、简陋的勒索信打交道,内心却无时无刻不紧绷着一根弦,留意着任何来自山外的风声。 黑袍军的传闻,在他心中投下的阴影日益浓重。 这日午后,山寨里惯常的懒散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打破。 几个被派往山下官道“踩盘子”的探子,连滚爬爬地冲进聚义厅,脸上混杂着兴奋、惊惧和不可思议的神色。 “大当家,大当家,了不得了,山下来了条大鱼,不,是鱼群!” 为首的探子是个机灵的瘦猴,喘着粗气,手舞足蹈。 正在喝酒的胡疤子把酒碗一顿,独眼一瞪。 “猴三儿,说人话,什么大鱼鱼群的?” “是黑袍军,大队的黑袍军,顺着官道往北去,一眼望不到头!” 猴三儿比划着。 “起码上千兵马,押着......押着好长好长的车队,马车、骡车、牛车,怕不有几百辆,车上堆得跟山一样,箱子、柜子、包袱,还有......还有好多奇形怪状的大石头,车上插着旗,写着好多字!” “还有好多人!” 另一个探子补充,声音带着点颤。 “好多穿绸裹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可......可都戴着木枷,拴成一串一串的,哭哭啼啼,被兵爷押着走,那队伍,前头是兵,中间是车和人,后头还是兵,老长老长了!” 聚义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土匪们七嘴八舌。 “黑袍军抓了这么多人?都是有钱人吧?” “那么多车,得装多少宝贝!” “上千兵马?我的娘,这谁敢动?” “看清楚了?真是往北去?不是来剿咱们的?” “看清楚了,就是顺着官道往北,对咱们这山瞅都没瞅一眼,看那架势,押送要紧,没工夫搭理咱们。” 胡疤子独眼放光,搓着手。 “娘的,真是泼天的富贵从眼前过啊!可惜......可惜咬不动。” 他虽贪婪,但也知轻重,上千训练有素的黑袍军,不是他这几十号乌合之众能招惹的。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假装核对账本的嘉靖,心脏却猛地一缩。 车队? 戴枷的富户? 北行? 南方大户北迁的传闻,竟然以如此具象、如此庞大的方式,出现在离山寨不远的官道上!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放下账本,走到胡疤子面前,拱手。 “大当家,此事非同小可,如此大规模押运,所载必非凡物,所押之人恐亦非寻常富户,或许......是南方某地大族被整体迁发,若能看清是哪家,或许......或许日后有机会,咱们可以......” 他故意停顿,留下想象空间。 胡疤子果然被勾起兴趣。 “朱师爷,你的意思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嘉靖用上了文词。 “看清是哪些肥羊,记下其特征,万一将来有变,这些人流散,或是其藏匿的财物有所遗漏,咱们或许能捞点残羹,再者,了解黑袍军行事风格,对咱们黑风寨的未来,未必没有好处。” 胡疤子摸着下巴的胡茬,觉得有理。 “师爷就是有见识!那......谁去瞅瞅?得找个眼神好、腿脚快的。” “在下愿往。” 嘉靖主动请缨。 “在下略通文墨,或能辨认旗号、车饰,看得更真切些,只需一二兄弟带路,到能看清官道的山隘即可,绝不靠近。” 胡疤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嘉靖一眼,这文弱师爷平时胆小,今日倒主动。 不过想到对方是读书人,或许真能看出门道,便点头。 “好!猴三儿,你再带两个人,护着朱师爷,去老鹰嘴那边看看,记住,只许看,不许出声,更不许下山,看完立刻回来报我!” 老鹰嘴是山寨东面一处陡峭的山崖,突出如鹰喙,下方不远处便是蜿蜒的官道,视野极佳,又颇为隐蔽。 嘉靖在猴三儿和两个喽啰的带领下,小心翼翼爬到崖边一片灌木丛后,伏下身,向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嘉靖便觉呼吸一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官道之上,一条由黑色盔甲、各色车辆、杂色人流组成的庞然大物,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态势,向北蠕动。 其规模之浩大,远超猴三儿粗略的描述。 队伍最前和最后,是衣甲鲜明的黑袍军骑兵和步兵,长枪如林,旗帜飘扬,军容严整,透着冰冷的肃杀之气。 中间部分,则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混杂景象。 车辆五花八门,有载重的大车,也有装饰华美的骡马车。 许多大车上,高高堆叠着用油布或草席覆盖的箱笼,从形状和捆扎的绳索看,里面显然塞满了物品。 更让嘉靖瞳孔收缩的是,他看到了专门用厚木板加固、缓慢行进的平板大车,上面固定着巨大的、形态奇崛的太湖石。 还有的车,明显装载着卷轴、画缸、甚至整套的红木家具。 书籍用草席包裹,堆成了小山。 而在这车流的间隙和后面,则是更为触目惊心的人流。 数以百计的男女,无论老幼,皆身着质地精良但已污损不堪的绸缎衣裳,许多人外面套着白色的罪衣,脖颈上戴着沉重的木枷,手腕被绳索串联,蹒跚而行。 哭喊声、斥骂声、鞭梢破空声、车轮辘辘声、马蹄嘚嘚声,混杂成一股沉闷而凄惶的声浪,顺着山风隐隐传来。 嘉靖的目光,死死盯住人群中那些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却无疑属于江南上层社会的面孔。他们有的面如死灰,麻木前行;有的泪流满面,频频回望南方。 有的步履踉跄,被身旁戴枷的亲人勉强搀扶。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被两名家仆模样的人勉强搀扶着、踉跄前行的年轻男子身上。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虽然满面尘土泪痕,木枷沉重,但那略显苍白文弱的眉眼,那即使落魄也依稀可辨的、属于顶级勋贵世家子的轮廓......徐邦瑞! 第582章: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嘉靖的脑海中,瞬间跳出了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记忆碎片。 南京魏国公徐鹏举的嫡孙,去年还是前年,曾随其父进京朝觐,在大朝会上,于丹墀下远远见过一面。 印象中是个腼腆寡言、带着南人清秀气的年轻人。 魏国公徐家,与国同休的顶级勋贵,世镇南京,在江南树大根深,影响力巨大。 连徐邦瑞都被锁拿北迁了? 魏国公府......恐怕也难逃此劫! 这是要将南京勋贵的根子都刨了! 他的目光继续扫视,又辨认出几个依稀有些印象的、曾在奏章或地方官员贺表中出现过的江南巨商的名字,还有几个虽然叫不出名字、但看其气度服饰绝非普通富户的士绅老者。 甚至,在一辆缓缓经过的、装载着大量线装书和卷轴的马车旁,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青色棉袍、未戴枷锁、反而手持簿册、似乎在与押运军官交谈的文吏。 虽然距离较远,面貌不清,但那举止做派,极有可能是朝廷中低级文官的模样。 此人恐怕是投效了新朝,正在执行这“徙豪强”的具体差事。 就在这时,队伍一侧,几名黑袍军士兵簇拥着一名同样文吏打扮的人,走到了官道旁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上。 那文吏展开一个铁皮喇叭,对着官道两侧远远围观、指指点点的零星百姓和更远处田里直起腰张望的农夫,大声宣讲起来。山风将断续的话语送到嘉靖耳边。 “......奉总摄国政厅令,为解民倒悬,均平天下,特徙江浙豪强富户实北畿......彼等坐拥膏腴,盘剥乡里,阻挠新政,今迁其家,散其财,以济北地穷苦,以实京师根本......” “......凡所迁之户,田产屋宅,一律充公,依《均田令》重新分配!浮财细软,部分没入公库,用于赈济、工程,部分随行发还,以资其北迁安置......” “......北上之后,分地安置,教以稼穑,许其自新,同为编户,一体纳粮当差......” “......此乃千秋大业,顺天应人!凡我百姓,当明大义,勿受蒙蔽,勿存侥幸!新朝天下,再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宣讲声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那些围观的百姓,有的面露快意,指指点点。 有的神情麻木,仿佛事不关己。 也有的眼神复杂,偷偷交换着眼色。 嘉靖伏在灌木丛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眼前这浩大、细致、冷酷的景象,与他听闻的零星传闻完全对上了,而且更加具体,更加震撼。 这怕不仅仅是惩治贪官、打击豪强,而是一场精心策划、规模空前的社会财富与人力资源的强制转移。 是政治权力、经济基础、乃至文化象征物的系统性北迁。 那些车辆装载的,是两百余年江南积累的金银、书画、珍宝、乃至文化象征物如太湖石,填充因战乱凋敝的北方,充实新朝根基。 强制迁移南方的士绅核心成员,将其连根拔起,剥离其本土势力网络,置于新朝直接控制之下,既为人质,也防止其在南方形成抵抗核心。 同时,以“均贫富”、“实京师”的名义进行舆论宣传,争取底层百姓的认同,瓦解被迁徙者可能获得的同情。 一石数鸟,狠辣彻底。 这是要从根本上重塑天下的经济地理和权力结构,用江南的膏血,来哺育、巩固、并牢牢控制以京师为中心的新政权。 其野心、其冷酷、其执行力,都让嘉靖感到有些荒诞。 他自以为精通权术制衡,但与阎赴此等彻底重构社会根基的大手笔相比,他那套帝王心术,却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毕竟,一个还要在框架之中,一个却要直接打碎框架! 窥看良久,直到那支庞大的队伍逐渐远去,消失在北方官道的烟尘中,嘉靖才木然地跟着猴三儿等人返回山寨。 一路上,他沉默得可怕,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被方才所见摄走。 回到聚义厅,胡疤子和众匪早已等得心焦。 猴三儿眉飞色舞地将所见又描述一遍,重点渲染了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和财物,引得众匪惊呼连连,啧啧称奇,仿佛看了一场大热闹。 “乖乖,那么多车,得值多少银子!” “那些戴枷的,以前怕是县太爷见了都要磕头吧?现在跟狗一样!” “黑袍军真他娘狠!不过也真他娘有钱!抢了这一趟,够吃几辈子了!” “可惜啊可惜,看得见摸不着......” 匪众们兴奋地议论着,大多是一种看客式的猎奇和羡慕,夹杂着对财富的本能渴望。 这时,一个年纪稍大、曾在江南跑过船的老匪,却叹了口气,幽幽开口。 “狠是狠,有钱也是真有钱,可这么一搞,南边那些绸缎庄、当铺、钱庄、酒楼,往后怕是要冷清喽。” “这些大户一倒,底下靠他们吃饭的伙计、佃户、手艺人,不知道要饿死多少。” “咱们以前去南边‘做生意’,好歹还能在这些大户的庄子、铺子周围捞点油水,以后......怕是难喽。”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一些匪徒兴奋稍减。 另一个匪徒嘟囔。 “老船头说得也是,这些大户虽然可恨,可他们手里漏点,就够咱们这些人活命,现在树倒猢狲散,以后南边的路,怕是不好走了,黑袍军这么搞,是把有钱的、没钱的,都往绝路上逼啊。” “你懂个屁!” 立刻有匪徒反驳。 “那些大户的钱,还不是从咱们穷人身上刮去的?黑袍军把他们抄了,把钱分给穷人,那是替天行道,我看就该这么干,凭什么他们朱门酒肉臭,咱们路有冻死骨?” “分给穷人?你看见分给你了?还不是装车拉到北边去了!谁知道进了谁的腰包?” “就是!再说,那些大户倒了,他们的地、铺子,总得有人接手吧?说不定又养出一批新的大户!” “吵什么吵!” 胡疤子不耐烦地喝断争论。 “管他大户小户,南边北边,咱们是土匪!” “有肥羊就抢,没肥羊就饿着!操那份闲心!”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也掠过一丝阴郁,显然老匪的话让他对未来也产生了不确定。 众人的议论,嘉靖一句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默然坐在角落,看着这些粗鄙的亡命之徒,竟然也能对这场剧变产生如此直接而分裂的反应,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有对未来的迷茫。 这正说明了阎赴此策影响之深远,已不仅仅触及庙堂高层,更在撼动整个社会的基层生态。 他想起那文吏宣讲的“徙豪强、实京师、均贫富”,想起那满载书籍太湖石的车队,想起徐邦瑞绝望踉跄的身影。 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对手,一个怎样的时代。 第583章:何故北望? 就在嘉靖北望的时候,九月初一,晨光熹微,穿过总摄国政厅高阔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微微浮动的尘埃在光束中清晰可见。 厅内气氛庄重肃穆,与窗外初秋京城逐渐复苏的市井喧嚣形成两个世界。 长条紫檀木会议桌两侧,新朝的核心文武济济一堂。 左侧以赵渀为首,下列阎狼、阎地、阎天、徐大膀、王三狗、韩虎等主要将领,皆着常服或轻甲,腰佩军刀,面容刚毅,目光沉静,周身带着浴血疆场的肃杀余韵。 右侧以首席参赞张居正为首,下列民政署张炼、财政署王用汲、刑律署刘体仁、工造署陈望等署衙主官,以及几位新近擢升、参与机要的文官参谋,他们大多穿着新制的深色袍服,神情专注,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簿册。 阎赴端坐于长桌北端主位。 他今日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半臂,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打扮近乎朴素,但眉宇间的沉凝与眼眸中的锐利,让任何人都不敢有丝毫轻慢。 他面前除了一杯清茶,空无一物,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脑中酝酿的,是足以定鼎天下、影响亿万生灵未来的方略。 厅内落针可闻,只有偶尔翻阅纸页的沙沙声。 “都到齐了。” 阎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寂静。 “今日之会,不议细务,不论个案,要议的,是定我新朝平定天下、长治久安的一着大棋,一根主脉。” “诸位皆知,我军已破京师,据有北直隶、山西、河南大部,根基初立。” “然天下未靖,江南半壁,湖广、川陕、闽粤、云贵,或存伪明余孽,或踞地自雄,或观望摇摆。” “更兼北虏南贼,边患未绝,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短的时日,最稳固的方式,结束这乱世,开我新朝三百年太平之基?此乃今日议题。”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 “前些时日,以徙南京魏国公等江南豪强北上为始,已有试探,今日,便要将此策明晰、细化、定案,成为我朝南向经略之国策总纲,此策,我谓之‘南资北调,徙豪强以弱地方’。” “南资北调,徙豪强以弱地方”十个字,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 在座的文官,尤其如张居正、王用汲等熟知前明积弊者,眼中露出深思与认同。 将领们则更多是考虑此策对军事行动的支持与影响。 阎赴不待众人过多消化,径直开始阐述,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此策分为四纲。” “其一,军事先导与清单。” 他看向赵渀等将领。 “我大军新胜,士气可用,然连番征战,亦需休整补给,更需明确下一步兵锋所向,避免四面开花,徒耗国力,着军务署会同侦察营,十日内,厘定南方需优先剿抚之重点清单。” 他手指在虚空中虚点,仿佛面前有一幅巨大的地图。 “江南,重心在南京、苏、松、常、杭、嘉、湖,此乃财赋根本,亦是伪明余孽、江南士绅聚集之区,湖广,重点在武昌、荆州、襄阳,控长江中游,毗邻川陕,闽粤,重点在福州、广州、潮汕,海贸重镇,夷情复杂,川陕云贵,可暂缓,以政治招抚、经济封锁为主,待中原、江南大定,再图之。” “清单需列明:各地现存伪明官职、兵力、粮储、城防,地方豪强大族姓名、产业、影响力,可能投诚之将领、官员名单及接触渠道,以及,我军若进取,最佳进军路线、所需兵力、预估耗时、粮草器械需求。” “此清单,乃后续一切行动之基础,务必详实。” 赵渀肃然领命。 “领命,十日内,必呈上详实清单。” “其二,徙迁标准与范围。” 阎赴转向文官一侧,语气转冷。 “前明何以亡?非亡于流寇,乃亡于兼并,亡于党争,亡于地方豪强势大,尾大不掉,中枢徒有虚名,江南尤甚,膏腴之地,尽归豪右,朝廷税源枯竭,百姓无立锥之地,此等积弊,非雷霆手段不能革除。” “故,徙迁豪强,非为报复私怨,乃为国本计,需定立明确标准,昭示天下,使人无可诿过,亦免下面执行者趁机滥权、扰害平民。” “标准如下。” 阎赴一字一顿。 “一,田产标准,凡在江南诸省,占田超过五百亩水田或一千亩山地者,无论功名,无论是否曾任官职,皆在徙迁之列,具体亩数,可依府县土地丰瘠略作调整,但原则不变。” “二,资产标准,除田产外,家中浮财、店铺、工坊、船队等折银计,总额超过五万两者,亦在徙迁之列,此为防止巨商富贾以田产分散隐匿资产。” “三,功名与官职标准,嘉靖朝以来,凡中进士者,其家族直系父母、兄弟、子侄,无论田产多寡,原则上需北迁,曾任实职知府以上,或南京六部、都察院实职官员,其家族同例,此乃针对把持科举、结成朋党、影响地方政令之‘清流’、‘乡宦’。” “四,对抗标准,凡在黑袍军南下过程中,明确组织乡勇抵抗,或资助伪明残军对抗黑袍者,其家族为首恶,不在上述标准限制内,一律严惩,家产尽没,核心成员北迁。” 他看向张居正和王用汲。 “此标准,由民政署、财政署会同刑律署,五日内细化成文,明确核查、估值、认定程序,造册格式,届时颁布南方,亦通告北方,使徙迁者与接收地皆明其由。” 张居正沉吟片刻。 “大人,此标准甚严,江南田亩集中,资产丰厚者众,嘉靖朝至今进士亦不下千人,若严格按此执行,涉及家族恐以千计,人口数万,牵动极大,恐激起强烈反弹,甚至铤而走险。” “就是要牵动,就是要他们反弹。” 阎赴闻言反而冷笑起来。 “不破不立,昔日伪明朝廷,便是顾虑太多,投鼠忌器,屡屡妥协,终至积重难返,我新朝初立,正当以猛药治沉疴,反弹?有大军为后盾,铤而走险?正可借此清除顽固,以儆效尤!” “此事关乎国本,无妥协余地,执行中,可分批次,先大户,后中户,先对抗者,后观望者,但标准不可降,范围不可缩!” 第584章:编户齐民,经济北移 此刻,王用汲谨慎开口。 “大人,资产估值,尤其是商铺、工坊、珍宝古玩,估价不易,恐生纠纷,亦易给胥吏贪墨之机。” “所以要有细化的程序和监督。” 阎赴道。 “成立专门的‘清估队’,由财政署、工造署抽调精通业务之吏员,与军中执法官混合组成。” “制定详细的估价则例,公开透明,抄没物品,一律登记造册,编号入库,定期公开拍卖或折价变现,所得银钱,用途需公示,刑律署全程监督,凡有徇私舞弊、估价不公、侵吞财物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家产充公,我要让天下人看到,新朝徙迁,是为公义,非为私掠,过程公正,结果用于国计民生!” “其三,北迁安置之策。” 阎赴继续开口。 “徙迁非驱赶,更非流放,目的是弱其地方根基,使其融入北方,而非制造新的流民隐患,着民政署,会同河北、山西、辽东等地已归附州县,即刻规划接收区。” “原则如下:一,分散安置。” “同族、同乡乃至同府之徙迁户,严禁聚集于一村一镇,必须打散,分置不同州县,甚至不同省份,原有家族纽带,必须割裂。” “二,定量授田宅。” “每户北迁者,按丁口,授与定量旱田或中田,数量远少于其南方原产,大致保证其自食其力,饿不死,亦绝无可能恢复昔日富贵。宅地基址同样分配,房屋可自建,或由官府提供简易屋舍,折价分期偿还。” “三,编户齐民。” “北迁者落地即入当地户籍,与本土百姓一样纳粮当差,受同样律法管辖,有功名者,不予承认,需重新参加新朝科举,有手艺者,可入官营工坊或自谋生计。” “四,严加管控。” “初期,地方官府需对北迁户加强管理,定期点验,限制其无故远行,但有串联、滋事、逃亡者,严惩不贷。待其两三代后,真正融入当地,此管控方可渐弛。” 张炼一边飞速记录,一边开口。 “大人,北地经战乱,空闲田宅本就不多,如此大规模安置,土地从何而来?接收地百姓,是否愿意?” “土地来源有几处。” 阎赴显然已深思熟虑。 “一是抄没的前明藩王、勋贵、卫所土地,数量巨大。” “二是北方战乱中遗留的无主荒地,可由工造署组织徙迁者与当地百姓一同开垦,新垦之地部分分配。” “三是部分过于零碎、不宜耕种的边角之地,亦可整理分配。” “接收地百姓,初期或有抵触,需加强宣导,说明徙迁者亦是新朝子民,且其到来,带来南方部分财物、技艺,长远利于地方恢复。” “同时,可适当减免接收地百姓部分赋税,以为补偿,具体细则,民政署速拟。” “其四,经济手段与用途。” 最后,阎赴看向王用汲和工造署的陈望。 “徙迁所涉,不仅是人,更是巨额财富,抄没之田产、店铺、工坊,可变现者,由财政署统一处置,所得银钱,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约四成,投入军务署,充作后续南下、平定四方之军费,以及改善边镇武备,打仗就是打钱粮,此策若能顺利推行,南方财富反哺北方,则我大军再无粮饷之忧,可从容规划,以战促和,以压促降。” “第二部分,约四成,由工造署统筹,投入北方,尤其是京畿、河南、山西等饱经战乱之地,兴修水利,疏通漕运,修复道路桥梁,赈济贫苦,招募流民以工代赈。” “此乃固本培元,恢复北方生机,使徙迁政策有坚实的经济基础和社会接纳度。” “第三部分,约两成,留作财政署机动,用于新朝官吏俸禄、衙门开支、文化教育等日常用度,以及应对突发灾荒。” “所有收支,必须建账清晰,定期由总摄厅审计,结果可择要公示,以塞天下悠悠之口,彰我新朝理财为公之志。” 四条大纲,从军事铺垫到徙迁标准,从安置办法到经济运用,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庞大、严密、冷酷而又目标清晰的战略体系。 厅内众人,无论文武,皆被这宏大的构思和其中的决绝意味所震撼。 这已超出了改朝换代后一般的“安抚地方、巩固核心”的范畴,而是要对延续数百年的南北经济格局、社会结构进行一次彻底的重构。 阐述完毕,阎赴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诸位,此策之要,不在‘徙迁’二字,而在‘弱地方、强中枢、均贫富、实根本’。” “江南财富,源于天下,却困于豪右,肥了少数,瘦了朝廷,苦了百姓。” “北方凋敝,亟待输血,前明之弊,在于中枢虚胖,地方坐大,贫富悬殊,南北失衡,我新朝欲开万世太平,必除此痼疾!” “执行此策,必有阵痛,南方被徙之家,自然怨恨,执行官吏,或有偏差,北方接收之地,或有纷争,天下士林,必有非议,甚至我军中,或许也有人不解,认为杀伐过甚,有伤天和。”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锐光如电。 “但我要问,何为天和?是让江南膏腴之地,继续养肥那些蛀空国本的蠹虫,任其兼并土地,垄断科举,把持地方,使我新朝重蹈伪明覆辙?还是让北方无数因战乱、饥荒而流离失所的百姓,继续在贫困中挣扎,使新朝根基永远建立在流沙之上?” “阵痛难免,但为万世太平计,此策必须执行,且必须执行到底!” 阎赴斩钉截铁。 “这不是报复,这是治病,不是劫掠,这是重新分配。” “用江南两百余年过度集中的财富与人力,来修复破碎的北方,来夯实新朝的根基,来打破千年以来‘南富北贫’、‘强枝弱干’的死循环,为天下百姓,创造一个相对均平、机会稍等的起点!” “此事,由我独断,亦由总摄国政厅负总责,各署依方才所议分工,细化章程,限时呈报,军务署依清单,准备南下,刑律署严查执行过程中一切不法,民政署妥善安置,防生民变,财政署、工造署管好钱、用好钱,张先生总揽协调,遇重大难题,随时报我。” “此策,将与我新朝之名号、正朔、典章制度一同,择机昭告天下,在此以前,各部依此方略,默默准备,不动声色,我要的,不是一场喧嚣的争论,而是一次彻底、平静、却又不可阻挡的犁庭扫穴,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第585章:均田令 九月中,秋高气爽。 一支由数百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自通州码头启航,满载着新编的“南下先遣宣慰使团”官兵、文吏、印制的文告,以及部分精锐护卫,沿着大运河南下。 与此同时,陆路亦有数支轻骑小队,携带着同样的文书,从河南、山东等方向,分道进入湖广、南直隶边境。 这支队伍的总管是阎狼,但他接到的核心指令并非攻城略地,而是“传檄定人心,察情辨忠奸,为大军南下开道”。 船头桅杆上,玄色“阎”字大旗与另一面“宣慰安民”的旗帜并列飘扬。 与其说是征讨,不如说更像一场规模浩大的政治巡游。 船行不数日,便进入山东、南直隶交界水域。 沿途城镇码头,凡是稍具规模之处,船队便会停靠,派遣文吏登岸,在当地最醒目的城楼、市集、渡口,张贴盖有“总摄国政厅”大印的《安民徙豪令》全文,并安排嗓门洪亮、通晓南北方言的士兵,反复宣读讲解。 文告内容清晰,措辞直白,与以往官样文章截然不同。 “只惩首恶:凡执迷不悟,纠集武装,抗拒黑袍,或曾为前明死党,戕害义士者,定为首恶,严惩不贷,家产尽没。” “徙迁豪右:为均平天下,抑制兼并,凡田产、资财逾制之豪强富户,需徙迁北地,授田安置,同为编户,其原有田产,依《均田令》重新分配于无地、少地之贫苦农民。” “各安其业:除上述首恶、豪右外,其余士、农、工、商,但能安分守己,勤力本业,概不追究,一体保护,市廛照常,农耕不误。” “新田新赋:俟地方平定,即行清丈田亩,推行《均田令》,计口授田,永为世业,废除一切前明苛捐杂税、加征加派,田赋从轻,商税简约。” 文告最后,敦促各地官员、士绅、百姓“顺天应人,勿附逆顽”,并承诺对新朝治下之民“视同一体,共享太平”。 这些文告,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在南方尚未被兵锋直接触及的社会各阶层中,激起了剧烈、复杂、截然不同的反应。 淮安府,清江浦。 这里是大运河漕运枢纽,驻有重兵。 参将府内,气氛凝重。 参将刘显,一个四十多岁、面庞黝黑、身材精悍的将领,将一份刚刚送到的《安民徙豪令》抄件重重拍在桌上。 他面前坐着几名心腹千总、把总。 “都看过了?说说,怎么办?” 刘显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焦躁。 一名千总愤然。 “将军,这简直是逼人造反,‘徙迁豪右’?江淮之地,哪个将校家里没点田产?哪个不与本地大户有些往来?他阎赴这是要把咱们的根子都刨了。” “咱们吃着大明的粮,守着大明的城,难道真要向这帮反贼低头,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咱们的亲朋故旧、乡里宗族往北边撵?” 另一名年纪稍长、处事圆滑的把总却捻着胡须。 “王千总,稍安勿躁,文告里也说了,‘只惩首恶’,咱们......咱们算首恶吗?咱们一没主动去打黑袍军,二没旗帜鲜明地拥立哪个藩王跟京师对着干。” “至于田产......或许,或许可以设法隐匿、分散一些?况且,文告也说了,保护安分守己的士农工商,咱们手下的兵,多数也是本地子弟,他们的家人大多不是豪右,这《均田令》......对普通军户,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 王千总瞪眼。 “分了豪强的田,那些泥腿子是高兴了,可谁给咱们‘孝敬’?断了粮饷之外的进项,光靠那点死俸禄,够干什么?再说,咱们今日能坐视豪强被迁,明日他阎赴要是觉得咱们这些带兵的也是‘地方势力’,也要‘徙迁’或者裁撤,又当如何?” 刘显听着部下争论,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纠结? 忠君?君在何处? 皇帝生死不明,南京那边几个文官吵吵嚷嚷要立藩王,却连个能服众的人选都定不下来。 自保?手底下几千人马,粮饷日渐艰难,真能挡住挟大胜之威、又抛出这等“惠及贫民”政策收买人心的黑袍军吗? 他想起近日军中已有士卒私下议论《均田令》,眼神闪烁。 更想起城内一些与他有旧的士绅,已经悄悄派人来打听口风,言语间满是恐慌,有的甚至暗示“若能保全,愿以重金酬谢”,也有的强硬派撺掇他“联兵自守”。 “报。” 亲兵进来。 “将军,山阳县张举人、王员外等几位,在花厅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刘显知道,这是本地有头脸的豪强坐不住了,来探他的态度,或许还想让他出头。 他挥挥手,对心腹们道。 “今日先议到这里,文告之事,严禁军中妄议,违令者军法从事,至于如何应对......看看风色再说。” “没有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但也需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他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但“看看风色”和“以防不测”本身,就说明他内心的天平,已经在忠君与存续之间,剧烈摇摆,倾向于后者了。 第586章:保民? 苏州府,观前街,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 往日这里多是文人雅士、商人掮客谈诗论画、交换行情之地,今日却气氛诡异。 二楼雅座,几个穿着绸缎长衫、但面色惶惑的中年人,压低声音,激烈地争论着。 他们是苏州城内外几家不算顶级、但也颇有田产铺面的“中等地主”和商人。 “完了,全完了,‘田产、资财逾制’?这‘制’是多少?谁定的?咱们这点家业,在苏州府算个屁,可要按照北京那帮泥腿子定的规矩,保不齐就在‘逾制’之列,也要被迁到北边喝风吃沙?” 一个胖子擦着额头的汗,声音发颤。 “李兄稍安。” 一个清瘦些的商人相对镇定。 “文告不是说了吗,‘普通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咱们一没功名,二没当过官,三没组织乡勇对抗,就是本分做生意、收点租子,或许......或许不在‘豪右’之列?我看,这主要是针对那些占田千顷、家中出过进士尚书、在地方上一呼百应的真正巨室,比如城西徐家、阊门外的王家......” “哼,你想得美!” 旁边一个眼神精明的地主冷笑。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黑袍军打过来,要钱要粮要立威,管你是不是‘真正’豪右?只要家底比普通百姓厚,就是他们眼里的肥肉,况且,就算不迁你,那《均田令》一旦实行,你那些田,还保得住多少?佃户们听了这文告,谁还肯老老实实交租子?” 清瘦商人反驳。 “可文告也说保护工商业,或许......咱们可以多献些‘助饷’,主动配合,表明心迹,争取个‘安分商户’的名头?总比那些田连阡陌、树大招风的强吧?我听说,松江府那边,已经有几家机户,暗中派人往北边接触了,想用纺织技艺换条生路。” 胖子急了。 “那是与虎谋皮,再说了,咱们的田怎么办?祖产啊!” “祖产?” 精明地主阴恻恻道。 “现在是想保命,还是保田?依我看,咱们这些小虾米,得赶紧找条大船,要么,抱紧那些真正豪强的大腿,出钱出力,怂恿他们跟官府联合,武装自保,或许能吓住黑袍军,逼他们谈判。” “要么......就得早做打算,变卖些不易带的浮财,看看能不能往更南边,或者海外......” 几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共同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们的争论声虽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恐慌。 而一楼大堂和门外街上,更多的普通茶客、伙计、行人,也在交头接耳,议论着那新鲜出炉的文告。 一个名下没田产的穷酸秀才,正对着一群脚夫、小贩,磕磕巴巴地讲解着文告内容,重点自然是“只惩首恶”、“均田分地”、“废除苛捐”。 “......也就是说,那些平时欺压咱们的老爷,这次要倒霉了,他们的田,要分给咱们种!” 秀才涨红着脸,努力让自己的话更有感染力。 “真的假的?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分田?能分多少?交了新朝的皇粮,还能剩下吗?” “要是真的,那敢情好,老子租种张举人家十亩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下不到三成,年年欠债!” “可......那些老爷能甘心?他们有权有势,还有家丁护院......” “没听文告说吗?黑袍军大军就在后面!专治这些老爷!” “可是......换了新朝,会不会又有新老爷?” “管他呢,先把眼前的地分了再说,总比永远当佃户强!” 彼时,无锡乡下,一处低矮破旧的茅草棚里。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老佃户孙小虎和他儿子,以及同村几个最穷的佃户、赤贫农户,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村里唯一一个读过两年蒙学、在城里做过伙计的远房侄子阿贵,压低声音念一份揉得皱巴巴、不知传了多少手的文告抄件片段。 阿贵识字也不多,连蒙带猜,结合自己听来的传闻讲解。 “......‘计口授田,永为世业’......就是按家里人口,分地给你,以后这地就是你自己家的了!” 阿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自己家的地?” 孙小虎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的青年,眼睛猛地睁大。 “不用交租子了?” “文告说‘废除一切前明苛捐杂税,田赋从轻’!肯定比交给东家的租子少多了!” 阿贵肯定地说。 “那......那东家的地,真能分给咱们?” 年迈的孙小虎颤声问,粗糙的手紧紧攥着破衣角。 他给城里的周老爷当了一辈子佃户,父亲也是,祖父也是,从未想过“地”这个字能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文告说了,‘徙迁豪右’,周老爷家田产超过......嗯,反正很多,肯定在‘徙迁’之列!他家的地,要被充公,重新分!” 阿贵指着文告上模糊的字迹,虽然自己也不完全确定,但语气无比确信。 草棚里瞬间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几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淹没。 “这话......能信吗?官字两张口......” “万一是骗咱们的,等咱们真去占东家的地,官府......不,黑袍军回头再把咱们当反贼办了咋办?” “可......万一是真的呢?” 孙小虎的儿子喉咙发干,看向自己父亲。 “爹,咱们苦了一辈子,还不够吗?妹妹是怎么没的?不就是交不起租,被周管家逼的......” 孙小虎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热泪。 他想起了饿死的小女儿,想起了累死的老伴,想起了年年岁岁面对周家管事那副嘴脸的卑微与绝望。 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混合着血泪的期盼,如同地火,在他死寂的心底慢慢复苏。 “等......” 孙小虎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看看风声,如果......如果真有黑袍军的人来,如果真有人开始分周老爷的地......咱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棚里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之意。 文告的威力,最先在经济最发达、消息最灵通的苏、松、常等地显现出来。 苏州阊门外,昔日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的巨商潘家的宅邸,一连数日大门紧闭,侧门不时有马车匆忙进出,装载着箱笼细软。 有胆大的街坊传言,潘家老爷正在连夜变卖店铺、存货,筹集现银,准备举家前往福建投亲,甚至联系了海商,想走海路。 松江府上海县,几家拥有大量棉田、雇有众多织工的大户,内部吵翻了天。 年轻一辈主张主动与北方接触,献上部分织机、匠人,换取“安分工商”的资格,甚至想借此将生意做到北方去。 老一辈则痛斥此为“资敌”,主张联合乡里,募勇自保,或南迁浙闽。 常州无锡,以周老爷为首的几个占田最广的士绅,试图串联本地致仕官员、在籍生员,拟写“抗辩公呈”,并暗中与留守南京的某些官员联系,希望能施加影响,甚至请求应天府残余的勋贵出兵“保境安民”。 但应者寥寥,更多人托病不出,态度暧昧。 更令人玩味的是,在运河沿线一些城镇,当黑袍军的宣慰船只停靠、文吏登岸宣讲时,竟有零星百姓远远围观,非但没有四散逃跑,反而在士兵宣讲到“均田分地”、“废除苛捐”时,发出压抑的喝彩声。 尽管很快被同伴拉走,但这细微的动静,足以让随船的阎狼和文吏们心中有数。 抵抗的意志,尚未经历战火,便已在文告抵达之处,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瓦解。 第587章:去该去的地方 扬州府,江都县。 秋雨绵绵,打在县衙斑驳的滴水檐上,发出单调的淅沥声。 后堂书房内,知县沈有容和县丞、主簿、典史等几名佐官围坐,人人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有半年之前接到的、语焉不详的“严防流贼”札子,有刚刚由心腹衙役冒险从城外带回来的、墨迹未干的《安民徙豪令》抄件,还有一份更令人心惊的塘报残片,上面模糊提及“北兵已至淮安,刘参将部似有异动”。 “都说说吧,眼下这光景,该如何是好?” 沈有容年近五旬,为官二十多年,此刻声音干涩,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他并非嘉靖朝的进士,只是个举人出身,熬了多年才得任这江南富庶之地的知县,本想安安稳稳做完这一任,捞些油水养老,没想到天翻地覆。 县丞是个老吏,须发皆白,颤声开口。 “东翁,北兵......黑袍军势大,连淮安刘将军那样的悍将都......都犹豫不决,咱们这江都城,城墙低矮,兵不满百,衙役捕快更是指望不上,如何能守?守不住,便是玉石俱焚啊!” 主簿年轻些,胆子也大,压低声音。 “看这黑袍军的文告,似乎......并非一味嗜杀,只惩首恶,徙迁豪右,对普通官吏、百姓,倒是允诺保全,下官听闻,高邮、宝应那边,已有差役回报,说北兵先锋已至,并未攻城,只是将文告射入城中,守城官军......似乎也无战意。” 典史掌管缉盗刑名,消息更灵通些,他左右看看,声音几不可闻。 “卑职手下有人从运河回来,说看见北兵的大船了,旗号鲜明,军容甚整,沿途有些庄子,有不开眼的乡勇阻拦,顷刻间就被剿平,为首的几个乡绅脑袋挂在村口树上......但对普通百姓,确实秋毫无犯,还开仓放了点粮,眼下四乡八里,人心惶惶,可也......也有些人暗中叫好,特别是那些租种大户田地的泥腿子。” 沈有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敲击。 守?凭什么守?为谁守? 皇上杳无音信,南京乱成一团,扬州知府早几天就称病不出,把烂摊子丢给他这个知县。 不守? 开城迎“贼”,这可是背主投敌,千古骂名。 可若是不识时务,等黑袍军打进来,自己这个“前明县令”,算不算“首恶”? 家小怎么办?这些年积攒的一点家业怎么办? 沉默良久,沈有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带着认命般的颓然。 “开城吧。” 几人虽然早有预料,但听他亲口说出,还是浑身一震。 “守是守不住的,徒增杀戮,祸及满城百姓。” 沈有容摆摆手,语气渐渐坚定。 “本官是想要捞油水,可也为一县父母,首要者,保境安民。” “黑袍军文告在此,只要我等不抵抗,配合安民,或可保全。” “至于身后名......顾不得那许多了。” “刘主簿,你即刻去草拟安民告示,就言......就言朝廷有变,为免兵灾,本县决定顺应天命,迎纳王师,保全县城生灵,令各坊市百姓勿惊,各安其业。” “赵县丞,你去召集三班衙役,维持街面,防止宵小趁乱作祟。” “李典史,你带人,将县库、粮仓、档案房统统贴上封条,清点清楚,等待......等待交割。”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但愿......这步棋,没有走错。” 几乎同时,更南边的武进县。 知县周顺昌的反应与沈有容不同。 他年纪更轻,是嘉靖末年的进士,自诩清流,对黑袍军“反贼”身份深恶痛绝。 接到文告后,他第一反应是“誓与城共存亡”,召集县中绅耆,商议募勇守城。 然而,响应者寥寥。 本地几个最有名的豪强,顾家、刘家,早已风声鹤唳,有的暗中转移家产,有的闭门谢客,对周顺昌“毁家纾难”的号召虚与委蛇。 普通百姓更不必说,文告中“均田”二字,如同魔咒,让许多贫户眼神闪烁。 县中仅有的几十个卫所兵和老弱衙役,更是毫无斗志。 就在周顺昌焦头烂额之际,县丞和巡检悄悄来见。 “东翁,大势去矣。” 县丞苦口婆心。 “常州府城那边,听闻知府大人都已暗中遣子侄往北边联络了,各地皆无战意,咱们武进独木难支啊,再者,东翁您家世清白,为官也算勤勉,并无劣迹,在黑袍军那里,未必就是‘首恶’,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东翁阖家性命,武进满城百姓,皆要殉这无望之忠,值得吗?” 巡检也皱眉。 “周大人,卑职掌管缉盗,深知民心已变,四乡佃户,听闻北兵要分田,早已蠢蠢欲动,城内一些破落户,也在暗中串联,真要打起来,外有强敌,内有隐忧,这城......守不住一天,不如......不如学学江都沈知县,开城保全,好歹,能救一城人性命。” 周顺昌脸色变幻,半晌,他颓然坐倒,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就依你们,开城......迎贼吧。” 说罢,以袖掩面,不再言语。 城池易主,往往平静得超乎想象。 黑袍军先头部队入城,迅速接管四门、衙署、仓库,张贴安民告示,宣布戒严,但严禁士卒擅入民宅、骚扰市廛。 街头巡逻的黑衣士兵表情严肃,对探头探脑的百姓并不理会,但如有趁火打劫者,立刻锁拿。 秩序很快恢复,甚至比旧官在时更显森严。 紧接着,随军南下的“徙迁使”与“清丈田亩使”便带着各自的文吏、护卫班子,入驻县衙或另行设立的“徙迁清丈公所”。 他们不理会地方政务,只专注于执行既定的徙迁政策。 苏州府,吴县。 “徙迁清丈公所”设在原苏州府学的一处偏院。 公所正堂,徙迁使和清丈使并坐,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名册和地图。 堂下,站着几名本县刚刚被“请”来的胥吏老手,以及几名黑袍军士兵。 “名单上都核对清楚了?” 第588章:江南的落寞 彼时,严徙迁使声音平淡,指着名册上一行。 “吴县,东街,陈文瑞,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曾任浙江按察副使,致仕,占田两千四百亩,有店铺三间,在苏州、松江,其弟陈文祥,秀才,占田八百亩,符合徙迁标准,列甲等。” “回大人,核对无误,陈家就在东街,五进大宅,很容易找。” 一个老胥吏躬身回答。 “好,方清丈使,你带一队人,持文书,先去陈家宣谕,讲明政策,令其家族直系血亲三日内整理细软,准备北迁,允许携带随身衣物、少量金银细软、书籍文具,但田产地契、房契、大件家具、珍玩古董,一律登记封存,不得擅动,同时,开始清丈其田产,绘制图册,登记佃户。” “明白。” 方清丈使点头,点了几个文吏和一小队士兵,起身出门。 陈家宅邸。 方清丈使带人抵达时,陈府大门紧闭。 士兵上前叫门,良久,一个老管家才战战兢兢打开侧门。 “奉总摄国政厅、南下宣慰使团令,徙迁使、清丈使到,请陈文瑞及其家眷,前厅听宣!” 士兵朗声道。 陈府内一阵慌乱。 片刻,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的陈文瑞,穿着致仕官员的常服,在几个儿子、孙子的簇拥下,来到前厅。 他脸色惨白,但勉强保持着致仕官员的仪态,对方清丈使等人拱手,声音发颤。 “不知上官驾临,有失远迎,不知......不知所为何事?” 方清丈使展开盖有鲜红大印的文书,面无表情地宣读。 “查,吴县民陈文瑞,原任按察副使,占田逾制,资产逾额,符合《安民徙豪令》徙迁标准,着令,陈文瑞及其直系亲属,限三日内,整理行装,准备徙迁北地安置,所有田产、店铺、宅邸、浮财,一律登记造册,听候发落,此令。” “不!” 陈文瑞的一个儿子激动地开口。 “我家乃书香门第,世代忠良,我父亲是两榜进士,朝廷命官,你们安敢如此!” “放肆!” 方清丈使身后一名军官厉喝。 “陈文瑞已非朝廷命官,尔等田产逾制,盘剥乡里,依新朝法令,理当徙迁,再敢口出恶言,以抗拒论处!” 陈文瑞拉住儿子,咬牙压低了声音,对方清丈使深深一揖。 “上官......能否通融?老夫愿献出半数家产,只求留在故土......” “法令如山,不容通融。” 方清丈使打断他,语气冰冷。 “三日,三日后辰时,北迁队伍在城北码头集合,过时不候,以逃徙论罪,家产尽没,人员锁拿。现在,请配合清丈登记。” 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陈家人,指挥文吏和士兵开始工作。 登记人口,查封库房,清点浮财,每一项都有条不紊,记录在特制的表格上。 陈家人哭嚎、哀求、怒骂,皆无人理会。只有按程序办事的冷漠。 与此同时,吴县西郊,孙家庄。 庄主孙百万,名字俗气,人是本地最大地主,占田近四千亩,但祖上无功名,他本人也是个粗通文墨的土财主,与官场关系不深。 徙迁使的文书送到时,孙百万正在和几个管庄、家丁头目密议。 “老爷,打听清楚了,陈家已经被围了,正在抄家登记,下一个恐怕就轮到咱们了!” 一个管庄面无人色。 孙百万脸色铁青,眼中凶光闪烁。 “娘的,真敢来?老子家里几十个庄丁,还有弓箭刀枪,逼急了,跟他们拼了,这庄子墙高沟深,没那么好进!” “老爷,不可啊!” 另一个老成些的管庄急道。 “黑袍军那是能打破京师的虎狼之师,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我听说,北面县城那边有家不服,聚了百十个庄丁抵抗,半天就被攻破,老爷全家被杀,脑袋挂在寨门上,抵抗就是死路一条啊!” “那你说怎么办?乖乖把田产家业都交出去,拖家带口去北边讨饭?” 孙百万怒吼。 “或许......或许可以谈谈?” 老管庄低声道。 “咱们没功名,或许......或许罪不至此?老爷,不如先服个软,看看他们开什么价码?就算要徙迁,咱们也可以藏点......” 就在这时,庄外传来号角声和马蹄声。 一名家丁连滚爬爬跑进来。 “黑袍军,好多骑兵,把庄子围了,喊话让老爷出去答话!” 孙百万冲到庄墙上一看,只见庄外黑压压一片骑兵,足有上百,刀枪闪亮。 为首一名军官,用铁皮喇叭喊。 “孙百万,尔田产逾制,速开庄门,接受徙迁清丈,若敢迟疑抗拒,立破尔庄,鸡犬不留!” 看着那森严的军阵和闪着寒光的箭头,孙百万浑身冷汗直冒,方才那点凶悍之气瞬间消散。 抵抗? 他回头看看身后家丁们惊恐的眼神,再看看庄内惶恐的家人。 “开......开门......” 孙百万瘫坐在地,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 他知道,摆在他面前的区别只在于,是体面地“配合”,还是被“镇压”后一无所有。 但黑袍新政的执行,并非总是一帆风顺。 镇江府,丹徒县。 当地一家姓赵的豪强,既是大地主,又开着当铺、钱庄,与江湖人物素有往来。 接到徙迁令后,赵家家主表面答应,暗中却将大部分金银细软、地契密藏,并纠集数十名亡命徒和江湖朋友,准备趁夜袭击驻在城外的徙迁使营地,制造混乱,然后举家逃亡。 然而,他们的密谋早已被黑袍军侦察兵和投诚的本地衙役探知。 当夜,当赵家聚集的人手刚刚摸出藏匿地点,就被预先埋伏的黑袍军精锐小队迎头痛击。 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后,亡命徒死伤大半,余者溃散。 赵家家主及几个核心子侄在试图从后门逃跑时被擒。 次日,丹徒县城中心广场。 赵家家主及其两个儿子,被押赴刑场。 徙迁使当众宣读其“密谋抗法、武装袭击、隐匿资产”等罪行,依新颁《刑律》中“抗拒徙迁新政罪”,判处斩立决。 与此同时,黑袍对自家兵马的约束亦严格执行到底。 在常州,一名黑袍军士兵因入城后饥饿,顺手拿了街边摊贩两个炊饼未给钱,被巡逻的执法队发现。 尽管摊贩不敢追究,但这名士兵仍被当众鞭笞二十,并扣发当月粮饷,加倍赔偿摊贩。 此事迅速传开,百姓对新军“秋毫无犯”的印象更深。 随着徙迁清丈的推进,大量的物资开始登记造册,分类集中,等待北运。 这一刻,这场规模空前的财富与人力北迁,无情地碾过江南旧有的阶层结构,将数百年来积累于此地的肥膏,源源不断地抽向北方。 第589章: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黑袍军南下带来的不仅仅是宣传。 黑风寨所在的这片山岭,位于运河与一条南下官道的夹角,位置说偏不偏,往日并非官军重点清剿对象,胡疤子一伙才能在此苟延残喘。 然而,随着黑袍军控制区向南稳步推进,维持地方治安、清剿溃兵土匪、保障交通线畅通,就成了南下各部的例行任务。 负责清剿这片区域的是黑袍军南下兵团下属的一个营,营长叫周震,三十出头,行伍出身,面容冷峻,办事雷厉风行。 这日,他带着营部驻扎在附近一个刚归附的镇子,正在听取本地新任乡老和几个投诚衙役的禀报。 “周营长,北面那片山里,确实有股土匪,领头的好像姓胡,是个独眼,盘踞有些年头了,往日也就劫掠些落单行商、小股流民,官府......前朝官府懒得管,如今王师南下,他们似乎也缩了回去,但终究是个祸害。” “前几日还有山下村民来说,看见他们的人下来打听消息,鬼鬼祟祟。” 一个老衙役小心翼翼地汇报。 周震看着粗糙的舆图,手指在那片山岭位置点了点。 “大致有多少人?兵马器械如何?山寨地形可熟悉?” “人倒不多,顶天五六十,都是些乌合之众,刀枪棍棒都有,听说好像还有一两把弩,山寨在鹰嘴崖后面,地势挺险,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另一个本地出身的向导补充。 周震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几名连长开口。 “这股土匪,人数不多,但卡在要道上,我军要保障后方粮道,维护地方安宁,不能留着他们,正好,也让新补充的弟兄们见见血,练练手,一连长。” “到!” “带你的人,再加上侦察排,今日午后出发,先抵近侦察,把上山小路、山寨外围的明哨暗岗摸清楚,画出草图,二连长、三连长,你们的人做好准备,携带绳索、钩爪,多备弓弩。” “我们不打强攻,今晚子时行动,趁夜摸上去,先拔掉哨卡,再直扑匪巢,记住,速战速决,尽量抓活的,尤其是头目,但有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行动务必安静,不准发出大的声响惊动百姓。” “是!” 几名连长领命而去。 周震又对那老衙役和向导开口。 “你们也辛苦,找几个熟悉山路的本地人,给我们带路,此事了结,按规矩给你们记功请奖。” 当夜,子时。 黑风寨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个喽啰没精打采地守在险要处打盹。 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一支正规军专门来剿灭他们这几十号人。 黑袍军的行动干净利落。 侦察兵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哨卡。 随后,数百名黑衣士兵如同幽灵般沿着陡峭的小路向上攀爬。 山寨那所谓的“险要”,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黑袍将士面前,形同虚设。 “敌袭!敌袭!” 直到黑袍军士兵冲进山寨聚义厅前的空地,砍翻几个闻声出来查看的匪徒,凄厉的警报才撕破夜空。 山寨顿时大乱。 匪徒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摸起刀枪胡乱抵抗,有的哭喊着四散奔逃。 胡疤子提着刀从屋里冲出来,独眼在火光中映出惊骇,他试图组织抵抗,但手下早已溃不成军。 黑袍军士兵三人一组,相互掩护,弩箭精准点名,刀枪狠辣无情,迅速清剿着任何敢于反抗的匪徒。 嘉靖这位朱师爷在第一批警报响起时就惊醒了。 他冲到窗边,看到外面火光晃动,黑影憧憧,听到熟悉的、令他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整齐脚步声和短促的喝令声,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黑袍军打上山了!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没有任何犹豫,他扑到墙角,用颤抖的手飞快地刨开浮土,抓起那个装着玉玺的木匣,胡乱塞进怀里,也顾不得包好。 然后,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象征“师爷”身份的、稍微干净点的长衫,从床底摸出那套最破旧的流民衣服套上,又抓起一把泥土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外面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求饶声越来越近。 他不敢从门走,哆哆嗦嗦地挪到木屋后墙。这屋子简陋,后墙木板有些腐朽。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踹几脚,竟将一块木板踹得松动,露出一个缝隙。 他顾不上许多,先将木匣塞出去,然后自己拼命从缝隙中挤了出去,粗糙的木刺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胡疤子绝望的怒吼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嚎,显然是完蛋了。 嘉靖连滚爬爬,借着夜色和混乱,头也不回地冲进山寨后方漆黑的山林。 他不敢走小路,只朝着与喊杀声相反的方向,在荆棘和乱石中没命地奔跑。 怀里的木匣硌得生疼,几次差点脱手,他死死抱住,仿佛那是他仅剩的、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火光和喧嚣彻底消失,只有山林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 他瘫倒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下,浑身衣衫褴褛,遍布刮痕,怀里的木匣也沾满了泥土。 又一次,他在最后一刻,从黑袍军的刀锋下侥幸逃脱。 但这一次,他连那个肮脏但相对安全的土匪窝也失去了,真正成了天地间孤零零的逃亡者,怀揣着一方无用的玉石,不知前路何方。 嘉靖不敢在原地久留,稍稍喘匀气息,便继续向南摸索。 他知道,靠近山寨和官道的区域都不安全。 这次,他连流民队伍也不敢轻易加入,只敢远远跟着,或者独自在荒野跋涉。 数日后,他跌跌撞撞,终于接近了运河。 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此刻呈现出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河面上,往来的船只依旧频繁,但仔细看去,北上的船队格外庞大、沉重。 那些吃水很深的漕船、货船,船上覆盖着厚厚的油布,押运的士兵站在船头船尾,目光警惕。 第590章:变迁恍惚 与之相比,南下的船只则显得零落许多,多是些小型的客船、渔船。 他躲在岸边芦苇丛中,亲眼看到一长串驳船缓缓北去,船上堆积如山的,除了常见的粮包,还有明显是书籍字画的特制木箱。 更有一队船,船舱似乎经过改造,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呵斥声,甲板上有持枪士兵巡逻,那无疑是押送北迁人户的船只。 “又走一船......这都是第几批了?” 不远处,一个老船工蹲在自家小渔船边补网,对另一个船工叹息。 “谁知道呢,听说苏州、松江的好东西,都快搬空了,那些老爷们,也一船一船往北拉。” 另一个船工语气复杂。 “这北边的胃口,可真不小。” “搬吧,搬吧,反正也不是咱的东西,就是这运河上的生意,眼看是越来越淡了,以前南货北运,北货南来,多热闹,现在,净往北边跑了。” 嘉靖默默听着,看着那北去的船队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冰冷的感觉弥漫全身。 这不是战利品的运输,这是有规划的抽离。 阎赴在抽空江南的财富、文化、乃至精英人口,源源不断地输入北方。 他脑海中浮现出“实京师”、“弱地方”那几个字,此刻有了无比具体的画面。 这条古老的运河,成了新时代输血的大动脉,只是血液的流向,与过去几百年完全相反。 绕过几处关卡,嘉靖混入一股南下逃荒的难民中,他们的目的地模糊,只是本能地觉得离北方“煞星”越远越好。 沿途经过一些市镇。 镇子似乎没有经历战火,房屋完好,但市面明显冷清了许多。 许多原本属于豪绅大户的绸缎庄、当铺、酒楼,要么大门紧闭,贴着官府的封条,要么虽然开着,但门可罗雀,伙计无精打采。 倒是粮店、油盐店、铁匠铺这些关乎民生的店铺,还照常营业,门前有黑袍军士兵巡逻维持秩序。 镇中心原本张贴官府告示的墙壁前,围着一群人。 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长衫、像是落魄秀才的人,正指着一张新贴的大告示,大声念着,并向周围百姓解释。 那告示正是《安民徙豪令》和《徙迁细则》。 “......大家听明白了?只迁那些田产过多、为富不仁的豪强大户。” “像咱们这样的升斗小民,种地的继续种地,做生意的照常做生意,只要安分守己,新朝一律保护,等清丈完田地,还要按《均田令》给大家分田,以后租子轻了,税也少了!” 围观的人群反应各异。 面黄肌瘦的农户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低声问旁边人。 “真的能分田?不会是骗人的吧?” 穿着短打的工匠摸着下巴琢磨。 “要是真能少交点税,这手艺活倒是还能做下去。” 也有看起来像是小店主的人,满脸忧色。 “那些大户倒了,谁还来买贵重东西?这生意怕是难做了。” 嘉靖低下头,快步走过。 这些市井小民的议论,比他坐在乾清宫里看到的任何一份关于民情的奏折都更真实,也更刺耳。 他看到了恐惧,也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失落,也看到了算计。 旧的利益格局在破碎,新的规矩在萌芽。 而他,是这个剧变的局外人,甚至是被清除的对象。 离开市镇,走向乡野。 田里的晚稻已经收割,大地显得有些空旷。 在田埂边休息时,他听到两个歇脚的农夫低声交谈。 “......张老爷家前天被‘请’走了,哭天抢地的,他们家那几百亩好田,听说都要充公。” “充公之后呢?真能分给咱们?” “告示是这么说的,隔壁村李四,胆子大,跑去问了一下驻在村里的黑袍军老爷,人家说,等登记造册清楚,就会分,按家里男丁算。” “老天爷......要是真的,我家那三个小子,岂不是能分到十来亩地?再也不用租王扒皮的地,看他的脸色了!” “小声点,王扒皮虽然还没被迁,可也吓得够呛,最近对佃户都和气了不少,这事......还得再看看。” “看什么看?北边来的兵,说话算话,你看他们进城,说不抢就不抢,我看这事,有戏!” 农夫眼中闪烁着嘉靖未见的底层百姓对土地最质朴的渴望。 这种渴望,曾经是被他统治的大明需要尽力安抚的暗流,如今却被阎赴公然点燃,并作为摧毁大明残留的一切的助力。 南下的官道上,不时遇到被押解北上的队伍。 与在山寨窥看时不同,如今他是近距离,甚至擦肩而过。 那些曾经衣冠楚楚、高车驷马的男女,如今蓬头垢面,枷锁在身,在士兵的呵斥下蹒跚前行。 队伍中有人麻木,有人低声哭泣,有人试图用残存的威严目光怒视押解者,换来的往往是鞭梢的虚击。 嘉靖低着头,躲在道旁,用眼角的余光匆匆一瞥。 他看到过穿着进士服、但官帽早已不知去向的老者,被同样戴枷的儿孙搀扶,脚步踉跄。 看到过穿着锦绣但已沾满风尘的妇人,怀抱着懵懂哭泣的幼子,眼神空洞。 也看到过被管理在一起、显然是一族男丁的队伍,他们大多低头不语,但紧握的拳头和脖颈暴起的青筋,显露出内心的屈辱与愤恨。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路上的尘土,扑打在那些昔日的“人上人”脸上,也扑打在道旁观望的嘉靖脸上。 他感到同样的冰冷,但又有不同。 那些人的凄苦,是失去一切的凄苦。 而他的凄惶,是身为这一切的“前因”,却沦为“后果”旁观者、甚至可能随时沦为其中一员的、更加复杂的凄惶。 他还混迹于一些商旅队伍边缘,听他们交谈。 商人们忧心忡忡地谈论着货源、销路、新朝的商税章程、南方局势的不稳。 他也曾在荒村野店,听到逃难的士人扼腕叹息“斯文扫地,礼崩乐坏”,痛骂黑袍军“毁我炎黄衣冠”。 流亡的路,没有尽头。 但一路的所见所闻,比任何奏章、任何经文、任何丹药,都更残酷地展现在这位前朝皇帝面前。 他看到了财富如水北流,看到了人心如草随风,看到了大明的骨架被一根根拆下,填入新世道的熔炉。 阎赴所做的,确实不仅仅是改朝换代。 他是在用江南的膏血,重塑北方的筋骨。 而他朱厚熜,大明嘉靖皇帝,如今像一粒尘埃,飘荡在这重构一切的洪流边缘,怀抱着前朝的传国玉玺,却不知该置放于这新天下的何处。 玉玺很重,但他的存在,却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这时代的劲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前路愈发迷茫,身后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只能是本能地,向着更南的方向,蹒跚而去。 第591章:沿海变迁,各方观势 总摄国政厅内,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方正的光斑。 阎赴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蜿蜒的海岸线扫过起伏的西南群山。 张居正、赵渀分立两侧,其余相关署衙主官及高级将领在长桌旁肃坐。会议已近尾声,南方大部传檄而定,但最后的硬骨头仍需敲定。 “闽浙沿海,以俞志辅、陈璘等前明水师溃部为核心,纠结樱花畜寇、海商、亡命,盘踞岛屿,劫掠商旅,抗拒徙迁,且与部分逃亡海上的江南豪强有所勾连。” 赵渀指着地图上星罗棋布的岛屿。 “其战力不可小觑,尤擅水战,熟知海情,我军新建水师尚需磨练。西南云贵川广交界,土司林立,其中以云南蒙自刀氏、贵州水西安氏、四川永宁奢氏等势力最强,地形险阻,民风彪悍,以往明廷多以羁縻,改制屡受挫,此二者,已成南方最后成规模之患。” 张居正捻须思索。 “海寇凭舟楫之利,据岛屿之险,剿灭不易,然其根基在岸上补给与商贸,土司仗山川之固,挟土民之众,强攻伤亡必大,且易激起更大范围之变,二者皆不宜纯恃武力。” 阎赴的目光在沿海与西南之间移动,片刻后,缓缓开口。 “海盗之事,关乎海疆靖平、商路畅通,亦关乎徙迁政策能否彻底执行,杜绝海上退路,当以水陆并进,以战逼和,调徐大膀,统辖新建之水师营及闽浙归附之旧水师可用船只,配以精锐步卒,寻其主力,务求重创。” “同时,封锁其可能获得补给之口岸,严查通海盗之商人,战后谈判,可许其头领及部分骨干归附,编入新朝水师或予以安置,但其首领家族核心,必须部分北迁,绝其地方根基,亦为质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西南。 “西南土司,情况更为复杂,其地偏远,民情殊异,强推徙迁或改流,恐适得其反,当以大军压力迫其就范,以手段拉拢分化其内部,可令阎玄持我书信,携礼前往,明示我军平定四方之决心,陈说利害。” “改土司制为流官制可循序渐进,先设流官协理,再逐步收其治权,但其子弟需入京师官学,其地盘内需允我军民屯垦、通行、贸易,若有顽固不从者,集中兵力,破其一二,以儆效尤,总之,西南重在长治久安,不在速胜。” “至于徙迁。” 阎赴望向张居正和王用汲。 “如今大势已成,各徙迁使务必加紧,依据名录,限期完成,沿途接应、安置,民政署、工造署需通力协作,确保人不失所,田宅到位,此乃国策根本,不容有失。” 命令清晰下达。 一道向海,一道向山,而规模最为浩大的人潮北向运动,则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展开。 与此同时,福建外海,横屿岛。这里曾是前明福建水师的重要据点之一,如今成了以原水师参将俞志辅为首的海上抵抗力量大本营。 俞志辅,年近五旬,面庞被海风和硝烟染成古铜色,此刻却布满愁云。 聚义厅,即旧水师衙署内,气氛凝重。 “大当家,最新消息,黑袍军的水师已经出了泉州港,大小战船不下五十艘,由那个叫徐大膀的盐丁统领,陆上也有兵马在漳州、福州集结,看样子是冲着咱们来的。” 一个头目忧心忡忡地汇报。 俞志辅狠狠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 “娘的,陆上那些软骨头,一个个不是开城就是投降,把咱们的底细卖了个干净!现在黑袍贼要海陆夹击,把咱们赶尽杀绝!” 另一个头目,原是他的副将,低声开口。 “将军,硬拼怕是不行,黑袍军的新炮船我们探子见过,比咱们最大的福船还结实,炮也多,射得远,咱们虽然熟悉海情,船也灵活,但真要在开阔海面摆开阵势对轰,吃亏的肯定是咱们,岛上存粮、火药也不多了,不少兄弟的家小还在岸上,人心不稳啊。” “那你说怎么办?学那些窝囊废,也投降?” 俞志辅瞪眼。 “自这半年来,咱们手上沾了多少黑袍军的血?劫了他们多少船?他们会饶了咱们?就算投降,怕是也逃不过一个‘徙迁’的下场!老子宁愿战死海上,也不去北边吃沙!” “可是将军,留得青山在……” 副将话未说完,瞭望塔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和呼喊。 “敌船!东北方向!黑袍军水师!” 众人冲上寨墙,只见海天相接处,一片帆影如乌云般压来,玄色旗帜猎猎作响。 船队阵型严整,最大的几艘炮船居于核心,两侧是灵活的哨船、蜈蚣船,正乘风破浪,直扑横屿岛。 “准备迎战!” 俞志辅嘶声怒吼,拔出腰刀。岛上警钟长鸣,海盗们纷纷冲上战位,炮手调整老旧的火炮,弓箭手爬上箭垛。 然而,黑袍军水师并未直接冲击防守严密的港口。 徐大膀站在旗舰“破浪”号的舵楼上,远远的观察着岛上的防御。 “传令,各炮船,距岛三里,一字排开,目标敌炮台、寨墙、泊船,三轮急速射,哨船警戒两翼,防止敌小船偷袭突围!” 命令下达,黑袍军炮船侧舷炮窗纷纷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比起前明水师们杂乱的佛朗机、碗口铳,这些新式火炮口径统一,铸造精良。 “开炮!”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炽热的铁球和开花弹划过海面,狠狠砸在横屿岛的防御工事和停泊在港内的海盗船上。 木石飞溅,火光迸现,惨叫声瞬间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 海盗们的反击零星而无力,射程根本够不着黑袍军的战船。 三轮齐射过后,岛上炮台大半被毁,寨墙崩塌数处,港内几艘较大的海盗船燃起熊熊大火。海盗的士气遭受重创。 “登陆队,上!” 徐大膀见时机已到,下令。数十艘装载步兵的舢板、小船,在剩余炮火的掩护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岛屿滩头。 抵抗微弱。 被猛烈炮火打懵的海盗,又见黑衣步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岸,许多人心胆俱裂,掉头就跑。 俞志辅还想组织反击,但队伍已溃。激战半日,横屿岛易主。 俞志辅在亲兵拼死保护下,乘一艘快船侥幸逃脱,但部下死伤惨重,元气大伤。 第592章:南北大潮 半月后,闽浙交界一处隐秘的小海湾。 俞志辅残存的十几条船、数百人马,被黑袍军水师死死围住,补给断绝,人心离散。 黑袍军的使者乘小船抵达,带来了徐大膀的最后通牒。 限期投降,可保首领及部众性命,俞志辅等头目家族需部分北迁安置,余部经甄别可编入新朝水师或解甲归田。 若再抗拒,玉石俱焚。 破烂的船舱内,俞志辅看着周围面有菜色、眼神闪烁的部下,长叹一声,将手中卷刃的刀掷于甲板。 “罢!罢!罢!传令……挂白旗。” 几乎在东海炮声平息的同时,遥远的云南蒙自,土司府“宣慰使司”内,气氛同样压抑。 当代土司刀呈凤,正值壮年,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他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份是黑袍军西路兵团前锋已抵贵州普安,距滇境不远的紧急军情;另一份是盖着“征北大将军阎”大印、由使者阎玄送达的“抚谕书信”。 书信语气客气,但内容强硬。 重申新朝一统之志,肯定刀氏世代镇守边陲之功,但明确指出“土司旧制,易生割据,不利朝廷政令畅通,边民一体”,要求刀氏接受“渐改流官,共沐王化”。 具体条件包括。 刀呈凤遣一子入京“习学礼仪”。 蒙自境内允朝廷派流官同知协理民政、刑名;开放商路,允许朝廷军民屯垦。 刀氏兵马需接受朝廷整编调度。 “欺人太甚!” 刀呈凤的弟弟,掌管兵马的刀呈虎怒道。 “这分明是要夺咱们的权,挖咱们的根,什么流官同知,什么入京为质,什么整编兵马,一步步就把咱们吞了,大哥,不能答应,咱们蒙自山高林密,寨子坚固,子弟勇悍,就不信他黑袍军能飞过来,联合其他几家,跟他拼了!” 几个老家臣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然而,一个一直沉默的、曾多次代表刀氏去省城与明朝官府打交道的老幕僚,缓缓开口。 “老爷,二爷,诸位,稍安勿躁,老奴说几句不中听的话,黑袍军之势,已非昔日的明廷可比。” “他们能破京师,定中原,下江南,剿海寇,其兵锋之锐,绝非虚言。” “贵州水西安家,实力不逊于咱们,听闻其内部已有分化,有人暗中与黑袍军联络。” “永宁奢家,态度暧昧。” “真要打起来,咱们蒙自一家,能抵挡多久?即便凭借地利坚守一时,黑袍军只需封锁要道,断绝盐铁贸易,咱们能撑几时?寨中百姓,又愿意为此流多少血?” 他看了看刀呈凤阴沉的脸色,继续开口。 “再者,信中虽要求改流,却也允了‘渐进’,许了咱们子弟前程,允了屯垦贸易,比起那些被抄家北迁的江南豪强,待遇已是不同,若是不从……只怕刀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族人恐遭灭顶之灾,老爷,需为全族着想啊。” 正在此时,亲兵来报,黔国公沐府派来密使。 沐朝弼在密信中坦言,自己已决定接受新朝条件,劝刀呈凤审时度势,勿作无谓牺牲,并透露黑袍军使者阎玄,虽年轻,但深得阎赴信任,其承诺应可信。 刀呈凤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 次日,他召见黑袍军使者阎玄。阎玄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简洁的深色衣袍,举止从容,目光清澈而坚定,毫无寻常使者面对土司的卑微或倨傲。 “刀宣慰使。” 阎玄拱手为礼,开门见山。 “在下奉大人之命而来,是为边陲长治久安,百姓免遭兵祸。” “西南诸族,皆中华赤子,新朝一体看待。” “土司旧制,易生隔阂,改设流官,非为夺权,实为畅通政令,传播教化,发展生产,使滇民与内地共享太平之福,大人承诺,只要刀氏顺应大势,可保宣慰使尊荣,子弟前程,部族安宁。” “若执意不从,大人平定四方之兵,不日将至,何去何从,请宣慰使三思。” 刀呈凤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想起沐朝弼的密信和老家臣的分析,想起江南那些豪强的下场,想起北方源源不断开来的黑衣军队。 无力感和认清现实的冰冷,终于让他沉默。 良久,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 “罢了……刀氏……愿受朝廷抚谕,具体条款,还需细商,但我有一子,年方十四,可否……可否暂不入京?我可遣其入昆明新设之官学就读。” 阎玄微微一笑。 “此事可议,大人亦重人情,只要宣慰使诚意归附,细节皆可商量。” 当海疆渐靖、西南归附的消息传回时,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口大迁徙,正进入最高潮。 从长江三角洲到鄱阳湖畔,从珠江两岸到洞庭平原,无数支由黑衣士兵押送、吏员管理的队伍,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沿着官道、水路,向着北方滚滚流动。 队伍中,有曾经高坐明堂的致仕尚书,有富甲一方的盐商巨贾,有诗书传家的乡绅宿老,也有依附于他们的旁支远亲、帐房管事、乃至部分自愿或被迫跟随的仆役、匠人。 他们大多面容凄苦,步履沉重,回首南望,尽是故园烟树,前程却是陌生的北地风沙。 沿途驿站、码头,设有专门的“徙迁接待所”,提供最基本的饮食、医药和短暂歇息,但条件简陋。 管理严格,按册点名,防止逃亡。 哭喊、病倒、乃至死亡,时有发生,但整个迁徙过程,在严密的组织和冷酷的效率下,依然保持着一种庞大而有序的态势。 运河、长江、淮河,水面上北去的船队首尾相连,帆樯如林。 陆路上,车马辚辚,尘土飞扬。中原、河北、山西、辽东等地新划定的“徙迁安置区”,已经开始接收这些来自南方的“新民”。 他们按照预先的分派,打散编制,迁入不同的村屯,领取定量、远少于其原产的土地、农具、种子,以及简陋的栖身之所,开始学习在陌生的土地上耕作,适应截然不同的气候与生活。 财富也在同步北流。 抄没的巨额金银、粮食、布帛,充实着新朝的国库和北方市场。 南方的书籍、字画、工匠、技艺,随着北迁的人流和专门的运输队,源源不断注入北方,悄然改变着那里的文化面貌和经济结构。 这一刻,一条由南向北的宏大迁徙之河,在黑袍军政权的强力驱动下,奔腾不息! 第593章:换颜色 秋去冬来,寒风开始掠过华北平原。 但今年的北地,与往年战乱后的萧瑟相比,似乎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缓慢复苏的脉动。 来自南方的财富与人力,如同新鲜血液,注入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 河北,真定府城外。 原本因战乱荒废的大片河滩地,如今被新修整的堤坝和水渠分割成整齐的方块。 沟渠中流水潺潺,虽是初冬,仍有不少民夫在黑衣吏员的指挥下,进行最后的加固。 这些民夫中,除了本地招募的流民,还有一些面孔白皙、口音迥异的新面孔。 他们是随家族北迁的南方富户子弟或旁支,此刻也需参与劳役,以换取口粮和未来的田亩份额。 “王工头,这段水渠的坡度,按图纸还需再降些,否则开春水急,容易冲垮。”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绸袄、但说话带着明显吴语口音的中年人,对着图纸,对一个本地粗豪的工头说道。 他原是苏州府一个擅长水利的小地主,如今成了这处屯田区临时的“水渠协理”。 “知道了,朱协理。” 王工头瓮声瓮气地应道,虽然对这位“南蛮子”的较真有些不耐烦,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图纸画得明白,算得精细,照着做确实省了不少返工的力气。 “弟兄们,加把劲,按朱先生说的,再挖深点!” 不远处,几座新起的砖窑冒着滚滚浓烟。 那是工造署直属的“官营砖瓦场”,招募了大量无地流民和北迁户中有烧窑经验者。 场里出的青砖,正被源源不断运往各处正在修建的徙迁安置房舍和修复的城墙。 “李师傅,这窑火候差不多了吧?” 一个年轻的黑袍军文吏,向一个满脸烟灰的老窑工请教。 老窑工是景德镇来的,家传手艺,被“请”来北方。 “还差一口气,大人莫急,北方的土质和柴火,跟咱们那边不一样,火候要稍慢些,砖才结实不开裂。” 老窑工操着江西口音,仔细观看着火孔的颜色。 山西,大同府。 塞外的寒风更烈,但城内新设的“官营毛织场”里却热火朝天。 从苏松地区迁来的数十户熟练织工家庭,被集中安置于此。 场里新安装的、改良过的织机哗哗作响,女工们手脚麻利地穿梭引线。 产出的厚实毛呢,除了供应军队,也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价格比以往从口外贩来的更为低廉、质量也更稳定。 “娘,这北地的羊毛,绒是长,可洗净纺线,比咱们南方的棉麻费劲多了。” 一个年轻的女工对旁边埋头忙碌的母亲抱怨,手上却不停。 “少说两句,多干活,有手艺,有饭吃,还能攒点工钱,比那些被分到荒地上开田的强,听说京师那边,还要开更大的场子,专做绸缎,说不定咱们以后也能调过去。” 母亲低声道,眼中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背井离乡的苦楚,在生存和新的生计可能面前,被强行压下。 京师,西城。 原太仆寺的几处旧衙署被合并改建,挂上了“博文馆筹备司”的牌子。 里面院落深深,库房重重,日夜有士兵守卫。 馆内,数十名从南方随藏书北迁的老儒生、落魄文人,正在一批黑袍军文吏和从国子监擢选的年轻学子的协助下,进行浩繁的整理、编目、抄录工作。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药草的气味。 巨大的书架上,分门别类堆放着来自南京国子监、江南各私家藏书楼,如汲古阁、绛云楼、天一阁部分的珍贵典籍。 书画库里,顾恺之、吴道子、赵孟頫、文徵明、唐寅等人的真迹或摹本被精心保管。 金石库里,商周鼎彝、秦汉碑拓琳琅满目。 “这部宋版《周易注疏》,需单独造册,用樟木匣存放,那边那批舆图,要尽快请擅长测绘的人复核,与新朝疆域对照。” 负责此处的,是一位原南京国子监的博士,姓沈,神情专注,仿佛找到了新的生命意义。 周围的年轻学子们更是如饥似渴,他们大多是北方出身,何曾见过如此多的江南秘藏,个个兴奋不已,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辨认着古老的文字。 “沈先生,大人有令,博文馆非为秘藏,待初步整理完毕,当择其菁华,刊印流布,或设馆供士子阅览,以开民智,昌明文教。” 一名黑袍军文官前来传达指示。 沈大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刊印流布……开民智……或许,这比藏之名山,更能不负这些先人心血,老夫……明白了。” 财富、物资、工匠、书籍、技艺…… 南方两百余年积累的部分菁华,在强力政策的驱动下,持续不断地注入北方,尤其是京师。尽管引发了诸多问题,本地人与北迁户的土地争执、生活习惯冲突、管理压力剧增。 但在新政权高效而严厉的管控下,社会在摩擦与整合中,艰难地走向一种新的平衡。 北方,尤其是京畿之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收着这些养分,悄然改变着贫瘠的底色。 与此同时,在距京师千里之遥的长江下游,一个名叫“清溪镇”的偏僻水乡小镇。 时已入冬,江风凛冽,吹拂着镇口那面破烂的酒旗。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青石板主街,几家店铺,因偏离主航道,显得有些冷清。 在镇东头最简陋的、供脚夫行商歇脚的“悦来茶铺”里,却挤满了人。 并非生意兴隆,而是人们聚在这里,就着廉价的粗茶沫子,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从上游码头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听说了吗?真的,千真万确,京师那边,黑袍要开国了!” 一个刚从县城回来的货郎,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 “开国?不早就打进京师了吗?怎么现在才开国?” “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名正言顺’,以前是打天下,现在是坐天下!” “啧啧,……没想到,这江山真就改了姓。” “改了好,早就该改了,朱家皇帝炼丹修道,不管百姓死活,看看人家阎大人,一上台就杀贪官,迁豪强,还要分田地,咱们清溪镇要是也分田……” 第594章:分田 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眼中放光。 “分田?想得美,咱们这穷乡僻壤,哪有那么多豪强可迁?地还不都是些薄田。” “那也总比没指望强!听说北方好多地方,真分了!” 茶客们七嘴八舌,兴奋、怀疑、期待、茫然,各种情绪混杂。 掌柜的提着铜壶穿梭添水,耳朵也竖得老高。 跑堂的伙计倚在门边,听得入神。 在茶铺最角落、靠近漏风破窗的阴暗位置,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袍,袖口和手肘磨得发亮,沾满污渍。 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随手折的枯枝勉强挽着,露出瘦削憔悴、布满皱纹和冻疮的脸。 他双手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近乎清水的茶沫,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微微颤抖。 赫然是嘉靖。 从黑风寨后山的荆棘丛中连滚爬爬逃出生天,嘉靖怀抱着那方越来越显沉重的玉玺木匣,在初冬的寒风和恐惧中,开始了又一次漫无目的的逃亡。 这一次,他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本能地向着与黑袍军兵锋相反的方向,南方,更深远的南方,蹒跚而去。 最初的几天最为艰难。 他不敢靠近任何市镇村落,只在荒山野岭间穿行。 身上的破衣难以抵御日益凛冽的寒风,脚上那双从匪窝带出的、本就不合脚的旧鞋早已磨穿,露出冻得青紫、血泡凝结又磨破的脚趾。 腹中饥饿如同火烧,他只能寻找些枯萎的浆果、草根,甚至学着动物的样子啃食树皮。 有次他冒险接近一条小溪,想捞点鱼虾,却因手脚冻僵无力,险些滑落水中。 昔日西苑丹房里那些“辟谷”、“导引”的养生法门,在真实的荒野求生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玉玺木匣的棱角,在奔跑颠簸中不断撞击他的胸膛,留下片片青紫,既是负担,又像一种冰冷的嘲讽,提醒着他所背负的、早已无人认账的“天命”。 他变得比在匪寨时更加沉默、阴郁,眼神中除了逃亡者固有的惊惶,更添了一种深沉的木然。 偶尔在岩石缝隙或树洞中躲避风寒时,他会蜷缩着,死死抱住怀里的木匣,仿佛那是他与过往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几天后,极度的饥饿和虚弱迫使他不得不冒险。 他远远尾随一队同样向南、但看起来更为杂乱疲惫的流民。 这些人似乎是从更北边逃来的,拖家带口,神情麻木,对多了一个形同乞丐的老者并未在意。 嘉靖混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学着他们的样子,在路旁挖掘一切看起来可能可食的植物块茎。 一个好心的老妇,见他实在可怜,掰了半块又黑又硬、不知掺了什么杂粮的饼子给他。 嘉靖几乎是抢夺般抓过,狼吞虎咽,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他也浑然不觉。 那一刻,什么帝王尊严,什么金丹大道,都比不上这半块能续命的粗粝食物。 跟随着这股流民,嘉靖终于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然而,官道上的景象,却比他躲在匪寨窥看时更为触目惊心,也让他南逃的意志,遭受着一次比一次沉重的打击。 最初,他只是远远看到向北行进的、押运物资的黑袍军车队,旌旗招展,护卫森严。 流民们纷纷避让道旁,低头垂手。 嘉靖也缩在人群里,心提到嗓子眼。 所幸,押运队的注意力显然在货物上,对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并无兴趣,隆隆驶过。 但很快,更让他心悸的景象出现了。 那是在一个三岔路口,他们这支南下的流民队伍,与另一支规模庞大的、被押解北上的队伍不期而遇,甚至被迫在狭窄的路段交错暂停。 那支北上的队伍,延绵将近一里。 队伍核心,是上百名男女老幼,皆身着绸缎衣裳。 押解的黑袍军士兵手持刀枪,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 队伍中还有几十辆大车,车上堆着箱笼、家具,甚至有几辆车上,明显装载着用油布包裹的卷轴和书籍。 流民队伍被勒令停在路边,让北上的队伍先过。 嘉靖挤在流民中,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支擦肩而过的队伍。 “作孽啊……这都是扬州、镇江那边的大户吧?瞧那穿戴……” “听说家里田产都过千亩,仆役成群,现在……唉。” “哭什么哭,早干嘛去了?要不是他们占那么多地,咱们能逃荒?” “小声点!” 流民中响起低低的议论。 嘉靖浑身冰冷。 连扬州、镇江这样的重镇豪强,都已成批被锁拿北上了,南方,真的还是他想象中的避风港吗? 此后的路程,类似的遭遇越来越多。 有时是整队的北迁人户,有时是装载着明显来自大户家精美家具、器玩的辎重车队。 他们南下的流民队伍,仿佛逆流而上的一叶小舟,不断与那北去的、代表着一个阶级整体陨落的洪流交错、被超越。 每遇见一次,嘉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开始留意沿途驿站、码头的布告,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他也竖起耳朵,捕捉流民和沿途歇脚百姓的只言片语。 “苏州阊门潘家,全家都被‘请’走了,铺子都封了!” “松江徐阁老(指徐阶)的族人,听说也被押上路了……” “杭州那边,好几个致仕的尚书、侍郎家,都没逃过……” 零碎的信息,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嘉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原本还残存着一丝幻想,以为南方腹地,天高皇帝远,或许还能找到一方未曾被黑袍军新政彻底触及的净土,让他苟延残喘。 但现在,他绝望地发现,南方哪里还有安全之所? 往南,是正在收紧的罗网,回头向北,是虎视眈眈的征服者和天罗地网的通缉。 天下之大,竟已无他立锥之地! 现在,他坐在这江南偏僻小镇的破茶铺里,身无分文,饥肠辘辘,听着昔日的子民,用最粗俗、最直白的语言,议论着“朱家皇帝”的昏聩,欢呼着“阎大人”的新政,畅想着“分田”的渺茫希望。 这一刻,嘉靖茫然地抬起头,透过破窗,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或许,自己终将作为一个无名之辈,默默无闻地终老于此,像无数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普通人一样。 第595章:前朝变迁 就在嘉靖艰难挣扎着南下时。 南京,应天府。 昔日的留都,大明第二套官僚体系所在,此刻城头飘扬的已是玄色“阎”字旗。 镇守此处的,是阎地。 他将帅府设在了原南京兵部衙门。 彼时衙门正堂,气氛肃杀。 堂下跪着几名身着旧朝服饰、但已去了官帽的官员,为首的是原南京守备太监、南京兵部尚书、以及几位在南京的勋贵之后,如魏国公徐鹏举等人。 他们面色惨白,汗出如浆。 阎地高坐堂上,甲胄未卸,手按刀柄,目光冷峻地扫过众人。 “南京已归新朝,尔等前明旧吏、勋臣,愿留者,需经考绩,量才录用,然需与旧弊切割,遵奉新法,然家族未经录用之辈,即刻北迁,自谋生路,家产需依法清点,逾制部分充公,若有二心,或暗通消息,资助叛逆,军法从事!” 徐鹏举颤声道。 “阎将军,老夫......老夫年迈昏聩,唯求骸骨归乡,安度残年,家中薄产,愿......愿听凭朝廷处置。”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只求能保住性命和家人不被北迁。 原南京兵部尚书则犹豫道。 “下官......下官愿为新朝效力,只是不知......需经何等考绩?” 阎地对旁边一名文吏示意。那文吏展开一份文书,朗声。 “凡愿留用者,先通过黑袍调查,之后需至城北新设之‘新政讲习所’,学习新朝法令、政策、文书格式,为期一月,期满考核合格,视其原职、才能,分派至民政、财政、刑律、工造各署之下级佐官,或至各县任副职、教谕,一切需从头做起,有功则升,无绩则黜,尔等可愿?”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从昔日的高位骤然降至佐贰、教谕,甚至要从头“学习”,心中自然不甘,但形势比人强。 最终,除徐鹏举等明确表示告老外,其余几人咬了咬牙,皆表示愿意“入所学习”。 阎地点点头。 “既如此,去留已定,散了吧。” 处理完旧官僚,阎地又对侍立一旁的几名年轻将领和文吏开口。 “南京重地,需牢牢掌控,四门守将,必须是我军中得力之人,城内巡防,由我部直辖,各衙署要害,尤其户部库、兵仗局、龙江船厂,需派兵看守,文吏接管,张贴安民告示,重申新朝法令,凡有趁乱滋事、散布谣言、抗拒徙迁清丈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一名年轻文吏,是北地寒门出身,在总摄厅受过短期培训,此刻被派来担任南京民政分署的副主事。 “将军,城内不少商铺因大户北迁、生意萧条而关门,百姓生计恐受影响,是否需设法安抚?” 阎地沉吟片刻。 “此事已报总摄厅,不日将有诏令,减免南京商税一年,鼓励北货南来,并组织本地原有之丝织、印刷工匠,筹建官营工场,招募流民、北迁户中有手艺者入内劳作,以工代赈,你既管民政,此事便由你协助筹划,记住,稳定市面,安置闲散,乃当前要务。” 类似的场景,在杭州、广州等南方新定重镇不断上演。 镇守者皆是阎赴嫡系将领,核心职位则由北方带来的军官、文吏,或是在北方经过短期新政培训、表现突出的投诚官员担任。 旧有的地方权力网络被迅速打碎、替换,新的、直属于总摄国政厅的军政体系,如同坚韧的根须,深深扎入南方的土壤。 与此同时。 扬州府,邵伯驿。 这里是运河畔的重要驿站,往日南来北往,车马如龙。 如今,驿道上景象依旧繁忙,却透着一种奇特的、方向明确的流动感。 时近中午,几辆装载着沉重木箱、覆盖油布的骡车,在少量黑衣士兵护卫下,缓缓驶入驿站,准备打尖。 押车的军官与驿丞交接文书,士兵们警惕地看守着车辆。 木箱缝隙中,隐约露出线装书册的边角,还有的箱子散发出淡淡的樟木和墨香。 “又一批......这怕是这个月第三批往北送书的了吧?” 驿站旁一个卖炊饼、茶水的小摊上,一个行商打扮的人,就着热茶啃着干粮,对摊主嘀咕。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边翻动着铁鏊上的饼子,一边叹道。 “可不是嘛,听驿站的马夫说,不光书,还有画儿、字帖、古董家具,甚至还有太湖那边运来的大石头!都是南边的好东西,一车一车往北拉。” “这么个搬法,南边的精华岂不是要被搬空了?” 行商皱眉。 “谁说不是呢,可也没办法,听说都是那些被迁走的大户家的东西,现在归了‘朝廷’,不过话说回来。” 摊主压低声音。 “这些东西留在南边,也就是那些老爷们藏着掖着,咱们平头百姓谁看得着?现在拉到北边,听说要建个什么‘博文馆’,让读书人都能去看,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就是......这生意,是真不好做了,以往那些大户家的采买、人情往来,如今全没了。” 正说着,驿道南边又来了一队人马。 这次却是几个骑着快马、背着公文筒的信使,风尘仆仆,在驿站前翻身下马,匆匆进入驿舍,出示腰牌,换取新的马匹。 他们的方向,是继续向南。 “看,往南边送文书的。” 行商努努嘴。 “听说都是新朝的法令、告示,还有派官的文书,这北边的令,如今是真要管到南边头上了。” “管就管吧,只要别加税,别乱抓人,能让人安稳做点小买卖,就阿弥陀佛了。” 摊主将一张烤得焦黄的炊饼递给行商。 “客官,您的饼,您这是往哪去?” “我?去杭州看看,听说那边新设了市舶司,章程和以前不一样了,想去探探路。” 行商付了钱,将饼塞进行囊。 “这世道,总得找条活路,北边有北边的路子,南边......也得看看新朝廷给什么路走。” 驿道上,北徙的车马与南下的信使,交错而过,各自承载着新旧时代交替的不同使命。 然而百姓看到的景象,确确实实变得不一样了。 第596章:新的土地政策 镇江府,府衙前广场。 新制的黑色告示牌前,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几名穿着半旧黑袍、袖口绣着“法”字的吏员,刚刚将一份墨迹未干、盖着大红官印的《新律草案》总纲及部分章节张贴上去。随即,一名吏员拿起铁皮喇叭,开始高声宣讲。 “诸位乡亲父老!总摄国政厅有令,为明国法,安天下,特颁《新律草案》,公示于众,征求四方意见!凡有建言,可书于纸上,投入衙门口之‘议律箱’,或向各坊里正、乡老陈述,由其汇总上呈!”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来。 告示文字颇多,许多百姓不识字,急得直往前挤。 “让开让开,让刘老先生看看!” 有人喊道。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前朝老童生被推到前面。 他们眯起昏花的老眼,凑近告示,逐字逐句地辨认,然后大声向周围人转述、解释。 “这里写的是‘田宅’!‘抑制土地兼并,规定民户占田上限,具体亩数由各省依地力另定’!‘保障佃户承佃权,主家不得无故退佃,租额需明立契约,不得超过......不得超过常年产量之四成’?老天爷,四成!” 一个老童生念到这里,声音陡然提高,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什么?四成租子?以前都是五成、六成,还有七成的!” 人群中的佃户、贫农顿时炸开了锅。 现在黑袍是给人分地了,但有的家里没有壮劳力,耕不动,难免会租出去。 “真的假的?白纸黑字写着呢!” “快,再看看,再看看!还有啥?” 另一个童生指着下面念。 “‘鼓励工商,简化商税,保护正当经营,严禁官吏敲诈勒索’......‘设市舶司,管理海贸,抽分纳税,但不得额外加征’......” 小商贩、手工业者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废除前明一切苛捐杂税、加征加派,正赋之外,非经总摄厅核准,地方不得擅立名目征敛’!” 又一个童生念出最关键的一条。 广场上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虽然只是“草案”,虽然还要“征求意见”,虽然具体执行还未可知,但这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足以让在苛政和重压下喘息了太久的小民看到一线前所未有的曙光。 “这......这要是真的,那可是青天大老爷啊!” “先别高兴太早,还得看怎么施行......” “可这告示贴出来了,总归是个说法!比以前那帮官老爷,强多了!” “得找人好好看看,这‘议律箱’在哪儿?咱们佃户能不能也说道说道?” 人们围着告示牌,议论纷纷,许多不识字的人也拉着识字的人追问细节。 那几名黑袍吏员并不干涉,只是笑吟吟的维持着秩序,任由百姓讨论。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参与”和“期望”的情绪,在底层百姓中悄然滋生。 新朝的统治合法性,不再仅仅依赖于军威。 这一刻,更开始建立在承诺改善民生、提供新规则的基础之上。 京师北郊,新辟的校场。 猎猎旌旗下,一万两千名新军将士列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中既有久经战阵的北地老兵,也有新近从归附的南方卫所、乃至北迁户子弟中选拔的青壮,经过数月混编整训,如今甲胄鲜明,枪戟如林,肃然而立,散发着凛然之气。 阎赴在赵渀、张居正等文武重臣簇拥下,高踞阅兵台。 他没有穿龙袍冕旒,依旧是一身玄色戎装,外罩大氅,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森严的军阵。 秋风拂过,卷动旗帜和氅角,更添肃杀。 检阅完毕,阎赴并未多言,只是对全军简要重申了“保境安民、严守军纪、忠于新朝”的训诫。 仪式结束后,众臣随他返回校场旁临时搭起的行帐。 帐内,炭火驱散了秋寒。赵渀挥手屏退左右亲卫,帐中只剩几位核心文武。 他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对阎赴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 “大人,如今天下抵定,四海归心,将士用命,百姓翘首,这‘总摄国政’之名,是否......是否该更进一步,以正名位,安天下之心?也好教将士们,有个更明确的奔头。” 他这话问得含蓄,但在场诸人,包括张居正甚至旁边侍立的张炼、王用汲等人,心中都如明镜一般。 “更进一步”,自然是指登基称帝,改元开国。 这是改朝换代最后、也最顺理成章的一步。 赵渀是武将代表,问出了许多功臣勋旧的心声,从龙之功,名垂青史,谁不想要? 张居正也微微拱手,语气斟酌,他隐约觉得自家大人和历代开国皇帝不同,但还是开口。 “大人,赵将军所言,亦不无道理,名正而言顺,称帝改元,可定君臣之分,明统绪之传,于收拾人心、稳定大局,确有裨益,且南迁北徙,新政初行,正需一鼎革之象,以彰维新之志。” 众人都看向阎赴,目光中各有期待。 张炼等人更是心跳加速,新朝建立,他们这些最早追随的文官,便是开国元勋,前程不可限量。 阎赴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波澜。 他走到帐口,掀开毡帘一角,望着外面远处依旧列队未散、正在有序离场的军阵,又望向更南方苍茫的天际。 良久,他放下毡帘,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帐中众人。 “称帝容易。” 阎赴的声音不高。 “然治国艰难,今日南徙豪强,北调资财,非为泄一己之愤,亦非仅为充实府库,诸位可曾想过,此举究竟为何?”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是为破百年之痼疾,南北失衡,贫富悬殊,地方坐大,中枢空悬,此乃前明乃至历代顽症,徙豪强,是要打碎地方割据之根基,调资财,是要均衡天下贫富之悬殊,融南北血脉,是要消弭地域之隔阂,立新法新政,是要建立长治久安之规矩。” “此刻称帝,不过得一名号,然南北壁垒未完全打破,新法未深入人心,百姓未得切实之利,仓促正位,不过徒增虚文,或令人生出‘不过又换一朱姓皇帝’之想。” 阎赴目光炯炯,看向赵渀、张居正等人。 “我要的,不是一个空洞的帝号,而是一个真正血脉相通、贫富有望、制度初立的新天下,待那时,天下归心,水到渠成,其他不过顺其自然,此刻,你我众人,非为谋取富贵名位而来,实乃为这天下,踏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你我,皆是这拓路之工,奠基之石。” 消息没有刻意封锁,很快便在高层,继而在天下有心人中传开。 阎赴拒绝即刻称帝,却将“徙豪”、“新政”的意义,提升到“重构天下”。 这一刻,明眼人都已看清,皇帝之名或许暂时虚悬,但一个以京师为中心,以新法重塑社会,的秩序,已然确立! 这也是天下数千年传承统治,头一次无关皇帝名号! 第597章:还是西域 此刻,总摄国政厅内,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 阎赴负手立于图前,目光越过已标满黑色标记的中原、江南,投向那大片用淡黄、土褐色标注的西部区域。 赵渀、张居正、新任军务署副主事,以及几名将领立于身侧。 “甘肃二府已定,青海蒙古诸部遣使恭顺,但这西出阳关,直至哈密卫,乃至更远的叶尔羌、于阗,情形便复杂了。” 赵渀指着舆图上星罗棋布的绿洲和山脉标记。 “前明在此设哈密卫、沙州卫等羁縻卫所,然自正德以后,控制日弛,当地实际由察合台后裔、蒙古别部、以及畏兀儿伯克、和卓等势力割据,他们名义上或尊奉叶尔羌汗国,或与漠西蒙古勾连,对中原时叛时附,前明倾覆,我朝崛起,彼等多持观望,未见明确归附,亦未公然对抗,商路时通时断,小股马贼劫掠时有发生。” 张居正皱眉,眼底少见的闪过几分冷漠。 “此地关乎丝绸之路命脉,亦是我朝西陲屏障,放任不管,恐成割据之源,或为漠西蒙古、乃至北方罗刹国渗透之机,然此地辽远,民族杂处,信仰各异,强求如内地般直接设郡县,恐力有不逮,反易激起大变。” 阎赴的手指在“肃州”与“哈密”之间缓缓划过。 “此地情形,与江南、西南皆不同,无需,亦不能立刻行全面徙迁,当以精兵为前驱,破其首脑,立我威权,继以徙令,迁其核心,弱其根本,再以屯垦,实其要地,固我藩篱,三步走,稳扎稳打。” 他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赵将,现任黑袍军兵团团长。 赵将自幼跟着父亲在边关之地多年,倒是对边务颇有心得。 “赵将。” “在!” “着你为‘安西大都护’,暂领都护府事,统你本部,再加调一个骑兵团,一个独立炮兵营,合计步骑炮约万人,携两月粮草,充足火药,出肃州,向哈密方向推进。” 赵将精神一振,肃然应诺。 “末将领命!敢问大人,是以剿灭为目标还是?” 阎赴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哈密位置。 “首战,务求雷霆万钧,扬我军威,目标非占领所有绿洲城堡,而是寻其联军主力,或择一抗拒最烈、影响最大之头人,以绝对优势兵力、火力,彻底击溃!要让他们看清,抗拒新朝,是何下场。” “击溃之后。” 阎赴继续道。 “即刻以安西大都护名义,颁布《徙令》,凡参与联军抗拒之首脑,其家族核心成员,限期东迁,至凉州、宁夏等地安置,严加看管,其余胁从、观望者,可暂不追究,但需登记造册,宣誓效忠,按时交税,敢于藏匿、资助逃徙者,同罪。” “同时。” 阎赴看向赵将,目光深邃。 “你要在军中及陕甘之地,招募贫苦无依,但悍勇敢战之汉、回青年,不拘族别,惟重勇力与忠诚,编成‘安西黑袍屯垦团’,仿唐时镇戍、明时卫所,但更重实效,授其沿关键商路、水草丰美之地田亩,配发武器,平时屯垦,战时为兵,家眷可随,使其利益与新朝一体,成为楔入西域、永不撤防的忠诚据点,此乃长治久安之基,你可能做到?” 屯垦只是暂时的,但方法还算稳定,阎赴眯起眼睛,看着舆图。 接下来的还没平定的地方很多。 这一刻,赵将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使命感。 “明白!以精兵破顽敌,以徙令弱旧酋,以屯垦固根本!定不负大人所托,为黑袍军在西域,打下第一颗牢靠的钉子!” 半月后,赵将率军出肃州,沿古道西行。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戈壁与隐约的远山,狂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士卒的甲胄和面颊上。 队伍中除了步兵、骑兵,还有数十门用骆驼和特制大车拖曳的轻重火炮,行动虽缓,但阵型严整。 斥候回报,哈密当地的畏兀儿伯克伊卜拉欣,联合了附近几个小绿洲的头人,并得到了一小股逃亡至此的蒙古别部骑兵支持,聚集了约四五千人马,其中骑兵千余,准备在哈密以东一片有水源的绿洲洼地“野马泉”迎击黑袍军。 他们倚仗对地形的熟悉和骑兵机动,认为可以像对付以往明军一样,骚扰疲惫后一举击破。 赵将得报,冷笑一声。他下令全军在距野马泉三十里处扎营休整,派出大量侦察营哨探,将敌军兵力、部署、水源、退路摸得一清二楚。 他召集各营连长、炮兵营长会议。 “敌军以骑兵为主,欲借地利拖垮我军,我军优势在严整、在火力。” 赵将用马鞭在沙地上画出简易地形。 “明日辰时拔营,缓缓推进,步兵以营为单位,结成空心方阵,长枪在外,火铳在内,辎重、火炮居中方,骑兵两翼游弋警戒,防敌骑袭扰,推进至野马泉十里,敌军必出。” “炮兵营!” 他看向炮兵军官。 “将重炮置于中军前方缓坡,轻炮随步兵方阵,接敌后,无需等待命令,进入射程即自由轰击敌军集结区域,尤其是其骑兵,我要用炮火,先把他们的马打惊,把人打懵!” “步兵方阵稳步前压,火铳轮番齐射,长枪固守,待敌溃散,骑兵全力追击,务必扩大战果,擒杀其首脑!” 众将轰然应诺。 次日,战事一如赵将所料。 当黑袍军森严的方阵伴着隆隆鼓声和漫天尘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伊卜拉欣的联军在短暂的慌乱后,发出了冲锋的嚎叫。 千余骑兵率先从两翼卷起烟尘,试图冲击方阵侧翼。 然而,他们刚进入三里范围,黑袍军阵中便腾起团团白烟,随即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入冲锋的骑兵队列,人仰马翻。 开花弹凌空爆炸,预制破片如雨泼洒。 战马惊嘶,骑兵坠地,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第598章:屯垦团 紧接着,步兵方阵中爆发出密集的火铳齐射声,铅弹如暴风般扫向逼近的敌骑。 伊卜拉欣联军从未见过如此猛烈、持续、且有组织的远程火力。 他们的弓箭在百步外便失去了大部分威力,而黑袍军的火炮火铳却在更远距离上收割生命。 几次徒劳的冲锋后,联军骑兵胆气已丧,开始逡巡不前。 赵将见时机已到,下令步兵方阵变阵,向前稳步推进。 火铳兵轮番上前射击,步伐坚定,弹幕如墙! 这一幕,落在联军眼中,在漫天子弹中推进的宛若机械一体般的黑袍军,彻底让他们开始恐惧! 联军中的步兵尤其不堪,在黑袍新式火炮和火铳,击发枪的打击下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怪物,他们是怪物!” 一些联军士兵开始哭喊着后退。 “伯克!顶不住了!” 伊卜拉欣脸色惨白,他没想到黑袍军如此强悍。 他想下令撤退,但为时已晚。 黑袍军两翼的骑兵如同出闸猛虎,趁联军混乱,猛插其侧后,将其退路截断。 步兵方阵加速压上。 崩溃只在一瞬间。 联军彻底溃散,士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伊卜拉欣在亲兵拼死保护下,仅带着数十骑狼狈逃向哈密城。 黑袍军骑兵一路追杀,斩获无数。 野马泉之战,黑袍军以伤亡百余的代价,击溃数千联军,阵斩、俘虏超过两千,缴获马匹、兵器无算! 伊卜拉欣逃回哈密,城门未及关闭,黑袍军前锋已至城下。 眼见大势已去,城中部分与伊卜拉欣不睦的头人暗中联络黑袍军,表示愿开城投降。 当夜,哈密城门洞开。 赵将入哈密,并未大肆杀戮。 他迅速控制府库、官衙,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只惩首恶,胁从不问。 随即,他召集军中官吏和几名通晓当地语言的文吏、通事。 “即刻起草《安西大都护府第一号徙令》。” 赵将对书记口述,“查,前哈密伯克伊卜拉欣,纠合部众,抗拒天兵,罪在不赦,着将其本人及直系子嗣、兄弟,共一十八口,限期十日内,由我军押解,东迁至凉州安置。” “其家产,除随身细软、日常用物外,一律充公!” “另,参与野马泉联军之头人名单在此,凡名列其上者,其家族需遣一子或一弟,随同东迁,以为人质,亦示惩戒。逾期不至,或意图隐匿逃亡者,全族连坐,家产尽没!” 他又对一名负责宣导的文吏开口。 “将徙令抄写多份,译成回文、蒙文,张贴于哈密及周边各绿洲要道、集市,派宣讲队,持铁皮喇叭,反复向民众解释,重点讲明,徙迁只针对为首抗拒者,普通百姓、安分头人,各安其业,新朝保护,同时,宣布减免哈密等地本年税赋三成,前明所欠一概勾销,开放东西商路,由我军保护商旅安全。” 文吏领命而去。 很快,盖有“安西大都护赵”大印的徙令,贴满了哈密城内外。 宣讲队站在告示旁,用几种语言高声宣读、解释。 集市上,围观的百姓神色复杂。 有被伊卜拉欣压迫过的贫民,面露快意,低声叫好。 有与伊卜拉欣家族沾亲带故,或利益相关者,面如土色,惶惶不安。 更多的普通牧民、农夫、小商人,则是茫然、观望,夹杂着一丝好奇。 “当真要把伯克老爷一家都迁到东边去?” “听说去了给田给房子,但那是汉人的地方......” “活该!谁让他非要跟天兵打?连累大家!” “减免税赋?真的假的?可别是骗人的......” “商路真要通了?那可好了,去年到今年的皮子都快烂在家里了。” “这世道,真是变了......连哈密的天,都换了。” 徙令如山,无人敢公开违抗。 十日后,以伊卜拉欣家族为核心的数十名“徙迁人犯”,在黑袍军押解下,凄凄惶惶地踏上东行之路。 哈密及周边绿洲的旧有权贵阶层,遭受了自元明以来最直接、最沉重的打击,胆气尽丧。 处理完徙迁事宜,赵将召集副团长、各营连长及几名新招募的、熟悉当地情况的汉、回向导,在原先的伯克府议事。 “首恶已惩,威权已立,但现在要长治久安,还得有自家根基。” 赵将指着地图上哈密周围几处水草丰美、控扼要道的地点。 “大人有令,编练‘安西黑袍屯垦团’,我的意思是,从此次战功卓著、愿意留下的老兵中选拔一批骨干,再从陕甘附近招募无地贫民、悍勇之辈,特别是熟悉耕作、耐得苦寒的汉、回青壮,首批,先编两营,每营五百人,配属家眷。” 副团长倒是把注意力都放在资源上。 “都护,田地、水源如何分配?与本地民众如何相处?” “沿河、泉划定屯区,先以军屯形式开垦,耕战一体。” “屯垦户授田五十亩水田至百亩旱地,第一年免赋,此后纳粮三成,远低于本地旧例。” “配发标准兵械,农闲集训,其家眷可随军,亦可从事纺织、畜牧,屯区自成聚落,设屯长、教头,由大都护府直管。” 提到这个,赵将倒是早有方案。 “与本地民众,公平交易,严禁欺压,但有纠纷,由屯长会同当地归附咱黑袍军的头人依新律裁决。” “屯垦户与本地通婚者,给予奖励,我们要的,不是隔离,是慢慢融合,是让这些屯垦点,成为新朝在此地生长出来的、血脉相连的肌肉和骨骼。” 命令下达,招募文书很快发往陕甘。 或许是减免赋税的承诺,或许是授予田地的诱惑,或许仅仅是乱世中寻找一条出路,应募者竟颇为踊跃。 有在陕南活不下去的农户,有甘肃边地的驿卒后代,也有少数在汉地生活多年、愿意尝试新生活的回部青年。 一个月后,首批一千名屯垦团员,携部分家眷,抵达哈密。 他们被分配到预先划定的两处屯区。在工兵和先期抵达的老兵指导下,砍伐红柳,夯土筑墙,修建简易但坚固的营垒和房舍。 从内地运来的犁铧、种子分发下去。 引水修渠的队伍日夜忙碌。 深秋的西域,寒风已起。 但在新开辟的屯田里,已然有了烟火气。 夯土墙内,传来汉话、回话交织的号子声和孩童嬉戏声。 田垄间,穿着混合式样服装的屯垦团员,挥舞着崭新的农具,翻垦着沉睡的土地。 远处商道上,偶尔有商队经过,看到飘扬的玄色“屯垦”旗帜和壁垒森严的营地,都会安心不少,至少,这条路比以往安全了。 赵将站在新筑的瞭望台上,望着这片逐渐有了生机的土地,以及更西方苍茫的天山余脉。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徙迁令拔除了旧根,而屯垦团,正在战火与迁徙的余烬中,顽强地扎下新朝在西域的第一批深根。 第599章:西南的战争 总摄国政厅内,炭火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阎玄风尘仆仆,刚刚从云南返回,正向阎赴、赵渀、张居正等人详细禀报西南土司的最新动向。 他虽年轻,但自黑袍军起家以来,多方联系各地势力,自然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大人,诸位,云南情形,大抵如此,黔国公沐朝弼已然归附,其态度较为合作,蒙自刀氏,在军事压力与下官陈说利害下,也已表示愿意接受改流,但其内部仍有杂音。” “目前滇西、滇南,如麓川、车里等地土司,尤其是一些与海外有勾连、或地处极边、山高林密者,如孟养、木邦、孟密等司,抗拒之心甚坚。” “至于川中永宁奢氏、酉阳冉氏等,亦在观望,与滇东北抗拒土司暗通声气,闽地山区的畲、瑶土官,则多闭寨自守,尚无明确动作。” 阎玄指着墙上巨大的西南舆图,逐一说明。 张居正捻须沉吟。 “土司世袭,根深蒂固,形同国中之国,其地险远,其民悍野,全数以武力剿平,耗费巨大,伤亡必多,且易激起更广范围的蛮变,然若听之任之,则新朝政令难通,边疆永无宁日,此前对刀氏之策,软硬兼施,可谓得宜,然对麓川等顽抗者,又当如何?” 赵渀冷哼一声。 “不服?那就打!打服为止!我黑袍军横扫中原,岂惧区区蛮夷土司?只是西南山地,用兵与平原不同,需调善于山地作战之兵,备足粮草药材,稳扎稳打。” 赵渀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当前黑袍军势,当真足以横扫任何势力。 然而这一刻,阎赴静静听着,目光在舆图上那些代表土司势力的标记上缓缓移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土司之弊,在于世袭罔替,裂土自专,俨成独立王国,其地其民,只知土司,不知朝廷,此制不除,西南永无真正安宁,亦为我朝将来大患,然诚如先生所言,不可一概而论,当区分缓急,分化治之。” 说到这,他转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皱眉的赵渀,摇头。 “打当然可以打,也足以碾灭,但黑袍的天下,目前要的是发展和建设,真打起来,伤害的还是百姓。” 彼时,阎赴转头,看向阎玄。 “阎玄,你对云南情形最熟,着你为‘滇黔宣慰安抚使’,持我‘总摄国政’大印,携新颁《改流令》,率五千精锐,再入云南,此行,文武兼备,以宣慰为名,行定策之实。” “请大人示下。” 阎玄肃然。 “对已表示归附,如黔国公沐氏、蒙自刀氏,当明确章程,树立榜样。” 阎赴道。 “可保留其部分荣誉性虚衔,如‘某地宣慰使’名号,岁给俸禄,然,其直系亲属,尤其是承袭子弟及兄弟,必须迁离本土,前往湖广、江西等内地省份‘荣养’,给予田宅,严加看管,实则为质,断其在本土世袭之根。” “其原有领地,设府县,派流官治理,但可酌情从当地非世袭头人、有威信者中,选拔佐贰官员,与流官共治,以安地方之心。” “此事,由你与已投诚势力详谈,务必使其成为‘顺服得利’之典范,传檄各司知晓。” 阎玄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 “大人是要以刀家或者沐王府为例,告诉其他土司,顺服者,可保富贵虚名,家族得安,抗拒者,下场堪忧。” “正是此意。” 阎赴点头,语气转冷。 “但,对滇南麓川、孟养等凭借地势险远、企图顽抗之残余强大土司,则无须多言。” “黑袍虽然要建设,但也需要切掉毒瘤。” “着军务署,即从川中调善于山地作战之张令、秦拱明等部,汇合滇省已归附兵马,及你带去之精锐,集结优势兵力,任命赵渀将军遥制,前线以悍将统之,不惜代价,进行坚决军事清剿!目标非击溃,乃破其巢穴,擒其首脑!” “城破之后,将其整个统治家族,无论老幼,强行锁拿,北迁至山东登、莱等地安置,与南人豪强混杂,使其永绝故土之念,其土地属民,尽数编户齐民,设流官直接管辖,此战,务求狠、稳、彻底,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补充开口。 “用兵同时,注重利用土司间历年之仇怨、领地之争,大力拉拢分化,可许以财帛、官职,或承诺战后将其仇敌之地划归其管辖,总之,绝不能让彼等铁板一块,此事,你此行需暗中筹谋,与军中相辅相成。” 命令清晰,软硬兼施,标本兼治。 阎玄深深一揖。 “阎玄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就在京师商议之时,另一边。 滇西,芒市附近,遮放、户撒、腊撒三处土司地交界处的一处山间议事楼。 这三家土司皆姓况,同出一源,但分治数代,各有利益。 此刻,三家的当代土司,遮放土司多闻中、户撒土司赖纶义、腊撒土司况朝礼,正屏退随从,进行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密议。 气氛凝重,炭火盆的光映照着三人阴晴不定的脸。 黑袍军即将大举入滇的消息,已如乌云压顶。 阎玄携《改流令》与精兵前来的风声,更是让这些小土司心惊肉跳。 遮放土司多闻中年长,性子也最烈,他狠狠一拳捶在矮几上。 “迁家族,设流官,这和抄家灭族有什么区别?咱们几世守此地,百年基业,岂能拱手让人?” “我遮放地势险要,寨墙坚固,子弟勇悍,粮草可支一年,我就不信,黑袍军是铁打的,能飞过这重重山峦,两位,咱们三家同气连枝,当合力死守,只要扛过第一波,黑袍军久攻不下,必然退去,或可谈判!” 户撒土司赖纶义掌管之地较为富庶,也最舍不得家中积累的财富和田庄,他咬牙附和。 “说得对!咱们的根在这里,田在这里,祖宗坟茔在这里,怎么能走?走了就是丧家之犬!合咱们三家之力,凑出三四千能战的土兵,据险而守,黑袍军远来,未必能讨得好去!况且,麓川那边的大土司们也没服软,咱们未必就是孤军。” 第600章:三日,只需三日 两人说着,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腊撒土司况朝礼。 腊撒地盘最小,且与户撒土司领地犬牙交错,历史上为争夺水源、牧场,没少摩擦。 况朝礼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沉,他慢慢拨弄着炭火,半晌才开口,声音平稳。 “两位,死守......固然是全节,然,黑袍军之势,非比往常明军。” “他们能破京师,定江南,其军锋之锐,恐非我等山间土兵可挡,蒙自刀家,实力远胜我等,已然服软,黔国公沐府,也低了头,咱们......真要拿全族性命,赌这一把吗?” 多闻中怒了,眼底眯起危险光芒。 “你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刀家、沐家那是软骨头的!咱们几家没有孬种,你若是怕了,自可去向黑袍军摇尾乞怜,看看他们会不会给你留下半分祖业!” 况朝礼脸色一白,不再言语,只是眼中神色更加晦暗不明。 就在三司议而不决、各自忐忑之际,阎玄的使者到了,邀三位土司前往芒市一处预设的场地“会面”,共商“改流安民”事宜。名为邀请,实则是最后通牒。 会场设在一处开阔的河滩平地,黑袍军数百精锐列阵于外,盔明甲亮,杀气森然。 阎玄独自一人,坐在临时设下的案几后,身着深青色文士袍,外罩轻裘,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眼神清明锐利,扫过被引来的三位土司。 “三位宣慰使,远来辛苦,请坐。” 阎玄伸手示意,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多闻中、赖纶义硬着头皮坐下,况朝礼则默默坐在末位。 阎玄开门见山,将盖有大印的《改流令》副本推至三人面前。 “总摄国政厅为长治久安,特颁此令,西南土司,顺应天命,改土归流者,可保宗祀,享朝廷荣养,抗拒天威者,国法不容,蒙自刀宣慰使深明大义,已欣然接令,其家族不日将荣迁湖广,其地设府县,百姓同沐新朝恩德,此乃顺天应人之举,亦为尔等楷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本使奉令前来,问三位宣慰使一句,愿学刀家,顺天应人,保家族平安富贵?还是......欲蹈覆辙,自绝于新朝?” 多闻中强压怒火,拱手开口。 “天使,我等世守边陲,从无二心,改流之事,关乎祖宗基业,族人生计,可否......可否容我等细细商议,或上表朝廷,恳请......” “商议?” 阎玄脸上的笑容淡去,声音转冷。 “刀家可曾商议?总摄厅令出如山,非为商议而来,本使只问结果,给你们三日!” “就三日!” “三日后,若接令,便依刀家例,拟定家族迁出名单,准备交接,若不接......” 他抬眼,望向远处森严的黑袍军阵列,语气平淡却寒意刺骨。 “黑袍天兵,不日即至,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罢,他起身,不再看面色惨白的多闻中和赖纶义,径直离去。 留下三人呆坐当场,如坐针毡。 返回各自驻地的路上,况朝礼心事重重,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 当他行至一处河湾僻静处时,却发现阎玄独自一人,负手站在河边,似乎正在欣赏山水,又似专门在等他。 “况宣慰使,脚步迟疑,可是心中已有定见?” 阎玄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河风飘来。 况朝礼心中剧震,知道对方看穿了自己的犹豫。他上前几步,拱手苦笑道。 “天使明鉴,下官......下官实是两难,祖业难舍,然天威难犯,只是......” “只是你腊撒地小人稀,又与户撒毗邻,素有旧怨。” 阎玄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射况朝礼心底。 “你可知,即便此次你们三家合力,侥幸扛过一时,事后又如何?遮放、户撒,地盘皆比你大,一旦事平,他们岂会容你安然分享‘抗命’之功?只怕吞并之心更炽。” “沐王府虽已归附,然其势犹在,对周边小司,未尝没有兼并之意,毕竟沐王府人丁众多,迁移的时候留下个不姓沐的分支,未尝不能继续隐姓埋名,默默扩张。” “你腊撒况家,如今是前有强敌,侧有豺狼,后有深渊,死守,是为他人作嫁衣,赌上全族性命,最后得益者,恐怕不是你况朝礼。” 每一句话,都敲在况朝礼最深的恐惧和隐忧上。 他额头渗出冷汗,阎玄对当地局势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阎玄语气稍缓,走近一步,低声道。 “况宣慰使是聪明人,新朝要的,是打通政令,长治久安,并非要杀尽土司。” “顺服者,自有出路。” “你看刀家,虽离故土,然家族保全,富贵可期,子弟将来仍可凭本事在新朝谋个前程,你腊撒况家,若愿为首倡顺服之表率,本使可保你家族迁往江西富庶之地,所授生计,必优于常例。” “你之子侄,亦可荐入新朝官学,至于你与户撒的旧怨......”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若户撒顽抗到底,其地战后处置,未尝不能酌情考虑,划归顺服者协理。” 当然,这句话却只是单纯的画饼了,无论如何,大人都不会同意让土司继续在此地扩张。 所有土司无论直系旁支,到时候都是要迁走的! 但一番话软硬兼施,利害分明。 既点明了死守的绝路和内部危机,又给出了顺服的具体好处和未来想象空间,甚至暗示了可以借助新朝之力解决世仇。 这对况朝礼来说,未必不是一场机遇,这一刻,他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激烈挣扎。 最终,对家族存续的考虑,对内部威胁的恐惧,以及对阎玄所描绘的那条“出路”的微弱希望,压倒了对祖业的留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阎玄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却坚定。 “天使......一言九鼎,我腊撒况家......愿接《改流令》,举族内迁,效忠新朝,只是......户撒、遮放那边......” “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 阎玄扶起他,神色平静。 “三日后,自见分晓,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望着况朝礼步履沉重却方向明确离去的背影,阎玄知道,分化之策,已成。 接下来,便是等待三日期满,以及即将到来的、对冥顽不化者的雷霆一击。 西南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601章:滇南 滇南土司的事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与此同时,总摄国政厅内。 巨大的舆图前,阎赴、张居正、赵渀等人的目光,从已渐次染上墨色的中原、江南、西南、西北,移向了地图左上角那片用特殊土黄色晕染、标注着复杂山脉与教派庙宇符号的广袤区域,乌斯藏。 炭火偶尔噼啪,衬得厅内更为安静。 张居正手持一份来自甘肃、西宁等处镇守将领及少数曾涉藏务旧吏的禀报汇总,眉宇间带着罕见的凝重。 “大人,赵将军,乌斯藏之地,情形特殊,远超西南土司,其地极高极寒,路途险绝,大军行进、补给极端困难,其民笃信诸教派,地方贵族势力盘根错节,教权往往凌驾于世俗权柄之上。” “百姓眼中,恐怕只有教派,不知有中原皇帝,更遑论我新朝。” 他指着舆图上几个关键节点。 “前明在此册封三法王,并设乌斯藏都司、朵甘都司羁縻,然控制力时强时弱,蒙古土默特部、和硕特部都曾干涉,当地教派势力亦常与之勾结,或相互攻伐,嘉靖以来,明廷对此地几乎只剩名义上的册封和茶马贸易,如今我朝鼎革,彼处消息闭塞,各方态度不明,若处置不当,或激起变乱,或驱使其彻底倒向漠西蒙古,皆非国家之福。” 赵渀看着那崎岖的地形标记,也是眉头紧锁。 “这地方,上千年来不管是哪个朝代,一直都降而复叛。” “打,不是不能打,但正如先生所言,代价太大,兵少了不够,兵多了,粮草怎么运?人马上到那高处,喘气都难,更别说打仗。” “就算打下来,如何守?派官?派兵?恐怕政令不出城,依我看,不如先放着,只要他们不来找事,咱们眼下也顾不到那么远。” 阎赴的目光在雪域高原的轮廓上缓缓移动,仿佛在掂量这片土地的重量与征服的代价。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此地确与中原、江南、乃至西南皆不同,强求如内地设郡县,如西南改土归流,是缘木求鱼,徒耗国力,反易生大患,然,亦不可真如所言‘先放着’,乌斯藏屏护西陲,连接青海、四川、云南,其地不稳,则我甘、青、川、滇边境永无宁日,更兼其教派势力影响远播蒙古,若为漠西蒙古或残余敌对势力所用,遗祸深远。” 他转向张居正。 “先生,前明于此,最有效的策略为何?” 张居正沉吟片刻。 “一为册封,予其教派首领以名号,换其承认,二为茶马贸易,以茶叶、布匹、铁器,易其马匹、药材、皮毛,此乃经济命脉,亦为羁縻纽带,三为......有限度的军事存在,主要控扼入藏咽喉,如西宁、河州、松潘等地。” “册封、贸易、关键点驻军......” 阎赴重复着,眼中思索。 “我朝新政,不重虚名,而重实效,对此地,更当如此,我意,对此雪域,采取更为审慎、灵活、以政策干预与经济控制为主、军事存在为辅之策略。”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阐述。 “第一,政治宣示与承认,即刻组建使团,挑选精通藏事、熟悉教派礼仪的原明官员,再延请几位在内地、尤在五台山等地有名望、且与我方有过接触的教派随行,携带茶叶、绸缎、黄金、法器,以及用汉、藏文字誊写、盖有‘总摄国政’大印的正式文书,前往该区域,会见教派代表及各院、贵族代表,宣告中原政权更迭,新朝鼎立,要求其断绝与任何蒙古部落及前明残余的联系,正式接受新朝册封。” “册封名号可沿旧例,亦可稍作调整,但务必明确其从属关系。” “第二,经济杠杆与管控,在入藏咽喉,西宁、河州、松潘等地,设立或强化‘茶马提举司’,但需升级为新朝直属机构,严格管理茶叶、盐、铁器等战略物资流入乌斯藏的数量、价格、对象,对接受册封、表现恭顺的教派、贵族,给予优厚贸易条件,对态度暧昧、阳奉阴违者,则进行贸易限制,以此调控其内部,使其在经济上依赖我黑袍。” “第三,关键点军事存在,不派大军深入,但需一支精干、适应高原、装备精良的混成部队,常驻西宁卫一线,兵力约三千,需配备适应高寒山地的火器、充足御寒衣物、药品、驮畜。” “其任务为镇守门户,保护贸易通道,随时应对边境突发变故,并作为政策交涉的后盾,同时,在青海湖周边、湟水谷地等宜农宜牧之处,可试行小规模屯垦,招募汉、回及归附的藏族部落,建立前沿支撑点。” “第四,人员羁縻,要求接受册封的主要藏地贵族、地方首领,遣其直系亲族‘赴京’,学习黑袍思想,实则迁至山西太原、大同等地居住,分配宅邸田产,使其核心成员与本土隔离,削弱其反抗的连续性与决心。” 张居正边听边思索,缓缓点头。 “大人此策,深合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古意,又具实效,以册封定名分,以贸易控经济,以驻军扼咽喉,以亲属分居分其势,不过度介入其内部俗务、教争,节省力量,却将主动权握于我手,只是,使团人选、驻军统帅,需万分慎重,高原苦寒,路途凶险,非坚忍明智者不能任。” 赵渀也跟着开口。 “驻军三千,看似不多,然在高原维持不易,需选耐寒善走、熟悉山地之兵,备足防寒、防病、驮运之具,火炮需用轻便山地炮,火铳需防潮,将领更需稳重,不可冒进贪功。” 决策既下,总摄厅迅速运转。 使团以赵观澜为主使,另选两名在五台山修行多年、与乌斯藏有法缘关系的汉地教派人员为副使,又调拨了十余名通晓藏语、蒙语的文吏、通事,以及一支百人的精锐护卫。 “观澜,此去万里,沟通绝域,宣告新朝,责任重大。” 第602章:边疆安宁 阎赴在偏殿单独接见赵观澜,神色肃然。 “文书已明,我朝愿留其教,重其俗,续其利,然,底线亦明,断绝外联,恭顺黑袍,接受册封,如何陈说利害,使其就范,全赖主使才智。所携茶叶、绸缎、黄金、佛像,皆为安抚,亦为利器,望主使不辱使命,平安归来。” 这一刻。 赵观澜闻言目光坚毅,他双手接过文书。 “下官必竭尽所能,宣示天威,陈说利害,定不负大人重托!” 与此同时,军务署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那支三千人的高原混成部队。 番号定为“安西镇抚司先锋营”,主将由赵渀推荐其麾下一员年轻但以稳重著称、曾在甘南与乌斯藏部落打过交道的团长韩重光担任。 西宁卫的旧校场成了临时兵站和仓库。 一车车物资从兰州、西安方向运来:特制的加厚棉甲、带护耳的皮帽、高帮毛靴、大量生姜、辣椒、茶叶、治疗冻伤和高原病的药材。 从山西、大同镇调来的数百匹适应高寒的蒙古马,彼时,尽数汇集于此。 武器库前,工匠们正对一批轻型佛朗机炮和击发枪进行最后检查,并加装防冻油脂。 军械官大声叮嘱。 “火铳的火绳、火药务必用油布包好,防潮,炮子用木箱装,垫上干草,到了高处,生火不易,取暖、做饭的干柴、牛粪要多备!” 韩重光裹着一件厚皮袍,在校场上看着正在适应性训练的士兵。 这些士兵多从陕西、甘肃边军中挑选,本就耐苦寒,此刻正在进行负重行军、山地攀爬、寒冷条件下的火器射击训练。 “都听好了!” 韩重光对集结的军官们训话。 “咱们去西宁,可能不光是去打仗,所以咱们就得当扎下的一颗钉子,要能守住,要能活得下去!” “到了地方,第一要务是修营垒,储物资,熟悉周边地形部族,没有本将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越界生事,但若有人敢犯我疆界,劫我商旅,那就给我狠狠地打,打出威风来,咱们身后,是朝廷,是万万千千的百姓,这西陲门户,绝不能有失!” 就在使团准备西行、军队调拨物资的同时,新任“西宁茶马提举司”提举的文书,也送到了原西宁卫几位负责茶马交易的旧吏手中。 新提举姓王,是王用汲从户部选拔的干员,带着几名精通算学、贸易章程的年轻吏员一同赴任。 王提举到任第一件事,便是召集西宁、河州几家最大的茶商、马贩,以及附近几个归附的藏族部落头人,宣布新规。 “自即日起,西宁茶马司直属总摄国政厅财政署,所有出关前往乌斯藏之茶、盐、布、铁等物,无论官商,均需至本司登记,领取‘茶引’、‘货引’,注明种类、数量、目的地、交易对象。” “无引私贩,货物尽没,人犯法办!” 王提举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交易价格,由本司根据市场、关系亲疏,制定浮动章程,凡在乌斯藏接受朝廷册封、按时纳贡、恭顺友善之教派、贵族,可享优惠茶价,优先交易,态度不明,或与朝廷敌对者,限制交易,或课以重税,马匹、药材等入关货物,亦需经本司勘验、定价、抽分。” 一名老茶商愁眉苦脸。 “王大人,这......这规矩比前明时严多了,那边的人认死理,要是断了茶,或是价高了,怕要闹出事端。” 王提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朝廷体恤边贸不易,故设此司,正是为规范市场,保障商旅安全,使茶叶不至泛滥贬值,亦使边民不至无茶可食,只要规矩交易,自然平安获利,至于闹事......” 他顿了顿,面色漠然。 “自有镇守大军处置,尔等只需记得,往后在这西宁地界做生意,要讲咱们黑袍朝廷的新规矩。” 头人们交头接耳,翻译低声解释着。 他们大多对茶叶依赖极深,听到“接受册封可享优惠”,心思开始活络。 往日贸易混乱,常被大商人盘剥,如今朝廷明定章程,虽然管制严了,但似乎也多了一层保障。 深冬,西宁以西三十里,新设的“黑石岭哨所”。 这里是先锋营最西的前沿据点,一座用石块和夯土垒成的简易堡垒。 堡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 堡内,士兵们围着火塘,一边搓着手,一边听着班长和几个老兵闲聊。 “班长,听说朝廷派了大官去见教派首领了?还给咱们派了这么个苦差事,守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 一个新兵嘟囔道。 班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边军,瞥了他一眼。 “打?打什么打?没听韩将军说吗,咱们是来‘扎钉子’的!看见外面堆的那些茶砖、布匹没?那是比刀枪还好使的东西,朝廷这是要跟乌斯藏的教派、大头人们好好‘商量’,用茶叶和规矩说话,咱们在这儿,就是告诉那些心里有鬼的,好好‘商量’,茶叶管够,想动歪心思,咱们手里的火铳也不是烧火棍!” 另一个老兵接口。 “就是,这地方,真打起来,吃亏的是咱们,朝廷这法子高明,你看,使团带着货去谈,咱们在这儿守着路,茶马司管着买卖,软硬都有,我听说,还要让那边头人的儿子来咱们山西住呢,这叫什么......哦对,先礼后兵,釜底抽薪!” 新兵似懂非懂。 “那......咱们就天天在这儿守着,不往前走了?” “走?往哪走?再往前走,就是昆仑山,喘气都费劲!” 班长敲了敲他的头盔。 “小子,记住,咱们在这儿,让朝廷的茶叶能安安稳稳卖过去,让那边的马匹、皮毛能顺顺当当收过来,让这条商路太平无事,让西宁、甘肃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那就是大功一件,这高原上的雪,看着白,底下的事儿,复杂着呢。” “朝廷让咱们在这儿站着,咱们就得站直了,站稳了,这就是打仗,不打枪炮的打仗!” 堡外,风雪更急。 堡内,火光摇曳。 向东,是使团西去的漫漫长路和繁复的外交博弈。 向西,是雪域高原上盘根错节的教派与世俗权力。 而这座小小的哨所,连同西宁城中正在修订的贸易章程,以及山西某处正在准备的宅邸,共同构成了新朝对这片遥远而神秘土地的新策。 不直接的领土消化,而是以精妙的平衡手腕,确保其影响力与边疆的安宁。 第603章:西南 京师,总摄厅。 厅内烛火通明,三更已过,阎赴却毫无睡意。 他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摊着两份加急军报,一份来自四川布政司,一份来自贵州布政司,墨迹都还透着新。 张居正坐在左下首,腰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赵渀立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正指着沙盘上那片用褐色黏土堆叠出的连绵山峦。 “四川夔州府、贵州思南府......” 阎赴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沉。 “报上来的叛乱土司、豪强、土匪头目名单,加起来有十七个。小股啸聚山林、裹挟百姓的,不下三十余处。” 他抬起头,眼底有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刀。 “云南甫定,土司改流刚刚推开,这些人就坐不住了,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凭着山险林密,就能割据一方,甚至想趁着朝廷注意力在云南,浑水摸鱼。” 张居正停止了敲击。 “不只是坐不住,探子回报,其中几股大的,如播州杨氏残部、水西安家旁支,与川黔一些对《徙豪令》心怀怨恨的士绅暗通款曲,得了不少钱粮资助,他们打的旗号是‘反暴政’、‘复旧制’,蛊惑了不少不明就里的山民。” “滇南的例子摆在那里。” 赵渀转过身,木杆在沙盘边缘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们怕了,所以想抢在朝廷把刀子架到脖子上之前,先抱团闹出动静,让朝廷觉得西南棘手,不敢轻动,甚至指望朝廷妥协。” 这一刻,阎赴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与赵渀并肩而立,俯瞰着那片复杂的山地。 “西南这一仗,必须要打,而且必须打赢,赢得干脆利落。这不仅仅是平定叛乱,这是立威,是定调,告诉天下所有还在观望、心怀侥幸的势力,黑袍军的刀锋所指,没有什么天险能挡,也没有什么旧例可言,滇南不是特例,而是开始。” 张居正也起身走了过来。 “打是要打,但怎么打,需仔细斟酌,西南山地,与我们之前在平原、丘陵地带面对的战场大不相同,大军团展开困难,重型火炮难以运输,补给线漫长易断,残明势力与土司土匪结合,他们熟悉地形,惯于山林游击,若我们沿用旧法,大军贸然深入,容易被拖入消耗战,即便胜利,代价也会极大。” 赵渀用木杆虚点沙盘上的几处关隘、山寨标记。 “我这几日与参谋司反复推演,也认为直接调集重兵集团压境并非上策,西南平乱,关键在于‘对症下药’。” “说说你的想法。” 阎赴看向他。 赵渀清了清嗓子,语速平稳但条理清晰。 “首先,兵力构成要变,不宜以大规模骑兵和重甲步兵为主,应以适应山地作战的轻步兵为核心,从各军遴选善于山地行走、耐力出众的士卒,单独编组成‘山地营’,加强攀爬、丛林作战训练。” “其次,火器配置要变。” 他继续道。 “重型炮暂且留在后方,主要配备两种:一是大量装备新式击发枪,此枪比火绳枪更耐潮湿,哑火率低,射速快,适合山林中短兵相接,二是重点装备一批轻型膛线炮。” 阎赴眼神微动。 “就是军械司最新送来的那批?射程和精度据说提升很大,重量却只有旧式炮的一半?” “正是。” 赵渀点头。 “炮身用新法锻造,更轻更韧,可拆卸由骡马甚至人力背负行军,虽然炮弹威力不如重炮,但其射程和精度足以在大多数土司山寨的防御武器射程外进行精准打击,摧毁寨墙、箭楼,有了它,我们攻寨拔点的效率会高很多,伤亡也能降低。” “再次,战术战法要变。” 赵渀的木杆在沙盘上划出几个箭头。 “不追求一战决胜,不搞大军压境,而是‘分区清剿,斩首掏心’,以云南为基地,抽调精锐,组成数个清剿支队,每个支队以一到两个山地营为主力,配属轻型膛线炮队和工兵,再......” 他顿了顿。 “征调一批已归顺朝廷、表现可靠的云南土司兵,让他们作为向导和前驱,这些人熟悉山地,了解那些叛乱土司的套路和可能的藏身地。” “最后,进军路线和后勤,不沿大路主力平推,而是选取关键节点,比如几个大土司的核心寨堡、连通几省的重要隘口,先行精锐突袭拿下,建立前进据点,然后以点控线,以线织网,逐步压缩叛乱势力的活动空间,后勤补给,主要依靠骡马队和征用的本地脚夫,沿险峻小路输送,同时在占领区就地筹措部分粮草。” 阎赴盯着沙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半晌没有出声。 厅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 “军事上,此策可行,以精制险,以技破巧,但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军事问题。” “叛乱能起,有外力煽动,更有内里土壤,土司、豪强、土匪,他们凭什么能裹挟百姓?凭的是往日的积威,凭的是对山民土地、人身的部分控制,也凭了朝廷往日在此地统治薄弱,山民觉得跟着他们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张居正眼神一亮。 “平乱须军政并举,剿抚兼施,军事清剿为‘破’,阶层改造为‘立’,破而后立,方能根除祸患。” 他走回案几,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既然军事上以轻型精锐为主,那么政令上,也必须有一支轻便却有力的队伍,紧随大军之后,甚至与军队同步,每平定一地,立即做三件事。” 第604章:均田令 他边说边写。 “第一,公告安民。明确朝廷此次只诛首恶,不问胁从,放下武器、各自归家的山民,既往不咎,揭露叛乱头目与外敌勾结、为一己私利不惜拉全寨百姓陪葬的真相。” “第二,即刻推行《徙豪令》与《均田令》。” “负隅顽抗被剿灭的,其家产、田土、山林全部抄没,投降的,视情节,其家族也必须迁离原籍,安置到北方或其他已稳定地区,切断其与本土的势力联系,抄没的土地,优先分给在此战中立功的将士,特别是屯垦士卒,以及当地无地少地的贫苦山民,地契当场颁发,税赋从优。” “第三,组建‘乡兵’。” “从分得土地、心怀感激的军户和新山民中,选拔年轻力壮、可靠者,编组乡兵,配发少量旧式武器,负责本地治安、巡逻,协助清剿残匪,给予一定钱粮补贴。如此,朝廷在基层有了耳目和爪牙,叛乱再起的土壤便被掘去大半。” 阎赴听完,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好!五日内,我要看到完整的条陈。” 他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扫过二人。 “西南这一局,我们就用这‘轻炮精兵,剿立并行’之法,下一盘快棋!” 两月后,滇南开化府,军营。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火药混合的气息。 校场上,口令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新晋营长吴振川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点将台旁,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行装。 他今年二十八岁,面容黝黑精悍。 这个营,是首批完全按照新方案组建的山地部队。 士兵大多来自湖广、广西山区,本就习惯翻山越岭。 过去两个月,他们在滇南的山林里进行了高强度集训。 攀爬峭壁、穿越密林、识别毒虫草药、在潮湿环境下保养火器、小队山地战术配合......如今,终于要拉上真正的战场了。 “营长,炮队那边准备好了。” 副营长陈栓小跑过来汇报。 陈栓是个粗壮汉子,原是个矿工头领,力气大,对摆弄器械有天分。 吴振川点点头。 “去看看。” “营长!” 炮排排长是个年轻书生模样的军官,名叫李文渊。 “十门炮全数检查完毕,弹药配足,每门炮备弹五十发,霰弹二十,实心弹三十,拆卸工具和备用零件也都齐备。” 吴振川走到一门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身。 “李排长,这炮......真像你说的那么神?能在三百步外打中寨墙上的箭楼?” 李文渊点头。 “营长放心,军械局做过多次实测,此炮用尖头柱形弹,三百步内,精度远超旧式火炮,只要测距准确,计算无误,首发命中箭楼大小的目标,有七成把握,就算首发不中,调整也快,咱们带的炮弹里,还有十发特制的‘破寨弹’,弹头内藏火药,延时触发,专攻木石结构。” “好。” 吴振川不多话,拍了拍炮身。 辰时正,号角长鸣。 吴振川翻身上马,看着眼前这支混合部队。 他的五百山地营士兵,背着击发枪和行囊,精神抖擞。 李文渊的炮排,炮车和弹药车已经套上健骡。 两百土司兵,以及负责后勤辎重的三百多民夫、骡马。 “出发!” 他拔出佩刀,向前一挥。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离开了军营,向着北方,向着川黔交界那片层峦叠嶂的山区行进。 川东,石柱宣抚司,老鹰崖。 十日后。 吴振川蹲在一块巨石后,仔细打量着对面山腰上的寨子。 这里已进入四川境内,眼前这个寨子属于一个姓马的土司,是此次叛乱名单上的一员。 寨子依山而建,背靠陡峭悬崖,只有一条“之”字形的狭窄山路上山,易守难攻。 副营长陈栓趴在他旁边,低声道。 “打听清楚了,这马土司手下能打的土兵大概三百多人,加上被他强征的寨民,能守寨的约莫五六百,这老鹰崖地势太险,强攻的话,咱们兵力展不开,伤亡会很大。” 李文渊也凑了过来。 “营长,正面山路被他们守死了,路上肯定有陷阱滚木,但侧面那里其实有一条采药人走的隐秘小径,非常陡,但能绕到寨子侧面,甚至靠近寨墙,不过马土司肯定也防着,小径出口附近可能有暗哨。” 吴振川放下望远镜,思索片刻。 “不能硬拼,陈栓,你带一班最精锐的弟兄,由熟悉路的土司兵带路,连夜从那条小径摸上去,任务不是攻寨,是清除暗哨,潜伏到寨墙附近隐蔽处,等待信号。” “是!” “李排长。” 吴振川看向李文渊。 “你的炮,能不能架到对面那个小山头上去?” 他指着老鹰崖对面一座稍矮一些、距离寨子约二百七八十步的山峰。 李文渊目测了一下,又在本子上算了算。 “能!那山头位置很好,正好俯瞰寨子大半部分,特别是正门和那片箭楼,把炮拆开,用绳索和人力应该能运上去,就是架设需要时间,而且一旦开火,肯定会暴露。” “要的就是暴露。” 吴振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你把炮架好,瞄准最显眼的箭楼和寨门楼子,等陈栓他们就位,听到我这里三声号炮响,你就给我轰!狠狠打!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正面来。” “明白!” “其余各连排,埋伏在正面山路两侧的林子里,多备弓弩和火枪,等寨子里被炮打乱,正面守军注意力被吸引时,陈栓他们从侧面突然发难,里应外合,打开缺口,我们正面再压上。”吴振川部署完毕,“都清楚了吗?” “清楚!” 夜幕降临,山间起了雾。 陈栓带着五十名精选的山地营士兵和十名可靠的土司向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右侧的密林中。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在李文渊的指挥下,运输火炮部件。 吴振川带着主力,静静埋伏在正面山路入口处的树林里。 直到丑时,两侧都传来就位的消息。 此刻,吴振川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对身边的号手点了点头。 三声沉闷的号炮炸响,打破了山夜的宁静! 紧接着。 对面山头上,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猛然爆发,雷鸣般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杀!” 埋伏已久的黑袍军山地营士兵如猛虎出柙,沿着山路向上猛冲! 寨子守军本就慌乱,正面火力薄弱,又被侧面突入的敌人搅乱了阵脚,此刻再遭山下主力猛攻,顿时支撑不住。 寨门附近的抵抗迅速瓦解。 战斗在寨内展开,但已呈一边倒之势。 黑袍军士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相配合,清剿残敌。 当地匪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很多人见大势已去,干脆跪地投降。 马土司带着几十个心腹,试图从寨后悬崖用绳索溜走,却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陈栓小队候个正着,全部擒获。 吴振川漠然开口。 “带走!” 旋即他看向初定的寨子。 “即日起,在此地推行朝廷《徙豪令》与《均田令》!马氏及其党羽所有田产、山林、宅邸、财物,一律抄没,其家族人等,全部登记造册,不日押送北迁安置!” “清查寨中所有田土册籍!无地、少地的寨民,皆可前来登记!待田地清丈完毕,按朝廷新制,分给土地!立发地契,三年内赋税减半!” 这一刻,第一批匪军割据之基,开始瓦解! 第605章:谁有意见? 总摄国政厅内,炭火将熄,余温犹存。 巨大的舆图上,东北方向。 辽东都司及更北的奴儿干都司旧地,大片区域仍标示着代表“情况不明”或“羁縻未定”的淡黄色和诸多代表蒙古、女真各部的不同标记。 阎赴、张居正、赵渀,以及新近被任命负责北疆经略事宜的将领王三狗,围图而立。 王三狗面庞黝黑粗糙,是跟随阎赴自陕北起兵的老班底,以悍勇直率、熟悉边情著称。 此刻他眉头紧锁,盯着图上那些熟悉的部族名字。 建州、海西、野人女真诸部,以及更北的索伦、达斡尔,西边的蒙古科尔沁、内喀尔喀等部。 “大人。” 王三狗皱着眉头,缓缓开口。 “辽东这区域,比西南还麻烦,老林子密,冬天能冻掉下巴,女真人,一个个跟山里的豹子似的,聚则为部落,散则为猎户,打仗悍不畏死,尤其擅长山林骑射。” “蒙古人,马背上生,马背上长,来去如风。” “前明在这儿设卫所、搞羁縻,时灵时不灵。” “自打前明覆灭,更是乱成一锅粥,建州的女真势力,这几年蹿得很快,吞并了不少附近小部,虽然表面上还对咱们派去的使者客气,可底下小动作不断,其他部落,有的观望,有的跟蒙古人勾勾搭搭,没几个老实的。” 张居正颔首。 “王团长所言是实,此地民风彪悍,地域辽阔,气候苦寒,直接设郡县、驻大军,耗费无数,且难以深入,然其地又至关紧要,辽东乃京畿左臂,辽西走廊乃连通中原与东北之咽喉,绝不容有失,更兼此地部落,若任其坐大统一,恐成昔日金元之祸。” 阎赴的手指在奴儿干都司等要地划过,最终停在代表建州女真的区域。 “此地之情,不可纯以武力压服,亦不可放任自流,当取‘拉强打刺、分封迁徙’之策。” 他看向王三狗。 “三狗,你此去辽东,总督辽事,首要任务,倒不全然是攻城略地,而是辨明敌友,分化瓦解。” “请大人明示!” 王三狗精神一振。 “对当地势力渐长、但尚未公然抗命者,及科尔沁等表示恭顺之蒙古部落,可施以怀柔。” 阎赴思索着后世的处置方案。 毕竟边陲之地降而复叛,大多是因为两点。 其一,朝廷的触角和声音无法出现在被当地势力把控的底层百姓耳中。 其二,边陲之地条件艰苦,当地的百姓始终得不到发展的希望,因此才容易被裹挟作乱。 因此,必须得从这两个方向同时入手。 “利益条件可以谈,然,需附条件,其首领必须遣家族一部,迁往京师或山东登、莱等地居住,告诉他们,是为了拱卫京师,此乃分其势力,使其核心与故土剥离。” “对叶赫、乌拉等与建州有隙、或态度强硬、阳奉阴违之部落。” 阎赴语气转冷。 “则不必客气,联合已归附之部落,寻其罪状,集中兵力,务求迅猛打击,破其根本,战后处置,尤为关键,将其部落彻底拆分,掠其部众,择其精壮勇悍者,打散编制,与汉军混合,编入新设之‘黑袍边骑’,以虏制虏,为我所用。” “其余老弱妇孺及普通牧民,则强制分散迁徙,安置于甘肃、河套等遥远之地,与当地各族混杂,绝其复起之根基,其原有牧地、猎场,收归官有。” 他早已经想好。 血脉的凝聚力必须打散,之后再建设边陲之地,这样才能杜绝降而复叛的问题根源。 他最后补充。 “同时,以总摄厅名义,从山东、北直隶等地,招募无地贫民、流民,许以田宅、耕牛、种子,大量迁移实边。” “于辽河、浑河、太子河流域,择地建立军屯、民屯,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 “屯点即堡垒,配发火铳,农时耕种,闲时操练,使成永久之防御与生产节点。” “以此汉民实边之血肉,填充拆分部落、迁徙之后所留之空隙,使辽东之地,渐染汉人之色,固我疆图。” 王三狗听得眼中放光。 “就和咱们以前打汉阳府那些地方一样,拉拢一批,敲打一批,拆散一批,再填上咱们自己人,这法子,比光是派兵硬打好使多了!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半月后,辽东,辽阳城,原辽东都司衙门,如今挂上了“镇北将军行辕”的牌子。 大堂内,王三狗一身锃亮铁甲,踞坐虎皮交椅。 下首坐着几名随他北来的黑袍军将领、幕僚,以及几位闻讯赶来、态度各异的本地归附将领和女真、蒙古头人代表。 气氛有些微妙。 “都到齐了,我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 王三狗开门见山,声如洪钟。 “朝廷,哦不,总摄厅的方略,很简单,听话的,有肉吃,有绸子穿,有铁器用,朝廷还给官做,不听话的,或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他拍了拍腰间佩刀。 “黑袍还有这口刀,还有营里那些大炮火铳,可不是吃素的!”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女真、蒙古头人。 “建州的,科尔沁的,你们几位,之前递的降表,我们收到了。” “朝廷物资,不日即到,但是!” 他话锋一转。 “朝廷也有条件,为了让你们子弟见见世面,各家需遣直系族人及其家眷,前往京师居住。” “朝廷赐宅邸,授田产,子弟可入学读书,将来前程远大,你们,可有异议?” 被点名的几个头人脸色变幻。 带走直系骨干家小,这无异于割肉。 如此一来,即便他们和新朝廷虚与委蛇,也没了后续。 但看看堂外肃立的黑袍军甲士,想想那些传闻中能轰塌城墙的大炮,又看看王三狗那不容置疑的脸色,以及“赏赐”和“前程”的诱惑......建州来的使者咬了咬牙,率先出列,抚胸躬身。 “大人,我等......深感朝廷厚恩,愿遵令行事,只是......这人数,可否略减?部中事务,亦需人手......” “直系血脉,一个不能少!” 王三狗瞪眼。 “这是朝廷规矩!嫌多?那就别要赏赐,咱们换个方式说话!” 那使者冷汗涔涔。 换个方式? 第606章:辽边之患 前明那样恢弘的疆域,都被黑袍军的火炮和击发枪轰碎了,他们如今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势力,哪有这样的本事。 当即不敢再言,只得诺诺应下。 科尔沁的奥巴代表也连忙表示遵从。 王三狗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另外几个低头不语、或眼神闪烁的头人,他们是海西女真叶赫部、乌拉部,以及附近几个与建州不睦的小部落代表。 “你们几个,之前态度含糊,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 王三狗声音转冷。 “我等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内,交出本部详实名册、牧地范围,同样遣直系血脉入京,过期不交,或以假名册糊弄......” 他冷笑一声。 “叶赫部的布寨,乌拉部的布占泰,你们那点家底,我们清楚得很,十天后,我亲自带兵,去你们寨子里‘核对’!” 威胁毫无掩饰。 叶赫、乌拉等部的代表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不敢应答。 十日期限转瞬即逝。 叶赫部首领布寨自恃寨墙坚固,部众勇悍,又地处山林深处,存了侥幸之心,仅敷衍地交了一份残缺名册,并未遣亲族迁移。 乌拉部布占泰则暗中联络更北的野人女真部落,企图顽抗。 王三狗得报,毫不意外。 他早已准备妥当。 “传令,第一营、骑兵营,随我出击叶赫西城!” “第二营、炮队,监视乌拉部动向,防其来援!” “第三营,留守辽阳,震慑其余各部!” 这一刻,王三狗跨上战马,抽出战刀。 “告诉弟兄们,这一仗,要狠,要快!破了寨子,按朝廷章程办!” 黑袍军行动迅猛。 炮队将数门轻便山地炮拖到叶赫西城寨外高处,校准轰击。 木石结构的寨墙在实心铁球的轰击下,脆弱如纸。 三轮炮击过后,寨墙崩塌数段。 王三狗亲率步兵,顶着寨内射出的稀疏箭雨,从缺口处一涌而入。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叶赫部战士虽勇,但装备、训练、阵型皆远不如黑袍军,很快被分割歼灭。 首领布寨在混战中被火铳击毙。 破寨之后,王三狗立刻执行“拆分”策略。 他命令将所有俘虏集中,由通事协助甄别。 “凡身高体壮,眼神凶悍,看起来能打仗的,单独拉出来,编入‘暂俘营’!” 王三狗对部下军官下令。 “告诉通事,跟他们说,跟着朝廷干,有饭吃,有衣穿,打仗立功还有赏,不听话的,现在就去见他们的头人!” “其余老弱妇孺,以及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牧民,分开看管,清点人数,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也算上。” “寨里所有粮食、牲畜、财物,全部登记造册,封存!” 数日后,处理结果出炉。 约八百名叶赫部精壮被挑选出来,打散编制,与数百名汉军降卒、边民混合,开始编练成新的“黑袍边骑”连排。 其余近两千叶赫部众,则被勒令收拾简单行装,在黑袍军押解下,踏上了西迁之路。 他们的目的地,是数千里外的甘肃镇番卫一带。 等待他们的,是陌生的土地和分散安置。 叶赫部,这个海西女真的大部,就此烟消云散。 消息传到乌拉部,布占泰胆裂,连忙遣使至辽阳请罪,表示愿遵一切号令,即刻遣亲族入京。 王三狗勒令其再献出战马千匹、壮丁五百,方准其降。 当叶赫部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第一批从山东登州、莱州招募的三千户贫民、流民,已经乘船渡海,抵达了辽南金州、复州等地。 他们扶老携幼,带着简陋的家当,眼中既有背井离乡的茫然,也有对“授田五十亩、免赋三年”承诺的期待。 在黑袍军吏员和先期抵达的工兵指挥下,他们被分配到预先划定的屯区。 这些屯区多位于河谷平旷、靠近水源、地势相对开阔处。 伐木垦荒,修建地窝子或简易木屋,挖掘水井,修建防护篱墙。 从山东带来的麦种、豆种被小心播种下去。 朝廷配发的铁制犁铧、锄头,在这里成了比刀剑更珍贵的工具。 每个屯点,形同一个小型堡垒。 中心设有屯长公廨、粮食仓库和一个小小的军械库,里面存放着数十杆火铳和火药。 所有屯民,农闲时需接受简单军事训练,学习使用火铳和结阵自保。 屯长往往由退役的黑袍军老兵或可靠边民担任。 “都听好了!” 一个满脸风霜的连长,如今是某屯点的屯长,操着山东口音,对聚集的屯民训话。 “咱们来这儿,是给朝廷守边的,地,是朝廷给的,种出来的粮食,七成归自己,三成交公,比在老家给地主扛活强多了!” “但咱们也得把这儿守好了,东边山里有生女真,西边草原有蒙古人,都不是善茬!” “平时把篱墙扎结实,夜里派人值守。” “遇到小股毛贼,咱们手里的火铳不是烧火棍,遇到大队人马,就点火为号,附近屯点,还有官军的巡逻马队,都会来救!” “咱们在这儿扎下根,生儿育女,这儿就是咱们的新家,谁也别想抢走!” 屯民们听着,看着手中崭新的农具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巡逻骑兵身影,心中的不安渐渐被粗糙的安定感所取代。 炊烟从新立的屯点袅袅升起,开垦出的黑土地在春日下泛着油光。 王三狗策马巡视着这些新立的屯点,对身旁的副将笑着。 “看见没,这才是长久之计,光靠杀人拆部落,只能管一时,把这些自己人填进来,生根发芽,一代两代下去,这辽东,才真正算是咱们的辽东。” “大人这‘分封迁徙、移民实边’的法子,看着慢,实则是把根子扎到土里了,往后,就算那些女真、蒙古人再闹腾,这遍地都是咱们的屯堡,他们能翻起多大浪?” 副将点头称是,望着远处田野中劳作的移民身影,以及更北方苍茫的山林,心中对总摄厅那套复杂的边疆策,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拉拢、打击、拆分、填充......一套组合拳下来,辽东的天,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彻底改变颜色。 第607章:船只 总摄国政厅内。 巨大的舆图前,阎赴、张居正、赵渀三人伫立,目光凝于那绵长曲折的海岸线。 刚刚安排了辽东的地方势力处置,总摄厅又接到先前处置沿海前明遗留水域势力的进度汇报。 新任的水师整备司主事,原浙江巡抚衙门下的一位通晓海防的参议,正在开口。 “......截至二月末,俞志辅、陈璘等前明水师主要溃部及王直余党大部已归附或剿平,东海、南海主要航路,大股海盗已近绝迹,缴获、接收大小船只四百余艘,其中两百料以上海船近百,善水战之归降兵将、船工水手逾八千,沿海各府县码头、市舶司,已基本接管。” 赵渀抱臂而立,闻言点头。 “打烂了再收拾,总算见了眉目。这些降兵降船,堪用否?可别是些烂船朽木,乌合之众。” 水师主事忙道。 “船只确需大修,兵将亦需整训,然其中不乏好船良将,如俞志辅麾下数艘大福船,船体尚坚,稍加改造即可用,其部惯于海战,熟悉潮汐航道,此非我北军短时可练就,更有不少闽浙、两广船匠,手艺精湛,熟知各式海船营造之法。” 张居正目光深邃。 “船只兵将可用,自是好事,然水师之设,非仅为靖海缉盗,东南财赋,半赖海贸,前明之弊,在于海防空虚,权柄下移,私商、海主、乃至官府胥吏,与海寇、夷人、西洋人纠缠不清,利归私门,患遗国家,如今海氛初靖,正宜从头梳理,立长久之规。” 阎赴的目光从海岸线移向浩瀚的虚拟海洋,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室中格外清晰。 “破旧立新,非仅陆上,这万里海疆,亦当有新气象,我意,整合现有之力,于紧要处设枢钮,重建水师,非复前明旧观。”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于登州,控渤海、黄海,屏护京畿,连接辽东、朝鲜,于福州,据闽海中枢,经略台澎,前出大洋,于广州,扼南海门户,连通南洋、西洋,此三处,设‘水师镇守府’,直属总摄厅军务署,各府下辖船厂、军港、屯兵之所。” 赵渀眼中兴奋。 “大人是要大造战船?” “不仅要造,还要造好的,造大的。” 阎赴点头。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海权的重要! 哪怕是到了后世数百年后,海权依旧代表着家国强盛! “将归附之船匠、水师旧人,与北迁之江南巧匠合于一处,三大船厂,不仅要能修能造福船、广船,更要设法仿制、改进俘获之西洋帆炮战舰,佛朗机人、红毛夷之船,虽外观粗笨,然其船体结构、帆索布置、尤其侧舷列炮之法,确有可取,我黑袍军陆战无惧,水师却不可固步自封,当取彼之长,补我之短,摸索新路。” 张居正沉吟点头。 “此举固然有益,然西洋船法迥异,匠人不谙,恐事倍功半,且大规模营造,钱粮物料,所费巨万,眼下南徙北调,各地工程并举,国库虽因抄没稍裕,亦不可不加节制。” “先生所虑甚是,故船厂营造,当分缓急。” 阎赴早已思虑周全。 “首批以修复旧船、建造稳妥之福船、广船为主,先成军,靖海道,仿制西洋船,可先设‘样船坊’,小规模试造,积累经验,不急求成,钱粮物料,工造署统筹,优先保障,海疆不宁,则东南财赋之地永无宁日,所失更大,此乃投资,非纯耗费。”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不过,仅有水师、船厂,仍不足控海,沿海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必须清理,着刑律署、民政署,会同各镇守府,依据已查证之档册、口供,厘定名单,凡与海寇、残明势力勾结甚深,或垄断口岸、把持贸易、对抗新政之豪商、海主家族,其产业,船队、码头、货栈、商铺,一律籍没充公。” “其家族核心,强制迁往内地,如河南、湖广安置,远离海岸,断其根基。” 彼时阎赴目光锐利。 “前明便是顾虑太多,姑息养奸,终至尾大不掉,新朝初立,正宜雷厉风行。” “抄没之产业,船队可整编入水师或官营船队,码头货栈由官府直接经营,或择选背景清白、愿守新规之商人代营,官府严加监督,抽分纳税,如此,关键港口、贸易命脉,方能真正掌握于朝廷之手!” 随着政令决策,正式下达,如今已过去数月。 松江府,黄埔江畔一处新辟的滩涂地,如今立起了“黑袍军松江水师营造厂”的木牌。 时值初春,江风还带着寒意,但厂区内已是一片喧腾。 新任命的营造厂提举陈永年,一个四十多岁、面皮黝黑、手指粗糙的前明龙江船厂老匠头,正陪着一位全身黑衣软甲、神色精悍的将领巡视厂区。 这将领便是被总摄厅委派,负责整顿江浙沿海防务与原明水师归附事宜的团长,名叫孙定海。 也是昔日跟随徐大膀的第一批黑袍水师骨干,对船只不算外行。 他边走边看,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孙团长,这边是木料场。” 陈永年指着一排排堆成小山、散发着松香和桐油气味的巨大原木。 “多是闽浙运来的杉木、松木,也有部分两广的柚木、铁力木,用于关键部位,按总摄厅工造署给的章程,木料需阴干两年以上方可使用,但如今工期紧,只能用些陈料,或是火烤加速烘干,强度怕是......” “先解决有无,再论优劣。” 孙定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朝廷在登州、福州、广州同时设厂,咱们松江不能落后,眼下能造什么船?进度如何?” 陈永年连忙引着他走向江边几个巨大的船坞。 船坞里,龙骨已架起,工匠和力夫们正在叮叮当当地安装肋骨、铺设船板。 空气中弥漫着刨花的清香和鱼油、桐油混合的气味。 “眼下主要赶造三种船。” 陈永年如数家珍,开始汇报。 第608章:海疆变天 “一是四百料的‘海苍船’,仿前明福船式样,但加长了船身,更利于破浪,设前后舵楼,可载兵百人,装备佛朗机炮四门、碗口铳十余,现有三艘同时在造,最快的一艘下月可下水舾装。” 他指着稍小些的船坞。 “那是二百料的‘艍船’,小巧灵活,用于巡哨、通讯,亦可装小炮一两门,还有那边,是正在尝试搭建的‘两头船’骨架,据说西洋人叫‘盖伦船’,是照着上次在舟山俘获的那艘佛朗机商船的样子,等比例缩小试造。” “这船型与咱们的福船、广船迥异,用料、结构、帆索都大不一样,还在摸索,怕是一年内难有成品。” 孙定海走到那艘所谓的“盖伦船”骨架前,仔细打量。 这船型更长,船首尖锐,船尾高耸,与他熟悉的平底福船、广船截然不同。 “这船,俘获的那艘,火力如何?航速如何?” “回团长,那艘佛朗机船,不过三百料,却装了二十多门大小火炮,炮位布局也怪,大部分在侧舷,航速......在顺风时,确实比咱们同等的船快上不少,转向也灵活,就是船体窄,不稳,咱们的船工上去都晕。” 陈永年老实回答。 “朝廷的意思,是取其长,补我短,但难处很多,西洋人的帆索系统复杂,咱们的工匠看不太懂,还有那侧舷炮窗的开合、防水,都是难题,更别说铸炮......” “不懂就学,不会就问。” 孙定海沉声开口。 “总摄厅已下令,从归附的佛朗机人、红毛夷俘虏中,挑选懂造船、不顽固的,送到各厂做顾问,许以重利。也从北迁的江南船匠中,寻访有没有人接触过西洋船法的,工造署会调拨专款。” “陈提举,你的任务,一是在期限内,保质保量造出可用的战船、巡船,二是把这‘盖伦船’给我弄明白,哪怕先造个小号的出来试试水,水师镇守府的未来,不能只靠老样式。” 陈永年肃然应诺。 “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孙定海又巡视了帆索、捻缝、铁作等车间,看到工匠们虽然忙碌,但工序井然,物料堆放也还算整齐,心中稍定。 他知道,重建水师非一日之功,这船厂,便是第一步。 离开船厂,孙定海带着一队亲兵,骑马来到松江府城东门外的官营码头。 这里曾经是几家本地海商巨头的私产,帆樯林立,如今却显得有些冷清。 码头上插着黑袍军的旗帜,有士兵把守。 一些归黑袍军管辖的漕船、官船正在装卸货物。 码头旁原属于“沉”家的一处巨大货栈,此刻大门洞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黑袍军吏员在清点残余物品,登记造册。 货栈外,停着几辆骡车,一些男女老少正被士兵催促着,将最后一点箱笼细软搬上车。 他们衣着尚算光鲜,但个个面如死灰,眼中含泪,正是沉家的部分亲眷。 一个穿着绸衫、但已去掉方巾、头发散乱的中年人,正对着一名黑袍军文吏苦苦哀求。 “大人,再宽限两日!有些古籍字画,装箱需格外小心,还有女眷的衣物......此去河南,山高水长......” 那文吏面无表情,抖开手中的册子。 “沉继祖,按《海防新策》及总摄厅行文,你沉家名列‘与海寇残明勾结甚深’之册,限期今日午时前,必须离开码头,前往城西驿馆汇合,明日统一押解北上。” “时辰一到,未上车之物,一律充公,至于小心不小心。” 他瞥了一眼那些箱子。 “那是你们的事。搬快点!” 沉继祖还要再说,文吏已不耐烦地挥手让士兵上前监察。 沉家人哭哭啼啼的上了车。 孙定海在不远处冷眼看着。 这沉家,是松江有名的海商,据说与舟山王直余党、乃至南逃的前明皇室方面都有暗中生意往来,还曾资助过抵抗黑袍军的小股水师。 如今,便是新政杀鸡儆猴的对象。 旁边码头管事,一个投诚的原市舶司小吏,小心翼翼地对孙定海汇报。 “团长,沉家的三处码头、五条大海船,还有这货栈,都已清点封存完毕,船只有些需要大修,已派人看管。货栈清理后,是发卖还是由官府自用?” “船,能修的,修好后编入新设的‘松江巡防水营’,不能修的,拆了当木料。” 孙定海看着清单。 “码头和货栈,不卖,由你暂管,日后用作官营船队泊靠、货物堆栈,总摄厅有令,关键港口码头,必须掌握在官府手中。” 他顿了顿,又问。 “沉家的生意,以往主要做什么?可有得力的掌柜、伙计?” “回团长,沉家主要做南洋的香料、苏木、珍珠,海外的银子、铜料,也有部分布匹、瓷器出口,手下有几个掌柜很能干,尤其是一个姓周的,管南洋线十几年了,门路熟,还有几个老船主,跑海的经验丰富。” 管事连忙回答。 “把他们找来。” 孙定海道。 “告诉他们,沉家的事,是沉家的事,他们若愿意为新朝效力,继续管船、管货,朝廷可以雇他们,待遇从优,但需立下保状,断绝与旧主一切联系,一切按新章程办事。” “若不愿意,也可自谋生路,但不得再从事与沉家原业务相关的行当,至于沉家的生意线。”“朝廷自有安排。” 很快,那几个被请来的掌柜、船主战战兢兢地到了。 孙定海没有废话,直接说明了条件。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那个姓周的南洋线掌柜率先跪倒。 “小的......小的愿为朝廷效力!绝无二心!”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表态。 “好。” 孙定海点头。 “你们先协助官府,把沉家遗留的账目、客户、航线、货物交接清楚,日后,你们便是‘松江官营海贸行’的第一批管事,做得好,朝廷不吝赏赐,若有异心,沉家便是前车之鉴。” 走出府衙,春日阳光正好。 这一刻,孙定海望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前明的世道结束了。 这被海寇袭扰了数百年的海疆,随着阎大人的一项项政令,是真的要变天了。 第609章:嘉靖的海岛生活 黑袍天下在忙碌安定边陲。 嘉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辗转,最终流落到这片闽浙交界外海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间的。记忆的最后片段,是清溪镇外芦苇荡里刺骨的寒冷,和怀中玉玺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拖入淤泥的绝望。 为了活命,他用最后黄金法器从私商手里,换了一张前往“双屿岛”的破烂船票,以及几两散碎银子。 登上的是一艘挤满了逃户、破落户和眼神闪烁之人的小海鳅船。 海上的风浪颠簸让他吐空了胃里所有东西,蜷缩在散发着鱼腥和汗臭的底舱角落,怀里的木匣空了,心也仿佛被掏空。 船在几个小岛间辗转,嘉靖如同货物般被卸下,又因无处可去、无钱付账,差点被船主扔下海。 最终,他被丢在了一个叫“浪涌屿”的小岛上。 这里盘踞着几股不成气候的小海盗,多则百余人,少则几十人,靠劫掠落单的沿海小船、走私货船,或为某些海商做点见不得光的“湿活”为生。 岛上杂乱搭建着窝棚,气味难闻,遍地是贝壳垃圾和醉醺醺的粗野汉子。 嘉靖混在岛上最底层,干些搬运货物、修补渔网的杂活,勉强换口吃的。 他变得更加沉默,花白的头发和胡须杂乱纠缠,脸上除了逃亡留下的风霜,又添了海风和盐渍的痕迹,乍看与岛上其他潦倒的老海狗无异。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会闪过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极其复杂的微光。 机会,或者说厄运,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降临。 岛上三股主要势力,“翻江鲨”陈阿大、“过山风”郑七、以及“独眼蛟”林老三,因为一笔“大生意”的分赃和一条新发现的隐秘航道归属,闹翻了脸。 三方在岛中的空地上对峙,各自手下持刀拿棍,骂声震天,火药味一触即发。 “陈阿大!那条航道是老子的人先发现的!合该老子占大头!” “放你娘的屁!没老子的船和人,你们找得着北?早就喂了王八!” “都少说两句!按老规矩,见者有份,三一三十一!” “三十一个鸟!林老三你上次就耍滑头!这次休想!” 吵嚷推搡间,不知谁先动了手,场面顿时失控。 三伙人混战在一起,刀光棍影,惨叫怒骂。 许多原本围观、或隶属于他们的小喽啰也被卷入,浪涌屿瞬间变成修罗场。 嘉靖缩在一处窝棚后,冷眼看着这混乱血腥的斗殴。 他见过比这规模大千万倍的战争和朝堂倾轧,但眼前这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争夺,依然让他心悸。 他知道,如果任由他们打下去,无论谁“赢”,浪涌屿都会元气大伤,甚至引来附近更大势力的吞并。 而他们这些依附者,下场只会更惨。 混战中,陈阿大被郑七的人一棍砸在肩上,踉跄后退,恰好退到嘉靖藏身的窝棚附近。 郑七的一个手下狞笑着提刀追来。 陈阿大似乎想呼救,但左右亲信都被缠住。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掠过嘉靖脑海。 不是救陈阿大,而是......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在这绝境中,稍微改变处境的机会? 他猛地从窝棚后窜出,不是扑向追兵,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旁边一个堆着破烂渔网和木桶的杂物堆推倒! 哗啦! 杂物倾泻,正好拦在追兵和陈阿大之间。 那追兵猝不及防,被渔网绊了一下。 就这么一耽搁,陈阿大缓过气,反手一刀劈翻了另一个靠近的敌人,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面生的老家伙。 嘉靖没看他,而是用嘶哑但尽可能清晰的声音,对着混战的人群喊道。 “别打了!再打下去,巡海的官船就要被引来了!外面黑水蛟的人也盯着这儿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厮杀声中,竟意外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尤其是“官船”和“黑水蛟”这两个词,让不少杀红眼的人手上动作一滞。 黑水蛟毕竟是另一股比他们还大的势力。 混战稍微停顿了一瞬。 郑七抹了把脸上的血,瞪着嘉靖。 “你他娘是谁?这儿轮得到你放屁?” 林老三也狐疑地看过来。 嘉靖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和腿软,强迫自己站直些,目光扫过三个头领,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说服口吻。 “小老儿朱三,流落至此,混口饭吃,本不敢多言,只是三位好汉如此血拼,无论谁胜谁负,浪涌屿实力大损,届时官军来剿,或是黑水蛟趁机吞并,在座诸位,谁能逃脱?那航道,那生意,岂不都成了他人囊中之物?” 陈阿大此刻已退到相对安全处,闻言眼神闪烁。 “这老......朱三说的有点道理,郑七,林老三,咱们再打下去,确实没好果子吃。” 郑七和林老三也不是真傻,刚才杀红了眼,此刻被嘉靖一点,也觉出不对。 但面子上下不来,谁也不肯先收手。 嘉靖见状,知道火候到了。 “三位,不过是一条航道,一笔生意,何不坐下来谈?依小老儿愚见,那新航道,三家共用,抽签定先后顺序,轮番使用,那笔生意,按出船、出人、出力的多寡来分,立下字据,请岛上几位年高德劭的作保,总好过如今三败俱伤。” “抽签?立字据?” 郑七嗤笑。 “你以为这是衙门过堂?”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嘉靖如今反而平静。 “若无规矩,今日之事,日后必会重演,浪涌屿永无宁日。有了规矩,大家和气生财,方能壮大,对抗外敌。” 他的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更重要的是,给了三方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陈阿大思索片刻。 “我看朱三这主意不赖!总比兄弟们白白流血强!” 林老三犹豫一下,也点了点头。 郑七见状,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一场火并,竟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说话文绉绉的老头三言两语给按下了。 三方头领虽然各自不服,但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岛上其他人更是松了口气,看向嘉靖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异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老头,好像有点不一样。 经此一事,“朱三”这个名字在浪涌屿传开了。 第610章: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阿大大概觉得这老头机灵,或许有用,便将他招到身边,做些文书、记账、出主意的杂事。 嘉靖再次干起了类似黑风寨“师爷”的活计,只是环境从山林换成了海岛。 他很快发现,这几股海盗,看似凶悍,实则管理混乱,账目一塌糊涂,抢来的财物分配不均常常引发内讧,对外也缺乏长远谋划。 他将昔日打理朝政的思路,简化、变形,用在了这数百人的海盗窝里。 他重新制定了简陋的“山寨章程”。 抢掠所得,统一登记,按出力、职位、伤亡分级分配,预留一部分作为“公库”,用于修缮船只、购买武器药材、抚恤伤亡。 他调解内部纠纷时,不偏不倚,善于抓住双方要害,提出折中方案。 他甚至凭借依稀记忆和观察,绘制了附近海域更详细的潮汐、暗流、可藏身岛屿的草图。 几次小规模的劫掠行动,因他的筹划而更加顺利,损失减小,收获增加。 分配相对公平,底下人抱怨少了。 陈阿大一伙的势力,隐约压过了郑七和林老三。 然而,好景不长。 一次与另一股海盗争夺渔场时,陈阿大冒进中伏,身受重伤,逃回岛上没两天就咽了气。 群龙无首,陈阿大手下几个小头目争权夺利,眼看又要内乱。 郑七和林老三虎视眈眈,想趁机吞并。 关键时刻,几个跟随陈阿大多年、也对嘉靖能力有所了解的老海盗,找到了躲在角落整理账目的嘉靖。 “朱先生,如今这局面,您得拿个主意!”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海盗焦急道。 “陈老大没了,底下几个混球谁也不服谁,再闹下去,咱们都得被郑七、林老三吃了!” “是啊,朱先生,您有见识,有办法。这浪涌屿,除了您,恐怕没人能稳住局面了,您就出来说句话吧!” 嘉靖看着眼前几张充满焦虑和期盼的、粗糙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让他,曾经的大明天子,来当这海盗头子? 可若不出头,这浪涌屿必乱,乱则必亡。 他这点最后的、畸形的栖身之所也将失去。 而且......内心深处,那被压抑到极致的、对“掌控”和“秩序”的本能渴望,似乎被这混乱的局面隐隐触动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沙哑开口。 “我......一个老头子,何德何能?” “您就别推辞了!咱们服您!” “对!您来当咱们的‘龙头’!” “请朱龙头主持大局!” “朱龙头......” 嘉靖咀嚼着这个充满江湖草莽气的称号,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龙,曾经是他一人的专属。 如今,却成了海盗头子的诨号。 他没有再推辞。 召集陈阿大旧部,他以清晰冷静的分析,指出了内讧的毁灭性后果和外部威胁,迅速稳住了人心。 接着,他主动邀郑七、林老三谈判。 谈判在岛上一处较大的窝棚里进行。 气氛紧张。嘉靖居中而坐,虽然衣衫破旧,但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郑七和林老三。 “陈老大不幸身故,浪涌屿不可一日无主,然主事之人,需为全体兄弟利益着想,非为一家一姓之私。” 嘉靖开门见山。 “朱某承蒙一些老兄弟错爱,暂代主事,今日请二位来,便是要定下浪涌屿往后章程。” 郑七冷笑。 “朱三,你一个记账的,凭什么主事?” “凭我能让浪涌屿的兄弟少流血,多分钱;凭我能让浪涌屿在这片海上立足更稳。” 嘉靖语气不变。 “往日三家分立,互有摩擦,实力内耗,如今陈老大故去,正是变革之机,我意,浪涌屿从此不再分你家我家,合为一股!设‘总柜’统筹全局,下分‘战船’、‘钱粮’、‘探查’、‘交涉’四舵,郑兄弟勇猛,可领战船舵,林兄弟精细,可领钱粮舵,探查、交涉二舵,由我暂领,亦从诸位兄弟中择能者担任,往后大事,由总柜并四舵主共议,所得财物,统一分配,论功行赏,如此,人心齐,力往一处使,方可对抗外敌,图谋发展。” 他给出的方案,不再是简单的吞并,而是提供了一个整合框架,并给了郑七、林老三实实在在的权位和利益。 郑七和林老三互看一眼,虽然仍有疑虑,但这方案比预想的火并或屈居人下要好得多,且听起来确实有点道理。 “若我们不同意呢?” 林老三试探。 嘉靖端起面前粗陶碗喝了一口水,淡淡道。 “那浪涌屿今日便一分为三,或二对一。然后等待官军,或者黑水蛟,或者其他饿狼,来将我们一块块吃掉,朱某言尽于此,二位可自决。” 这一刻,浪涌屿,这个数百人的海盗团伙,以一种近乎“政变”而又“平稳过渡”的方式,完成了权力整合。 而新的头领,便是这个来历不明、言谈奇特的老者。 朱龙头。 成为“朱龙头”后,嘉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仿佛又找到了某种“统治”的感觉,尽管这“疆土”只是一座荒岛和十几条破船,“臣民”是几百个目不识丁、凶悍粗野的亡命之徒。 几次精心策划的劫掠行动颇为成功,甚至击败了一股来犯的竞争者,浪涌屿的“朱龙头”在舟山外海渐渐有了点名气。 白日里,他是指挥若定、令海盗们敬畏的“龙头”。 他站在最大的那条改装过的海沧船船头,看着帆桅如林,听着手下喽啰的吆喝,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站在大明朝堂,俯瞰万众。 但随即,浓烈的鱼腥味、粗鄙的咒骂、船上肮脏的景象,便会将他拉回现实。 深夜,窝棚里油灯如豆。 海盗们大多在饮酒赌博、呼呼大睡。嘉靖却常常独坐,面前摆着劫掠来的、勉强能入口的劣酒。 他望着棚外海面上跳跃的月光,眼神空洞。 他对着酒碗,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 “海寇头子......朱龙头......好一个朱龙头......” 失落与悲凉,如同无边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昔日的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执掌乾坤,如今却与海盗为伍,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还被推为头目,竟似乎做得“不错”。 他有时会梦到京师,梦到阎赴坐在他曾经的龙椅上,俯瞰着他这个“海盗龙头”。 有时又会生出一丝扭曲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 或许......或许能以此为基础,暗中积蓄力量,结交海上豪强,甚至联络南方残明势力,徐图再起? 这一刻,他终于只剩苦笑。 第611章:打 广州,新设的水师镇守府码头,旌旗招展。 十余艘新近下水或改造完毕的战舰整齐列阵,最大的两艘是模仿西洋样式、但结合了福船特点的“镇海级”三桅炮舰,排水量近八百料,侧舷各开有十二个炮窗,黑洞洞的炮口闪着寒光。 稍小些的是改良过的“海沧级”、“艍船级”,也都普遍加装了更多火炮。 水兵们在军官口令下,动作利落地进行着起帆、操炮、旗语演练,号子声整齐划一。 镇守府大堂内,新任广州水师提督,原黑袍军将领,姓冯名远,正与几名舰长、参谋议事。冯远年近四旬,面庞被海风吹成古铜色,目光锐利。 如今阎大人刚刚完成各地的安排,海权二字是重中之重,因此他也格外重视。 “舟山、澎湖,乃前明海寇百年巢穴,虽经前期扫荡,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今有探报,两地仍有零星股匪啸聚,勾结走私,劫掠商旅,甚至可能与残明海上余孽暗通款曲。” “此乃我南北海运通道之毒瘤,必须彻底剜除!” 冯远指着海图,声音斩钉截铁。 “奉总摄厅及水师衙门令,我广州镇守府抽调精干舰船,组成特遣编队,北上与福州、登州方面协调,对舟山、澎湖等海域,进行拉网式清剿!务求犁庭扫穴,还海道以太平!” 一名舰长闻言皱眉。 “提督,此次清剿,是见匪即剿,还是……” “凡悬挂非我朝旗号、无官府勘合之武装船只,一律视为匪类,可先行警告,勒令其停船受检。” “敢于抗拒、逃窜或率先攻击者,无需请示,立予击沉!” “俘获人犯,严加审讯,区分首从,首要者,公开处决,胁从者,罚做苦役,其巢穴、窝点,尽数焚毁!” 冯远语气冷酷。 “此战,不仅要剿匪,更要立威!要让四海皆知,自今而后,这万里海疆,只有我黑袍水师之旗可畅行无阻!” 命令下达,各舰加紧备战,补充弹药、淡水和给养。 数日后,一支由四艘“镇海级”、六艘“海沧级”及若干哨船、补给船组成的特遣编队,在冯远亲率下,扬帆出珠江口,劈波斩浪,向北驶去。 玄色战旗在桅顶猎猎作响,宣告着新时代对海洋秩序的铁腕整肃。 几乎在冯远舰队北上的同时,浪涌屿的“朱龙头”嘉靖,正面临着内部日益加剧的危机和外部传来的、令人不安的风声。 整合后的浪涌屿,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郑七、林老三等人对嘉靖这位“空降”龙头始终心存芥蒂,只是碍于他前期的谋划确实带来了实惠,且其分配相对公正,才暂且隐忍。 但近日几次“生意”不顺,收获寥寥,底下人怨言渐起。 更有人从沿海偷偷带回消息,说黑袍军新建了厉害的水师,大船巨炮,正在扫荡各处海岛。 “龙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郑七在一次头目议事时,粗声抱怨。 “兄弟们嘴巴都淡出鸟了!再没大生意,人心就散了!听说北边有条往东南海岛的私盐船,油水厚,咱们不如去干一票大的?” 林老三也眯起眼睛,眼底带着几分试探。 “是啊,龙头,咱们老窝在附近小打小闹,迟早坐吃山空,如今黑袍军的兵舰听说主要在闽粤那边,咱们往北走走,风险或许还小些。” 虽然话语里是有试探这位龙头的意思,但心底里倒也当真忌惮。 那可是黑袍军! 能在短短时间内将大明这样一个偌大的王朝轻而易举的连根拔起,那可不是他们这区区几百海盗敢直面的。 嘉靖坐在主位,手中摩挲着一只粗糙的陶碗。 他何尝不知坐困愁城? 但他更清楚,以浪涌屿这十几条破船、几百乌合之众,去挑战日渐严密的海防或强大的商船队,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北边……确有条肥羊,然其护卫亦不弱。且近来风声紧,需从长计议,我已派人再去打探,若时机合适……” “还等什么时机!” 郑七不耐地打断。 “龙头,您是不是被黑袍军吓破胆了?咱们吃的就是刀头舔血的饭!前怕狼后怕虎,不如回家抱孩子!” 议事不欢而散。 嘉靖回到自己那间稍好的窝棚,心中烦躁。 他知道,自己的权威建立在不断带来利益的基础上。 一旦“生意”持续不佳,郑七、林老三必生异心。 或许……真得冒险一搏? 他心中那丝扭曲的、不甘沉寂的野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万一得手,获得大批钱财,便可购置更好船只、火器,甚至……联络更多海上势力? 最终,在内部压力和那点可怜的野心的驱使下,嘉靖做出了决定。 集合浪涌屿大部分可用船只,共十一艘,其中最大的便是他那艘改装过的海沧船“浪涌号”,北上寻找战机,目标是一条传闻中从江南往东南海岛走私丝绸、瓷器的船队。 数日后,浪涌屿船队行驶至舟山群岛东北海域。 天色阴沉,海风渐急。 瞭望的水手突然发出惊呼。 “东北方向!有船!好多船!是……是大队战船!” 嘉靖心头一紧,快步登上“浪涌号”船楼,举起那具粗糙的千里镜望去。 只见远处海天相接处,一片帆影如山,正破浪而来。 船型与他见过的任何海盗船、商船都不同,更加高大修长,桅杆如林,最重要的是,那些船只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清晰可见! 玄色的旗帜在桅顶飘扬。 是黑袍军水师,而且是主力战船! “转向!快转向!往西边浅水区撤!” 嘉靖嘶声下令,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他太清楚自己这些船的斤两了,绝无可能与如此规整的战舰编队对抗。 就连他昔日手握大明一朝权柄的时候,尚且抵挡不住黑袍军,遑论如今这些散兵游勇? 然而,已经晚了。 黑袍军舰队显然也发现了他们,队形迅速展开,如同张开的巨网,以更快的航速包抄过来。旗舰“镇海一号”上,冯远也看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队形散乱、船只杂旧的船队。 “哼,果然还有漏网之鱼,看旗号,不像商船,传令,各舰抢占上风,进入射程后,发炮警告,令其落帆停船,敢有异动,全力轰击!” 第612章:能去哪? 冯远冷静下令。 旗语翻飞,黑袍军舰队列阵加速。 浪涌屿的船只惊慌失措,转向不及,乱成一团。 郑七所在的船想往南跑,林老三的船则试图冲向岛屿间的水道。 “轰!” “镇海一号”侧舷腾起一团白烟,一枚实心弹呼啸着划过海面,落在浪涌屿船队前方百余丈处,激起巨大水柱。 这是警告射击。 浪涌屿的海盗们何曾见过这般威势的炮击,顿时大乱,哭喊叫骂声响成一片。 “龙头!怎么办?” 身边亲信面无人色。 嘉靖脸色惨白,他知道,停船是死,不停也是死。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咬牙。 “冲过去,往岛礁里冲,他们的船大吃水深,追不上!” 然而,下一刻。 黑袍军舰队已进入有效射程。 冯远见对方不仅不停,反而试图逃窜,不再犹豫。 “目标,敌首船及最大两艘!三轮齐射!开炮!” 命令一下,四艘“镇海级”和靠前的“海沧级”侧舷炮火齐鸣!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数十枚铁球和开花弹如同死神之鞭,抽向浪涌屿船队。 “浪涌号”首当其冲。 一枚开花弹在船艉附近凌空爆炸,预制破片如同暴雨般横扫甲板,操舵的水手和附近几名海盗惨叫着倒下。 紧接着,数枚实心弹狠狠砸在船体水线附近,木屑纷飞,船身剧烈震动,裂开可怕的大口子,海水疯狂涌入。 这些都是黑袍军军械司不断研发出来的新式火炮,有了资源和安定的研发时间,如今黑袍军的火炮嘉靖甚至连挺逗没听过。 彼时,嘉靖被气浪掀翻在甲板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甲板上血肉模糊,断肢残臂,船体正在迅速倾斜。 另一艘较大的船被直接命中火药舱,发生剧烈爆炸,瞬间断成两截,迅速沉没。 其他船只也纷纷中弹,燃起大火,或开始下沉。 海盗们完全失去了抵抗意志,哭喊着跳海,或跪在正在沉没的甲板上祈求饶命。 郑七的船试图用船头那门老旧的佛朗机炮还击,但射程根本够不着,反而引来更猛烈的炮火,顷刻间被打成碎片。 “弃船!上小艇!” 嘉靖用尽最后力气嘶喊,他知道“浪涌号”没救了。 但他得活着! 几个幸存的亲信连拖带拽,将他架到船边,放下仅存的一艘小舢板。 嘉靖在跳下前的最后一瞬,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自己那间船长舱室的方向。 那里,床铺下暗格中,放着那个装着传国玉玺的木匣。 那是他最后的、与过往相连的虚幻念想。 然而,船体猛地一倾,木匣从破碎的舱壁滑出,在嘉靖绝望的目光中,翻滚着坠入浑浊翻腾的海水,转眼消失不见。 玉玺,仿佛象征着最后一丝象征的彻底湮灭。 他来不及痛惜,便被亲信拉上摇晃的舢板。 小艇拼命划离正在快速沉没的“浪涌号”和这片死亡海域。 身后,炮声渐息,黑袍军的战舰开始放下小船,捞救落水俘虏,并追击零星乘小艇逃亡的海盗。 海面上飘满了破碎的船板、杂物和浮尸。 嘉靖所在的小艇,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点点运气,在黑袍军哨船追来前,拼命划进了一片暗礁密布、大船难以进入的岛礁区。 他们不敢停留,在迷宫般的礁石和荒岛间穿梭,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追捕的声音,才在一处只有海鸟栖息的、光秃秃的荒岛背阴处,精疲力竭地爬上岸。 身边,只剩下三个伤痕累累、惊魂未定的亲信。小艇在靠岸时也被礁石划破,半沉在浅滩。 四个人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如同四条离水的鱼,只剩下喘息。 休整片刻,一名亲信挣扎着爬上一块较高的岩石,瞭望海面,随即脸色变得更加灰败,滑下来颤声道。 “龙……龙头,外面……黑袍军的船,好几艘,正在……正在来回巡逻……咱们,咱们被困死在这儿了。” 嘉靖靠坐在岩石下,目光呆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震天的炮响和部下的惨叫,眼前是木匣沉没的画面。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船队、部下、那点可怜的海上基业,还有那最后一点象征过去的空壳…… 全都葬身海底。 他再一次,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甚至比在清溪镇时更惨,那时至少还有玉玺,现在,连那个空壳都没了。 夜幕降临,海风刺骨。 荒岛上没有任何可蔽体取暖之物,四人只能紧紧挤在一起,靠体温勉强抵御。 远处海平面上,黑袍军战舰巡逻的灯光如同幽灵的眼睛,在黑暗中规律地扫过,提醒着他们无处不在的、无法抗拒的力量。 嘉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那些灯光。 他想起白日所见,那些战舰庞大、迅捷、炮火猛烈,指挥若定,与浪涌屿那些破船乱匪,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不是简单的武力差距,而是组织、技术、体系的全面碾压。 个人的勇武、些许的权谋算计,在这样的国家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海边的沙粒。 他那些可笑的海盗“霸业”,那些夜深人静时偶尔浮起的、不切实际的“复辟”妄想,在此刻,被现实的海水与炮火,冲刷得连一点痕迹都不剩,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与苦涩。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扯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生的尊荣,半世的挣扎,最终流落至此,目睹着自己所要对抗的敌人,以这样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掌控着这片他曾经也试图“掌控”的海域。 时代真的彻底变了,变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力抗拒的模样。 而他,朱厚熜,大明嘉靖皇帝,最后的归宿,或许就是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岛上,悄无声息地化为枯骨,被海风和时光彻底抹去? 复辟之梦,连同那沉入海底的空木匣,一起破碎、消散,再无踪影。 只有远处巡逻舰船上,隐约传来的、代表着不属于朱明王朝的秩序的梆子声,伴随着海潮,一声声,敲打着这荒凉寂灭的夜。 这一刻,嘉靖蹒跚着起身,似乎又老了几分。 他只是漫无目的的前行,眼底的苦涩弥漫,夹杂着一分不甘。 第613章:嘉靖的好日子 在那座光秃秃的荒岛上,嘉靖和他的三个残存亲信,像被遗弃的贝壳,在寒风与绝望中挨过了两天。 干粮早已在沉船时丢失,只能靠岩缝里渗出的少量苦咸雨水和偶然抓到的几只小蟹贝类苟延残喘。 远处,黑袍军战舰的巡逻灯依旧在夜间规律地扫过海面,如同无法摆脱的梦魇。 亲信中的一个,因伤势和饥寒,在第二夜无声无息地死去,身体很快变得冰凉僵硬。 嘉靖蜷缩在岩石的阴影里,看着另外两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的亲信,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要么饿死冻死在这里,要么冒险一试。 他记得在浪涌屿时,曾听往来海商提过,有些跑琉球、海岛线路的民间商船,为了节省成本或躲避关卡,偶尔会走一些偏僻航道,在荒岛补充淡水。 或许......有机会。 他将这个渺茫的希望告诉剩下两人。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对追捕的恐惧,他们决定赌一把。 他们将死去的同伴草草掩埋在石堆下,然后轮流在最高的岩石上瞭望。 第三天下午,运气似乎真的眷顾了他们一次。 一艘中等大小的福船,挂着常见的商号旗,正小心翼翼地沿着岛链外侧航行,看样子是在寻找合适的背风处下锚。 船上水手忙碌的身影依稀可见。 “是商船!看吃水不深,像是装货不多,可能是去琉球或东赢贼奴地的!” 一个亲信压低声音,带着激动。 “不能直接喊。” 嘉靖沙哑道,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算计的光。 “等他们靠得再近些,放小船下来取水时......我们装作遇难的海商或渔民,记住,什么都别说,尤其别提浪涌屿和黑袍军,就说咱们的船遇到风浪沉了,只剩我们几个。” 他们耐心等待。 果然,那商船在离荒岛约一里处下锚,放下一条舢板,几名水手划着朝岛屿另一侧有淡水痕迹的湾口而来。 嘉靖三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从藏身处走出,出现在水手们的视野中。 他们破烂的衣衫、憔悴的面容、干裂的嘴唇,无需伪装便是十足的遇难者模样。 “喂!那边的!什么人?” 舢板上的水手警惕地停下桨,高声喝问。 嘉靖上前两步,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拱手用略带闽浙口音的官话。 “诸位船家行行好!我等是泉州往松江的货商,前日遭遇风暴,船货尽没,随波漂流至此,只剩我兄弟三人侥幸攀上此岛,已困守两日,水米未进,恳请搭救,必有厚报!” 他刻意模糊了出发地和目的地,以防对方细究。 水手们将信将疑,但看三人确实狼狈,不似有诈,便靠过来。 一番简单盘问,嘉靖含糊其辞,只反复恳求。 水手头目见他们手无寸铁,又是汉人模样,便道。 “你们等着,我回去禀报东家。” 片刻后,水手返回,盯着几人。 “东家心善,许你们上船,但需讲明,咱们这‘福顺号’是往琉球贩货的,船上规矩大,你们只能待在底舱货堆边,不得随意走动,饮食自理,到了那霸港自行下船,可能答应?” “答应!答应!多谢东家!多谢各位船家!” 嘉靖连忙作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要能离开这片被黑袍军舰艇封锁的海域,去哪里都行。 三人被拉上舢板,又转运到福顺号大船。 船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商人,姓陈,打量了他们几眼,没多问,只让伙计带他们去底舱角落安顿,扔给他们几条旧毡子和一点干饼、咸鱼。 底舱昏暗拥挤,弥漫着货物和霉变的气味,但比起荒岛的寒风岩石,已是天堂。 福顺号收起小艇,起锚升帆,调整航向,朝着东南方向的琉球驶去。 船身破开蔚蓝的海水,留下长长的尾迹。 嘉靖蜷在底舱靠近舷窗的角落,透过狭窄的、布满盐渍的玻璃,怔怔地望向船尾方向。 那里,海天一线,中原的山河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只有无尽的蓝色波涛和偶尔掠过的海鸟。 走了,真的走了。 这一次,不是从京师逃往南方,也不是从山寨逃往沿海,而是彻底离开了那片他生于斯、长于斯、统治了四十余年、又失去了的广袤土地。 乾清宫的琉璃瓦,西苑的丹房青烟,紫禁城的重重宫阙,长江的浩荡,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所有他曾拥有、又最终失去的一切,都留在了身后那片逐渐模糊的大陆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剥离感,终于让他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以往的逃亡,无论多么狼狈,目的地总还在这片中原山河版图之内,潜意识里,似乎总还有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能回去”的念想。 而此刻,这艘船正载着他,真正地、物理地远离,驶向一个完全陌生、与中原仅有朝贡联系的海外藩国。 这不再是逃亡,而是流放,是自我放逐,是被新世道的浪潮彻底抛出故土。 海风从舷窗缝隙灌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却吹不散他胸中沉郁的块垒。 他想起那方沉入海底的玉玺空匣,想起浪涌屿炮火中沉没的破船,想起黑风寨的窝棚,想起新垦区的茅屋和锄头,更想起早已沦陷的京师和不知所踪的皇位......一生的画卷,在离岸的航程中,不受控制地一幕幕闪现,清晰又恍惚,最终都化作窗外那一片茫茫的、虚无的蓝。 “爷,喝口水吧。” 一个亲信递过来一个破旧的竹筒,里面是略带咸味的船上的淡水。 嘉靖木然接过,抿了一口。 水的味道,和荒岛岩缝里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他忽然想起西苑里那些用玉泉山水、配上各种名贵药材、经由道士精心炼制的“仙露”、“甘霖”,自己曾是何等挑剔,何等深信其能延年益寿、沟通神明。 如今看来,那些不过是荒唐梦呓中的点缀。 真实的世界,是粗糙的饼,咸涩的水,腥臊的鱼,和这无边无际、令人茫然的大海。 第614章:这日子没法过了 航程持续了数日。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嘉靖大多时间沉默地待在底舱,听着头顶甲板上来往的脚步声、水手的号子、帆索的吱嘎声。 他尽量避免与船上其他人接触,那两个亲信也谨言慎行。 陈船主似乎真的把他们当成了普通的遇难商人,未曾深究,只吩咐按时给些食物饮水。 当福顺号的桅杆上,望手喊出“看见陆地了”的时候,嘉靖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略微清醒。 他挣扎着起身,凑到舷窗边。 远处,一片葱茏的岛屿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渐行渐近。 那便是琉球国的那霸港。 船只缓缓驶入港湾。 港口规模不算很大,但颇为繁忙。 码头上堆着各色货物,穿着大明、东赢贼奴地、朝国以及本地服饰的商人、水手、力夫来往穿梭,喧闹嘈杂。 远处山坡上,可见琉球王国的宫殿和寺院建筑,风格介于中原和东赢贼奴地之间。 空气中混杂着海鲜、香料、货物和陌生语言的味道。 福顺号靠上码头,搭好跳板。 陈船主过来,对嘉靖三人开口。 “那霸港到了,咱们缘分到此,你们自行下船吧,记住,在琉球地界,安分些,莫要生事。” 说罢,便忙着指挥卸货去了。 嘉靖带着两个亲信,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脚下是坚实的码头木板,身边是全然陌生的景象和人群。 他们身无分文,只有一身勉强蔽体的破烂衣衫。 两个亲信看着眼前景象,面露惶然,看向嘉靖。 嘉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努力挺直些佝偻的脊背。 他知道,从现在起,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他低声对亲信开口。 “先找处能容身的地方,再想办法弄点吃的。” 他们沿着码头杂乱的道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最终,在港口最偏僻、最肮脏的角落,找到一家门面低矮、看起来像是给最低等水手和苦力歇脚的破烂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眯着眼睛、满脸皱纹的琉球老头,会说几句生硬的闽南话。 嘉靖用身上最后一点从亲信那里凑出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锈蚀的铜钱,换来了客栈最底层角落的一个通铺位置和两顿粗糙的饭食。 无非是些发黑的米饭、咸鱼和盐水汤。 蜷缩在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通铺上,嘉靖就着昏暗的油灯,小口吞咽着那难以下咽的食物。 客栈大堂兼饭堂里,聚集着一些同样落魄的水手、流浪汉,用各种语言嘈杂地交谈、喝酒、赌博。 几个刚刚卸完货、穿着半旧汉人服饰的商人,坐在离他不远的桌上,一边喝酒,一边高声谈论。 他们的口音混杂,有闽南的,有浙东的,谈论的内容,飘进了嘉靖的耳朵。 “......这回算是把最后那点存货出手了,价钱还行,听说北边新朝立了规矩,往后海贸都得按新章程来,倒是比前明时那些胥吏盘剥清爽些。” “清爽?税卡是少了,可管得严啊,船要查验,货要登记,去哪都得有‘引’,不过话说回来,道上倒是太平多了,前几年哪敢这么放心跑船?” “何止海上太平,我听说,中原那边,差不多都平定了,西南的土司,西北的蒙古,连辽东的女真,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那个什么‘总摄国政厅’,厉害得紧!” “可不是吗,迁豪强,分田地,修水利,练新军......一桩桩一件件,雷厉风行,我有个亲戚在北直隶,来信说,分了地,租子轻了,日子比前明时好过不少。” “就是下手太狠,那些被迁走的大户,惨喽......” “惨什么惨,他们以前盘剥百姓就不惨?要我说,新朝干得好,至少让咱们这些小商人有条活路,让泥腿子有口饭吃。” “听说......那位阎大人,还没打算正式登基?” “登不登基有什么要紧?如今这天下,谁说了算,还不清楚吗?我看啊,也就是个名分问题,早晚的事,等把各地安民的事儿料理得差不多,估计就要正位了,到时候,怕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就要来了......” “喝酒喝酒,管他谁当皇帝,咱们有生意做,有钱赚就行!” 商人们的话题又转到琉球的物价、下次该贩什么货上。 喧闹依旧。 嘉靖手中的筷子,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钉子,敲进他的耳膜,钉入他的心里。 平定四方,迁豪强,分田地,安民生,新章程,太平盛世......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他完全陌生、却又强大稳固、生机勃勃的新政权景象。 那个他曾经的位置,那个他丢失的天下,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被重塑、被巩固,并且似乎......正在变得更好,至少对那些商人和“泥腿子”而言。 丹药、奏章、权斗、宫阙、逃亡、匪窟、海盗船......过往四十余年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飞速旋转、交织、然后——破碎。 乾清宫里批阅奏章时自以为掌控天下的自负,西苑丹房中追求长生的虚妄,与严嵩、徐阶等人勾心斗角的疲惫,城破之夜的惊惶,流亡路上的饥寒,匪寨中记账的荒诞,海盗船上那点可怜的“权威”,以及最后海战中绝望的毁灭......所有一切,曾经真实无比、耗尽他一生心力的经历,在此刻,在这异国肮脏客栈的角落里,在那些陌生商人关于“新朝”、“太平”的议论声中,突然变得那么遥远,那么虚幻,那么......毫无意义。 仿佛一场宏大而荒诞的梦,他在梦中扮演了至高无上的主角,历经荣华、挣扎、坠落,最终梦醒。 发现自己躺在最卑微的尘埃里,而梦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日月换新天,却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一种深入骨髓的虚脱和茫然,彻底淹没他。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不能,而是......没有回去的必要,也没有回去的可能了。 那里已没有他的位置,没有等他的人,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事物。 天下已定。 而他,朱厚熜,大明嘉靖皇帝,成了一个真正的、无国无家的天涯沦落人,被困在这具衰老残破的躯壳里,滞留在这海外孤岛的边缘,听着陌生的语言,咀嚼着生命的最后一点苦涩滋味。 窗外,琉球的夜空中升起了异国的明月,清冷的光辉洒进破旧的客栈,照在他苍白木然的脸上。 这一刻,嘉靖沉默了许久,终于睁开眼睛。 他,仍是不甘心! 第615章:还是西北 总摄国政厅内,深秋的阳光透过高阔的窗棂,洒下一地澄澈的金黄。 空气中有新制纸张和墨锭的淡香,取代了曾经隐约的硝烟与陈旧气息。 巨大的舆图前,长条紫檀木桌两侧,新朝的核心文武济济一堂,人人面容肃穆,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 阎赴端坐北端主位,玄色深衣,神色沉静。 左侧以赵渀为首,下列阎地、阎天、徐大膀、王三狗、韩重光、孙定海、冯远等镇守四方或将入中枢的团长。 右侧以首席参赞张居正为首,下列张炼、王用汲、刘体仁、陈望、周忱、陈永年等各署衙主官及重要文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手持厚厚文报、准备汇总禀报的张居正身上。 “大人,诸位同僚。” 张居正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 “自去岁定鼎京师,颁行新策,至今已一年有余,各处经略,依方略次第推进,如今已至收获稽核之时,民政署汇总各方文报,特此陈禀。” 他展开第一份文报。 “西域方向,安西大都护赵将报,自去岁野马泉、哈密之战后,我军威已立,《徙令》执行,哈密、吐鲁番等地首要抗拒之伯克、头人家族,计三十七户,共二百余口,已全部东迁,安置于凉州、宁夏。” “所设‘安西黑袍屯垦团’,首批两营一千户,已于哈密、吐鲁番、巴里坤等处关键水草之地扎根。” “去岁所垦新田,今岁已有收成,虽不丰,然足可自给,屯垦点星罗棋布,控扼商道,汉、回屯民与本地归附牧民相处渐洽,河西、陇右招募之第二批屯垦户,计一千五百户,已启程西行,敦煌至哈密的官道驿站已重修完毕,商旅往来较前明时更为安全顺畅。” “可称,西域商路已通,屯垦点已成网络,新朝西陲门户,已初步夯实。”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滇黔及川边方向,滇黔宣慰安抚使阎玄报,滇省改流稳步推进,蒙自刀氏、沅江那氏等率先归附之大土司,其家族核心已依令迁往湖广、江西‘荣养’,所遗土地属民,已设蒙自府、沅江府等流官府县。” “前朝黔国公沐氏配合,其部分子弟亦已内迁,对麓川、孟养等顽抗土司之军事清剿,已于三月前结束,孟养土司家族全族北迁山东,其地设孟养宣抚司,直隶滇省,其余小司,慑于兵威,又见归附者得保,大多已上表请流。” “黔省水西安氏、川南永宁奢氏等,见大势已去,亦遣使至武昌,表示愿受改流,目前,滇黔桂川边地,新设府县已达二十七处,流官已基本到位,土司世袭之旧制,于此已走向终结。” “乌斯藏方向。” 张居正拿起另一份文报,神色欣喜。 “赴藏使团主使赵观澜已于上月返回西宁,其携回乌斯藏三寺,甘丹、哲蚌、色拉法王及第巴之回文与上礼,彼等已正式表示断绝与任何蒙古部落及前明残余之政治联系,接受新朝册封,愿遵朝廷令谕。” “我朝所颁大宝、大乘、大慈法王印诰,已由其使臣领回,西宁镇守使韩重光报,驻湟水谷地之三千混成营已完全适应,于青海湖周边开设之官市贸易兴旺,茶马交易量较前明时增三成,对乌斯藏之羁縻笼络,已初见成效,高原暂安。” “辽东及奴儿干方向。” 张居正看向王三狗,微微颔首。 “团长王三狗报,辽东局面已定,建州女真部、海西乌拉部布占泰、科尔沁奥巴等部,其长子及重要头领子弟共百余人,已悉数迁至京师、山东居住,叶赫等顽抗部落被拆分后,其精壮两千余人编入‘黑袍边骑’,余众四千分散迁于甘肃、河套。” “自去岁至今,从山东、北直隶招募迁往辽东之实边移民,已逾十万户,广布于辽河、浑河、太子河流域,新建大小屯堡三百余处,垦荒辟田无数,辽东都司旧地,汉民实边之根基已立,女真、蒙古各部恭顺,边患大减。” “沿海及水师方面。” 张居正最后拿起来自福州、广州的奏报。 “广州水师提督冯远、福州水师提督联名奏报,舟山、澎湖等传统匪巢经拉网清剿,已告肃清,东海、南海主要航路,已无大股海匪,三大水师镇守府,登州、福州、广州已建成,辖新式炮舰、福船、广船等大小战船逾三百艘。” “松江、福州、广州三大船厂,已可稳定建造、维修各型战船,仿西洋‘盖伦’式样船之试造,已有眉目,沿海曾与海寇、残明勾结之豪商、海主,如松江沉家、泉州林家、广州麦家等,其家族已强制内迁河南,产业收归官营或由新扶植之商贾代营,万里海疆,靖宁通畅,新制海贸章程,推行顺利。” 他放下文报,总结道。 “至于徙迁之核心政策。自去岁至今,自江南、湖广、闽粤、乃至西南、辽东,累计强制北迁之豪强大户,涉及家族逾两千,人口近十万,彼等已全数安置于北直隶、山西、陕西、河南、山东等地,分田授宅,编户齐民。” “所抄没之巨额田产、商铺、浮财,折现后大部用于北方水利、道路、工坊兴建及军费,北方诸省,因资金、人力骤然注入,去岁荒芜之地,今岁多现阡陌,新修之沟渠道路纵横,官营之矿场、铁厂、织坊、砖窑勃兴,流民渐得安置,市面日趋繁荣。” “南资北调,徙豪实边之国策,其效已显。” 一桩桩,一件件,从雪域高原到万里海疆,从西北戈壁到西南群山,从辽东林海到中原腹地,新政权的意志与力量,如同精密的机械,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以前所未有的广度、深度和力度,重塑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厅内众人,无论是否亲历其事,听着这系统的汇报,都觉心潮起伏。 因为,一切都有在场的每一个人参与。 因为,数年之前,这片土地上,还有遍地的百姓尸骸和残破的山河! 第616章:告慰天地 这并非简单的军事征服,而是一场涉及政治、经济各个层面的深刻改变。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眼前这位大人,当初那看似激进甚至残酷的决策。 张居正禀报完毕,退后一步。 赵渀随即出列,甲叶轻响,声如洪钟。 “大人,诸位,军事之固,赖民事为后盾,军务署亦有陈报。” 赵渀展开手中册簿。 “自去岁平定京师,鼎定大局以来。” 赵渀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开始逐项说明。 “我黑袍主力野战军团,历经南下平江浙、定湖广,西征抚陕甘、通西域,北伐定辽东、慑蒙古诸部等一系列重大战役,各兵团、各营哨,依军务署与总摄厅共同拟定之方略,均已按序完成轮换休整。” 他翻过一页,具体道。 “譬如,首克京师之第一兵团,休整于直隶、山东,补充兵员,修缮器械,南下之主力的第二、第三兵团,分批回驻河南、南直隶休整,西征之偏师,则轮驻关中、河西。” “凡得假归乡之将士,无论原籍北地还是新附南方,归家后亲见亲闻,北地荒田得垦,新渠纵横,南方佃户减租,市面渐苏,自家或分得田亩,或亲族受新政之惠。” “昔日为‘活命’、为‘义气’而从军者,今日皆见所追随之新朝,确在践行为生民立命之诺,此等见闻,较任何犒赏更能鼓舞军心,故休整期满归队之将士,士气、心气,较前有增无减。彼等于营中乡里所言所传,又成新政最佳之宣导,此乃意外之得。” “对于征战伤残之勇士,军务署联同民政署,定有《伤残将士优抚安置则例》,依伤残等级,或发放丰厚抚恤金,准其归乡荣养,或量其所能,转入各地‘镇戍军’担任教头、文书、仓管等职,或优先安置于新辟之屯垦区,授田宅,免赋税,使有所终。” “至于阵亡将士,除一次性厚恤家属外,于其原籍、主要战场所在地,由地方官府立碑祭祀,永享血食,其子弟,可优先入新设之‘忠烈营’学堂,或于从军、入仕时予以优待。” “另,为镇守四方广袤疆土,巩固新政成果,确保大人之方略能达于穷乡僻壤,军务署依大人既定之谋,于去岁便着手编练‘黑袍镇戍军’,此军,与我野战攻坚之主力机动兵团,职能迥异,相辅相成。” “镇戍军之兵源,主要来自三途,其一,精选原各地驻防军中,纪律尚可、堪加改造之部队,打散重编,其二,择优录用归附之前明官军、土司兵、乃至海寇中,经严格考察、确愿效忠新朝者,注入新血,其三,徙迁、改流政策中,吸纳之各族勇壮。” “如辽东边骑,其骑射之精,冠绝关外,如安西屯垦团之汉回子弟,悍勇耐苦,熟知边情,将此三种来源之兵员,以恰当比例混编,以我黑袍老兵为骨干,以新颁军法、思想灌输了重塑,糅合各方经验、淡化地域隔阂、利益与新朝逐渐绑定之新型守备力量。” “目前,镇戍军已编成三十六营,每营定额两千至三千人不等,分驻天下要害,北控长城沿线,南镇五岭关隘,西扼河西走廊,东守海疆门户,内陆之漕运枢纽、矿产重地、粮仓府库,亦皆有驻营,其制,更重日常守备、地方巡防、协剿匪盗、以及屯垦。” “镇戍军各营,除值守、操练之兵外,余众在驻防地附近,皆授有公田或荒田,由军中统一组织耕种,收获补充军粮,减轻朝廷转运之费。” “其驻地营房、屯田,往往经规划,自成小型堡寨,与地方州县治所相邻,既能及时响应官府征调,维护治安,又能以其相对严整之风貌,影响地方,目前看来,此制推行顺利,镇戍军体系已稳,实为嵌入地方,保境安民,长治久安之磐石。” 文武并奏,一幅四海初定、根基渐牢的宏图画卷,清晰呈现在众人面前。 内患诸如豪强、割据已被“徙迁”、“改流”等猛药剖除大半。 外忧诸如边患、海寇已被武力结合政治手段初步平息。 疮痍固然尚需时间抚平,生民也需持续养护,新的制度更需逐步完善确立,但毫无疑问,最艰难、最关键的破旧立新阶段,已经过去。 彼时。 阎赴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已标满新朝符号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舆图的每一个角落,从京畿到江南,从西域到海滨,从雪域到林莽。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良久,他转过身,面向厅中济济一堂的文武重臣。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玄色衣袍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唯有一双眼睛,清澈锐利,映照着秋日的澄明。 “诸位。” 阎赴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心底。 “张先生,赵旅帅,方才所陈,吾等一同经历,一同奋战之成果,四方已靖,内患渐除,旧世之痼疾,诸如南北失衡,贫富悬绝,豪强坐大,边陲离心,海疆糜烂,已用非常之手段,剖除大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张居正、赵渀、阎玄、王三狗、冯远等一张张或沧桑、或刚毅、或年轻却已饱经风浪的面孔。 “这一年余,我们打破了无数坛坛罐罐,迁走了无数豪强,也洒下了无数汗水,乃至鲜血,阵痛难免,非议不少。” “然,诸君可见,北方荒田复垦,流民得业,南方佃户有盼,市廛渐苏,西域商路驼铃再响,屯堡炊烟升起,西南土司故地,孩童始读汉书,辽东移民之屋舍,已连成村落,海疆巡弋之巨舰,帆樯蔽日,疮痍正在抚平,生民渐得休养。” “此非一人之功,乃在座诸位,乃数十万将士吏员,乃千万顺天应人、渴盼太平之百姓,同心戮力之果!” 阎赴的声音微微提高。 “然,破旧之后,重在立新,旧疾虽去,新肌未丰。制度待立,人心待凝,文明待昌,如今前路漫漫,我等方行第一步。” 他走回主位,双手按在光洁的桌面上,目光灼灼。 “当此之时,当告祭天地,禀明先辈,亦昭示万民,开创山河之新篇!” 第617章:新章程可言 就在黑袍新朝初定的时候。 琉球,那霸港。 咸湿的海风终年吹拂着这个繁忙的码头,空气里混杂着鱼腥、香料、木材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在港口区一片略显杂乱、多为中小商人聚集的街巷里,有一家不大的货栈,门面挂着“金升号”的褪色木匾。 货栈主要经营来自大明的生丝、瓷器、药材,以及琉球本地的砂糖、海货,也少量涉足与东赢贼奴地、南洋的转口贸易。 东家姓林,是个五十来岁、精瘦黝黑的闽南商人,根基不深但为人还算厚道。 货栈后院,紧邻仓库的一间狭小偏房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直裰、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的账房先生,正就着窗外天光,伏在一张陈旧的木桌上,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一笔一划地核对、记录。 他便是化名“朱隐”的嘉靖。 数月前,他被“金升号”的林东家收留。 起初只是因他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又通官话和几种方言,在码头上混饭的流亡汉人中颇为罕见。 林东家见他虽然落魄,但谈吐不俗,不像奸恶之徒,便让他在货栈做些抄写、记账的杂活,管吃管住,略给些零用。 对于险些饿死街头的嘉靖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他很快熟悉了货栈的业务。 进货、出货、库存、往来账款、与各色商贾、船主、通事打交道......这些庶务,对于曾经统御帝国、经手亿万钱粮的嘉靖来说,简单得近乎枯燥。 但他做得一丝不苟,账目清楚,条理分明,偶尔还能指出一些进货渠道或结算方式上的细微疏漏,替货栈省下些银钱。 更难得的是,他待人接物分寸极好,对上不卑,对下不亢,言语谨慎,渐渐赢得了林东家和几个老伙计的信任。 “朱先生,这份货单烦你再核对一遍,明日‘顺风号’的船要来提货,莫要出了差池。” 林东家将一份墨迹未干的货单放在嘉靖桌上,语气客气。 “东家放心,朱某即刻核对。” 嘉靖微微欠身,接过货单,目光迅速扫过品名、数量、单价、总计。 他心中立刻泛起波澜,这是一批数额不小的生丝和细瓷,收货方标注的是“萨摩屋”,一个东赢贼奴地商号。 价格和结算方式有些微妙,似乎有可议之处。 但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默默核对完毕,确认无误,交还给林东家,然后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东家,这批货走的是老渠道?近来听闻闽浙那边新朝海关查得严,同样成色的生丝,泉州和月港的到岸价,似乎略有浮动,若是与‘萨摩屋’结算时,能争取用永乐钱或成色足的金豆,或许比用咱们这边惯用的番银更划算些,近来番银成色似乎有些不稳。” 林东家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嘉靖一眼。 他知道“朱隐”有些见识,这话点到即止,却提醒了他两个关键。 货源价格波动和结算货币风险。 这往往是海商容易忽略的细节。 “唔......朱先生提醒的是,我回头再问问泉州的老陈。” 林东家点点头,拿着货单走了。 数日后,那批货顺利交割,因林东家提前做了准备,不仅避免了可能的损失,还小赚了一笔。 林东家对“朱隐”愈发看重,一些稍重要的文书、契据也开始交给他经手。 在日常的账房工作之外,嘉靖凭借着身处那霸这个信息交汇点的便利,以及林东家偶尔带他接触外界事务的机会,开始以他帝王的眼光,重新审视这片海外之地。 琉球王国,国小力微,但地理位置极其关键。 北接东赢贼奴地诸藩,西望黑袍新朝,南连吕宋、暹罗等南洋诸国。 历来以“事大”为生存之道,同时向大明和东赢贼奴地称臣纳贡,左右逢源。 然而,黑袍新朝的崛起,打破了旧有的平衡。 那霸港靠近码头仓库区,有一条曲折狭窄的后巷,地面常年湿漉漉的,混杂着鱼鳞、垃圾和潮水的味道。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酒馆,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海风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可辨“海隅居”三个字。 这里酒水粗劣,价钱便宜,是码头力夫、落魄水手、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人物时常聚集之处。光线昏暗,空气浑浊,人声嘈杂,正好掩盖秘密的交谈。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海隅居”里人声渐稠。 在靠近后院门、最昏暗的角落里,一张油腻的方桌旁,坐着三个人。 桌上只有一壶最便宜的番薯烧酒,两碟盐水花生和毛豆。 主位是“朱隐”嘉靖,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直裰,低着头,小口啜着杯中辛辣的液体,仿佛只是个沉默寡言的普通老者。 对面两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里带着海风磨砺出的凶悍和常年跑海形成的精明,他叫陈海生,正是从月港逃出来的那个小船主。 另一个则身材矮壮,穿着半旧不新的东赢贼奴式服装,头发剃成月代头,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旧刀,神色阴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是松浦,那个得罪了萨摩藩下级武士、流亡琉球的浪人。 酒过三巡,陈海生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他娘的!什么新章程,根本就是扒皮!以前虽说也要打点,可路子活络,总有办法,现在倒好,船引难求,税卡森严,查验得连船底有几只藤壶都要数清楚,稍有不符,轻则罚没,重则锁人,老子那点本钱,差点全折在泉州港,不跑?不跑等着被那帮穿黑袍的孙子抄家吗?” 松浦闷哼一声,用生硬的汉语附和。 “大明......不,新朝,厉害,萨摩的船,现在去福建,也难,听说,长崎、平户的生意也差了很多,那些大名,都很关注。” 嘉靖静静听着,等他们发泄完,才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平和。 “陈船主受苦了,松浦君亦不易,世道艰难,求存而已。”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说。 “听闻,东赢贼奴地对中原物件需求依旧旺盛,尤其药材、砂糖,而琉球这边,这两样东西,近来价格倒还算平稳。” 陈海生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朱先生说得是,可怎么运?我那‘飞鱼号’是小,跑得快,可也架不住新朝水师的巡船,那些大炮船,您没瞧见,在海上跟小山似的!” 第618章:嘉靖的野心 “走老航道,自然风险大。” 嘉靖用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简单画了几条线。 “从此地往东北,过奄美大岛,绕行外侧,避开通常的巡逻区,虽然风浪大些,航程多两三日,但胜在僻静,松浦君应当熟悉那片水域的洋流和小岛吧?” 松浦盯着桌上简陋的航线图,瞳孔微缩。 “那一带......我熟。有些小岛,可以临时停靠,补充淡水,但那里暗礁多,不是老手,容易触礁。” “陈船主是老海狼,松浦君熟悉航路,两相结合,或可一试。” 嘉靖从怀中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打开袋口,露出一颗黄澄澄、约莫有五六分重的金豆,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陈海生和松浦的呼吸都微微一滞。金豆不大,但在这小酒馆里,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这是一点心意,给二位壮行。” 嘉靖将金豆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压得更低。 “不瞒二位,我在‘金升号’做些账目,东家待人厚道,近日恰有一批上好的琉球黑糖和一批从暹罗来的药材,东家让我酌情处置,若陈船主有兴趣,可以成本价加一成拿走,到了那边,能卖什么价,是船主的本事,所得利润,在下分文不取,只抽一成,算是给东家一个交代,也当是酬谢松浦君指点航路之劳。” 条件极其优厚。 几乎是白送一批货,还预付一颗金豆做“心意”,只抽一成利。 陈海生心中飞快盘算,这批货若真能避开巡查运到对马或平户,利润翻几番都有可能。 那颗金豆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朱先生......为何如此帮衬?” 陈海生不是傻子,天上不会掉馅饼。 嘉靖叹了口气,面露忧色。 “不瞒陈船主,我漂泊至此,蒙东家收留,无非想有个安稳晚年,然如今新朝察证森严,像‘金升号’这样的小字号,怕是难以为继。” “我观陈船主是敢闯敢干之人,松浦君亦是豪杰,此番合作若能成,不仅解了东家存货之忧,也为日后多条路子,毕竟,这海上的饭,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再者......” 他看了一眼松浦。 “我也听闻,东赢贼奴地各方,对新朝态度不一,萨摩势大,但九州、西国,未必没有其他想法,陈船主此去,若能顺便听听风声,了解些人情动向,于我日后为东家筹划生意,或许也有裨益,这算是我的一点私心,不知可否?” 陈海生与松浦对视一眼。 松浦微微点头。 陈海生一咬牙,伸手按住那颗金豆。 “朱先生爽快!这买卖,我陈海生接了!” 几乎在“海隅居”会面的同时,在那霸港另一侧,一处由闽南商人合资修建、供同乡暂住的简陋“福漳会馆”里,嘉靖资助的那个老通事,姓吴,正对着一位准备前往暹罗的潮州海商,点头哈腰,说着好话。 “......刘老板,您就行行好,带小老儿一程,您也知道,我那不争气的侄儿早年跟着跑去了暹罗,如今听说在那边的‘汉人篱’里混得还行,小老儿孤苦无依,想去投奔,这把老骨头,总得有个埋骨之地不是?船资饭钱,小老儿这里还有几钱碎银......” 吴通事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 那潮州商人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吴通事可怜巴巴的样子,皱了皱眉。 这时,旁边一个与“金升号”有生意往来的小商人,似乎“恰好”路过,对潮州商人拱手。 “刘老板,吴老哥也是可怜人,识文断字,通晓番话,路上或许还能帮衬一二,要不,就看在同乡份上,行个方便?船资若是不够,小弟这里可以先垫上些。” 他嘴上这么说,暗中却将一颗小珍珠塞进了潮州商人手里。 这小珍珠,正是嘉靖通过此人转交的。 潮州商人掂量着珍珠,又看了看“同乡”的面子,脸色稍霁。 “罢了罢了,都是漂泊在外的苦命人,吴老哥,后日一早,我的船‘顺安号’启航,你早些来码头,船上可不比家里,自己照顾好自己。” “多谢刘老板!多谢王兄弟!” 吴通事千恩万谢。 无人知晓,在他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缝着嘉靖口述、他亲笔誊写的一封语句隐晦、以商人抱怨口气诉说“北地新朝海禁严苛、商路断绝、怀恋旧时”的信件,收信人是一个连吴通事自己都半信半疑的、“据说”是前明某位侍郎流落暹罗后裔的地址。 嘉靖给他的指令很简单。 找到人,递上信,什么都别说,看对方反应,然后设法带个口信回来。 报酬是另一颗小金豆的先付部分。 深夜,“金升号”偏房。 油灯如豆。 嘉靖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是空白的账册,他却并未动笔。 白日“海隅居”和陈海生、松浦的面容,以及吴通事佝偻的背影,在他脑中交替浮现。 他端起粗陶茶杯,里面是凉透的苦茶。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仿佛在勾勒无形的棋局。 两颗金豆,一颗小珍珠。 这是他近乎全部的活动资本。 陈海生那条线,是试探东赢贼奴地风向,也是建立一条隐秘的走私通道和情报来源。 吴通事那条线,则是向着更广阔的南洋,撒下一颗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探路石。 风险极大。 陈海生可能吞了货和金豆跑掉,也可能被新朝水师或东赢贼奴地势力抓住,顺藤摸瓜。 吴通事可能根本找不到人,也可能一去不回,甚至暴露。 他此刻的作为,若被林东家知晓,定会被扫地出门;若被琉球官府或新朝的探子察觉,更是死路一条。 但他别无选择。 困守账房,了此残生,与朽木何异? 那点深植于骨髓的、对权力和局势的本能操控欲,以及那不肯彻底熄灭的、扭曲的“复国”执念,驱使着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海外飞地......” 他再次默念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他知道这希望多么渺茫,渺茫到近乎自欺。 但他需要这个“梦”来支撑自己,在这异国他乡,继续一天天活下去。 这一刻,他更像一个站在悬崖边、手中只有几根蛛丝的匠人。 妄想用这蛛丝,在狂风中编织出一座通向云端的索桥。 第619章:工业基石 仲春时节,运河解冻,水波澹澹。 就在嘉靖在忙碌企图东山再起的时候。 一支规模不大但极为精悍的船队,悄然离开了京师朝阳门外繁忙的码头。 居中一艘双层的官船,形制简朴,并无过多装饰,唯有玄色船帆和桅杆顶端一面绣着简单“总摄”字样的旗帜,显示着乘者非同一般的身份。 前后各有两艘快船扈从,船上兵士甲胄鲜明,肃立无声。 阎赴没有选择前明皇帝南巡时惯用的奢华龙舟,甚至谢绝了地方官员预先准备的、入驻前明南京皇宫的建议。 他此行的目的,并非巡幸,更非怀古,而是直奔一个正在长江边破土动工、将决定新朝未来国运的地方,江宁制造总局。 船行运河,两岸春意渐浓,阡陌相连,时见新修的沟渠水车,远处村落隐隐,炊烟袅袅。 阎赴大多时间站在船头,望着不断后退的景物,沉默不语。张居正陪侍在侧,偶尔低声汇报些沿途见闻及江宁方面的准备情况。 “大人,江宁知府、原织造衙门主事,以及派驻的负责工程的官吏,都已接到通传,在制造总局工地候驾。” 张居正顿了顿,补充开口。 “只是,拆毁前朝魏国公别业园林及几处世家祠堂,以取建材、拓地建厂,当地一些故老遗绅,颇有微词,联名上书......” 阎赴目光仍看着前方水道,声音平淡。 “微词?是骂我焚琴煮鹤,毁弃文物,不恤人言吧。” 张居正微微欠身。 “大人明鉴,其言虽苛,然......” “然其心可诛。” 阎赴打断他,转过头,目光清冷。 “魏国公的园林,世家祠堂,占的是滨江膏腴之地,享的是民脂民膏,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于国何益?于民何利?如今新朝肇建,百废待兴,急需坚固木石以建船坞、高炉,急需开阔土地以立工坊,是守着那些死物凭吊前朝,还是用它们来铸造活国活民的重器?这道选择题,不难做。” 他语气转冷。 “告诉江宁知府,再有以此等理由阻挠工局建设,或暗中煽动者,无论其昔日是何功名,何等门第,一律以‘妨害国政、动摇新基’论处,该徙的徙,该办的办,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容不得半点迂腐和掣肘。” “是。” 张居正肃然应下。 他知道,阎赴的决心已定,任何试图以“风雅”、“祖制”、“人情”为由的阻挠,都将被无情碾碎。 数日后,船队抵达江宁,未入城,直接驶向城外长江南岸一片巨大的工地。 远远望去,便可见原本绿意葱茏、点缀着亭台楼阁的沿江地带,已被高大粗糙的夯土墙和木栅栏围起。 墙内,多处冒着滚滚浓烟,那烟并非农家炊烟的青灰色,而是夹杂着黑黄、直冲云霄的工业废气。 沉闷的撞击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还有隐约的号子声,混杂着江风传来。 码头是新建的简易栈桥,停靠着运送木材、石料、煤炭的货船。 阎赴一行下船,早已在此等候的江宁知府、工部派驻的几名官员,以及几名穿着短打、身上沾着灰泥和油渍的工匠头领,连忙上前拜见。 众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中不乏兴奋与忐忑。 “不必多礼,直接进去看。” 阎赴摆了摆手,制止了冗长的礼节和汇报,径直向工地内走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与昔日秦淮风月、园林盛景判若两个世界。 原本的假山池塘被填平,名贵花木被砍伐一空,精美的太湖石被砸碎用作路基或建筑石料。 取而代之的,是杂乱而充满生机的工地景象。 堆积如山的原木、条石、青砖、煤炭。 来来往往推着独轮车、喊着号子的力工。 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凿石砌墙的石匠;拉着大锯分解木料的木匠。 以及远处那几座已初见雏形的庞大建筑。 阎赴首先走向江边一处巨大的凹坑。 坑边立着巨大的木制框架和绞盘,坑内,数百人正在夯打地基,铺设巨大的条石。 “这里是第一号船坞。” 负责此处的工部郎中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名叫雷焕,他大声介绍,以压过周围的噪音。 “设计长五十丈,宽十五丈,深三丈,可同时建造或修理两艘两千料以上的大船,眼下正在做防水和加固,用的是糯米汁混合石灰、黏土的三合土,砸实了,比石头还硬。” “那边堆着的巨木,都是从湖广、四川运来的百年铁杉和楠木,做龙骨和主桅。” 阎赴走近坑边,仔细查看条石的垒砌和夯土的致密程度,又抬头看了看那巨大的木制吊装框架。 “工期多久?” 雷焕回答。 “回大人,若物料、人力充足,日夜赶工,预计还需八个月可投入使用,只是......如此巨木难得,运输艰难,且懂大船营造的大匠,尤其是能造西洋式夹板巨舰的工匠,极缺,眼下多是靠原先龙江船厂的老匠人带着徒弟们在摸索,还有几个从广州、福州高薪请来的,据说见过弗朗机人和红毛夷船只的匠户。” “人不够,就去找,去请。” “新朝水师未来要纵横四海,不能总靠缴获和改装,必须有自己的大船。” “咱们回头要拟个章程,重赏招募天下善造船之匠人,无论他是明匠、东赢贼奴匠还是佛郎机匠,只要真有本事,愿为我所用,皆可厚待。” “学徒也要大量培养,设船政学堂,边做边学。” 阎赴语气斩钉截铁,又指着那些木材。 “至于木料,湖广四川的要用,辽东的松木,南洋的硬木,也要想办法弄来,该进口的要进口。” “是!下官明白!” 雷焕连忙记下。 离开船坞工地,一行人走向浓烟最盛处。 那是几座正在修建的高大砖石建筑,形状奇特,下宽上窄,如同巨大的烟囱连接着堡垒。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燃烧的刺鼻气味。 这里是规划中的炼铁区。 “这是依照大人给的图样,结合本地老匠人意见,改建的‘高炉’。” 另一位主事官吏,脸上沾着煤灰,指着其中一座已砌到两丈多高的炉体介绍。 “比传统的‘碗炉’、‘竖炉’高大得多,用耐火砖砌内膛,外箍铁箍,以水力或畜力鼓风,据说一炉可出铁数千斤,且质量更优,旁边在建的是炒铁炉、煅铁炉,准备尝试用焦炭而非法炭......” 阎赴看的格外认真。 毕竟钢铁,堪称一切工业的基石! 第620章:时代风雅和腐朽 阎赴仔细询问了耐火砖的配方、鼓风机的设计、铁矿和焦炭的来源。 他在后世,虽非冶金专家,但基本的高炉原理、焦炭优于木炭、鼓风的重要性等概念是清楚的。 他指出现有设计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比如风口的倾斜角度、炉膛的形状,又强调必须配套建立矿石、焦炭成分的检验流程,不能什么石头都往里扔。 现在只是平炉,技术也没有抵达转炉的程度,但阎赴更知道,他只需要给专业的技术人才指出一个方向和大概原理,未来的工业科技推进,还需要靠一代代人的不断革新。 “炼铁,乃一切工业之基础,枪炮、船舶、机器、乃至农具,皆赖于此,此地所产之铁,首要在于质,其次在于量,要多试验,不怕失败,找到最佳配方和工艺,所需银钱、物料,优先保障。” 阎赴对随行的张居正和工部官员道。 接着,他们又参观了刚刚搭起框架的火药作坊。 作坊远离其他建筑,周围挖了防火沟,戒备森严。 阎赴强调了安全生产的重要性,要求必须定下死规矩,并询问了硝石、硫磺、木炭的提纯和配比工艺。 得知目前还是沿用旧法,他立即要求设立单独的“火药试验所”,专门研究颗粒化、提纯、以及更稳定高效的配比。 比如导火索的配比,破坏药的配比,发射药的配比等等。 最后是占地广阔的“织机工坊”区。 这里相对安静,但规模宏大。 阎赴看到的并非想象中的蒸汽纺纱机,毕竟现在黑袍的科技没有到那个程度,仅仅是密封橡胶圈就是他们极难攻克的问题。 所以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大量经过改良的脚踏纺车和织机,排列整齐,有木匠正在紧张组装。 还有一份常识性的水力纺车。 负责的是一位原江宁织造衙门的老吏,他介绍,这是集中了江南各地能工巧匠,对现有织机进行改进,使之更省力、效率更高,并尝试将不同工序,诸如纺纱、整经、织造集中在一个大工坊内协同完成。 “大人,此法虽不及传闻中泰西之‘机器’,但已比一家一户自纺自织快上数倍,且集中管理,便于统一规格,控制质量,也便于推广新染料、新织法。” 老吏恭敬地说。 阎赴点点头,这符合他“循序渐进”的想法。 他嘱咐,不仅要改进丝织、棉织设备,也要关注毛纺、麻纺。 同时,工坊的布局、采光、通风都要考虑到,还要预留出未来可能安装更大动力设备的空间。 巡视完毕,在一处临时搭建、充作指挥所的宽大木棚下,阎赴召集了所有负责官员和主要工匠头领。 棚外,工地的喧嚣不断传来。 棚内,气氛肃穆。 阎赴没有坐下,他走到棚子入口,望着外面那片热火朝天、尘土飞扬、与昔日诗情画意全然割裂的工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都看到了,这片地方,以前叫什么?魏国公的别业,徐家的园林,还有几家祠堂,风景很好,是文人墨客吟风弄月的好去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有官员,有匠人,他们表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若有所思。 “但自今日起,这里不叫那些名字了。这里叫‘江宁制造总局’,这里,不产风花雪月,不产诗词歌赋,不产那些供少数人把玩赏鉴的奇巧淫技。” 他的语气加重,一字一句,敲打在众人心头。 “这里,只产国之重器,能载我新朝儿郎巡弋万里海疆的巨舰,是重器,能锻造无坚不摧的枪炮刀甲的精铁,是重器,能让我军将士克敌制胜的火药,是重器,能让天下百姓御寒蔽体、丰衣足食的布匹,亦是重器!” “效率、标准、产量,是此处第一要务,也是唯一要务!” 阎赴目光锐利。 “我要的,不是一两件巧夺天工的精品,而是源源不断、质量稳定、价格可控的产出,船,要能下水,要能抗风浪,要能装更多炮,铁,要更坚韧,杂质要更少,出铁要更快,火药,要更猛,更稳,更安全,布,要更密,更匀,更便宜!” 他指向工地外依稀可见的、尚未完全拆毁的某处园林残迹。 “所以,那些旧宅、园林、祠堂的木石,拆了不可惜,它们的梁柱,可以成为船坞的龙骨,它们的砖瓦,可以垒起高炉的基座,它们的奇石,可以铺垫道路。” “物尽其用,才是对它们最好的归宿,也是对那些耗尽民力堆砌它们的旧时代,最好的告别!” 棚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许多工匠头领眼中燃起了光,他们听懂了,这位大人,是真的看重他们这些“手艺人”,是真的要把他们做的事情,抬到“国之重器”的高度! 而一些原本对拆迁颇有微词的官员,也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工程部。” 阎赴点名。 “要以制造总局为样板,尽快制定各行业物料标准、营造法式、工艺流程。” “匠人,按手艺高低、贡献大小,定出明确的工食银和赏格,有特殊技艺、重大改进者,不吝重赏,甚至可以授予官身!” “学徒,要大规模招募,设学堂,请最好的匠人授课,边做边学,尽快成才!” “此地,将是我新朝工业化之起点,是强兵富国之根基!” 阎赴最后说道,声音在工棚中回荡。 “诸君今日之劳苦,汗滴砸入地基,火星溅入高炉,将来铸就的,是我山河不再受辱于外侮、百姓得以安享太平的钢铁城墙,望诸君勉之!” “谨遵大人钧命!效死尽力!” 在场众人,无论官员匠人,皆心潮澎湃,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这一刻,阎赴走出工棚,江风猎猎,吹动他的玄色衣袍。身后,是日益清晰、轰鸣作响的制造总局雏形。 眼前,是滚滚东流、永不回头的长江。 他知道,自己正在亲手埋葬一个时代的风雅与腐朽,同时,也在用最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催生一个注定充满铁与火、汗水与轰鸣,但也蕴含着全新力量的胚胎。 这过程必然伴随着破坏、阵痛与非议,但历史的车轮,只能向前。 至少,他比谁都清楚,工业时代到来的时候,慢人一步,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621章:出海 珠江入海口,黄埔水域。 初春的江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吹拂着岸边与往昔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支悬挂玄色旗帜的官船队,缓缓驶入这片繁忙的水域。 阎赴一身简朴的深色常服,立于旗舰船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正在发生剧变的黄埔港。 黄埔江畔,春日的湿暖气息裹挟着江水特有的微腥、木材的清香、还有远方船厂飘来的淡淡焦煤味,扑面而来。 取代了往日杂乱棚户与歪斜栈桥的,是一片崭新、规整、甚至带着几分陌生硬朗气息的港口画卷。 江岸线被重新修整,一水儿用合抱粗的深色坤甸木打桩,架起宽大坚实的栈桥。 每条栈桥都漆着醒目的白色编号,自“甲一”顺次排开。 水深似乎经过仔细勘测,吃水浅的舢板、快船靠外,满载的福船、广船泊内,各安其位,井然有序。 往日船只见缝就钻、争抢泊位引发的叫骂与碰撞,如今已杳然无踪。 码头上的喧嚣并未减少,却换了种更扎实、更有节奏的腔调。 数百名身着统一靛蓝色短褂、背后刷着“埔”字编号的力工,在黑衣小旗的指挥下,如同工蚁般忙碌。 简易但结实的木制吊杆“吱呀”作响,利用滑轮将成包的丝绸、茶叶、瓷器从船舱稳稳提上栈桥。 粗大的麻绳在力工们古铜色的肩背肌肉上绷紧,沉重的木箱、铁锭随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沿着跳板有节奏地移动。 汗水的气味、新木的清香、货物特有的土腥或香料味混杂在一起,蒸腾出属于劳作与交易的蓬勃热气。 “甲三栈!潮州糖两百包,卸货!乙二栈!福州漆器八十箱,装船!手脚都麻利点!晌午前这批货必须清出来!” 一个黑衣吏员站在稍高的木台上,手拿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调度着。他身旁跟着拿账册的书手,飞速记录着。 栈桥入口处,税关的检查点排着小队。 几个穿着皂色公服、臂缠“税”字红箍的吏员,正与一位操着闽南口音的船主核对货单。 船主指着堆在一旁的货箱,语速很快。 “......大人,这一百箱建白瓷,品相都是一等,绝无次货掺假,您尽管验看!税银按十取一,小的早已备足......” 那税吏并不着急,示意手下开箱抽验。 他拿起一只瓷盘,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胎质釉色,又敲击听声,方才点点头,对书手开口。 “丙字七十五号船,建白细瓷一百箱,验讫,按则例,抽分十取一,折银......四十二两七钱。船主,这边画押,去银房交兑,领取部票,便可装船了。” 船主脸上并无太多被为难的神色,反而有种按规矩办事的坦然,利落地画押,嘴里还念叨。 “还是这般清爽!往日那些胥吏,验货能磨你半天,额外讨要的‘茶钱’、‘脚钱’比正税还狠......” 旁边另一个等待验货的商人接话笑道。 “林老板知足吧!如今虽查验仔细,税银明码标价,少了那些暗地里的勾当,航道也太平,少了孝敬海盗的‘买路钱’,算下来,未必比以前亏,就是这‘官许商’的牌子金贵,保证金吓人......” “可不是嘛!不过有了这牌子,好歹生意做得安稳,不必整日提心吊胆......” 岸边,数座巨大的、以青砖和硬木构建的仓廪拔地而起,形制统一,高耸厚重,窗户开得很高,显然兼顾存储与防盗防火。仓廪之间留有宽敞的通道,可供马车并行。 更远处,靠近珠江一支流河汊处,可见新建的船厂船坞,巨大的船架龙骨已经搭起,锤凿之声远远传来,与码头装卸的喧嚣交织成一种富有力量的背景音。 而在港口两侧的制高点和关键水道路口,崭新的夯土包砖炮台已初具规模,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江面,玄色的水师战旗在哨塔顶端飘扬。 “大人,这边请。” 新任的广州市舶司提举,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精干、原在户部清吏司任职的官员,名叫沈文忠,在一旁恭敬引路。 陪同的还有广州水师镇守府的将领及本地新任的知府。 阎赴踏上最大的一座栈桥。 桥面宽阔平整,可容两辆马车交错。 身穿黑色皂隶服饰、臂缠“税”字袖标的吏员,手持簿册和算盘,在栈桥入口和货堆旁认真核对着每一批上下船的货物,与船主、货主大声确认着品名、数量,然后开具盖有红印的税单。 另一队穿着“查”字袖标的吏员,则带着尺、秤等工具,随机抽查货物是否与报单相符。 整个过程虽然嘈杂,却有条不紊,无人敢于公然争辩或行贿,显然规矩已立,执法甚严。 “所有进出口货物,无论华夷,皆需在此登记,领取‘部票’,按新颁《海贸税则》抽分纳税。” 沈文忠介绍道。 “税银统一由市舶司银库收取,出具官票,敢有隐匿、以多报少、或以禁物充常货者,货物尽没,船主货主依律严惩,涉事吏员同罪,开港半年来,已处置此类案件十七起,悬首示众者三人,流徙、罚没者无算,如今风气已大为肃然。” 阎赴点点头,走到一堆正在装船的瓷器旁,随手拿起一件青花碗看了看。 “这些瓷器,何处所出?销往何处?税率几何?” 旁边一个等候装船的商人连忙躬身回答。 “回大人话,这些是景德镇民窑所出,准备运往噶喇吧,按新税则,细瓷抽分十取二,粗瓷十取一,虽比以往私下打点略高,但如今航道平安,查验快捷,少了层层勒索,算下来反倒有些赚头。” “夷商船只,如何管理?” 阎赴看向江心,那里停泊着几艘形制迥异的西洋帆船。 沈文忠见状开口。 “夷船抵港,需先至虎门炮台下的检疫锚地停泊,由水师和医官查验人员货物,确认无疫病、无违禁,方准引入黄埔指定夷商泊位。” “交易需通过市舶司核准的‘保商’进行,不得直接与散商交易,其所需中原货物,亦由保商统一采买,离港时,亦需完税请票,如此,既可管控贸易,抽取税饷,亦可防范奸宥勾结,走私漏税,乃至窥探虚实。” 巡视完码头仓库,阎赴来到原广州十三行街区附近新设的“市舶司公署”。 外在条件差不多了。 那么,现在海上的生意也该订下新的规矩了。 第622章:两条路 公署建筑同样简朴实用,门口守卫森严。 大堂内,阎赴召集了沈文忠、广州知府、水师将领以及几位被“请”来的、原十三行中有代表性的行商。 这些行商,往日在广州可谓富可敌国,声势煊赫,甚至能影响官府决策。如今却个个面色忐忑,衣着也朴素了许多,再无往日骄奢之气。 “旧的十三行制度,垄断贸易,勾结胥吏,夹带走私,盘剥散商,甚至里通外洋,弊端丛生。” 阎赴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新朝立新制,自即日起,旧行商之特权,一概取消。” 几个行商脸色顿时惨白。 “然,朝廷亦非不教而诛。” 阎赴话锋一转。 “两条路,其一,举家北迁,朝廷可于直隶、山东等地,授予相应田宅,准尔等携部分浮财,转为内地坐商或地主,安分守己,可保平安。” “其二,若仍愿经营海贸,则需接受全新‘官督商办’章程。” 阎赴示意沈文忠分发文书。 “取消总商、保商之世袭垄断,由市舶司考核,择取家底相对清白、诚信尚可、愿守新法之商家,授予‘官许贸易商’资格。” “凭此资格,可经营与指定夷商之贸易,然,须缴纳巨额保证金,一切买卖需经市舶司登记、定价、抽税,利润与官府分成,账目公开,随时备查,不得私下借贷夷商巨款,不得代销违禁之物,不得探听传递朝廷消息,若有违犯,资格即刻取消,家产抄没,家族流徙!” 他冷冷扫过行商们。 “何去何从,给你们十日思量,十日后,无明确选择者,以抗拒新政论处,家产充公,家族北迁。” 行商们颤抖着接过章程,有人额角冒汗,有人眼神闪烁,却无人敢出一言。 他们知道,那个凭借垄断和关系就能日进斗金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摆在面前的,要么放弃经营多年的根基和海上巨利,要么在官府的严格监管和刀锋下,战战兢兢地分一杯残羹。 无论选哪条,都是割肉剜心。 就在阎赴于市舶司公署宣示新规的同一天下午,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商贩打扮的中年汉子,随着人流,从一条内河小船踏上了黄埔新港的栈桥。 他叫陈兴明,正是嘉靖派出的密使。 他怀揣着“朱先生”给予的几颗小金豆和口信,任务是“观察广州虚实,设法联络对黑袍新朝海禁政策不满的旧海商、行商,或潜伏的前明势力”。 然而,脚踩在坚实宽阔的栈桥上,陈兴明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前记忆中的黄埔,与他受命时想象中“新朝严苛、民怨沸腾、有机可乘”的广州,截然不同。 港口确实繁忙。 大小船只进进出出,货物装卸不息。 但一切都透着一种冰冷的秩序。 力工们排队干活,领牌取筹,少有喧哗。 税吏和稽查员目光锐利,在货堆和船舱间穿梭,手中的簿册翻得哗哗响。 他看到一艘福船的船主,因为一箱茶叶的标签与货单略有出入,正在对税吏点头哈腰地解释,并乖乖补缴了差额税款,不敢有丝毫争执。 不远处,几个水手模样的汉子蹲在墙角吃饭,低声交谈。 “......这税卡是真严,上次老刘想夹带点胡椒,差点被查出来。” “知足吧,现在路上安全,没海盗,也没那么多衙役卡要了,听说往月港那边,更严。” “就是这‘官许商’的牌子难弄,保证金太高,以前认识的好多老主顾,都转行不干了。” “不干也得干啊,北边分的地,哪比得上这儿来钱?就是规矩多,赚得少点,安稳。” 言语中确有抱怨,但更多的是对现状的接受和无奈,以及对“安稳”、“安全”的认可。 陈兴明试图凑近些,想打听有没有“门路”弄点私货,或者认识“有门路”的人,刚开口试探两句,那几个水手立刻警惕地看着他,纷纷摇头,端起饭碗走开了。 他沿着码头区行走,看到各处显眼位置,都张贴着盖有大红官印的告示。 除了《海贸新规》详细条款,还有《兴工令》,上面罗列着官府正在招募工匠、力夫修建港口、道路、船厂的待遇和条件,待遇看起来颇为实在。 另一份告示则是悬赏捉拿海盗残匪和走私惯犯的,画影图形,赏格诱人。 告示下,总有识字的人大声念着,围观者众,议论纷纷,但多是对赏格和招工待遇的兴趣,以及对被通缉者的鄙夷,绝无陈兴明想象中的怨愤。 他尝试走进港口附近一家看起来颇旧的茶馆,想从三教九流口中探听消息。 茶馆里人不少,有商人、水手、小贩。 人们谈论着最近的生意、税金的增减、某条航线的风险、官府的工程,偶尔有人低声抱怨几句“管得太死”、“赚钱不易”,但一旦有人提到“以前如何如何”,立刻会有人打断。 “知足吧,现在是什么光景?” 气氛顿时压抑下去。 陈兴明注意到,角落里似乎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太起眼、但眼神特别活络的茶客,默默地听着。 他甚至壮着胆子,假借想购买一批“不好过明路”的南洋香料,去接触一个看似机灵的码头掮客。 那掮客起初眼神闪烁,但一听他提及“避税”、“私运”,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 “客官莫要害我,如今是什么时候?市舶司、水师,到处都是。” “若是别的念头,趁早打消,赶紧走,莫连累我!” 说罢,竟匆匆离去,再不敢与他搭话。 陈兴明在黄埔港转悠了两天,用尽办法,花了几颗小金豆请客吃饭、暗中打听,结果却令他心底发凉。 他找不到预想中痛恨新朝、愿意冒险之人,接触到的要么是谨小慎微、只求安稳的普通商民,要么是严厉执法、油盐不进的吏员,要么就是警惕性极高、生怕惹祸上身的潜在中间人。 他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金豆和空洞的许诺,在这张铁网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第三日,陈兴明怀着沉重和茫然的心情,登上了返回琉球的船只。 他不知该如何向那位寄予厚望的“朱先生”汇报。 难道说,新朝治下的广州,虽不自由,却也无乱。 商人虽受盘剥,却也有规可循。 百姓虽无暴利,却也得享太平? 那位“朱先生”梦想中可资利用的“混乱”与“怨愤”,似乎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船离开珠江口,陈兴明回望渐渐远去的、笼罩在春日烟雨中的广州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变了,这天,是真的彻底变了。 第623章:水利工程新的开始 阎赴离开了。 离开广州,阎赴一行乘船溯珠江而上,入湘水,直抵洞庭湖口。 时值春末夏初,正是湖湘雨水渐丰、江河涨溢的时节。 船行至岳阳府君山附近水域,眼前景象已与往日诗人笔下“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纯粹自然壮阔不同,更添了人力改造自然的雄浑与喧嚣。 极目远眺,洞庭湖沿岸,尤其是几处水患频仍的垸区、河口,旗帜招展,人声鼎沸,宛如巨大的露天工场。 无数黑点般的人影在蜿蜒的堤岸上蠕动,夯土声、号子声、水流声、木材的撞击声,混合成一片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轰鸣,隔着宽阔的湖面隐隐传来。 阎赴换乘小船,就近登上一处正在加高加固的大堤。 堤坝全用新土层层夯筑,表面用碎石和草捆护坡,比原有的老堤宽阔坚实数倍。 堤上,数以千计的劳工正在忙碌。他们大多肤色黝黑,筋肉结实,穿着简陋的短裤或干脆赤膊,在统一穿着深灰色短打、头戴藤盔的“黑袍工兵”指导下分组劳作。 一组劳工喊着整齐的号子,拖曳着巨大的石磙,反复碾压新铺的土层。 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沟壑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另一组则在工兵的指挥下,用改良过的、带有铁齿的大耙,将混杂了石灰、黏土的“三合土”摊平。 远处,更庞大的队伍正在开挖新的泄洪渠,泥土被一筐筐抬走,堆成新的堤基。 阎赴注意到,劳工中有不少人身形略显僵硬,眼神麻木,手脚戴着轻镣,在黑袍士兵的看守下沉默劳作,那是被俘的残明官兵、抵抗的士绅家丁、以及部分裁撤改编的旧卫所兵,如今成了水利工程的重要劳力来源。 “大人请看。” 陪同的湖广水利提调官,一个三十出头、脸庞被湖风吹得粗糙的原工部主事,姓姚,指着堤坝外侧新开挖的一条深沟。 “这是依总摄厅所给图样,结合本地老河工经验,设计的‘减水河’,汛期湖水暴涨时,可从此处有序分泄部分洪水,减轻主堤压力,亦可灌溉下游新垦洼地,沟底和两侧都用竹笼装石垒砌,防止冲刷。” 他又指向堤上几处用木材和铁件搭建的奇怪装置。 “那是新制的‘启闭闸门’和‘水则’,闸门用绞盘控制,可根据水则刻度,及时启闭,调控内外水位,比以往全凭人力垒沙袋、扒口子精准得多,这些都是工部将作监的大匠们,结合西洋水利书和图样,反复试验所制。” 阎赴走近一处正在安装的闸门框架。 木料粗大,榫卯严谨,铁制的铰链和绞盘闪着冷光。 几个工匠正在工兵指导下,用水平尺仔细校准。 他问道。 “物料是否充足?人力够不够用?修筑堤坝的百姓可有怨言?” 姚提调闻言神色肃然。 “回大人,木料石料,多取自抄没的沿湖豪强别业、祠堂,以及官府划定的山林。” “铁件、石灰,由武昌新设的官营铁厂、灰窑供应。” “人力方面,除前明战俘、罪徒外,大量招募本地及逃荒至此的流民,以工代赈,按土方量发给米粮、盐布,甚或铜钱,百姓颇多踊跃,唯战俘劳作,需严加看管,然饮食医药亦按规定供给,伤病死皆有记录,以安其心,亦防疫病。” 正说着,堤下休息的民夫堆里传来阵阵哄笑。 阎赴望去,见几个老农模样的民夫,一边用陶碗喝着浑浊的茶水,一边大声交谈。 “......这堤要真修成了,咱们下湖口那几十亩‘望天田’,往后是不是就不用年年担心被淹了?” “那可不!听说这新堤比老堤高出一丈,还开了那甚‘减水河’,真要发大水,也有地方泄,就是这力气活,真不轻松!” “不轻松?总比年年颗粒无收、卖儿卖女强,一天三顿干饭,月底还有几文钱拿,这活计,比给周老爷家扛长工强多了。” “周老爷?早坐船去北边享福喽,他家庄园的木料,说不定就打在咱们这堤里呢,哈哈!” “朝廷这次,倒是办了件实在事,就盼着这堤真管用,咱们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话语朴实,带着汗味和期望。 阎赴默默听着,目光掠过浩渺的湖面,又回到这绵长的新堤之上。 毁家纾难,以工代赈,化战俘为劳力,拆旧宅以筑新基......种种激烈甚至残酷的手段,最终目的,不过是让这些最底层的农夫,能有几日安生日子,几亩保收的田地。 这大概便是所谓“阵痛”与“新生”最直接的体现。 离开洞庭湖主工地,阎赴没有返回府城,而是改走陆路,轻车简从,沿着湘北官道,向着昔日湖广最为富庶的江汉平原、洞庭湖滨世家大族庄园林立的区域行去。 沿途景象,与水利工地的热火朝天形成另一种对比。 官道两旁,时常可见高大的牌坊、连绵的白墙青瓦庄园,但许多已是人去楼空,朱门紧闭,贴着盖有府县大印的封条。 更有一些庄园,围墙被拆开缺口,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拆毁声。 阎赴在一处规模宏大的庄园前驻足。 门楣上“积善流芳”的匾额已歪斜,门前石狮孤零零蹲着。 庄园内,精致的楼台水榭仍在,但许多窗户已被卸下,雕花门窗、粗大的梁柱、甚至铺地的方砖、假山奇石,都被编号登记,由民夫小心拆下,装上等候在外的牛车、骡车。 车辕上插着小旗,写明“岳州府水利工所”字样。 一个穿着九品官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吏员,正拿着册子,指挥着拆卸。 “慢点慢点,那根梁小心放,这是要运到荆江大堤做闸口主梁的,那边的石山砸碎了,垒堤护坡用得着,记录清楚,某宅某院,出梁木几根,柱石几方,砖瓦几何......” 见阎赴一行仪仗不凡,那年轻吏员连忙跑过来行礼。 询问得知,他原是长沙府学一名寒门廪生,新朝新的开科取士后中选,被派来此地负责“清产拆建”。 “这些都是前明致仕的刘侍郎家的产业。” 此刻,当这名年轻吏员得知眼前的便是那位阎大人,眼底生出几分热切和尊重。 但下一刻,便整肃衣衫,神色昂扬,如实开始汇报。 第624章:向前走 “刘家已在三月前举族北迁,其田产浮财早已登记充公,这些屋舍园林,按上峰指令,凡有助工赈者,皆可拆用,下官在此已二十日,预计再需半月,可将其可用之材尽数拆运至各工地,所拆物料,皆造册编号,与接收工地核对,以防流失。” 阎赴看着眼前充满干劲的年轻面孔,心底涌现出几分欣慰。 “拆这些精美宅院,不觉可惜?可有当地百姓议论?” 年轻吏员闻言笑的憨厚但也坚定。 “回大人,宅院虽美,然刘家在此盘剥乡里、兼并土地之时,何尝顾惜百姓血汗?如今其家族北迁,得保平安,已属朝廷宽仁,这些木石,生于山野,本属天地,用以修筑堤防,造福万民,正是物尽其用,何惜之有?” “至于百姓议论。” 他指了指远处田埂上一些驻足观望的农人。 “起初是有惊叹和担忧,如今多见运料车往来,知是用于修堤防灾,多是称许朝廷务实,甚至有老农说过,盼着堤坝早日修成,这些木石也算有了正经归宿。” 阎赴闻言神色复杂,看了一眼远处的农户百姓。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多。 离开拆卸现场,继续前行。 在另一处村落外的田野中,景象又自不同。 大片水田阡陌之间,插着许多新削的木桩,拉着长长的草绳。几名穿着半旧黑袍、袖口绣着“丈”字的吏员,正在几个穿着短打、看起来像是本地农户引导下,拉着绳尺,大声报着数字。 “丁字三区,东至界桩,西至水沟,横量一百二十步,竖量八十步,计田......四亩二分!” 旁边一个书手模样的人,飞快地在厚厚的册子上记录。 一个面色黎黑、手掌粗大的老农,紧张地跟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绳尺和册子。 主持丈量的是个更年轻的官员,看服色不过从八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神情严肃认真。 他正对身边几个里长、甲首模样的人讲解。 “......清丈之后,便要依《均田令》分田。原则是‘计口授田’,优先满足无地、少地佃户,原佃户有优先承佃权,租额不得超过收成四成,且需立正式契书,你等身为乡老,务必对乡亲们宣讲清楚,登记造册时,务求真实,不得隐匿,亦不得冒占,这可是关乎各家各户往后几十年吃饭的大事!” 一个里长嚅嗫道。 “柳大人,那......那些地,原先可是王举人家的......这分了,日后王家人要是回来......” 话音落下,这名里长周边原本兴奋的农户也都沉默了。 彼时,阎赴的马车停在田边树荫下。 他掀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这一幕。年轻官员斩钉截铁的话语,书手笔下沙沙的记录声,老农紧紧攥着破衣角、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还有周围越来越多聚拢过来、眼神复杂的农户......这一切构成一幅充满粗糙生机与未来期许的画面。 然而,就在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映入眼帘的刹那,一幅截然不同、冰冷彻骨的画面,也同时浮现在阎赴的脑海深处。 那是多年前,他还是个刚刚在京师经历了一场科举,奉命前往西北边陲小县赴任。 时值严冬,他带着张居正送的书童张炼,行经北直隶与山西交界处的荒凉官道。 天色铅灰,寒风如刀,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 道旁雪堆里露出一角破烂的身影。 他勒住骡子,下意识看去。 雪地里,是一大一小两具紧紧蜷缩在一起的躯体,早已冻得僵硬发青。 那是个年轻的母亲,至死都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和仅有的破棉袄,试图裹住怀里最多两三岁的孩子。 孩子的脸颊紧贴着母亲冰冷的胸膛,小嘴微张,仿佛在最后时刻还在寻找乳汁。 母亲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里面除了绝望,什么都没有。 积雪覆盖了她们大半身体,也掩盖了她们生前可能拥有的最后一点体温。 周围是一片死寂的荒野,只有寒风呜咽。 他脑海中似乎还有许多年前听到的声音。 “又是逃荒的......听说老家遭了灾,租子交不上,地被收了,房子也被抵了债......怕是走到这儿,实在没力气了......这年头,这样的事,不稀奇。” 那时,他沉默地看了许久。 他记得自己手指冻得发麻,心中却仿佛有团火在烧,那火不是温暖,是愤怒,是冰凉刺骨的悲怆。 他知道,这绝非个案。 在嘉靖皇帝深居西苑炼丹修道、朝堂上党争倾轧、各地豪强肆意兼并的“盛世”帷幕之后。 他从京师一路走来,直到从县,看到的场景太多太多。 那时候也总是有百姓起兵,想要给自己争一条活路。 可更多的百姓选择了忍。 哪怕是在那些农户义兵击溃了当地盘剥的乡绅,他们仍是忍着。 因为他们害怕,怕那些‘老爷们’哪一日又回来了。 而此刻,马车外的声音再度响起,干净清脆。 年轻官员姓柳,闻言眉头一竖,声音清朗。 “王家人?朝廷有令,已北迁之家,其田产一律收归官有,重新分配!何来‘回来’一说?纵有归来者,亦是按徙迁户待遇,于北方另行授田,与此地无干!” “尔等只需记住,自丈量清楚、分配妥当之日起,这田便是朝廷分给耕种之人的田,有官府文书为凭,只要按时纳粮,勤力耕种,便无人可夺,此乃新朝国策,绝无反复!” 他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周围农户听着,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光芒,交头接耳,议论着自家可能分到多少地,租子能减多少。 田埂上,草绳纵横,仿佛一道道新的疆界,正在划分出一个与旧时代截然不同的土地秩序。 阎赴的马车缓缓驶过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 他放下车帘,靠回椅背。 车外,是逐渐远去的绳尺、册簿、年轻官吏铿锵的声音,以及农夫们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车内,一片安静。他知道,洞庭湖畔的夯声,庄园废墟的拆毁声,与这田野间的丈量报数声。 华丽而腐朽的楼台正在化为坚固堤坝的筋骨,被世家圈占的土地正在被绳索重新丈量、准备注入新的生机。 彼时,阎赴闭上眼。 建设的过程必然伴随着破坏、争议,但,必须向前走。 第625章:海上嘉靖 湖广的水利工程可谓是浩浩荡荡,这是历史上首次如此大规模的动用人力物力,将这样大一片区域的水利进行系统性的规划建设。 而与此同时。 仲夏的琉球那霸港,海风湿热粘腻。 一艘从福建沿海辗转而来的破旧商船,在午后缓缓靠上码头。 船上下来的乘客中,一个面色黧黑、眼窝深陷、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格外引人注意。 他便是陈兴明,嘉靖派往广州的密使。 比起数月前出发时那副刻意装扮的商贩模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在海上历经磨难、侥幸逃生的难民。 他背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破包袱,脚步虚浮,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 甚至直到现在,他依旧难以相信。 黑袍军为什么能这么稳定,这么迅速的开始着手规划山河。 纵观历史,没有一个王朝能在乱世刚刚进入中盘的时候,便让四方边陲之地这样安稳。 即便是大明昔日的开国,洪武帝不也几次三番的平定四方,数次北伐? 可现在的黑袍军,平稳的就像是没有发生改朝换代一样。 至少,他短时间内联系不到任何心系前明的势力。 他没有立刻返回“金升号”,而是先在码头最混乱的鱼市角落,用身上最后几枚铜钱,买了两条半干的咸鱼和一小袋发黑的粗米,又在一个肮脏的水槽里胡乱洗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犯。 直到夜幕降临,港口灯火稀疏,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绕开热闹的街市,沿着偏僻的小巷,悄无声息地摸回了“金升号”货栈的后门。 货栈早已打烊,只有守夜的老苍头在后院打着盹。陈兴明没有惊动他,熟门熟路地来到账房偏室那扇紧闭的木板门前,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随即门被拉开一条缝。 昏黄的油灯光下,露出“朱隐”嘉靖那张比数月前更显清癯、皱纹也更深了几分的脸。 他看到陈兴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随即恢复平静,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上门。 偏室内狭窄闷热,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晃不定。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角落一个破旧的蒲团。 陈兴明没有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朱......朱先生......”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 “小人......小人回来了。” 嘉靖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憔悴的面容和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惊魂未定的眼睛上停留片刻。 他没有立刻询问结果,而是转身从角落一个瓦罐里倒出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递了过去。 “先喝口水,喘匀了气,慢慢说。” 嘉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即便是这样,嘉靖心底仍是夹杂着几分期待。 他太想重新回到那个京师,回到至高无上的地方。 他太想登上史书,成为大唐那些一次次打回京师的,中兴之主! 陈兴明双手颤抖着接过陶碗,咕咚咕咚将凉茶灌下喉咙,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镇定了一些。 彼时,他抹了抹嘴,抬起头,看着嘉靖,眼神复杂,既有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更有一种目睹了不可思议景象后的茫然与恐惧。 “先生......广州,江宁,湖广......小人按您的吩咐,都去探了,看了......” 陈兴明开始讲述,声音依旧嘶哑,但渐渐有了条理,只是语速很快,仿佛急于将脑海中那些震撼的景象倾倒出来。 “广州......完全变了样。” 陈兴明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语调。 “黄埔港,以前那些乱糟糟的栏房、私码头,全没了,江边全是新的、又宽又结实的大栈桥,编着号,船停得整整齐齐,力工穿着一样的号褂,听黑衣吏员的号子干活,用着带滑轮的吊杆,卸货装货又快又有规矩,税关的吏员拿着簿子,挨个船、挨个货堆地查,一笔一笔登记、抽税,半点情面不讲。” “小人试着打听门路,想找对朝廷......对新朝不满的旧海商,可刚一开口,那些人就跟见了鬼似的躲开。” “茶馆里有人抱怨税重、管得死,可一提到‘以前’,立刻就有人使眼色,不敢多说,港口到处贴着告示,招工修港的,悬赏抓走私的,还有那《海贸新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小人......小人连一个敢说‘反’字的人都找不到。”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开口。 “还有那什么‘十三行’,全完了,以前那些威风八面的大行商,听说要么被迁去了北边,要么就得按新规矩,交巨额保证金,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做生意,账本随时要查,利润还得跟官家分,往日的气派,半点不剩。” 嘉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听到“找不到敢说反字的人”时,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小人不敢久留,又设法搭船,沿江去了江宁。” 陈兴明的语气变得更加恍惚,仿佛在描述一个神话。 “在江宁城外,长江边上,小人看到了......看到了一个叫‘制造总局’的地方,那地方,大得没边,围墙高得吓人,里面烟囱冒的黑烟,几里外都能看见。” “靠近了,能听到打铁的声音、锯木头的声音,还有号子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江边在挖巨大的船坞,听说要造比西洋人的夹板船还大的战船,还有炼铁的高炉,像小山一样,日夜不停地烧,织布的工坊,房子一排排,望不到头。” “小人躲在远处看,进进出出的全是工匠、力工,还有穿黑袍的兵,那地方,不像衙门,不像作坊,只是不停地吃进木料、矿石,吐出船只、铁器和布匹。” “后来,小人又混在流民里,去了湖广,洞庭湖边。” 陈兴明的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里......那里简直是在移山填海,成千上万的人,在修大堤,挖水渠,用的不是简单锄头扁担,有很多没见过的家伙什,像带铁齿的大耙,靠绞盘开关的闸门,干活的有普通民夫,还有很多是戴着镣铐的俘虏......” 第626章:还有机会吗,嘉靖 陈兴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见到的热火朝天,又有些生机的建设画面。 至少,那都是昔日的大明不曾见到的。 “堤坝修得又高又厚,听说要防百年一遇的大水,沿湖那些以前气派的庄园、别业,好多都在拆,拆下来的好木料、大石头,全运到工地上去,听人说,那些庄园的主人,早被赶上船送到北方去了。” “尤其是乡下,官府派了很多人,拉着绳子,在田里丈量土地,拿着厚厚的册子登记,小吏,很多是生面孔,年轻的,穿着半旧的黑袍,在田头对农夫宣讲,说什么‘计口授田’,‘立契为凭’。” “那些泥腿子......那些佃户,听着听着,眼睛都亮了,围着小吏问东问西,脸上是......是小人许多年没见过的模样......” 陈兴明抬起头,看着嘉靖,脸上混合着敬畏与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被嘉靖派去,自然有些见识,甚至可以说心思极为活络。 但越是如此,他才越是神色复杂。 “先生,小人走这一趟,看到的,听到的......新朝对地方的控制,无孔不入。” “南方的大港口,成了工坊连着军营的怪物,水利工程的规模,小人闻所未闻,以前那些呼风唤雨的豪强大族,真的被连根拔起了,影子都快没了。” “普通百姓,要么在工地卖力气换口粮,要么在田里等着分田减租,他们对新朝,有怕,怕那些严厉的吏员,但也有......期待,特别是那些可能分到田、减了租的。” “可是,大规模的反抗?怨声载道?小人真的没看到,也没听到。” “广州、江宁、湖广......就像......就像一台刚刚上了新发条的大机器,虽然粗糙,虽然让人喘不过气,可每个齿轮都在转,按着新的规矩转。” “小人带的那些金豆和话,在......在这台机器面前,就像往大江里扔了几颗沙子,连个水花却溅不起来。” 陈兴明说完了。狭小的偏室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海风穿过板壁缝隙的呜咽。 汗水沿着陈兴明的鬓角流下,他也浑然不觉,只是跪在那里,等待着。 嘉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手中的陶碗早已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深陷的眼窝中,那原本时而锐利、时而木然、时而燃烧着不甘火苗的眸子,此刻仿佛凝固了,倒映着跳动的灯焰,却空无一物。 他仿佛不是在听自己派出的密使汇报敌情,而是在听一个遥远的、关于某个陌生国度的离奇故事。 故事里有巨大的、冒着黑烟的“制造总局”,有编号整齐、管理严苛的“标准化港口”,有动用万千人力、改造自然的“水利工程”,有拉着绳索丈量土地、宣讲新法的年轻小吏,有眼中露出“盼头”的农夫......这些词汇,这些场景,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朝廷”。 朝廷应该是京师的宫阙,是西苑的丹房,是乾清宫里堆积如山的奏章,是朝堂上衮衮诸公的争斗与妥协,是州县官员的敷衍与贪墨,是胥吏的欺上瞒下,是豪强的土地兼并,是百姓的麻木与忍耐。 虽有兴衰,虽有治乱,但基本的框架和运行逻辑,他自以为洞若观火。 可是,陈兴明描述的这个世界,截然不同。 它不追求“风雅”,不讲究“平衡”,不看重“人情”,甚至......似乎不太在意“天命”与“正统”那些虚文。 它追求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令人心悸的“效率”和“控制”。 用前所未有的规模组织人力,用近乎冷酷的手段清除旧势力,用细致到田亩的规则重塑基层,用巨大的工程彰显力量,用实打实的利益,诸如分工、减租来收买或安抚人心。 它将港口变成工场军营,将庄园拆为堤坝建材,将土地用绳索重新划分。 它像一只庞大无比的、由钢铁、律法和严密组织构成的活物,正以其独有的、粗粝而高效的方式,吞噬、消化、并重塑着它所占据的广袤土地。 复辟? 这个曾经支撑着他从京城逃到山寨,从匪窟逃到海上,又从海上流亡至此,并让他不惜用最后金珠编织渺茫希望的词语,此刻在脑海中浮现,却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他朱厚熜,前大明嘉靖皇帝,所能倚仗的,不过是脑海中残存的帝王权术,是对旧有朝贡体系和人际网络的些许记忆,是几颗金珠和几个同样失意落魄的亡命之徒。 他梦想的“海外飞地”、“徐图再起”,在陈兴明口中那台已经开始轰然运转的、庞大、有序、冷酷的新国家机器面前,算什么? 或许,连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螳螂都算不上。 最多,只是机器轰鸣扬起的尘埃中,一粒微不足道、即将被彻底湮没的旧时光的灰烬。 嘉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仿佛在他胸中淤积了太久,带着陈年旧梦彻底破碎后的腐朽味道。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陈兴明,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焰,投向板壁之外,投向那无尽黑暗的、曾经属于他的万里山河的方向。 良久,他用一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近乎虚无的声音说道。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这些日子,辛苦了。” 陈兴明如蒙大赦,又似乎隐约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他磕了个头,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因为久跪而麻木,踉跄着退出了偏室,轻轻带上了门。 油灯下,又只剩下嘉靖一人。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迅速风化、归于尘埃的泥塑。 窗外,琉球的夜海潮声阵阵,永无休止。 而他心中那点复辟的野心之火,在这来自故土的、冰冷而真实的“新世”图景面前,终于彻底熄灭了,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还有机会吗?” 苍老的声音宛若叹息,这一刻,他紧紧攥住手里记载着自己关系网的那张纸。 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第627章:十年九淹 总摄国政厅内,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清冽,透过高窗洒在光洁的地上。 厅内炭火已燃,驱散着早晚的寒气。 阎赴端坐主位,刚刚结束对湖广、广州等地的巡视归来。 下首两侧,张居正、王用汲、张炼、陈望、周忱等核心文官肃然在座,气氛比往日少了几分硝烟气,多了几分沉郁的务实。 “此番南下,历时数月,水陆兼程,所见颇多。” 阎赴开门见山,声音平稳醇厚,在安静的厅堂内清晰可闻。 他没有翻阅任何文书,巡视的点滴已深印脑海。 “自洞庭之畔至岭南海滨,自长江码头至湖广乡野,新朝破旧立新之象,已然随处可见,此乃诸君心血,亦是万民之力。” “洞庭之畔,岳阳楼外,昔日水患频仍之地,今已成巨工之场。” “新堤初具雏形,蜿蜒如龙,夯土之声响彻云霄。” “十万之众,民夫与战俘混杂,胼手胝足,汗滴入土,这些百姓家在下游洼地,十年九淹,今闻修堤可保乡梓,故虽疲累亦甘之,彼等所求无他,无非一方安澜之地,数亩可耕之田,免于流离鱼腹之祸,此乃民心最朴之望,亦是我朝立足之基。” “顺江而下,江宁城外,燕子矶侧,昔日文人吟咏、商贾云集之江岸,如今面目全非,‘制造总局’之界墙高耸,内中烟囱林立,浓烟蔽日。” “这些区域如今不产风月词章,所图所铸,乃未来巡弋万里海疆之铁甲筋骨,对抗外洋坚船利炮之爪牙,力虽初生,其势已峥嵘。” “还有岭南广州,黄埔古港,昔日舳舻千里、栏房杂乱、私枭横行之所,如今栈桥如栉,整齐划一,编号森然,税吏胥员,黑衣皂带,持簿握算,巡梭于货堆船舷之间,海贸新规张榜于道,条目详苛。” “往日凭借贿赂胥吏、勾结豪强、夹带走私而暴富之捷径,已然壅塞,我见一闽商,昔日惯走偏门,今于税关之前,汗出如浆,逐项申报货值,不敢有丝毫隐瞒,私枭敛迹,非因其心向善,乃法网森严,无隙可钻矣。” “还有湖广乡野,两湖平原,自古粮仓,阡陌之间,非仅农人稼穑,多有黑袍小吏,率本地耆老,牵引长绳,持尺丈量,旧日田契,多为豪绅叠占,界址模糊,今以绳尺为凭,重新勘划,此等盼头,微弱如风中之烛,然聚之成焰,或可燎原。” “新世道,皆赖在座诸君居中统筹,夙夜匪懈,赖前线万千官吏军民,戮力用命。” “但。” 话至此处,阎赴语调未变,但那个清晰的、微微拖长的但字,却让厅内原本因褒奖而略显舒缓的气氛骤然一凝。 “疮痍依旧深重,前路难关重重,绝非几处工程、几纸条文便可高枕无忧。” “江宁制造总局。” 他首先提及这倾注巨资之所。 “所耗钱粮物料,已如巨鲸吞海,统筹报表,我已细览,还有,其中工匠技艺,虽有黑袍军械司研发技术官吏,但仍十之七八赖于前明遗留之旧人。” “我观其仿制之‘盖伦’样船,于龙骨结构、帆索布置、炮位设计等关键处,谬误频出,反复拆改,虚耗钱粮,这不是工匠不勤,实乃知识体系未成,此为我朝海疆长远之患,急切不得,然又不得不急。” “湖广水利。” 他话题转至洞庭。 “场面浩大,民夫战俘蚁聚,新堤巍然,减水河初成,但工程之巨,远超预估,今秋雨水稍多,新筑堤段已有渗漏险情,姚提调言,至少需三至五载,主体方可稳固,而今冬明春,若天时不协,暴雨连绵,旧患未除,新工未固,洞庭依旧可成滔天泽国,届时十万民夫血汗,或将付诸东流,民心期望,怕是要转瞬成空。” “广州海贸。” 他再指南方。 “新规森严,税收确有起色,府库稍盈,可旧日行商巨贾,或北迁,或屈从,其垄断网络虽破,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未必不是换汤不换药,重结关系网络,变相把持。” 最后,他目光扫过众人,落于最根本处。 “至于各地推行之分田清丈。” “清丈田亩,有绳尺册簿即可,分配田产,依《均田令》条款施行亦非极难,然,如何使那分得田亩之佃户、贫农,真正‘安居’?分田易,安民难,破旧易,立新难,夺其产易,防其心复萌难,此方是长治久安之命脉关键,亦是新政能否真正扎根之试金石。” 他一口气将东南西北、江河海陆、工贸农桑之隐患尽数道出,厅内一时寂然,唯闻炭火轻响。 阎赴看着神色凝重的众臣,缓缓总结,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间桩桩件件,浩大繁难,皆非一日之功,需时日砥砺,需钱粮浇灌,更需可靠之人,以公心,以实绩,以坚韧不拔之志,步步为营,方有可能将这万里疮痍,渐次抚平,将这新朝根基,真正夯实,诸君,万里征途,方行数步,真正的险阻,或许方才开始。” 张居正神色凝重。 “大人所虑极是,民政署汇总各方文报,当前之大势,可谓‘破而未立,旧疾稍去,新肌未丰’,国用方面,因抄没豪强、整顿盐铁茶马、及新兴之海关税收,府库比之前明窘迫之时,确乎充盈不少,堪支撑目前各项工程及军饷。” “但若大人所言之制造、水利、边备等长久大计并举,则所费之巨,恐非当前岁入可久持。” “民生方面,北方因徙迁户与资金注入,市面稍活,流民得安置者众,南方清丈分田之处,百姓暂得喘息,然天下疲敝已久,元气大伤,仓廪未实,一遇水旱,依然可酿大患,新政如猛药,已去沉疴大半,然身体虚弱,需缓缓调养,更需防新问题。” “说说?” 阎赴看向张居正。 “譬如,徙迁之家族。” 张居正沉吟片刻。 “自去岁至今,北迁之南方缙绅富户,已近十万口,安置于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等地,按章程,彼等已分得田宅,远少于其原产,且分散安置。” “然据地方上报,这些家族,虽失故土田产,然百年积累之人脉、学识、乃至暗中转移之部分浮财犹在,观其家族发展历史,彼等于新地,往往以宗族为纽带,迅速串联,互相照应,或通过联姻、收买胥吏、暗中购置田产商铺,此次未必不能重新聚合。” 第628章:商路之利 张居正说到此处,眉头紧皱。 “其子弟读书者众,未来新朝开科取士,彼等凭借家学,恐又占先机,长此以往,不过二三十年,恐在北方形成新的、根基在地方的门阀世家,与朝廷新生之寒门官吏相抗衡,此非徙迁本意,实乃旧痼移地复发之隐患。” 阎赴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 这情况,他并非毫无预料。 家族的凝聚力,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社会纽带之一,绝非简单的地理迁徙就能彻底斩断。 将他们从江南的膏腴之地连根拔起,扔到北方,若不能继续施加压力、进行改造,他们确实可能像顽强的藤蔓,在新的土壤里换个地方重新扎根、攀爬。 “还有西北。” 此刻陈望补充开口。 “自赵将将军经略西域,设屯垦,通商路,河西、陇右乃至哈密卫,局面初定,然此地苦寒,人口稀少,屯垦所产,仅供自给,难以支撑大军长久驻守及进一步开拓,商路之利,多归中转之商贾,于地方实利有限,欲真正巩固西北,使成永固之藩篱,非仅靠驻军与羁縻可成,需实边,需开发,需使当地有自我生息、贡献朝廷之能。” “而开发所需者,首在人力,次在财力,再次在能组织人力财力之管理,内地人力,招募流民实边,固有成效,然愿往苦寒边地者,终究有限,且多赤贫,于开发助力不大。” 张居正点头。 “陈望所言,正是民政署之虑,西北如甘州、肃州、河套乃至西域,地广人稀,水草耕地有之,矿藏或有之,然缺人开发,缺钱投入,更缺熟悉文墨、能组织生产、管理物资之基层吏员。” “以往发配罪囚充边,数目既少,人亦不堪用,如今东南徙迁之户,倒是不乏此类人才,然其心向背,堪为大虑。” 厅内陷入短暂沉默。 将东南豪强的人力财力与西北边疆的开发需求结合起来,这个念头并非无人想过,但涉及面太广,阻力太大,操作极难。 阎赴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目光在东南与西北之间来回移动。 良久,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徙迁之策,初衷在于削南补北,弱地方以强中枢,然仅分田安置,令其坐享北地之田宅,虽失其原产,却未必能改其心性,断其宗族之链,反可能酿成新患,西北边陲,地瘠民贫,亟待开发以固疆圉,却苦于无财无人,尤乏组织管理之才。” 这一刻,他顿了顿,看着身后舆图。 “此二者,看似无关,实则一体,前者有过,后者需功,何不令有过者立功,以赎前愆,兼解边困。” 张居正等人精神一振。 “着民政署、刑律署、工部,会同军务署,即刻拟定《徙迁边地建设令》。” 阎赴清晰地下达指令。 “核心如下。” “一,明确性质,此前徙迁之南方缙绅富户及其部分依附人口,并非安置之移民,因其家族‘昔年坐享膏腴,不恤民力,盘剥乡里,有亏百姓,于前明之亡,亦有其责’,故新朝宽仁,未加严诛,然其罪过不可不究,现需‘以工代赈,以劳赎过’。” “二,编组发遣,废除原先相对分散之安置,将已北迁及后续徙迁之家族,按其原籍、规模,重新编组为‘建设营’、‘建设队’,每营、队以家族为核心,混合其他小户,由黑袍军‘建设军团’派兵全程监督、管理,目的地,非内地,而是甘州、肃州、河套、西域哈密卫等最艰苦、最需开发之边疆要地。” “三,工期与项目,工期定为五年至十年不等,参与项目包括:开辟及整修连接各要塞、屯垦点之官道驿路,修建戍堡、烽燧、仓库等边防设施,在适宜地区,开挖水渠,兴修小型水利,改造农田,在荒漠边缘,进行有规划的植树造林,以固风沙,总之,一切边疆基础建设之艰苦劳作,皆可为其役事。” “四,考核与奖惩,设立详细之功过考核章程,对在役期间,组织得力、工程达标、无人逃亡、甚至有所发明改进之家族或个人,可视情况缩短役期,役满之后,可允许其在建设地附近,获得少量田宅定居,成为边地新民,但严格限制其土地规模与商业活动,并需承担一定年限的戍边义务。” “对怠工、反抗、煽动、逃亡者,依律严惩,为首者立斩,家族连坐,加重役期或流放至极边。” “五,财物与知识利用,允许其携带部分必要之钱财、工具、书籍,鼓励其利用原有之管理经验、算学知识、乃至工匠技艺,服务于工程建设,但其财物需登记,用途需报备,严禁用于贿赂、享乐或非法聚集。” 一口气提出了几个核心要点,阎赴才最终总结。 “此举,一则可继续削弱这些旧势力,使其在艰苦劳作与严格管理中,真正消耗其财力、离散其宗族、磨灭其骄矜之气,实现肉体与精神之双重改造。” “二则可向边疆输送大量带有一定管理能力、文化知识乃至资金的‘特殊移民’,加速边疆开发,巩固国防。” “三则,以严酷役法昭示天下,新朝对旧贵族世家门阀之态度,绝非妥协,而是彻底之清算与改造,此乃徒边古法之极端化、系统化,亦为当前破局之不得已之策,诸君以为如何?” 厅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噼啪。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率先拱手。 “大人此策,思虑深远,一举数得,不过......执行之中,必然激起强烈反弹,恐有骚乱,亦需大量可靠官兵吏员监督,耗费甚巨,且彼等北迁之户,散处各地,重新编组发遣,工程浩大。” “反弹?意料之中。” 阎赴比谁都清楚,这些世家门阀需要怎样的敲打。 “正好借此再清理一批顽固不化者,至于耗费,比起任其在北方坐大形成新患,或任由西北贫瘠难以巩固,这点耗费值得,执行细节,由诸署细细推敲,务求周密。” “可先以若干最早北迁、且此前已有串联迹象之家族为试点,雷厉风行,以儆效尤。” “同时,加大宣传,将此策定为‘赎罪建功’之途,分化其内部。” 命令既下,总摄厅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一份注定将引起轩然大波、彻底改变数万世家门阀命运的《徙迁边地建设令》,开始进入紧张的拟定与前期筹备! 第629章: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甘州以北,肃州以西,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黑风戈壁”的荒凉之地。 这里没有江南的杏花烟雨,没有西湖的柳浪莺啼,甚至连塞上常见的“风吹草低见牛羊”都是一种奢望。 目之所及,只有无穷无尽的、灰黄与黑褐色交织的砾石滩,被终年不息、裹挟着沙粒的干燥寒风肆意雕刻。 地平线是模糊的,与同样灰黄的天空融为一体。 偶尔有几丛枯死不知多少年的骆驼刺,在风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一支由数百辆破旧囚车、辎重车和黑袍军组成的漫长队伍,在初冬的寒风中,如同一条绝望的黑色蚯蚓,蠕动着进入这片绝地。 囚车里挤着的,正是第一批依据《徙迁边地建设令》从苏州、杭州等地押解而来的世家族人及其部分旁支、仆役。 他们大多身着单薄、已被长途跋涉磨得破烂不堪的绸缎夹衣,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与周遭荒凉狂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下车!全部下车!列队!” 粗粝的吼声在寒风中炸开。 黑袍军士兵用刀鞘拍打着囚车栅栏,驱赶着这些恍如梦中的人。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叫沈文柏,是苏州“藏书沈家”的嫡系幼子。 沈家世代书香,曾祖官至礼部侍郎,家中“汲古斋”藏书楼名动江南。 沈文柏自幼锦衣玉食,熏香读书,最爱的消遣是与同窗泛舟山塘,吟诗作对。 此刻,他几乎是被人从车上拽下来的,脚上的软底绸靴早已磨穿,踩在冰冷粗粝的沙石上,疼得他一个趔趄。 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他单薄的杭绸夹袍,让他剧烈地哆嗦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茫然四顾,只见天地苍黄一片,狂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这景象,比他读过的任何边塞诗、听过的任何志怪传说都要可怖一万倍。 家呢?书呢?画舫呢?温软吴语呢?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荒凉。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弯下腰,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旁边另一个囚车下来的,是杭州“盐商周家”的二房少爷,周继业,年约二十,往日以精通享乐、一掷千金闻名杭州城。 此刻他脸上再无所谓风流倜傥,只有长途折磨后的憔悴和对眼前景象的彻底呆滞。 他喃喃开口。 “这......这是哪里?我们......我们要在这里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黑衣营长冰冷如铁的声音,那营长骑在马上,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此地,乃尔等‘赎罪建功’之所!甘州黑风驿戍堡建设营!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老爷少爷,是戍堡建设丁役!忘记你们的之乎者也,忘记你们的琴棋书画!在这里,只有镐、锹、石头、和汗水!” 几个黑袍工兵抬来几捆粗糙的木柄铁镐、铁锹,重重扔在沙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现在,以原家族为单位,每十户一队,各自认领工具!” 营长继续吼道。 “第一项工役:平整营地,挖掘地窝子!今天日落之前,每队要挖出至少三个可容十人栖身的地窝子!挖不出,今晚就全体露天睡在这戈壁滩上,等着被风吹成干尸,或者被野狼叼走!” 工具分发到手中。沈文柏颤抖着拿起一把铁镐,入手冰凉沉重,木柄粗糙,磨得他细嫩的手掌生疼。 他何曾干过这个? 他连自家花园的锄头都没摸过。 周继业更是对着铁锹发愣,仿佛那是什么陌生的怪物。 “看什么看!动手!” 黑衣工兵厉声催促,他们是专门调来监督工程的老兵,脸色黝黑,手脚粗大,对这群“罪役”毫无怜悯。 沈文柏所在的“沈家队”被分到一片相对平坦但布满碎石的地面。 一个工兵走过来,用脚划了个大概范围。 “就这儿,照这个大小,往下挖,深至少要一人高,里面要拍实,门口要留出通道和台阶!开始!” 沈文柏看着地上的划痕,又看看手中的镐,茫然无措。 一个年纪稍大、似乎是沈家远房旁支的汉子,叹了口气。 “小公子,照着划的线,先用镐把硬土和石头刨松,再用锹把土石铲出来......我来示范一下。” 那汉子显然吃过苦,动作虽不熟练,但勉强知道要领。他举起镐,嘿的一声刨下去,只刨开浅浅一层浮土,下面的砂石混着冻土,坚硬无比。 沈文柏学着他的样子,双手举起沉重的铁镐,用力向地面砸去。 刺耳的撞击,镐头砸在一块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反震力顺着手臂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剧痛,镐头也弹开了,只留下一个白印。 他痛呼一声,差点把镐扔了。 “没吃饭吗!用力!” 工兵的呵斥就在耳边。 另一边,周继业的情况更糟。他试图用铁锹去铲那根本没松动的硬土,锹头插进去一点就卡住了,他用力一撬,锹柄竟然从连接处裂开了! 他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向后一屁股坐倒在地,沾了满身沙土。 “损坏工具!” 工兵立刻上前,一脚踹在周继业肩上,将他踢得翻滚出去。 “今日伙食减半!天黑前修不好这锹,明日继续减半!” 周继业瘫在地上,肩头火辣辣地疼,更多的是屈辱和绝望。 往日只有他踹别人的份,何曾被人如此对待?他想哭,想喊,但干裂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劳作在哭喊、呵斥、镐锹与砂石的摩擦声中艰难进行。 沈文柏的双手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破,鲜血混着沙土,粘在镐柄上,每一下挥动都钻心地疼。 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又被寒风吹冷,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口鼻里全是沙土的味道,干渴如同火烧,但每个人一天只配给两竹筒浑浊的、带着碱味的苦水,和两个又黑又硬、掺着麸皮和沙子的杂面饼。 往日他们看都不会看的食物,此刻却成了维持生命的唯一希望,被小心翼翼地啃食。 第630章:塞外风雪尽满霜 与此同时,训话完毕,营长并未像世家子弟们想象的那样,回到相对温暖的帐篷或骑马巡视。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自己走到一堆新运来的木料旁。 这些木料是准备用来加固地窝子和未来修建简易戍堡框架的。 他脱去外面的皮氅,露出里面半旧的黑色军服,挽起袖子,露出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 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把斧头,斧刃精准地楔入木纹缝隙,用力一撬,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开一道大口子。 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营长没有停手,又帮着将劈好的木料搬到指定位置,偶尔指点一下地窝子挖掘的深度和加固方法。 他的动作并不比那些工兵慢,甚至更有效率。 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在布满风沙痕迹的古铜色脸颊上冲出道道泥痕。 那些偷偷望过来的世家子弟眼中,除了恐惧,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个决定他们生死的人,竟然也在干着粗活? 仅仅两天,严酷的环境和超负荷的劳役就开始显现威力。 一个来自杭州、据说祖上出过翰林的老举人,年近六旬,本就体弱,在挖掘地窝子时突然晕厥,口吐白沫。 劳累过度兼水土不服,引发急症,没救。 当天夜里,老举人在简陋的地窝子里咽了气。 沈文柏所在队伍里,一个负责搬运石块出坑的年轻仆人,失足从湿滑的土坡上滚落,脑袋撞在坑底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当场头破血流,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工兵过来看了看,皱眉。 “抬走好好埋了!注意卫生则例。” 更大的威胁来自疾病。 腹泻、发烧、严重的冻疮开始蔓延。 地窝子阴冷潮湿,许多人挤在一起,卫生条件极差。药品奇缺,那个唯一的医官忙得脚不沾地,也只能用些土办法应付。 哀嚎声、咳嗽声、压抑的哭泣声,在夜晚的戈壁风中飘荡,如同鬼蜮。 第三天清晨,天色未明,刺骨的寒风中,尖锐的哨声就撕裂了营地短暂的死寂。 所有“丁役”被驱赶着,在寒风中列队。 许多人瑟瑟发抖,面色青紫。 监工的营长,就是第一天那个面甲遮脸的营长,骑在马上,冰冷的目光扫过这群形容枯槁、眼神绝望的人。 “难受?痛苦?觉得这是地狱?” 无人敢应,只有压抑的喘息。 “这才哪到哪?” 营长的声音漠然。 “想想你们祖辈,坐在江南温暖的宅院里,锦衣玉食,收租放贷的时候!想想你们家的粮仓堆满白米,而陇上的佃户,在同样寒冷的冬天,一家老小挤在破茅屋里,啃着草根树皮,甚至易子而食的时候!”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许多人脸上。 一些出身大门阀家庭的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你们读圣贤书,讲仁义道德,可曾有一分仁义,给过那些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的泥腿子?你们吟风弄月,赏玩园林,可曾想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凝聚了多少民脂民膏,多少血泪艰辛?” 营长猛地一挥手,指向周围无垠的荒凉戈壁。 “阎大人就是要让你们亲身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老百姓’!” “开工!” 营长不再废话,拨转马头。 沈文柏麻木地走向那未完成的地窝子,捡起血迹已干、沾满沙土的铁镐。 手掌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了。 周继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努力修复着那把裂开的铁锹,眼神空洞。 夜幕彻底笼罩戈壁,气温骤降,寒风如同刀子,穿过地窝子的缝隙和营帐的毡布。 大部分“丁役”在精疲力尽和寒冷中蜷缩着睡去,或是在病痛中呻吟。 而在营地中央一顶稍大、但也同样简陋的牛皮营帐里,还亮着油灯的光。 营长,姓秦,名百川,此刻已卸去面甲,露出一张四十岁上下、棱角分明、被边塞风霜刻满皱纹的脸。 他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后,就着昏暗的油灯,查看摊开的简陋地图和工程进度简图。 下面站着三名风尘仆仆的连长,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报一下各队情况。” 秦百川头也不抬,声音有些沙哑。 “一连,今日完成地窝子四个,超额一个,病倒三人,都是发热腹泻,死了一个,自己摔坑里没爬起来。” “二连,完成三个,有一个塌了半边,得返工,死两个,一个病死的,一个被塌方土埋了,挖出来已经没气。” “三连,就是那帮杭州盐商为主的,最熊包,就完成两个,还有一个不合规格,死了一个,伤了好几个,都是手上磨破点皮就哭天抢地的人。” 秦百川缓缓点头。 三连连长啐了一口。 “这些老爷少爷真不顶用!这才刚开始挖地窝子!等真要去开石头、修路、筑墙,还不得死一半?” 秦百川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脸上也有疲惫。 “这是总摄厅的死命令,也是咱‘建设兵团’的头一炮,不能哑火。”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觉得伺候这群老爷羔子,我也不痛快。” “但你们要想明白,把他们弄到这鬼地方来,不是真要他们干多少活,虽然活必须得干,是要熬他们,磨他们,把他们祖辈攒下的那点娇贵、那点不劳而获的脾气,全磨掉,让他们在这风沙石头里,真正明白什么叫‘活命’!这叫‘改造’!” “总摄厅有总摄厅的方略,咱们的任务,是把工程按质按量搞上去,同时把这些罪役‘改造’好,明天开始,调整一下,把各队里稍微能干点、老实点的挑出来,单独编成‘示范队’,伙食稍微好一点点,让他们带带其他老爷少爷。” “病号集中看管,别全死光了,对那些偷奸耍滑、煽动闹事的,抓几个典型,狠狠处置,以儆效尤,既要他们怕,也得给他们一点点渺茫的‘盼头’,就像熬鹰一样,明白吗?” 几个连长互看一眼,点了点头。 “明白了,秦头。” “我去安排示范队的人选。” “那几个闹腾的,我已经盯上了。” 秦百川挥挥手。 “去吧,夜里多安排哨岗,防风,防狼,也防人,这帮家伙,绝望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连长们行礼退出。 帐篷里又只剩下秦百川一人。 他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黑风驿”那个标记上。 这里将来会是一座驿站,一个戍堡,或许还会有一小片依靠水渠开垦出的绿洲。 这将是他和手下这些弟兄们,用汗水甚至生命,在这荒凉戈壁上打下的又一个钉子。 第631章:这是战争 西宁卫东部,湟水河谷上游,一处名为“野牛沟”的宽阔谷地。 时已深秋,这里的气候却已凛冽如内地的严冬。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压在高耸的、已然披上斑驳雪线的山脊上。 谷地两侧是连绵的、草色枯黄的山坡,狂风毫无遮拦地从西北方向灌入河谷,发出持续的、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空气稀薄而干燥,吸进肺里带着冰渣般的刺痛。这就是海拔超过三千三百米的乌斯藏高原东北缘。 一支比前往甘州戈壁规模略小、但同样凄惶的队伍,在大量黑袍士兵的押解下,蹒跚着走入这片谷地。 这是第二批“边地建设役”的队伍,成员以原金陵及其周边州府的富商大贾及其族人为主。 与前往西北的世宦子弟不同,这些人更多是凭借盐、茶、丝绸、典当等业积攒了巨富,往日的生活极尽奢华,出行车马,居有广厦,食必精脍。 然而此刻,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早已污损不堪,华丽的皮裘在长途跋涉和恶劣环境中变得脏乱板结。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巨大的惊恐、疲惫,以及一种难以适应的、生理上的痛苦。 许多人嘴唇紫绀,面色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绿或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却仍觉得气息不够,头脑阵阵发晕。 “就......就是这里?” 一个原金陵城里“隆昌”绸缎庄的东家,姓钱,年约五旬,身体肥胖,此刻瘫坐在一块冰冷的大石上,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荒凉粗粛的景象。 他想象中的“边疆”,或许荒凉,但总该有土地,有河流,有村落。 可这里,只有望不到头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荒山,和刀子般的风。 “原地休整!不许随意走动!” 黑衣军官的命令在风中传来,声音也因缺氧而有些嘶哑。 休整并未带来缓解。很快,高原反应开始猛烈袭击这些长期生活在低海拔湿润地区的躯体。 剧烈的头痛、恶心、呕吐、眩晕,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那个钱老板刚被家仆扶起来,就哇的一声吐出一滩黄水,随即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类似的情况在各处发生,呻吟声、哭喊声、呼唤亲人仆役的声音响成一片。 临时搭建的营地里,仅有的两名随军医官和几个医护兵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携带的药物本就有限,对严重的高原肺水肿、脑水肿几乎束手无策,只能给些提神醒脑的草药粉末,或用烈酒擦拭胸口,效果微乎其微。 死亡,在抵达的第一天夜里就悄然降临。 三个年纪较大、或有心疾暗疾的富商,在痛苦的喘息和抽搐后,再也没能醒来。 他们的尸体被草草用毡毯裹了,抬到远离营地的山坳里掩埋。 没有仪式,没有墓碑,只有呼啸的寒风为他们送行。 接下来的几天,死亡率居高不下。 每天清晨点卯,总会少那么几个。 有的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死去,有的是在清晨出工时突然栽倒。 恐慌在幸存者中弥漫,比高原反应本身更令人绝望。 他们开始真正意识到,这里不仅剥夺了他们的财富和尊严,更随时可能夺走他们的生命。 往日挥金如土、呼风唤雨的豪商气派,在生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在罪役营地不远处,地势稍高、背风的地方,立着几顶更为厚实的牛皮帐篷,这里是“湟水河谷建设兵团”的指挥所。 帐内生着牛粪火炉,温度稍高,但依然寒冷。 团长姓贺,名延年,是个四十出头、面色黝黑、颧骨带着高原红的汉子,他原是赵渀麾下的一员悍将,因做事稳重心细,被调来负责这第一期高原建设工程。 此刻,贺延年正和三个营长围在火炉边,听着汇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高原环境对久经沙场的军人同样是一种考验。 “一营,实到罪役及附庸五百八十四人,五日来,死于高原病为主的急症病人二十一人,病重丧失劳力者三十七,轻症但劳力大减者过百,能正常出工者,不足三百。” 一营长是个精瘦的汉子,声音沙哑,手里拿着简陋的簿册。 “二营情况类似,死十九,废四十二,出工率不到一半,这帮金陵老爷,身子骨太虚,还不如咱们在陕北招的流民能扛。” 二营长摇头。 “三营负责的建材采集和初步平整,进度缓慢,很多人挥几下镐就喘不上气,头晕眼花,昨天还有两个自己滚下山坡摔断腿的。” 三营长语气烦躁。 “团长,照这么死下去,不等开春,人怕是要死一小半,工期肯定耽误。” 贺延年盯着火苗,沉默片刻,问道。 “医官怎么说?药物还能撑多久?” 他对于这些应该接受改造的老爷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能真的放任他们大片大片的死。 毕竟阎大人说过,是要改造他们。 若是一上来就死一大片,这批老爷少爷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到时候反而会生出些乱子。 还有,若是有人借此污蔑黑袍......天下毕竟才刚刚安定。 “医官说,主要是适应问题,扛过最初半个月,身体能慢慢适应一些,死亡率会下降,但体弱有暗疾的,肯定还会继续死,药物......治疗风寒腹泻的都快见底了,对付高山病,本来也没什么好药。” 一营长回答。 “工期不能耽误。” 贺延年缓缓开口,声音坚定。 “总摄厅的方略很清楚,湟水河谷这条线,是未来连通西宁、控制西宁卫湖周边、乃至为将来经营乌斯藏打前站的关键,这里要建的不是一两个驿站,而是一串钉子,确保大军和补给能顺畅西进,第一批三个驿站点,必须在明年入冬前初步建成,具备驻军、仓储、接待小型商队的能力。”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铺着简单地图的土上划着。 “死人是预料之中的,但这些虽是罪役,也不能全死光了。” “从明天起,调整安排。” 第632章: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病情重的,集中到背风处单独安置,减少消耗,生死由命,症状轻的,强制出工,但降低劳动强度,以采集附近灌木、草皮、捡拾石块为主,暂不开挖硬土。” “从能出工的人里,挑出身强体壮、适应好些的,编成‘先锋队’,由我们的人带着,开始学习夯土筑基,告诉他们,干得好,伙食可以稍好一点,有热汤,我们需要让他们慢慢适应,同时也要让他们看到一点极其渺茫的‘活路’。” 他顿了顿,看向几位营长。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忿,觉得伺候这些为富不仁的蠹虫,但想想咱们的任务,咱们在这里每打下一点基础,将来朝廷对这片土地的控制就牢靠一分,咱们的袍泽弟兄守边就更轻松一分,内地的茶叶、布匹就能更安全地运过来,这边的百姓赖以生存的皮毛、药材也能更好地送出去。” “这些人,是在为他们祖辈的罪孽赎罪,也是在为咱们的千秋大业垫脚,分清主次,把握好分寸,既要让他们赎罪,也要让他们把驿站给老子立起来!” “是!” 三个营长齐声应道。 他们或许并不同情这些罪役的惨状,但更清楚肩上任务的重量。 与在甘州的秦百川部类似,他们对于在这片高天厚土上留下属于新朝的印记,有着军人朴素的责任感和隐隐的豪情。 在贺延年的调整下,残酷的劳役继续,但方式略有变化。 死亡依然每天发生,但那些逐渐适应了稀薄空气、侥幸存活下来的罪役,开始被迫学习新的生存技能。 钱老板奇迹般地挺过了最初的危险期,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剧烈呕吐头痛。 他被分配到“采集队”,任务是在附近山坡上,用简陋的工具,割取一种名为“邦扎草”的坚韧草皮,并捡拾大小合适的石块。 草皮晒干后将用于驿站墙体填充保温,石块则用于地基。 这项工作相对挖掘轻松,但对往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来说,依旧艰难。 他的手很快被草叶划破,被石块磨出血泡,寒风吹在伤口上,疼得钻心。 他看着自己肿胀紫黑、布满裂口和污垢的双手,再想起往日戴满翡翠扳指、抚摸光滑绸缎的感觉,只觉得恍如隔世。 尤其是这边的太阳很毒辣,晒在身上,起初并不会有什么感觉,但过上一两天,手上脸上便开始大量掉皮,疼的厉害。 然而如今的钱老板倒也没了其他心思,至少比起那些一来就死了的人,他的命运要好得多。 另一支“先锋队”里,有一个原金陵“广源”盐号的少东家,姓陆,二十七八岁,原本是个喜好走马斗鸡的纨绔,身体底子反倒比钱老板好些。 他被选中,在黑袍军工兵的严厉指导下,学习夯土。 工兵指挥他们用木板做成简易的“夹板”,将潮湿的泥土混合切碎的草梗填入,然后抬起沉重的石夯,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将泥土砸实。 “腰挺直!腿用力!落点要准!要匀!” 工兵的呵斥不绝于耳。 陆少爷起初几下还能勉强应付,很快就手臂酸软,气喘如牛,石夯歪斜,砸出的土层深浅不一。 “你在做什么?重来!这墙要是这么筑,一场雨就塌了!你想害死将来住里面的弟兄吗?” 工兵一脚踹在他腿弯,陆少爷差点跪倒,屈辱和疲惫让他眼眶发红,却不敢哭出来,只能咬牙继续。 劳作间歇,他们蜷缩在背风的土坎下,裹着破烂的毡毯,啃着冰硬的杂粮饼。 这时,他们看到一小队穿着与普通士兵略有不同、背负着各种奇怪仪器,比如简易的罗盘、测绳、标尺等的黑袍军人在附近山梁、河谷间穿梭。 这些黑袍军将士其实和他们也一样,但他们不仅要参与建设,还要冒着危险在这些环境恶劣之地不停的穿梭,测量。 那些人时而停下来,用木杆竖起标尺,时而展开纸卷写写画画,互相之间大声讨论着,声音顺着风隐隐飘来。 “......三号预设点地形还可以,但取水稍远,需考虑修建蓄水窖......” “五号点风口太大,需筑挡风墙,或选址再往阳坡靠一靠......” “从野牛沟到西宁卫湖南岸,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里,中间需设至少两个中转补给点,马匹和驮畜的草料储备要提前规划......” “这条线若是打通,将来从西宁运往乌斯藏的物资,至少能节省五天时间,而且更安全......” “......‘通藏大道’的东段基础,就算打下了......” “通藏大道?” 坐在一旁喝水的陆少爷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心中茫然。 大道?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修大道?给谁走? 但他隐隐感觉到,那些工程兵谈论的,是一件远比让他们在这里服苦役、建驿站要大得多的事情。 似乎他们这些人的痛苦挣扎,只是某个庞大而遥远计划中,微不足道、甚至无人在意的一小部分。 钱老板也听到了只言片语。 相比陆少爷,他是个大商人,能把生意做这么大,自然对信息极为敏锐。 他神色复杂,脑海中浮现出从西宁卫到乌斯藏区域的地形。 彼时,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望着那些在高处忙碌测量的黑色身影,又看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再看看这荒凉无际、仿佛亘古如此的高原山谷。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自身苦难的渺小感,以及对某种不可抗拒力量的模糊认知,悄然滋生。 朝廷......不,那个黑袍的总摄厅,它的力量和意志,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夺走他们的财富,将他们发配至此。 它还要在这里,在这片以往汉家朝廷影响力微弱、被视为吐蕃和蒙古诸部牧场的“化外之地”,打下深深的烙印,修建道路,设立驿站,将影响力像钉子一样,一寸一寸地砸进去。 而他们这些昔日的金陵豪富,如今不过是这宏大进程中最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寒风依旧凛冽,高原的阳光透过云隙,投下冰冷的光斑。 远处,工兵的号子声和石夯砸地的闷响再次响起,单调而沉重。 在这生存与死亡边缘的湟水河谷,个人的哀嚎与新政的拓进,以一种残酷而直接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幸存者们被迫适应着,劳作着,在无尽的苦役中,第一次模糊地窥见了一个与他们过往认知完全不同的、正在崛起的权力身影,以及它那冰冷而坚定的边疆蓝图。 第633章:西宁卫 总摄国政厅内,巨大的舆图前,炭火将熄未熄,留下余温与淡淡的青烟。 阎赴与张居正对图而立,目光皆凝于舆图左上方那片用土黄与褐色特殊标示的广袤区域,乌斯藏。 以及其与中原相接的狭长咽喉。 河西走廊与西宁卫河湟。 厅内安静,只有更漏滴水声清晰可闻。 “《徙迁边地建设令》颁行两月有余。” 阎赴缓缓开口,打破沉寂。 “西宁卫、甘州、肃州乃至哈密方向,首批徙迁之户应当已然抵达,工程想必已艰难开端。此乃第一步,以罪役之血汗,夯实边陲土木之基。” 张居正微微点头,如今他看起来愈发精干。 “各地文报虽未全至,然以常理度之,此时应是徙迁者初至苦寒之地,伤亡最剧、怨气最盛,亦是我建设兵团弹压最紧、工程初启之时,甘、肃、西宁,乃控扼河西、连接西宁卫、遥制西域之关键锁钥,以徙迁罪役实边筑垒,确可收一石数鸟之效。” 他话锋一转,指尖轻点乌斯藏区域。 “然则大人,河西陇右之固,仅为屏障,真正隐患深远、牵一发而动全身者,在于此处,乌斯藏,自唐以来,此地时降时叛,羁縻之策,用之效微,弃之不能,此番我朝遣使宣慰,彼等虽表面恭顺,实乃慑于军威,观望风色,其心未附,其地未实。” 阎赴的目光随着张居正的手指移动。 “乌斯藏乃至云贵川边诸多土司之地,症结何在?仅在路途险远、民风彪悍?” 张居正捻须沉吟片刻。 “其根在于隔绝,地理隔绝,导致政令军力难达,经济隔绝,使其自成体系,仰赖赏赐或茶马之利,而非融为一体,文化隔绝,使其民只知教派,不知朝廷法度,隔绝生疏离,疏离生异心,以往诸朝,或纯以武力威慑,耗资巨万而难持久,或仅以财帛羁縻,养成其骄,反受其制。” “隔绝......需以通破之。” 阎赴也缓缓点头。 “武力可为后盾,羁縻仅为手段,欲使其地长治久安,渐成不可分割之血肉,需使中原之物资、文化、人口能顺畅往来,需使其地之出产、人才能为中原所用,需使其民之生计,渐与中原血脉相连,而通达之首要,在于路!” “故而河西走廊,便是这‘通’字的第一笔,也是最关键的一笔,此地不仅是经营西域之孔道,更是未来连通西宁卫、影响乌斯藏之命脉,前明于此设卫所,开屯田,然其路年久失修,驿站残破,烽燧不全,运输艰难,信息迟滞,如此廊道,如何支撑深远之经营?” 张居正深以为然。 “路通则商旅兴,商旅兴则货殖流,货殖流则民渐聚,民聚则地渐实,沿途驿站、烽燧、屯点,既是交通节点,亦是军政据点,文化播迁之所,前明于乌斯藏之策,最大短板,便是后勤漫长,支持乏力,若有平坦坚固之大道直通西宁卫,则我朝在湟水、西宁卫之驻军、官署、商民,便有了强韧之脐带相连,对乌斯藏之影响力,方可真正深入、持续。” 彼时阎赴逐渐想到后世景象。 “以徙迁罪役修此路,既是对彼等之惩罚改造,亦是以最低之代价,行此奠基之举。” “沿途所建烽燧驿站,屯田水渠,皆可安置部分改造有成之罪役,使其化为边地新民,充实廊道人口。” “此路成,则甘、肃、西宁连为一体,进可支持西域、西宁卫,退可屏护关中,未来若乌斯藏有变,大军粮秣,旬日可抵西宁,月余可临西宁卫,其反应之速,才能再上新阶。” “西宁卫、甘州、肃州之建设,正是这脊柱上正在接续、强化的骨节,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政策是否落实,工程是否扎实,徙迁者状态如何,边地新吏是否得力......皆需亲见。” “大人之意是?” 张居正已然明了。 “亲赴河西,实地勘察。” 阎赴缓缓开口。 “不仅看军队屯田,更要重点察看由这些徙迁富户参与修建的新驿道、烽燧、水利,要见建设兵团将领,要问地方新吏,要听最真实的进度与难处,此去非为巡游,乃为督战,为这‘通’字大计,落下最坚实的一印。” 总摄厅内关于边陲建设与长远战略的议论余音犹在,阎赴的车驾已然出京师,沿着重新整修过、但依旧坎坷的官道,向着真正的西北边疆行去。 车行渐西,景致渐变。 关中平原的沃野千里、村落炊烟逐渐被抛在身后。 越过陇山,天地骤然开阔,也骤然荒疏。 黄土塬、梁、峁的沟壑纵横如同大地干涸的皱纹,植被稀疏,多是一些耐旱的蒿草和低矮灌木。 风开始变得不同,不再是和煦的春风,而是带着土腥和干燥气息的、缺乏阻挡的野风。 进入真正的河西走廊地带,景象更为苍茫。 车队时常行驶在两面皆为赤褐色或灰黄色山峦夹峙的狭长通道中。 天空是一种极高的、近乎透明的湛蓝,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远山轮廓硬朗,寸草不生,呈现出被亿万年风雨侵蚀后的冷峻肌理。 这里的风似乎永无休止,从西北方向的戈壁荒漠刮来,裹挟着细沙和尘土,打在车篷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若遇强风,更是飞沙走石,天地昏黄,能见度不过数十步,人马皆需掩面缓行。 风过之处,连路旁稍大些的石头,都被磨得棱角圆滑。 空气中水分稀薄,阳光直射下来毫无遮拦,白天炎热干燥,夜晚却寒气刺骨。 “大人,前面就是古浪峡,过了峡口,便是武威地界了。” 张居正放下车帘,掩住外面弥漫的尘土,对阖目养神的阎赴说道。 他的声音也因干燥而有些沙哑。 阎赴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苍黄的山体,裸露的河床,远处隐约可见的、沿着山脊蜿蜒的、断断续续的土墙。 那是前明乃至更早时代的遗迹,如今大多已坍塌颓败,在风沙中默默诉说往昔。 这就是河西,自古以来的征战通道、商贸孔道,也是中原王朝经营西域的命脉所系,更是阻挡北方游牧势力南下的屏障。 如今,黑袍新朝要在这里打下新的烙印,其艰难,只看这自然环境便知一二。 车队并未进入武威县城,而是折向西北,直奔祁连山北麓、黑河沿岸的几处新设屯垦区与建设工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新垦的田亩。 第634章:河西飓风 与内地阡陌不同,这里的田地边缘多有浓密的灌木或夯土矮墙作为屏障,用以防风固沙。 沟渠纵横,引来祁连山的雪水,在干燥的大地上划出生命的痕迹。 田中有军户和招募的流民在劳作,他们肤色黝黑,脸上布满风霜,动作因适应了环境而显得沉稳有力。 远处,新修的屯堡土墙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棱角分明,上有哨楼,虽不宏伟,却透着一种粗糙的坚实感。 堡内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 这是“黑袍镇戍军”屯垦团的成果,是军事存在与农业生产结合的最前线。 但阎赴此行重点并非这些。 他的车驾继续前行,来到一处更为喧嚣、也更为“混乱”的工地。 这里是一段正在拓宽夯实的驿道。 与以往自然踩踏形成的土路或简单铺石不同,新的驿道有着明确的路基宽度,两侧开挖了排水沟。 大量劳工正在忙碌,其中许多人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动作笨拙而艰难,与周围监工、指导的黑袍工兵及部分熟练民夫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正是被发配至此的“徙迁富户”。 阎赴下车,步行视察。 他看到一群人在工兵指挥下,用石碾反复碾压铺设了碎石和黏土的路基。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依稀残留几分清秀、但双手已磨破结痂的年轻人,正奋力推着石碾,汗水混着沙土在他脸上冲出道道泥沟,每一次推动都让他脖颈青筋暴起,气喘吁吁。 旁边一个工兵神色肃然。 “用力!压不实,一下雨这路就废了!想想你们家以前收租子的那股劲!” 不远处,另一群人在河边采集卵石,用来加固路基和修建桥涵。 一个中年胖子,动作迟缓,弯腰拾起一块石头都显得吃力,脸色紫胀,显然高原反应和劳累尚未完全适应。 监工的士兵不时鞭梢虚指,催促动作。 阎赴又登上附近一座小山包,俯瞰另一处工地。 那是在一座地势较高的土阜上,修建新的烽燧。 烽燧基座已用石块砌好,劳工们正用“干打垒”的方式修筑墙体。 夯土的号子声有气无力,夹杂着咳嗽。 几个黑袍工兵在旁指点墙体的厚度、垂直度,以及预留的射击孔、望孔位置。 更远处,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可见有劳工在挖掘深沟,看样子是在修建一道用于引水或防洪的堤坝。 “此段驿道,东接古浪,西通张掖,设计宽两丈,可并行双车。” “完成后,沿途将设急递铺、补给点各五处。” 随行的河西建设兵团的一名营长在一旁介绍。 “烽燧共七座,间距十里,可互相眺望,传递警讯,水渠则是引黑河支流水,灌溉下游新规划的三千亩军屯田。” “参与劳役者,多为原扬州、镇江等地的盐商、粮商家族及其依附人口,约一千二百人。” “抵达至今,因伤病亡故者,已有一百三十余人,逃亡被诛者十一人,余者体力孱弱,效率低下。” 阎赴默默看着。 风卷着沙尘掠过工地,扑打在那些劳作者佝偻的背上,也扑打在他冷峻的脸上。 他看到的不仅是苦役和惩罚,更是在这风沙线上,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寸寸拓展、加固着的联系网络。 抵达张掖县时,已是傍晚。 这座河西重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雄浑。 城墙厚重,但多处可见修补痕迹。 城内颇多西域胡商面孔,显示着其丝路枢纽的地位,但市面显然不及前明鼎盛时期繁华。 阎赴未惊动地方,直接入住已提前肃清的旧甘州卫衙署。 当晚,便在衙署大堂,召见了负责张掖周边建设的兵团将领、督工文吏,以及张掖新任的知府、同知等官员。 堂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边塞夜寒。 “各自报上工程进度、钱粮耗用、徙迁者状况。” 阎赴端坐主位,言简意赅。 将领文吏依次汇报。 情况与沿途所见大同小异。 工程在艰难推进,徙迁者死亡率在两到三成之间,幸存者逐渐被繁重劳役和严酷管理驯服,反抗行为从初期的激烈变得零星隐蔽。 钱粮消耗巨大,尤其石材、木料、铁器工具损耗颇快。 本地招募的民夫与徙迁罪役混编,彼此既有隔阂,又在监工的统一管理下劳作。 “彼等之苦,我知晓。” 听罢汇报,阎赴缓缓开口。 “然需明示尔等,亦需令彼等知晓,彼等今日之苦,乃赎其昔年坐享膏腴、盘剥民生之罪,此其一,然,此苦役,亦可能是其新生之始。” 他停顿片刻,让话语深入。 “这些富家子弟祖辈居于江南温柔富贵乡,今以其手,筑此路,建此燧,开此渠,乃是以其罪躯,行有益边疆之事。” “五年、十年役满,彼等中能活下来、体力增强、习性改造、服我新朝思想教导,未必不能成为这塞北之地的新民。” “但,此一切之前提,在于工程之质量!” “驿道需坚固耐久,烽燧需可恃守望,水渠需能通水流。” “此关乎边疆永固,关乎将士性命,关乎商旅平安,更关乎朝廷管理,绝不可因施工者为罪徒,便降低标准,敷衍了事。” “督工者、匠作者,若有徇私舞弊、偷工减料、苛虐过度致工程不固者,与罪徒同罪,严惩不贷,我要的,是能用五十年的路,能传百年的烽燧,能溉千亩的渠,尔等可能明白?” “明白!” “领命!” 堂下众人心神一凛,齐声应诺。 他们听出了两层意思:对徙迁者,是长期的消耗与改造,但留下一线极其微弱的、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换取的可能.对工程本身,则是毫不妥协的质量要求,绝不会因为施工者的“罪役”身份而打折扣。 “五年之后。” 阎赴最后道,目光仿佛穿透堂壁,望向西北无尽的夜空与沙海。 “我再临此地,要看到的,不应只是这些罪役的累累白骨,更应有畅通的新道,有序的烽燧,初显绿色的屯田,以及一批被边疆风沙磨去旧日脾性、或许能于此地扎根的新面孔。” “这事不容易,但也是必须为之之事。” “河西稳,则西域可图,西宁卫可安,关中无忧,诸君辛苦。” 这一刻,窗外,河西的风依旧呼啸,带着远山雪水和戈壁尘沙的气息。 第635章:北边 陈兴明带着那令人绝望的回报离开后,“金升号”货栈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静。 嘉靖依旧每日埋首于账册之间,拨弄着算盘,为“金升号”的进销存一丝不苟地记录、核算。 他对待林东家和伙计们客气而疏离,言语谨慎,不多说一句闲话,完美的账房先生模样。 白日里,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那低垂的眼帘,那专注于笔墨数字的神情,将他与往昔那个九五之尊的身影隔绝开来,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那个海盗“龙头”的生涯,都只是遥远而不真实的噩梦。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货栈打烊,伙计们各自歇息,那间狭小、潮湿、仅容一榻一桌的偏室被昏暗油灯照亮时,蛰伏的魂魄便挣扎着苏醒。 嘉靖褪去白日那层麻木的外壳,独自坐在破旧的木桌前,面对着一张自己手绘的、简陋到可笑的东亚海域草图,上面用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标记着琉球、东赢贼奴地、吕宋、暹罗,以及中原大陆那漫长的海岸线。 陈兴明描述的景象。 那规整如军营的港口、吞吐黑烟的工坊、森严的税关、望不到头的修堤民夫、拉着绳索丈量田亩的吏员。 如同冰冷的鬼影,在这寂静的夜里反复啃噬他的心神。 “难道......真就如此了?” 他对着跳跃的灯焰,无声地诘问。 他不甘,一万个不甘。 他反复推敲陈兴明带回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找出那庞然大物的薄弱之处。 官吏贪墨? 新朝肃贪之酷,前所未有。 民怨沸腾? 分田减租,以工代赈,百姓竟有“盼头”。 豪强遗毒? 举族北迁,庄园拆毁,根基已断。 海防空虚? 新式水师巨舰已在巡弋......每一条路,推演到最后,都是冰冷的铁壁。 连续几个夜晚,他就在这种不甘的灼烧与理智的冰冷之间反复煎熬,形销骨立,眼中的血丝日益增多。 就在陈兴明离开后的第六日夜里,嘉靖的煎熬被一个意外的消息打断了。 夜已深,他正准备吹熄油灯,货栈后门传来有节奏的、轻微的叩击声。 “朱先生,是我,阿四。” 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是那个常往来琉球与吕宋之间、替他传递过消息的香料贩子。 嘉靖轻轻拉开门栓。一个精瘦矮小、浑身带着海腥味的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 是阿四,他脸色有些异常,不是往日的油滑,而是混合着紧张兴奋。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月中才回?” 嘉靖压低声音问,目光锐利。 “朱先生,有急信!” 阿四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双手递上。 “是从渤泥那边,辗转经三宝颜的船带过来的,指明要最快速度交给您。” 嘉靖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他之前联系的前朝臣子。 他接过竹筒,触手冰凉沉重。 挥挥手让阿四到门外望风,他小心地用匕首刮开蜡封,拧开筒盖,倒出一卷极薄的白绢。 就着昏黄的油灯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而略显古板,是标准的馆阁体。 信中痛陈“黑袍窃国,神器蒙尘”,追忆“陛下仁德”,然后话锋一转,提到“幸赖祖宗庇佑,忠义之士不绝于海外”。 信中说,他们这些流散南洋、吕宋等地的“孤臣孽子”与部分“心怀故国”的海商、乃至少数“避祸远遁”的军将后人,已暗中联络,“收纳闽浙勇悍之士、海上惯战之卒,凡三百余人,购得大小船只五艘,暂泊于渤泥以西无名岛屿”。 目前正在“日夜操练水战、登陆之法”,并“广积粮秣,打造器械”,虽“力量尚微”,但“忠愤之气可鼓,待时而动之心未泯”。 信的末尾,笔锋转为急切而恭谨的请示。 “然天高海阔,臣等僻处蛮荒,虽有效死之心,却无统筹之略,更不谙中原近日情势,今有潜龙在渊,于那霸洞察东赢贼奴地、琉球风向,必知天下大势细微,万望不弃,赐下机宜,以为南针,翘首以盼,涕零再拜。” 信看完了。 油灯的光晕在嘉靖脸上明明灭灭。 理智告诉他,这太渺茫,太不切实际。 三百人,五条船,在如今新朝水师巨舰面前,恐怕连一个浪花也掀不起。 那所谓的“忠愤之气”,在严酷的现实和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能值几何? 但是......这是自逃亡以来,第一次,有大明旧臣成建制的、并声称已在行动的力量,向他请示方略! 这就像在无边黑暗的冰冷海面上,突然看到了一盏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甚至可能是鬼火的孤灯。 明知它可能随时熄灭,明知它可能引向礁石,但那一点微弱的光,对于即将被绝望彻底吞噬的人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海外......操练......” 嘉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那将熄未熄的余烬,猛地窜起一簇危险的火苗。 也许......也许陈兴明看到的,只是中原沿岸的铁壁。 那浩瀚的南洋呢? 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呢? 新朝的力量,难道真能如天罗地网,笼罩四海? 这三百人,这五条船,固然微不足道,但若运用得当,在广袤混乱的南洋水域,未必不能成为一个楔子,一个火种? 至少,这是他目前所能接触到的、唯一还握有一点武力、并打着“大明”旗号的力量了。 一连串模糊的、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脑中冲撞。 利用南洋诸国矛盾? 联络东赢贼奴地对幕府不满的大名? 以琉球为跳板,以那“三百敢战之士”为奇兵,行险一击,哪怕只是劫掠沿海,制造混乱,让那阎赴不能安稳建设? 他知道这想法何等荒谬,何等绝望。 但此刻,这封来自海外的信,就像最后一根稻草,让他那在绝望中即将彻底沉沦的心,又死死地抓住了。 他不能放过,哪怕只是镜花水月,他也要看个真切! “阿四。” 他沉声唤道。 门外的阿四连忙进来。 “准备一下。” 嘉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许久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决断。 “我要亲自去北边看看,不是靠别人说,我要亲眼看看,那长江口,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 第636章:海洋 琉球那霸港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艘不起眼的、挂着普通闽商旗号的双桅帆船“金顺号”,悄然解缆,驶离了喧嚣的码头。 船上装载着常见的琉球砂糖、海产干货,以及一些南洋来的香料,目的地标注的是福建泉州。 船主是个精明的漳州商人,与“金升号”的林东家有旧,对林东家账房里那位沉默寡言、却偶尔能指点些生意门道的“朱先生”颇有几分敬意。 当“朱先生”提出想搭船去“泉州探访故旧”,并支付了一笔颇为丰厚的船资时,船主稍作犹豫便答应了。 毕竟,这条航线他常跑,只要不夹带违禁,风险不大。 嘉靖,此刻独自待在船上最僻静、也最颠簸的尾舱里。 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商人常服,脸上刻意涂了些许海风侵蚀的痕迹,头发用普通的布带束起,看上去像个奔波劳碌、不苟言笑的中年行商。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偶尔望向舷窗外茫茫大海时,会流露出与这身打扮极不相称的、无比复杂的幽光。 航程漫长而枯燥。嘉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小舱里,对着粗糙的海图出神。 海上的风浪颠簸着他的身体,也颠簸着他混乱的思绪。 他回忆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回忆西苑丹房的青烟,回忆江南的春色与北国的雪,回忆流亡路上的饥寒与恐惧,回忆海盗窝里的血腥与荒诞......最终,所有这些记忆,都汇聚成一个冰冷的问题。 那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金顺号”谨慎地航行在东海常见的商路上,有意避开了主要的巡逻区域。 十多天后,中原那熟悉的、漫长的海岸线终于出现在西北方的海平线上。 嘉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借口晕船需要透气,走上甲板,倚在船舷边,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影。 船主按照约定,在距离长江口尚有百余里的一处偏僻岛礁区下了锚,借口需要补充淡水、检修船只,停留一两日。 这给了嘉靖机会。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海风不大。 嘉靖怀着一个用厚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说服船主放下小舢板,带上一名可靠的老水手,以“近岸探看有无合适泊地”为由,划向了更靠近大陆的方向。 在距离江口尚有数十里、肉眼只能看到模糊陆影和零星帆点的时候,嘉靖示意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厚布,露出里面一具黄铜制成的、带有调节旋钮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他用这段时日的私蓄,通过往来那霸的佛郎机商人,花费重金购得的“千里镜”,据说产自泰西的尼德兰。 他颤抖着手,举起望远镜,凑到眼前,缓缓调节着焦距。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晃动,很快,景象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阴、镇江一带的江岸。 记忆里,那里是舳舻千里,帆樯如林,码头栈桥参差不齐,各色船只见缝插针,岸上房舍店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喧嚣冲天,虽杂乱,却充满勃发的、甚至有些野蛮的生机。 然而此刻,望远镜中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码头还在,但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木桩和跳板。 那是沿着江岸整齐延伸的、轮廓方正、仿佛用尺子划出来的石砌或坚固木制栈桥,桥面宽阔,编号清晰。 船只分门别类,整齐地泊在指定的泊位上,大型货船、中型客商船、小型渔船,泾渭分明。 码头后方,不再是低矮杂乱的栏房和民居,而是一座座巨大的、形制统一的、有着高耸斜顶和厚重墙壁的仓库群,灰黑色的外墙在阴天下显得格外沉肃。 更远处,江岸内陆方向,矗立着许多高大的、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下面连着大片奇特的、棱角分明的建筑。 那是......工坊? 如此规模,如此规整的工坊群? 他的镜头移动,转向运河入江口。那里船只往来依旧频繁,但全然没有记忆中争抢水道、堵塞不堪的混乱。 船只似乎在接受某种调度,有序地进出运河口,有黑衣小艇在江面穿梭,打着旗语。 运河口两侧,似乎还新建了灯塔和瞭望塔。 彼时,镜头边缘,一队正在江面航行的船只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不是普通的商船或漕船。 那是战船! 数量约莫有七八艘,最大的两艘体型修长,侧舷似乎开着一排整齐的炮窗,桅杆高耸,黑色的帆篷和旗帜在江风中猎猎飘动。 较小的船只护卫在侧。 它们排成严整的纵队,正在江心进行转向或编队演练,动作协调划一,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是黑袍的新朝水师! 而且是他从未见过的、形制新颖、显然更强大的战船编队! 嘉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望远镜中的景象也随之晃动。 他死死咬着牙,目光贪婪又恐惧地追随着那支舰队。 没有破绽,没有混乱,没有可乘之机。 那支舰队,连同那规整的码头、巨大的仓库、林立的工坊、有序的运河,共同构成了一道冰冷、坚固、无可撼动的铁壁,横亘在他与那片故土之间。 陈兴明的话原来是真的。 都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举着望远镜的手臂早已酸麻僵硬,海风将他单薄的衣衫吹透,寒意刺骨。 嘉靖缓缓放下望远镜,手臂无力地垂落。铜制的镜筒磕在舷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也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着,望着远处那片已然陌生的海岸线,望着那依稀可见的、代表新朝力量的舰队桅杆和工坊烟柱。 最后一丝幻想,最后一点以军事手段、哪怕只是骚扰、牵制、制造混乱的微小企图,在这亲眼所见的、无可辩驳的现实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连一点水汽都没留下。 他凭借什么去对抗? 凭琉球岛上那点可怜的金珠和几个亡命之徒?凭对前明旧制的模糊记忆? “朱......朱先生?” 老水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唤道,他看不懂那“千里镜”,但能感觉到这位沉默的先生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嘉靖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回......回去。返航。” “回那霸?” “......嗯。” 第637章:做你们该做的事 迁徙到西域边陲之地还在继续。 天山融雪的清冽滋养下,前明哈密卫绿洲像一块镶嵌在无尽戈壁黄绸上的脆弱翡翠。 然而,翡翠的边缘,正被贪婪的流沙日夜蚕食。 来自松江府、苏州的数十户“园林世家”子弟及其亲族,便被发配至此。 他们的先祖或曾参与设计豫园、拙政园的片隅,或世代以培育奇花异草、堆叠太湖石为业,家族传承的是对“咫尺乾坤”、“师法自然”的极致追求与精巧技艺。 初抵哈密,面对迥异于江南的炽热阳光、干燥空气与扑面的风沙,他们中有些人,在最初的惊恐绝望之余,心底竟可悲地泛起幻想。 尤其是一位姓顾的年轻人,其曾祖曾为松江某名园叠山,他自幼酷爱画园林草图,流亡时怀里还偷偷卷着一本破烂的《园冶》。 他望着绿洲边缘那些形态奇特的风蚀岩和零星的胡杨、红柳。 “此地......虽无软风细雨,然山石奇崛,树木苍劲,别具雄浑之气,若......若假以时日,寻得水源,未必不能......不能经营出一方塞外奇园,以慰乡思......” 这虚妄的梦,在抵达次日便被彻底击碎。 他们没有等到分配宅地,甚至没有像在甘州那样先挖地窝子。 黑袍军的工兵军官直接把他们带到绿洲西北缘,那里是流沙侵袭最猛烈的风口。 脚下是板结的盐碱地和粗砺的砂石,远处是望不到头的、波浪般起伏的沙丘。 “你们的活儿,就是它!” 一名建设军团的连长用马鞭指向茫茫戈壁,声音在干燥的风中有些失真。 “从这里,到三十里外的季节性河沟,挖一条渠,宽一丈,深五尺,底要平,坡要固!” “用挖出来的土,在渠北堆一道挡沙坝!” “这渠,是把春天融雪和偶尔的山洪引过来,压住这该死的流沙,保住后面的耕地和果园,懂了没?这就是你们往后几年吃饭的家伙!” 没有图纸,没有“相地”,没有“立基”,更没有“掇山”、“理水”的雅趣。 只有最简单、最粗暴的命令。 挖! 顾姓青年呆立当场,手中无形的画笔和心中的丘壑轰然倒塌。 他看着分发到手中的、与他们细嫩手掌格格不入的沉重铁镐和方锹,再望望那似乎永无尽头的三十里路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谓“园林艺术”,在生存与征服自然的绝对命令面前,是多么苍白可笑。 时间过的飞快。 哈密的风是无情的锉刀,沙是细密的针毡。 昔日抚琴弄墨、观察花木生长情态的手指,很快布满血泡、老茧、裂口。 白皙的面庞被晒得脱皮,留下黑红的印记,再糊上洗不净的沙尘。 沉重的沙土石方,压垮了他们的腰背,干渴与疲劳如影随形。 有人中暑昏厥,有人被塌方的沙土掩埋,有人死于莫名的热症或伤口溃烂。 那本《园冶》早在一次沙暴中不知所踪。 枯燥、重复、耗尽一切心力的重体力劳动,吞噬了所有关于“叠山理水”、“曲径通幽”的念头。 他们不再谈论,甚至很少回忆江南,所有的精神都被“完成今天土方量”和“换取那点可怜口粮清水”所占据。 陪同视察的黑袍军营长,一位脸庞粗糙的老边军,用马鞭指着水渠下游一小片因得到灌溉而泛起新绿的盐碱地。 “瞧见没,就这点绿,往后能长草,能种点耐旱的庄稼。这,比他们老家那些中看不中用、费钱费力的园子,实在一万倍,在这地方,一滴水,一寸绿,就是命。” 他的话顺风飘来,顾姓青年听在耳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望着那片微不足道的新绿,又回头看看身后他们用血汗和部分同伴性命换来的、灰黄蜿蜒的水渠与土坝。 江南园林的精致幻梦,在这庞大、粗糙、只为生存而存在的工程面前,彻底湮灭,连一丝叹息的重量都没有留下。 他心中空荡荡的,仿佛也成了这戈壁的一部分,干燥,麻木,只为最基础的“存在”而存在。 与哈密的极端环境相比,被安置在河套的徙迁者,境遇似乎稍“好”一些。 这里虽然也寒冷干燥,但毕竟有黄河水流经,存在大片可供开垦的冲积平原和天然草场。 这批徙迁者多来自江浙、湖广地区的小地主、富农或城镇小商人家庭,并非顶尖的巨富,但通常也读过些书,懂得经营计算。 最初的几年,同样是地狱。 他们被投入修建连接各屯垦点和新设州县的道路、水渠、仓库,以及加固黄河局部堤岸的工程。 严寒、酷暑、沉重的劳役、严厉的管束、以及同样不低的死亡率,筛选着每一个人。 体质孱弱、意志消沉者,很快消失在塞外的风雪或病痛中。 能熬过最初三四年“基础建设役”的,多是身体底子较好、性格中带有某种韧性、或单纯是求生欲极强的人。 数年后,政策出现了细微的松动和分化。 对于其中一部分在劳役中表现“驯服”、“肯干”、甚至因略通文墨而被抽去协助管理工具、登记土方而显得“有用”的徙迁者,黑袍军的管理方开始尝试一种新的安置方式。 在河套地区一处新规划的半农半牧区,几个原湖广地区小地主家庭出身的徙迁者,被召集到一起。 负责此地的连长,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说话带着陕北口音。 “你们几个,这几年还算老实,干活也没偷奸耍滑,上头有新章程,算是......给你们一条稍微像样点的活路。” 连长开门见山。 “‘基础役’你们算是熬到头了,往南二十里,划了一片草场,挨着新修的水渠,允许你们每家,领五只羊,两头牛,算是‘借’给你们的本钱,草场可以放牧,水渠边的地,允许你们开一小块种点菜,或者种点草料。” “规矩是牲畜死了要报备,繁殖了,崽儿要和官家分成,草场是官家的,你们只有使用权,五年内,你们算是‘官营牧户’,要听调配,要服一些劳役,但比修路挖渠轻松,五年后,看你们经营得如何,再定是继续放牧,还是能分点薄田。” “干不干?” 几个人面面相觑,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起复杂的情绪。 放牧? 对于他们这些昔日的稻农、桑农、或店铺掌柜来说,是何等陌生! 但“熬到头”、“活路”、“比修路挖渠轻松”这些字眼,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第638章:这是草原 继续服苦役,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 这似乎是一条......虽然依旧艰难渺茫,但至少能看到一点不同光亮的路径。 “我们......我们不会放羊牧牛啊。” 一个原湖广安陆县的小地主,姓何,叫何守业,如今胆怯地开口。 “学!” 连长言简意赅。 “会派人教你们基本的,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造化,不干,就继续回去挖渠。” 没有更多选择。 何守业和其他几人,咬牙接下了这份“赏赐”。 他们离开了集体工棚,被带到那片指定的草场。 那里只有几间简陋的、用土坯和茅草搭成的窝棚,一口浅浅的水井,一片在塞外寒风中显得稀疏的草场,以及那七只看起来同样茫然的牛羊。 他们战战兢兢地拖着两只僵硬的小羊羔尸体,走了十几里路,回到屯垦点向连长报备。 何守业,也就是何守业,喉咙发干,嘴唇起皮,嗫嚅了半天才说清楚。 “连......连长,那羊羔......不知怎的,前日还好好的,昨儿夜里就蔫了,今早发现......发现就没了气,另一只......也差不多。” 连长姓雷,正蹲在地上修补马鞍,闻言抬起头,铜铃般的眼睛扫过两只羊羔,又扫过他们几个面如土色的人,嗤笑一声。 “瞧瞧,我就说,南边来的老爷,以为放羊跟喝茶听曲一样舒坦?” 他站起来,用马鞭指了指羊羔微微鼓胀的肚子。 “八成是吃了醉马草,或是夜里着凉引发急症。跟你们说过多少遍,放出去前看看草,夜里圈好了防风,耳朵塞驴毛了?” 何守业几人吓得腿软,连连躬身。 “是小人们疏忽,小人们该死......” “胡闹!” 雷连长骂骂咧咧,但出乎意料地,并没有更严厉的惩罚。 “去,把死羊处理掉,别引来豺狗,回头去找老陈头,他那还有两只病怏怏的,估摸着也难活,先牵去凑数,再养死了,你们今年的豆料配额就别想了,都给老子长点记性!” 牵回那两只病恹恹、走路打晃的“替补”羊羔后,日子在摸索与犯错中继续。 一天傍晚,何守业和另一个徙迁者,原在镇上开杂货铺的沈三,蹲在草场边,对着几丛形态各异的野草发愁。 “何老哥,你瞅瞅,雷连长说的‘醉马草’,到底是哪种?我瞧着这都差不多。” 沈三指着一片混杂的草甸,眉头紧锁。 他比何守业年轻些,眉眼间还留着点商人的活络,但也已被晒得黝黑。 何守业眯着早已不如从前好使、如今又多了风沙侵蚀痕迹的眼睛,仔细辨认。 “雷连长说,叶子细长,带点灰白,茎秆有点发红......喏,是不是那边那几棵?” 他不太确定。 过去在湖广,他只需分辨稻秧壮不壮,桑叶嫩不嫩,何须认得这塞外百草? “我看像,又不太像。” 沈三挠挠头,干脆拔了几棵不同的,揣在怀里。 “明日等那个蒙古老汉路过,问问他,哎,这放羊,比看铺子算账难多了,账本错了还能改,这草认错了,羊没了可就真没了。” 几天后,他们真的等到了那位时常在附近游牧、被雷连长称为“乌力吉”的蒙古老牧人。 老人骑着匹瘦马,带着一条机警的牧羊犬,慢悠悠地经过他们的草场边。 沈三鼓起勇气,拿着那几棵草,连比划带说地迎上去。 “老人家,这个,草,羊,吃,好不好?” 沈三用生硬的、刚学的几个词组合着,指着草,又模仿羊吃草的样子,再指指自己的肚子,做出痛苦的表情。 乌力吉老人勒住马,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看了看沈三手里的草,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群被何守业紧张看着的羊。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拨拉了一下那几棵草,挑出两棵,摇了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慢慢说。 “这个,坏,羊吃,肚子胀,死。” 又指着另一棵。 “这个,可以,不多。” 沈三和何守业如获至宝,连忙点头,沈三甚至想摸出怀里最后半块干净的汗巾送给老人,被老人摆手拒绝了。 老人似乎对他们这几个笨手笨脚的“南蛮子”牧户有些好奇,又有些怜悯,用马鞭指了指远处一片地势较高的坡地。 “晚上,羊,那里,风小,狼,来,狗叫,火,亮。” 说完,便催马慢悠悠地走了。 当天夜里,何守业和沈三就商量着轮值。 “沈兄弟,你前半夜,我后半夜,就按乌力吉老汉说的,把羊赶到那边坡上去,咱俩轮流守着,把咱们那堆篝火烧旺点。” 何守业安排道,语气里不自觉带出了过去管理佃户时的条理。 “我算过了,现在咱们总共七只大羊,三只羔子,豆料还剩不到一半,得省着点,混着草喂。盐块也快没了,得找机会跟雷连长说一声......” 沈三点头。 “行,听何老哥的,守夜时我也盯着点,咱们那点家当,可再经不起折腾了,对了。” 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有点变色的银纽扣和一小截脏兮兮的野山参根须。 “前儿个用两颗纽扣,跟一个路过换盐的蒙古人换了点这玩意儿,他说牲口拉稀没精神,喂点这个管用,也不知道真假,先留着。” 放牧的生活单调而艰辛。 手上的茧从握锄头、铁镐的老茧,变成了被粗糙缰绳和草茎磨出的新茧,位置都不同。 衣服永远沾着草屑和洗不掉的牲口气味。 塞外的寒风像刀子,割得脸生疼,嘴唇一道道裂口,吃饭说话都疼。 夜晚,窝棚里冷得像冰窖,只有一床破毡子和彼此的一点体温。 何守业蜷缩着,常常在梦中回到安陆老家。 梦里有门前潺潺的小河,有初夏微风中翻滚的稻浪,有厨房里飘出的、母亲做的腊肉炒藜蒿的香气......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然后,一阵猛烈的寒风卷着沙粒拍打在窝棚的草帘上,发出哗啦的声响,或者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瞬间将他拽回现实。 但白天,当太阳升起,赶着羊群出去,看着它们在自己圈定的、贫瘠的草场上缓缓移动,低头啃食着那些他们好不容易辨认出的、可以吃的草。 看着那两只病羊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竟然一天天精神起来,跟在母羊身后咩咩叫。 一种微弱却实在的感觉,会在劳作间歇,悄悄爬上心头。 赫然是在绝望困境中亲手创造出一点点“生”的可能的牵绊。 第639章:军械司 甘州以北,黑风戈壁边缘,那项以无数徙迁者血汗为代价的引水渠工程,已进入相对平缓的维护与局部拓展期。 每日的劳役依然沉重,但不再像最初那般时刻面临崩溃。 午后,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过去,风沙稍息,工地上得到短暂的喘息。一群被分配在一起、负责清理某段渠道淤沙的徙迁者,拖着疲惫的身躯,聚在渠道背阴的土坡下,就着浑浊的渠水,啃着硬如石块的杂粮饼。 这几人大多来自苏松、杭嘉湖地区的诗书之家,其中便有那位曾梦想“塞外奇园”的顾姓青年,如今人们只叫他“老顾”。 还有一位姓文的,原是绍兴府的秀才,屡试不第,家境尚可,喜好金石考据。 另一位姓秦的,家里原是开书局刻印的,自己也读过不少杂书。 “听说了么?” 文秀才费力地咽下一口干饼,用沙哑的声音低低开口,眼神带着惯有的、对新鲜消息的敏感,尽管这消息与他们当下的处境似乎毫无关系。 “这几日,从肃州那边押送过来的物料车队,有些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不都是木头、石头、铁钉。” 老顾用缠着破布的手,摩挲着被风沙磨得粗糙的渠道石壁,头也不抬。 “不一样。” 书局秦家的那位接口,他因为识字,有时被叫去协助清点运到的木料,消息灵通些。 “以前运来的多是原木、方木,最近几批,很多是长短粗细几乎一样的硬木方子,一看就是预先加工好的,像是......像是枕木?对,就是搭桥铺路垫在下面的那种大方木,数量多得吓人。” “还有,铁料,不再是散碎的生铁锭,而是一捆捆的、打磨得颇为规整的铁条,还有大量我从未见过的、形状奇怪的巨大铁钉和铁扣件,看守的军爷嘴严,但我听押运的兵丁私下嘀咕,说是什么‘轨条’、‘夹板’的部件,是‘军械司’特制的。” “轨条?夹板?” 文秀才皱起眉头,他那点金石考据的知识里,并无此物。 “作何用处?加固城墙?新建大型仓库?” “不像。” 秦家那位摇头。 “若是建仓筑城,何须将木料铁件预先制成如此规整的部件,千里迢迢运来?而且,我隐约听见两个似乎是工兵头目模样的人交谈,说什么‘基线勘定’、‘坡度测量’、‘未来要跑铁车’之类的疯话......” “铁车?” 老顾终于抬起头,眉头紧皱。 “铁何以能行?定是那些军汉以讹传讹,或是工部那些匠人又搞什么奇技淫巧的虚耗之物。” 他想起了江宁那些冒着黑烟的工坊。 那新朝,似乎总在鼓捣些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 “未必是笑话。” 文秀才却若有所思,他回忆着看过的零星杂记。 “黑袍军这些年做的事情还少吗?这铁做的道路,未必便不能跑。” “铁路?” 老顾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联想到最近看到的一队队黑袍军测绘人员,带着奇怪的仪器,在戈壁深处反复勘测划线,钉下木桩,行为诡秘。 难道......传言是真的? 如果那新朝真能在这茫茫戈壁之上,铺设一条“铁轨”,让“铁车”飞驰......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军队、物资、政令,将以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速度和规模,在这片曾经阻隔一切的荒原上流动。这意味着,他们这些罪役用血泪挖出的水渠,或许只是某个庞大到令人战栗的棋盘上,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 边疆,将不再是遥远的、可以凭借地理阻隔保有半分喘息的地带,而是会被那“铁龙”彻底洞穿、牢牢掌控的“内腹”。 “荒谬......即便有,与我等何干?” 秦家那位苦笑。 “无非是将来驱使我们去挖更深的沟,搬更重的铁,死在更远的地方罢了,什么铁车飞驰,连通外界,那是黑袍军的天下,是阎大人的雄图。” “我们?我们只是这图上的尘埃,是垫在铁轨下面的碎石。” 他的话引起了短暂的沉默。是的,无论那传闻是真是假,带给他们的,恐怕只有更深重的劳役和更无望的囚困。 与此同时。 哈密绿洲边缘,那些已经逐渐适应牧羊生活的徙迁者,也听到了类似的风声。 消息来源是偶尔路过、用皮毛换取盐茶的黑袍军补给队,或是从更东边甘州、肃州方向过来的、行踪神秘的商队护卫。 夜晚,在何守业、沈三他们那处简陋的牧人窝棚里,几个人围着一小堆燃烧着干牛粪的微弱火堆。 外面是西域亘古的星空和呼啸的夜风。 沈三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 “老何,今天来换盐的那个军需官,你留意没?他腰间挂的那个皮囊,鼓鼓囊囊的,我瞥见一眼,里面是卷起来的厚牛皮纸,画满了线,还有密密麻麻的字和图,他跟我们这儿管事的雷连长嘀咕,说什么‘从星星峡到哈密,初步线路已定,明年开春就要储备石料、枕木、铁件,优先保障’。” 何守业正在用一块石头费力地磨着一把豁了口的旧剪刀,闻言动作顿了顿。 “枕木铁件......和甘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对上了,看来,不像是空穴来风。” 比起甘州文人圈的惊疑,他这个曾经的小地主,对“工程”、“物料”、“储备”这些词更敏感,也更能理解其背后代表的巨大资源调动能力。 “他们要修路,修一条了不得的路。” 沈三的声音里带着商人对机会的本能嗅觉,尽管这机会目前看来与他无关。 “用铁铺路啊......老何,你想想,那得多少铁?多少人工?多少粮食来养活这些人?这手笔......太大了,黑袍军不是傻子,我不信他们会做没有利益的事,真要修成了,从肃州到哈密,也许几天就能到?那咱们这哈密,还算是边陲么?” 窝棚里另一个比较沉默的徙迁者,原本是松江府一个管理码头的小吏,姓何,这时插话。 “如此大规模调动物资,事前勘探规划,绝非一时兴起,必是总摄厅甚至更高层早有定议,这意味着新朝对西域的经略,是长久之策,绝非前明那般羁縻了事,这‘铁轨’若成,西域就真的被拴住了,想断都断不了。” “拴住了好,还是不好?” 一个年轻些的牧人茫然地问。 他是家里被牵连的旁支子弟,对政治毫无概念。 何守业放下剪刀,望着跳动的火苗,慢慢说。 “对朝廷,自然是好,控制得更牢,对咱们......” 他苦笑一下。 “或许,路通了,货物进出方便,但也可能,来收税、征丁的吏员,来得更勤更快。” 第640章:火车轨道 这一刻,何守业想起那些在草场上勘测的黑袍军工程兵,他们冷漠、专业,对这片土地似乎有一种主人般的审视和规划,全然不似他们这些外来牧户的小心翼翼。 那条传闻中的“铁龙”,仿佛是新朝力量的无形延伸。 彼时,河套地区,一处新设的、位于黄河渡口附近的物资转运站。 这里堆积如山的,正是从山西、直隶通过黄河水运而来的木料和铁件。 烈日下,数百名征调的民夫和部分徙迁罪役,正在黑袍军士兵的监督下,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木方和铁条从平底船上卸下,搬运到指定的堆场。 一个皮肤黝黑、筋骨结实的本地民夫,喘着粗气,对旁边一个同样汗流浃背、但动作明显不如他熟练的徙迁者开口。 “兄弟,看这木头,这铁疙瘩,俺活了三十多年,在黄河边上扛过盐、扛过粮、扛过兵爷的刀枪,就没见过这么齐整的料,瞧这木头,一根根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这铁条,笔直溜光,这是要干啥?修皇宫还是通天塔?” 那徙迁者原是徽州一个木匠学徒,家里开个小木器店,因主族被牵连而一同发配。 他抹了把汗,眯着眼打量那些木方和铁件。 “这木头是上好的柞木或榆木,做过防腐处理,看截面,是专门用来承重受压的,这铁条......不像是建房子的梁柱,倒像是......车辙。” “啥车辙?” 本地民夫不解。 “就是......像跑车的路。” 小学徒努力解释着,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可真要铺,得多少铁?多少功夫?这新朝......难不成真要干?” 旁边一个路过的、穿着半旧工兵服、似是头目的黑袍军汉子,恰好听到他们的对话,停下脚步,看了那小学徒一眼,眼神锐利。 “知道的不少嘛。不过,不该打听的少打听,不该说的把嘴闭紧,老老实实干活,这些料,都是国之重器,损坏一丝一毫,你们担待不起!” 说完,不再理会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转身去检查另一堆物资了。 但那一眼和那句“国之重器”,无疑证实了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疲惫而麻木的力工和罪役中悄悄流传。 另一边。 夜幕降临,白日的酷热与喧嚣被黄河滩上的寒风吹散。转运站的力工和徙迁罪役们,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简陋潮湿的窝棚区。 这里没有甘州文人的“雅聚”,也没有西域牧户相对独立的窝棚,只有大通铺和汗臭、体味、以及劣质烟草混合的浑浊空气。 疲惫让大多数人倒头就睡,但总有一些人,在极度的劳累后反而难以入眠,或是心思本就比旁人活络些。 在靠近窝棚门口、稍微通风点的地方,几个人影凑在一起。 除了白天那个看出些门道的徽州木匠学徒小方,还有一个原是山东临清漕帮小头目、因帮会牵连被发配的汉子,姓胡,身形魁梧,脸上有道疤。 一个原是江西景德镇瓷器作坊的画坯工,姓方,年纪稍长,沉默寡言但眼神清明。 还有一个最年轻的,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是南京某个被抄家布商的家生小子,机灵,读过几天私塾,叫顺子。 “方师傅。” 胡疤脸压低嗓子,他虽沦落至此,但往日走南闯北、押运漕粮养成的见识和胆气仍在,对有一技之长的方木匠还算客气。 “你白天说那铁条木头,是车辙?真能跑车?那得是啥光景?” 方木匠学徒裹紧了破棉袄,缩了缩脖子。 “我也只是觉得像。” “若黑袍军真有能力、有决心在这万里边陲之地铺设此物......其志恐不在小。” 胡疤脸摸着下巴的胡茬,眼神闪烁。 “不在小?那是自然,不过,老方,方师傅,顺子,你们想想,这路要是真从肃州、甘州,一路通到哈密,甚至更西......对咱们这些陷在这里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方木匠学徒茫然。 “意味着......活更重?要修的路更长了?” “不对。” 胡疤脸轻轻拍了下大腿,随即警惕地看了看周围鼾声四起的同伴,声音压得更低。 “路通,则货通,货通则人通,你们想想,以往这河套,这甘凉,为何苦?除了地瘠天寒,不就是因为闭塞吗?好东西进不来,咱们这儿有点产出也运不出去,或者运出去成本太高,全喂了沿途的关卡和土匪,若真有这么一条又稳又快的‘铁轨大路’,朝廷控制力强了不假,可商机呢?” 他眼中泛起久违的精明算计的光芒。 “咱们现在是被发配的罪役,是牧户,是苦力,可五年、十年后呢?若真能熬到那个时候,这条大路沿线,需要多少客栈、货栈、饭铺、修补铺?需要多少懂得养护这路、维护这车的人?需要多少把本地皮毛、药材、甚至咱们这些人学会种的耐旱庄稼运出去,又把内地货物运进来贩卖的中间人?” “你看那些黑袍军工兵,他们懂修路架桥,懂测量规划,可他们懂经营吗?懂本地物产行情吗?将来这路真要运转起来,沿线那么多琐碎事务,朝廷那点官吏管得过来?总得用本地人,或者......咱们这些已经算是‘本地’了的人。” “咱们现在是在最底层,可正因为咱们在最底层,什么苦都吃过,要是能趁着这机会,学点他们那套东西,或者就用咱们自己原来那点本事,方师傅的木工,老方你的细致,顺子你识字会算,甚至我这走南闯北认路管人的经验,未必没有用武之地!” 窝棚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 几个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从明天起,干活时多留个心眼,看他们怎么摆弄那些木料铁件,听那些工兵聊什么,顺子,你识字,有机会讨好一下那个管账的书办,看看能不能偷偷学学他们的图纸符号。” “老方,你心细,留意他们测量打桩的规矩。” “咱们现在多懂一点,将来那‘活路’真要出现时,咱们就比别人多一分抓住的机会!哪怕最后用不上,有点念想,总比当个行尸走肉强!” 第641章:铁路 就在各地轰轰烈烈开始建设,铁轨建造,地形勘测不断时。 琉球那霸港,“金升号”货栈那间偏室,油灯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昏暗,仿佛也感知到了屋内凝重的、近乎凝固的气氛。 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嘉靖此刻仍是账房“朱隐”,他坐在那张熟悉的、被磨得光滑的破木桌后,背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按在桌沿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骨节泛白。 陈兴明,刚刚经历了一次更加凶险、范围也更广的探查之旅归来,正垂首站在桌前。 比起上次从广州回来的狼狈,这次的他,除了同样被风霜侵蚀的憔悴,眉宇间更多了一种近乎麻木的、见识过无可阻挡大势后的空洞。 他甚至没有下跪,只是深深弯着腰,双手捧着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厚厚的纸卷。 “先生。” 陈兴明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北边……最后的探查,都在这上面了,小人沿着上次的线,又往西、往北走了一遭,能打听的,能看的,都尽力了。” 嘉靖没有立刻去接那卷纸,只是用那双深陷的、此刻却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陈兴明,缓缓开口。 “说,拣要紧的,说。” 陈兴明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语调平直,如同在背诵一份与他无关的枯燥文书。 “总摄国政厅及各署衙已迁入整修后的衙门,但中枢运作多在旧部院衙门,紫禁城似乎无人入住。” “四方经略,大致底定。” “西域。” 他先提最西端。 “自嘉峪关外,直至哈密、吐鲁番,俱在安西大都护赵将掌控之下。” “屯垦点已非零星,而是沿商路、水源呈带状分布,大小近百处,甘州、肃州以北,新垦田地已过百万亩,皆赖徙迁罪役与军民新修之渠网灌溉,所种多为耐旱之麦、黍及少量试种之棉。” “屯垦点内,汉、回及归附之畏兀儿、蒙古人杂处,互通婚嫁者已有之,商路设卡征税,然护卫森严,匪患几绝,往来商旅称便。” “吐鲁番旧城之外,新城墙、官署、仓库已然立起,驻有精兵一营。” “更闻赵将已遣探险队西出,勘测至亦力把里旧道,似有长远之图。” “乌斯藏方向。” “与各朝仅接受册封不同,西宁驻军确已增至五千,且非单纯戍守,于湟水河谷开辟屯田,修建加固通往青海湖之驿道。” “青海湖畔之‘官市’规模远超以往,茶叶、布匹、铁器流入,马匹、毛皮、药材输出,皆由市舶司严控,利税颇丰。” “乌斯藏三寺之贡使携金印、方物至京朝贺,队伍浩大,态度恭谨,朝廷奖励极厚,然要求其承诺严禁属下部落与漠西蒙古任何一部往来,并允诺将来协助勘定藏地与青海、川边之界址,此羁縻之中,已带管控之意。” “西南。” 陈兴明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滇黔改流,确已基本完成,卑职深入原麓川土司地界,见其旧司治所已设‘孟养府’,流官知府到任,衙门胥吏半为汉人,半为当地提拔之非世袭头人子弟,刀氏等率先归附者,其家族核心已迁至江西,然其地所设府县运转如常。” “最后顽抗之小土司,其上月被剿灭之役,卑职虽未亲见,然闻其抵抗甚烈,然黑袍军山地精锐与归附土兵合力,破寨后毫不留情,其酋首家族数十口被锁拿北迁山东,其寨墙尽数被毁,属下百姓打散编入附近新设村寨。” “阎玄因功卓著,已奉调回京,闻将入总摄厅参赞机要,黔省水西、川南奢氏等,皆已上表请流,其子弟入京‘学习’者不在少数,西南土司世袭之制,名实俱亡。” “辽东。” 他顿了顿。 “实为脱胎换骨,自辽河口至开原、铁岭,移民屯堡星罗棋布,新垦之田阡陌相连,皆赖黑袍军‘建设兵团’督建之水渠灌溉,移民已过十五万户,丁口近百万,多来自山东、直隶贫瘠之地。” “新建屯堡四百余,堡墙高厚,内设武库、粮仓,民壮农闲操练,俨然兵民合一,女真建州、海西诸部,蒙古科尔沁、内喀尔喀等部,其首领子弟入京‘学习’者已过三百,实为质子。” “彼等部族之间,黑袍军刻意扶持弱小,挑拨离间,使其难以合力。” “王三狗移镇沈阳中卫,总辖辽事,其麾下‘黑袍边骑’中,女真、蒙古精壮已占三成,以虏制虏,颇为得力,辽东腹地,已渐成汉地。” “内政。” 陈兴明语气沉重,实在是他这一路看到的东西太多,让他几乎不敢生出丝毫跟随复国的胆气。 “徙迁令已成铁律,南方豪强,苏松嘉湖,杭绍甬温,乃至闽粤巨室,十之七八已被连根拔起,举族北迁。” “其中约三成,被发往甘、肃、河套、西域乃至湟水参与‘建设役’,死者甚众,然亦有幸存者逐渐适应,转为边地牧户、匠户、乃至协助管理之‘役头’,虽百不存一,然确有零星‘落地生根’之例。” “清丈分田,于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基本完成,无数佃户、贫农获田,虽亩数不多,然租赋依新颁《田亩税则》,较前明时减半不止,民间虽有疑惧新朝能否长久,然得田者确有感念。” “水利,大者如洞庭修堤、黄河局部固坝,小者如遍地塘堰沟渠,征发民夫以百万计。” “道路,整修官道,开辟新路,尤其西北、西南,工程不绝。” “工坊,江宁、广州、武汉、济南等处之‘制造总局’、‘织造局’规模日增,产出之布匹、铁器、乃至枪炮、船只,已开始装备军伍,部分流入市面。” “各地‘黑袍镇戍军’与州县同城而治,或驻要冲,已成体系,镇压地方,巡防治安,无所不管。” “经济。” 陈兴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因抄没豪族所得巨亿,徙迁释放出大量土地资源,加上海贸、盐铁、茶马之利尽归朝廷严控,国库前所未有之充盈。” “北方数省,因南资北调,巨量人力物力注入,荒田得垦,道路得修,工坊得立,市面渐活,虽不及江南昔日精巧,然生气勃勃。” “南方市面,虽因豪强迁走、海禁严厉,不及前明鼎盛时繁华奢靡,然秩序井然,税卡明码实价,胥吏贪墨大为减少,走私几乎绝迹,寻常商民反而觉得规矩清楚,少了许多暗地开销。更听闻……”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黑袍军工部最机密之军械司,汇集巧匠,已在秘密规划一种名唤‘铁路’之物。” 第642章:归宿 “据说黑袍已调集能工巧匠,在西安、兰州等地设立秘密工坊,试制一种坚硬无比的‘熟铁轨条’和巨大车轴。” “往甘、肃、乃至西域方向运送的异常齐整之枕木、特定规格之铁料、石料,日益增多,皆为此事储备。” “卑职在甘州时,亲见黑袍军最精干的勘探队,带着前所未见的仪器,在戈壁荒原上反复测量,钉下长达数百里的木桩基线,所过之处,地势起伏皆详细记录。” “有给黑袍军建设开垦的大户说这是在规划‘铁马驰道’,一旦铺成,可载万钧之重,日行数百里,风雨无阻。” “若此物真成……则玉门关外,再无险远;朝廷之兵甲粮饷,旬日可抵西域,边疆之消息产物,转瞬可至京畿,这万里江山,将被此铁轨紧紧缚为一体,再无真正意义上的‘边陲’。” 最后,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人归来前,民间议论,多是对减免赋税、安定生活的称许,对徙迁豪强之拍手,对边疆渐固之安心,前明……朱姓……已无人公开提起,恍如隔世,黑袍新朝,根基已深,大势已成,无可动摇。” 陈兴明说完了。 偏室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海风穿过板缝的呜咽。 那卷厚厚的报告,静静躺在桌上,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嘉靖依旧一动不动。陈兴明描述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正在蓬勃生长的、强大而有序的崭新国度。 四方归附,内政稳固,经济复苏,技术革新…… 每一步,都踏在他所熟知的那个大明王朝腐烂的尸骸上,向上构建。 而他曾经寄予微弱希望的“海外忠义之士”、“三百敢战之卒”,在这庞然大物面前,连笑话都算不上。 许久,嘉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陈兴明如蒙大赦,又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夜已深,嘉靖没有点灯。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货栈,走向那霸港外一处僻静无人的礁石滩。 海潮拍打着黑色的岩石,发出永无止息的轰鸣,卷起细碎的、在黯淡月光下泛着苍白的泡沫。 咸腥冰冷的海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 他找了一块稍平、被海水打磨光滑的礁石坐下,面向西方,那是故国的方向。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漆黑的天幕和更加漆黑的大海。 一生。 西苑的丹炉青烟,仿佛还在眼前袅袅。 乾清宫堆积如山的奏章,朱批的触感依稀留在指尖。 严嵩的谄笑,徐阶的沉稳,无数臣工伏地山呼“万岁”的声浪…… 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然后是城破的惊惶,玉玺换船票的荒诞,黑风寨的窝棚,浪涌屿的血腥,望远镜中那冰冷规整的江岸与舰队…… 权谋?他自负精通,却落得众叛亲离,孤身逃亡。 修行?渴求长生,如今却形销骨立,苟延残喘于海外孤岛。 挣扎?从京城到山寨,从海盗到账房,一次次编织希望,又一次次被现实无情碾碎。 他像是一个最蹩脚的棋手,在名为“天下”的棋盘上,下出了一局满盘皆输、荒谬绝伦的臭棋。 而对手,那个叫阎赴的人,昔日的‘天子门生’。 却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速度,清洗棋盘,重定规则,建立起一个他陌生而恐惧的新世界。 愤怒? 有的。 那是对窃国者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怨。 不甘? 充斥胸膛。 他才是真龙天子,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悲凉? 如这海水般漫无边际。 祖宗江山,盛世繁华,都成了过眼云烟,连他这个人,也即将被历史彻底遗忘。 虚无? 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在无情的现实和时间的冲刷下,似乎都渐渐褪色,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万事皆休的空洞与无力。 他手中还有什么?那张以金珠和空话编织的、脆弱得可笑的关系网?那几个在南洋不知真假的“忠义之士”?在这席卷一切的历史洪流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时代,真的彻底翻页了。 那一页上,写着“朱明嘉靖”,而翻过去的新页,是“黑袍更始”,字迹铿锵,图景恢弘,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他就这样坐着,从深夜到拂晓。 海天相接处,泛起一丝鱼肚白,然后逐渐染上淡淡的橙红。 新的一天来临了,太阳照常升起,照耀着那片他已失去的、也正在新生的辽阔土地,也照耀着他所在的这片孤悬海外的礁石。 该结束了。 或许,就在这里,在这琉球,就以“朱隐”这个身份,默默了此残生。 做一辈子账房,守着海风与账册,在无人知晓中腐朽,让“朱厚熜”这个名字,连同大明的残梦,一起彻底湮灭在时光的尘埃里。这似乎是最合理,也最不痛苦的结局。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僵硬。目光无意识地从西边的大陆方向移开,掠过脚下翻涌的深色海水,投向了更南方。 南方,是更加浩瀚无垠的海洋。 越过琉球,是吕宋,是暹罗,是渤泥,是满剌加…… 是星罗棋布的、他只在朝贡图册和番使口中听说过的万千岛屿。 那里有红毛夷的商站,有纵横的海盗,有奇特的物产,也有流散各处的、可能比他更失意的前朝遗民,或者,干脆就是一片全然未知的混沌。 那里,没有黑袍军森严的秩序,没有让他窒息的、故国新生的景象,或许也没有“大明皇帝”这副沉重的枷锁。 去那里,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或许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或许,在某个蛮荒岛屿,以最后一点帝王心术和见识,经营一小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又或许,只是漂向更深的未知,让大海决定最终的归宿? 嘉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西方,也不再刻意去看南方。 他佝偻着背,沿着来路,慢慢走回那霸港嘈杂的、充满生机的晨光里。 背影在礁石与海岸线之间,显得异常渺小,孤独,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即将融于背景的宁静。 第643章:边地迁移 岁末的京师,寒风凛冽,天空是北方冬季特有的那种高远而清冷的铅灰色。 总摄国政厅内,巨大的铜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却驱不散厅内凝重肃穆的气氛。 阎赴端坐于长案主位,深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皮裘,眉宇间带着长期操劳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如寒潭秋水。 长案两侧,张居正、赵渀、王用汲、陈望、周忱、张炼等核心文武分列左右,人人面前都摊开着或多或少的文牍。 长案中,堆积着小山般的各地奏报、图表、账册。 这些都是过去一年,尤其是《徙迁边地建设令》全面推行以来,来自四方边疆及内陆要地的总结性汇报。 “都看过了吧?” 阎赴打破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河西、青海、西域、河套、辽东、滇黔......各地岁末汇总,皆在于此,拣要紧的,议一议。” 张居正率先开口,他拿起一份来自河西的详报。 “大人,河西走廊,甘、肃、凉三州,岁末奏报,新垦田地合计新增一百八十余万亩,多赖徙迁罪役与军民新修之渠网,尤其是黑河、石羊河、疏勒河诸水系之引水、分水工程,新修及拓宽主干驿道四百七十余里,沿途新建、修复驿站、烽燧四十一处,去岁预定之屯垦点增设、商路税卡完善等目标,大抵完成,河西镇守使报,如今自兰州至嘉峪关,车马通行,补给传递,较两年前便捷倍余,沿途盗匪几近绝迹。”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 “不过奏报亦明载,参与此等工程之徙迁罪役及其附庸,自抵达至今,累计亡故者,确数为一万一千三百余口,伤、病、残废丧失劳力者,亦近八千,多亡于伤病、劳累、水土不服及意外。初期激烈反抗、逃亡被诛者,亦有过百。此伤亡之数,远超寻常工程。” 汇报完毕,阎赴听得出来,张居正倒不是在乎死多少边陲建设的士绅,只是这样总归是影响建设进度的。 但他只是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赵渀接口,他手中拿的是军务汇总及青海方面的简报。 “青海方向,西宁镇守使韩重光报,湟水河谷至青海湖南岸之驿站体系,一期十二站已初步建成,可保证人员、文书、少量物资顺畅往来,驻军已完全适应高寒,并协助控制官市,弹压零星部落冲突。” “乌斯藏方面,贡使往来,茶马交易额较去年增三成,羁縻之局暂稳,然,青海建设军团亦报,发往彼处之金陵富商等徙迁者,因高原恶疾,死亡率居高,首批两千人,今存者不足一千二百,且多病弱,工程进度,因此较预期延迟两月。” 新任民政官吏王用汲,主管徙迁安置后续事宜,他面前的文牍最厚,神色也最复杂。 “河套、辽河套地区,畜牧与屯垦结合之试点,确有起色,据报,约有一千二百余户徙迁者,在完成基础役后,转为‘官营牧户’或‘屯垦边户’,彼等引入南方稍精之计算、管理法,于畜群照料、草场轮牧、乃至与游牧部落小规模交易中,渐显优势。” “去岁,此类试点产出之皮毛、肉食、及少量粮豆,于补充边军给养、平抑本地物价,略有贡献,更有数十户,因表现特优,已被准予脱离‘罪役’名目,转为正式边民籍,授予少量永业田。”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 “然此等‘起色’,实乃沙里淘金,以河套为例,最初发往该地参与建设役之各类徙迁者,逾三万口,能熬过数年苦役、存活至有资格参与此试点者,十不足一,而于此一千二百户中,能经营稍见成效、被记为‘起色’者,又不过其中一二成,余者,仍在生存线上挣扎,或勉强糊口,或随时可能因一场风雪疫病而返贫。” “至于甘、肃、西域等地,转为边民者更寡,绝大多数徙迁者,仍困于苦役之中,伤亡日增,民政署估算,自徙迁令全面施行至今,各边疆工地、牧场,徙迁者及其附庸累计非正常亡故,恐已近五万,伤病者不计其数,此代价......不可谓不巨。” 主持营造的官吏则从工程角度补充。 “西域方面,哈密、吐鲁番等地关键水渠已陆续通水,预计可增溉田二十万亩,然施工之中,因地处戈壁,取水艰难,气候极端,徙迁罪役死者甚众,尤以体弱之江南园林世家子弟为甚。所筑水渠、烽燧,坚固可用,辽东屯堡、水利,亦多赖徙迁者之力,伤亡比例与河西相仿。” 厅内一时无人言语,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各项奏报清晰地勾勒出一幅矛盾而残酷的图景。 边疆建设确实取得了肉眼可见的、甚至可称飞速的进展,新垦地、新道路、新驿站、新渠网、新屯堡,如同坚韧的根系,向着以往控制薄弱的区域蔓延,牢牢抓住土地。 可另一方面,这进展的代价,是数以万计被强制迁徙的前朝精英及其依附者的血肉与生命,是无数家庭在苦寒边地的破碎与哀嚎。 阎赴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描述上。 “亡故一万一千三百余口”、“高原恶疾,存者不足一千二百”、“累计非正常亡故恐已近五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拥有社会关系和具体人生的“人”,是像他前世在史书中读到的、那些被“徒边”、“实塞”政策吞噬的无数无名者中的一个。 他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甘州戈壁风沙中蜷缩倒毙的身影,听到湟水河谷窝棚里压抑的咳嗽与哀嚎,感受到河套寒夜里那些“士绅牧户”对着南方星空无声淌下的泪水。 这就是代价。 他比谁都清楚,任何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尤其是打破原有既得利益结构、重新分配资源与人口的变革,从来都伴随着血泪。 商鞅变法,秦以苛法徒民实边,成就霸业之基,其间白骨几何? 汉武帝徙豪强于茂陵,实边朔方,又葬送了多少关东富户的锦绣梦? 甚至......记忆里那个时空,后来所谓的“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哪一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与边疆开发,不是浸透了血汗、离别与死亡? 区别只在于,那些多是迫于生计的自发行为,而黑袍现在所做的,是凭借绝对权力推动的、有计划、有目的的强制性社会改造与阶层清算。 这更集中,更剧烈,也因此必然更残酷! 第644章:关于发展 彼时,阎赴微微闭眼。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面的数字。 一百八十万亩新垦田。 四百七十里新驿道。 青海驿站网络。 西域水渠灌溉。 河套畜牧新法。 还有那正在秘密储备物料、为未来“铁路”奠基的庞大计划。 这些,是实实在在的根基,是能让更多后来人,那些原本在江南被他们盘剥的佃户,那些在边地挣扎求存的贫民,甚至那些熬过改造、成为“塞北新民”的徙迁者后代,能够活下去、并且可能活得更好的根基。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 记忆里那个大明,中后期是什么样子? 土地兼并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江南膏腴之地,园林如云,诗酒风流,底层百姓却卖儿鬻女。 朝廷财政破产,边军欠饷,驿站系统崩溃。 关外后金崛起,内地流民如沸。 那是一个从根子上烂掉的世道,一个注定要在内外交困中崩塌的泥足巨人。 黑袍带来的,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 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手段,把那个腐烂的旧结构彻底抹除。 把那些吸附在世道躯体上吸血的蛀虫,从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温暖巢穴里揪出来,扔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要么被淘汰,要么被改造成对新肌体有用的东西。 把被他们垄断的土地、财富释放出来,重新分配。 用他们的血汗骨殖,去加固这个世道最脆弱、最危险的边疆防线。 这个过程,怎么可能温良恭俭让?怎么可能没有牺牲和剧痛? 他想起了当年黑袍军初起时,在陕甘看到的景象。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些坐在江南园林里吟风弄月的“徙迁者”的先辈们,可曾为这些惨状流过一滴泪? 可曾减过一厘租? 没有。 那么,今日让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去边地偿还这份历史的债务,又有何不公? 历史不会记住每一个具体的牺牲者,但历史会记住,是谁奠定了新的格局,开拓了新的生存空间。 阎赴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甚至带着俯瞰历史的冰冷通透。 他知道,黑袍正站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 他的选择,他的坚持,将决定这个被他改变了的时空,未来的走向。 是重复治乱循环,还是有可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徙迁政策的残酷,是这条不同之路必须支付的、沉重而必要的代价。 良久,阎赴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张居正思索着,似在权衡,赵渀神色刚毅,显然更看重军事与边疆控制成果,王用汲面露不忍,却也无从反驳那“沙里淘金”的现实,陈望等则更多是就事论事。 “诸君所陈,皆属实情。” 阎赴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心上。 “河西新垦地在增,驿道在延,青海驿站渐成网络,西域水渠已灌田亩,河套畜牧,因新法稍见起色,此乃实绩,乃我新朝将士吏民、乃至那些徙迁者,以血汗性命换来之实绩。”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峻。 “然,奏报中徙迁者之累累伤亡,初期之反抗镇压,诸君亦皆见之,此中苦楚,煎熬,家破人亡,我岂不知?”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继续,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沉凝。 “但,诸位可曾想过,这些徙迁之江南缙绅、豪商、世家族人,昔年居于膏粱锦绣之乡时,是如何模样?彼辈坐享千顷良田,盘剥佃户,租重如虎,可曾手软?彼辈垄断市利,勾结胥吏,囤积居奇,可曾心慈?彼辈建园林以自娱,耗万金以求仙,一宴之费可活千口,可曾念及陇上冻骨、淮南饿殍?”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这些人的富贵,这些人的风雅,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整个秩序,本就是构筑在天下百姓血泪之上,前明之亡,非仅亡于流寇东虏,实亡于此等蛀空国家、敲髓吸民之蠹虫无尽贪婪之下,这群人,便是旧世痼疾最肥大、最顽固之痈疽!” 厅内落针可闻,阎赴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着众人的认知。 “今我新朝,以铁腕,徙此痈疽。” 阎赴一字一顿。 “徙其远离膏腴之地,断其盘根错节之势,更令其以己之身,赎己之罪,以彼等之骸骨,筑我边疆之城,以彼等之血汗,肥我塞外之瘠土!” “这不单单是惩罚,也是改造。” 他环视众人,语气放缓,却更显坚定。 “死者已矣,魂归漠野,此确为惨事,无可讳言,但,诸位请看王大人所报,千余户渐成‘边民’的徙迁者,再看西域、河西那些熬过苦役、开始学习新技能、甚至与归附部族通婚之幸存者。” “这些人虽百不存一,但也的确在适应新水土,其幸存者之心态、技能、乃至对家国之认知,已与昔日江南纨绔迥然不同,这批人中,或将孳生新一代之‘塞北新民’。” 最后,阎赴起身,看着总摄厅内的舆图。 “此徙迁建设之策,自施行之初,我便知其必酷,必烈,必血流成河,必谤满天下。”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相较于纵容这批人在南疆坐大,形成新豪强,继续蛀蚀新朝,或任边疆永为贫瘠动荡、政令难通之地,此策虽代价惨重,可其效,远非单纯刀兵征服或怀柔羁縻可比。” “既能震慑所有心怀异志者,又能以最低成本加速边疆开发实边,我黑袍军要的就是在血火中强行改造一部分旧阶层,为边地注入异质而可能有益的新血。” “今日观之,河西、西域、河套、辽东之新基初奠,皆赖此策。” “此策于国于史之功,长远视之,远大于其过,必定会为我黑袍新朝真正之统一与长治久安,剔除最深之腐肉,浇筑最硬之基石。” 言罢,阎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众人。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缓缓颔首,他明白这其中的冷酷逻辑与历史必要性,尽管心中依旧恻然。 赵渀等将领则目光坚定,他们更直观地感受到边疆防务的切实巩固。 王用汲等人虽情感复杂,却也无法否认那“沙里淘金”背后,边疆社会正在发生的、缓慢而确实的改变。 阎赴看着这一幕,神色漠然。 或许这样的高压下,这些昔日高高在上,如今却开垦放牧的士绅势力终究会忍不住。 但,他不在乎! 第645章:太湖 事实果真如同阎赴的预料。 就在黑袍军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之际。 苏州城外,太湖之滨,一处名为“沉园”的私家园林。此地并非名胜,位置偏僻,园墙高深,林木蓊郁,是松江府前明已故陆阁老一房远支别业。 往日虽也清雅,但绝少接待外客。 今夜,时值深秋,月黑风高,园林深处一处名为“听松阁”的水榭,却是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内中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水榭内,聚集着十余人。 大多穿着深色常服,或绫罗,或细布,但都掩不住面容的憔悴、眼中的惊惶与愤怒。 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没有酒菜,只有清茶,茶水早已冰凉。 主位坐着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神却异常锐利阴鸷的老者,正是此次集会的发起人,陈恺同。 他本是松江陆氏的外甥,凭借陆家权势和自己的精明,经营盐、布、海贸,积攒下泼天家财,虽非陆氏嫡系,但在江南商圈亦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徙迁令下,陆家本支被重点关照,举族北迁,他这一支虽因血缘略远、且平日行事相对低调,未被立刻锁拿,但也被迫“捐献”了家中超过七成的田产、店铺、浮财以“赎罪”,并有三子、两侄被强行征发,编入“建设役”,送往甘州,至今音讯全无,凶多吉少。 家族百年积累,毁于一旦,此仇此恨,刻骨铭心。 陈恺同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有湖广黄州府的原大地主周炳坤,其家族三千亩上好水田被清丈分给佃户,两个儿子在反抗时被黑袍军当场格杀。 有江西景德镇的大窑主余四海,其名下数座瓷窑和海外销售渠道被官府以“涉嫌走私、资敌”名义强行接管,本人差点下狱,散尽家财才勉强保住自由身,但已成惊弓之鸟。 有浙江杭州的丝绸巨贾沈万金的代理人,带来了主家“不惜一切代价复仇”的密信和部分藏匿的金银。 还有几位是来自南直隶其他州府、湖广、乃至福建的豪绅代表,情形大同小异,皆是徙迁政策的直接受害者,家业凋零,亲人离散,对新朝和阎赴恨之入骨。 “诸位。” 陈恺同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在寂静的水榭中却如钝刀刮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 “今夜能聚于此,灯下相会,陈某深知,诸君皆是同病相怜,皆是家破人亡、祖业蒙尘的苦主,客套虚礼,逢迎之词,于此情此景,实属赘疣,陈某就不说了。”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冰冷的紫檀桌沿,缓缓刺过在座每一张或苍白、或铁青、或充满怨毒的脸。 “请诸位来,别无他意,只想问一句肺腑之言。” 他顿了顿,仿佛要给这问题加上千钧重量。 “这口剜心刺骨、辱及先人的恶气,你们,咽不咽得下?这夺产毁家、离散骨肉、几近灭门绝嗣之仇,你们,报是不报?!” “咽下?如何能咽下!” 湖广黄州的周炳坤率先爆发,他并未如莽夫般捶桌,而是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脖颈上青筋贲张,眼眶瞬间通红,却不是简单的泪水,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屈辱与滔天恨意的赤红。 他声音颤抖,却竭力维持着士人最后一点体面的腔调。 “我周氏,自洪武年间便落籍黄州,世代耕读传家,不敢说泽被乡里,却也谨守圣贤教诲,完粮纳税,抚恤孤寡。” “田产,乃祖宗筚路蓝缕、一锄一犁所置,诗书,乃父祖寒窗苦读、薪火相传所遗,那黑袍贼......那帮臭丘八,一道乱命,便如强盗般,将我周家两百年积累,数千亩膏腴之地,尽数‘分’与那些目不识丁的佃户、流民!” “此犹可忍,然他们竟敢......竟敢悍然杀害我儿!我长子文宗,县学禀生,温良知礼,不过据理力争几句,便被冠以‘抗法’之名,当场......当场格杀!” “次子文广,被锁拿北去,如今生死不明!” “此等毁人宗祠、断人血脉之仇,不共戴天,非止私怨,实乃悖逆人伦,践踏斯文,若此仇不报,我等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有何资格再谈诗书礼义?” 江西景德镇的余四海,没有立刻怒吼,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早已冰冷的茶杯,指节发白。 再抬头时,那双因常年督造瓷器而熏染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射出的是冰冷刺骨、属于精明商贾算计到绝路后的毒焰。 “周兄所言,是书香门第之殇,余某粗人,世代操持贱业,然亦知‘工匠精神,传承有序’八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碎瓷般刮耳。 “我余家窑火,自宋末燃起,传至我手,已历八代,每一道釉色配方,每一笔青花勾勒,都是先祖无数次试错、呕心沥血所得,乃无价之宝,更关乎景德镇千百匠户饭碗。” “黑袍军一来,什么资敌,一纸空文,便将我名下‘永昌’、‘至正’等数座核心窑厂,连同窖藏秘方、多年经营的南洋、东赢贼奴地商路,尽数收归那劳什子‘官营’!” “那些匠户,往日受我余家衣食,如今转眼成了官府的‘匠作’,反过来管制于我,天理?王法?” 他嗤笑一声,满是讥诮与绝望。 “他们的理,就是刀把子,他们的法,就是刮地皮,夺我祖业,断我传承,此仇不报,余某死后,窑神都不收!” 沈万金的代理人,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闪烁的中年人,此刻也收敛了商贾的圆滑。 “陈公,周老爷,余东家,诸位,我家沈老爷的情形,诸位想必也有耳闻。” “举家北徙,几如流放,临行前,老爷将小人唤至榻前,屏退左右,只留一言,吾家财富,聚于江南,亦当散于江南,然散于赈济,是功德,毁于暴政,是血仇!” “老爷吩咐,若有机会,倾尽沈家藏于暗处的最后资财,也要让那姓阎的,让那帮黑袍虎狼,付出代价!” 第646章:兵戈之气 沈家代理继续开口,目光阴沉。 “今日他们能徙迁豪强,明日就能盘剥小民,后日就能毁弃一切纲常伦理,此非仅一家一户之仇,实乃我江南士农工商千年所积之文明,与北方悍戾兵戈之气运之争!” 众人被这番言辞点燃,纷纷低声却激烈地附和。 一个来自南直隶镇江的老秀才,颤巍巍开口。 “他们不仅夺田夺产,更毁书院,禁私学,推行那什么‘实务教材’,将圣贤之道与工匠稼穑并列,简直斯文扫地!长此以往,衣冠沦丧,礼乐崩坏啊!” 一个福建来的海商代表咬牙道。 “海禁森严,断我生路,往日往来东赢贼奴、琉、南洋,虽冒风浪,亦有巨利,如今皆成画饼,坐吃山空,这不止是夺财,是绝我子孙后路!” 水榭内,悲愤、怨恨、恐惧,以及对失去的世界和即将到来的彻底毁灭的深切忧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每个人的控诉,都超出了简单的财产损失,上升到了家族存续、文化传承、阶层尊严乃至地方文明认同的层面。 彼时,陈恺同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苍老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光喊报仇,无用。黑袍军势大,控制严密,各地镇戍军、衙役、乃至分了田的泥腿子,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我们在南方的根基,已被那徙迁令挖得差不多了,硬拼,是以卵击石。” “那依陈公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坐以待毙,看着家中子弟在西北做苦工累死,看着祖宗基业被那些丘八和流民瓜分殆尽?” 一个来自福建的茶商代表急切问道。 陈恺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坐以待毙?自然不能,硬拼不行,便需借力,需用奇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 “黑袍军能纵横天下,所恃者,无非是兵甲之利,组织之严,然其摊子铺得太大,四方都要镇守,尤其是北边草原上的蒙古诸部,辽东的女真余孽,他们真的就放心了?” “据我所知,科尔沁、内喀尔喀等部,对黑袍军强行索要质子、限制贸易早已不满,建州女真头人,枭雄也,岂会久居人下?不过是暂时隐忍罢了。” 周炳坤倒吸一口凉气。 “陈公的意思是......联络蒙古、女真?” “不错!你当女真,蒙人当真能服黑袍?” 陈恺同斩钉截铁。 “此乃驱虎吞狼,亦是围魏救赵,我们暗中联络塞外强援,许以重利,钱粮、铁器、乃至江南的情报、将来事成后的通商特权!” “请他们出兵,袭扰黑袍军北方防线,最好是能做出大举南下的姿态,逼迫黑袍军将主力调往北方应对!” 余四海迟疑片刻。 “此计......是否太过行险?与虎谋皮,恐反受其害,且如何联络?又如何取信于彼?” 陈恺同显然早有谋划。 “联络之事,我已有渠道,有些往来塞外、经营皮货药材的商人,本就是我等旧识,甚至家中亦有被迁之仇,可用。” “至于取信,空口白话自然不行,我们需纳‘投名状’,需展示实力和诚意。” 他目光灼灼地扫视众人。 “待北虏发动,黑袍军主力北调,南方空虚之际,便是我们起事之时!” “起事?” 众人惊呼,虽然心存反意,但真听到这两个字,依然感到一阵心悸。 “对!起事!” 陈恺同语气激昂,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难道诸位还以为,我们交出田产、铺子,死了子弟,就能换得苟安?错了!” “那阎赴是要将我们江南士绅连根拔起!” “今日是田产,明日就可能是你我项上人头!” “与其坐等屠刀落下,不如奋起一搏,联络旧部、家丁,收买亡命,趁南方各州县兵力空虚,同时发难,目标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夺回被分的田庄店铺,攻占府县衙署,打开监狱,释放同被囚禁的亲朋故旧,要让江南遍地烽火,让那阎赴首尾不能相顾!” 他描绘的图景,既危险又极具诱惑。 沈万金的代理人闻言心头沉重。 “可......即便一时得手,黑袍军主力回师,我们如何抵挡?” 陈恺同冷笑。 “为何要硬挡?我们只需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拖住他们,让北方的蒙古、女真有机会取得战果,甚至威胁京畿!” “届时,黑袍军必然震动,内部生变亦未可知。” “就算最不济,我们也能在混乱中,多杀几个酷吏,多夺回些祖产,然后......或泛舟出海,或遁入山林,总好过如今这般引颈就戮。” “此举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江南士绅,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他阎赴的徙迁暴政,是要遭天谴,是要付出代价的!” 水榭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每个人都在心中急速权衡。 恐惧是巨大的,造反是灭族之罪。 但陈恺同的话,句句戳在他们的痛处和恐惧深处。 徙迁令不会停止,只会越来越彻底,他们确实已无退路。 “干了!” 周炳坤第一个低吼出声,面目狰狞。 “左右是个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为我儿报仇!” “算我一个!” 余四海也咬牙道。 “夺回我的祖业!” “沈老爷有命,倾力相助!” 代理人表态。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终,在绝境和仇恨的驱使下,一个接一个地表示了同意。 陈恺同见众人应允,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但随即变得更加肃杀。 他一挥手,身后一名沉默的心腹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只盛着清酒的大碗。 “既已同心,当立盟誓,以示无悔。” 陈恺同拿起匕首,在自己左手掌心飞快一划,鲜血顿时涌出,滴滴答答落入酒碗之中。 他面不改色,将匕首递给周炳坤。 周炳坤略一迟疑,也咬牙划破手掌,滴血入碗。 接着是余四海、沈家代理人......一个个轮过去。 鲜红的血液在清冽的酒水中化开,将整碗酒染成暗红。 陈恺同端起血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等,歃血为盟,誓反暴政,复我祖业,同心戮力,生死与共,若有异心,背盟弃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同心戮力,生死与共!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众人低声跟随,声音虽颤抖,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然后,每人接过血酒,饮下一口。 腥甜中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将那无尽的仇恨与绝望,一同烧铸进了每个人的骨髓! 第647章:蒙古之变 秘密商议的风波,终于开始悄无声息的席卷。 塞外的寒风比中原凛冽十倍,卷着雪粒和沙尘,抽打在厚实的毛毡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这里是河套地区以北,土默特部冬季驻牧地之一。 最大最华丽的汗帐内,牛油火把燃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羊膻味、奶酒味,以及一种属于权力与野心的燥热气息。 土默特部现任首领,自称小王子的卜失兔,年约四旬,面庞宽大赤红,留着浓密的虬髯,头戴貂皮暖帽,身穿锦缎面子的皮袍,斜倚在铺着厚厚毛皮的矮榻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银刀,眼神锐利而多疑地打量着帐下站立的三名不速之客。 两旁侍立着几名剽悍的蒙古那颜,手按刀柄,神色警惕。 这三名汉人,便是陈恺同派出的心腹。 为首的使者姓吴,名文谦,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半旧但料子极好的绸缎棉袍,外面罩着抵御风寒的厚实羊皮大氅,看起来像个落魄但不失体面的老学究或账房先生。 他身后两人,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似是护卫;另一个则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镶铜皮箱。 “远来的客人,踏着风雪来到我的帐前。” 卜失兔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草原首领特有的粗豪与试探。 “说是来自温暖的南方,带来了友谊和礼物,可我土默特部的朋友,多在草原和戈壁,南边......似乎只有拿着刀枪、索要我们牛羊马匹和子弟的黑袍军。” 吴文谦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他早年曾随商队往来塞外,如今蒙语流利,不卑不亢回答。 “尊贵的卜失兔台吉,您的威名如同阴山的雄鹰,传遍草原,您说得对,南边确有许多不友好的人,但请台吉明鉴,我们并非他们一路。” “我们,是来自江南的客人,是黑袍军的敌人,是那些夺走我们家园、杀戮我们亲人的暴政受害者,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朋友,至于礼物。” 他示意同伴打开皮箱。 箱盖开启的瞬间,帐内火把的光芒似乎都为之一亮。 里面并非金银,而是折叠整齐、光华流转的顶级江南丝绸。 苏州宋锦、南京云锦、还有轻薄如蝉翼的杭纺,颜色绚丽,图案精巧。 在崇尚华丽装饰的蒙古贵族眼中,这比同等重量的金银更具诱惑。 此外,还有几件精美的掐丝珐琅酒器和一套白玉酒具。 “些许江南微物,不成敬意,权当拜见台吉的见面礼。” 吴文谦语气诚恳,“听闻台吉雄才大略,志在恢复先祖俺答汗的荣光,而非困守一隅,年复一年向那京师里的黑袍人低头纳贡,还要将亲生骨肉送去为质,受那离乡背井、仰人鼻息之苦。” 这话显然戳中了卜失兔的痛处。 毕竟之前他们也曾经被迫派遣质子送到黑袍的掌控之地。 他脸色微沉,挥手让侍从接过礼箱,仔细检视那些华美的丝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被警惕取代。 “你们汉人最是狡猾,舌头比草原上的狐狸还要灵活,说吧,送上这么重的礼,想要我这把老骨头,替你们做什么?去攻打黑袍军的边墙?然后你们坐收渔利?” “台吉明鉴。” 吴文谦不慌不忙。 “并非要台吉独力去撞边墙,我们带来的是机会,是共赢的谋划。” 他压低声音。 “黑袍军看似强大,实则内里空虚,他们将主力精锐,尽数调往南方,去镇压我们这些不甘受辱的义士,去迁徙更多的百姓,去修建那劳民伤财的工事,北边,从宣府到大同,再到蓟辽,看似堡垒森严,实则兵力分散,外强中干。” “尤其是开春之后,青黄不接,边军粮饷转运艰难,正是最虚弱之时。” 他观察着卜失兔的神色,继续开口。 “若此时,有一支如台吉麾下这般雄健的草原铁骑,突然南下,不需攻坚城,只需绕过几个要点,快速突入,劫掠那些防备松懈的屯堡、村镇,抢夺粮食、铁器、布匹、人口。” “以贵部骑兵之迅捷,等黑袍军从南方仓促回援,您早已满载而归,退回草原深处。” “此一来,可得实利,壮大声威,二来,可大大牵制黑袍军主力,使其无法全力镇压南方,为我们起事创造良机。此乃声东击西,两全其美。” 卜失兔眯起眼睛。 他怎么可能没想过,可之前碍于黑袍恐怖的火器,他们实在别无他法。 但若有更多的势力和他们同仇敌忾......他们至少能有机会为自己拼出一条自由,而不是现在,只能臣服,看人脸色。 这一刻,他手指敲打着银刀刀柄,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说得轻巧,黑袍军的火炮火铳,不是摆设,前些年在南面,蒙人的大部也曾试探,都吃了不小的亏,况且,抢掠一番容易,事后黑袍军大举报复,我部落民如何承受?” “更何况,我等如今已经安定,为何要轻启战端?” “台吉所虑极是。” 吴文谦早有准备。 “故而,我们并非只求台吉劫掠,我们愿与台吉定下盟约,只要台吉出兵,牵制住黑袍军北方主力,待我们在南方事成,必定重重酬谢,不仅眼前这些丝绸金银,将来江南的茶、盐、铁,皆可优先供应贵部,更可许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事成之后,大宁、开平等故元旧地,水草丰美之处,可划归台吉管辖,你我以长城为界,互不侵犯,永为盟好,这岂不比年年看黑袍军脸色,索要那点有限的‘抚赏’和‘互市’强过万倍?” 大宁、开平! 这两个地名让卜失兔和他身边的那颜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那是元朝旧都所在,是深入漠南的膏腴之地,是无数蒙古贵族梦寐以求的故土。 黑袍军控制那里后,对他们限制极严。 这个许诺,直击灵魂。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声响。 卜失兔内心激烈交战。 风险巨大,但收益也惊人。南方汉人内乱是真,黑袍军南北难以兼顾也可能为真。 若真能趁乱夺回大宁、开平......他仿佛看到了祖先的荣光在向他招手。 良久,卜失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 “空口无凭,你们如何保证南方一定能乱?又如何保证事后兑现承诺?” 第648章:血誓盟书 吴文谦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陈恺同等江南数家大族密押的血书盟约副本,以及一份礼单,上面罗列了事后支付的首批酬劳,包括大量茶叶、生铁、布匹。 “此乃我等江南数十家士绅的血誓盟书。开春之后,江南必然处处烽火,让黑袍军焦头烂额,届时,便是台吉动手的最佳时机。” “此礼单为凭,事后可在约定地点交割,至于大宁、开平,只要黑袍军被削弱,无力北顾,以台吉之威,取之岂非探囊取物?届时,我南方新朝,定会承认台吉对此地的统治。” 条件、前景、加上眼前实实在在的厚礼,以及内心深处对黑袍军限制政策的不满和对故土的渴望,最终压倒了谨慎。 卜失兔缓缓点头,接过盟书和礼单,沉声道。 “好!既然如此,本汗便信你们一次,约定,明年开春,青草初生,马匹复壮之时,我土默特部联合几个相好的部落,出兵宣大!” “但你们记住,若南方未有动静,或事后反悔......” 他掂了掂手中的银刀,寒光一闪。 “绝无虚言!天地共鉴!” 吴文谦连忙躬身保证。 几乎在同时,辽东开原以北,浑河上游一处隐蔽的山谷密林中。 这里曾是海西女真叶赫部的势力范围,如今叶赫部主力虽已被王三狗击溃拆分,但仍有部分残部在首领布扬古的带领下,遁入山林,与同样对黑袍军不满的其他女真小部落,以及部分被拆分后逃散的叶赫部众结合,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潜在反抗力量。 比起蒙古汗帐,这里的条件简陋得多。 一个用原木和兽皮搭成的大窝棚里,燃着篝火,光线昏暗。 布扬古正值壮年,脸上带着风霜和一道狰狞的旧伤疤,眼神凶悍如受伤的孤狼。 他冷冷地看着面前两名汉人使者。 此人是吴文谦的副手,姓郑,通女真语,另一人为护卫,脚下扔着他们带来的礼物。 几匹上好的松江细布、几包茶叶、以及一小袋辽东急需的治伤药材和铁质箭头。 “南边的汉人,又来耍什么花样?” 布扬古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上次来的黑袍军,杀我阿玛,拆我部落,把我们像牛羊一样赶到西边去,你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郑使者比吴文谦更直接,他知道跟这些在生存边缘挣扎的女真头人绕弯子没用。 “布扬古贝勒,我们和黑袍军,是死敌,他们夺了我们的田产商铺,杀了我们的子弟亲人,和他们对您部落所做的一样,我们是来报仇的,也是来给您和叶赫部一个报仇和拿回失去东西的机会。” “机会?” 布扬古冷笑。 “就凭这点布和茶叶?还是凭你们汉人两张嘴?” “凭的是黑袍军现在的虚弱。” 郑使者指着南方。 “他们的人马,如今一大半被拖在更南边,对付和我们一样的反抗者,辽东看似驻军不少,但分得很散,要看着那些新来的移民屯堡,要看住被他们迁过来的其他部族。” “开春之后,正是他们防务交替、忙于春耕的时候,若此时,有一支熟悉山林、骁勇善战的精兵,突然从山中杀出,不去打沈阳卫那样的大城,专挑他们新建的、防御还不牢固的屯堡打,抢粮食,抢牲口,杀他们的人,救出被他们掳去做苦工的叶赫部众和其他部的兄弟。” “打完就走,遁入山林,让他们追不上,找不到,如此反复,让他们不得安宁,屯堡不敢出,春耕搞不成。” 布扬古眼神闪烁,这战术很对他的胃口。 但他依旧怀疑。 “就算能骚扰他们,又能怎样?黑袍军主力回来,我们还得躲进深山。” “所以需要配合。” 郑使者凑近些。 “不止你们动手。西边的蒙古人,也会同时南下,打宣府大同,南边,我们的人会一起起事。” “到时候,黑袍军四面冒火,首尾难顾,哪里还顾得上全力清剿你们?” “只要拖住他们,消耗他们,等我们在南边成了事,辽东的局面就会大变,到时候。” 他压低了声音。 “我们可以承诺,将原来叶赫部的故地,以及部分黑袍军新建的屯堡区域,划归贝勒管辖,许你重建叶赫部,并开放贸易,提供铁器、盐茶,岂不比现在东躲系藏,朝不保夕强?” 重建叶赫部,拿回故地! 这个诱惑对布扬古来说,比任何金银丝绸都大。 他部落的祭祀萨满,日夜都在祈求祖先保佑,夺回被黑袍军焚毁的古城寨。 而且,对方描述的三方齐动,让黑袍军疲于奔命的局面,听起来确有可为。 黑袍军再强,难道能同时应付漠南蒙古、辽东山林和江南腹地的叛乱? “你们南边,真有把握乱起来?” 布扬古死死盯着郑使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血仇似海,不能不报。” 郑使者斩钉截铁,也取出类似的密约副本和部分定金。 “此乃我等身家性命所系,岂敢儿戏?只要贝勒点头,约定时辰,届时东西呼应,让那阎贼顾此失彼!” 布扬古盯着那密约,又看看脚下的礼物,再想想部落如今的窘境和深仇大恨,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猛地抓起那袋铁箭头,低吼道。 “好!我叶赫部的勇士,从不怕死!就信你们一次!” “明年开春,山雪消融,我们就出山,给王三狗那屠夫一点颜色看看,但你们记住,若骗我,叶赫部就算只剩最后一人,也要找到你们,血债血偿!” “一言为定!” 郑使者伸出右手,布扬古犹豫一下,也伸出粗糙的大手,与他重重击掌。 密约就此达成。 江南士绅的绝望复仇之火,与塞外游牧、渔猎民族的勃勃野心和旧恨新仇,在这个寒冷的冬季,通过重金与巧言,被暂时捆绑在了一起。 一张针对黑袍新朝的大网,在黑暗中被悄然织就,只待来年春风,便要同时收紧,掀起滔天血浪。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恺同等人并不知道,或者说已不在乎,他们打开的,是怎样一扇危险的、可能吞噬一切的门! 第649章:边军 辽东的春天来得迟。 三月中,山阴处的积雪尚未化尽。 浑河上游,一处去年秋天才初步建成的屯垦点“新安堡”,依着缓坡,围着简陋的土木墙,里面散落着几十间新起的泥坯房和窝棚。 堡内住着三百多户从山东登州、莱州招募来的移民,由一连黑袍军“镇戍军”士兵和若干退役老兵带领,在此开荒种田,兼作边防前哨。 去岁他们刚开出几百亩生田,播下了耐寒的春麦种子,心中盼着第一个收获季。 拂晓时分,天色灰蒙,寒气刺骨。 堡墙上的哨兵抱着枪,裹着破旧的棉袄,睡眼惺忪地扫视着堡外寂静的、覆盖着残雪和枯草的荒野。 突然,他感觉脚下的墙垛似乎在微微震动,一种低沉的、闷雷般的声音从北方传来,越来越近。 “什么声音?” 另一个哨兵也惊醒了,侧耳倾听。 声音迅速变得清晰,那是无数马蹄践踏冻土的轰鸣! 紧接着,北方的地平线上,如同鬼魅般涌出黑压压的骑影,越来越多,漫山遍野,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向着新安堡席卷而来! 骑手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呼啸,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瘆人。 “敌袭!女真人!敲锣!” 哨兵声嘶力竭地狂吼,奋力敲响了墙头那面破铜锣。 铛!铛!铛! 凄厉的锣声瞬间撕破了屯堡的宁静。 堡内顿时大乱。刚从睡梦中惊醒的移民们惊慌失措地涌出房门,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响成一片。 负责的镇戍军连长,一个三十来岁、脸上带疤的老兵,姓韩,已经提刀冲上了墙头,看到外面的景象,脸色瞬间煞白。 “他娘的!这么多!” 韩连长倒吸一口凉气,外面奔腾而来的女真骑兵,粗看不下四五千,后面烟尘滚滚,不知还有多少。 而堡内,能战的只有他手下百十号镇戍军和三四十个受过简单训练的移民青壮,武器不过是些长矛、腰刀和一部分枪。 “关上堡门!所有人上墙!有家伙的拿家伙,没家伙的拿锄头、木棒!快!把老人孩子女人躲进地窖!” 韩连长一边吼着命令,一边对身边一个传令兵道。 “快!点烽火!发响箭!向最近的烽燧和屯堡求援!” 然而,已经晚了。 女真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已冲到堡前一箭之地。 他们没有立即攻城,而是如同熟练的狼群,迅速散开,一部分用简陋的弓箭向堡墙抛射,压制墙头守军。 另一部分则下马,扛着临时砍伐的粗木,呼喊着冲向那并不坚固的堡门。 “放箭!放铳!” 韩连长挥刀怒吼。 墙头上稀稀拉拉射出十几支箭,响起几声火铳的轰鸣,冲在最前的几个女真汉子惨叫着倒下,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涌上来。 粗重的圆木狠狠撞在包着铁皮的木制堡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门后的顶门杠开始出现裂纹。 堡内,移民们乱成一团。 一个山东老汉抱着小孙子,瘫坐在自家窝棚门口,看着外面狼奔豕突的景象,老泪纵横。 “天杀的胡子啊……俺的麦子刚下种……这日子可咋过啊……” “跟这群狗东西的拼了!” 一个年轻力壮的移民,抄起劈柴的斧头,红着眼睛就要往外冲,被他媳妇死死抱住。 墙头上,战斗惨烈。 女真人射来的骨箭、铁箭虽然粗糙,但力道极大,不时有守军中箭惨叫着栽下墙头。 火铳装填缓慢,在近距离混战中作用有限。 韩连长一刀劈翻一个刚刚冒头的女真勇士,自己肩头也中了一箭,鲜血直流。 他环顾四周,手下士兵已伤亡近半,移民青壮更是死伤惨重。 “连长!顶门杠要断了!” 下面传来绝望的喊声。 轰隆! 一声巨响,堡门终于被撞开! 汹涌的女真骑兵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惨烈的巷战随即展开。 镇戍军士兵和少数悍勇的移民背靠背抵抗,但瞬间就被淹没。 女真人见人就杀,见物就抢,哭喊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响彻小小的屯堡。 韩连长被几个女真骑兵围住,他浑身是血,砍卷了刀,最后被一柄沉重的铁骨朵砸在后脑,眼前一黑,扑倒在地,最后的意识里,是冲天的火光和同胞的惨叫。 仅仅半个时辰,新安堡化作一片血海与火海。 抵抗者被屠戮殆尽,老弱妇孺被绳索串起,沦为俘虏。 粮种、牲畜、乃至移民们仅有的一点家当,被洗劫一空。 布扬古骑着马,缓缓走入还在燃烧的堡门,看着手下将缴获的几杆黑袍军制式火铳和一面残破的玄色军旗扔到他马前,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开局顺利,黑袍军的屯堡,并非不可攻破。 新安堡的烽火和响箭,并未能引来及时的援军。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开原到铁岭,再到抚顺关外,数十个新建的大小屯堡、哨所,都遭到了女真联军的突袭。 攻击毫无征兆,且集中在防御最薄弱的新垦区。 这些屯堡彼此间隔较远,守军稀少,在绝对优势兵力的突袭下,纷纷陷落。 烽烟一道道升起,但黑袍军在辽东的驻防体系,似乎一下子被打懵了。 沈阳中卫在接到第一个急报时,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镇守辽东的偏师,是一个标准的主力野战团,约三千人,团长姓高,名震岳,是跟随阎赴起家的老将,以勇悍著称。 但此刻,他手中可机动的兵力,分散在辽河两岸各个要点和屯垦区,沈阳城内仅有直属的一千五百人,外加两千多镇戍军和少量新募兵。 “高团长!北线急报!新安堡、柳条堡、黑山头等七处屯堡失陷,守军全部殉国,移民死伤被掳者无算!女真骑兵估计不下三万,分多路向南涌来!” 侦察兵满头大汗,声音颤抖。 “东线抚顺关外也有警讯!叶赫部残匪联合董鄂部等,约万人,正在攻击关外屯点!” 高震岳脸色铁青,一拳砸在辽东地图上。 “他娘的!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布扬古那丧家之犬,哪来这么大本事集结这么多部落?” 副团长急道。 “团长,贼势浩大,来势凶猛。我们兵力太分散,各处屯堡求救文书雪片般飞来,救哪个?不救哪个?” 高震岳盯着地图,迅速决断。 “传令,放弃外围所有小堡、孤立屯点,守军和移民尽可能向沈阳、辽阳、铁岭、开原等大城收缩!沿途节节阻击,迟滞女真骑兵速度!” “沈阳卫立即戒严,征发城内青壮上城协防!向辽阳王三狗团长处急报求援,再派快马六百里加急,直报京师总摄厅!” 第650章:黑袍的第一波危机 命令迅速下达,但女真人的速度更快。 他们似乎对黑袍军的布防和屯堡位置了如指掌,专挑薄弱处下手,并且利用骑兵机动,快速穿插,试图分割包围正在向大城收缩的黑袍军小股部队和移民队伍。 沈阳以北五十里,一处河滩地。 高震岳派出的一个精锐骑兵营,奉命接应一批从北面撤下来的镇戍军和数百移民,在此遭遇了超过两千女真骑兵的截击。 带队的是个姓杨的营长,见状心知不妙,但他毫无惧色,拔刀怒吼。 “结阵!” 五百骑兵迅速组成冲锋阵型,尽管人数劣势,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迎着数倍于己的女真骑兵对冲过去。 刹那间,人喊马嘶,兵刃交击,血肉横飞。 黑袍军骑兵的纪律和配合显现出优势,几次穿插,将女真人的队形搅乱,斩杀无数。 但女真人实在太多,且个个悍勇,不顾伤亡地层层涌上。 “营长!后面百姓队伍被另一股敌军兜上了!” 有士兵惊呼。 杨营长回头一看,只见另一支约千人的女真骑兵,正嚎叫着冲向那支主要由老弱妇孺组成的移民队伍,保护他们的几十个镇戍军士兵瞬间就被淹没。 惨叫声隐约传来。 “他妈的!” 杨营长目眦欲裂,想分兵去救,但正面压力巨大,自身难保。 鏖战近一个时辰,黑袍军骑兵虽给予敌军重大杀伤,但自身也损失惨重,杨营长身中数箭,犹自死战,最终力竭落马,被乱刀砍死。 五百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仅数十骑拼死突围。 而那支移民队伍,命运可想而知。 类似的阻击战在沈阳外围多处上演。 黑袍军将士不可谓不英勇,但兵力分散、寡不敌众,面对蓄谋已久、人数占优的女真联军,防线被一道道撕开。 数日之间,沈阳以北、以东的广大区域,包括许多刚刚开垦出的田地,尽数沦陷,烽烟蔽日,难民如潮般涌向沈阳、辽阳等城,也将无尽的恐慌带了过去。 此刻。 高震岳在沈阳城头,看着城外越来越多的女真骑兵游骑,和络绎不绝逃来的残兵败将、难民,心不断下沉,他并不知道,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城内。 沈阳城经过扩建加固,城墙高厚,储存了一定粮草军械,凭借现有兵力,坚守待援并非不可能。 高震岳将主要兵力布置在四门和关键地段,严查奸细,安抚惶惶民心。 但他忽略了,或者说,以这个时代的标准难以彻底防范的,是人心。 沈阳卫原有一批归降的前明军官和衙役,被黑袍军整编后,部分留在本地协助维持。 其中,一个名叫刘天佑的守备,其父曾是沈阳中卫的指挥佥事,在黑袍军破城时战死。 刘天佑隐忍投降,因其熟悉本地情况,被留用,甚至因其“表现恭顺”,被委任负责沈阳小西门的防务巡查。 无人知晓,他早已暗中与陈恺同派来的人接上了头,对黑袍军和新政恨之入骨。 当女真大军围城的消息传来,城内风声鹤唳时,刘天佑知道,机会来了。 他秘密联络了城中另外几个对徙迁政策心怀不满、或有亲属被发配的原官吏子弟、商户,以及一些被收买的兵痞、狱卒,约定在女真军发动猛攻、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到北门、东门时,于子夜打开他控制的小西门。 三月初十夜,女真联军在得到了“内应已就绪”的暗号后,于北门、东门同时发动了声势浩大的佯攻,战鼓震天,火光耀眼,无数箭矢抛射上城头,做出全力攻城的姿态。高震岳和主力皆被吸引到这两处城墙。 子时三刻,小西门内。 刘天佑带着几十个心腹,突然发难,砍杀了城门口猝不及防的少量黑袍军守兵和巡丁。 “快!开城门!放吊桥!发信号!” 刘天佑满脸狰狞,亲手砍断了吊桥的绞索。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心悸的吱嘎声中,被缓缓推开,吊桥轰然落下。 城外黑暗处,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千女真精锐骑兵,看到城头约定的三堆火光燃起,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决堤的洪水,呼啸着冲过吊桥,涌入洞开的城门! “不好!小西门失守了!” “有内奸!敌军进城了!” 凄厉的警报瞬间响彻沈阳夜空,但为时已晚。 涌入城内的女真骑兵如同狼入羊群,沿着街道疯狂砍杀,四处放火。 城内顿时大乱,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击打得晕头转向,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高震岳闻讯,如遭雷击,急忙分兵想去堵截,但已无法挽回败局。 巷战在漆黑的街道和燃烧的房屋间展开,混乱而残酷。 许多守军还在北门、东门与佯攻的敌人对峙,背后却已失火。 刘天佑带着叛军,引导女真骑兵直扑镇守府衙门和粮仓、武库。 高震岳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且战且退,试图退往内城坚守,但退路已被截断。 激战中,高震岳身中数箭,力战不退,最终被一拥而上的女真勇士乱刀分尸。 团长战死,城内抵抗迅速瓦解。到黎明时分,沈阳城大部分区域已落入女真联军和内应叛军之手,仅有少数残兵在个别街巷、衙门内做最后的绝望抵抗。 象征着黑袍军在辽东统治核心的沈阳镇守府大旗,被砍倒,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数日后,当第一批从辽东海路乘船侥幸逃出的败兵,以及辽阳王三狗发出的、盖有紧急军情印信的六百里加急奏报,几乎同时送达京师时,整个总摄厅,乃至整个北京城,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女真叶赫残部勾结诸部,聚兵数万,自开原、抚顺两路入寇,烽火遍及辽北。” “我屯垦各堡多被攻破,军民死伤惨重。贼势浩大,我军兵力寡散,虽奋力阻击,然寡不敌众,沈阳外围尽失。” “更有奸人刘天佑等内应,于三月十日夜私开沈阳小西门,引贼入城。” “镇守团长高震岳将军力战殉国,沈阳卫……陷落,贼寇正分掠周边,辽阳危殆,急请朝廷速发大兵救援……” 奏报的内容在极短时间内,以各种渠道扩散开来。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自黑袍军定鼎以来,虽偶有边衅小乱,何曾有过如此大城沦陷、镇守使阵亡的惨败? 而且,是辽东! 那个投入了无数人力物力、被视为徙迁实边政策成功典范、新朝东北屏障的辽东! 第651章:辽东之变 就在辽东战火轰然弥散之时。 杀胡口,这座扼守晋北通往漠南要道的古老关隘,在嘉靖朝曾几经修缮,墙体厚重,敌台林立。 如今隶属黑袍军大同镇戍军管辖,驻有一营兵马,配属了十余门从江宁制造总局运来的新式佛郎机炮和虎蹲炮,火力远超以往卫所军。 营长姓胡,是个四十多岁的陕北汉子,因功升迁至此,平日里最常对部下念叨的便是“敌军若敢来,定叫他们尝尝新炮的滋味”。 三月初,关外草原的寒风依旧料峭。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关墙上的哨兵便看到了北方地平线上扬起的遮天尘头。 无边无际的骑兵,如同褐色的海潮,正漫过枯黄的草场,朝着关墙涌来。 看旗号,正是土默特部,人数之多,远超寻常入寇。 “他娘的!卜失兔这老狐狸,倾巢出动了?” 胡营长啐了一口,心中虽惊,却不乱。 他迅速下令。 “各炮位就位,装填实心弹、霰弹,步卒上墙,弓箭火铳准备,他们敢靠近,就给老子狠狠地打!再派快马,向大同、向宣府报警,土默特主力南下了!” 蒙古骑兵在关外两里处停下,并未立即冲锋。 只见他们阵中分开,数十匹骆驼被驱赶上前,驼背上驮着用毛毡覆盖的沉重物件。 胡营长眯起眼,心中升起不祥之感。 很快,毛毡掀开,露出了让他瞳孔骤缩的东西。 炮! 虽然多是老旧的前明大将军炮、碗口铳,甚至还有几门样式奇特的短粗火炮,但数量竟有二十余门! 蒙古人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多炮?还学会了用骆驼驮载机动? “开炮!打掉他们的炮!” 胡营长嘶声下令。关墙上的黑袍军炮手训练有素,迅速调整射角,点燃引信。 轰轰轰! 关墙火炮率先轰鸣,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蒙古军阵,在骑兵和骆驼群中犁开道道血槽,溅起漫天尘土碎肉。 蒙古军阵出现一阵骚动,但他们并未后退。 紧接着,蒙古阵中的火炮也喷吐出火光和浓烟,虽然射程、精度远不如黑袍军的火炮,但二十多门炮齐射的声势也极为骇人。 沉重的弹丸、散碎的铁砂石弹噼里啪啦地砸在关墙上,砖石碎屑横飞,墙垛被打出缺口,几个黑袍军士兵惨叫着倒下。 “稳住!瞄准他们的炮打!” 胡营长伏在墙垛后,大声吼叫。 炮战持续了约半个时辰。黑袍军炮火更准,给蒙古炮兵造成了不小损失,击毁数门炮,毙伤许多炮手和骆驼。 但蒙古人仗着炮多,且似乎不甚珍惜这些老旧火炮和炮手性命,依然持续轰击,压制关墙火力,并为步兵靠近创造机会。 果然,一阵急促的牛角号声后,数千下马、手持简陋云梯、盾牌和斧凿的蒙古步兵,在己方炮火掩护和骑兵弓箭支援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向着关墙发起了冲锋。 同时,更多的蒙古骑兵则分成数股,向着关墙两侧的丘陵、河谷地带快速运动。 “放箭!放铳!” 胡营长指挥守军全力阻击正面之敌。 箭矢如雨,火铳轰鸣,冲在前面的蒙古步兵成片倒下,尸体和哀嚎者很快堆满了关墙前的斜坡。 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依然疯狂涌上,将云梯架上了墙头。 惨烈的肉搏战在数段城墙同时展开。 黑袍军士兵顽强抵抗,刀砍枪刺,不时将点燃的震天雷扔下城墙,炸得攻城的蒙古步兵血肉纷飞。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关墙下尸积如山,蒙古军的正面攻势始终未能突破。 胡营长刚刚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正准备让士兵轮替休息,补充弹药。 突然,东、西两侧几乎同时响起了急报。 “报!将军!东侧十五里河谷,发现大股蒙古骑兵,已绕过烽燧,向南疾驰而去!” “报!西侧山道也有贼子马队渗透,守隘口的弟兄抵挡不住,贼子已钻过去了!” 胡营长如遭雷击,猛地扑到东侧墙边,举起千里镜望去。 果然,只见数里外,尘土大起,至少上万蒙古骑兵,根本不理睬杀胡口关墙,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如同灵活的巨蟒,向南面的平川地带快速穿插。 他们显然熟悉地形,避开了主要烽燧和哨卡。 “中计了!” 胡营长瞬间明白了蒙古人的战术。 正面强攻杀胡口是佯攻,是吸引他注意力和兵力的钉子。 蒙古人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攻克这座坚固关隘,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从关隘两侧防御相对薄弱的山川缝隙间快速渗透,直插大同府乃至太原盆地的腹地。 那里有新建的屯田,有疏散不及的村镇,有宝贵的粮草物资,却缺乏足够强大的野战兵团驻守! “快!点火!点燃所有烽火!向南面、向大同发最高警报!贼子主力已绕过杀胡口,深入我境!” 胡营长嘶声力竭地下令,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蒙古人这次,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要在他晋北腹地,掀起一场滔天浩劫。 他这里虽然暂时守住了关,但更大的灾难,恐怕已经在南边上演了。 几乎在杀胡口激战的同时,更东面的得胜堡、新平堡等关口,也传来了类似的警报。 蒙古军多路并进,以部分兵力佯攻牵制守军,主力则寻隙绕过边墙坚固点,如同数把锋利的剃刀,划破了黑袍军在晋北的防线,向着缺乏纵深防御的大同、朔州、乃至太原方向疯狂楔入。 告急的文书和烽烟,顷刻间染红了晋北的天空。 当蒙古骑兵突破边墙、深入晋中盆地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山西各州县传开时,带来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恐慌,更在早已因徙迁政策而暗流涌动的社会层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大同府以南,怀仁县。 乡绅赵德昌,正坐在自家略显冷清的书房里,对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赵家不算巨富,但在怀仁也有几百亩好地和两间铺面。 徙迁令下,南方豪强是重点,他这样的北方中小地主暂时未被触及,但“清丈田亩”、“新税则”同样让他损失不少,更让他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这厄运就轮到自己头上。 他对黑袍军,敬畏有之,怨恨更有之。 管家悄悄进来,附耳低语。 “老爷,外面都在传,蒙古贼子好几万,已经过了杀胡口,大同都危急了,还说......南边也不太平,辽东沈阳都丢了......” 第652章:江南的危患 赵德昌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当真?消息可准?” “街面上都传遍了,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还有人说......” 管家声音更低了。 “黑袍军倒行逆施,强徙士绅,苛待百姓,惹得天怒人怨,连塞外的蒙古都承受不住,要起兵了!说跟着蒙古人干的,事成之后,不仅能保住家业,从前被分掉的地,也能拿回来!” “胡说八道!” 赵德昌斥了一句,但眼神闪烁,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拿回田产? 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 他想起前几日,一个操着南边口音、自称是行商的人,来他铺子里“谈生意”,言语间就隐隐透露出对黑袍新政的不满,还说了些“江南义士已起兵”、“天下苦秦久矣”之类模棱两可的话。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如今联系起来......“老爷,还有一事。” 管家继续道。 “城西的王把总,您还记得吧?前明卫所的老人,他儿子在镇戍军里当个小旗,听说对上面空降来的军官很不服气,今天王把总喝多了,在酒馆里跟人说,这黑袍军也就欺负欺负咱们自己人,真遇上蒙古铁骑,屁用没有!还说......要是蒙古人真打过来,他说不定就带着旧部......” “闭嘴!” 赵德昌猛地站起,在屋里踱步。 王把总这类人,他太了解了。 怀念前明旧制,不满黑袍军对旧军官的打压和改编,心中怨气不小。 如今风云突变,这些人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谣言......或许不全是空穴来风? 与此同时,怀仁县,夜,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坯房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破窗棂透进来的些许惨淡月光。四个身影围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紧张的气息。 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正是怀仁县前明小旗王勇,前明王把总的独子。 另外三人,一个是同在前明军中的李瘸子,一个是前明退役后在县衙做帮闲的原夜不收赵三,还有一个是城外村里的小地主儿子,叫孙二,读过几天私塾,家里被清丈时“损失”了几十亩好地。 王勇狠狠吸了一口旱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阴郁的脸。 “李哥,赵三哥,孙二兄弟,今天叫大伙来,没别的,就是透个气,议一议眼前这要命的局。” 李瘸子瓮声瓮气地说。 “王头儿,有啥好议的?贼子都过杀胡口了,大同那边一天好几道警报送过来,咱们这儿......怕是也安生不了几天,上面天天催着加固城墙,清点库房,他娘的,粮饷不见多发,活儿倒派得勤快!” 赵三以前干夜不收,心思更活络些。 “我白天在城门口盘查,听到不少南边逃过来的人嘀咕,说辽东那边,沈阳卫那么大的城,说没就没了,为啥?还不是因为城里有人......开了门。”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孙二声音有些发颤,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既想参与大事又怕死的纠结。 “赵三哥,这话可不能乱说......开城门,那是通敌,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 王勇冷笑一声,掐灭了烟头。 “孙二,你家的地,被‘清丈’走了多少?我爹,前朝堂堂正六品百户,如今在这怀仁,见了那从陕北调来的、大字不识一箩筐的黑袍军,得像孙子一样点头哈腰!这叫什么事?” 李瘸子被说到痛处,闷哼一声,拳头攥紧。 王勇继续道。 “我不是说现在就怎么着,但咱们得心里有数,这怀仁城,能守得住几万蒙古铁骑?守不住怎么办?像辽东那些屯堡一样,被屠个干净?还是说......学学别人,也寻条活路?” “到时候,黑袍军要是败了,这怀仁,乃至大同,总得有人管事吧?王头儿你爹的旧部,咱们这些兄弟,再加上孙二兄弟你家在乡里的声望......” 赵三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朔州城外,某乡绅别院,午后比起王勇那边的草莽气息,这里的“串联”显得文雅,却也更加诡谲。 主人姓刘,是个老童生,家里有几百亩地,儿子是个秀才,在徙迁清丈时,他家用“诡寄”、“飞洒”等手段隐匿的部分田产被查出,补缴了重罚,对黑袍军可谓恨之入骨。 此刻,他正在书房“赏画”,作陪的是一位从代州来的远房表亲,以及本地一个开当铺的老板,姓钱,消息灵通,三教九流认识不少。 “刘公这幅《溪山行旅图》,笔意苍古,莫非是前朝......” 代州来的表亲顾左右而言他。 刘老童生捻着胡须,叹道。 “是啊,前朝旧物了,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礼崩乐坏,这书画古玩,不知还能保得住几时。” 钱老板胖脸上堆着笑,小眼睛却精光四射。 “刘老爷何必过于忧心?我听说,那蒙古大汗此次南下,倒是颇讲规矩,只针对黑袍军,对地方士绅百姓,秋毫无犯,还听说,南边有义士牵头,要‘拨乱反正’,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未可知啊。” “据说江南的陈公恺同,散尽家财,联络四方豪杰,已与蒙古、女真定下盟约,共讨暴政,凡有助义师者,事成之后,不但田产悉数发还,更可论功行赏,保举官职,如今辽东、宣大,已然响应。咱们山西......嘿嘿,只怕也有有心人啊。” 刘老童生手一抖,茶杯盖轻轻一响。 他缓缓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说。 “兹事体大,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不过,我辈读圣贤书,当明哲保身,纵然对时政有些许看法,也当静观其变,不可妄动。” 旋即,他又慢悠悠开口。 “官府近日催着协防,我等小民,家业凋零,实在难以应承,是否......可以联名向县尊陈情,缓缓图之?” 几人相视,心照不宣。 他们不会像王勇那样藏武器密谋,但用拖延粮饷、囤积物资、散播观望言论、甚至与可能的内应保持一种“默契的沉默”等方式,来增加自己的筹码,降低风险,并为可能的变局预留后路。 类似的情形,在朔州、代州、乃至靠近太原的忻州等地,都在悄悄发生。 乱世中投机自保的私心,如同毒草般在人心惶惶的土壤里疯长。 地方官府和镇戍军虽竭力弹压,抓捕了几个散播谣言最猖獗的,但恐慌和猜疑的气氛已然弥漫开来。 整个山西,一时风声鹤唳,危如累卵! 第653章:富贵路 蒙边,女真,烽烟席卷! 彼时,湘西,辰州府以西的崇山峻岭之中,一处名为“鬼愁涧”的险要山谷,散落着几座依山而建、以巨石和巨木垒成的坚固寨堡。 这里是腊尔山苗民中实力颇强的一支,头人姓吴。 黑袍军推行改土归流,在湘西动作相对谨慎,主要以军事威慑和政治拉拢为主,但“编户齐民”、“流官治理”的长期目标已然清晰,触动了这些土司头人最敏感的神经。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在数名精干山民打扮的护卫下,穿过层层哨卡,被抬进了吴头人居住的最大一座碉楼。 陈恺同脱下沾染风尘的斗篷,露出一身半旧的绸缎长衫,尽管面色因长途跋涉而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并非空手而来,随行担子里除了给吴头人的礼物,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碉楼顶层,火塘烧得正旺,驱散着山间的湿寒。 吴头人年约五旬,身材矮壮,面色黝黑,穿着苗人传统的靛蓝布衣,但衣领袖口绣着精美的纹样,头上缠着厚重的布帕,眼神深邃而警惕。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最信任的族老和一名懂汉话的通事。 “陈先生远道而来,深入我这蛮荒之地,不知有何见教?” 吴头人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带着山民特有的直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听说过江南徙迁的惨状,对眼前这个能从黑袍军铁腕下逃出、并似乎还在暗中活动的汉人豪绅,既有好奇,也有戒备。 陈恺同拱手为礼,姿态放得很低。 “吴头人威震腊尔山,陈某久仰,此番冒昧来访,实乃有要事相商,亦是给头人和山中兄弟,指一条活路,或许......还是一条富贵路。” “活路?富贵路?” 吴头人冷笑一声。 “你们汉人官府,前明也好,如今的黑袍也罢,说的话,有几个能信?前明时说要给我们自治,结果年年索要‘贡赋’,动辄征发‘士兵’去打仗送死,黑袍军来了,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改土归流’,‘一体同仁’,可看看黔东南、滇东北那些被‘改流’的地方,土司老爷们去哪里了?他们的寨子、田地、山林,又归了谁?还不是被汉官和汉民占了去!这叫什么活路?这是绝路!” 陈恺同早有准备,不慌不忙。 “头人所言,字字血泪,陈某感同身受,黑袍军之暴虐,岂止针对西南土司?我江南士绅,与他们何仇何怨?竟被夺田拆屋,举族北迁,发配边疆做苦役,死者十之六七!” “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他们口中之‘新政’,实乃敲骨吸髓、毁家灭族之暴政!其志不在治民,而在刮尽天下膏脂,以养其虎狼之师,行独夫之事!” 他观察着吴头人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继续开口。 “如今,这暴政已到尽头,北边,蒙古大汗应天下义士之请,起兵十万,已破边墙,直捣山西,东边,女真豪杰为复血仇,联合诸部,已下沈阳卫,席卷辽东!” “黑袍军主力被牵制在北疆,焦头烂额,首尾难顾,此乃天亡黑袍之时!” 吴头人和两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呼吸微微急促。 北方的消息,他们也有所风闻,但从未如此确切。 “陈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也起兵?” 一位族老迟疑道。 “正是!” 陈恺同斩钉截铁。 “非但要起兵,而且要联动,陈某已联络黔东南、铜仁等地对黑袍不满的头人。” “届时,湘西、黔东义军同时发难,围攻辰州、沅州等要地!” “黑袍军在湖广兵力本就不多,又被北线牵制,必然难以抵挡,只要拿下辰沅,则湖广震动,黑袍军南方粮道中断,其在北方的数十万大军,便成无根之木!” 他站起身,走到碉楼箭窗前,指着外面莽莽群山。 “头人,这腊尔山,这千里苗疆,是你们的祖地,是生你们养你们的地方,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黑袍军一步步将流官派进来,将汉民迁进来?” “看着他们将你们的山林田土一寸寸划走,将你们的子弟编入什么‘镇戍军’去为他乡流血,最终让你们变得和那些被迁走的土司一样,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吗?” “守是守不住的!” 他转身,目光灼灼。 “唯有趁此天下大乱、黑袍军自顾不暇之际,奋起一击,夺回主动,事成之后,陈某可代表江南义军与各族头人立约,黑袍既倒,新朝既立,必承认各位头人对现有辖地的世袭统治之权,永不改流。” “所需盐铁茶布,优先供应,畅通贸易,各位便是拥立新朝、安定南疆的功臣,裂土封侯,亦不为过!这,难道不比坐等黑袍军的刀慢慢架到脖子上强?” 吴头人沉默良久,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陈恺同描绘的前景固然诱人,但风险也巨大。 一旦起事失败,必然招致黑袍军残酷报复,恐怕真有灭族之祸。 可若不起事,看黑袍军这些年步步紧逼的架势,自己的权力和地盘又能保住多久? 北方大乱的消息,让他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先生。” 吴头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兹事体大,非我一人可决,需与各寨头人商议,再者,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起兵,需要兵器,需要粮饷......” “头人放心!” 陈恺同立刻接口。 “首批资助,陈某已带来,这还只是第一批!只要头人点头,半月之内,湘西各寨义旗并举,共取辰州!” 吴头人盯着陈恺同,又看了看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最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几乎在陈恺同离开腊尔山的同时,他的另一路心腹,携带着类似的承诺和礼物,进入了黔东南黎平府境内一个强大的侗族土司领地。 会谈在寨中高大的鼓楼中进行,过程与湘西类似,但更多了几分对具体利益的讨价还价。 侗族杨土司更关心的是事成之后,商路的控制权和盐茶的具体供应数额。 陈恺同的使者一一应承,并顺势开口。 “杨爷,此时不起,更待何时?难道要等黑袍军把乌斯藏、滇黔的兵都调顺了,再来慢慢收拾我们黔东南吗?” “如今他们北线吃紧,湖广空虚,正是我们收复故地、扩大势力的天赐良机!难道您不想让洪州、古州等地,也重新听您杨家的号令吗?” 此刻,杨头人眼底闪过几分凝重,但,更多的是贪婪! 第654章:乱又如何 与此同时。 深夜,腊尔山碉楼。 吴头人并未休息,他将两个最亲信的族老和儿子叫到内室。 “阿爹,那陈先生的话,能信几分?汉人最是狡诈。” 儿子年轻气盛,也更为警惕。 吴头人摩挲着陈恺同留下的一柄精美匕首,缓缓道。 “信几分?眼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来的消息,北边确实乱了,黑袍军有大麻烦了,他带来的铁和盐,也是实实在在的,这就够了。” 一个族老忧虑道。 “咱们祖祖辈辈在这山里,虽说受汉官的气,可好歹根基还在,一旦起兵,就没了回头路,万一......万一黑袍军缓过气来......” “缓过气来?” 吴头人冷笑。 “北边蒙古、东边女真,是吃素的?还有江南、湖广那些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的大户,能不起事?这叫墙倒众人推,咱们现在不起兵,等别人把好处分完了,黑袍军万一没倒,回头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这些可能‘不安分’的。” “起了兵,成了,咱们就是功臣,地盘能保住,说不定还能更大,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败了,也不过是像那些被迁走的土司一样,但至少咱们反抗过,对得起祖宗,不是窝窝囊囊等死!” 他看向儿子。 “去,把咱们藏起来的那些铠甲、弓箭都拿出来,好好整修,派人悄悄去联系鸡公岭、老虎洞那几寨,把陈先生的话,还有咱们的决定,告诉他们,愿意一起干的,以后有福同享,不愿意的......以后也别怪咱们不认他这个兄弟!” 另一边。 侗寨鼓楼旁,杨土司的竹楼里。 老祭司面色凝重。 “咱们的粮食,撑得起两万人大半个月的征战吗?攻沅州可不是打小寨子,万一僵持不下......” 杨土司抽着水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粮食不够,就让儿郎们打快点,沅州城里,总有粮仓,打下来,就什么都有了。” “至于僵持......湘西的吴老虎不是也动手吗?咱们两家合力,还拿不下一个沅州?” “关键是时机!必须在黑袍军从北边调兵回来之前,把辰州沅州都拿下,把局面搅得越大越好,这样,将来不管谁坐了天下,都得来跟咱们谈条件!” 他下定决心。 “去,把各峒峒主都叫来,就说有大事商议,另外,派人盯紧通往沅州的各条山路,特别是黑袍官军的动静。” 就在湘黔土司密谋起事的同时,江浙、湖广等地,那些在徙迁狂潮中侥幸残存、或虽被触动但未被连根拔起的地方豪强、小地主,也嗅到了“变天”的气息。 吉安府,深夜。 昏暗的油灯下,聚集着七八个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为首的姓周,是个老秀才,家里有几百亩地,两个侄子被征发去修赣江堤坝,累死一个。 另外几个,有开油坊的,有经营山货的,都因新税则和官府对行会的整顿损失不小。 “周老,北边、东边都打翻天了,听说南京那边都有动静了!咱们还等什么?” 开油坊的汉子急了。 “难道真等黑袍军缓过劲,把咱们这点家底也抄了去?” 老秀才周先生扶着桌子,手在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可是......就凭咱们这些人,几十个家丁,几百个佃户,能成什么事?攻县城?那不是找死吗?” “谁说要攻县城?” 一个经营山货的商人冷笑。 “咱们可以先从软的来。镇上那个黑袍军派的税吏,还有那几个分了周老您家田的泥腿子,不是挺横吗?” “趁现在乱,找个由头,把他们......然后就说遭了土匪,或者干脆打出旗号,就说是‘义军’!先把咱们镇子控制住,把被分的地夺回来,到时候风声传开,自然有别人响应,咱们吉安,不甘心的又不止咱们一家!” 另一边,湖广荆州府,江边。 这里的情况略有不同。 带头的是个前明卫所军官的后人,姓周,会些拳脚,在乡里有些威望。 他家土地不多,但几个同宗的兄弟,在之前清丈时因田界纠纷,被黑袍军小吏“秉公处理”,吃了亏,还挨了板子,一直怀恨在心。 “大哥,干吧!我都打听清楚了,县城里就百十个镇戍军,还分守四门,咱们联络附近几个村,凑个三五百人没问题,半夜摸进去,先打开东门,放火制造混乱,然后直扑县衙和武库,得了兵器,就能拉更多人!” 类似的密谋,在江浙的抚州、饶州,湖广的黄州、岳州等地,如同雨后毒菇般悄悄滋生。 规模不大,但分布广泛。 他们或许没有一致的指挥,没有长远的规划,但“杀黑袍、复祖业”的口号,却极具煽动性,能迅速聚合起那些对新政不满、利益受损、或单纯想在乱世中捞一把的亡命之徒、破产者、以及对未来感到绝望的人。 半个月后,约定之期已到。 湘西腊尔山,牛角号声响彻群山,各寨苗兵头插翎羽,手持刀矛弓弩,在吴头人等首领带领下,如同道道洪流,冲出大山,直扑辰州府城。 几乎同时,黔东南的鼓声雷动,杨土司等率领的侗兵、苗兵,高举各色旗帜,呐喊着向沅州进发。 两路土司兵马,总数竟达四五万之众,虽然装备混杂,但熟悉地形,悍勇剽悍,且蓄谋已久。辰州、沅州守军猝不及防,周边驿站、塘汛被迅速扫平,城池被围,告急文书被射入城中,却难以突破重围。 与此同时,江浙吉安、湖广荆州等地的“星星之火”也骤然燃起。 数百、上千的乱民在家丁、豪强带领下,冲击乡镇,攻打小股官军,甚至突袭防守薄弱的县城。 他们焚烧官衙,打开监狱,劫掠官仓,屠杀他们眼中的“黑袍走狗”和“得田佃户”,一时间,赣北、鄂东多地烽烟四起,虽然单股力量不大,但此起彼伏,严重干扰了地方秩序,切断了部分驿道和粮秣补给线。 精心策划的谣言在战火中疯狂传播,夸大了北方的“胜利”和南方的“声势”,让更多观望者加入了叛乱行列,也让各地守军和官府人心惶惶。 这一刻,来自蒙、辽、湖广、江浙的告急文书,几乎不分先后,雪片般飞入京师,堆积在总摄厅阎赴的案头! 第655章:主和 总摄国政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铜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从每个人心底泛起的寒意。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一如此刻京师的人心。 长案两侧,济济一堂的文武重臣,人人面色沉肃,眉头紧锁。 案头堆积的,不再是寻常政务文书,而是一封封沾染着硝烟与血火气息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来自宣大、辽东、辰沅、乃至江西、湖广。 每一封,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阎赴端坐主位,深色常服纤尘不染,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眼中凌厉的寒光,显示出他承受的压力。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文官以张居正为首,大多面色严峻,眼神中交织着忧虑与思索。 武将则以赵渀为首,大多沉默,但紧抿的嘴唇和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此外,还有部分在“更始”后因“熟悉旧制、办事勤勉”而被留用或提拔的前明旧臣,如今多在中低级职位,今日也被特许与会,他们神色最为复杂,惶恐、惊疑、甚至一丝隐秘的、对时局动荡的茫然无措,交织在一起。 “都看过了?” 阎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山西、辽东、湖广、江西,四处火起,八方告急,今日廷议,无他,只议一事,当此危局,何以应对?诸君,但抒己见,言者无罪。”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年约五旬、身着从四品文官服色、原为前明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现于民政署分管部分钱粮审计的官员,姓钱,名谦,率先出列。 他先对阎赴深深一揖,又对张居正等人拱了拱手,语气沉重。 “总摄大人,诸位同僚,卑职忝列末位,本不当率先妄言,然值此社稷危殆、黎民悬心之际,不敢不言,亦不得不言。”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条理清晰,显然早有腹稿。 “今我朝所面危局,亘古罕见,北有蒙古铁骑数万,破关而入,蹂躏宣大,兵锋遥指太原,其势汹汹,此乃百年未有之边患,东有女真诸部联结,聚兵数万,陷我沈阳,掠我辽东,屠我军民,断我臂膀,此二患,皆乃外虏,兵甲精良,骑射剽悍,且蓄谋已久,来者不善。” “南有湘黔苗侗土司,因改流之怨,纠结山民数万,围攻辰沅,断我湖广粮道,扰我腹心,西有赣北、鄂东刁民豪强,藉徙迁之余怨,蜂起作乱,虽乌合之众,然星火燎原,坏我驿传,掠我州县,使南方数省震动,政令不通。” “此二患,虽为内乱,然与北虏东夷遥相呼应,内外勾连,使我首尾难顾,四肢受制。” 钱谦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 “此四线作战,东西南北,处处需兵,处处需粮,处处需饷,然我朝立国未久,根基初定,虽府库因抄没稍盈,然去岁以来,徙迁安置、边疆建设、水利工坊,所费何止巨万?国库存银,骤遇此四路烽烟,能支应几时?此为一难。” 另一位原前明工部都水司主事、现于工部协助漕运事务的官员,姓孙,接口道。 “钱大人所言极是,单说粮草转运,便是天大的难题。辽东所需粮秣军械,原多赖登莱海漕及辽西陆运。” “如今辽东战局糜烂,海运恐遭女真袭扰,陆路更被切断。” “宣大方向,大军云集,人吃马嚼,每日所耗粮草便是天文数字,需从河南、山西腹地,乃至湖广调运。” “然如今湖广自身被苗乱所困,辰沅被围,洞庭粮仓能否安然运出尚未可知。” “赣北、鄂东乱起,更是卡住了长江中游及赣江、汉水部分漕运水道。” “漕船被劫、码头被焚之事已有多起。粮道一断,前线将士纵有忠勇,空腹何以御敌?此乃二难。” 又一位来自南直隶、因“熟悉地方”而被擢用的中年文官,姓李,面带忧色地补充。 “下官乃江南人士,于地方舆情略知一二,徙迁之策,虽于国长远或有裨益,然于江南士绅豪族,实乃剜心之痛,结怨甚深,今彼辈能煽动如此局面,非仅因其巧言令色,实因南方有此怨气土壤。” “若我军四处征剿,杀戮过甚,恐更激江南民心背离,使陈恺同之辈坐大,乱局愈演愈烈,终成不可收拾之势。” “届时,恐非仅辽东、宣大、辰沅之患,江南财赋重地亦将糜烂,此乃三难,亦为心腹之患。” 钱谦见有人附和,精神稍振。 “故,卑职等愚见,当此四面楚歌、国力有穷之时,或可……或可暂避锋芒,以空间换时间,行权宜之策。”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阎赴的脸色,神色凝重。 “譬如,对蒙古、女真,可遣能言善辩之士,晓以利害,许以金帛,甚至……暂时允其于边市、抚赏等事上略作让步,或默认其暂据部分无关大局之地,先使其退兵,或至少暂缓攻势,为我赢得喘息之机。” “对南方陈恺同及作乱土司、豪强,可明发诏谕,暂停徙迁令于未施行之地区,对已徙迁者予以部分安抚,或允其赎买回部分产业,召回部分徙边之族中子弟,以分化瓦解其势,缓其反心。” “如此,先安内,或至少稳住内局,腾出手来,集中全力,先破最凶顽之北虏东夷一路。” “待北方稍定,再回师南下,徐徐收拾河山。” “此虽看似示弱,实乃老成谋国,保全元气之上策,若几线同时硬撼,万一有一线崩溃,则全局动摇,悔之晚矣!” 他的建议,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旧官僚出身、思维偏向“稳妥”、“中庸”、“以抚代剿”的官员心声。 阎赴倒是不意外。 毕竟这群人他知道,做事都算认真勤勉。 但如今他们被眼前的巨大危机吓住了,本能地想回到“花钱买平安”、“剿抚并用”的老路上,甚至不惜做出领土和原则上的让步。 在他们看来,这是最“务实”、代价最小的选择。 而此刻,钱谦等人的“主和”言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在武将队列中激起了强烈反应! 第656章:人太多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王三狗。 这位因沈阳卫陷落、损兵折将而刚被紧急召回京师的年轻悍将,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和屈辱。 听到钱谦说什么“默认女真暂据部分堡寨”、“允其退兵”,他双目赤红,抱拳对阎赴嘶声开口。 “大人!末将无能,丢了沈阳,害了高团长和那么多弟兄!末将该死!” 他声音哽咽,但随即昂起头。 “可要是向那些杀我兄弟、屠我百姓的女真低头让步,那高大哥和辽东死难的数万军民,岂不是白死了?沈阳卫城头弟兄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是!辽东现在是被占了几个地方,可那是咱们一时不察,中了奸人暗算!不是咱们黑袍军的刀不利,不是咱们弟兄的骨头软!” 他胸膛剧烈起伏,极力压抑。 “割地?赔款?召回归化之民?” “我等从陕北跟着大人杀出来,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不让咱们汉家百姓再受鞑子欺负,不让那些土豪劣绅再骑在乡亲们头上拉屎吗?” “今天退了这一步,明天就得退十步,后天咱们是不是还得把山海关也让出去,回陕北吃沙子去?这口气,我咽不下!” “末将请命,给我一支兵马,我不要多,就要原来辽东的老弟兄,打回沈阳卫去,不把布扬古的脑袋拧下来,不把那些开城门的王八蛋千刀万剐,我王三狗提头来见!” 王三狗的话倒是让不少其他黑袍老将领松了口气,他们思维直接,信奉血债血偿,对任何妥协退让都视为奇耻大辱。 但与王三狗的暴烈截然不同,戚继光的反应则沉稳得多。 他对着王三狗微微颔首,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才用他那口带着浙东口音开口。 “王团长忠勇血性,令人敬佩,但钱大人等所虑,也确是实情,四线作战,补给艰难,乃兵家大忌。” 他先肯定了双方的部分观点,显示出其冷静和客观,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私以为,钱大人所言‘妥协退让,先安内后攘外’之策,于当前局势,恐非但难以安内,反会速祸。” 他走到舆图前,指向宣大和辽东。 “蒙古、女真,乃豺狼之性。我示之以弱,彼必视我为怯,索取无度,岂会因些许金帛、暂许之地便真个罢兵?彼等所求,非止财货,乃欲乱我中國,复前明时随意寇边掠掠之旧梦!” “若见我军主力因妥协而南调,彼等只会更加猖獗,深入我境,届时山西、辽东恐非暂失,而有永失之虞!此非退让,实乃纵敌!” 他又指向南方.“至于陈恺同及南方乱民,其势倚仗者,无非北虏之威慑与朝廷之示弱。” “若朝廷对北虏退让,则彼等气焰必然更炽,以为朝廷力穷胆怯,则从乱者必众,南方局势将彻底不可收拾。” “反之,若我朝廷能以北伐之雷霆手段,先挫北虏锐气,则南方宵小,必然胆寒,其乱不攻自溃,此所谓‘攘外方可安内’。” 戚继光目光炯炯,看向阎赴。 “当务之急,非议和退让,乃是如何集中有限之力,破此危局。” 这一刻,其他将领也纷纷表态。 徐大膀看向戚继光。 “戚将军说得在理,蒙古不就是仗着马快吗?咱们的火炮和结寨的法子是吃素的?大人,末将请战!” 韩重光则深吸了一口气。 “末将久在边地,知羌胡之性,彼等最是畏威而不怀德,唯有打疼他,打怕他,方能换来真太平,末将愿往!” 阎赴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背对众人,看着上面标注的四处烽火。 厅内落针可闻,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在等着阎赴的决断。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钱谦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厅堂中。 “钱大人,孙大人,李大人,还有与尔等抱有类似想法的人,说的很好,条分缕析,句句在理,都是老成谋国之论。” “可正如王三狗团长所说,今日我们若对蒙古妥协,割让辽东几座堡寨、塞外几片草场,明日他们就会要开原、要铁岭、要大宁。” “今日我们若对女真让步,默认他们占据沈阳卫,明日他们就会要辽阳、要广宁,甚至觊觎山海关。” “今日我们若对陈恺同这等国贼、对叛乱土司豪强退让,暂停徙迁,召回徙民,那昨日、前日那些已经被迁走、已经在边疆流过血汗、甚至埋下白骨的家族,该如何看待朝廷?” “天下那些被分了田、减了租,刚刚看到一丝盼头的百姓,又会如何看待朝廷?” “他们会说,看啊,黑袍军也不过如此,刀子硬,我们就服软,刀子一软,他们就妥协,那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是强虏的?是豪强的?还是我们曾许诺要为之开创太平的亿兆生民的?” 他越说越快,声音倒是没有多少愤怒,冷静至极。 “妥协?今日割地赔款,息事宁人,明日是不是就要签城下之盟,丧权辱国?后日,是不是就要我黑袍军将士脱下这身黑袍,把这总摄厅,把这江山,拱手还给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朱家王爷、陈姓家主、土司头人?那这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吗?” 这一刻,阎赴神色愈发平静,但声音却也越来越冷。 “陈恺同之辈,为一己私怨,一家之利,竟敢勾结蒙古、女真外虏,引狼入室,屠戮我同胞,践踏我疆土,此乃十恶不赦之叛国大罪。” “与此辈,有何‘和’可言?有何‘抚’可施?” “唯有诛其首恶,灭其党羽,以儆效尤,至于北虏东夷,彼等视我退让为软弱,只会得寸进尺,唯有迎头痛击,打断其脊梁,方能换来真正太平。”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沉默的将领们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我黑袍军,起于微末,凭的不是妥协退让,而是一刀一枪,是不屈的脊梁和为民的信念。” “今日局势虽危,四面皆敌,但我坚信,我黑袍将士之忠勇,我新朝新政之根基,绝非这些跳梁小丑和贪婪外虏可撼动。” “三线作战压力极大又如何?粮草转运艰难又如何?办法总比困难多。” “没有粮,就从敌人手里拿,没有路,就用双脚趟出来,没有援军,就靠我们自己,靠这厅内厅外、千千万万不愿再回到旧日苦难中的军民百姓!” “黑袍,绝不议和!” 第657章:贼寇四起 总摄厅内,舆图在数支牛油巨烛的照耀下,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方才的激烈争论余音似乎仍在梁柱间萦绕,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图前的阎赴身上。 彼时,阎赴手中拿起数枚代表不同兵力的玄色小旗,目光沉静如渊,扫过图上那几处正被朱笔醒目圈出的烽火之地,宣大、辽东、辰沅、赣北鄂东。 “诸君,议已毕,势已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阎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厅中回荡。 “贼寇四起,看似势大,实乃蛇鼠一窝,各怀鬼胎,破此局,需快、需准、更需狠!” 他手中的第一面玄旗,重重插在山西大同的位置。 “北线,蒙古土默特部,勾结我朝叛贼,破我边关,掠我百姓,此乃心腹大患,亦是最强之敌,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先破此獠,以震慑天下不轨之心!” 他目光转向肃立待命的弟弟阎狼。 “阎狼!” “在!” “命你总督北线平虏军事,节制宣大、蓟辽诸军,即刻点齐你麾下第一兵团全部,及京师最精锐五万战兵!” 阎赴语速加快,指令清晰。 “携军械司拨付的所有新式重炮,特别是那二十门可野战奔袭的大炮,并配足弹药、辅兵、医官,你的任务,不是去救一个个被围的城池,而是寻机与蒙古卜失兔的主力决战,利用我军火器与结阵优势,在野战中重创其骑兵主力,打断其脊梁,不必贪功远追溃兵,重在歼灭其有生力量,将其赶出边墙即可!” 他手指移动,从山西划向辽东。 “击溃蒙古之后,不必回师,留部分兵力巩固宣大防线,你亲率得胜之师,东出山海关,会合辽西王三狗残部及辽阳守军,目标同样是寻找并击溃女真叶赫等部联军主力,收复沈阳,稳定辽东局势,记住,北线作战,首重后勤,我会命张居正亲自统筹,优先保障你部粮秣军械!” “领命!” 阎狼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五万最精锐的野战兵团,配属最强火力,直扑最强之敌,这份重任与信任,让他血脉贲张。 阎赴拿起第二面略小的玄旗,点在江西、湖广交界处。 “南线,江西、湖广等地豪族余孽作乱,看似遍地烽火,实则乌合之众,各谋私利,无统一号令,更兼裹挟百姓,民心未附,此乃疥癣之疾,然若放任,亦会溃烂肌体,阻断我南北联络与粮饷转运。” 他看向另一侧。 “阎天!” “在!” “命你总督南线靖乱军事,节制江西、湖广驻军,给你两万兵马,以骑兵、轻装步兵为主,辅以部分小型火炮,你的任务是一个‘快’字!” 阎赴手指在赣北、鄂东几个叛乱点划过。 “以雷霆速度,扑灭几处闹得最凶的乱源,擒杀其首恶。对胁从乱民,可剿抚并用,宣布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开仓放粮,安定地方,同时以最快速度打通南昌至武昌、再至襄阳的驿道,确保长江中游漕运与陆路畅通,保障北线大军粮道无虞!此战不求全歼,但求速定,恢复秩序!” “是!” 最后,阎赴拿起第三面玄旗,缓缓地、坚定地插在了辰州府的位置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至于这第三条线,湘西、黔东南的土司之乱。” “我亲自去。” “大人!” 张居正、赵渀等人几乎同时出声,面露忧色。 阎赴抬手制止了他们。 “土司之乱,非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族群、制度交织的顽疾,需得亲临其境,方知症结,方能下药。” “我亲率一万五千精兵,不带重炮,多带轻便虎蹲炮、火铳、强弩,以及擅长攀爬、丛林作战的器械,三日后出发,直赴辰州。” 三路分兵,目标明确,主次清晰。 主力北击强虏,偏师南定乱民,主帅亲赴解决最复杂的土司问题。 这份魄力与精准的判断,让厅内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先前主和派带来的阴霾似乎被一扫而空。 半个月后。 辰州城外的黑袍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阎赴一身轻甲,外罩玄色披风,风尘仆仆之色未褪,但目光锐利如鹰,俯身在一张临时绘制的、标满了湘西黔东山势、苗侗各寨位置及头人关系的详图上。 帐下肃立着数人。 有从四川、湖广紧急调来的、曾参与或了解改土归流事务的文官幕僚。 有自请随军、对黑袍新政表示拥护的几位小土司或土司子弟,还有军中斥候营的几位干练军官。 帐内气氛严肃,但不同于山西、辽东前线的杀伐之气,这里更透着一种审慎的盘算。 “吴应鳌,腊尔山苗兵首领,年五十二,为人剽悍多疑,在腊尔山三十六寨中威望颇高,但非无懈可击。” 一位来自湖广布政司、曾处理过苗疆事务的刘姓幕僚,指着图上腊尔山区域,细细禀报。 “其长子吴天保,三十岁,勇武过人,但性格暴烈,短于谋略,是吴应鳌属意的继承人。” “然其次子吴天佑,二十八岁,读过几年汉人书,心思活络,在部分年轻头人和与外间有贸易往来的寨子中,颇有人望。” “吴应鳌为扶长子,对次子多有压制,兄弟不睦,苗疆皆知。” 另一位投诚的、原黔东南某小土司的侄子杨秀,补充开口。 “不止吴家,黎平那边的杨洪土司,年老多病,几个儿子争位更烈,长子杨胜贪财好色,不得人心,三子杨勇倒是有些本事,但生母是汉人婢女,地位低下,常被排挤。” “这次起兵,听说就是长子杨胜极力撺掇,想借军功压服兄弟,稳固地位。” 阎赴静静听着,手指在几个土司名字上划过,忽然开口。 “这些起事的土司,麾下兵将,对其可都死心塌地?尤其是那些并非头人嫡系、或者与主家有隙的寨子、头目?” “回大人。” 刘幕僚沉吟片刻。 “土司之兵,多依血缘、姻亲、及历年积威统属,然并非铁板一块。各家都有远近亲疏,有嫡系寨子,也有依附不久、或曾有过节被迫臣服的寨子。” “头人赏罚不公、分配战利品不均,底下怨言从来不少。” “尤其此次起兵,是听了陈恺同蛊惑,许诺甚重,然一旦战事不顺,伤亡增大,许诺的‘重谢’不见踪影,而朝廷大军压境,底下人难免会生异心,会想自家寨子的子弟为何要为主家争位、或为汉人报仇而流血。” 第658章: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这一刻,杨秀也缓缓开口。 “大人明鉴,像我们这些小的、或是不得势的支系,平日里分到的盐铁布匹最少,打仗时却往往被派到前面,这次吴应鳌、杨洪他们起兵,肯定也征调了下面不少寨子的人马,那些人,未必真心想打。” 阎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辰州、沅州两座被围的城池。 “诸位所言,甚为详尽,看来,这湘黔之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破绽颇多,其症结,一在头人私心,二在内部不协,三在补给匮乏,四在师出无名,勾结外虏,屠戮同胞,其行不义。” “我若大军强攻,固然可胜,然山地崎岖,苗侗悍勇,必是惨胜,伤亡必重,且结怨更深,于日后长治久安不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故,此战之上策,非力取,乃智取,攻心为上,分化瓦解,彼既能因利而合,我便能因其隙而分!” 翌日,阎赴再次召集核心幕僚与几名绝对可靠的将领。 “吴应鳌、杨洪等起事头人,所恃者,无非是陈恺同的空头许诺、北边战事吃紧的谣言,以及自以为是的山地之利和内部暂时的一致,我要从内部,敲碎他们这个‘一致’。” 他目光转向帐下一员一直沉默、但眼神精悍、穿着便装的年轻将领。 “王佐。” “末将在!” 那将领应声出列。 这是阎赴亲卫中的一个,早些年黑袍军起家的时候,经常跟在阎玄身边,为人机敏。 “给你挑选二十名最精干、熟悉苗侗语、或能扮作行商、巫医的好手,分成数路,携带我的亲笔密信和信物。” 阎赴沉声吩咐。 “信中以‘总摄国政阎’的名义写,但内容要因人而异,给吴天佑的,要突出其才不获展、兄长的无能暴戾,许诺若其能助朝廷平定腊尔山之乱,则表奏朝廷,封其为‘腊尔山宣慰使’,世袭罔替,并允许其家族保留主要田产、矿山,改流之事,可徐徐图之,以他为首协商,给杨勇的,类似,但要强调其生母地位低下,唯有倚仗朝廷,方能正名,压倒其兄。” 他特别强调。 “要点明陈恺同勾结蒙古女真,乃叛国逆贼,其许诺如同画饼,绝不可信。” “朝廷大军已至,北边蒙古亦将败退,彼等若执迷不悟,与国贼同流,则覆巢之下无完卵。” “若肯弃暗投明,则是拨乱反正之功臣,朝廷不吝封赏。” “此外,可许以盐、铁、布匹等即时好处,第一批可约定地点秘密交付,以示诚意。” 王佐仔细记下,又问。 “大人,若彼等要求面见,或疑虑是计,如何应对?” “你可相机行事,告诉他们,机会只此一次,过期不候。待我大军破寨,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数日后,夜,腊尔山深处,吴应鳌大寨数里外一个偏僻的狩猎小屋。 王佐扮作收购山货的汉商,凭着早先布置的内线接应,悄然潜入,在此等候。 子夜时分,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接近,为首一人身材精干,披着斗篷,进入小屋,掀开兜帽,正是吴天佑。 他脸色在油灯下显得阴晴不定,眼神警惕地打量着王佐和屋内另外两名黑袍军高手。 “你就是阎......阎大人派来的人?” 吴天佑声音低沉,带着苗人口音。 “正是,在下王佐,奉阎大人之命,特来与二公子陈说利害,递交书信。” 王佐不卑不亢,取出一个密封的铜管。 吴天佑没有立刻去接,盯着王佐。 “陈恺同说,朝廷大军在北边被打得溃不成军,江南也已大乱,黑袍军气数已尽,你们的话,我如何能信?” 王佐微微一笑,从容开口。 “二公子是聪明人,当知兼听则明,陈恺同所言,无非是蛊惑人心之词,北边,蒙古入寇是真,然我朝赵渀大将军已亲率十万精锐北上迎击,不日必有捷报,至于江南小乱,不过癣疥之疾,我朝阎天大人已率军南下,旦夕可平。” “陈恺同自己,勾结蒙古、女真,引外虏屠戮我汉家百姓,此乃人神共愤之举,其行不义,其言何足信?他许诺二公子的,无非是事成之后分些残羹冷炙,且他自身能否成事尚且两说,其诺岂非空中楼阁?” 他话锋一转,指向铜管。 “而我家大人之诺,白纸黑字,以朝廷信义、天子钦差之名担保,大人深知二公子怀才不遇,更知腊尔山百姓久受征敛之苦,故愿给二公子,也给腊尔山一条明路。” “不必与朝廷大军死磕,玉石俱焚。” “只需二公子行个方便,或按兵不动,或......在适当时候,做一些有利于平息干戈之事。” “事成之后,腊尔山宣慰使之位,非二公子莫属,朝廷的盐、铁、茶、布,也将优先供应腊尔山,至于改土归流,大人承诺,可由二公子主导,与朝廷徐徐商议,必不使腊尔山百姓利益受损。” “这,岂不比跟着陈恺同冒险,与注定败亡的朝廷为敌,最后可能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要强上百倍?” 吴天佑脸色变幻,显然内心剧烈挣扎。 他确实不满父亲偏心兄长,也对陈恺同的许诺将信将疑。 如今朝廷大军压境,主将亲至,还带来如此“优厚”的条件......尤其是,他太清楚黑袍军的实力了......“我如何知道,你们事后不会反悔?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们汉人这样的事做得还少吗?”彼时,吴天佑咬牙道。 “此一时,彼一时。” 王佐正色道。 “大人志在天下太平,而非区区湘西一隅,二公子若助朝廷平定地方,便是功臣,天下人皆看在眼里。” “大人若背信弃义,何以服天下?何以安四方?” “再者,大人承诺,首批盐铁赏赐,可在约定时间地点交付,此乃诚意。” “二公子不妨先看看书信,再作决断。” “不过,时机稍纵即逝,若待我大军发动,或令兄抢先向大人输诚......那局面,恐怕就非二公子所能掌控了。”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吴天佑心上。 他想起兄长吴天保的跋扈,想起父亲一贯的偏心,又想起围城不克的困境和朝廷大军的威慑。终于,他缓缓伸手,接过铜管! 第659章:围城 腊尔山深处,土司吴家的大营,依着险峻的山势扎下连绵的帐篷和木栅栏。 中心最大的牛皮帐篷内,火光通明,气氛凝滞。 老土司吴头人肩臂缠着渗血的布带,面色灰败地靠在虎皮垫子上,那是前几日攻打辰州外围寨堡时,被黑袍军火铳流弹所伤。 下首坐着他的长子吴天保,次子吴天佑,以及几位重要的寨老头人和统兵将领。 吴天保虽然努力挺直腰板,但眼底的惊惶掩藏不住,声音也比平日的嚣张跋扈低了几分。 “阿爸,黑袍军主力已到辰州北面,扎下硬寨,这几日虽未大举进攻,但哨探越来越密,咱们围城月余,辰州久攻不下,儿郎们死伤不少,士气已堕,如今阎......阎赴亲至,恐怕......” “恐怕什么?” 吴天佑冷哼一声,打断了兄长的话。 他穿着精干的皮甲,腰间佩着长刀,脸上带着惯有的、属于骁勇者的不耐,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焦躁与戾气。 “大哥何必长他人志气!当初起兵时那股劲头哪去了?莫不是被黑袍军的火铳声吓破了胆?” 他这话夹枪带棒,暗指吴天保前几日攻城时畏缩不前。 吴天保神色暴怒,想要反驳,却被老土司抬手制止。 一位老寨主咳嗽一声,缓缓开口。 “大少爷所虑,不无道理,二少爷勇武可嘉,然则,老夫听闻,黎平杨家那边,还有洪州石家,这几日似乎都有些......有些安静得过分,派去的信使,回话也含糊。” “咱们围辰州的兵,好像......也没那么齐心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吴天佑。 最近营中有些流言,关于黑袍军密使、关于某些承诺,虽然无人敢公开谈论,但猜疑的种子已然播下。 吴头人捂着伤口,剧痛让他心烦意乱,更让他心惊的是内部这种微妙的气氛和他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表现。 “都住口!大敌当前,自乱阵脚,成何体统!” “黑袍军火器厉害,咱们不跟他硬碰。传令各寨,加固营垒,多设陷阱,把守住进山要道。” “咱们就跟他在这山里耗着!” “耗到他粮尽,自然退兵,至于杨家、石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派人再去催,约定日期,合力再攻一次辰州,告诉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会议不欢而散。 吴天佑铁青着脸,大步走出大帐。 夜风凛冽,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冲动。 父亲的优柔寡断和明显偏向大哥,兄长的怯懦无能还偏要摆出一副继承人的架势,其他寨主的猜疑目光,还有黑袍军大营那沉默如山的压力,都像绳索一样勒紧他的喉咙。 王佐的话语,如同带着倒钩的毒刺,在他心中反复翻搅,越陷越深。 “是陪葬这摇摇欲坠的老旧规矩,还是自己坐上那土司之位......” 如今,死路似乎就在眼前,难道还要陪着这对昏聩的父子,还有那个傲慢无能的废物大哥,一起为所谓的“祖业”殉葬? 回到自己的营区,这里是他的心腹精锐驻扎地,多是与他同样出身不高、但敢打敢拼的年轻汉子。 走进自己的帐篷,几名最信赖的部下已经等候在内,他们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勇士,利益早已与他捆绑在一起。 “二爷,怎么样?老头子怎么说?” 脸上有疤的悍卒,也是吴天佑的乳兄阿鲁,急切地问道。 吴天佑狠狠一拳砸在简陋的木案上,眼中布满了血丝。 “还能怎么说?老样子,拖着,耗着,等死,大哥就知道说丧气话,老头子......哼,心里只有他那个嫡长子!” 另一个叫岩沙的部下,是吴天佑在猎虎时救下的孤儿,对他忠心不二,低声开口。 “二爷,不能再等了,我手下几个兄弟说,靠近黎平那边的人传来消息,好像杨家也......也不太稳,还有黑袍军那边,王大人上次说的......” “王大人说的,我反复想过了。” 吴天佑打断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老头子这条路,是死路,大哥......更是指望不上,黑袍军开出的条件,是咱们唯一的活路,也是......我吴天佑唯一能真正出头的机会!” 阿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凶光。 “二爷,你说怎么做,兄弟们就跟着你怎么做,这口气,兄弟们也憋得久了,凭什么大房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咱们流血拼命,好处都让他们占了去?” 他环视着这几个生死与共的兄弟,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疯狂取代。 “富贵险中求,成了,咱们就是这腊尔山的新主,败了......大不了就是个死,也好过现在这样窝囊地等死,或者被那废物大哥以后踩在脚下!” 威逼利诱,加上长期积累的怨愤和对权力的渴望,彻底点燃了几人心中的野火。 他们互相对视,缓缓点头。 “阿鲁,你带一队人,子时三刻,以‘有紧急军情’为名,去请大哥来我帐中议事,在半路......干净点,别让他发出太大动静。” 吴天佑开始部署,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山风。 “岩沙,你带咱们最信得过的三十个兄弟,子时三刻准时跟我走,直扑老头子的大帐,沿途有人问,就说有奸细混入,二爷去救驾,敢阻拦的,杀!” “其余人,控制咱们营区通往各处的要道,尤其是其他几个寨主的营地方向,一旦我们得手,立刻打出我的旗号,宣布老头子和大爷被奸细所害,我吴天佑暂摄土司之位,平定内乱!谁敢不服,事后清算!” 众人低声应诺,眼中都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乏之时。 大营除了巡逻的脚步声和篝火的噼啪声,一片沉寂。 突然,靠近吴天保营地处,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几声压抑的惨叫,随即是“走水了!”“有刺客!”的惊呼,一处存放杂物的帐篷被点燃,火舌迅速蹿起,舔舐着黑暗。 混乱像瘟疫般迅速蔓延。 吴天佑带着岩沙等数十名心腹死士,径直冲向吴头人的大帐。他们脚步迅捷,眼神凶狠。 沿途遇到不明所以的守卫,便厉声喝道。 “有奸细混入,欲害大头人,我等随二爷救驾,闲人避让!” 遇到试图阻拦或详细询问的,则不由分说,挥刀就砍,瞬间放倒几人。 吴头人大帐外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他们认出是二少爷,又见其来势汹汹,身后跟着杀气腾腾的死士,一时愣在当场。 帐内,受伤的吴头人刚被惊醒,就听到帐外杀声和儿子的厉喝,心中猛地一沉,挣扎着想去摸枕边的刀! 第660章:反 帐帘被猛地挑开,吴天佑提刀而入,刀尖还在滴血。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显得有些扭曲。 “逆子,你......你想干什么?” 吴头人又惊又怒,伤口因激动而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绷带。 “阿爸!” 吴天佑看着父亲苍老惊怒的面容,心中剧烈一颤,那毕竟是生养他的父亲。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牙。 “你老了!糊涂了!为了大哥那个废物,要把全族人都带上死路!” “今天,为了腊尔山不绝种,对不住了!” 他举刀欲砍。 就在这时,忠于吴头人的两名贴身护卫反应过来,嚎叫着扑上来,与吴天佑的人战在一处。 大帐内顿时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吴头人被另一名亲信拼死护着,向帐后小门撤退,混乱中被不知谁的刀锋划过背脊,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大头人被二少爷杀了!” “二少爷造反了!” “为大头人报仇啊!” 各种呼喊在营中响起,真假难辨。 整个腊尔山大营彻底炸开了锅。 支持吴天佑的部众,和支持吴头人、吴天保的部众,以及更多完全搞不清状况、被裹挟其中的普通苗兵,在黑暗、火光和巨大的恐慌中,开始自相残杀。 往日的头人、兄弟,此刻为了不同的主人、不同的立场,甚至仅仅为了自保,将手中的刀枪对准了身边的人。 怒吼、惨叫、咒骂、兵刃碰撞、火焰燃烧的爆裂声,还有女人孩子的哭喊,疯狂而混乱。 几处重要的粮草囤积点也被点燃,火势借风蔓延,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 与此同时,在三十里外的黑袍军大营,瞭望塔上的哨兵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土司军营方向升起的异常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喧嚣。 “报!大人,叛军大营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地,似有大规模内乱爆发!” 侦察兵飞奔入中军大帐,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阎赴尚未休息,正在灯下与两名幕僚推演沙盘。 闻报,他手中代表吴天佑的小旗微微一顿,随即稳稳插在代表土司大营的位置上。 他起身,快步登上营中最高处的瞭望台。 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山燃烧的焦糊气味。 只见远方群山黑影的轮廓中,一片山谷被熊熊烈焰映照得如同白昼,火光跳跃,浓烟如柱,即便相隔甚远,那混乱的声浪也隐隐约约,如同万千野兽在垂死咆哮。 阎赴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山地营’第一、第二团全部,即刻集结,轻装,只带三日干粮,配齐刀盾、弓弩、火铳,检查火药袋,‘破阵营’、‘锐士营’重甲步兵随后跟进,携带所有虎蹲炮和简易攻坚器械,全军立刻饱餐战饭,检查装备马匹,丑时正,准时出营!延误者,斩!” “再派快马,通知辰州守将,以我大营升起三盏红色孔明灯为号,立即率全部能动之兵出城,猛攻叛军围城部队,不惜代价,务必将其牢牢缠住,使其无法回援老营!” 命令如山,迅速传遍大营。 这一刻,原本保持着战时戒备但相对安静的黑袍军大营,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彻底唤醒,瞬间爆发出高效而肃杀的行动力。 士兵们默默而迅速地吞咽着干粮,最后一次检查刀刃的锋利、弓弦的张力、火铳的机括和弹药。 军官们低声而清晰地重复着命令和注意事项。铁甲的摩擦声、马蹄的轻踏声、器械搬运的磕碰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充满力量的潜流。 没有喧哗,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凛冽战意,在寒冷的夜空中弥漫。 丑时正,正是一夜中最黑暗深沉、也最寒冷刺骨的时分。 阎赴一身玄甲,外罩深色大氅,翻身上马,立于全军之前。 他扫视着黑暗中肃立无声、只能看到一片片模糊玄色轮廓和偶尔反光的兵刃寒光的一万两千精锐,缓缓抽出腰间佩刀。 冰冷的刀锋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划过一道凄艳的弧光。 “平乱!” “万胜!” 压抑已久的低吼终于爆发,虽竭力控制音量,依然汇成一股沉闷的雷音,震得周围山林似乎都在回响。 当黑袍军先头精锐的悍卒们如同鬼魅般从山林阴影中跃出,出现在混乱不堪、遍地狼藉的腊尔山大营外围时,营内的血腥厮杀已近尾声,但混乱和绝望却达到了顶点。 战斗在天色将明未明时结束。 吴家大营化为一片冒着青烟的废墟和尸山血海,跪地投降的苗兵黑压压地挤满了山谷间的空地,人人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老土司吴头人,在残破的大帐废墟中被找到,只剩下一口气。 而吴天佑松了一口气,主动率残部投降。 朝阳终于挣扎着跃出山脊,金红色的光芒驱散着血腥的雾气,照耀在这片刚刚经历炼狱的山谷。 阎赴在亲卫铁骑的簇拥下,来到俘虏聚集的空地。 他端坐马上,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看也没看地上气若游丝的老土司,目光平静地落在吴天佑身上。 吴天佑抬起头,看向马上的阎赴,眼神复杂,有恐惧,有不甘,有侥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阎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俘虏群和周围肃立的黑袍军将士耳中。 “腊尔山吴氏,听信奸人挑唆,勾结国贼,擅起边衅,聚众围攻朝廷州府,杀伤官军民壮,罪在不赦,然,首恶在其父子昏聩贪暴,刚愎自用,吴天佑虽为从犯,参与作乱,然能于最后关头,明辨大势,阵前倒戈,于平乱之中,不无微劳。” “即日起,废黜吴氏老土司及其嫡系一脉,腊尔山各寨事务,暂由吴天佑署理,维持地方,清点户口,协助官军肃清残匪,吴天佑需择一子,年满十岁者,送入京师学堂‘求学’,观摩王化,学习礼仪律法。” “同时,朝廷将派遣‘教导队’入驻腊尔山各主要寨堡,协助整训地方团练,宣谕朝廷德政,保境安民,导人向善。” “其余各寨头人、土目,只要诚心归顺,缴械纳粮,协助平乱,安分守己,朝廷概不追究往咎,一视同仁,皆为新朝子民!” 这一刻,不少观望的小土司、头人,得到消息,心中无不惊惧交加! 第661章:朔州 阎赴的话音在西南刚刚落下,这一刻,他目光便望向北地。 宣府以北,桑干河谷。 时值暮春,河床宽阔,水流平缓,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台地,草木初萌,正是大军设伏的绝佳地形。 阎狼率领的五万黑袍军主力,并未如蒙古人预想的那样去救援被围困的大同、朔州等城,而是如同一头狡猾的巨狼,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蒙古军可能的归路侧翼。 “都给我藏好了!身上插的草,脸上的泥,都检查仔细!火铳、弓箭放在顺手又不碍事的地方,火药袋子盖严实了,别受潮!炮队的,把炮车用树枝盖好,炮口调准了,就对着河谷中间那段最窄的弯道!”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丘陵背阴面的灌木丛中响起。 说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左颊有一道被火铳火药灼伤的旧疤,眼神锐利如鹰。 他叫刘老四,原是陕北边军夜不收,后来加入黑袍军,因作战勇猛、经验丰富,积功升任“破阵营”第三连的连长。 此刻,他正半蹲在预设的伏击阵地上,低声催促着麾下士兵做最后的准备。 他手下几个排长凑过来。一个年轻的排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开口。 “鞑子真会从这儿走?咱们都趴了两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 刘老四瞪了他一眼。 “急什么?阎狼团长算无遗策,说鞑子抢够了要从这儿回草原,那就八九不离十。” “你当蒙古人是铁打的?他们抢了那么多粮食、布匹、牲口,还有掠去的人口,能飞过边墙?这桑干河谷是最好走的路!都给老子沉住气,等!”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排长,一边用布擦拭着手中的燧发火铳,一边闷声开口。 “听说鞑子这次在朔州那边......造孽不小,老王屯那个庄子,男女老少二百多口,全没了,娘的,老子老家就在那一带不远。” 刘老四脸色更沉,摸了摸脸上的疤,那是早年与蒙古游骑搏杀留下的。 “知道,所以更得等,等他们带着抢来的东西,得意洋洋往回走的时候,咱们再给他们来个狠的,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用血还!” 他不再多说,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趴到阵前一块石头后面,小心地拨开眼前的草丛,望向下方蜿蜒的河谷。 这里是河谷东侧一处较高的台地边缘,视野开阔。 阎狼团长亲自选定的伏击阵地呈一个巨大的“口袋”,黑袍军最精锐的“火炮营”和“破阵营”步兵携带大量轻便的多管火铳、火箭,以及上百门可快速移动的轻型佛郎机炮、虎蹲炮,就埋伏在河谷两侧的坡地、丘陵和林地中。 而“铁骑营”和阎狼亲率的“中军骑兵”则隐藏在更后方,准备在火炮火箭打乱敌军阵型后,发起致命冲锋。 阳光渐渐西斜,河谷中除了风声和潺潺水声,一片寂静。 刘老四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他紧了紧握着刀柄的手,目光死死锁住河谷北端的拐弯处。 日头偏西,将河谷染成一片金红。就在黑袍军将士们几乎要怀疑判断时,北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隐隐约约的、如同闷雷滚过的声音,那是成千上万马蹄敲打地面的震动。 接着,烟尘扬起,越来越高。 来了! 刘老四精神一振,轻轻挥手,示意身后士兵压低身形。 只见河谷拐弯处,先是涌出一小队蒙古游骑,他们散得很开,警惕地观察着两侧,但显然注意力更多放在前方和脚下相对好走的河谷滩地。 很快,大队人马出现了。 打头的是精锐的骑兵,打着土默特部的狼头旗,衣甲相对鲜明,但队伍明显不如出发时严整。 后面跟着的,是如同长龙般的、杂乱无章的人畜洪流。 满载着粮食布袋、布匹箱笼、铁器家具的牛车、马车、甚至骆驼,吱吱呀呀地缓慢行进,许多车辆明显超载。 车辆之间,是成群被驱赶的牛羊牲口,哞哞咩咩地叫着。更后面和两侧,则是无数被绳索捆着手、串成长串的汉人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在蒙古骑兵的皮鞭和呼喝下踉跄前行。 队伍最后,又是大股的蒙古骑兵,不少人马背上也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甚至有人将抢来的绸缎直接披在身上,嘻嘻哈哈,显得十分轻松得意。 整个队伍拉得极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喧嚣杂乱,充满了劫掠得手的放纵和急于返回草原分享“战利品”的浮躁。 “他娘的......” 刘老四看到那些被掳的百姓,尤其是其中几个身形瘦小、似乎是孩子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默默计算着敌军主力进入预设“口袋”中心的时间。 蒙古大军的前锋已经快走出伏击圈最窄处了,中军庞大的辎重队伍和俘虏群正拥挤在河谷最狭窄的弯道地带,速度更加缓慢。时机已到! “发信号!”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厉喝。 刹那间,三支拖着浓烟的红色火箭尖啸着蹿上黄昏的天空,炸开三朵刺目的红花。 “开炮!” “放火箭!” 几乎是信号火箭炸开的同时,河谷两侧如同火山喷发。 上百门早已校准好射界的轻型火炮同时怒吼,喷射出致命的火焰和硝烟,实心铁球、霰弹如同冰雹般砸入下方密集的蒙古队伍中。 与此同时,无数架火箭也被点燃,拖着长长的尾焰和刺耳的尖啸,如同飞蝗般扑向河谷。 炮声、火箭的尖啸、人喊马嘶、牲畜惊叫、以及瞬间爆发的惨嚎,瞬间将原本“祥和”的河谷变成了炼狱! 刘老四在炮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跳了起来,嘶声大吼。 “快!第一队、第二队,瞄准鞑子骑兵,用迅雷铳给老子打!第三队,弓箭准备,别让溃兵往咱们这边冲!动作快!” 他手下的士兵早已憋足了劲,训练有素地各就各位。 操作可连续发射数枚弹丸的多管枪的士兵,两人一组,一人架枪,一人点燃火绳,对准下方因突然打击而陷入极度混乱、试图向两侧坡地躲避或反击的蒙古骑兵,扣动了扳机! 第662章:打草谷 连绵的爆响彻底炸开。 多管枪虽然射程不如火炮,但在中近距离对付无甲或轻甲的骑兵效果极佳。 冲在最前的几十个蒙古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连人带马惨嚎着翻滚倒地。 刘老四自己也端起一杆装填好的燧发火铳,瞄准了一个正在挥舞弯刀、试图收拢部下的蒙古十夫长,冷静地扣动扳机。 砰! 那名十夫长胸甲爆开一团血花,栽下马去。 下方河谷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炮弹落入人群最密集处,每一发实心弹都能犁出一条血肉胡同,残肢断臂混合着粮食布匹四处飞溅。 霰弹的覆盖面更广,将一片片人马扫倒。 火箭虽然精度差,但数量多,带着火焰四处乱窜,点燃了车辆、粮包,甚至人畜,引起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蒙人赖以为傲的骑射,在来自高处、无法企及的火力覆盖下,完全失去了作用。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摔落,然后疯狂践踏。 满载劫掠物资的车辆相互冲撞、倾覆,堵塞了道路。被掳的百姓在极度惊恐中哭喊奔逃,反而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不要乱!不要乱!向两边坡上冲!冲上去杀了那些南蛮子!” 有蒙古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组织反击。 确实有一些凶悍的蒙古骑兵,不顾伤亡,拼命打马向两侧坡地冲来,试图贴近黑袍军步兵,发挥他们近战的优势。 “弓箭手!放!” 刘老四怒吼。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立刻射出几轮抛射,箭矢虽然不如火器杀伤力大,但进一步迟滞了蒙古骑兵的冲击速度,给他们造成了更多伤亡。 “长枪手!顶上去!” 刘老四拔出腰刀,身先士卒,站到了阵地最前沿。 他手下的长枪兵立刻结成一个简单的枪阵,雪亮的枪尖斜指前方。 冲上来的蒙古骑兵面对密集的枪林和不断射击的火铳弓箭,如同撞上岩石的浪花,纷纷被刺倒、射落。 战斗在河谷两侧的坡地上激烈展开,但主动权始终掌握在早有准备的黑袍军手中。 刘老四的连队伤亡不大,却给试图攀爬的蒙古人造成了惨重损失。 额尔德是个普通的土默特部牧民,这次跟随卜失兔大汗南下,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打草谷”。 起初的兴奋和劫掠的快感早已被连日行军和战斗的疲惫冲淡,但看着马背上驮着的两匹上好绸缎、几块银锭,还有怀里揣着的一只从汉人地主家抢来的金镯子,他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回草原后,这些够他换好几头好牛,也许还能让阿爸去提亲,娶隔壁营地最漂亮的其其格。 队伍进入桑干河谷时,他和同伴们都很放松。 前面探路的游骑说没发现异常,后面大同方向的守军也被甩开了。 大家归心似箭,想着早点回到草原分赃。 额尔德甚至和旁边的同伴吹嘘,自己抢绸缎时,那个汉人老头跪地求饶的样子有多可笑。 然后,地狱就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先是天边炸开几朵奇怪的红花,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是什么,两侧山坡上就猛地爆发出连绵不绝的、比雷声可怕一万倍的巨响! 火光闪烁,黑烟升腾,然后他就看到前面不远处,一辆满载的牛车被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击中,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粮食、还有旁边几个人和马的残肢血肉,一起飞上了天! 几乎同时,无数拖着火尾巴的“怪鸟”尖啸着扑下来,落在哪里,哪里就炸开一团火,点燃一切。 “炮!是炮!” 有人绝望地嘶喊。 额尔德的马受惊了,人立而起,他差点被摔下去,死死抱住马脖子才没掉下来。 耳边全是巨响、惨叫、马嘶、还有东西燃烧的噼啪声。 浓烟刺鼻,几乎看不清几步外的情况。 他试图控制战马,但受惊的牲口根本不听使唤,疯狂地原地打转,撞倒了旁边另一个同样惊慌的骑兵。 “往回跑!快往回跑!” 有人调转马头,但后路也被堵塞了,倾覆的车辆、受惊乱窜的牛羊、还有无数没头苍蝇般乱跑的俘虏和步兵,把河谷堵得水泄不通。 不断有炮弹或火箭落下,每一次都带走一片生命。 额尔德看到平时勇武无比的百夫长,刚举起刀想喊什么,就被一阵霰弹打成了筛子,连同他华丽的头盔一起滚落马下。 他看到抢来的绸缎在燃烧,银锭在血泊中滚动,那个金镯子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恐惧,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 什么战利品,什么其其格,全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活下去。 他拼命用刀背抽打马臀,试图冲开一条路,但到处都是混乱和死亡。 一支流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缕头发,吓得他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更可怕的噩梦降临了。 河谷前方,响起了低沉而整齐的号角声,紧接着是如同山崩地裂般的马蹄声。 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帜出现在烟尘中,无数全身披着黑色铁甲、连战马都覆着护甲的重装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从河谷出口方向,向着已经彻底崩溃的蒙古队伍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 是黑袍军的主力铁骑! 他们早就等在这里了! “阎”字大旗下,一个如同魔神般的黑甲将领,挥舞着长槊,冲在最前面,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崩溃,彻底的崩溃。 所有幸存的蒙古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额尔德也不例外,他再也顾不得方向,猛地一拉缰绳,迫使惊马跳下河道,趟着冰冷的河水,拼命向没有黑袍军旗帜、看起来人少一些的河谷西侧乱石滩逃去。 耳边是袍泽被追杀的惨叫,是黑袍军骑兵冲锋时可怕的呼啸,是火铳补射的砰砰声。 他不敢回头,只感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他吓得失禁了。 不知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混乱的人群和燃烧的车辆,甚至踩过了不知是谁的尸体,额尔德终于冲出了那片死亡河谷,眼前是开阔一些的荒原。 他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同伴,个个带伤,面无人色。 回头望去,桑干河谷方向浓烟滚滚,杀声渐息,但那种毁灭的气息依然弥漫。 他们抢来的一切都没了,战马也累得口吐白沫,更重要的是,魂吓没了。 “快......快回草原......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来了......” 一个同伴带着哭腔喃喃道。 额尔德深以为然,他再也不想看到黑袍,再也不想听到火炮的轰鸣。 这场“打草谷”,成了他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和其他残兵败将一起,如同丧家之犬,向着边墙方向亡命奔逃,只求能活着回到熟悉的草原。 第663章:炮轰 西南和北方的烟尘尚未平定。 九江城外,黑袍军南线平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肃杀。 阎天一身轻便的皮甲,外罩半旧黑袍,站在一幅巨大的江西地图前,地图上标记着数十个红色的叉叉和圆圈,代表作乱的家强据点。 他身后站着十余名营、连级军官,个个面色沉肃,静待将令。 “都看清楚了吧?” 阎天声音清朗,语速快而有力,手指在地图上点过。 “吉安、抚州、饶州、乃至南昌周边,冒出来几十股不知死活的泥鳅,打的旗号五花八门,什么‘复业军’、‘忠义社’、‘保乡团’,实则都是些趁火打劫、心怀怨望的豪强余孽,裹挟了些佃户、亡命,占了几个寨子、庄子,就敢称王称霸,截断驿道,劫掠粮船。” 他冷哼一声。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然则分布甚广,若聚兵一处清剿,耗时费力,徒令其闻风逃窜,或据险死守,迁延日久,必误北线大事,故而,本将决意,分兵进剿,重点拔除!” 他目光扫过众军官。 “以连为单位,配属一个什的侦察兵、一个炮队携带两门虎蹲炮或轻型佛郎机、以及必要的辅兵、医士,每连负责清剿一府之内,或相邻两三县境内的叛军据点,目标就一个,快!准!狠!” “侦察兵先行,摸清敌情,有多少人,头目是谁,据点防御如何,有无地道暗堡,周边百姓态度,情报一到,主力立刻开进,不搞什么围三阙一,直接给我把寨子围死了!” “先用火炮轰开寨门,轰塌箭楼,再用火铳弓箭覆盖,最后步卒结阵推进,清剿残敌,不要怕浪费火药,本将要的是速胜,是震慑!”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 “各连之间,保持联络,遇有硬骨头或大股敌军,及时通报,相邻连队迅速靠拢,合力歼灭,对于投降者,甄别首恶与胁从,首恶及骨干,一律就地正法,悬首示众。” “胁从及被掳百姓,集中看管,所有平叛缴获,登记造册,大部分充作军资,小部分可酌情申请按照国气点下发有功将士,各连完成任务后,立即修复当地驿站、官道,恢复秩序,然后向指定地点集结,等候下一步命令,都听明白了?” “明白!” 众军官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分兵行动,虽然风险稍增,但自主性大,立功机会也多,更符合他们这些精锐快速部队的作风。 “去吧!十日之内,本将要看到江西境内,再无成建制的叛匪!一月之内,我要驿道畅通,粮船无阻!” 阎天一挥手。 “得令!” 军官们鱼贯而出,迅速返回各自部队传达命令,点验装备,分配任务。 平静的大营瞬间如同炸开的蜂巢,高效而忙碌地运转起来。 李黑子,原名李铁柱,因皮肤黝黑、打仗凶狠得了这么个诨号,是黑袍军快速反应兵团“锐士营”下属第三连的连长。 他今年二十八岁,陕北人,跟着阎家兄弟起家的老底子,从一个大头兵凭着敢打敢拼和粗中有细的头脑,一步步升到连长。 他手下一百二十号战兵,个个都是挑出来的好手,这次被分配负责清剿饶州府东北部乐平、德兴两县境内的三股豪族武装。 接到命令的当天下午,李黑子就把全连弟兄和配属的侦察兵排长、炮队班长叫到一起,围着一张简陋的、标注了三个红圈的德兴县简图。 “都听好了。” 李黑子嗓门大,说话直。 “咱们的活儿,是这三坨狗屎。” 他用手指重重戳在图上三个点。 “德兴东乡的周家堡,领头的叫周扒皮,是个被清丈时藏田被罚的土财主,聚了大概两三百人,占了他家老宅加固的土围子。” “北边洪源镇的‘镇筸营’,是镇上几个开矿的商人凑钱搞的,头子姓钱,手下多是矿工和镇丁,约莫四百,占了镇外的旧巡检司废堡。” “西边樟树坳的‘忠义社’,头目是前明一个被革职的巡检,叫王疤眼,懂点行伍,手下有百十个亡命,还有几十个弓手,占了山坳里一个易守难攻的旧山寨,号称八百,实际能打的也就三百顶天了。” 他环视众人。 “阎团要快,那咱们就不能一家家慢慢磨,我的打法,先打最弱的周家堡,连夜奔袭,拂晓攻击,一举拿下,震慑另外两家,然后掉头向北,解决洪源镇,最后,集中力量,啃下樟树坳这块硬骨头,炮队老胡,” “在!” 炮队班长是个粗壮汉子。 “你的两门虎蹲炮,打周家堡的土墙够用不?” “连长放心,那土墙看着厚,几炮下去准开瓢!” “侦察老陈,” “在。” 侦察排长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灵动。 “你带两个人,立刻出发,再去周家堡外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变化,摸清明哨暗哨,明天天亮前,把情报送回来。” “是!” “其余人,检查装备,火铳弹药备足,干粮带够三天的,今晚子时造饭,丑时出发,急行军,天亮前赶到周家堡外五里处树林隐蔽,解散!” 命令清晰果断,部下毫无异议。 李黑子这套先弱后强、速战速决的思路,很对这帮老兵的胃口。 事情进展比预想的还顺利。 侦察兵的动作很快,回报,周家堡防备松懈,只有几个家丁在墙头打盹,堡内似乎还在饮酒作乐。 李黑子率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抵达,将周家堡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田野和那座灰扑扑的土堡。 李黑子伏在堡外一条干涸的水沟里,眯着眼观察。 土堡墙高不到两丈,墙上只有几个简陋的垛口,连个像样的箭楼都没有。 堡门是包铁的木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老胡,看见那门没有?还有门左边那段墙,看起来有点新,可能是后来补的,不太结实,先轰门,再轰那段墙,给老子轰开它!” 李黑子对趴在旁边的炮队什长低声道。 “明白!” 老胡一挥手,几名炮手借着薄雾和沟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将两门轻便的虎蹲炮推到距离堡门约一百五十步的预设阵地,飞快地架好,装填实心弹,调整角度。 “放!” “轰!轰!” 两声几乎同时炸响的炮鸣,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第664章:辽东女真 实心铁球呼啸着飞出炮口,一枚准确地砸在包铁木门的门闩位置,木屑混合着铁皮碎片四散飞溅,厚重的大门剧烈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另一枚则狠狠撞在左边那段颜色稍新的土墙上,顿时砖石崩塌,烟尘弥漫,露出一个不小的豁口。 “敌袭!黑袍军来了!” “快上墙!放箭!” 堡墙上顿时一片慌乱,几个睡眼惺忪的家丁连滚爬爬地出现,胡乱地向下射箭,稀稀拉拉,毫无准头。 “火铳手!瞄准墙头,给老子压制!弓箭手,覆盖射击!老胡,换霰弹,再给那破门和豁口来两下!” 李黑子厉声下令。 三十名火铳手分成三排,轮番上前射击,白烟弥漫,铅子泼水般洒向墙头,压得墙上的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弓箭手也射出几轮轻箭,不求杀伤,但求干扰。 炮队再次装填,这次换上了霰弹,对着已经摇摇欲坠的大门和墙豁口又是两炮。 “轰隆!” 包铁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连同半边门框向内倒塌下去,烟尘冲天。 墙上的豁口也被霰弹扫过,扩大了不少。 “弟兄们!跟我冲!杀进去,一个不留!” 李黑子猛地跃出水沟,拔出腰刀,第一个冲向倒塌的堡门。 身后,上百名黑袍军士兵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两个突破口。 抵抗微乎其微。 冲进堡内,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些被炮弹和火铳打死的家丁尸体,其余幸存的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没头苍蝇般乱跑。 那个周扒皮据说还想组织抵抗,被冲进来的李黑子迎面一刀砍翻,脑袋被砍下来挑在枪尖上。 战斗在不到两刻钟内就结束了。 清点下来,毙敌八十余,俘获一百多,缴获粮食、布匹、金银若干。 李黑子按命令,将周扒皮等几个为首者的脑袋砍下,挂在堡门外示众。 其余俘虏,包括那些被裹挟的佃户、镇民,全部集中看押,等待甄别。 周家堡的覆灭和黑袍军残酷的效率,消息迅速传开。 当李黑子率部马不停蹄赶到洪源镇外时,发现那旧巡检司废堡里已经空了大半。 那个姓钱的矿主头目,显然被周家堡的惨状吓破了胆,带着部分亲信和细软,丢下大部分手下,早就溜得没影了。 剩下的一两百人群龙无首,稍作抵抗,就在黑袍军炮火和突击下土崩瓦解,跪地投降。 最后的目标是樟树坳的王疤眼。 这厮倒是有点骨气,或者说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投降也没好果子吃,依托山坳险要,寨墙也比周家堡坚固些,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李黑子也不急,让部队在山下扎营,派夜不收和当地向导把山坳地形摸了个透,发现只有正面一条陡峭的山路和侧面一条更险的采药小径可通寨子。 他决定正面佯攻,吸引注意,派一个排的精锐,由夜不收带领,趁夜从采药小径摸上去,奇袭山寨侧后。 战斗在次日凌晨打响。 正面的炮火和呐喊吸引了寨墙上大部分守军的注意力。 侧后的奇袭队成功攀上悬崖,突然出现在山寨后方,打开寨门,四处放火。 守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王疤眼还想顽抗,被李黑子亲手斩杀在混战中。 樟树坳山寨,半日即告攻破。 三处据点扫平,李黑子并没有立刻收兵。 他按照命令,开始了繁琐但必要的善后工作。 将俘虏集中,由军中识字的文书和当地临时找来的、未被叛乱波及的里正、老人进行初步甄别。 手上有人命的、明显是头目骨干的,大约三十多人,被拉出来,当众宣布罪状,就地斩首。其余大约四百多名胁从,以及从各据点解救出来的、被掳或被迫服务的百姓,则分开看管。 “连长,这些人怎么处置?” 副连长指着黑压压蹲了一片的俘虏问道。 李黑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俘虏,其中不少看起来就是普通农民。 他想起阎天的命令,也想起北方边疆那些巨大的工地似乎永远缺人。 “还能怎么处置?按上头命令,全部登记造册,十人一队,用绳子拴好了,派一个排的弟兄押着,先送到饶州府集中。” “阎团说了,这些人,都是现成的劳力,送到北边修路、挖渠、筑城去,也算为他们干的糟心事赎罪了,总比全砍了强。” 李黑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见识过更残酷的战场,对于如何处理叛匪,早已麻木。 在他看来,没当场杀掉,送去北方做苦工,已经是“恩典”了。 几天后,饶州府派来了接手的衙役和更多的镇戍军,李黑子将俘虏和缴获的物资清单交割清楚,又接到新的命令。 清理乐平至德兴段的官道,确保驿站恢复运行。 于是,他的连队又变成了工兵。 砍掉被叛匪设下的路障,填平被破坏的路面,修复被焚毁的驿舍,派出士兵护送第一批重新上路的驿卒和商队。 看着重新开始有车马行人往来、恢复了生气的官道,李黑子蹲在路边,啃着干粮,对副连长咧嘴笑着。 “他娘的,这才是正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毒瘤割了,路通了,货通了,天下才能安生,咱们这趟,没白跑。” “就是没打过瘾。” 一个月的时间里,类似的情景在江西、湖广各处不断上演。 阎天分派出去的数十支连队,如同数十把锋利的剃刀,以惊人的效率和冷酷的手段,将各地冒起的叛乱火苗迅速扑灭、碾碎。 骨干被清除,胁从被流放北方补充劳力。 驿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畅通,中断的粮秣物资,开始重新顺着长江、赣江及其支流,源源不断运往北方前线。 南方的威胁,在阎天雷厉风行的铁腕下,被迅速扼杀在萌芽状态,不仅保障了后勤,更彻底断绝了陈恺同等人希望南方大乱、牵制黑袍军主力的幻想。 这一刻,三线烽烟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转向东北方,那里,赫然是辽东女真所在! 第665章:战争不会停止 沈阳卫,这座辽东重镇,在被女真联军和内应叛军占据月余后,早已不复昔日边贸枢纽的繁荣。 街道冷清,商铺紧闭,只有全副武装的女真骑兵和身着杂乱号衣的汉人叛军巡逻队匆匆而过。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未及清理的垃圾和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城墙经过仓促修补加固,但许多新砌的砖石颜色不一,显得斑驳。 城头飘着女真叶赫部的狼旗和几面写着“杀黑袍、复祖业”、“陈”等字样、大小不一的汉人旗帜。 原沈阳镇守府衙门,如今成了联军的指挥中枢。 正堂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乌云。 主位上坐着的,是女真叶赫部首领布扬古。 他比在山上时胖了些,但脸上那道疤依旧狰狞,眼神凶狠,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躁动。 左下首坐着的,正是从江南秘密潜回的陈恺同。 再下首,是几个女真将领和以刘天佑这个开沈阳小西门的原明军守备为首的几个汉人叛军头目。 “陈先生。” 布扬古率先开口,声音粗粝。 “南边来的商队说,蒙古人在西边桑干河,吃了大败仗,卜失兔那个老东西带着残兵跑回草原了,短时间是不敢再来了,阎狼那厮,正带着黑袍军主力,往咱们这儿来!哨探说,前军离沈阳卫已不足三百里!”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在场的汉人头目们脸色瞬间惨白。 陈恺同手一抖,端着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 “勿忧,蒙古人败了,是意料之外,但也未必全是坏事,阎狼转攻辽东,正说明其在山西已无忧,但同样,也意味着他需分兵守备,能带来辽东的兵力有限。” “沈阳卫城高池深,我等经营月余,储备了不少粮草军械。” “只要我等上下一心,据城死守,以逸待劳,黑袍军远来疲惫,攻坚必然受挫。” “待其师老兵疲,士气低落,未尝不能寻机破敌,即便不能破敌,只要坚守数月,寒冬来临,南兵不耐苦寒,必然退兵,届时,辽东依旧是我们的天下。” 刘天佑也连忙附和。 “陈公所言极是,沈阳城墙坚固,我等又多加修缮,城中粮草,省着点用,支撑三四个月不成问题,黑袍军火炮虽利,然我沈阳卫非土堡可比,其攻坚必难,只要守住,就有希望!” “希望?” 布扬古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瞪着陈恺同。 “陈先生,你当初在山上怎么说的?你说蒙古大汗会牵制黑袍军主力,你说南边会大乱,让阎赴首尾不能顾!现在呢?” “蒙古人败了!南边的乱子,听说也被那个阎天小子快刀斩乱麻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咱们,被堵在这沈阳卫里!这就是你给我们的‘希望’?”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外面。 “守城?拿什么守?你们汉人怕死,我叶赫部的勇士不怕!” “可守城不是野战!” “是要用人命去填城墙!” “黑袍军的炮,你没见识过,我见识过!” “在辽阳,在开原,一炮下去,砖石乱飞,人马俱碎,咱们这点人,经得起他几天的炮轰?等城墙破了,巷战?咱们女真人骑马打仗是行家,挤在巷子里跟黑袍军那些披着铁甲、结着怪阵的步兵打,能占便宜?” 陈恺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布扬古的质问句句戳在他痛处。 蒙古败得太快,南方平叛也超乎想象的迅速,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但他不能露怯,更不能让这个联盟现在就散架。 “息怒!” 陈恺同也站起身,拱手道。 “事已至此,抱怨无益,蒙古虽暂退,然其力尚存,未必不会卷土重来,南方虽暂平,然民怨未消,只要我等在沈阳拖住阎狼主力,时间一长,未必没有新的变数。” “至于守城......确需付出代价。” “然阁下试想,若此时弃城北归,我等能去哪里?” “退回深山老林,继续过那朝不保夕、被黑袍军像赶兔子一样追剿的日子?叶赫部重建的基业,难道就此放弃?我等汉人,更是无路可退,天下虽大,已无我等容身之处!唯有死守沈阳,背水一战,或有一线生机!沈阳若失,则万事皆休!”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悲壮而极具煽动性。 “诸位,开弓没有回头箭!” “自从我等竖起反旗,便已与黑袍军不共戴天!” “沈阳城内存粮,可供军民数月之用。” “我已命人加紧打造守城器械,多备火油、擂石,只要军民一心,众志成城,沈阳就是阎狼的葬身之地,事成之后,辽东沃土,尽归阁下,陈某愿倾尽江南所藏,以助阁下恢复叶赫部往日荣光!” 布扬古的怒火稍稍平息,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他喘着粗气,坐回椅子上,阴沉着脸不说话。 刘天佑等人见陈恺同稳住了布扬古,也纷纷表态,誓与沈阳共存亡。 最终,会议不欢而散,但“死守”的决定,在陈恺同的坚持和布扬古的无奈下,勉强定了下来。 数日后,阎狼率领的黑袍军主力抵达沈阳外围。 旌旗蔽日,甲胄鲜明,尤其是那上百门用骡马拖拽、炮口森然的各式重炮,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远远望去就令人心悸。 大军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有条不紊地在沈阳城外数里处扎下连营,挖掘壕沟,修筑壁垒,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同时,无数小队骑兵如同梳子般,扫荡沈阳周边百里内的所有屯堡、村庄,清除零星敌军,彻底切断沈阳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连一只鸟都不容易飞进去。 站在沈阳城头,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秩序井然的玄色营盘,以及营中那一字排开、令人望而生畏的炮群,无论是女真骑兵还是汉人叛军,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陈恺同强作镇定,每日巡视城防,鼓舞士气,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面对如此架势,守城的希望,正在一点点流逝。 围城第五日,清晨。 天色刚亮,城外黑袍军营中,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战鼓声。 紧接着,无数面玄色旗帜摇动。 “黑袍军要攻城了!” 城头守军一片惊呼,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然而,预期的步兵冲锋并未出现。 只见黑袍军阵前,那些沉重的火炮被缓缓推到预设的发射阵地,炮手们开始紧张而有序地装填、瞄准。 “他们要开炮了!找地方躲!” 有经验的老兵嘶声呐喊。 但已经晚了。 “放!” 第666章:打到底 随着一声凄厉的号令,上百门重炮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刹那间,沈阳城仿佛地动山摇,浓密的硝烟瞬间遮蔽了小半边天空,无数沉重的实心铁球、开花弹,拖着死亡的尖啸,如同冰雹般砸向沈阳卫城墙!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城墙剧烈颤抖,砖石碎块混合着泥土四处飞溅! 刚刚修补过、还不太牢固的城墙被数发实心弹连续命中,轰然坍塌,露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城楼中弹,木结构燃起大火! 开花弹在城头人群密集处炸开,铁片横飞,守军成片倒下,惨嚎声被淹没在持续不断的炮声中。 炮击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断断续续轰击到傍晚。 沈阳卫城墙多处受损,守军死伤惨重,士气濒临崩溃。 陈恺同躲在相对坚固的钟鼓楼里,听着外面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和隐约传来的惨叫,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茶杯早已不知摔碎在哪里。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个人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炮击暂停的间隙,沈阳卫城已是一片狼藉。 布扬古灰头土脸地从藏身处钻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墙和哀鸿遍野的部下,尤其是看到那段被轰塌的缺口,虽然被守军连夜用沙袋、门板等杂物勉强堵上,但谁都知道那根本挡不住下一次炮击,更挡不住黑袍军的步兵冲锋。 他心中的恐惧和退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再次找到陈恺同,这次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嘶吼。 “你看见了!这城守不住了!再守下去,我叶赫部的勇士就要全死在这城墙上了!” “必须突围!趁现在黑袍军刚扎营不久,围困或许还有缝隙,集中所有骑兵,向北突围,撤回山里,还有活路!” 陈恺同的心也在往下沉,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同意突围。 女真人是骑兵,突围或许有一线生机,可他和他手下的汉人,绝大多数是步卒,一旦出城,在黑袍军铁骑追击下,只有被斩的份。 沈阳卫,是他最后的屏障,也是他最后的赌注。 “万万不可!” 陈恺同急忙劝阻,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 “此时突围,正中黑袍军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出城野战!” “我军困守月余,士气低落,马匹也缺乏草料,如何敌得过以逸待劳的黑袍铁骑?出城即是死路!” “唯有依城死守,消耗敌军,等待转机,此时放弃,前功尽弃啊!” “转机?哪来的转机!” 布扬古红着眼睛。 “蒙古人败了!南边也完了!还有什么转机?等死吗?” “我不能再让我叶赫部的儿郎白白送死了,你不走,我走!” “阁下若走,军心立刻溃散,沈阳卫顷刻即下,到时黑袍军追杀,阁下以为能跑多远?” 陈恺同也急了,口不择言,眼眸猩红。 “况且,当初盟约,同进同退,阁下此刻背约,岂是英雄所为?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叶赫部?” “英雄?狗屁的英雄!活着才是英雄!” 布扬古彻底撕破脸。 “陈恺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想用我叶赫部勇士的血,来保你自己的命,保你那点虚无缥缈的复辟梦,老子不奉陪了!” 两人在残破的衙门里大吵一架,声音传出老远。 刘天佑等汉人头目闻讯赶来,苦苦劝解,但裂痕已无法弥补。 最终,布扬古摔门而去,回到自己营地,开始暗中集结本部嫡系骑兵,准备寻机独自突围。 而陈恺同则更加严密地控制住城中汉人部队和部分被挟持的女真步兵,加强了对布扬古部的监视,同时更加疯狂地督促加固城防,准备最后的死战。 沈阳城内,已是人人自危。 城外的阎狼,通过夜不收的渗透和城头隐约的混乱,敏锐地察觉到了城内的异动。 彼时,他眯起眼睛,知道时机到了。 次日拂晓,更猛烈的炮击再次降临,重点轰击昨日坍塌的缺口和几段明显薄弱的城墙。 在持续半个时辰的炮火准备后,进攻的号角终于吹响。 “攻城!” 无数黑袍军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楯车,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千疮百孔的沈阳卫城墙。 炮火开始向城墙后方延伸,阻断援军。 弓箭手和火铳手在阵前提供掩护,箭矢和铅子如同飞蝗般射向城头。 刘天佑亲自在缺口处督战,被黑袍军神射手一枪射穿咽喉,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缺口处的汉人守军顿时崩溃。 与此同时,其他几段城墙也被黑袍军多处突破。 “城破了!黑袍军进城了!” 绝望的呐喊响彻全城。 布扬古见大势已去,再也顾不得其他,率领聚集起来的约两千嫡系骑兵,猛扑向北门,砍杀阻拦的汉人士兵,打开城门,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城外早有准备的黑袍军骑兵立刻拦截,一场惨烈的骑兵对冲在沈阳北门外上演。 布扬古虽然骁勇,但部下早已胆寒,又遭埋伏,死伤惨重,最终他只带着数百残骑,拼死突出重围,向北方荒野亡命遁去。 随着布扬古的出逃和城门被从内部打开,沈阳卫的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黑袍军大队人马涌入城中,惨烈的巷战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展开。 负隅顽抗的女真兵和汉人叛军被毫不留情地清除。 许多汉人胁从士兵和百姓,则纷纷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激烈的战斗又持续了一整日,直到次日黄昏,沈阳城内的枪炮声和喊杀声才逐渐平息下来。 大部分重要据点被攻克,残余抵抗被肃清。 阎狼在亲兵护卫下,踏着瓦砾和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进入已是一片废墟的沈阳镇守府。 “找到陈恺同了吗?” 阎狼最关心这个祸首。 “禀大帅,镇守府、各叛军头目宅邸都已搜遍,发现几具疑似其心腹的尸体,但陈恺同本人......尚未找到。” 部下禀报道。 阎狼眉头紧锁。 陈恺同此人,阴险狡诈,若是让他逃了,必是后患。 但沈阳已复,鞑子主力被歼,辽东大局已定。 他沉吟片刻,下令。 “继续严密搜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张贴海捕文书,悬赏捉拿陈恺同,其余叛军头目,被擒者一律公开处决,以儆效尤,速速整顿城防,安抚百姓,救治伤员,清点缴获,向京师总摄厅报捷,沈阳卫光复!” 第667章:事败 沈阳城破的那个黄昏,混乱如同沸腾的粥锅。 南城一带,因为不是黑袍军主攻方向,初期抵抗较弱,涌入的溃兵、逃难的百姓、趁火打劫的乱兵混作一团,哭喊、咒骂、兵刃撞击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充斥街巷。 就在这片混乱中,几个不起眼的身影,搀扶着一个“突发急病”、用灰布蒙住头脸、蜷缩在简陋驴车上的老人,随着一股盲目向南逃窜的人流,拼命挤向尚未被黑袍军完全控制的南门方向。 这老人,正是陈恺同。 城破前最后时刻,当他得知布扬古已率部从北门突围,刘天佑战死,多处城墙失守,便知大势已去。 什么“与城共存亡”的豪言,在真正面对死亡时,顷刻化为乌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在最忠心的几个家丁护卫下,迅速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沾满污渍的粗布棉袄,脸上涂了锅灰,剪短了胡须,伪装成突发重病、被子侄送往城外“寻医”的乡下老财主。 那辆驴车上,除了他,还藏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最值钱的金玉细软和伪造的路引身份文书。 “让开,都让开!我爹不行了,要出城找郎中!” 一个家丁扮作的“儿子”红着眼眶,一边嘶哑地喊着,一边奋力推搡前面的人群。 另一个家丁在前面开路,第三个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们选择的时机很巧,正是黑袍军刚破城,主力忙于肃清城内顽敌、控制要地,对四门封锁尚未完全严密。 尤其是南门,还有大量溃兵和百姓涌出,守门的黑袍军士兵人数不多,忙于甄别拦阻可疑的青壮男子,对老弱病残难免松懈。 趁着门洞处一阵因盘查而产生的骚动,家丁声泪俱下,哭诉老父急症,负责看守的班长皱了皱眉,看了看驴车上气息奄奄、面无人色的“老头”,又瞥了眼后面越聚越多、哭喊连天的人群,挥了挥手。 “快走快走!别堵着路!” 驴车吱呀呀驶出了昏暗的城门洞,投入城外更深的黑暗和混乱之中。 陈恺同躺在车上,紧闭双眼,却能感到冰冷的夜风刮过脸庞,听到身后沈阳城越来越远的厮杀声,心中五味杂陈。 是逃出生天的庆幸? 是壮志未酬的悲凉? 是家族倾覆的绝望? 或许都有。 但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逃!逃得越远越好! 去找布扬古的残部,或者,潜入深山,等待时机。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他这样告诉自己,尽管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之烛。 他算计了一辈子,总不能死在这,总不能死在黑袍军这群泥腿子手里! 陈恺同不知道的是,早在沈阳合围之时,阎狼就对他这个“首逆”格外“关照”。 在部署围城和追剿布扬古的同时,他亲自召见了直属侦察营的营官,一个名叫“夜枭”的阴鸷汉子。 “夜枭,陈恺同此人,奸猾似鬼,城破之时,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必会设法潜逃。” 阎狼指着地图。 “沈阳周边,能去的方向不多,北边,布扬古溃逃方向,我已派骑兵追击,他若去投,是自投罗网,东边是女真其他部落,未必可靠,且路途艰难,西边是我大军来路,他不敢去。” “最可能的,一是向南,混入难民,试图经辽西走廊入关,或转道海路,二是向东南,潜入长白山余脉,凭险躲藏,等待时机。”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 “我要你把侦察营最能干的人手都撒出去。” “沿沈阳至辽阳、海城、盖州的主要道路、小径、渡口,所有可能南下的路口,设卡盘查!” “特别是通往东山的各条进山路口,给我盯死了!” “人手不够,就从当地归顺的屯堡、猎户中找可靠的眼线。” “记住,重点排查四十岁以上、形迹可疑、或有江南口音的男子,尤其是结伴而行、携带财物、或有伤病者。” “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发现可疑,立刻拿下,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夜枭领命而去。 很快,一张由黑袍军最精锐的侦察兵、熟悉地形的夜不收、以及被发动起来的边境屯户、猎户编织成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撒在了沈阳以南、以东的广袤区域。 各条要道上,看似寻常的茶棚、歇脚店,多了些眼神锐利的“伙计”。 路口、渡头,有“行商”或“樵夫”长时间徘徊。 进山的隘口,更有伪装巧妙的暗哨。 尤其是其中不少百姓,因为陈恺同勾结女真杀入沈阳卫,他们的家人在战火中身死不知凡几,自然格外仇视这群江南内贼,因此也轰然展开搜查。 陈恺同的逃亡之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拣偏僻小径,昼伏夜出。 但时值冬春之交,关外苦寒,夜间行路极为艰难。 驴车在崎岖小路上很快损坏,只得弃车步行。 陈恺同年事已高,又惊惧交加,没两天就真的病倒了,发热咳嗽,步履维艰。 几个家丁轮流背着他,速度更慢。 干粮将尽,又不敢去有人烟的地方购买,只能靠打点野物、挖点草根充饥,苦不堪言。 这日午后,他们蹒跚到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谷口,这里是通往东南深山的一条隐秘小径入口。 谷口一块大青石后,转出两个穿着破烂皮袄、背着柴捆的“樵夫”,看似正要进山。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些的樵夫拦住去路,打量着这伙狼狈不堪的人,目光尤其在被人搀扶、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恺同身上多停留了几眼。 “这位兄弟,行个方便。” 领头那个机灵的家丁连忙上前,挤出笑容,操着生硬的北方口音。 “我们是南边来的药材贩子,路上遭了胡子,货和车都丢了,我爹也病倒了,想进山寻个地方落脚,采点药,等我爹病好了就回关内。” “药材贩子?” 年长的樵夫慢吞吞地放下柴捆,搓着手。 “这兵荒马乱的,南边来的?路引呢?看看。” 家丁连忙掏出伪造的路引文书递上。 年长樵夫接过来,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印章处摩挲了几下,又抬头看看陈恺同,忽然开口。 “老爷子这是啥病?看着挺重。这大山里头,缺医少药,可不好养病。” “风寒,劳累过度。” 这名年轻的领头家丁正是昔日扮演儿子的,彼时心中警惕。 第668章:大贼 “哦。” 年长樵夫点点头,将路引递还,似乎无意地问道。 “听几位口音,不像直隶、山东的,倒有点南边的味儿,具体是南边哪里的?” 家丁心里一咯噔,强笑道。 “徽州,徽州的。” “徽州好啊,出好茶。” 年长樵夫笑了笑,忽然对年轻樵夫道。 “狗剩,咱不是还有点治风寒的土药,在那边窝棚里吗?去拿来,给这几位应应急。” 年轻樵夫应了一声,转身向谷内一处隐约可见的破窝棚跑去。 年长樵夫则和家丁闲聊起来,问些药材行情、关内局势,看似寻常,但问题刁钻,家丁答得越来越吃力,额头见汗。 就在这时,谷口两侧山坡的枯草丛中,以及他们来路的树后,无声无息地站起了七八个身影,人人手持弩箭或火铳,对准了他们。 方才跑开的年轻樵夫,也带着另外几人从窝棚后绕出,堵住了谷内去路。 “别动!黑袍军侦察营!放下武器,跪地受缚!” 年长樵夫此刻眼神锐利如鹰,哪还有半分憨厚模样,厉声喝道,同时亮出了怀中黑袍军的腰牌。 几个家丁脸色剧变,下意识想拔刀,但看到周围黑洞洞的弩箭和火铳口,又看到陈恺同绝望的眼神,知道反抗只有死路一条,哐当几声,武器落地。 “陈恺同,陈先生。” 年长的侦察兵头目走到被家丁搀扶、已然站立不稳的陈恺同面前,冷笑一声。 “你这病,装得挺像,可惜,路引的印泥是新的,口音也改不干净,阎团长等你很久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恺同浑身一软,若非家丁扶着,几乎瘫倒在地。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天罗地网,终究没能逃过。 三日后,沈阳卫南门外,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下,黑压压地聚集了无数被驱赶来的沈阳军民,有原住百姓,有被俘的叛军胁从,也有刚刚安顿下来的黑袍军士兵。 人人引颈张望,窃窃私语,都知道今天要公审那个掀起滔天巨祸的大罪人。 已重新整修、血迹未干的城门楼上,玄色旗帜猎猎作响。 阎狼全身披挂,端坐高台正中。 左右是军中将领和地方新委派的文官,气氛肃杀凝重。 “带人犯陈恺同,及其从犯!” 司仪官高声宣喝。 一队盔明甲亮的黑袍军士兵,押解着十余名披枷带锁、形容枯槁的犯人走上高台。 为首一人,赫然正是陈恺同。 他比被捕时更加憔悴,头发散乱,衣衫褴褛,但腰杆却诡异地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灰败的平静,只是眼神空洞,不再看任何人。 阎狼冷冷地注视着他,缓缓站起,拿起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人犯陈恺同,原苏州府奸商,不思朝廷法度,不念新朝之恩。” “人性贪戾,心藏奸宄,前朝时即勾结胥吏,盘剥乡里,积恶如山,新朝鼎革,廓清寰宇,推行善政,本予其自新之机,然此獠非但不知悔改,反因徙迁之策触及其家不义之财,遂怀恨在心,罔顾大义,行同禽兽!” 他每念一句,台下便是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咒骂。许多沈阳本地百姓,家人在战乱中死伤,家园被毁,对陈恺同恨之入骨。 阎狼继续宣读,语气更加严厉。 “此獠为泄私愤,竟丧心病狂,暗结江南湖广不法豪强,密谋作乱。” “更甚者,其行径卑劣,竟敢私通塞外蒙古、女真等虏酋,以我汉家之金帛子女为饵,诱使其入寇边疆,致使辽东、宣大等地,烽火连天,山河破碎,城池陷落,生灵涂炭!” “我袍泽将士,血染沙场,无辜百姓,家破人亡,其罪滔天,罄竹难书,此乃勾结外虏,叛国背祖之大罪!” “沈阳一役,此獠及其党羽,蛊惑人心,开门揖盗,致使我沈阳重镇沦陷,军民死伤枕藉,城破之后,不思悔悟,竟欲化妆潜逃,继续为祸,幸赖将士用命,将此元凶巨恶,擒获归案!” 他合上文书,目光如电,射向台下木然的陈恺同,厉声宣判。 “今依《新律》,并总摄厅敕令,叛国、通虏、谋逆、祸乱地方、荼毒生灵,数罪并罚,罪无可赦,判,斩立决!” “即刻执行!其首级,悬于沈阳城门示众,以儆效尤!” “其直系血亲三族,及此番作乱之主要从犯家族,无论男女老幼,悉数流徙西域瀚海屯垦戍边,永世不得东归,遇赦不赦!” 陈恺同听着判决,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破碎,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两名膀大腰圆、赤着上身的刽子手上前,将陈恺同拖到高台前沿,强迫其跪下。 “陈恺同,你还有何话说?” 监斩官例行公事。 陈恺同抬起头,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江南,是他一生算计、挣扎,最终却葬送一切的起点。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无人听清。 刀光一闪。 一颗头颅滚落高台,无头的尸身向前扑倒,鲜血喷溅,染红了台前的土地。 很快,沈阳城门最显眼的位置,多了一个散发着血腥气的木笼,里面是陈恺同怒目圆睁、凝固着最后恐惧与不甘的首级。 下方贴着盖有猩红大印的布告,列数其罪。 与此同时,一队队镣铐加身、哭哭啼啼的男女老幼,在黑袍军士兵的押解下,凄惶地踏上西去的漫漫长路。 他们是陈恺同的三族亲眷,以及刘天佑等主要从犯的家人,等待他们的,将是西域风沙的磨砺和永无止境的苦役,与故土江南,已是永诀。 陈恺同之死,及其家族的彻底覆灭,以最残酷、最公开的方式,宣告了这场席卷南北的大叛乱,其核心首脑的最终结局。 也代表黑袍,正式向天下昭示。 勾结外虏、祸乱国家者,虽诡计多端,虽逃窜千里,终将伏法授首,并累及亲族,万劫不复! 这一刻,辽东的局势,随着元凶授首,彻底安定。 第669章:一念之间 与此同时。 辰州城外,腊尔山硝烟散尽,吴天佑俯首帖耳,湘西局势初定。 阎赴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也未立刻班师回朝。 他站在临时行辕的舆图前,目光掠过刚刚平定的辰沅,越过莽莽武陵山,投向更西、更南的巴蜀与黔贵之地。 那里,土司林立,苗、侗、彝、土家等族杂处,前明羁縻,新朝未及深入。 此番叛乱,虽以湘西为烈,然黔东南杨氏、川南奢氏等,或明或暗,皆有异动。 虽然之前黑袍改土归流之时,这群土司明面上最终都选择了接受,但从此次的事情不难看出,一旦有机会,这群人绝不会放弃自己手里的势力。 如今北虏东夷已平,江南余孽肃清,正是挟大胜之威,彻底解决西南土司问题,将新朝统治真正推行至这些化外之地的绝佳时机。 “传令。” 阎赴转身,对坐在一旁的张居正及随行将领、文吏开口。 “大军主力,由赵副团统带,分批东归,回驻湖广要地。” “精选山地营等两团精锐,随我西行,再调四川镇戍军一部,至西南候命,通告四川、贵州各府州县及已知的大小土司,我将巡抚西南,宣谕新朝德政,不日将至,令其各安本位,不得擅动,届时听候召见。” “大人,深入不毛,是否太过行险?” 一名文吏面露忧色。 “黔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土司性情难测......” 阎赴摆手打断,神色倒是从容不迫。 “险?待在京师城里,就不险了吗?” “陈恺同能勾连土司,就说明这些地方,并非真的‘不毛’,而是我朝政令兵威尚未真正抵达之处。” “如今北疆、辽东、湖广皆定,正该趁此余威,一劳永逸,解决西南隐患。” “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些土司,到底是愿意做朝廷的顺臣,还是想做割据的土王,至于行险......” 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冷光。 “我带去的,不只是兵,更是‘王化’,顺之者昌,逆之者......腊尔山吴氏,便是前车之鉴。” 半月后,阎赴一行溯江而上,抵达重庆府。 四川巡抚及主要文武官员、以及附近几个势力较大的土司,如石砫马氏、酉阳冉氏等,已奉命在此等候。 是夜,巡抚衙门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宴席谈不上奢华,但礼仪周全。 阎赴坐于主位,身着常服,神色平和。 四川官员与几位土司分坐两侧。 石砫女土司马千乘是个四十余岁、面容刚毅的妇人,举止得体。 酉阳冉氏土司则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神活络。 酒过三巡,阎赴举杯,环视众人,缓缓开口.“我此番西来,一为巡视地方,安抚军民,二来,也是代黑袍朝廷,向诸位宣示德意,去岁以来,天下多事,北有虏患,南有奸人作乱,幸赖将士用命,百姓齐心,诸般祸乱,次第平定,辽东已复,陈恺同授首,湖广苗疆,也已归顺。” 一番话简简单单,落在马千乘和冉氏土司耳中,却让几人心底一紧。 陈恺同昔日不是没有派人前来游说他们,只是当时他们谨慎了几分,故而打算等一段时日再看看,但他们暗中的小动作却不少,甚至面对黑袍派遣下来的官吏,也在前些时日多有轻慢。 如今看来,这位黑袍之主这是打算敲打他们了! 彼时,阎赴声音顿了顿,目光在马氏、冉氏等土司脸上扫过。 “西南之地,历代朝廷,多行羁縻。然羁縻非长治久安之策。” “前明往事,殷鉴不远。” “奢安之乱,祸连数省,军民死伤无算,根源何在?便在于此羁縻之制,使土司坐大,尾大不掉,一旦京师有变,或利令智昏,便生异心,为祸地方。” 如果说之前几句话只是简单的敲打,那这句话就彻底将各地土司之祸拉到了明面上。 几位土司脸色微变,放下酒杯,正襟危坐。 马氏女土司欠身开口。 “大人明鉴,我石砫马氏,世受国恩,忠贞不贰,前明时,先祖曾率兵北上,拱卫京师,我马家之心,天日可表,如今新朝鼎革,我部亦谨守疆界,安分守己,未曾有丝毫悖逆之举。” “马土司忠义,我素有耳闻,朝廷亦是知晓的。” 阎赴颔首,语气缓和。 “然,忠义之心,需有制度保障,方能持久,朝廷不欲尽废土司,徒增纷扰,但为边疆长治久安,为百姓免受兵燹,有些旧制,需得变一变。” “先前朝廷的官吏针对改土归流一事,想必也是和诸位言明了,但还不够。” “否则今日不会酿出西南之变,” 他放下酒杯,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自今而后,凡归顺朝廷之土司,其世袭之位,朝廷予以承认,并颁给印信,然,需接受朝廷派遣之流官同知或通判,驻其地,协理民政、刑名、钱粮,宣谕朝廷法令,此为其一。” “其二,各土司需择子弟,年满十岁、聪颖可教者,送至京师官学或省城书院求学,学习朝廷律例、经世之务,学成之后,或回籍辅政,或由朝廷量才授官,此乃朝廷栽培之意,亦使尔等子弟,知晓中外大势,不负朝廷厚望。” “其三,各司所属士兵,需重新核定员额,汰弱留强,加以整训,朝廷将派遣教官,协助编练,使其成为保境安民之师,而非私兵,兵甲制式,需逐步与朝廷镇戍军看齐,以便调遣呼应。” 每说一条,席间气氛便凝重一分。 流官监督,子弟为质,兵权受限......这几乎是给土司套上了三重枷锁。 冉氏土司忍不住开口道。 “大人,朝廷美意,我等感激,然......流官驻治,恐不谙地方民情,易生龃龉,子弟求学,自是好事,然山遥路远,骨肉分离......兵员缩编,则地方防务,恐有疏漏。” 阎赴看着他,心底知晓这些土司大概仍是不愿意放下那点权力,但他不在乎。 “冉土司所虑,不无道理,然,流官非为夺权,乃为沟通朝廷与地方,协助治理,避免蒙蔽,子弟求学,是为其前程,亦是使其知晓家国概念。” “至于兵员,精锐不在多,而在精,朝廷镇戍军驻防要地,足可震慑宵小,况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 “若真有心安分守己,为朝廷守土牧民,又何必惧怕流官协助、子弟求学、兵员精简?唯有心存异志,图谋割据者,才会视朝廷善政为枷锁。” “腊尔山吴氏,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朝廷对忠顺者,不吝封赏,对叛逆者,也绝不容情,此番南巡,我已亲至。” “是福是祸,皆在诸位一念之间。” 第670章:亲临 短短一句话,甚至是四个字。 我已亲至! 软中带硬,既给出了出路,又画出了红线,更以腊尔山的例子施加了强大的心理威慑。 彼时,一众土司额头明显见汗,尤其是冉氏土司,更觉心惊肉跳。 眼前这位,可是一手建起黑袍,掀了前明的杀神! 在座的土司谁不曾听过黑袍军三个字。 那是从陕地的风霜中杀出来,席卷整个大明的铁军! 而眼下,这支铁军的缔造者,就在眼前! 马氏女土司率先起身,咬牙躬身。 “朝廷深谋远虑,处处为边疆安宁、为土司子弟前程着想,我石砫马氏,愿谨遵朝廷法令,接受流官,遣子入学,整训兵马。” 冉氏土司与其他几位见状,知大势难逆,阎赴亲至,大军在侧,反抗只有死路一条,只得纷纷起身表态,愿遵从新制。 离开重庆府,阎赴一行南下,经遵义进入贵州。 贵州情形比四川复杂得多,土司数量更多,势力交错,且黔东南的杨氏等部,此前与湘西吴氏勾结,虽未大动,但态度暧昧。 在贵阳府,贵州巡抚早已将省内大小数十家土司、土目召集而来。 阎赴同样设宴,但规格比重庆府更高,态度也更为强硬。 他当众宣布了对参与叛乱的湘西吴氏、黔东南杨氏等部的最终处置。 吴天佑暂代其位,戴罪图功;杨氏等部,只要诚心归顺,献出为首煽动者,朝廷可“既往不咎”,但其地盘、兵权需按照新制大幅调整。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既往不咎,听起来是恩典,但地盘兵权调整,却是实实在在的削弱。 许多与杨氏有牵连或自己也不干净的土司,心中惶惶。 宴会后,阎赴又单独或分批召见了几家实力较强、态度关键的土司,进行私下谈话。 对其中摇摆不定的,许以保留较多实惠的利益。 对态度恭顺的,给予褒奖和承诺。 对与杨氏有旧怨的,则暗示支持其“有所作为”。 “水西安氏。” 彼时,阎赴正面对来密谈的水西土司安位开口。 “你部在奢安之乱中受创颇重,近年来休养生息,颇为不易,朝廷知你恭顺,杨氏在黎平,跋扈已久,此次又生异心,若其冥顽不灵,朝廷用兵之际,水西可能为朝廷稳定后方,甚至......助一臂之力?” 安位心中凛然,知道这是借刀杀人、也是表忠心的机会,连忙开口。 “杨氏自恃地险兵强,屡有不臣之心,下官早有所闻,若朝廷天兵讨伐不臣,我水西安氏,愿为前驱,供粮导路,绝无二话!” 阎赴满意点头。 “很好,安土司深明大义,朝廷必不负你,事成之后,杨氏部分田土人口,可酌情划归水西管辖。” 类似的私下交易在暗中进行。 阎赴娴熟地利用土司之间的矛盾和利益诉求,进行分化、拉拢、许诺,将可能抱团抵抗的土司联盟,从内部瓦解。 消息渐渐传出,杨氏发现自己日益孤立,昔日的盟友或观望,或倒向朝廷,甚至有人磨刀霍霍,准备落井下石。 当阎赴率领兵马,不疾不徐地推进到黎平府外围时,黔东南的紧张气氛达到顶点。 杨氏土司聚集兵丁,加固寨墙,摆出决战架势。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其部下士气低落,盟友无踪,外部援绝,已是瓮中之鳖。 阎赴没有立即进攻。 他派使者入寨,递上最后通牒。 交出此次煽动叛乱的头目,按制接受流官,遣子入学,兵马受编,杨土司本人可保留名位,但需移居省城贵阳“荣养”,其地由朝廷另行委派流官与杨氏子弟共同治理。 若遵令,可保全身家性命,甚至部分富贵。 若抗拒,玉石俱焚,杨氏一族,尽为齑粉。 寨内,杨氏一族陷入激烈争吵。 以杨秀为首的强硬派主张死战到底,认为山高林密,黑袍军未必能攻克。 但更多族人,包括杨土司的几个儿子,已被腊尔山吴氏的下场和当前孤立无援的处境吓破了胆。 他们偷偷与阎赴的使者接触,表示愿意遵令,只求保住家族不灭。 数日后,寨内发生内乱。 杨秀等几个主战头目被杨土司的其他儿子和部分头人联合设计擒拿,捆送寨外黑袍军大营。随后,寨门大开,杨土司率众出降,跪迎王师。 阎赴当众宣布,赦免杨氏大部分族众,只将杨秀等几人明正典刑。 杨土司“自愿”移居贵阳。 其地设黎平府,派流官治理,杨氏子弟有才能者,可参与地方事务。 同时,从杨氏兵马中挑选精壮,编入当地镇戍军,余者遣散归农。 兵不血刃,黔东南最大隐患解除。 消息传开,贵州境内其余尚在观望、或有些小心思的土司、土目,再无侥幸心理,纷纷主动或被动地接受朝廷的新制。 派遣子弟、接纳流官、整编军队,成为不可逆转的潮流。 离开贵州前,阎赴在贵阳召集最后一次大会,对西南改土归流政策做了最终定调。 “自今以后,西南土司,需恪守朝廷法度,与流官同心治理地方。” “子弟入学,习礼仪,明大义,兵归朝廷整训,成为保境安民之利器。” “尔等世袭之荣,朝廷不绝,尔等辖地之民,朝廷一视同仁,但有忠勤王事,保境安民者,朝廷不吝封赏,若有阳奉阴违,暗蓄异志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土司。 “吴氏、杨氏,便是榜样!勿谓言之不预!” 言罢,不再多留,率军东归。 他知道,西南土司问题的根本解决,非一朝一夕之功,流官的治理、文化的融合、经济的联系,需要时间。 他虽然承诺暂时不取消他们世袭土司的名头,但其名下的政治,经济,军事权,必须全部抓在黑袍手中! 他此番西巡,以军事胜利为后盾,以分化、威慑、利诱,并制定了清晰的、渐进式的“改土归流”框架,已为西南的长治久安,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从湘西到川南,从黔东南到黔中,新朝的政令与影响力,随着阎赴的车驾,真正开始深入这片以往“山高皇帝远”的土地! 第671章:定边疆 阎赴返京时,阎狼,阎天等将领也先后凯旋班师。 距离之前天下惶惶,三线齐崩的日子,不过过去了短短数月。 总摄厅内,巨大的功勋簿摊开在长案之上。 没有前朝所谓的金殿奏对,没有繁琐仪典,只有阎赴、张居正、赵渀等核心成员,以及从各战线返回的功勋将领。 炭火映照着众人疲惫但振奋的脸庞。 “此番平乱,北定蒙古,东收辽东,南靖湖广,西服黔滇,诸将用命,将士效死,方有今日局面。” 阎赴声音沉稳,目光扫过阎狼、阎天、戚继光、王三狗、徐大膀等人。 “功过赏罚,乃军队根本,依《黑袍军勋赏条例》及‘国气点’制,核验各军上报之功绩、斩获、损耗,论功行赏!” 张居正展开文书,开始宣读。 “北线主帅阎狼,总制宣大、辽东军事,先破蒙古于桑干河,再复沈阳,歼敌主力,功勋卓著,授‘镇国’特等勋章,记国气点九千点,擢升为都督府同知,统管北疆诸军务,奖金百两。” “南线主帅阎天,总督江西、湖广平叛,分兵进剿,速定乱局,恢复驿道,保障粮秣,授‘定远’一等勋章,记国气点七千点,擢升为都督佥事,兼领快速反应兵团指挥使,奖金八十两。” “副帅赵渀,坐镇中枢,协理全局,功不可没,授‘安邦’一等勋章,记国气点六千点,奖金七十两。” “将领戚继光,献策精当,练兵有方,于辽东、湖广均有战功,授‘靖边’一等勋章,记国气点五千五百点,擢为练兵总督,专司新军编练及边军火器化,奖金六十两,分配京师宅院一所。” “将领王三狗,虽先有沈阳之失,然戴罪立功,于辽西阻击、沈阳攻坚中奋勇当先,功过相抵,叙功授‘锐锋’二等勋章,记国气点三千点,复其原职团长,仍镇辽东,奖金三十两,令其于辽阳为阵亡将士高震岳等立祠祭祀。” “将领徐大膀、韩重光......各授勋章,记国气点,奖金帛宅邸有差。” “阵亡、伤残将士,抚恤从优,其子弟可选入讲武堂或官学,其家免赋税若干年,有功士卒,按斩获、勤务,分授‘勇毅’、‘忠勤’等勋章及金银、布帛、田地奖赏,国气点计入其个人及所属军户之册,凭点可优先晋升、兑换物资、甚至赎买部分罪责。” 封赏既毕,诸将一一领走勋章。 没有山呼万岁,只有整齐的军礼和铿锵的声音。 “愿为黑袍效死!为新朝效命!” 气氛热烈而肃穆。 黑袍军的凝聚力与荣誉体系,经此一战,更加牢固。 威名不仅震慑外敌,亦深入民心。 然而,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工作的终结。 阎赴处理完封赏,目光投向另一份厚厚的名册。 那是此次战役俘获的蒙古、女真战兵,以及参与叛乱的江南豪族武装及家属的统计,总数超过六万。 “这些人,杀之不尽,徒耗粮食,亦非仁政。” 阎赴缓缓开口。 虽然这些都是参与叛乱之人,放在其他朝代,杀了也不为过,但那不是他要的。 如今新朝初定,各行各业想要发展,都绕不开人力两个字。 而且天下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安定,否则不会因为陈恺同短短几句话就挑动的天下大乱。 这群人,不能杀。 “然其罪确凿,不可轻纵,前次徙迁江南富户,于边疆开发,颇见成效,然损耗亦巨,如今北疆、西域、河套、青海,工程浩大,正苦于人力不足,便让这些人,去为他们自己、为他们首领的罪孽赎罪吧。” 彼时,阎赴漠然下令。 “将俘虏及叛军眷属,打散原有部族、家族编制,以百人为一队,设正副队长,具体可由俘虏中表现较顺从或原基层军官担任,亦安插吾军老兵监管,混合编组成‘特别建设军团’。” “辽东俘获之女真兵、蒙古兵,主要发往西域,参与驿道延伸、屯田水利。” “宣大俘获之蒙古兵,发往河套,参与黄河堤防加固、新牧场开辟。” “江南叛军及家属,发往青海湟水、柴达木等地,参与高海拔驿站、道路修建。” “沿途严加看管,但不得无故虐杀,供给标准,参照最低等边地役工,以维持基本劳作为限。” “传令各建设兵团主官,此等‘特别建设役’者,劳作期限不定,以工程需要及表现而定。” “设立考评,凡劳作勤勉、服从管理、无过犯者,满五年,可申请转为‘边地役工’,享有微薄薪饷,再满五年,无过,且掌握一定边地生计技能者,经考核,可脱去‘罪役’身份,就地编户,授予少量边地田土或草场,成为‘新民’。” “然其迁徙范围,限于边疆新开发区域,永世不得东归江南或北返草原故地,此令通告四方,一体遵行。” 随着总摄厅下令,各地开始调动。 额尔德,那个在桑干河谷被黑袍军炮火吓破胆、失禁逃亡又被俘的普通土默特骑兵,此刻正和数百名同部落的俘虏一起,被粗长的麻绳拴着胳膊,连成一串,在黑袍军骑兵的押解下,步履蹒跚地行走在通往西域的无尽官道上。 时节已入夏,但塞外的风依旧干燥灼人,卷起阵阵黄沙,扑打着他们褴褛的皮袍和满是尘土的面孔。 离开辽东已经两个月了。 他们先是坐船渡海到登州,然后一路步行兼牛车,过北直隶,穿山西,出潼关,走陇西,如今已过了凉州,玉门关遥遥在望。 一路所见,让额尔德这个从未远行的草原牧民心惊不已。 黑袍军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深入得多。 押解他们的黑袍军士兵并不苛待他们,但也绝无好脸色。 每日两顿稀粥加一个粗硬的杂面饼,仅能维持不死。 逃跑是痴心妄想,看守严密,且离了队伍,在这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汉地,根本无法生存。 额尔德麻木地走着,心中早已没有了反抗的念头,只剩下对未来的茫然恐惧。 西域?那是什么地方?比草原还要远,还要荒凉吗? 第672章:新的世道 过了玉门关,景象越发荒凉。 戈壁连着戈壁,黄沙漫卷,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单调的灰黄色。 烈日曝晒,缺少饮水,不断有人倒下,被拖到路边,生死由命。 额尔德嘴唇干裂出血,脚底磨出泡又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活着走到所谓的“工地”。 一日,他们在戈壁中一处正在修建的驿站旁扎营休息。 额尔德靠着一堵新夯的、还散发着湿土气的矮墙,目光呆滞地望着不远处一群正在劳作的人。 那些人同样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但似乎并非蒙古人或女真人。 他们动作生疏而吃力地搬运着石块,挖掘着地基,在黑袍军工兵的呼喝下,如同牲口般忙碌。 “看什么看!那些是去年从南边送过来的‘罪役’,比你们早来一年!” 一个懂几句蒙语的看守老兵,似乎看出了额尔德的疑惑,嗤笑道。 “听说以前都是江南的有钱老爷,细皮嫩肉的,现在嘛,嘿嘿,和你我这些泥腿子都一样!” 江南?有钱老爷? 额尔德难以将这两个词与眼前这些形容枯槁、与泥土砂石为伍的人联系起来。 他看见一个年纪似乎不小的“罪役”,吃力地抬起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的黑袍军工兵立刻骂骂咧咧训斥。 那人不敢吭声,默默继续干活,只是背影佝偻得厉害。 额尔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同为沦落人的悲哀,也有一丝莫名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平衡。 原来,并非只有他们这些“野蛮”的草原人落得如此下场,那些文明富庶的南人,也一样。 黑袍军,似乎对所有人都一样无情。 与此同时。 在河套地区,黄河“几”字弯的北岸,一片新规划的、用于防风固沙和提供建筑材料的灌木林种植地。 莫日根,一个被俘的蒙古小部落的“拔都儿”,即勇士,相当于百夫长,正和几十个同部落的俘虏一起,在黑袍军工兵的指挥下,挖掘树坑。 莫日根正值壮年,脸上有一道与明军作战留下的旧疤,性格原本桀骜。 被俘之初,他几次试图反抗或逃跑,招致了更严酷的看管和鞭打。 如今,棱角被繁重的劳役和绝望的环境磨平了不少,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不甘。 他奋力挥动着与他往日弯刀截然不同的沉重铁镐,刨开板结的盐碱地。 汗水混着沙土,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冲出沟壑。 不远处,另一群“罪役”正在用独轮车运送树苗和浇水。莫日根瞥了一眼,发现那群人虽然也憔悴,但面貌、气质明显与他们这些蒙古人不同,更加文弱,皮肤在塞外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易伤,动作也笨拙得多。 听看守闲聊,那是去年从“苏州”、“杭州”等地迁来的“富户”,因为不肯顺从新朝法令而被发配至此。 莫日根想起去年秋天,部落里曾流传南边汉人内乱的消息,说有大人物联合反抗黑袍军,许诺了许多好处。 当时他还嘲笑南人怯懦,不敢骑马打仗,只会耍阴谋。 如今看来,那些“大人物”的反抗,似乎也失败了,而且败得更惨,连家眷都被送到了这苦寒之地。 休息的哨声响起。 莫日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分发饮水的大木桶旁,用破碗舀起半碗浑浊的河水,慢慢喝着。 旁边正好蹲着一个面黄肌瘦、手指却依稀能看出往日保养痕迹的江南老者,也在默默喝水。 两人目光无意间对上。 老者眼神麻木,带着深深的倦怠和一种文化人特有的、即便落魄也难以完全抹去的矜持与疏离。 莫日根则眼神凶悍,带着草原人的直率和被征服者的戾气。 就算被抓来这里做工,他心底里也带着对汉人的不喜。 他承认黑袍军很强,但他不会从心底里认同。 “你们......也是被黑袍军抓来的?” 莫日根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他以前与边市汉商打交道,学了一些。 如果放在以往,他不会主动和汉人打招呼,或许是在这种地方呆的太久了,他渐渐的也就不在乎了。 老者似乎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声音沙哑。 “嗯,从苏州来。” “为什么?你们汉人,也反抗你们的......新朝庭?” 莫日根不太理解汉人的朝廷和总摄,他喝了一大口水,眯着眼睛。 老者嘴角扯动了一下,似哭似笑,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望着南方天际,眼神空洞。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莫日根无法理解的东西。 故园之思、繁华旧梦、家族倾覆之痛、对严酷政策的怨恨、以及对自身命运的彻底无力。 莫日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失去了草原和自由,但至少曾经拥有过纵马驰骋的痛快,而眼前这个南人,失去的可能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另一种层面的整个世界。 他心中的不甘和怨恨,似乎莫名其妙地淡了一丝。 原来,在黑袍军这台庞大而冷酷的机器面前,无论是草原的勇士,还是江南的文人,都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时被碾碎、被重新塑造的“材料”。 所以,黑袍军,到底想要把这个世道,变成什么样子? 他忽然想到前几天听到的所谓总摄厅传来的消息。 凡劳作勤勉、服从管理、无过犯者,满五年,可申请转为‘边地役工’,享有微薄薪饷。 再满五年,无过,且掌握一定边地生计技能者,经考核,可脱去‘罪役’身份,就地编户,授予少量边地田土或草场,成为新民。 莫日根目光扫过眼前正在劳作的一群人。 这些人,或许余生都只有一个目的了。 那就是怎么成为黑袍的新民。 想了半天,直到一阵夹着沙的风又吹来,黏在汗里。 他不再说话,默默喝完水,起身,重新拿起铁镐。 烈日下,两个不同世界沦落至此的灵魂,继续着他们永无止境的、用以赎罪或仅仅为了生存的劳作。 远处的黄河水无声流淌,更远处新筑的烽燧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河套的荒原,正在以这种残酷的方式,被一点点改变着模样。 而这些改变者的血汗与泪水,将很快被风沙掩埋,只有那逐渐延伸的绿意和日益坚固的工程,昭示着黑袍带来的,一个似乎截然不同的世道。 第673章:赋税变低? 总摄国政厅内,气氛庄严而凝重。 巨大的厅堂中,黑袍军及朝廷主要文武官员济济一堂,分坐左右。 主位之上,阎赴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但眉宇间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威严,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力。 他面前长案上,摊开着数卷加盖朱印的文书。 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知道此番大议,将决定新朝未来的根本走向。 阎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左侧,是以赵渀、阎狼、阎天为首的黑袍军将领,人人神色肃穆,腰杆笔直,他们是新朝最锋利的剑与最坚实的盾。 右侧,是以张居正为首的文官体系,以及部分在平定四方过程中表现出才干、被吸纳或留用的前明旧臣,此刻大多屏息凝神,等待着即将宣布的决策。 “诸君。” 阎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自去年以来,北逐蒙虏,东平女真,南定苗乱,西服土司,内惩国贼,赖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四方粗安,新朝根基,已然稳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 “然,诸般祸乱之源,诸位可曾深思?北虏东夷,乃外患,可凭刀兵御之,陈恺同、吴天保、杨秀之辈,乃内贼,可依国法诛之,然则,滋生内贼、隔阂中外、使政令不通、民力分散、乃至屡屡成为动乱渊薮之最大痼疾,何在?” 他自问自答,一字一顿。 “在于旧制,在于前明遗留之、与国同休之藩王勋贵,在于盘踞地方、世代相袭、形同国中之国之土司头人,在于那些凭借祖荫、爵位、或地方势力,垄断土地、私蓄甲兵、不纳粮、不奉调、视朝廷法令如无物之各种特权余孽。” “他们的影响力,一直持续到如今。” 此言一出,厅内文官队列中,部分出身旧族的官员脸色微变,但无人敢出声反驳。 阎赴所言,句句属实,且新朝如今兵威正盛,无可匹敌。 “前明何以亡?” 阎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上面标记的诸多王府、土司辖地。 “非亡于流寇,亦非尽亡于边虏,实亡于天下财富、土地、人力,泰半归于这些不事生产、不恤民艰、只知盘剥自肥之蠹虫之手。” “朝廷税基日削,边军缺饷,百姓困苦,而王府之内,堆金积玉,土司寨中,称王称霸,此等制度不除,新朝纵然今日平定四方,明日必有新陈恺同、新吴天保借尸还魂。”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电。 “故,为社稷长治久安,为亿兆生民福祉,为彻底杜绝旧世遗毒,今日,须行刮骨疗毒之事,作乾坤清朗之图。” 他拿起案上第一份文书,朗声宣读。 “即颁《削藩令》,凡前明所封之亲王、郡王、镇国、辅国等一切世袭罔替之藩王、勋贵,无论是否参与此前叛乱,自今日起,一律削去所有政治、军事特权。” “所辖护卫、私兵,限期一月,就地解散,兵甲上交州县,所属庄田、牧场、山林、湖泽等一切产业,由朝廷户部、工部会同地方官府,统一清丈,登记造册,收归国有,原有王府属官、仪卫,一律裁撤。” 他拿起第二份文书。 “同颁《彻底归流令》,凡西南、湖广等地一切土司、宣慰使、安抚使等世袭土官,无论此前是否归顺,自即日起,取消其世袭治理之权,废除其私设之律法、税制。” “所辖土地、人丁,由朝廷派流官直接管理,编户齐民,一体纳税服役,所属士兵,择优编入当地镇戍军或屯垦兵团,余者给资遣散归农,严禁私蓄甲兵,私设公堂!” 命令如同惊雷,在厅中炸响。 阎赴继续宣布具体处置。 “对主动配合,如期交出权柄、兵甲、田册之藩王、土司,朝廷不究既往,可视其交出产业之多寡,折价给予一定金银补偿,并授荣誉头衔,于京师、南京、成都等大城赐予宅邸,按月发放禄米,使其安享余生,以示朝廷优容。” “子弟,有才学者,可参加新式科举,或入讲武堂、官学,量才录用。” “然。” 他语气骤然转冷,杀机凛然。 “若有阳奉阴违,拖延抗拒,或暗藏兵甲,图谋不轨者,即以‘谋反’论处,不必奏报,当地驻军及镇守使,有权即刻发兵剿灭,擒其首脑,阖族流徙极边,遇赦不赦。” “此令,由总摄厅签发,通传全国各军、各府州县,及所有藩王、土司知晓,限期三月,必须完结。” 言罢,他将文书重重放回案上。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这是对旧世道特权阶层最彻底、最无情的清算。 赵渀、阎狼等将领眼中精光闪烁,跃跃欲试。 张居正等文官则神色复杂,既有对彻底铲除积弊的期待,也有一丝对可能引发的最后反弹的隐忧。 但所有人都明白,挟大胜之威,握无敌之兵,此刻推行此令,阻力最小,时机最佳。 《削藩令》与《彻底归流令》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迅速传遍天下。 在四川保宁府一处偏僻的山村里,消息的传播要慢一些,但当里正敲着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结结巴巴地向聚在祠堂前的村民宣读布告大意时,引起的震动却不亚于一场地震。 “......朝廷有令,蜀王府、各地郡王府,还有那些土司老爷......以后都不能自己管地盘、收租子、养兵丁了,地,要由官府重新量,归朝廷!兵,要解散!以后,咱们都归县太爷管,一样的纳新朝的粮,服新朝的役......” 祠堂前黑压压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巨大的嗡嗡议论声。 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汉,姓周,是这村里给蜀王府某处皇庄交了四十年租子的老佃户,他颤巍巍地挤到前面,抓住里正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里......里正,你......你说清楚,蜀王府的地,不收租了?那地......地归谁?咱们......咱们还种不种?” 里正抹了把汗,他也是刚在县里听的训示,自己心里也打鼓。 “周老爹,布告上是这么说的,地,以后归朝廷,就是归官家,租子......肯定还要交,但交给官家,不是交给王府了,怎么个交法,县里的大老爷说了,等清丈完了,会出新的章程。不过......”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我听县里的师爷私下说,朝廷这次是要均平赋税,以前王府、土司的地,租子太重,以后交给官家,说不定......能轻点?” 第674章:求活路 “能轻点?”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是周老汉的儿子,忍不住插嘴。 “阿爸,你忘了前年,因为天旱少交了一斗租,王府的管事就把咱家过年的猪羔子拉走了!要是以后真归官家,按朝廷定的规矩交,至少......至少该交多少,明明白白,不用受那些狗腿子的窝囊气了!” 另一个村民也激动地说。 “就是!还有那些土司老爷的‘牛头税’、‘火塘钱’,名目多得数不清,我表哥在酉阳那边,被土司家的兵拉去修寨子,不给工钱,饭都吃不饱,要是真能废了土司,以后咱们服徭役,至少还有口粮,还能回家!” 周老汉听着儿子和乡亲们的话,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泛起一点光亮。 他想起自己父亲、祖父,都是蜀王府的佃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交完租子所剩无几,遇到灾年就要卖儿鬻女。 王府的管事、庄头,比县太爷还威风,说打就打,说罚就罚。 如果......如果真能换个主家,哪怕还是要交租,但规矩清楚些,少些盘剥,少些随意打骂,那日子,是不是就能有点盼头了? “朝廷......真能做到?” 他喃喃地问,像是在问里正,也像是在问自己。 在云南曲靖府某个刚刚“改流”不久、原为土司治下的小县,新任的县典吏老钱,正忙得焦头烂额。 他原是邻县的秀才,略通文墨,因新朝急需基层吏员,被征辟而来。 此刻,他正和几个临时招募的、识字的本地青年,在一间破旧的衙署厢房里,整理堆积如山的卷宗。 这些卷宗,是刚刚被“礼送”至省城“荣养”的本地土司家族,在朝廷限期下,不得不交出来的部分田产、人丁旧册。 账目混乱,记载模糊,许多还用的是土语或自创的符号。 “钱典吏,这册子上写的‘阿果坡脚田二十箩种’,这‘箩’是多大?还有这‘人丁三百六十口’,是指能打仗的男丁,还是所有人口?根本对不上啊!” 一个青年愁眉苦脸地问。 老钱叹了口气。 “土司旧制,混乱不堪,就是为了他们自己好上下其手,慢慢核对吧,拿着这些旧册,再结合咱们这几个月下乡走访、让各村寨自己报上来的底册,一点点厘清。” “这可是朝廷《彻底归流令》要求的大事,清丈田亩,编户齐民,一点马虎不得,清清楚了,以后收多少粮,派多少役,才有依据,百姓也才服气。”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是省里刚发下的新《田亩税则》和《徭役章程》样本,印刷清晰,条目分明,规定了不同等级田地的税赋,以及徭役的折银、轮换办法。 “你们看,这才是朝廷的王法,以后,咱们这县,无论汉人、彝人、苗人,都照这个来,或许刚开始百姓不适应,觉得规矩多,但长远看,公平,透明,比土司老爷今天要‘磕头钱’,明天征‘山水粮’,后天拉你去修一辈子也住不上的石头寨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一个本地的彝族青年,小心翼翼地问。 “钱典吏,那......以后我们寨子的人,也能读书,也能考......考那个科举吗?以前土司说,彝人不能考汉人的试。” 老钱正色道。 “朝廷新令说了,归流之地,各族一体同仁,皆为新朝子民,只要你是大明治下的百姓,不分汉彝苗侗,能通晓文墨,熟读圣贤之书、朝廷律例,自然可以参加科考,县学马上也要重建,不分族属,择优收录,这可是千古未有之变局啊!” 彝族青年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对他们这些世代被土司统治、几乎没有上升通道的普通百姓来说,读书科举,曾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与乡村百姓的期盼和小吏的忙碌不同,在南昌城郊一处刚刚赐下的、还算宽敞但绝称不上豪华的宅院里,前明的一个远支宗室,爵位只是个“奉国中尉”的朱载堃,正对着庭院里几棵移栽不久、尚未成荫的树木发呆。 宅子是朝廷按《削藩令》补偿给他的,不大,但够住。 每月有些禄米银钱,饿不死,也绝谈不上富贵。 他从世代居住、占地广阔的王府别院搬到这里,带出来的,除了些细软书籍,就是满腹的失落与惶惑。 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老爷,这个月的禄米和柴薪银,官府送来了,比上月晚了三天,说是清点王府产业,忙乱所致,还有,官府说了,只管三个月......” 朱载堃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他并不担心官府克扣他那点微薄的米粮,黑袍的朝廷既然要“示恩”,这点表面文章还是会做的。 而且面对他们这些前明的‘余孽’,黑袍没像历朝历代一样斩草除根已算仁义了。 他愁的是未来。 没了王庄田产,没了宗室特权,他这一支,从此就是寻常富户,甚至可能因为坐吃山空而逐渐败落。 子弟想要出人头地,只能去和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一起挤科举的独木桥,或者去学那“贱业”工商。 “父亲,听说城里新开了官办的‘工艺学堂’,教授算术、格物、甚至泰西机械之法,结业后可由官府派至各处工坊、矿场任职,也算一条出路。” 他的长子,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过来低声道。 青年脸上虽有失落,但更多是一种摆脱枷锁、探索新路的跃跃欲试。 朱载堃看了儿子一眼,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祖宗留下的铁杆庄稼,吃到我们这代,也算到头了,阎总摄......手段酷烈,但行事也算留有余地,没赶尽杀绝,这天下,终究是变了。” “你们年轻,想读书,想学手艺,都去吧,总比困在府里,当个混吃等死的米虫强,只是切记,谨言慎行,莫谈国事,莫论前朝。” 他望着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 他知道,随着《削藩令》和《彻底归流令》的强力推行,像他这样的旧宗室、旧土司,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中心。 一个更加直接、也潜藏着新机遇与新风险的时代,正在阎赴那不容置疑的意志下,轰然降临。 而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只能在新的世道中,努力寻找自己新的位置。 第675章:军务整肃 黑袍这场三线平乱,带来的影响力远比想象中更波澜壮阔。 时值初夏,京城天空湛蓝如洗。 总摄国政厅所在的区域,早已戒严,玄甲黑袍的士兵肃立街道两侧,枪戟如林,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混合着紧张与庄严的气氛。 来自朝国、安南、琉球、暹罗、以及西域等地的大小使团,身着各色本国礼服,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沿着清扫一净的街道,向着那座象征着新朝最高权力核心的建筑缓缓行进。 使节们大多面色肃穆,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探究,以及一丝深深的敬畏。 他们有的刚刚经历漫长旅途,有的则在京师已等候多时,就为亲眼见到那位在短短数年间横扫六合、平定滔天叛乱的黑袍军之主,当面呈递国书,表达对新朝的恭顺。 朝国使团正使李祘,是一位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的文官,身着大明天青色圆领袍,头戴黑纱冠,保持着最标准的儒家士大夫仪态。 他一边走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周围森严的军容和沿途那些与记忆中前明京师似像非像的建筑,眉头紧锁。 这新朝,气象果然不同。 军伍之整肃,前所未见。 听闻其内政之酷烈,亦前所未有。 我朝国素称小中原,奉前明正朔,如今......该当如何自处? 他奉王命而来,表面是例行朝贺,实则有千斤重担在肩。 朝国事大乃国本,然事何大,却需审时度势。 前明倾覆,朝国内部曾有尊周攘夷、北伐雪耻之声。 李祘算是务实派,更明白国小力微,首在生存。 黑袍崛起之速,平定三路叛乱之酷烈彻底,尤其是对勾结蒙古女真者的灭族严惩,让他深感此新朝与讲究仁义、怀柔的前明截然不同。 此番前来,一是必须尽快明确对新朝的态度,避免被疑首鼠两端,招致祸患。 二是要仔细观察这新朝中枢气象,阎赴其人如何,政策是否延续对朝国的字小事大之优容? 与此同时,安南使臣阮福渶,则是个精干的中年人。 彼时他心中所想更为实际。 北朝此次内乱,规模惊人,然竟在一年内被平定,黑袍军战力之强,统帅之能,远超预估。 安南虽僻处南疆,但与北朝接壤,前朝旧事不可不察。 此番朝贺,务必要摸清这新朝的脾性和底线。 琉球使臣向邦基显得最为恭谨甚至有些惶恐。 琉球国小力微,夹在大明、东赢地之间,向来以恭顺事大求存。 前明覆灭,新朝崛起,琉球是最早一批遣使试探的。 如今亲眼见到新朝军容鼎盛,平定如此大乱,更觉自身如海上浮萍,唯有紧紧依附,方能得保宗庙。 暹罗使臣那莱,则是眯起眼睛。 暹罗与明朝素有朝贡贸易,但地理遥远,更多是经济考量。 他此行除了礼节性的恭贺,更想探听新朝对南海贸易、尤其是对西方红毛夷的态度,以及能否延续甚至扩大以往的朝贡贸易利益。 西域哈密、吐鲁番等地的使者,则多为蒙古或畏兀儿人装束,神色复杂。 他们有的部落刚被黑袍军击溃,有的则是在赵将兵威下被迫归附。 前来朝贺,更多是屈服于现实压力,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这新朝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些“新附之民”。 这一刻。 总摄国政厅正堂,经过重新布置,气象庄严。 没有前明的金銮殿的雕龙画凤,但高大恢弘,陈设简洁而凝重。 玄色帷幕从穹顶垂下,正北墙壁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以玄色为底、上绣简单山川星辰图案的旗帜,这便是黑袍军的象征,也是新朝未定国号前的标识。 旗帜下,设一宽大紫檀木公案,后置高背座椅。 左右两侧,设有多排座椅,供本国重臣及记录官吏就坐。 阎赴并未让使节久等。 当各国使节按照礼部官员安排,分列堂下,依序站定后,侧门打开,一队亲卫先行进入,肃立两侧。 随后,阎赴在张居正、赵渀等数名核心文武的陪同下,缓步走入。 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裁剪合体的玄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除了领口袖缘有简单的银色云纹滚边,并无多余装饰。 头发用木簪束起,面容沉静,目光平和,但那种久居上位、尤其是历经无数血火搏杀蕴养出的无形威压,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阎赴走到公案后,并未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身着各异、神色恭谨的使节们。 王用汲上前,高唱。 “诸国使臣,谒见总摄大人!” 以朝国正使李祘为首,各国使节纷纷躬身,行本国的谒见上位之礼,口中用汉语或本族语言,说着早已准备好的恭贺之词。 “朝国使臣李祘,奉我主殿下之命,恭贺总摄大人扫平叛逆,廓清寰宇,再定乾坤!” “谨献国书、方物,愿永奉新朝正朔,恪守藩礼,世世不替!” 李祘率先出列,双手高举国书礼单,深深弯腰,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他心中清楚,朝国策首在“事大”,面对这个比前明更强悍、更铁腕的新朝,必须表现出加倍的恭顺。 “安南国使臣阮福渶,谨代表我主,恭贺总摄大人武功赫赫,平定四方!” “安南僻处南陲,素仰中原,今新朝鼎立,威加海内,我主心向往之,特遣下臣前来,重修旧好,永为藩篱!” 阮福渶的言辞同样恭谨,但提到了“重修旧好”,隐隐有将新朝与明朝视为连续的正统之意,这是安南在外交上的一贯模糊策略。 琉球使臣向邦基几乎要跪拜下去,声音带着颤音。 “下国小臣向邦基,叩贺总摄大人天威!” “琉球弹丸之地,久沐王化,今闻上国扫清妖氛,海内宴然,不胜欢忭,愿生生世世,永为上国藩属,恪尽臣节,如有违逆,天诛地灭!” 其言辞之卑屈,令其他使节侧目,却也让阎赴沉默。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前世记忆中的一句话。 弱国无外交,历来如此。 暹罗使臣那莱的贺词则多了些实际内容。 “暹罗使臣那莱,奉我王之命,祝贺总摄大人平定叛乱,国运昌隆!” “暹罗愿与上国永结友好,互通商旅,我王特备象牙、犀角、香料、宝石等微物,以表敬意,并祈望上国能继续开放口岸,惠及商民。” 相比其他各国,暹罗倒是更关注的是实实在在的贸易利益。 西域哈密、吐鲁番等地的使者,则多简单表示归顺恭贺,献上良马、皮革等物,言辞谨慎,不敢多言。 阎赴静静听着,待所有使节呈递完国书礼单,致辞完毕,他才微微颔首。 第676章:权利意志 彼时,王用汲示意众人起身。 阎赴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公案前,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这些使节,哪一个是真心来贺? 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朝国,素以小中原自居,讲究名分礼法,其使臣恭敬有加,无非是怕黑袍新朝以其曾奉前明正朔为由发难,急于表忠以求自保。 安南,历来桀骜,其使看似恭顺,眼中却有审视之色,定是来探黑袍虚实,看有无可乘之机,或为将来交涉铺垫。 琉球,小国求生,其惶恐倒有七分真,所求不过一纸庇护。 暹罗及南洋诸国,重利轻义,所图无非通商之利。 西域诸部,新附未稳,其首鼠两端,前来不过慑于兵威,且看黑袍会如何处置。 彼时,阎赴心中漠然。 也好,都来了,倒也省事。 正好借此机会,把规矩立清楚。 前明那套厚往薄来、怀柔远人的虚文,可以休矣。 黑袍军天下,是打出来的天下,规矩也要用刀枪来划定。 如今内患已平,正需以雷霆之势,慑服外邦,杜绝一切可能的觊觎和勾结。 这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远道而来,呈递国书,表达恭贺之意,我代黑袍新朝,心领了。”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去岁以来,国中确有多事,北有蒙虏犯边,东有女真作乱,南有宵小勾结土司为祸,西有旧藩余孽不安其分,更有江南奸佞,为一己私利,竟敢勾结外虏,荼毒同胞,几致山河破碎。” 他语气渐沉,虽未提高声调,但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气无形中弥漫开来,让堂下不少使节,尤其是那些心中本就有鬼或实力较弱国家的使节,感到脊背发凉。 “幸赖我将士用命,天下百姓归心,此等跳梁小丑,内外勾结之祸乱,已被一一扫平。” “蒙虏溃退,女真授首,苗疆归流,江南伏法。” “如今之天下,非复往日之天下,黑袍军既已执掌乾坤,便有责任,也有能力,护佑这炎黄疆土安宁,维系这四方秩序井然。” 他目光如电,看向朝国、安南、琉球等使节。 “尔等诸国,或为旧日藩属,或为新近通好,既来朝贺,便是认可我新朝为天下共主,认可我黑袍军所立之秩序。” 话锋一转,语气带上明确的告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今日便在此言明。” “黑袍之天下,不容外敌觊觎分毫,凡有敢犯我疆界、扰我边民者,无论来自漠北、东海、南疆、西陲,黑袍军之铁蹄,必将其踏为齑粉,桑干河畔蒙古之血,沈阳城外女真之颅,便是明证!” 他又看向西域使者,以及隐含地扫过所有使节。 “黑袍之天下,亦不容内奸勾结,暗通款曲,凡有敢收容我朝叛贼、为其张目、或暗行资助,以为可从中渔利、乱我中原者,无论其藏身海岛、远遁山林,或假托他国之名,一旦查明,必视同与我新朝为敌!” “其罪,与叛国同!陈恺同之辈,便是榜样!” 最后,他总结道,声音恢复平静,却愈发压得人喘不过气。 “望尔等归国,将我之言,悉数转达尔主,当好自为之,谨守藩篱,勤修贡职,勿生妄念,则商旅可通,聘问不绝,各安其业,共享太平。” “若怀异心,阳奉阴违......勿谓言之不预也。” 言罢,不再多言,对王用汲略一示意,便转身,在文武簇拥下,从侧门离去。 留下堂下一众使节,有的面色发白,汗湿重衣,有的目光闪烁,心中急速盘算,有的则深深躬身,口中连称谨遵总摄大人训谕。 这场谒见,没有盛大的宴会,没有繁琐的赏赐,只有阎赴一番简洁、直接、充满力量与警告的训诫。 它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 新朝并非前明那种讲究“怀柔远人”、“厚往薄来”的“天朝上国”,而是一个凭借绝对武力建立、并决心以铁腕维护自身秩序与利益的强大政权。 它不追求虚名,但绝对重视实利与安全。 顺之者,或许有正常的往来,逆之者,必将面临雷霆之怒。 谒见结束后,礼部设宴款待各国使节,但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使节们私下交谈,语气中都多了几分慎重与敬畏。 朝国李祘对副使低语。 “这位总摄,威严深重,言出法随,绝非可欺之主,我国......当更加恭顺,切不可存任何侥幸之心,回去后,当奏请主上,立刻更定文书,奉新朝正朔,一切礼仪,悉从新制。” 副使沉默皱眉,片刻后方才苦笑。 “可是我朝之中,不少人可仍是忠于前明的,至少他们的利益上,与前明牵扯颇多,未必不会有人用这个名号做文章。” 这一刻,李祘却骤然冷笑起来,脑海中浮现出那位黑袍之主阎赴的姿态气度,以及这些时日看到的黑袍铁军。 “黑袍,可不是大明。” 另一边,安南阮福渶也对随员缓缓开口。 “北朝新主,鹰视狼顾,其志非小,以往羁縻敷衍之策,恐难奏效,日后交涉,需更加小心,边界、贸易诸事,不可授人以柄,且看来其对南海、西洋之事态度如何。” 琉球向邦基已是心胆俱裂,只想着回去如何更加卑微地侍奉,以保国祚。 暹罗那莱则在琢磨,如何在新朝的强硬姿态下,为暹罗争取到最好的贸易条件,同时避免卷入任何可能得罪这位“总摄大人”的是非。 西域使者们则暗自庆幸,幸好来得及时,表达了归顺之意,否则......他们不敢想下去。 而此时,张居正跟在阎赴身侧,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一幕。 一次最简单的召见,成功地将平定内乱的军事胜利,转化为了强大的外交威慑和政治资本。可以想象,新朝的威望,如同巨石投湖,其涟漪迅速扩散至周边诸国乃至更远,一个以黑袍军武力为后盾、以自己身边这位总摄阎大人的意志为核心的秩序,已然隐然成形! 第677章:朝廷裁定权 各国使节带着复杂的心绪与明确的警示离去,总摄厅内恢复了往日的沉肃。 然而气氛并未轻松,阎赴并未休息,而是立刻召集了以张居正、赵渀为首的核心文武重臣,进行战后总结与未来部署。 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众人或振奋、或深思、或略带疲惫的面容。 彼时,阎赴端坐主位。 面前摊开的并非地图,而是一份汇总了此次平叛前后各项数据、情报、以及地方反馈的厚册。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册页,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众人。 “诸君。”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外使已去,今日关起门来,只说自家事。” “此番陈恺同、吴天保、布扬古、乃至西南土司,联兵作乱,南北东西,一时烽烟四起,看似危急存亡之秋。” “但,不过一年,悉数平定,此非侥幸,乃必然。” 他拿起厚册,翻开其中一页。 “陈逆之叛,实际上是新政触及旧势力根本,断其财路,夺其权柄,毁其根基,彼等不甘束手,遂作困兽之斗,且不惜引狼入室,勾结外虏,以图一逞。”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然其败,亦属必然。” “为何?” 阎赴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 “因其逆势而动,这些人所恃者,无非祖荫田产,世袭权位,盘剥乡里,私蓄甲兵。” “所谋者,无非一家一姓之私利,一族一寨之特权。” “而我黑袍新政,虽行法严峻,手段酷烈,然所图者,是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是铲除豪强,打通壅塞,使政令可下州县,货殖可通四方,是强干弱枝,收兵权于中枢,筑边墙于塞外,使百姓得享太平,外虏不敢觊觎!” “此乃为天下苍生计,为子孙万代谋。” 他放下册子,目光灼灼。 “经此一役,更证明三点。” “其一,新政方向无误,虽阵痛剧烈,然非如此不足以扫清积弊。” “其二,我黑袍军将士忠勇,新朝根基已固,民心可用。” “其三,旧势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稍有松动,必反扑,故改革需彻底,不可半途而废,除恶务尽!” 他站起身来,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江山图前,背对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开创时代的激昂与沉毅。 “眼下内乱已平,外患暂息,四方粗安,百废待兴,此正是我黑袍新朝,卸下战时重负,真正励精图治,大展宏图之时!”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是我黑袍之志,当以战时之决绝,行治国之实政,将战场上的胜利,转化为治下的盛世!”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因此,我意已决,即刻着手,推动三件根本大计,为黑袍天下立万世之基!” “其一,加快编纂《新朝大律》!以前明《大明律》为基,去其繁苛,增补新政条款,融合北疆、南疆、边地治理之特殊条例,务求简明、公正、实用,使天下有法可依,有例可循。” “此事由行政总署牵头,各部署协理,抽调精通律法、熟悉地方之干员,集中编纂,限期一年,颁行天下!” “其二,完善科举与官吏选拔制度,彻底废除前明僵化之八股取士,科举分科:经义策论考治国之才,算术格物考实务之能,律法刑名考断案之明,另外,原设医科、工科等专才之选亦需要全面推广。” “同时,拓宽选官途径,军中功臣、吏员考绩优异、地方荐举贤良,皆可经考核后授官,务使野无遗贤,官得其人!” “其三,全面推行《均田令》与《劝课令》,借削藩、改流之余威,将清丈出的无主田、藩王田、土司田,优先分与无地、少地之贫民、佃户。” “严限田产兼并,抑制土地投机,《劝课令》需细化,各地依水土所宜,推广新作物,如南方水稻、北方抗旱麦、西域棉花、新农具、新耕法,户部设劝农司,专司其责,定期考核地方官农政,以粮产增减为重要考绩!” 三条大令,法度、人才、民生。 厅内张居正,赵渀等人对视,神色振奋,齐声应诺。 “是!” 此刻,政令推开。 京师,衙门深处,一间原本堆放旧档的宽敞偏廨,此刻被临时辟为《新朝大律》编纂处。 时已入夜,廨内却灯火通明,十余名被抽调来的官员、书吏,正围坐在几张拼起的大长桌旁,桌上、地上堆满了前朝律例、各地案卷、以及刚刚起草的条文草稿。 空气浑浊,弥漫着墨臭、汗味和熬夜的烟火气。 主持此处工作的,是一位姓沈的主事,年近四旬,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有精神。 他原是南直隶的刑名老吏,因精通律例、处事公允被提拔。 旁边还有几名黑袍官吏辅助,甚至还有两个从北疆、西宁调回来的、熟悉边地事务的退役军官转文吏。 “沈大人,这‘谋叛’一条,按总摄大人之意,需将与外虏勾结、危害疆土者单列,刑罚从重。您看草案这条,‘凡私通外番,漏泄事情,及潜谋引贼者,不分首从,皆斩,家属流三千里。’是否还需加重?毕竟陈逆之鉴在前。” 一个年轻的书吏指着草稿问道。 沈主事扶了扶眼镜,沉吟片刻。 “斩刑已是最重,家属流放,亦算严惩,关键在于‘私通’、‘引贼’的界定需清晰,避免地方官罗织。” “可加一款,‘但边将御寇,或遣人侦探事宜,不在此限。’以示区别,至于家属,可细分为知情、同谋、供养者与不知情者,量刑稍异,以显朝廷仁恕,亦免波及过广,反失人心。” 另一边,一个来自西宁的退役军官插话,他脸上有疤,声音粗豪。 “沈大人,各位,这‘化外人’相犯的条款,得好好斟酌,在青海那边,吐蕃部落之间仇杀,或抢掠商队,若一概按内地律法‘杀人者死’来判,有时反会激起更大乱子。” “他们自有习惯法,比如赔命价,新律是否可规定,在已归流、设府县之地,一体适用《大律》;在尚未完全归流、仍行羁縻之地,可参酌旧俗,由流官与头人共议,报上官裁定?总得有个过渡。” 评事点头。 “此言有理,新律需兼顾天下一统与地方实情,可设‘边地特别条款’一章,将此类情形细化,但核心原则不能变,譬如不得掠人为奴,不得对抗官府,重大命案最终裁定权在朝廷......” 第678章:邪不压正 此刻。 争论田土、商税、诉讼程序等条款的一群官吏,常常举着实际案例,吵得面红耳赤。 沈主事不时调和、提炼、总结。 他知道,编纂这部大律,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为新朝立规矩、定方圆的大事。 既要贯彻总摄肃清旧弊、强化集权的意志,又要考虑实际执行,避免成为一纸空文。 每一字一句,都可能关系到未来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烛火噼啪,映照着这些底层编纂者们严肃而投入的面容,他们正在用笔和心血,参与塑造一个新世道的基石。 山东兖州府,一个名叫小王庄的普通村落。 村东头那间勉强遮风挡雨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 一个名叫石头的十二岁男孩,正就着微弱的光亮,费力地辨认着一本不知从何处流传来的、粗糙印刷的《新朝科举简要章程》。 他父亲是村里的佃户,母亲早逝,家里穷得常常吃不饱饭。 石头却天生喜欢识字,常蹲在村塾窗外偷听,用树枝在地上比划。 “石头,瞅啥呢?又不顶饭吃。” 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子进来,看到儿子又在“不务正业”,习惯性地嘟囔一句,但语气已不如以往严厉。 因为村里刚刚传来消息,县里的差役来宣读过新朝法令,其中就有这科举新制。 “爹,你看。” 石头眼睛亮晶晶的,指着章程上几行字。 “这上面说,往后科举,不光是考四书五经写文章了,还考算学,考律法,考......考啥‘格物’,就是知道东西是咋回事的学问,还说什么‘专科’,要是会看病,会修水利,会造器械,也能去考,考中了也能做官!” 父亲凑过来,他虽然不识字,但听得认真。 “真的?不考那劳什子八股文了?那玩意儿,听说考到胡子白都不一定中,考算学?你打小账头就清,跟货郎学的心算快,律法......咱庄稼人不懂,格物是啥?” “就是知道为啥天会下雨,地为啥能长庄稼呗!” 石头兴奋地说。 “王货郎说,南边有人在种一种叫‘甘薯’的东西,产量可高,就是新朝推广的!要是学了这本事,让咱村的地也多打粮,说不定......说不定也能算本事?” 父亲浑浊的眼睛里,也慢慢燃起一点微光。 他想起自己祖祖辈辈佃种别人田地,看天吃饭,受尽盘剥的日子。 如果儿子真能通过学这些“实在”的学问,哪怕只是当个县里管仓库的小吏,或者去劝农司当个差,那都是了不得的翻身了。 至少,不用再像他一样,一辈子直不起腰。 “那......那村塾的周夫子,还教这些不?” 父亲迟疑地问。 “周夫子说他也不会,但县学已经在招新夫子了,听说要教新学问。” “爹,我想去试试!章程上说,贫家子弟,经里正保举,可免部分束脩!” 石头抓住父亲的胳膊,眼中充满渴望。 那不仅仅是对改变个人命运的渴望,更是对一个与前明截然不同、似乎向像他这样的贫寒子弟也微微打开一丝缝隙的新世界的憧憬。 父亲看着儿子瘦削却充满生机的脸庞。 这年岁,少个地里的劳力,日子又要苦许多。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又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行!爹明儿就去求里正!砸锅卖铁,也供你试试!这新朝......或许,真有点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 京师,张居正府邸。 夜已深沉,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张居正未着官服,只一身半旧衣袍,坐在堆积如山的文牍之后。 他面容清癯,眼下带着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正仔细翻阅着几份刚从湖广、江西、南直隶等地快马送来的夏收预报表。 这些报表格式统一,数据清晰,是推行《均田令》与《劝课令》后,新设立的劝农司要求各府县定期呈报的。 他手中的几份,来自几个去年平定叛乱、今年大力推行新政的区域。 “......武昌府江夏县,去岁清丈出前楚王庄田及豪强隐匿田共八万四千亩,今春分与无地佃户、流民四千二百户,推广新稻种‘武昌早’,据各乡呈报,夏收在即,估产较往年同等田亩,约增两成,新增垦殖湖边滩涂三千亩,种耐涝之稗,长势尚可......” “......南昌府南昌县,核定新分田户五千一百,发放新式曲辕犁头三百具,推广江南粪肥堆沤法,今春少雨,然新开塘堰三十七口,多能灌溉,预估夏粮可保平年,若秋粮得济,或有望小幅增收......” “......苏州府吴县,丝棉之乡,去岁平定陈逆余党,收没其田产、桑园甚巨,今春将部分桑园分与擅长蚕织之贫户,并设官营织坊三处,收容流民习艺。夏蚕已收,据报产量优于往年,生丝质地颇佳......” 张居正一行行看下去,紧抿的嘴角微微放松,甚至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欣慰。 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刚刚获得土地、心怀忐忑与希望的百姓,是忙碌在田埂沟渠间的基层小吏,是逐渐恢复生机的村庄与市镇。 虽然只是开始,虽然增产幅度有限,虽然各地困难依旧重重,报告中也不乏虫害、水旱、吏员不得力等抱怨,但趋势是好的。 他尤其注意到,许多报告都提到,新分田的农户,劳作格外勤勉,对官府推广的新种子、新农具接受度更高。 因为他们知道,这地,现在真的和他们息息相关了。 而《劝课令》要求的地方官考绩与农事挂钩,也迫使不少以往只知催科、不问耕桑的官吏,开始将目光投向田间地头。 他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涌入。 仰望星空,他想起几年前追随阎赴时,所描绘的那个“富国强兵、百姓安乐”的蓝图。 一路行来,血雨腥风,杀戮迁徙,酷法严刑,他并非没有过疑虑和内心挣扎。 但今夜,看着这些枯燥却充满生机的数字,他似乎看到了那严酷手段之下,终于开始萌发的、实实在在的绿芽。 新政酷烈吗? 无疑。 但若没有之前徙迁豪强、削平土司、严惩叛乱的霹雳手段,何来今日清丈分田、推广农桑的平和空间? 邪不压正,阎总摄说得对。 只是这“正”,需以如此多的鲜血和牺牲为代价,有时思之,仍感沉重。 未来的路依旧漫长,变法之艰难,他比谁都清楚。 可手中这些渐渐向好的农事简报,窗外这片趋于安定的夜空,以及心中那份未曾熄灭的经世之志,都让他觉得,这一切,值得。 第679章:亲自督办 新朝大律还在修订完善,均田劝课令也在逐步展开成效。 彼时,总摄国政厅内,气氛与往日兵戈肃杀、或颁布严令时不同。 巨大的舆图前,阎赴一身简便的深色布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张居正、赵渀、阎狼、阎天、戚继光、王用汲等核心文武分坐两侧,人人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各地奏报、图表——不再是军情急报,而是关于田亩、户口、赋税、工坊、漕运的数字。 “诸君。” 阎赴放下竹鞭,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战后特有的、沉淀下来的力量。 “北虏破了,女真平了,苗疆服了,江南的刺也拔了,仗,打得差不多了。” “但我们黑袍军,从陕北打到今天,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过穷日子,或者坐享其成,看着天下慢慢烂下去。” 他走到长案旁,拿起一份汇总的简报。 “天下初定,疮痍遍地,辽东、宣大、湖广、江西,战火焚烧过的地方,要重建,西域、河套、青海、滇黔,新纳入管辖的地方,要开发,江南、浙直这些没怎么被打烂的富庶之地,也不能让他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新朝的天下,必须是个完整的、有活力的、能自己向前走的天下,否则,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明天就可能冒出新的陈恺同、新的布扬古。” 他目光扫过众人,重点在张居正、王用汲等文官脸上停留。 “仗怎么打,在座诸位大多清楚,但天下怎么治,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地方有钱办事,让边疆稳固繁荣,这才是接下来真正的硬仗,比真刀真枪更难打。” 众人闻言,神色凝重,深以为然。 历朝历代,打天下都只是起点,治天下才是挑战。 “以往历朝,对边疆、对贫瘠之地,要么放任不管,要么武力镇服,要么搞点朝贡羁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结果就是,富的地方越来越内卷,穷的地方越来越荒凉,一旦朝廷衰弱,边疆立刻生乱,富庶之地也保不住。” 阎赴走回舆图前,竹鞭点在江南、浙直等区域。 “看看这里,鱼米之乡,市舶繁华,人才荟萃,钱粮堆积。” 竹鞭又重重划过西域、甘肃、青海、蒙古高原,乃至云贵川的偏远山区。 “再看看这里,地广人稀,土地贫瘠,气候恶劣,缺衣少食,文教不兴,同在一个天下,却像两个世界。” 他猛地转身,面对众人,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这种割裂,必须打破!从今天起,新朝的治国方略,核心就是六个字,以富济贫,以内养边!” 他拿起另一份早已拟好的草案。 “为此,我拟定《四海一家令》,自即日起,全国推行‘对口帮扶’之制。” “对口帮扶?” 赵渀有些疑惑地重复。 “对!” 阎赴竹鞭再次指向地图,神色也带着几分期待。 这是他按照脑海中另一个时代的记忆做出的决策。 “每处繁华富庶的府、州,必须定点、长期帮扶一处边远贫瘠的府、州,或者新建的屯垦区、卫所,首批试行,期限暂定十年!帮扶什么?” 他一条条数来。 “第一,派人!富裕地方,要选派得力的中下层官员、有经验的吏员,去帮扶地区协助治理,建立衙门规制,要选派饱学的官吏、有经验的先生,去兴办官学、社学,教授孩童识字明理,传播技艺,要选派善于耕作的老农、手艺精湛的工匠,去传授先进的耕种方法、纺织技术、水利修建、房屋营造!” “第二,给物!输送适合当地气候土壤的优良种子,送去轻便好用的新式农具,必要时支援耕牛、驮马,帮助修建道路、水渠、仓库。” “第三,传经!把你们经营田庄、管理市舶、组织工坊、行商四方的经验带过去,帮助他们发展本地特色物产,建立集市,打通商路。” 阎赴顿了顿,竹鞭点在边疆地区。 “被帮扶的地区,也不是光伸手要,你们有广袤的土地可以开垦,有丰富的矿产,如甘肃的煤、西域的玉、铜铁,云贵的朱砂、铅锌,有优质的畜牧资源,牛羊、马匹、毛皮,有独特的山林特产。” “这些资源,在帮扶框架下,可以由双方合作开发,利益共享,富庶地区出技术、出人才、出部分本钱,边远地区出资源、出劳力,所得利润,按约定分成,一部分补充帮扶投入,一部分留在当地发展,一部分上缴国库!” 张居正坐在那里,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他之前考虑过如何恢复经济、安抚地方,但思路多在减赋、劝农、修水利等传统范畴。 阎赴这个“对口帮扶”,将富庶与边远直接挂钩,用行政力量强行推动资源、人才、技术的定向流动,不仅输血,更旨在造血,同时将边疆开发与内地利益深度捆绑。 这可不是什么仁政,而是一套极具远见和操作性的、强化整体钱财联系与思想认同的大工程。 他瞬间想到了无数细节和可能遇到的问题,但更多的是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治理可能性。 这位总摄大人,不仅能以铁腕破旧,更能以奇思建新! 这“治天下”的思路,与“打天下”的魄力一样强悍! 阎赴不等众人完全消化,直接下令。 “此事由总摄厅直辖,张居正、王用汲,你二人总领协调,各部全力配合。” “十日内,根据各地钱粮、人口、物产、需求,拟定出首批详细的对口帮扶名单,明确双方权责、考核标准,名单今日可先议个大概框架。”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高效务实的讨论。 在阎赴的主持下,结合各地刚刚上报的初步数据,一份粗略但覆盖广阔的首批对口名单迅速成形。 南直隶应天府帮扶甘肃肃州,苏州府帮扶西域哈密,松江府帮扶青海西宁,浙江杭州府帮扶河套地区,宁波府帮扶云南腾冲,江西南昌府帮扶贵州水西,湖广武昌府帮扶四川建昌......每个帮扶组合,都尽量考虑了地理气候的某种适应性,或资源产业的互补性。 会议尾声,阎赴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此事,关乎新朝百年根基,关乎天下是否真能长治久安。” “做好了,则边疆渐成乐土,内地拓展腹地,国家根基深固。” “做不好,或者阳奉阴违,敷衍了事,那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 “此事,我将亲自督办!” 第680章:边陲各地 数日后,应天府,原明朝留都宫殿如今已成为南直隶巡抚及布政使司等衙门驻地。 宽敞的议事堂内,新任的南直隶布政使召集了辖区下江宁、苏州、松江、常州、镇江等几个最富庶府的知府、同知,以及部分本地大商户的代表,传达总摄厅的《四海一家令》及对口安排。 堂内气氛起初有些沉闷。 几个知府看着手中的文书,眉头紧锁。 苏州知府姓钱,是个精明的中年官员,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和忧虑。 “布政使大人,朝廷这‘帮扶’之策,立意自是好的,只是......我苏州府刚刚经历陈逆之乱波及,虽未伤筋动骨,但安抚地方、清理余孽、恢复市面,也颇费钱粮心力。” “如今又要抽调得力官员、夫子、工匠,还要筹措良种农具,远赴万里之外的哈密......这人力物力,从何而来?苏州百姓,会不会觉得负担加重?” 松江知府也附和。 “是啊,松江对口西宁,西宁那是何等地方?高寒贫瘠,吐蕃、蒙古杂处,语言不通,习俗迥异,派去的人,能否适应?能否打开局面?若事倍功半,甚至折损人手,如何向朝廷、向本地士民交代?” 底下几个大商户的代表,更是面面相觑,让他们出钱出人,去那蛮荒之地,本能地感到抗拒。 布政使是个干练的北方人,听出了他们的弦外之音。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 “诸位,你们的难处,本官明白,朝廷也明白,但你们只看了‘出’,没看‘入’,更没看‘势’。” 他展开一份更详细的文书。 “朝廷的帮扶,不是白拿,哈密卫那边,有什么?有上好的玉石矿脉,有广阔的草场可养良马,有连接西域的商路节点。” “朝廷允许,在帮扶框架下,苏州派去的匠人可以协助探矿、开采,商户可以参与皮毛、药材贸易,所得利润,苏州可占三成!” “西宁那边,出产良马、牦牛、羊毛、冬虫夏草,还有盐湖,松江的纺织天下闻名,若能引入西宁羊毛,改良织法,会是多大市场?更别说,朝廷正在规划通往西域的‘官道’,将来商路大开,率先在哈密、西宁站稳脚跟的,会是谁?” 他目光扫过那些商户代表。 “是,现在去,是苦,是险,但也是抢先机,黑袍军打下的天下,需要无数的煤铁支撑军工工坊,需要羊毛皮革制作军衣马具,需要战马充实骑兵,需要各地物产充实国库。” “这些需求,就是金山银山!” “朝廷现在是用政策,引导大家去挖这座金山,你们只想着眼前出点人力物力,却不想想,若是做成了,打通了商路,拿到了矿权、专营权,那会是多大的家业?” 几个商户代表的眼神立刻变了,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计算。 他们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嗅觉最是灵敏。 之前是怕血本无归,现在听来,似乎是朝廷搭台,虽然前期投入大,但潜在回报惊人,而且是跟着国策走,有保障。 钱知府也沉吟起来。 “如此说来,倒像是......合伙做买卖?我们出人、出技术、出点本钱,边地出资源、出地皮,朝廷做保,赚了钱大家分?” “正是!” 布政使点头。 “而且,这不光是钱的事,朝廷要开发边疆,就需要大量可靠的人手。” “我们派去的官员、夫子,若能在那边打开局面,教化一方,安靖地方,便是大功,将来前程,岂是困守江南一隅可比?” “派去的工匠、农户,传授技艺,开垦荒地,便是为朝廷实边立下汗马功劳,其家眷子弟,必有更进一步的空间。” “这是将我们南直隶的人才、风气、物产,散播出去,扎根边疆的大好机会,于国有利,于地方长远看,也有利!” 堂内气氛为之一变。 从最初的疑虑、抗拒,变成了权衡、计算,乃至一丝跃跃欲试。 钱知府与松江知府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既如此,我等回去,立刻遴选得力人手,筹措物资,只是这具体章程,如何对接,利益如何分配,还需朝廷更细致的指引......” “放心,细则很快下发。当务之急,是先把架子搭起来,把人派出去!要让总摄大人看到,我南直隶,执行国策,绝不落后!” 彼时,布政使一锤定音。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万里之外的西域哈密绿洲边缘,一处新归附的畏兀儿与蒙古混合的小部落聚居点。 刚刚从肃州调来、略通胡语的汉人小吏,正用生硬的畏兀儿语和蒙古语,夹杂着手势,向围拢过来的几十个牧民,大声宣讲着朝廷的新政策。 牧民们听得半信半疑。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牧人嘟囔着。 “江南的先生?能受得了这里的风沙?教种地?这里的水比油还贵!” 但一个年轻的牧人,眼睛却亮了起来,他之前曾跟着商队去过肃州,见识多些。 “艾买提大叔,要是真有江南的大商人来,收咱们的羊毛,那价钱肯定比现在那些来回倒手的行商公道,我听说,江南的布,又细又软,要是他们真来教咱们织更好的毯子,说不定能卖大价钱!” 另一个中年人关心的是孩子。 “认字?朝廷的科举,咱们的娃娃也能考?要是真能考上,是不是就能去城里做官,不用一辈子放羊了?” 他的眼中流露出卑微的渴望。 以往,读书做官是头人老爷和少数阿訇的专利,普通牧民想都不敢想。 小吏努力解释。 “朝廷新科举,不分族别,只要有才学,就能考,苏州来的先生,就是教这个的,而且,商人来了,要开作坊,要人手,你们除了放牧,也可以去做工,拿工钱,修路、挖渠,也要人,官府管饭,还给工钱!” “要是真的......那我家的小子,就不用非要去抢......嗯,我是说,就有别的活路了。” 一个面相有些凶悍的牧人低声对同伴说,他以前偶尔参与过一些小规模的劫掠。 “江南啊......听说那里到处都是水,房子漂亮得像天上的云彩。”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眼中泛起憧憬。 “要是我们的娃娃,真能学点本事,将来......” 这一刻,边陲各地,逐渐开始出现一丝变化。 第681章:均田令 总摄厅后的静室,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窗外,京师夏夜的虫鸣时断时续,更显室内幽深。 阎赴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奏报并非紧急军情,而是厚厚一摞关于各地田亩清丈、新垦进展、以及因《均田令》推行而陆续呈上来的各类“情况反映”和“陈情文书”。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份来自南直隶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松江、苏州、常州等府,那些因战功、国气点而获得大量田产赏赐的黑袍军将领、有功文官及其家族,在《均田令》颁布后,或明或暗的拖延,以及地方官碍于情面、难以催逼的窘境。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放下密报,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眉心。 果然来了。 徙迁江南旧豪,削平藩王土司,那是打别人,分别人的田。 虽阻力巨大,血流成河,但袍泽弟兄、手下官吏,是得利者,自然戮力向前。 如今《均田令》要深入,要真正实现“耕者有其田”,要抑制兼并,就不可避免地要触碰到这些新贵。 这些刚刚凭借国气点、军功,在江南膏腴之地置下产业的“自己人”的利益了。 他眼前仿佛闪过一个个面孔。 赵渀的儿子赵将,那个勇猛又有些傲气的年轻团长,立功后,用国气点兑换了南昌附近近两千亩上好水田。 徐大膀,那个水师悍将,盐丁出身,如今在松江也有了一千五百亩地,听说其昔日盐丁兄弟、现在的手下军官,也多多少少都得了田产,结成新的利益圈子。 还有那些早期投靠、办事得力的文官诸如蔡元贞,赵观澜等,同样利用政策,购置或接收了抄没的优质产业。 土地,是这个时代最根本的财富和权力根基。 之前打破旧豪强的垄断,将土地释放出来,是第一步。 但如果这些土地只是从旧豪强手里,转移到新权贵手里,那不过是一次统治层的换血,底层百姓依旧无立锥之地,所谓的“新朝气象”、“长治久安”,终将沦为泡影。 生产力即国力,不把土地真正交到能耕种、愿耕种的农民手中,不把人力资源从土地上解放出来一部分,谈何积累,谈何发展? 更别说他心中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却迫切的、超越农业时代的蓝图了。 阻力,这次不在外,而在内。 在于这些曾经一起浴血奋战、如今却可能成为新既得利益者的袍泽和部下。 处理不好,轻则政令不行,重则离心离德,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动荡。 强硬推行? 固然可以,以他如今的威望和兵权,无人敢明面反抗。 但那样会留下裂痕,会寒了将士的心,会让人觉得“鸟尽弓藏”。 必须找到一个方法,既能推进改革,又能维系内部的团结与信任。 看来,得从自家人开刀了。 而且要找一个最有说服力、最无可指摘的“自家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烛火跳跃的光晕上,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阎狼。 翌日,处理完日常政务,阎赴将阎狼单独召至那间静室。 阎狼如今是都督府同知,位高权重,但走进这间屋子,面对昔日收养自己的的阎赴大人,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恭谨。 他见阎赴屏退左右,神色沉静,心知必有要事。 “坐。” 阎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大人,可是北边或西域又有异动?” 阎狼坐下,腰背挺直。 “非是外患。” 阎赴摇摇头,看着他,缓缓开口。 “阎狼,我记得,你在松江府,有良田三千亩,是凭这些年积攒的国气点,还有平辽东的赏赐换的?” 阎狼点头。 “是,大人记得清楚。” “那地是好地,靠近黄浦江,灌溉便利,属下打算将来留给后辈做个根基。” 他如今也不是昔日的毛头小子,隐约感到话题的方向,心中微微一紧。 阎赴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重量。 “地是好地,你也该有份家业。” “只是,如今朝廷推行《均田令》,你也清楚,江南膏腴之地,无地少地的佃户、流民依然众多。” “这均田,要均的,不只是前明藩王、罪官、叛党的地,也不只是那些尚未分完的官田,所有超过限额的田产,最终都要重新梳理,多出来的,要分给百姓。” 他顿了顿,直视阎狼的眼睛,算是打开天窗说亮话。 “阻力很大。” “很多得了田的将领、官员,舍不得,地方官也难办,这政令,可能卡在这里。” “我想,要从我们自家开刀,做个表率,你......愿不愿意,带头交出你在松江那三千亩地的一半,一千五百亩,由松江府分给当地无地的佃户?” 阎狼愣住了。 他没想到阎大人如此直接,而且是要他交出足足一半的产业。 那是三千亩上好的水田,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传家基业。 一瞬间,错愕、不舍、甚至一丝委屈涌上心头。 他这些年出生入死,积攒国气点,不就是为了给妹妹阎笑、给后代挣一份像样的家业吗? 然而,这错愕和不舍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阎赴。 烛光下,阎赴的面容平静,眼神深处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面对最亲近之人时才会流露的复杂。 阎狼猛地想起了许多年前,陕北那场大饥荒后的尸山血海,他和妹妹阎笑几乎奄奄一息,当时还只是个小知县的阎赴,收养了他们兄妹,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想起阎赴教他识字,教他刀法,给他取名“狼”,希望他像狼一样坚韧、勇猛,又能守护同伴。 想起数次战场上,阎赴大人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他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名字是,性命是,本事是,如今的地位、荣耀、乃至那三千亩田地,也都是。 没有阎赴大人,他阎狼早就成了黄土陇中的一堆枯骨,哪还有什么家业后代? 想到此处,阎狼胸中那点不舍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大人,属下的一切,皆为大人所赐,莫说一千五百亩,便是这三千亩,这全副身家性命,只要大人需要,属下立刻全部献出,绝无半点犹豫。” “当年若不是大人相救,我和妹妹早已饿毙沟渠,焉有今日?大人养育教导之恩,赐名立身之德,属下万死难报,些许田产,何足挂齿?属下愿将松江三千亩田产,全部献予朝廷,分与百姓,只求留得百亩薄田,供家中老小吃用即可!请大人成全!” 第682章:阎狼的举措 彼时。 阎赴看着跪在地上的阎狼,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就是他选的人。 他知道阎狼这话绝非虚言,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不能让阎狼真的献出全部。 他起身,走过去,双手将阎狼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全部献出倒不必,留一千五百亩,足够你家用度优渥,也是你应得的。” “那一千五百亩,你亲自去信松江府,办理交割,就说是响应朝廷《均田令》,自愿献田,分与无地佃户,此事,我要通报全国,以为楷模!” “是!属下遵命!这就去办!” 阎狼毫不犹豫。 次日,总摄厅例会上,阎赴当众表彰了阎狼“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率先响应《均田令》,自愿献出半数田产以济贫民”的举动,下令将此事明发邸报,通告全国各军、各府州县,并着令行政总署拟文嘉奖。 消息如同巨石入水,瞬间在京师官场,尤其是黑袍军及与军方关系密切的文武圈子里,激起滔天巨浪。 赵府,黄昏。 赵渀的长子,团长赵将刚刚从军营回家,就听说了阎狼献田的消息。 晚饭时,他食不知味,匆匆扒了几口,便拉着妻子回到内室。 妻子见他眉头紧锁,问道。 “营中有事?” 赵将摇摇头,叹了口气,低声开口。 “是阎狼将军的事,他......把松江三千亩地,献出一半给朝廷分田了,是总摄大人亲自表彰的,通告全国了。” 妻子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五百亩?说献就献了?那可是上好的水田啊!他自己拿战功和国气点换来的!” “何止是献?” 赵将苦笑。 “这是总摄大人拿自家人、而且是功劳最大、最亲近的阎狼将军开刀,做给所有人看呢。” “意思再明白不过,《均田令》是动真格的,谁也别想抱着田地不放,连阎狼都献了,我们这些靠着国气点、军功在江南弄了点地的,还能躲得过去?” 妻子脸色也白了。 “那我们家在南昌那两千亩......” “保不住了,至少一大半保不住了。” 赵将烦躁地踱步。 “父亲虽然位高,但正因如此,更得带头,总摄大人这是‘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啊。” “先从身边最亲、功劳最大的人动手,其他人还有什么话说?” “硬扛?你想想陈恺同,想想那些土司的下场。” “总摄大人对敌人狠,对自己人......立规矩的时候,也绝不会手软,只是没想到,这规矩,这么快就落到我们自己头上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喃喃开口。 “看来,这两天就得主动上个条陈,把南昌的田产情况报上去,表示愿意按照《均田令》章程,交出超额部分了,迟了,被点名,就更难看了。” 与此同时,徐大膀府邸,夜,酒桌。 水师团长徐大膀的宅子里,几个当年一起贩私盐、后来跟他投了黑袍军、如今也混成营长、连长的老兄弟,正聚在一起喝酒。 气氛却有些沉闷。 桌上摆着好酒好菜,但没人有胃口。 “团长,阎狼团长这事......是真的?” 一个脸上有疤的营长闷声问。 “邸报都发了,还能有假?” 徐大膀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下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烦躁。 “一千五百亩,说没就没了,总摄大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可咱们那点地,都是一刀一枪,脑袋别裤腰带上挣来的!是用国气点真金白银换的!” 另一个营长就是觉得委屈。 “当初说好了,国气点能换田宅,现在又要收回去?这......这算什么事?” “就是!我还在崇明岛那边看了两百亩沙田,正准备用这次的赏点换呢!这下全黄了!” 又一人抱怨。 徐大膀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瞪着眼睛。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抱怨什么?没有总摄大人,咱们现在是什么?是海边的盐丁!是官府缉拿的私枭!是嘉靖老儿砧板上的肉!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 “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吃肉,当官老爷?” 他扫视着几个被骂得低下头的老兄弟,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硬邦邦。 “是,地是好东西,谁不想要?老子在松江那一千多亩,也是心头肉!可总摄大人要均田,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新朝根基!” “咱们跟着总摄大人,不就是为了弄翻前明的旧世道,建个新世道吗?现在新世道要立规矩,咱们自己就成了拦路的了?” 他叹了口气,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丝复杂。 “阎狼将军都献了,咱们还能比阎狼将军跟总摄更亲?功劳更大?” “他都没二话,咱们叽叽歪歪,像什么样子?” “别忘了总摄大人的手段!现在是让你主动献,还能留点体面,要是等朝廷来清丈,来追缴,那脸可就丢尽了,说不定还得挨处分!” 几个老兄弟不说话了,脸色变幻。 他们想起黑袍军森严的军纪,想起阎赴处置叛逆时毫不留情的冷酷。 是啊,规矩就是规矩。 以前这规矩是帮着他们打别人,现在这规矩要约束他们自己了。 “那......大哥,咱们怎么办?” 疤脸营长低声问。 徐大膀抹了把嘴,下定决心。 “还能怎么办?明天,都把各自手里的地契整理整理,该报的报,该献的献!” “按《均田令》的章程来!” “咱们是总摄大人带出来的兵,不能给他丢人!更不能自己往刀口上撞!” “地没了,只要跟着总摄大人,只要新朝在,还怕以后没前程?眼光放长远点!” 话虽如此,他心底那点疙瘩却还在。 那毕竟是一千多亩好地啊,是他徐大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产业。 他摇摇头,似乎想甩掉那点不甘,又倒满酒,对着几个兄弟举杯。 “来,喝酒!” “喝了这杯,明天该干啥干啥!别让总摄大人觉得,咱们水师的爷们,不如陆师的阎狼将军明事理!” 酒杯碰撞,声音有些发闷。 这一夜,许多因功得田的新贵家中,注定灯火难眠。 连最核心、功劳最大的阎狼都毫不犹豫地割舍了,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什么胆量抗拒? 一场自上而下的、触及统治集团自身利益的土地调整,就此势不可挡地展开。 第683章:甘凉之地 阎赴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的举措,如同一剂猛药,迅速化解了《均田令》推行中最棘手的内部阻力。 总摄厅的均田策,得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纵深推进,清丈出的田产数字节节攀升,分配方案陆续落地。 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新朝根基的宏大工程《四海一家令》框架下的对口帮扶,也进入了实质动员阶段。 苏州府,阊门外运河码头。 初夏清晨,薄雾笼罩着水巷石桥,但今日的阊门内外,却是一片与江南柔美格调迥异的肃穆与忙碌。 码头空地,黑压压聚集着三百余人。 有穿着粗布短打、手脚粗大的农夫,有身着干净蓝布衣裙、手指灵巧的妇人,有青衫方巾、背着书箱的文人,还有几十个穿着统一号衣、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人。 这便是苏州府遴选出的、首批对口帮扶甘肃肃州的支援队伍。 队伍前方,搭起一座简易的木台。 苏州知府周文渊,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员,身着绯色官袍,正神色凝重地检视着台下这群即将远行万里的人。 他手中有一份名册,上面记录着主要人员的姓名、籍贯、特长。 他的目光掠过几个熟悉的面孔。 前排那个肤色黝黑、手掌骨节粗大的老汉,叫沈大水,吴江县人,是苏州府内有名的“田状元”,侍弄水稻、修缮塘堰是一把好手,尤其精通太湖流域的圩田水利。 沈大水旁边那位四十出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妇人,是孙巧娘,盛泽镇人,祖传的丝织手艺,能织出薄如蝉翼的吴绫,也对棉麻纺织颇有心得。 她身边跟着两个年轻的学徒,都是女子。 那几个青衫文士中,领头的是个叫顾允文的老秀才,五十多了,前明时屡试不第,但在乡间设塾多年,教书严谨,也通些医理卜算。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些的塾师,都是读过书、但因种种缘由未能进学的童生或生员。 那几十个穿号衣的年轻人,是府衙和各州县衙门抽调出来的年轻吏员,通文墨,懂算学,熟悉基层事务,是去协助建立衙门规制、管理户籍钱粮的。 为首的名叫陈书办,二十七八岁,原在吴县户房当差,办事麻利。 周知府看着这些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人,有的是官府征调,许以优厚待遇。 有的是为生活所迫或心怀抱负,自愿报名。 此去河西,万里迢迢,山高水长,风沙苦寒,语言不通,习俗迥异,说是“帮扶”,实与开荒拓土无异,其中艰辛,难以预料。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前。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三百多双眼睛望向他。 “诸位义士、能工、夫子、吏员!” 周知府声音洪亮,努力压过运河水的流淌声。 “今日于此集结,不为别事,乃奉朝廷《四海一家令》,为我苏州府对口帮扶甘肃肃州,首批西行!” 他展开一份盖有总摄厅大印的文书,朗声宣读主旨,然后收起文书,目光恳切地扫过众人。 “肃州之地,古称甘州,位于河西走廊,连接西域,其地广人稀,水草丰美者有之,戈壁荒漠者亦有之,朝廷大军已定其地,屯田实边,然百业待兴,尤缺精于农事、工巧、文教之才!” “沈大水!” 周知府点名。 沈大水愣了一下。 “小民在。” “你精通江南圩田水利,此去肃州,黑河、山丹河诸水系,正需你这般人才,勘测地形,引水灌溉,化戈壁为良田。” 沈大水挺起胸膛,粗声开口。 “大人放心,小民别的不懂,就会伺候田地,修渠挖沟,定把江南的法子,用到肃州去!” “孙巧娘!” 孙巧娘上前一步,微微福礼。 “肃州亦产羊毛,然织造粗陋,你盛泽巧手,名不虚传,此去,不仅要教彼处妇人织造之术,更要因地制宜,将羊毛与棉麻混纺,织出既保暖又实用的布匹。” 孙巧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忐忑。 “民妇定当竭尽所能。” “顾允文,陈书办......” ——点名,嘱托。 周知府像是在送一群离家的孩子。 “尔等此去,肩担重任,待到功成之日,本府定再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 言罢,周知府举起一杯践行酒,一饮而尽。 台下众人,无论心中是豪情、是忧虑、是茫然,此刻也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被需要的热血,纷纷举起手中水酒或茶水,饮下。 “登船!” 负责护送的一队黑袍军连长高喊。 三百余人,携带大量农具、织机部件、书籍、粮种、以及个人行李,开始有序登上一长串等候在运河里的漕船。 家眷在岸边挥手告别,有哭泣声,有叮嘱声。 沈大水的老伴抹着眼泪,孙巧娘的丈夫默默将一包家乡的丝线塞进她行李,顾允文的老妻只是红着眼圈,反复整理他已经很平整的衣襟。 漕船解缆,在号子和桨橹声中,缓缓离开阊门码头,驶入大运河主道,向着西北方向,逆流而上。 苏州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渐渐消失在晨雾与烟波之中。 这支特殊的队伍,乘船沿运河北上,至徐州转入黄河,逆水行舟更为艰难。 过开封后,水浅难行,便弃船登岸,改为车马与步行结合。 队伍穿越中原,过潼关,入关中,沿渭河西行。 一路所见,城市乡村,皆在战乱后努力恢复,但越往西,人烟越见稀少,景色也由满目青翠,转为黄土沟壑。 出陇山,过天水,景象为之一变。 道旁时见废弃的烽燧和堡寨遗迹,村庄稀疏,田地大多荒芜,长满耐旱的蒿草。 风变得干燥凛冽,卷起漫天黄尘。 队伍中许多从未出过远门的江南人,开始出现水土不服,有人病倒。 幸有医官随行,黑袍军护送也尽力保障,但行进速度不得不放慢。 沿渭河支流继续向西,穿过陇西,进入河西走廊东端的古浪峡。 两侧山崖陡峭,色如赭铁,河水混浊湍急。 出了峡谷,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夹杂着砾石的荒原,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这便是甘凉之地! 第684章:新生和发展 “前面就是凉州了!再往西,就是咱们要去的肃州!” 护送的军士指着前方隐约的城郭轮廓喊道。 队伍中爆发出一阵疲惫的欢呼,但很快被更猛烈的风沙压了下去。 在凉州略作休整,补充给养,队伍继续西行。 凉州至肃州这段路,更是荒凉。 戈壁、沙地、盐碱滩交替出现,只有沿着河流和古道,才能看到些许绿意和零星的屯堡、烽燧。 时值夏末,白天烈日曝晒,夜晚却寒气袭人。 江南来的队员们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早穿皮袄午穿纱”。 历时近三个月,当初秋的凉意开始渗入河西走廊时,这支疲惫不堪但意志未曾消磨的队伍,终于看到了黑河沿岸那一片相对浓郁的绿色,以及绿洲中那座夯土城墙围绕的肃州城。 彼时,他们并未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十里处,黑河的一条支流旁,一片新平整出的开阔地上,看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一片由夯土墙和简易木栅栏围起来的、整齐排列的土坯房和帐篷组成的营地。 营地中央,飘扬着黑袍军的玄色旗帜。 沈大水跳下骡车,踩在坚实而干燥的土地上,环顾四周。 营地虽然简陋,但规划整齐,道路分明,水井、伙房、库房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小块用篱笆围起来的菜地,里面稀稀拉拉种着些耐寒的菜蔬。 一些穿着黑袍军号衣或普通百姓服装的人正在营地内外忙碌,看见他们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 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汉子迎了上来,与护送军官交接。 随后,那汉子走到队伍前,抱拳开口。 “诸位江南来的先生、师傅们,一路辛苦了!” “我是肃州屯垦营第三队连长,姓王,奉赵将团长和肃州知州之命,在此迎接。” “营房已经备好,虽然简陋,但能遮风避雨。” “大家先安顿下来,歇息几日,缓缓乏,具体事务,待各位缓过劲来,再与本地军户、徙迁弟兄们一同商议。” 沈大水没急着去分派给自己的那间低矮土坯房,他走到营地边缘,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质沙性很重,但不算特别贫瘠,若能引水灌溉,应该能种些东西。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黑河,河水汤汤,流量似乎不小,但河岸较高,且这一带地势平缓,如何把水引上来,是需要仔细勘测的。 接下来的几天,是混乱而忙碌的适应期。 江南来的支援者们需要适应干燥的气候、粗粝的饮食、以及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 本地人也对这群江南富庶之地来人充满好奇,尤其是对孙巧娘带来的那些精巧织机和顾允文他们满箱的书籍。 初步安顿后,第一次联合会议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间土房召开。 屋里挤满了人,气味混杂。 王连长介绍了本地基本情况。 肃州屯垦区目前约有军民五千余口,分散在几个较大的据点,主要任务是巩固城防、开荒屯田、并保障通往西域的驿道。 但缺乏系统的水利规划和耕作技术,粮食不能自给,需靠内地转运。 手工业几乎空白,衣物、工具多靠输入或极为粗糙的自制。 文教更是谈不上,除了少数军官吏员,绝大多数人不识字。 “沈师傅,您看这水,这地,该怎么弄?” 王连长充满期待地看向沈大水。 沈大水不愧是田状元,彼时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简陋的本地草图前,指着黑河和几条支流。 “王连长,各位兄弟,江南种稻,靠的是水网密布,精细管理,这里水少,但黑河水势不小,关键是‘引’和‘蓄’。” “我看了几天,觉得可以先从河边地势稍低、土质较好的地方着手,挖几条主干渠,把水引过来。” “同时,要修‘涝坝’,夏季水丰时蓄满,春秋用水时放出,渠线要勘测清楚,坡度要算好,水流才能自己走,省人力,还得想法子做水车,或者用畜力水车,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浇地。” 他说的有些术语,本地人听不懂,但“挖渠”、“蓄水”、“浇地”是明白的。 几个老屯户点头。 “沈师傅说得在理,往年我们也想挖渠,可不知怎么挖,挖了不是淤了就是没水来。” “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沈大水说.“明天开始,我想带几个人,沿河走走,用工具测一测,画个详细的渠道路线图,还得看看哪里适合修涝坝。” 另一边,孙巧娘也和组织起来的几十个本地妇人见了面。 她展示了她带来的棉布、丝绸样品,以及那架小巧的织机模型。 妇女们看着那些光滑柔软的布料,眼中露出羡慕的光芒。 但当孙巧娘问及本地羊毛时,她们拿出了自家鞣制的、粗糙厚重的羊毛毡。 “这羊毛......绒太短,而且鞣制得不好,杂质多,直接纺线恐怕不易,织出来也粗糙。” 孙巧娘仔细检视着,皱眉思索。 “不过,或许可以试试从工序上动手,先简单梳洗,然后和咱们带来的棉絮混在一起纺线,织出来的布应该比纯毛的柔软,也比纯棉的暖和。” “织机也得改,江南的织机太精巧,这里木料和工匠可能一时做不出,得先弄几架简单结实的腰机或踏板织机。” 顾允文和陈书办等人,则开始筹划识字班和基本的算术、记账教学。 他们发现,最大的困难不是学生不愿学,许多年轻军户和徙迁者对识字表现出极大兴趣。 现在的问题是缺乏合适的教材,以及语言隔阂。 他们决定先从最常用的几百个字和简单算术教起,采用“官话”教学,并着手编写适合本地人学习的简易读本。 营地很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作坊和学堂。 沈大水带着勘测队早出晚归,扛着标杆、水平仪,在荒原和河滩上跋涉,争论着渠线的走向和坡度。 孙巧娘和妇女们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试验着羊毛的梳洗和混纺,叮叮当当地改造着织机。 顾允文的识字班晚上开课,土房里挤满了人,昏暗的油灯下,跟着他笨拙地念着天、地、人、黑、袍、军......陈书办等吏员则开始协助王连长重新登记人口、厘清已垦田亩、建立简单的账册。 江南水乡的精细与秩序,带着几分笨拙却无比执着地,开始在这片亘古荒凉的戈壁边缘扎根。 挖下的第一锹土,纺出的第一缕混纺线,念出的第一个字,都微不足道,却是一个崭新时代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初脉搏。 艰苦,毋庸置疑。 希望,却也在这一刻,如同黑河的水,虽然浑浊,却源源不断,浸润着这片渴望新生的土地。 第685章:边陲的建设 对口支援的新政迅速铺开。 青海,西宁卫以东的湟水谷地。 时值初夏,远处的雪山峰顶依旧皑皑,谷地两侧的山峦已披上浅浅的绿意,但靠近河岸的大片土地,却因缺水而显得干涸荒芜,只生长着耐旱的荆棘和芨芨草。 湟水浑浊的河水在深深的河床中奔流,却难以滋润高处那些平坦的、本该是良田的台地。 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沿着新修的、还显简陋的驿道,来到了湟水北岸一片预先划定的营地。 队伍约两百人,大多穿着江南样式的短褐或长衫,与周围黑袍军士兵及本地裹着皮袍、肤色黝黑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来自浙江绍兴、宁波二府,是应《四海一家令》,对口帮扶青海西宁地区的首批支援力量。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名叫鲁大椿的宁波匠作头,脸庞方正,手掌粗糙有力,眼神沉稳。 他原是宁波府官营船厂的木匠班头,擅长制作各类水车、船闸。 他身边跟着十几个同样精干的木匠、铁匠。还有几十个绍兴来的老农,擅长在山地、水网间经营田亩。 此外便是些吏员、医士,以及几名临时招募的、略通汉话和当地土语、藏语的“通事”。 负责接应的,是驻守此地的黑袍军一名姓韩的营长,以及西宁府新任的一位姓杨的通判。 韩营长是个爽快人,指着不远处滔滔的湟水及两岸高耸的旱塬,对鲁大椿开口。 “鲁师傅,你们可算来了!” “看,水就在底下哗哗地流,可这岸上的地,干得冒烟!以往百姓只在河边种点青稞,靠天吃饭,稍高一点的地,根本浇不上。朝廷要在青海屯田实边,这水,是第一道难关!” 鲁大椿没急着说话,眯着眼观察了半晌河势、地形,又蹲下抓了几把不同位置的土掂了掂。 “韩大人,杨通判,这河床深,岸高坡陡,寻常挑水浇地肯定不行。” “我们在宁波,常用‘龙骨水车’,靠人力或畜力,能把低处的水提到一两丈高,看这地势,有些地方,或许能用。”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就地摊开。 图纸上,用精细的墨线绘制着一种结构复杂的木质器械,有长长的木质“龙骨”链条,带有一串串刮水板,封闭在木槽中,通过顶部的齿轮驱动,可以将水从低处源源不断地提到高处。 “这就是‘龙骨水车’。” 鲁大椿指着图纸解释。 “关键在制作精良,严丝合缝,不然漏水或者卡住,就废了,需要好木料,特别是做齿轮和刮水板的硬木,还需要铁件做轴和连杆,这里......有合适的木料吗?” 杨通判是黑袍出身,如今主管此地,自然期待带着和昔日的他一样贫穷的乡亲们能吃饱饭,当即开口。 “有有有,往东边走,互助那边山里,有不错的松木、柏木,硬度应该够,铁料,卫所军器库可以支应一些,不足的可以从兰州调,就是这手艺......” “手艺我们带来。” 鲁大椿点头。 “但光靠我们这十几个人,做不了多少,需要本地人手帮忙,伐木,搬运,打下手,另外,水车提上水来,还得有渠,把水引到田里,这挖渠的活,工程量更大。” 韩营长闻言笑了。 “人你放心,屯垦的军户,还有附近归附的吐蕃、土人部落,都能出劳力,只要你们画出道道,教他们怎么干,力气有的是,就是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好处自然有。” 杨通判接口,显然早已得到指示。 “朝廷有令,凡参与修建水利、开垦新田的本地百姓,无论军户、民户、还是归附部落,按出力多寡,完工后可优先分得新浇灌出的田地!而且是上好水浇地!” 鲁大椿和韩营长、杨通判又仔细商议了选址、材料、人力调配等细节,决定先在湟水一条水流较缓、岸边有较大片平坦荒地的支流,北川河上游,选择三处坡度和距离合适的地点,先试制架设二十部中型龙骨水车,并同时开挖配套的引水主渠和田间毛渠。 地点选定,营盘扎下,伐木队首先出发,在通事和本地向导带领下,进入互助山林。 鲁大椿带着匠人们,仔细挑选合适的树木,标记尺寸。 砍伐、去枝、剥皮,然后由征集来的民夫和驮队,将一根根原木艰难地运下山,拖到北川河边预设的工场。 工场上,很快堆起了小山般的木料。 鲁大椿将匠人们分成几组,有的负责用墨斗、角尺在木料上放样,有的用大锯开料,有的用刨子、凿子、锛子进行精细加工。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香气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浙东来的匠人手法娴熟,配合默契,让围观的本地军户和百姓看得眼花缭乱。 但困难很快出现。 高原反应让一些来自平原的匠人感到气短、头晕,工作效率下降。 本地招募的帮手虽然力气大,但对精细木工一窍不通,常常理解错指令,或者用力过猛损毁了初步加工好的部件。 语言不通更是大问题,尽管有通事来回翻译,但涉及具体尺寸、角度、榫卯配合时,沟通极其费力,一个简单的构件往往要反复解释、示范多次。 “阿卡,这个榫头,要削成这样的斜角,不能直上直下,不然吃不住力!” 一个年轻的宁波木匠,急得满头汗,连比划带说,对着一个帮他按住木料的藏族青年扎西喊道。 通事赶忙翻译。 扎西似懂非懂,试着用斧子削了几下,不是角度不对,就是削过头了。 木匠只好夺过斧子,自己慢慢修,一边修一边让扎西看。 扎西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喃喃。 “哦呀,哦呀。” 另一个制作齿轮的工位上,老匠人沈师傅正对着一块已经初步锯成圆形的柏木板发愁。 齿轮的齿需要均匀、等高,且要有一定角度的斜面,在江南多用专门的“锼锯”和模板。 这里没有,只能靠手锯和凿子一点点抠。 进度缓慢,还容易做废。 “沈师傅,慢点就慢点,关键要准。” 鲁大椿走过来检查,眉头紧锁,但语气坚定。 “第一部水车,是样板,也是给本地人看的榜样,必须做成,做好,废几块料不要紧。” 除了制作水车本体,挖渠的队伍也同步开工。 韩营长和杨通判亲自督阵,将屯垦军户和附近招募来的藏、土族民夫混合编队,分段包干。 引水主渠要连接水车出水口,并有一定坡度,将水送到规划的田块。 一场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建设,在飞扬的尘土中,浩荡展开。 第686章:无限可能 不过这些对习惯了粗放耕作的本地人来说,也是新事物。 许多人不会用水平仪,挖着挖着渠底就高低不平了。 “这里,这里还得往下挖半尺,看见那根竹竿上的水线没有?两边的水线要对平!” 一个绍兴来的老农,姓俞,被临时任命为“渠长”,拿着简陋的水平工具,在泥泞的渠底来回奔走,声音都喊哑了。 跟他搭档的,是一个叫多杰的土族汉子,原本是部落里的小头人,此刻也卷着裤腿,满身泥浆,奋力挥动着铁锹,同时用土话呵斥着同村的伙伴,让他们按照俞老丈说的做。 工地上,汉语、藏语、土语、以及各种口音的号子声、斧凿声、水流声、驮马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人人汗流浃背。 有挫折,有抱怨,有因沟通不畅引发的争吵,但总体在向前推进。 黑袍军士兵除了维持秩序,也参与到重体力劳动中。 韩营长和杨通判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协调物资,处理纠纷,给众人鼓劲。 一个多月后,第一架龙骨水车的所有部件终于制作、校验完毕。 在选定的第一处河岸坡地,一个用石头和夯土砌成的坚固基座已经完成。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组装和架设。 这一天,几乎工地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围拢到北川河边,里三层外三层,屏息凝神地看着。 鲁大椿亲自指挥,匠人们和挑选出来的得力帮手,喊着号子,用绳索、杠杆、以及临时搭起的木架,将沉重的水车主体。 那长达三丈、内部嵌着“龙骨”链板的木制水槽,缓缓抬升,小心翼翼地安放到基座上,对准出水口。 然后是安装顶部的大齿轮和驱动盘,连接长长的驱动臂。 每一道工序都紧张万分,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鲁大椿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声音因为不断呼喊而嘶哑。 扎西、多杰等本地青年,也混在安装队伍中,按照指令奋力拉拽绳索,稳住构件,眼中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当最后一道榫卯敲紧,驱动臂安装到位,鲁大椿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连接处和齿轮咬合情况,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牵着两匹健壮河曲马的士兵点了点头。 士兵将马套上驱动臂前的横杆,轻轻吆喝。 两匹马开始绕圈行走,带动驱动臂,驱动臂通过连杆带动顶部的齿轮。 齿轮缓缓转动,咬合着“龙骨”链条上的拨齿。只见那封闭在水槽中的木质链条,开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一节节向上移动,链条上固定的刮水板,将水槽底部的河水舀起,随着链条的提升,越过水槽顶端的最高点。 然后,哗啦一声! 倾入连接水槽的出水簸箕,清澈的河水顺着簸箕,流入了旁边早已挖好的石砌出水口! 成了! 第一股水流,顺着石砌的沟渠,泪泪地流向高处那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干旱的荒地。 尽管水流不大,速度不快,但这股水,是从低处数丈的河床,被这神奇的“木龙”自己“提”上来的! “哦呀!” “神了!真神了!” “水!水自己上来了!” 围观的藏、土族百姓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叹和欢呼。 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看惯了湟水的奔流,也受够了高地的干旱,何曾想过,水可以这样被“驯服”,被“请”到高处来? 通事趁机爬上旁边一个高台,用藏语和土语大声喊。 “乡亲们,这是朝廷从万里之外的江南请来的工匠师傅,做的‘龙骨水车’!” “朝廷说了,这水车提上来的水,浇出的地,就是大家的活命田,所有出了力气,帮着修渠、架水车的,不管是汉人、藏人、还是土人,都能分到地!是好地,水浇地!你的儿子、孙子,都能靠这地吃饭!” 这话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有力。 扎西挤到人群前面,看着那源源不断提上来的河水,又看看自己因为劳作而磨出水泡的双手,眼中闪烁着光芒。 “才让,你看见了吗?这水,这地,要是真能分到,我阿妈就不用再翻山去捡牛粪,我妹妹也能吃上白面馍了,我要去学,学怎么造这个‘木龙’!” 站在他身边的才让也重重地点头。 “对,我也去,汉人师傅能教吗?” “肯定教,没听通事说吗?朝廷要咱们都学会!” 扎西信心满满。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第一部水车的成功,工匠们积累了经验,后续水车的制作和架设速度明显加快。 本地青年学习技术的热情空前高涨,虽然语言仍有障碍,但通过手势、实物和反复的示范,越来越多的扎西、多杰、才让们,开始掌握一些基本的木工技巧和水利知识。 挖渠的队伍也更加卖力,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水的力量,看到了希望。 二十部水车,如同二十条匍匐在河岸的巨兽,在北川河畔陆续竖起。 二十道清流,沿着新修的、纵横交错的渠道,流向一片片曾经荒芜的台地。 土地被精心平整,施上了从远方运来、混合了本地畜粪的肥料。 深秋,抢在土地封冻之前,在俞老丈等绍兴老农的指导下,当地军民混合的队伍,在最先完成灌溉的几百亩“试验田”里,播下了耐寒的青稞种子,以及少量从内地带来的、适合高寒地区试种的燕麦和油菜籽。 播种那天,许多人自发来到地头。 他们看着平整如镜、湿润松软的土地,看着种子被小心翼翼地撒入开好的沟垄,再用耙子轻轻覆土。 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耕种者的庄严与期待,弥漫在空气中。 这不再是以往那种靠天撒种、收成听命的茫然,而是付出了汗水、见证了奇迹、并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的踏实期盼。 鲁大椿、韩营长、杨通判等人也站在田埂上。 鲁大椿看着这片在短短几个月内,从荒滩变为可耕地的景象,看着那些肤色黝黑、眼神发亮的本地百姓,心中复杂。 技术可以引进,但人心和希望,才是这片土地真正复苏的源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比如冬季维护水车,比如来年春灌,比如作物的田间管理,比如如何让不同族群真正融合协作......但新朝的边陲,有了这第一片绿色,就有了无限的可能! 第687章:农户 总摄厅内,烛火通明,将巨大的厅堂映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深。 时已子夜,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夏虫偶尔的鸣叫。 长案上,堆积着小山般的文书,墨迹犹新,都是从各地快马送回的、关于《均田令》在小范围先行试点的详实汇报。 阎赴与张居正对坐案前,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专注锐利。 阎赴拿起一份来自福建的文书,翻看着。 “福州府的试点,选了闽侯、长乐两县,用的是‘官田抵补、富户劝捐’的法子,将部分卫所屯田和抄没的沿海通番奸商田地,分给无地佃户和濒海贫民,每丁暂授十五亩,女子八亩。” “回报说,分到田的农户,当年春耕就比往年勤快三成,新垦了不少海边滩涂,但问题也有,富户‘捐’田,多有以次充好,将偏远瘠薄之地充数,地方吏员,也有趁机勒索分田农户,索要‘手续费’的。” 张居正点头,拿起另一份。 “浙江宁波府的试点,选了慈溪、余姚,那里富户更多,隐匿田产、‘诡寄’之风甚烈。” “试点时,由驻军配合,强行清丈,阻力极大,甚至有富户鼓动佃户闹事。” “不过,在抓了几个带头抗法的豪绅,将其家产田亩尽数抄没分与佃户后,风气为之一肃。” “清丈出的隐田,比鱼鳞册上多出近四成,分田之后,市面未见动荡,反而因贫民稍有积蓄,小商贩生意好转。” 他又拿起湖广、江西的几份。 “武昌、南昌的试点,因是平叛后不久,抄没的叛产、逆产极多,分田相对顺利,但地广人稀之处,如江西吉安部分山区,百姓宁愿要近处的山坡旱地,也不愿要远处虽肥沃但需重新开垦、且有虎狼出没的平地,说明分田需考虑百姓实际耕作便利,不能单纯按肥瘠。” 阎赴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沉思片刻。 “看来,试点效果是好的,民心所向,但阻力也清晰,一在富户隐匿对抗,二在胥吏从中渔利,三在分配需因地制宜,是时候将《均田令》细则定下,全面推开了。” 张居正深以为然。 “不错,当趁热打铁,以细则定规矩,以严法破阻碍。” 两人就着烛光,对着地图和试点文书,逐条商议。 一份条款最终成型。 “其一,授田标准,天下男子,年十六以上、六十以下为‘丁’,每丁授田二十亩,女子减半,授十亩,家有耕牛者,每头壮牛可折抵五亩田额,但需严格查验,防止虚报。” “此标准,江南地狭人稠之处或可稍减,北疆、西域地广人稀处或可稍增,由各省巡抚据实情微调,报总摄厅核准。” “其二,土地来源,首要为‘官田’,包括前明遗留皇庄、卫所屯田、学田、祠田等,其次为‘抄没田’,包括叛逆、罪官、不法豪绅被抄没之家产,最后为‘限外田’:规定每户拥有田产之上限,暂定为民户每丁不得超过五十亩,军功勋贵、官员按品级另有较高限额,具体另议。” “凡超出限额部分,由官府作价收买,或责令其自行出售予无地少地之民,所得银钱,三成归还原主,七成充作地方均田及水利公帑。” “拒不配合、隐匿田产者,其超额部分无偿没收,并视情节罚没家产!” “其三,执行机构,各府、州、县,设立‘均田司’,专司此事,司内人员,由当地主官总责,抽调干练文吏、驻军军吏,并必须纳入本地百姓三至五人,共同组成,清丈、登记、评议、分配,均需三方人员在场,互相监督。” “其四,防弊之法,所有清丈之田亩数目、等第,所有应分田户之姓名、丁口、应得田亩数,以及最终分配之结果,均需在城乡通衢、集市、村口,以大白话书写,张榜公示至少一月,准许并鼓励百姓检举揭发,凡举报田亩不实、分配不公、胥吏索贿,经查属实者,赏银十两至百两不等,并优先分给好田。” “其五,推行步骤,首批,选河南、山东两省全面推行,此二地历经战乱,人口锐减,无主田多,且地处中原,影响巨大,由阎狼坐镇开封,赵渀坐镇济南,总督军政,为均田司撑腰。” “抽调精锐黑袍军小队,分驻各府县,专司弹压可能之骚乱,查处抗法豪强,同时,从已试点之福州、宁波、武昌、南昌等地,抽调有经验之吏员,分赴两地指导。” “细则即出,当明发天下。” 阎赴最后道,眼中寒光一闪。 “告诉那些还抱着土地不放、想耍花样的人,首批地,我要在明年春耕前,见到大部分无地少地之民,手中有田契!” 政令飞速下发。 河南归德府。 一个名叫小王庄的村子,在去年平定土寇之乱后,刚刚恢复了些许生气。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大多佃种着城外周举人家的田地,或是开垦些贫瘠的河滩地。 这日晌午,村里那棵老槐树下的破钟被敲得震天响,里正扯着嗓子喊,让全村男女老少,都去村口晒谷场集合,有朝廷天大的好事宣布。 村民们将信将疑地聚拢过去。 只见晒谷场上,除了熟悉的里正和几个甲长,还多了几个生面孔。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皮白净的,是县里新来的户房书办。 一个穿着黑袍军号衣、面色严肃的,是个姓李的排长,带着两个挎刀的兵。 还有一个是本乡一位姓王的老秀才,平日还算公道。 书办站在一个临时搬来的方桌上,展开一卷盖着红印的布告,用带着官腔但尽量缓慢清晰的语调,大声宣读《均田令》的要点,特别是“每丁二十亩,女子十亩”,“张榜公示,百姓可举报”等关键处。 李排长手按刀柄,站在一旁,目光扫视人群,不怒自威。 村民们听着,起初是茫然,接着是窃窃私语,当听到“每丁二十亩”时,人群似乎终于有了生气。 “二十亩,白给?” “不会是又要加什么税吧?” “女子也有地?” “地从哪里来?” 第688章:分地的风波 “乡亲们,且听我说!” 彼时,书办提高声音,解释土地来源,特别提到要清丈前明周举人等富户的田地,超出“限外”部分要拿出来分。 这下,人群更激动了,有欢呼的,有惊疑的,也有面露忧色的,有些胆小怕事的佃户,担心得罪了东家,以后没活路。 一个叫栓柱的年轻后生,家里兄弟三个,都是壮劳力,却只有祖传的五六亩薄田,父母常年给周家当佃户。 他挤到前面,嗓子有些发干。 “这地,真能分到俺们手里?立地契不?” 书办点头,大声道。 “当然立契,由县衙用印,写明田亩坐落、四至、等则,发到你手里,以后这地,就是你们家的永业田。” 栓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呼吸都急促起来。 “有田,那就能吃饱饭!” 接下来的日子,小王庄仿佛过年。 县里、府里派来的清丈队伍,在军士护卫和李排长监督下,开始拉着绳子、拿着丈竿,重新丈量村里的每一块土地,包括周家庄园的。 周举人起初还试图贿赂书办,被李排长严词拒绝,并警告若敢阻挠,立刻锁拿。 这位前明举人吓得面如土色,再不敢动弹。 清丈结果公示在了老槐树上。 周家田产果然超出限额甚多。 又过了半月,分配方案也公示出来。 栓柱家,父子三丁,加上母亲和妹妹,共可分得八十亩地! 虽然不全是上等好田,但其中也有三十亩是靠近水源的中等田! 类似的情景,在河南、山东许多刚刚推行《均田令》的村庄上演。 尽管也有波折,有疑虑,但当实实在在的地契发到百姓手中时,新政的根基,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一片片充满希望与泪水的田野上,深深扎下。 然而,并非所有地方都如豫东小村那般顺利。 山东青州府,地处胶东,物产丰饶,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虽经战乱有所削弱,但底蕴犹存。 尤其是之前总摄阎赴的徙富策略,大部针对的是江南富户,北面的世家并未受到太大波及,因此还残存着部分底蕴。 《均田令》推行至此,遇到了真正的“硬骨头”。 青州府衙,知府陈启良,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官员,原是前明进士,因才干被新朝留用。 此刻,他正脸色铁青地听着户房经历密报。 “府尊,下官派去昌乐、寿光、安丘三县暗中查访的人回来了。” 经历压低声音,面带焦灼。 “情况......很不好,昌乐马家、寿光孙家、安丘刘家,这几家都是本地数得着的大户,田产何止万亩。” “按《均田令》细则,其超出限额部分,至少需拿出七八成。” “可据查,这三家最近动作频频,大量田产被‘诡寄’到其远房旁支、佃户、甚至家奴名下,有些田契过户,就在细则颁布后这几日,明显是临时抱佛脚,对抗朝廷。” 陈启良一拳砸在桌上。 “混账,朝廷三令五申,他们竟敢顶风作案,还有呢?” “还有。” 经历继续道。 “他们似乎暗中串联,约定共同进退,对前去清丈的胥吏,表面客气,实则软磨硬抗,不是家主‘突发急病’,就是田契‘一时寻不到’,或是管事‘不在庄上’。” “派去的军士人数不多,又不能真个动粗,清丈进度极为缓慢。” “下官还听闻,他们放出话来,说什么‘新政酷烈,不恤民情’,‘千年田产,岂能说分就分’,甚至......甚至隐隐有‘法不责众’、‘看朝廷能把我们都抓了不成’的狂言!” 陈启良气得在屋里踱步。 他深知这些地头蛇的能量,在地方上耳目众多,与许多胥吏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不能一举将其气焰打下去,这《均田令》在青州,恐怕真要流于形式,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效仿和抵制。 “我们派去的人,可有拿到确凿证据?比如他们‘诡寄’田产的具体文书,串联聚会的证人?” “这......他们行事隐秘,多是口授心传,文书交割也多在夜间、私下进行,很难抓到现行,证人......慑于其威势,无人敢出面作证。” 经历为难地说。 陈启良停下脚步,目光锐利。 “没有铁证,就动不了他们?本府这就上书总摄厅与山东巡抚衙门,详陈其抗拒新政、欺瞒官府、扰乱均田大计之罪,请求朝廷,准予严厉处置,以儆效尤!” 他当即走到书案后,铺开纸笔,奋笔疾书。 奏报中,他将马、孙、刘三家列为典型,将其抗拒手段、可能造成的恶劣影响一一写明。 “此等豪强,心存侥幸,目无国法,非严惩不足以正纲纪,不足以推进均田,不足以安亿万渴望田地之民心!伏乞总摄大人、巡抚大人明断!” 数日后,这份来自青州的加急奏报,连同其他几份反映类似情况的文书,被放在了阎赴的案头。 阎赴仔细看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白龟,你看。” 他将奏报推给对面的张居正。 “青州马、孙、刘,济南也有两家,东昌府也有一家,都是当地有名的望族,觉得天高皇帝远,法不责众,想跟我玩阴奉阳违、抱团取暖这一套。” 张居正看完,面色凝重。 “大人,此事需慎重,这几家根系颇深,若处置不当,恐引发山东士绅集体不安,干扰均田大局,但若轻轻放过,则新政威信扫地,各地观望者必然效仿,后患无穷。” “慎重?” 阎赴冷笑一声。 “对这些试图在新朝身上继续扒皮喝血的蠹虫,无需客气,他们不是觉得‘法不责众’吗?不是觉得朝廷不敢把他们都抓了吗?好,我就抓给他们看,而且,要从重,从严,让天下人都看清楚,对抗《均田令》,是什么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空。 “传我令:凡查实有组织隐匿田产、抗拒清丈、串联抗法者,其家主及主要谋划者,锁拿至省城,公开审讯,明正典刑,斩立决,其直系亲属,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削籍,家产田亩,悉数抄没,充作均田之用!其家族,全部流徙!” 命令迅速形成文书,加盖总摄厅大印,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山东及全国各省。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遍天下。 所有还在观望、犹豫、或暗中搞小动作的富户豪强,无不胆战心惊! 第689章:南蛮子 与此同时,另一边,对口支援还在继续推进。 河套平原,黄河北岸,阴山南麓。 时值初夏,辽阔的原野上草色初青,夹杂着去岁的枯黄。 远处,有白色的羊群和棕黑的牛马在缓缓移动,那是世代游牧于此的蒙古部落。 近处,一片靠近黄河、地势略低、布满芦苇和荒草、隐约可见古老沟渠痕迹的滩地,迎来了一支特殊的外来队伍。 这支队伍来自江西,约三百人,是南昌府对口帮扶河套地区的首批支援力量。 队伍中,有几十名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老农,有十几位擅长木工、铁器的匠人,还有几位背着药箱、神情专注的兽医,以及负责协调的吏员和通晓蒙语的翻译。 他们在一小队黑袍军骑兵的护卫下,在这片荒滩上扎下了简陋的营盘。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名叫黄老耕的赣中老农,脸上沟壑纵横,目光却精明有神。 他盯着地面,对身旁的匠人头鲁木匠和黑袍军派来协助的、本地驻军的陈连长笑着。 “这土,是黄河淤出来的,肥得很,就是碱性有点重,得先用水泡,种几年绿肥改改,看这地势,还有那些旧渠的印子,以前肯定有人在这里种过地,后来荒了。” 陈连长点头。 “黄师傅说得对,前明永乐年间,这里有过军屯,引黄河水灌溉,后来战乱废弃,渠道淤塞,就又成了牧场,咱们选这儿,一是地肥,二是有旧渠基础,清理起来比新挖省力。” “水呢?怎么引上来?” 鲁木匠问。 黄河在远处奔流,但河岸有数丈高,且这一段并非直接临河,中间隔着大片滩涂。 “靠它们清渠。” 黄老耕指向营地一侧用木栅栏临时围起来的畜群。 那里面有二十几头体型庞大、肌肉结实、犄角弯长、毛色青黑的水牛。 这些水牛是千里迢迢从鄱阳湖畔精选出来,经过数月适应性跋涉和教化,运抵此地的。 它们比蒙古草原常见的黄牛体格更大,力气更足,尤其擅长在泥泞水田中耕作,且性情相对温顺。 “先用这些水牛,配合咱们带来的犁铧,把旧渠的主干道清出来。” “然后,在合适的位置,建简易的汲水设施,或者用畜力水车,把水从低处的水洼或小支流提上来,引入干渠。” 黄老耕规划道。 “种子也带来了,主要是耐寒、生长期短的早稻品种,还有一些适合这里试种的荞麦、糜子。” “江南的双季稻在这里肯定不行,但争取收一季好稻,让本地那些牧民看看,这地方不仅能长草养牲口,也能种出好粮食。” 他本来想叫本地乡亲,可对一群蒙人叫乡亲,他叫不出口。 毕竟几年前蒙人还在大肆南下劫掠。 计划已定,说干就干。 营地立刻变成了忙碌的工地。 匠人们利用带来的工具和就地砍伐的柳木、杨木,开始制作加固渠岸的木排、修理农具。 农夫们则驱赶着那二十几头健壮的江南水牛,套上带来的重型铁犁,开始沿着依稀可辨的古渠走向,清理厚重的淤泥、荒草和灌木根茎。 不远处的一个缓坡上,几个蒙古牧民骑在马上,远远地观望着这群陌生人的举动。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牧人,名叫乌日格,属于附近一个小部落。 他有着草原青年常见的红黑面膛和锐利眼神,此刻正皱着眉头,看着那些汉人驱使着从未见过的、体型巨大的“黑牛”,在荒滩上翻开一道道深沟。 “乌日格,你看那些牛,好大!比咱们的犍牛壮多了!” 旁边一个少年惊叹道。 “大有什么用?” 乌日格撇撇嘴。 “看那笨样子,能在草原上跑吗?汉人就会挖地,把好好的草场挖得一道一道的,难看死了,长生天给了我们草原和牛羊,他们非要来种什么‘谷子’,真是奇怪。” 另一个年长些的牧民蒙秉佑道。 “我听说,这些南边来的汉人,是朝廷派来的,要在这里种地,还说要教咱们也种,首领说了,让咱们别去招惹,先看看。” 乌日格不以为然。 他祖祖辈辈生活在马背上,放牧牛羊,认为这才是天地间最自在、最正确的生活方式。 种地?那是被拴在土地上的奴隶才干的事,又苦又累,还要看老天爷脸色,哪比得上逐水草而居的洒脱? 然而,好奇心还是驱使他每天都会骑马到附近的山坡上,偷偷看上一阵。 他看到那些“黑牛”力大无穷,拉着沉重的铁犁,翻开板结的泥土似乎毫不费力,比他们部落里用来拉勒勒车的牛强太多了。 他看到汉人们清理出的渠道越来越长,越来越规整,还用木头和石头在关键处做了加固。 他看到他们从黄河的一条细小支流旁,用木头和皮子制作了一个奇怪的、带轮子的东西,用牛拉着,居然能把低处的水哗哗地提到高处的渠道里!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些牛的性情。 下午的时候,一头水牛似乎受了点惊,在原地踱步,不肯前进。 赶牛的汉人老汉并不打骂,只是走过去,摸着牛的脖子,低声哼着奇怪的调子,那牛竟然慢慢平静下来,温顺地继续拉犁。 乌日格从小就与牲畜打交道,知道能让这么大体格的牛如此听话,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 “这些南蛮子......对牲口倒是不错。” 乌日格心里嘀咕,对汉人的观感,在“奇怪”和“破坏草场”之外,悄悄添上了一丝“有点本事”的印象。 转机发生在几天后。 乌日格家里一头怀崽的母羊突然病倒了,不吃不喝,肚子胀得滚圆,呼吸急促。 部落里的老牧人看了,说是“羊毛疔”,用了些土法子,不见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母羊奄奄一息,腹中的羊羔眼看也保不住。 这对并不富裕的乌日格家来说,是不小的损失。 乌日格正急得团团转,蒙秉佑骑马来了。 “乌日格,那些汉人营地里,有专门给牲口看病的‘兽医’,我昨天看见他们给自家的牛敷药,手法很利索,要不......去问问?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 第690章:黑袍军的边陲发展 乌日格犹豫了。 向汉人求助?这有点丢脸? 但看着母羊痛苦的样子,他还是咬了牙。 “去!试试!” 他和蒙秉佑用勒勒车拉着病羊,来到汉人营地外,让通事传话。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背着药箱的汉人走了出来,正是支援队里的兽医,姓孙。 孙兽医检查了母羊的口鼻、眼睛,又轻轻按压它的腹部,闻了闻气味,对通事说了几句。 通事翻译。 “孙先生说,是吃了发霉的草料,加上腹中胎儿压迫,导致肠胃梗阻,并发轻微的热症,可以试试用针放血,再灌些通肠消导的药,但他不敢保证一定能救活,尤其是胎儿。” 乌日格听懂了“不敢保证”,但看到孙兽医沉稳的样子和专业的检查动作,心里反而升起一丝希望。 他用力点头。 “治,请先生治,救不活,不怪你!” 孙兽医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在烈酒里蘸了蘸,在母羊的耳尖、鼻唇等部位快速刺了几下,放出少量黑血。 然后,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些研磨好的褐色药粉,用温水调和,让乌日格帮忙掰开羊嘴,小心翼翼地灌了进去。 “把羊放在阴凉处,别急着挪动,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看。” 孙兽医收拾好东西,对乌日格笑了笑,又对通事说了几句。 通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声音温和。 “孙先生说,这药粉是清热通肠的,他那里还有一些,如果你们部落别的羊有类似的小毛病,可以来要点,不要钱,但大病的诊治,最好还是把牲口拉来看。” 乌日格愣住了。 不要钱? 还主动说可以给别的羊药? 这和他想象中的汉人奸商、或者高高在上的老爷,完全不一样。 他别扭了半天,笨拙地学着汉人的样子抱了抱拳。 “谢谢!谢谢孙先生!” 第二天,乌日格早早去看母羊。 第三天,母羊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开始慢慢咀嚼他放在嘴边的嫩草,鼓胀的肚子也消下去不少。 第四天,孙兽医又来检查了一次,又给了一点药粉,嘱咐再休养几天。 又过了两日,母羊基本恢复了,腹中的羊羔似乎也保住了。 乌日格全家高兴坏了。 乌日格的阿爸,一个沉默的老牧人,特意让乌日格带上家里仅存的一小块风干肉,去汉人营地感谢孙兽医。 这次,乌日格走进营地时,心态已然不同。 他看到了整齐的菜畦里绿油油的菜苗,看到了匠人正在制作的、用来打谷的“连枷”,也看到了黄老耕等人正在刚刚引水成功的试验田里,小心翼翼地将翠绿的稻秧插入泥水中。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细到极致的劳作。 孙兽医收下了风干肉,又回赠给乌日格一小包防治牲畜常见寄生虫的药粉,并再次叮嘱用法。 日子在忙碌和好奇中流逝。 有了水牛和初步恢复的灌溉系统,江西支援队开垦出了约五百亩水田和两百亩旱地。 水田里,稻秧在夏日阳光下茁壮成长,绿意盎然,与周围的草场形成鲜明对比。 旱地里,种上了荞麦和糜子。 支援队还划出一小片地,试种了从江西带来的苎麻。 乌日格和蒙秉佑等年轻牧民,成了营地的常客。 他们起初是来看热闹,后来开始帮着干些力气活,比如搬运木石、驱赶牲畜。 黄老耕等人也不藏私,教他们如何平整水田,如何插秧,如何使用一些简单的农具。 乌日格惊奇地发现,种地虽然辛苦,但也有其门道和乐趣,尤其是看到自己亲手参与整理的地里,禾苗一天天长高时,有种奇特的成就感。 他也越来越喜欢那些力大温顺的江南水牛,觉得它们比马匹更适合开垦重活。 夏去秋来,河套的秋天来得早,天气转凉。 试验田里的水稻进入了灌浆期,沉甸甸的稻穗低垂,一片金黄。 这一天,不仅支援队和附近常来帮忙的牧民齐聚田边,连驻守此地的黑袍军陈连长,也带着几个部下亲自前来查看,并负责监督收割、计量产量。 金色的稻浪在秋风中摇曳。 黄老耕深吸一口气,庄重地挥下了第一镰。 随后,众人一齐动手,收割、捆扎、搬运到早已准备好的打谷场。 用连枷反复捶打,或用牛拉石磙碾压,金黄的稻谷如同雨点般脱落。 称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 用的是官府统一的标准斗斛。 陈连长拿着书吏记录的数字,仔细核对着,脸上露出了惊讶。 “诸位!经我与支援队、乡老共同查验,首批试种之江南早稻,在河套之地,平均亩产,达到一石八斗!” “一石八斗!” “这么多?” “这地以前可是只长草的啊!” 人群哗然,尤其是乌日格等牧民。 他们虽然对“石”、“斗”的粮食概念不如农民清晰,但看到那堆积如小山般的金黄稻谷,听到汉人老农和军爷那惊喜的语气,便知道这产量绝对非同小可。 这比他们放牧同样面积草场所能获得的肉奶产出,折算下来,似乎......也不遑多让? 而且这是实打实的粮食,能储存,能交换,是草原上最缺乏的硬通货! 乌日格看着那金黄的稻谷,又看看远处悠闲吃草的江南水牛,再想想家里那些被孙兽医治好、日益肥壮的羊只,心中原本清晰的“牧”与“农”的界限,忽然模糊了起来。 也许......放牧的同时,在靠近水源的好地方,开垦一小块地,种点粮食,种点苎麻,并不是坏事? 有了粮食,冬天大雪封山时,人畜就多了一份保障。有了布,就不用总用皮子,或者花高价从行商那里换。 那些水牛力气大,能帮开地,肉似乎也不错......陈连长看出了牧民们眼中的动摇和兴趣。 “朝廷有令,凡愿意学习农耕、参与开垦的蒙古兄弟,可以优先租用官府的耕牛、农具,头三年免租,开垦出的土地,前五年赋税减半。” “收获的粮食、苎麻,官府按市价收购,或者你们自己留着!”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许多牧民最后的犹豫。 蒙秉佑率先对乌日格说。 “乌日格,我看......咱们可以试试,就在咱们冬营地旁边那片有泉眼的地方,开一小块地,种点糜子也好,我去跟汉人师傅学!” 乌日格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好!我也学!” 第691章:均田制绝不可停歇 阻挠均田者家产充公,族众流徙的条例自总摄厅散开全国。 震撼尚未完全平息,总摄厅的铁腕已如影随形,挥向另一处可能滋生腐朽、扭曲国策的环节。 地方执行官吏。 阎赴眯着眼睛,看着各地奏报进度,思索着。 再好的策略,若执行者阳奉阴违,上下其手,最终必然面目全非,甚至可能激化问题,葬送变革。 《均田令》涉及亿万田产重新分配,利益牵动无数人心,若无强有力的监督与惩戒,必成贪官污吏的盛宴。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去叫白龟大人,带着承天总署的,都来开个会。” 于是,在“查实阻挠均田,全家徙边”的严令颁布后不久,数支特殊的队伍悄然从京师出发,分赴《均田令》重点推行的河南、山东、南直隶、湖广等地。 这些队伍,便是阎赴亲自点将派出的“均田巡视组”。 每组约二十人,核心成员由两部分构成。 一是都察院的资深御史或给事中,黑袍暂时沿用了前明旧制。 他们熟悉律例,善于查核文书,明察秋毫。 二是从侦察营抽调的精干老兵,他们经验丰富,行动果决,擅长暗访、取证、乃至必要的武力控制。 每组配属数名精通算学、熟悉田亩文书的老吏。 他们手持总摄厅与都察院联合签发的、盖有朱红大印的巡视铁券,享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 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 像猎鹰一样盘旋在推行均田的各府州县上空,用最锐利的目光,搜寻任何违背《均田令》精神、侵吞均田利益、欺上瞒下的蛛丝马迹。 阎赴给他们的指令简洁而冷酷。 “凡有舞弊,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一经查实,立即锁拿,证据确凿者,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黑袍天下要的,是清清白白的田亩,是公公正正的分地,是实实在在的民心!” 其中一支巡视组,由都察院御史周忱和侦察营出身、现任总摄厅直属侦缉队副队正的耿彪共同率领,目的地是山东东昌府。 东昌府地处鲁西平原,土地肥沃,是重要的产粮区,也是《均田令》推行较早、按理说应该进展顺利的地区。 然而,总摄厅却陆续收到几封语焉不详、似乎有所顾忌的密报,暗示东昌府下属某县在分田过程中“颇有蹊跷”。 巡视组抵达东昌府城后,并未大张旗鼓,而是以“核查军屯交接”为名,悄然入住驿馆。 周忱坐镇,调阅东昌府及下属各县报送的均田清册、分配方案、田契存根等文书。 耿彪则带着几名侦察好手,换上便服,以行商、游方郎中、探亲访友等身份,分头潜入那几个被密报提及的县乡,暗中查访。 初步核对文书,周忱便发现了问题。 在该县报送的清册中,用于分田的“官田”和“抄没田”数量,与省里备案、以及前期预估的数字有明显出入,凭空多出了几百亩“上等水田”。 而这些多出的“水田”,在分配名录上,大多集中在几个姓氏关联度很高的人家名下,且多是刚刚“登记”不久的新户。 相反,许多在前期摸排中登记在册的贫苦无地户,分到的土地位置偏远,等则也普遍偏低。 “耿副队,你看这里。” 周忱指着清册上一处,对刚从乡下回来的耿彪说。 “这个叫‘李家庄’的地方,清册上说有二百四十亩新清丈出的上等水田,分给了十二户‘新迁民’。” “可我查了府里的黄册和过往赋役记录,李家庄近三年并无大规模迁入记录,这十二户的户主,姓氏杂乱,但籍贯都含糊写着邻县逃荒而来,未免太巧。” 耿彪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冷笑一声。 “周大人,我这边查到点有意思的。” “我扮作收皮货的,去了李家庄附近几个村子打转,问起新分田的事,老百姓大多支支吾吾,不敢多说。” “但有个在田头放羊的老汉,喝了我两碗酒后,悄悄告诉我,李家庄那二百多亩好地,根本不是什么新清丈的,那地方一直有主,是本地前明刘举人家的庄子!” “至于分到地的那些人,老汉说见过几个,根本不是逃荒的,好像是刘举人府上的管事、庄头,还有他家几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 “刘举人?” 周忱眉头紧锁,迅速翻阅东昌府乡绅名录。 “刘文焕,嘉靖年的举人,未曾出仕,家资颇丰,田产众多......按《均田令》,他家的田产必然超出限额,难道......”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云大起。 如果李家庄的好地本就是刘举人家的“限外田”,理应被官府收买或令其出售,然后分给无地百姓。 但现在,这块地却以“新清丈官田”的名义,出现在分配册上,分给了与刘举人关系密切的人。 这中间,必然经过了巧妙的“漂白”和利益输送。而能完成这套操作的,县衙里没有实权人物配合,绝无可能。 “重点查这个县的知县,还有户房的经承、书办。” 周忱沉声开口。 “耿副队,还要辛苦你,想办法拿到刘举人家真实的田产底册,至少拿到李家庄地契的原始凭证,我带人,明面上拜访县衙,调阅他们的原始丈量图纸和分配会议记录。” 接下来的几日,巡视组双管齐下。 周忱带着御史的威严和总摄厅的文书,正式拜访了该县县衙。 知县姓胡,四十多岁,面相儒雅,应对得体,但眼神深处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对于周忱调阅原始档案的要求,胡知县起初以“卷宗浩繁,正在整理”为由推脱,在周忱强硬坚持下,才不情愿地命人搬来。 翻阅原始丈量图纸和会议记录,周忱发现了更多刻意修改、涂抹的痕迹。 李家庄的地块,在最早的草图上是空白未清丈,在中期图册上被标注为刘姓田产,待核。 而在最终定稿的、用于分配的清丈图上,却变成了“无主新垦官田”,等则也被标为上等。 分配会议的记录更是语焉不详,只简单写着“经公议,李家庄田亩分与十二户新迁贫民”。 与会人员签字画押中,除了胡知县和几个佐贰官,赫然有刘举人的名字,身份是“乡绅代表”。 “处处都是虚假!” 这一刻,周忱翻阅着,眼底愈发冰冷。 第692章:土地契约 另一边,耿彪的行动反而多了几分灵活。 他手下一个机灵的侦察兵,伪装成急于出售祖传玉佩的破落户,混进了刘举人家当临时杂役。 几天后,这侦察兵设法从刘家一个多嘴的账房先生口中套出,刘举人为了保住核心田产,特别是李家庄那片好地,确实与胡知县达成了“协议”。 刘家将地“过继”给一些可靠的下人和远亲,由县衙将其登记为“新迁户”,然后通过“合法”分配程序,将地“分”给这些人。 事后,刘家再通过私下协议,实际控制这些土地和产出,并许诺给胡知县及其他经办胥吏厚报。 真正的田契和过户文书,藏在一个隐秘的账房密匣里。 拿到这个关键情报,耿彪当机立断,在夜间带领侦察兵,以查缉“通匪嫌疑”为名,突袭了刘举人家,控制人员,搜检书房。 在刘举人煞白的脸色和账房先生瘫软在地的供认下,那个密匣被找到。 里面不仅有李家庄等地真实的、从未过户的老地契,还有刘举人与胡知县之间关于如何操作、利益如何分成的秘密书信,以及许诺给户房经承等人的银钱清单。 铁证如山! 证据到手,巡视组不再迟疑。 次日清晨,周忱、耿彪带领巡视组全体及随行护卫军士,径直闯入县衙大堂。 当时胡知县正在与户房经承等人商议如何应对巡视组的“盘问”。 “胡文渊!” 周忱手持巡视铁券,面沉似水,直呼其名。 胡知县吓了一跳,强作镇定起身。 “周御史,何事如此......” “何事?” 周忱将那一叠从刘家搜出的密信、清单,以及伪造的分配清册副本,狠狠摔在公案上。 “你自己看!勾结乡绅刘文焕,伪造田亩文书,偷梁换柱,将本应分与百姓的肥沃田产,私相授受,中饱私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胡知县看到那些熟悉的信件和清单,顿时额头冷汗涔涔,双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户房经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毕竟他也参与其中。 这可是和总摄厅对着干! 耿彪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侦察兵上前,将胡知县、户房经承、以及被从家中锁拿而来的刘举人,一并按倒在地,除去官服顶戴,套上重枷。 “冤枉......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受刘文焕蛊惑......” 胡知县挣扎着嘶喊。 “蛊惑?” 周忱怒极反笑。 “你身为朝廷命官,百姓父母,不思执行国策,惠及黎民,反而利用职权,贪墨均田之利,损公肥私,欺上瞒下,此等行径,与盗匪何异?与国贼何异?!” 他不再多言,对耿彪开口。 “耿副队,立即起草案情详文,连同所有证据副本,六百里加急,报与总摄厅与山东巡抚,将一千人犯,收押大牢,严加看管,同时,张榜安民,将李家庄等被侵吞田亩,重新清丈,按真实情况,优先分给原定的无地贫户!” 消息如同狂风,瞬间席卷县城。 百姓们最初不敢相信,当看到往日威风凛凛的县太爷和前明那位刘举人被枷锁游街,收监候审,又看到巡视组真的在重新核查李家庄地亩时,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 无数人涌向县衙,哭诉之前分田不公的委屈,举报其他可能的舞弊线索。 案情急报送至京师。 阎赴看完,良久不语,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几乎能让周围的空气凝结。 其实他之前就已经有所准备了。 土地变革,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比黑袍军打天下更艰难的动作。 毕竟当初打嘉靖的时候,天下人无非想着换了一个姓,皇帝是谁都影响不了他们。 那时候,算是在一家手里抢东西。 如今呢? 这是要从天下千千万万地主缙绅,甚至包括黑袍新朝的文官武将手里‘抢’土地,‘抢’他们的命根子! 这一刻,阎赴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 斩立决! 并在后面补充。 主犯胡文渊、刘文焕,罪大恶极,不必押解京师,由巡视组监刑,于东昌府城闹市,公开处决,以正国法! 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均田公帑。 其直系亲属,全部流徙辽东苦寒屯所,遇赦不赦! 另将此案前后经过、罪行证据、处置结果,详加整理,刊印成《肃贪公告》,发往全国各府、州、县,乃至乡镇村社,务必使天下官吏、士绅、百姓,人尽皆知! 胆敢在均田大事上动手脚,这便是下场!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东昌。 行刑那日,东昌府城人山人海。 胡文渊、刘文焕被验明正身,押赴法场。 周忱当众宣读其罪行与总摄厅批文。 随后,狠狠斩下! 而刊印着胡、刘二人罪行细节、审判过程、以及阎赴那句“斩立决”朱批的《肃贪公告》,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向全国各地的大小衙门、市集、学宫、乃至乡村的祠堂外墙。 河南,正在为如何“平衡”本地大户而头疼的知府张松如看到公告后,冷汗直流。 “总摄大人这次看来是要真刀真枪了......” 这一刻,他连夜将已经写好的、带有妥协色彩的分田方案撕得粉碎,下令严格按照《均田令》细则执行,并严查属下有无舞弊。 南直隶,刚收了富户贿赂、准备在清丈时“抬手”的知县李常,看到公告,立刻咬牙将贿赂原封不动退回,并加强了清丈队伍的监督。 湖广,几个暗中串联、准备效仿“东昌模式”的胥吏,在看到公告第一时间,便作鸟兽散,再不敢提起。 连知县这样掌管一地数万乃至十万百姓生死的官吏都是说斩便斩,他们哪里还敢有小心思。 随着总摄厅拿胡文渊等人以儆效尤,全国上下,所有负责或参与均田事务的官员胥吏,都感到脖颈后面掠过一道刺骨的寒意。 他们真正意识到,这次均田,不是以往那种可以糊弄、可以变通、可以从中渔利的寻常政令。 这是一场总摄大人以国运相赌、不容丝毫瑕疵的硬仗。 谁敢伸手,谁就要做好掉脑袋、甚至祸及全家的准备! 在“东昌案”这把高悬的利剑震慑下,《均田令》的推行骤然加速,阻力大减。 清丈更加彻底,分配更加透明,舞弊几乎绝迹。 无数像李家庄那样的不公得以纠正,更多的贫苦百姓,在更为公正的程序下,拿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土地契约! 第693章:西域变动 总摄厅内,夜已深沉。 处理完一日常务的阎赴,正就着烛光批阅最后几份文书,张居正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轻步走了进来。 “总摄,深夜打扰。” 张居正微微欠身,将卷宗放在案几一角。 “无妨,是西域的事?” 阎赴放下笔,捏了捏眉心。 他知道张居正最近一直在梳理西域的情报和历代治边方略。 “正是。” 张居正抽出一份自己起草的条陈。 “西域诸地,自前明中叶后,朝廷控制渐弱,哈密、吐鲁番、别失八里等地,多为察合台后裔及畏兀儿各部所据,时叛时附,商路时通时断,前明于此羁縻而已,根基未固。” 他展开一张西域简图。 “此地东接甘凉,西控葱岭,北扼准噶尔,南联吐蕃,乃四方枢纽,汉唐之盛,皆赖丝绸之路,以通西域,货殖天下,威加远国。” “今我新朝内政渐稳,北疆、辽东、西南皆安,是时候将目光重新投向这极西之地了,然则......” 张居正顿了一下,看向阎赴。 “西域地广人稀,族群众多,绿洲与戈壁相间,农耕与游牧交错,单纯驻军镇守,耗费巨大,难以持久。” “此前‘对口帮扶’,苏州、宁波等地已有匠人、农夫前往哈密、吐鲁番,传授技艺,兴修水利,初见成效,然皆是点状散布,未成体系,更缺一强力中枢统筹全局,长久经营。” 阎赴静静听着,目光在地图上游移。 他当然知道西域的重要性,不仅关乎商路、税源,更关乎新朝的西部战略安全,是阻挡北方游牧势力与南方高原势力可能的联合,并向更西展示力量的支点。 但正如张居正所言,如何治理,是个难题。 “你的意思,是需要在西域设立一个更高层级的、能统筹军政民政的机构?” 阎赴问。 “是。” 张居正点头。 “借鉴汉之西域都护,唐之安西、北庭大都护府旧制,然需革除其后期尾大不掉、或过于依赖本地豪酋之弊。” “结合我黑袍军现行体制,或可设‘安西都护府’,总摄西域军、政、法、商诸事,直属总摄厅与都督府管辖。” “具体说说。” 阎赴身体微微前倾。 “安西都护府,设都护一人,为最高长官,宜选威望足以服众、通晓边事、且忠诚果决之重臣出任,最好兼有军、政经验。” “都护府下,可如同当初定下承天总署,分设四曹。” “军曹,统辖驻防各军,负责防务、驿传、屯垦。” “政曹,管理民政、赋税、户籍、文教。” “法曹,执掌刑名律法,调解各族纠纷,依《新朝大律》与地方习俗酌情断案。” “商曹,专司促进贸易,管理市集,保障商路,征收商税。” 张居正继续开口。 “政策上,需双管齐下,对内,鼓励内地无地农民、退伍兵卒,举家西迁,可许以重利:每户授田五十亩,供给种子、农具,免赋税三年,愿在城镇经营手工业、商业者,亦给予优惠。以此法,充实汉民人口,建立稳固根基。” “对外,对当地维吾尔、回回、蒙古等各族百姓,不宜强行改牧为农,可允其保留传统牧场、生活方式,但其首领需接受都护府册封、管理,其部民需编入户籍,承担相应赋役,可多以毛皮、牲畜折抵。” “同时,引导甚至征发其劳力,参与都护府组织的水利、道路修建,使其亦能从开发中获益,逐渐与内地移民融合。” 阎赴沉思片刻,现在的西域相比后世,更需要的是稳定,至少要在西域对黑袍天下产生认同感之前,旋即缓缓点头。 “此策大略可行,都护府模式,军政合一,事权集中,正适合开拓初期,以利导之,以力镇之,以法束之,以商通之,首任都护人选......阎天如何?”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阎天团长年轻有为,能征善战,于南线平叛、督办帮扶皆有条理,且为人机变,并非一味莽勇,足以震慑西域诸部,确是上佳人选。” “好!” 阎赴拍板。 “即日便颁令,于西域设立安西都护府,治所暂定于庭州旧址,那里曾是北庭都护府所在,地势紧要,水草丰美,且有旧城基础。” “以阎天为首任安西都护,节制西域诸军,总揽民政。” “四曹主官,由阎天提名,总摄厅核准,移民实边之策,同步推行,首批可从陕西、山西等靠近西域、且历经战乱、无地流民较多之处招募,务求稳妥,每批不宜过多,但需保障沿途给养安全。”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方沉沉的夜空,语气坚定。 “西域能否长治久安,关乎新朝百年西顾无忧,告诉阎天,我不要他急于求成,开疆拓土。” “我要他稳扎稳打,将庭州建成第二个‘河西四郡’,让汉家百姓能安心扎根,让各族百姓能相安共处,让商旅能平安往来,先把根基打牢,让‘安西’二字,名副其实!” 总摄厅政令既下,“移民实边”计划迅速启动。 布告贴到了陕西延安、榆林,山西大同、太原等府的城乡要道。 告示用大白话写明:朝廷招募良民百姓,前往西域安西都护府辖地垦殖,每户给上田五十亩,供给第一年的粮种、口粮,借给耕牛、农具,并免除三年一切赋税! 愿从军者,子弟可优先补入当地屯垦军,待遇从优。沿途由官府设立驿站,提供饮食住宿保障。 起初,应者寥寥。 西域?那是什么地方? 在大多数内地百姓模糊的认知里,那是比甘肃还要远、还要荒凉、遍地黄沙、有吃人生番的可怕去处。 五十亩地虽多,可也得有命去种才行。 但总有被逼到绝境、或心怀更大胆量的人。 在山西太原府阳曲县一个叫“十里坡”的穷山村,就有这么一户。 户主姓韩,名大石,三十出头,是个本分庄稼汉。 家里兄弟三人,只有祖传的十几亩坡地,产出微薄,前年又遭了雹灾,欠下地主不少租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他看到县里贴的告示,蹲在告示前琢磨了半天,回去跟老婆和两个弟弟商量。 “西域......听说一直往西,过黄河,过凉州,还要走好久。” 韩大石闷声道。 “可告示上说,到了就分五十亩地,还是上田!借牛借农具,免三年皇粮!这......这在内地,想都不敢想。” 弟弟韩二栓有些害怕。 “大哥,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还有鞑子......” 第694章:赤贫佃户 旧房子里,借着油灯火光,声音还在继续。 “告示上说了,有朝廷大军驻守,新设了都护府,就是管事的衙门,咱们去,是朝廷招募的‘民户’,受保护。” 韩大石拿出在县衙抄回来的、更详细的章程。 “你看,路上管饭,到了先发三个月口粮,咱们家,去了就能分二百五十亩地!好好干几年,还了借的牛和家伙,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娃们将来,也有地可分!” 妻子王氏搂着瘦小的女儿,怯生生地问。 “他爹,那......那边冷吗?听说冬天能把鼻子冻掉。” “再冷,能有咱们这山沟里冷?风跟刀子似的。” 韩大石咬了咬牙。 “留在这里,咱们这辈子,还有娃们,就得一直给老爷扛活,看天吃饭,还不完的债,去了西域,是苦,是险,可搏一搏,说不定就能给娃们挣下一份像样的家业!咱们还年轻,有力气!” 最终,一家人,连同韩大石的父母,决定报名。 像韩家这样的,在陕晋边地并不少。 有的是像韩家一样的赤贫佃户,有的是退伍的伤老兵卒,还有少数在原籍惹了官司或欠债,想远走他乡避祸的。 半月后,阳曲县集结了五十七户,近三百口人,与邻县汇合,组成了一支近千人的移民队伍。 官府派了向导、医士,还有一队五十人的黑袍军士兵护送。 他们告别哭哭啼啼的亲人,推着独轮车,挑着简陋家当,踏上了漫漫西迁路。 路是真的难走。 出山西,过黄河,进入陕北黄土高原,沟壑纵横,风沙扑面。 队伍行进缓慢,老人孩子不时病倒。 但沿途驿站确实提供基本的粥饭和歇脚处,虽粗粝,却能果腹。 军士也还算和气,维持秩序,驱赶可能的流匪。 韩大石和弟弟们轮流推车,照顾家人,心中那点对未知的恐惧,渐渐被旅途的艰辛和必须走下去的决心取代。 “爹,西域远吗?” 小女儿趴在独轮车上问。 “远,但走着走着就到了。” 韩大石抹了把汗,指着西边昏黄的落日。 “看,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就是咱们的新家,到了那儿,爹给你开一大块地,种麦子,种瓜,让你天天能吃上白面馍!” 队伍在陇西休整了较长时间,适应更高海拔和更干燥的气候。 然后继续西行,过凉州,出嘉峪关,真正进入了西域地界。 景象为之一变,无边的戈壁,雄伟的雪山,湛蓝得不像真的天空,都让这些内地来的农民感到震撼和莫名的渺小。 但沿途也开始看到零星的绿洲和屯堡,看到黑袍军的旌旗,看到先期抵达的移民在河边开垦出的、泛着新绿的田块,这让他们的心又安定下来,生出些许希望。 历时近四个月,当这支疲惫不堪却奇迹般地没有减员多少的队伍,终于看到远处天山雪峰下,那片被新修的土城墙围起来、里面正有无数人忙碌建设的城郭。 城外波光粼粼的河流和已经开垦出的大片田地出现在眼前。 彼时,许多人忍不住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是庆幸,是解脱,也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期盼。 此处,便是阎天选定的安西都护府新治所。 庭州新城。 他并未完全沿用唐代北庭旧城,因其部分已毁,且地势略低。他选择了旧城东北一处地势更高、更开阔、且靠近河流与山口要道的地方,亲自规划了新城蓝图。 此刻,阎天正在几名军曹、政曹属官的陪同下,巡视着初具雏形的城池。 新城呈方形,城墙以夯土版筑,虽不如内地砖石城墙坚固,但在西域已属难得。 城墙周长约八里,开四门。 城内道路横平竖直,以十字街为中心,划分出不同的功能区。 东南角是都护府衙署及四曹办公地,正在加紧修建,用的多是本地烧制的青砖和砍伐的天山松木,显得比周围土坯房气派许多。 西南角规划为军营、武库。 东北、西北大片区域,则是划分给移民和本地归附百姓的居住区,以及预留的市集、工坊、学堂、医馆用地。 工地上尘土飞扬,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内地来的匠人指挥着本地招募的民夫,修建房屋,开挖排水沟。 先期抵达的移民,在分到的宅基地上,和泥打坯,搭建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 更有许多人在城外新划分的田亩里,开挖引水毛渠,播种着从内地带来的、耐寒抗旱的春麦和青稞种子。 “都护大人,您看,东市的地基已经平整好了,按照您的吩咐,预留了至少两百个铺位。” “商曹正在登记想来经营的商户,内地来的、本地的都有。” 政曹的一位主事指着东北一片空地汇报道。 “好,市集要尽快开起来,货物才能流通,人心才稳。” 阎天点头,又对军曹的官员道。 “城墙的角楼、瓮城,必须按期完工,巡逻的马队,不能松懈,西域看似平静,小股马匪和心怀异志的部族,未必没有。” 他正说着,看到韩大石一家正和几个邻居一起,在分到的宅基地上合力竖起一根作为主梁的粗木。 韩大石的儿子,一个半大少年,兴奋地跑前跑后递工具。 阎天走了过去。 韩大石看到一群官员过来,为首的器宇轩昂,连忙停下手中的活,有些手足无措地行礼。 “老乡,哪里人?路上可还顺利?” 阎天和颜悦色地问。 “回......回大人话,小人是山西阳曲人,路上......托朝廷的福,有吃有住,还算顺利。” 韩大石紧张地回答。 “分了多少地?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韩大石连忙道。 “分了五十亩好地,就在河边,已经领了麦种,官爷还教怎么种,就是......这房子,还得些日子才能住人。” “不急,慢慢来,朝廷既然把你们招来,就会管到底,有什么难处,找你们坊的坊正,或者直接来政曹衙门说。” 阎天拍了拍韩大石的肩膀。 “好好干,把地种好,把日子过红火,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 “哎!哎!谢谢大人!谢谢朝廷!” 韩大石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周围的其他移民也围拢过来,听着这位年轻都护朴实的话语,。 夕阳西下,将庭州新城和远处天山的雪顶染成一片金红。 阎天站在初具规模的南门城楼上,望着城内城外忙碌的景象,也望着远在京师的阎赴方向,笑着。 “大人,这世道,真不一样了。” 第695章:扬州 京师,总摄厅。 宽大的舆图上,西南一带被插上了数面小小的黑旗,代表已被平定的土司叛乱。 张居正手持一份厚厚的文牍,声音平稳地汇报着。 “大人,截至昨日,滇南方面,改土归流已基本完成府、州两级土官之替代......” “西域安西都护府来报,依托伊犁河谷屯田,军粮已可部分自给......” 阎赴靠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听完汇报,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眉宇间略显疲色,但眼神依然锐亮。 “不容易,西南局面大开,滇南政令能推行至乡里,西域能在乱局中站稳脚跟,新政总算见了些真切模样。” 他说的“真切模样”,是指政令终于不再是纸面文章,而是开始实实在在地改变土地归属、人口流动、权力结构。 这其中的阻力、反复、血腥与妥协,唯有身处中枢的他与张居正等人最为清楚。 “然创业未半,根基未牢。” 张居正将文牍放下,神情并未放松.“先前清剿耗费钱粮颇巨,西域驻防、屯垦亦是不菲开支,云南改流,短期内赋税难有增益,反需朝廷贴补以安抚地方、兴修水利道路,如今国库虽不至于空虚,然亦不丰盈。” 阎赴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掠过中原,扫过南洋,最终落在浩瀚的海洋彼岸。 “钱粮来源,无非农、工、商,农业乃根基,需缓缓图之,精耕细作,推广新种农具,非一蹴而就,工商业......” 他顿了顿,这个时代还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工业。 他转过身,看着张居正。 “你我皆知,前明之弊,在于上下壅塞,在于抑商过甚,敛财无度,农人困于田赋,匠户困于役作,商贾则困于关卡林立、税监横行。” “民间非无财富,而是财富不得流转,不得增殖,终至枯竭,朝廷与民,非但未能互利,反而争利,此竭泽而渔也。” 张居正深以为然。 “然则,如何改之,轻徭薄赋,固是仁政,然朝廷用度何出?鼓励商贾,然则如何管束,使其利国而非损国?前明亦有开中法、市舶司,然终归弊端丛生,或为权贵把持,或为中饱私囊。” “这便是关键。” 阎赴走回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朝廷营造坦途,订立规矩,保护其行商安全、财货无忧,商贾则活跃市井,流通有无,创造税赋,繁荣地方,朝廷从商贾之利中,取其一小部分为税,以养军、治民、兴学、修路,如此,则民富而国强!” 阎赴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的经济构架,其实已经开始落后了。 前明嘉靖就已经知道全球贸易经济的发展情况,但大明的根子烂了,他改不了,和全球商业发展接轨的权力,被东南世家死死的攥在手里,谁也不能染指。 皇帝......也不行! 尤其是朱纨一事之后,大明官府彻底没了商业接轨全球的能力。 但现在,黑袍天下,有能力。 那就是从小农经济到商业生态格局的全面整肃! “我打算亲自去扬州一趟。” 这一刻,阎赴吐出一口气。 “扬州?” “不错,扬州地处南北要冲,漕运枢纽,盐、漕、河、商四聚之地,前明盐商富甲天下,布、粮、南北货交易亦极兴盛,虽经战乱有所凋敝,然根基犹在,商贾云集,消息灵通。” “想要试新策,此地最为适宜,而且我也需亲眼看一看,这天下财富汇聚之处,如今是何光景,民间商贾,又有何所思,何所盼。” 十日后,扬州。 运河上千帆穿梭,漕船、货船、客船交织,橹声欸乃,人声鼎沸。 两岸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虽不及前明鼎盛时“十里长街市井连”的极奢,但经过一年多的休养生息,已恢复了大半元气,嘈杂中透着蓬勃的生气。 阎赴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少量护卫和文吏,乘官船悄然抵达。 他在城内一处清静客栈下榻,用了两天时间,青衣小帽,带着张居正和几个精干属下,漫步于东关街、辕门桥、大小东门市场,看那布庄粮行如何交易,听那茶楼酒肆里商贾谈论行情,甚至去码头看过漕工卸货,与贩夫走卒闲聊几句。 他看到扬州商业确实在复苏,盐引虽然已被黑袍新朝变革,取消了世袭的窝本,实行“纲盐法”与“票盐法”并行,引得盐商们既忐忑又跃跃欲试。 绸缎庄里,来自苏杭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 粮行前,湖广、江西的米船正在卸货。 但也看到,许多铺面依然空置,市面流通的银钱颇为杂乱,成色不一,商人交易时验银格外仔细。 茶余饭后,商人们谈论最多的,除了行情,便是对“新政”的猜测,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对沿途税卡虽经整顿但犹有残余的抱怨。 抵达扬州的第三日,扬州知府衙门后堂,气氛凝重而暗含激动。 被邀请来的十几位扬州商界头面人物,早早便到了。 他们中有世代经营盐业、虽经变革依然实力雄厚的“纲总”级别大盐商,有掌控运河粮运的大粮商,有经营江南丝绸、松江棉布的大布商,也有从事南北货、海外珍奇贸易的巨贾。 一个个衣着光鲜,但眉宇间都带着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审慎。 猜测着那位威震天下的“黑袍之主”、如今总摄朝政的阎大人,突然亲临扬州,召集他们这些“末业”之人,究竟所为何事。 这些都是算不上世家大族,顶天算是大一点的商户,自然也就没有被迁走。 “汪老,您老见识广,可知总摄大人此番用意?” 一个中年布商低声问一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盐商汪有德。 汪有德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用意?左不过钱粮二字,朝廷平定四方,经营西域,哪样不要钱?西南用兵,听说耗费更是巨万,如今召我等前来,只怕是‘劝捐’的变种。” 他声音压得更低。 “听闻这位总摄大人行事果决,非同一般,前明那些劝捐借饷的把戏,怕是瞧不上,就不知会是如何章程。” 旁边一位姓周的大粮商周明远接口,带着忧色。 “若是加税,或是强派‘报效’,我等虽不敢不从,可这生意刚有起色,实在是......” 另一位经营海外贸易的商人李万山,目光闪烁。 “未必便是坏事,我听说,这位大人行事,常出人意表,云南改土归流,听说抄没了土司无数田产,并未全数归入皇庄,反而分给了屯卒和穷苦山民。” “西域那边,也鼓励商队往来,或许对我等商贾,也有新策?” 第696章:年息五分 彼时。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不一,但普遍心怀忐忑。 下一刻。 “总摄大人到!” 门外一声唱喏。 堂内瞬间寂静,所有商人立刻起身,垂手肃立。 阎赴穿着一身普通的靛蓝色箭袖袍,并未着甲,也未戴显眼的冠冕,只在腰间束了一条黑色革带,挂着一柄看似朴素的佩刀。 张居正落后半步跟随。 两人步入堂中,并无太多扈从,但那股久居上位、尤其是阎赴身上经过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无形威势,让堂中这些见惯风浪的大商贾也不由得屏息凝神,深深躬身。 “诸位不必多礼,坐。” 阎赴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阎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开门见山。 “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加税,非为摊派,更非强索‘报效’,那些前明陋规,本朝不取。” 只这一句,堂内气氛为之一松,不少人暗自舒了口气。 “本朝立国,旨在中兴天下,富国强兵,强兵,自有将士用命,富国,则需四民乐业。” “士农工商,皆为国本,然前明之世,商贾负担尤重,除正税外,更有层层关津之税,种种无名之费,胥吏勒索,豪强侵夺,行商之难,难于上青天,纵有陶朱之才,亦难免折戟沉沙。是也不是?” 这话说到了商人们心坎里,但无人敢贸然接口,只是纷纷点头,露出深有感触的神色。 “此种弊政,犹如绳索捆缚,令商贾难以伸展,民间财富不得流通,朝廷税源亦日渐枯竭,于国于民,皆为大害。” 阎赴语气转沉。 “故此,自即日起,凡我朝治下,裁撤所有过往临时加征之‘饷银’、‘练捐’、‘河工银’等苛捐杂税,各府州县,不得再私设名目,向商贾额外征收分文!”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阎赴还在开口。 “不止如此。本朝将统一商税,定为‘三十税一’,即货物价值百两,征税三两三钱,明码实价,一税之后,通行全国,沿途税关,只验票,不重征!” “三十税一?” 这回,连最沉得住气的汪有德也忍不住眯起眼。 前明商税名义上也不高,但加上各种杂费、火耗、勒索,实际负担往往十税二三,甚至更高。 这三十税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轻税! 如果真能落实......“总摄大人,此言当真?” 周明远声音有些发颤。 阎赴看着他。 “具体细则,不日将由新设的‘商政司’颁布天下,凡有阳奉阴违、额外加征者,商贾可直赴有司,乃至京城告发,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商人们激动了,互相交换着狂喜的眼神。 这意味着成本可以大幅降低,利润空间增大,许多原本因关卡重重而利润微薄的远程贸易,将重新变得有利可图。 “然,仅轻徭薄赋,犹如解开绳索,任鸟自飞,鸟欲高飞,尚需有力之翅。” 阎赴话锋一转。 “本朝深知,商贾经营,常苦于本金不足,民间借贷,动辄‘驴打滚’、‘羊羔息’,年息三十分乃至更高,一旦借了,便是饮鸩止渴,十商九死,可对?” 众人默然,这是实情。 做大生意,尤其涉及远途贩运、大宗收购、开设工坊,所需本钱巨大,自有资金往往不足,不得不求助于高利贷,利润大半被盘剥,风险极高。 “故此,朝廷将试行‘官利贷’。” 阎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堂内再次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听漏一个字。 “由朝廷府库拨出专款,于各地‘商政司’下设‘官贷处’,凡有信誉、有资产、经营项目于国计民生有益之商贾,可凭田宅、铺面、货物、船货契约等作抵押,向‘官贷处’申请贷款,年息五分。” “五分!” 李万山这次终于忍不住,眼中的震惊和狂喜无法掩饰。 年息五分。 这还不到民间高利贷的两成!几乎是白借! “不错,年息五分。” 阎赴肯定道。 “贷款用途,需经商政司审核,或为出海贸易,购船置货,或为收购丝、棉、茶、粮等农产,运销四方,或为开设需用工多、能造精良器物之大型工坊。” “总之,需是能活跃市面、流通货物、增加产出之事,至于寻常店铺周转、奢侈消费,不予借贷。” 他看向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的商人们。 “首批试点,便放在扬州,诸位皆扬州商界翘楚,信誉卓著。若有合适项目,符合章程,可详拟章程,报于商政司扬州分司审核,核准后,即可放贷。” 座谈结束,商人们晕晕乎乎地走出知府衙门,被外面的阳光一照,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但彼此眼中那份炽热和兴奋,却无比真实。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扬州商界。 起初是怀疑,不敢相信天下有这等好事。 但很快,知府衙门和即将挂牌的“商政司扬州分司”开始张榜公布详细章程,白纸黑字,条款清晰。 一些胆大又确有需求的商人,开始试探性地递上申请。 十日后,第一批经过审核的贷款发放了。 获得贷款的,有申请购置新海船、扩大南洋贸易的,有申请资金在丰产区设立粮栈,大规模收购粮食的,也有几位中等布商联合,申请贷款从松江购入大量棉纱,扩大织机规模。 官贷处就设在旧日一个税关衙门里,办事官吏是从户部、工部抽调的精干人员,另有黑袍军士卒维持秩序。 流程颇为公开:申请、验资、审项、批复、签约、放款。 虽然手续不少,但并无刁难勒索,反而有书吏耐心解释条款。 年息五分,白纸黑字写在契约上。 拿到贷款的商人,几乎立刻行动了起来。 码头上,订购新船、雇佣水手的洽谈多了起来。运河里,满载货物的船只明显增加。 市面中,收购丝棉茶粮的订单雪片般飞向产地。 一些原本空置的临街铺面,迅速被人租下,开始装修。铁匠铺、木匠铺的订单也开始增多。 整个扬州城的商业氛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活跃的浪花。 阎赴在离开扬州前,看着此地。 这一刻,金融经济的活水,已经开始注入这片古老而饥饿的土地。 第697章:修桥铺路 对口支援的规划还在继续扩展。 川西高原的打箭炉,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月了,河谷里的冰才刚开始化,可城外官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马帮头子陈老西蹲在路边石墩上抽旱烟,眯眼瞅着那支奇怪的队伍。 三十来号人,穿着单薄的青布衫,戴着斗笠,赶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着鼓囊囊的麻袋。 这些人说话像鸟叫,叽叽喳喳他一个字听不懂。 “哪来的?” 陈老西问旁边茶铺掌柜。 “福建来的。” 掌柜磕了磕烟袋。 “说是朝廷总摄厅派的什么......对口支援队,领头的是个农官,姓林。” 正说着,那队伍停在城门口。 一个黑瘦汉子跳下车,掏出文书递给守城兵丁。 陈老西凑近了些,听见那汉子说话带着奇怪的腔调,把“茶叶”说成“叠叶”。 官府的人很快来了。 打箭炉厅同知吴大人亲自出迎,这在陈老西记忆里是头一遭。 那黑瘦林农官拱手行礼,两人在城门口说了会儿话,队伍就开进城里去了。 陈老西摇摇头,回茶铺继续喝他的酥油茶。 这些年边茶生意不好做,藏区不太平,内地商人来得少了,他这马帮上半年只走了两趟,赚的银子刚够糊口。 三天后,陈老西在集市上碰见了那黑瘦汉子,林农官蹲在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前,正比划着问价。 陈老西上前抱拳。 “这位爷,可是福建来的林农官?” 林农官站起来回礼,笑容憨厚。 “正是,阁下是?” “鄙姓陈,跑马帮的。” 陈老西打量他。 “林农官大老远从福建来,这是要......” “种茶。” 林农官说得干脆,陈老西愣了愣,噗嗤笑了。 “林农官说笑呢,这地方,海拔两千多,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种茶?” “能种。” 林农官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褐色的种子。 “这是闽北的茶种,耐寒,我们在福建试过,相似的天气能活。” 陈老西还是摇头,他在打箭炉活了四十年,没见过一棵茶树,这边人喝的茶,都是从雅安、邛崃运来的砖茶,压得实实的,一块能喝半年。 林农官也不多解释,只说。 “明日我们要去城外看地,陈掌柜若得闲,可同来看看。” 第二天陈老西真去了,倒不是信能种茶,是好奇。 毕竟那位总摄阎大人下发的政令他们也看了,对口帮扶自然是期待的,当地经济发展起来,他们这些商人能赚的钱总要多些。 只是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要怎么帮扶这里。 林农官带的人已经在东山坡上忙开了。 十几个福建人拿着奇怪的铁器,后来陈老西知道那叫测量仪器,在山坡上插竹竿,拉麻绳。 藏族百姓围了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个叫多吉的藏族老汉挤到前面,用生硬的汉语问。 “你们,做什么?” 林农官比划着。 “开梯田,种茶。” “茶?” 多吉摇头。 “这里,不长。” “试试。” 林农官从怀里掏出块茶砖,掰下一角递给多吉。 多吉接过闻了闻,又舔了舔,眼睛亮了。 这是好茶,比他平时喝的强多了。 林农官耐心解释。 “我们在福建,也是山上种茶,坡地,向阳,排水好,茶树就长得好。” 他指着山坡。 “这里朝南,日头足,我们修梯田,保水土,或许能行。” 多吉将信将疑。 但官府发了话,说这些福建人是朝廷派来帮他们的,每日干活还给工钱。 三十文,管一顿饭。 这价钱在打箭炉算厚道了。 于是当地的帮扶项目在官府的协调下很快开工。 福建人教藏民修梯田。 先清表土,再垒石堰,一层层往上。 石堰要垒得内倾,才能抵住土压力。 陈老西蹲在坡上看了一天,发现这些福建人干活真细致,每层梯田的宽度、高度都有讲究,说是要既能保水又不积水。 十天后,第一片梯田修好了。 二十层,每层宽六尺,从山脚铺到山腰,像给山坡打了道道补丁。 下种那天,不少藏民来看热闹,林农官亲自示范,挖坑深五寸,放三粒种子,覆土三寸,轻轻压实。 “咱们种茶,那就不能深,深了出不来苗,也不能浅,浅了不保墒。” 多吉学着做了几行,他一时半会是听不懂这些的,他只关心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喝上茶?” “三年。” 林农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袖子上的灰尘泥土染在脸上也不在意。 “三年后,这坡上就是茶园。” 多吉咂咂嘴,三年,可够久的,但他看着那些福建人,这些人手上全是血泡,脸上晒脱了皮,却每日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心里忽然有点信了。 就在茶园开建的同时,打箭炉的商市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来了批福建商人,领头的是个矮胖老头,姓郑,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腔。 他们在城西租了间大院子,挂出“福昌号”的招牌。 接着,四川的商号也来了,雅安的“聚兴源”,邛崃的“同春和”,都是多年的老茶号。 陈老西的马帮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 福昌号的郑掌柜找到他,说要雇他的马队跑藏区。 “运茶?” 陈老西问。 “不止。” 郑掌柜掰着手指。 “茶,布匹,铁锅,针线,还有......” “朝廷特许的,盐。” 盐! 陈老西心里一跳,边茶贸易里,盐是最敏感的货,以往私盐贩子抓住就是砍头,现在朝廷竟然放开了? “阎赴阎大人新颁的政令。” 郑掌柜递过一张告示,在打箭炉设茶马互市司,特许贸易。 盐是限量的,但总归是能走了。 陈老西接过告示细看。 是汉藏双文的,盖着川陕总督衙门的大印,上面写明,在打箭炉设司,凡内地茶叶、布匹、铁器、盐,藏区马匹、药材、羊毛,皆可在此交易。 税率为二十税一,所收税银“专款专用,修桥铺路”。 二十税一,这税率轻得让陈老西不敢相信。 以往边贸,各路卡子层层剥皮,到地方上实际缴的税少说十抽二三。 现在明码标价,反而省心了。 更让他心动的是最后那句修桥铺路。 打箭炉到康定的路,年年被山洪冲垮,马帮最怕走那段,要是真能用税款修路......“干不干?” 郑掌柜问。 “干!” 陈老西一拍大腿。 第698章:二十税一 彼时,另一边,茶马互市司设在原茶课司衙门。 主事姓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从成都府调来的。 开市那天,王主事在集市口摆了张桌子,亲自讲解新规,陈老西挤在人群里听。 “第一,所有交易必须在市司登记,领取牌照。” 王主事举着块木牌。 “有此牌,沿途关卡不得再收税。” 底下商人交头接耳,以往最头疼的就是这个,甲地收了税,到乙地不认,又要收一遍。 前明嘉靖坐天下的时候,这种情况就更夸张了,甲地收了税,下面的小吏还得再收一遍,跟剥皮似的。 正因如此,总摄厅这次的新政才格外让这些商人兴奋期待。 上面王主事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交易价由买卖双方自议,市司不干预,但须公平,不得强买强卖。” “第三,纠纷可报市司仲裁,汉藏纠纷,由汉藏各出一位长老,市司主事主持,三人共断。” “第四,税款二十税一,当场缴纳,给收据。” 王主事拿起张盖红印的纸。 “税款用途每月公示,修哪条路,建哪座桥,花了多少,诸位皆可查看。” 一个藏族商人高声问。 “要是你们收了税不修路呢?” 王主事正色道。 “每月十五,市司门口贴榜公布账目。诸位若发现不对,可去总督衙门告我。” 人群骚动起来。 陈老西听见旁边雅安来的茶商老赵嘀咕。 “这规矩......要是真能照做,倒是好事。” 开市头三天,交易额就超了以往半个月。 福建商人带来的精细货受欢迎,薄棉布,小铁锅,绣花针,这些在藏区都是紧俏货。 藏商拿来的羊毛、虫草、麝香,在内地商人眼里也是好东西。 陈老西的马帮接了第一趟活。 运五十担茶砖去巴塘。 出发前,他去市司登记,缴税,领牌,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税吏打算盘,报数,他交钱,拿收据,干净利落。 出城时路过税卡,他把木牌一亮,守卡兵丁看了看,挥手放行。 陈老西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打箭炉城墙,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跑马帮二十年,这还是头一回这么顺畅。 这就是黑袍治理的天下? 时间过的很快。 东山坡上的茶树长成了,福建来的师傅教藏民采茶。 “不能掐,要提。” 林农官示范。 “一提一放,芽叶就下来了,掐的话,伤口会黑。” 藏民多吉学得最认真,他粗糙的手指在茶芽间穿梭,起初笨拙,渐渐熟练,采茶要趁晨露干后,午时前,一芽一叶,或一芽两叶,都有讲究。 采下来的茶青送到山下的作坊,福建师傅教做绿茶,摊晾、杀青、揉捻、烘干,每一道工序,藏民都跟着学。 杀青最见功夫,铁锅烧到一定温度,投茶,徒手翻炒,多吉第一次试,手上烫出泡,福建师傅的手却像不怕烫,在锅里翻飞如蝶。 揉捻也难,要顺着一个方向,用力均匀,多吉揉了一锅,胳膊酸了三天。 但当成茶做出来时,所有人都围上来看,墨绿的条索,清幽的香气,林农官抓了一撮泡上,茶汤清亮,黄绿可人。 多吉小心地抿了一口。 清香,微苦,回甘。 和他平时喝的酥油茶完全不一样,但......好喝。 “这茶,叫什么?” 多吉问。 林农官想了想。 “生在打箭炉,就叫‘箭炉香’吧。” 第一批茶做了五十斤,福昌号的郑掌柜全要了,出价一两银子一斤,多吉掐指一算,一亩茶园能产二十斤茶,那就是二十两银子,他家分了五亩茶园,那就是......他算不过来了。 郑掌柜把茶运到成都,很快卖光了,喝过的人都说,这茶有股特别的香气,像是高原阳光的味道。 订单来了,一百斤,两百斤,茶园要扩大。 陈老西的马队从拉萨回来,这趟他走了小半年,带回三十匹好马,五百斤虫草,还有二百张羊皮。 进打箭炉时,他几乎认不出这地方了。 城墙重修过,城门口立了座新牌楼,上书“茶马通衢”四个大字。 街道拓宽了,铺了青石板。沿街商铺林立,汉藏招牌相间。 这边是“雅安茶庄”,隔壁是“康巴皮货”。 穿藏袍的和穿长衫的并肩走在街上,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他先去市司缴税,出了税房,他看见墙上贴着大红榜,走近看,是税款用途公示。 某月收税银八百两,其中,修东门到码头石路,用工三百,耗银五百两;建沱江木桥一座,用工二百,耗银三百两。 明细清楚,连石料多少钱一车,工匠日薪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 陈老西心里复杂,这些年他走南闯北,见过太多税吏中饱私囊,像这样明明白白把税款用途公示出来的,真是头一回见。 他把马匹送到马市,很快就出手了,三十匹马,卖了九百两,扣除成本,净赚三百两,这是他从商以来赚得最多的一趟。 晚上,他在“悦来客栈”请几个相熟的商人喝酒,雅安的老赵,福建的郑掌柜,还有新认识的山西商人老陈。 “这打箭炉,真是变了。” 陈老西感慨。 “是阎大人的新政好。” 郑掌柜抿了口酒。 “税轻,规矩明,路也好走了,我这三年赚的,比前十年都多。” 老赵喝了一口酒,咧着嘴笑。 “还不止,你们知道现在藏区多少人学汉话吗?我上月去理塘,街上的藏娃子都能说几句‘便宜点’、‘要多少’。” 山西老陈说。 “我听说,有些藏民把孩子送到汉人开的学堂念书了。” “可不是。” 郑掌柜也笑了。 “福昌号就雇了三个藏人小伙计,汉话说得比我还利索,其中一个,扎西,现在能管账了。” 多喝了几杯,话就多了。 “日子会越来越好。” 郑掌柜举杯。 “来,为阎大人新政,干了!” “干了!” 酒杯碰在一起。 窗外,打箭炉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对口帮扶改变的,不仅仅是当地的经济,历朝历代都只能通过羁糜手段掌控的边陲之地,各族之民,如今似乎逐渐有了融合的迹象。 这一刻,至少他们开始认同,自己属于黑袍朝廷的治理。 第699章:各地新况 扬州,大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咽喉,自古繁华。 阎赴在此驻跸许久,巡视漕运新规的推行,考察江宁织造与扬州盐务的整顿,也亲眼见证了这座东南都会在历经陈恺同之乱、徙迁动荡后,如何在新政下缓慢而切实地恢复生机。 瘦西湖畔的楼台开始重新妆点,运河码头的货船再度川流不息,只是船上运载的,少了些供旧时盐商奢靡的奇珍,多了些发往北疆的棉布、铁器、书籍和稻种。 行辕内,阎赴正整理着行装。 张居正拿着一卷文书,轻步走进。 “总摄,川西建昌、松潘等地,最新一批驿报到了。” 张居正将文书呈上。 “武昌府对口支援的匠人,已协助建昌卫重修了被毁的城墙,并在安宁河谷试种的双季稻,今年第一季收成尚可,亩产有一石二斗。” “只是高寒山区,推广不易。” “还有当地部分藏民开始和福建对口支援的茶农学习种茶,颇有成效。” “松潘那边,羌、藏各部对新设的‘五市’很欢迎,羊毛、药材换取茶、盐、布匹,纠纷比去年少了七成,只是驻军反映,仍有小股被击溃的山匪,在深山流窜,偶尔劫掠商队。” 阎赴一边翻阅文书,一边点头。 “建昌能收稻,就是大好事,高寒山地,不必强求水稻,可多种青稞、荞麦、土豆。” “至于残匪,让当地黑袍军加紧清剿,但注意方法,尽量招抚,分化瓦解,告诉支援的官员和商人,安全由军队负责,他们只管把路修好,把货殖搞活。” “川西稳,则乌思藏安,这条线不能松。” 他合上文书,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舆图前,目光从扬州所在的东南,缓缓上移,掠过中原,越过黄河,最终定格在北方的边塞之地。 “江南繁华,看多了,有时会让人忘了这天下有多大,还有多少地方,百姓日子过得艰难。” 阎赴缓缓道,手指点在“大同”二字上。 “这里,去年此时,还是蒙古铁骑破关而入、烧杀抢掠的前线,桑干河一场血战,把鞑子打回去了,可留下的疮痍,需要多久才能抚平?” “《四海一家令》在那里推行得如何?那些从苏杭、两湖远道而去的夫子、工匠、农夫,在那边陲苦寒之地,过得怎样?有没有做出实绩?” 他转身看向张居正。 “白龟,扬州事暂了,我打算,北上看看,去大同,去宣府,亲眼看看边地如今的模样,听听那些一线做事的人,怎么说。” 张居正微微点头。 “总摄心系边陲,只是北地苦寒,又刚经战乱,恐不太平,是否多带些护卫?” “不必大张旗鼓。” 阎赴摆手。 “就你我,带上必要的文书、通事,再要一队精干亲卫即可,微服,但不完全隐匿身份,我们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查看实政,听听真话,太多规矩,反而听不到,看不真。” 十数日后,一队不起眼的车马,出了雁门关,进入大同府地界。 时值初秋,塞外的风已带着明显的凉意,卷起道上的黄土。 与江南的郁郁葱葱截然不同,视野所及,多是裸露的黄土丘陵和耐旱的草甸,远处山脊上,蜿蜒着前朝留下的、有些段落已然残破的边墙。 然而,与去年此时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景象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官道上,有驮着货物的商队安然往来,有修补道路的民夫在劳作。 田野间,虽然大多仍是休耕或刚刚收割完莜麦、胡麻的痕迹,显得有些空旷,但也能看到一些新开垦的田亩,阡陌齐整,甚至有零星的水车在河边转动。 一些去年被焚毁的村庄,出现了新建的、虽然低矮却结实的土坯房,屋顶冒着炊烟。 阎赴没有直接进大同府城,而是让向导带着,先往桑干河方向,去年大战的战场附近巡视。河滩上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但两岸一些巨大的弹坑和焦黑的树桩,依然默默诉说着那场惨烈伏击。 如今,河边一些平坦处,被开垦成了菜畦,种着耐寒的萝卜、白菜,长势居然不错。 更远处,有大片的土地被木栅栏围起,里面种着一种低矮的、叶子宽阔的作物。 “总摄,那就是从湖广引种过来的‘油茶’,耐寒耐旱,籽可榨油,那边坡地上新栽的,是耐寒的桑树苗,从苏松一带运来的。” 张居正在旁边介绍。 这时,一队巡边的黑袍军骑兵迎面而来,带队的是个年轻营长,看到阎赴车马仪仗虽简,但护卫精悍,气质不凡,便上前询问。 得知是总摄亲临,吓得连忙下马行礼。 阎赴让他不必声张,询问此地近况。 营长回禀,战事结束后,朝廷从山西、河南迁来不少无地流民,分田安置。 江南、湖广来的“帮扶队”也到了,指导耕种、兴修水利。 本地幸存的百姓和归附的少量蒙古牧民,也被组织起来参与。 日子虽然依旧清苦,但至少有了活路,有了盼头,人心比去年安稳多了。 “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阎赴问。 营长挠头想了想。 “最大的难处,一个是缺水,桑干河水虽大,但如何引到高处旱地,还是麻烦,水车和挖渠都费人工,另一个......就是有些本地蒙人,还是不习惯种地,更想放牧,但好的草场大多被划为了军马场或新垦田,有时会有些小摩擦。” “不过,帮扶队里有懂兽医的,帮他们治好了不少生病的牛羊,又教他们用羊毛换粮食、布匹,近来好多了。” 阎赴点点头,勉励了几句,让营长继续巡边。 进入大同府城,知府早已接到快马传报,诚惶诚恐地将阎赴一行迎入府衙。 阎赴制止了准备大摆宴席的举动,只要求简单便饭,并立刻召见在此地参与对口帮扶的江南、湖广支援干部代表,他要当面听汇报。 不大的花厅里,坐下了十来个人。 有面孔黝黑、手上老茧厚重、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 有面容清癯、穿着半旧长衫的文人。 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工匠头目,皮肤粗糙,眼神却很亮。 知府在一旁陪着,有些紧张。 毕竟这些人都不是当地衙门安排的,总摄大人要亲自检验当地政务,他们虽然这些时日尽心竭力建设,难免不会有疏漏。 终于,所有人的目光转头看向阎赴。 第700章:群策群力 彼时。 阎赴扫视众人,语气平和。 “诸位都是从富庶的南方,不远千里,来到这苦寒的边塞之地,辛苦了,今日没有上官,只有一同为边疆做事的人。” “大家随便说说,这一年多,在这里做了什么,看到什么,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必拘礼。” 他指了指坐在前排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老农。 “老丈,从哪来?在这里做什么?” 老农连忙起身,有些拘谨地拱手,一口苏白官话。 “回......回总摄大人话,小老儿姓沈,苏州吴江县人,来这里......是教人种桑树,养蚕。” “哦?这里也能种桑养蚕?做过试点实验吗?” 阎赴颇感兴趣,经济作物带来的不仅仅是当地农业的发展,还有就业岗位的提升。 “能的,能的!” 提到本行,沈老农放松了些,眼中有了光彩。 “咱们从太湖边选了最耐寒的桑树品种,用插条的法子,先在背风向阳的坡地试种。” “您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桑园,就是头一批,今年春上插的,活了七成,长得是慢点,但肯定能活。” “桑叶长得也不错。蚕种是从湖州带来的,也适应了,就是一年只能养一季春蚕,产量不如江南,但出的丝,韧性好!” 他越说越兴奋。 “小老儿盘算着,明年,后年,桑园规模还能扩大,养的蚕,缫的丝,可以运回苏州、杭州的织坊去织绸。” “咱们江南的绸子,卖到草原,卖给那些蒙古王爷、头人,价钱能翻好几倍,到时候,这边百姓多了项营生,江南的织坊也有了稳定的好丝来源,朝廷还能多收商税,这是三赢的好事。” 阎赴闻言缓缓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历史记载。 明初朱元璋也曾下令农民种植桑、麻、木棉等经济作物,规定凡农民家有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棉各半亩。 经济作物,很重要。 旁边一个湖广来的老农补充。 “沈老哥说得是,除了桑,咱们还试种了麻、棉花。麻长得不错,棉花稍微差些,但也能收,咱们教本地人纺线、织粗布,至少自家穿衣能解决一多半,不用全靠买。” 接着,一个戴着方巾、年约四旬的绍兴塾师站起身,他叫陈启明。 相比农人的激动,他显得更沉稳些。 “总摄大人,学生受绍兴府派遣,在此地兴办蒙童学堂。” “起初,招不到学生,汉人百姓觉得读书无用,不如种地放羊,蒙古百姓更是抵触,后来,咱们与帮扶队商量,学堂不只教识字,也请懂医术的来教孩子认草药,请老农来讲节气农时,还教简单的算学记账。” “之后又宣布,凡送子弟入学,免其家部分杂役,慢慢地,才有孩子来。” 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如今,在城郊和两个大屯堡,开了三处学堂,共有蒙童三十四人,其中汉童十八,蒙童十六。虽言语起初不通,但孩童心思单纯,一处玩耍,一处识字,如今已能混在一起背诵《三字经》、《百家姓》了。” “有俩蒙古孩子,格外聪颖,千字文已能默写大半,学生以为,教化之事,急不得,但须持之以恒,十年之后,这些孩子长大,便是我新朝在边地生根的种子,无论汉蒙,皆晓礼仪,知忠义,通事理,则边疆永固矣。” 一个来自武昌府的年轻吏员,汇报了协助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的情况。 一个来自南昌的匠人头目,则说了帮助本地建立小型铁匠铺、木工铺,修理农具、制造简易家具的经过。 阎赴静静地听着,不时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他听到的,没有夸夸其谈,都是具体的数字、遇到的困难、解决的办法、以及细微但真实的改变。 桑树活了,蚕丝有了,孩子能读书了,水渠多修了几里,新式犁铧多造了几十具......点点滴滴,汇聚成边地恢复生机、走向融合的溪流。 汇报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阎赴始终神情专注,末了,他缓缓站起身。 “诸位今日所言,桩桩件件,我都记下了。沈老丈的桑园,陈先生的学堂,还有修渠的、造犁的、行医的、通商的......你们做的,或许在有些人看来,都是不起眼的小事。” “种几棵树,教几个字,挖一条沟,打几件农具,没有攻城掠地的赫赫战功,没有朝堂辩论的滔滔雄辩。” 他语气加重,目光扫过众人。 “但在我看来,你们所做的,才是真正巩固边疆、安定天下的基石,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边疆之固,不在那一道砖石垒砌的长城,而在人心,在生计,在教化,在每一天、每一处细微之处的改变与融合!” “你们让边地百姓知道,朝廷带来的,不只是刀兵税赋,还有谋生的技艺,上升的希望,融合的可能。” “你们让江南、湖广的父老知道,他们的子弟、匠人、夫子,在为国家开拓新的疆土,创造共同的财富。” “你们更让那些归附的蒙古兄弟看到,放下刀弓,学习耕织,一样可以安居乐业,子弟一样可以读书明理,前途未必就比纵马草原暗淡!”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 “或许艰辛,或许漫长,或许一时看不到显赫的回报,但请诸位相信,你们今日在此地洒下的汗水,播下的种子,将来必定会成长为荫庇万民的参天大树,熔铸成比任何城墙都要坚固的、人心的城墙。” “我,代表总摄厅,代表新朝,谢谢诸位!” 阎赴对着众人,郑重地抱拳一礼。 花厅内,沈老农、陈塾师、年轻的吏员、匠人头目......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眼眶发热,胸中激荡。 他们远离故土,来到这苦寒边塞,克服无数困难,有时也会感到孤独和迷茫。 但此刻,总摄大人的一席话,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付出被看见了,被理解了,被赋予了超越寻常的意义。 这是之前大明的衙门,官府永远给不了他们这些泥腿子的! 知府和本地官员也深受震动。 他们原本或许只将“对口帮扶”视为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此刻却隐约触摸到了这项宏大政策背后,那深远的目光和坚实的根基。 “请总摄大人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重托,不负百姓期望!”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不整齐,却充满了力量。 第701章:五市 甘州,张掖,河西走廊咽喉。 时值金秋,天空高远湛蓝,祁连山的雪线清晰可见。 甘州府新任通判陈启良由青州知府调任,如今骑着一匹温顺的河西马,带着两个随从书吏,行走在城北新开垦的广袤田野间。 他年过四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经年案牍劳形和边地风霜留下的痕迹,但眼神明亮,透着一种实干官员特有的审慎与敏锐。 他是三个月前才从山东青州调任至此。 离开治理多年、相对富庶的东部州府,来到这西北边陲,家人故旧多有不解。 但陈启良自己知道,这是总摄厅对他“能任事、不徇私”的认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甘州新附不久,百废待兴,更是朝廷“对口帮扶”、“移民实边”的重点区域,苏州、松江等地的支援力量在此汇聚。 能否在这里做出实绩,关乎新政在西陲的成败。 此刻,他勒马驻足,眼前景象让他胸中块垒为之一舒,甚至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只见目光所及,不再是记忆中或文书上描述的戈壁荒滩、零散牧地,而是一片片整齐划一的田畴,阡陌纵横,沟渠如网。 大部分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留下齐整的茬口,金黄的麦秸和粟秆被打成捆,堆成一个个小山似的垛子。 尚未收割的豆田里,豆荚饱满,在秋阳下微微颤动。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泥土特有的芬芳,混合着远处打谷场传来的连枷声和农人的号子。 “大人,这边走,小心田埂。” 随行书吏提醒道。 他们沿着一条宽约丈许、以碎石衬底、水流清澈的主干渠前行。 这水渠,便是去年苏州支援队与本地军民,依据沈大水等江南老农勘测的图纸,利用黑河、山丹河水源,耗时近一年,在黑袍军工兵和大量招工百姓努力下,硬生生在戈壁滩上开凿、延伸出来的“命脉”。 渠水引自数十里外的山口,沿途设有多处闸口和分流堰,滋养着这片新生的沃野。 “王书办,我记得档册里记载,去岁此时,这片地方还是‘砾石遍地,唯生骆驼刺’?” 陈启良指着眼前无垠的田地道。 “回大人,正是。” 王书办翻着手里的簿册,点头。 “此乃黑河北岸‘三坝’新垦区,去岁秋末开始平整,今春引水灌溉,共得可耕上、中田约四万两千余亩。” “今岁试种,小麦约两万五千亩,粟米一万两千亩,豆类及苜蓿等五千亩。” “眼下正在抢收,据各屯长初步估算,小麦亩产当在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之间,粟米亦有八斗至一石,远超往年本地旱地产量。豆类长势亦好。” 陈启良下马,走到田边,弯腰抓起一把尚带湿气的泥土,用力一攥。 土质黝黑,略显沙性,但握之能成团,松开后散开,正是经过一季灌溉、肥力初显的好土。 他想起在青州时,为几顷好地的归属,豪绅与百姓争得头破血流,胥吏上下其手。 而这里,四万多亩新田,就在这曾经的不毛之地上,凭空“生”了出来,分给了从陕西、甘肃乃至更东边迁徙来的无地流民、退伍兵卒,以及愿意尝试农耕的本地归附百姓。 “水,真是活命的宝贝,也是定边的根基。” 陈启良感慨,站起身,望向远处祁连山巅的皑皑白雪。 “没有这渠,没有苏州、江西来的师傅们指点,没有朝廷动员这许多人力物力,此地终究是荒滩,如今渠成田就,人聚粮丰,甘州根基,才算初步立住了。” 他们继续前行,来到一片地势略高的土坡。 坡下,是热火朝天的打谷场。 数十名农人中有汉民,也有穿着皮袍、但动作已颇为熟练的归附牧民,正在用连枷拍打麦穗,或用牛马拉着石磙碾压。 孩童在谷垛间嬉戏,妇人们提着瓦罐送来饮水。 更远处,新建的、排列整齐的土坯民居上空,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那边是织造坊。” 王书办指向打谷场西侧一片新建的、带有较大院落的土坯建筑群。 那里传来轧轧的机杼声。 织造坊是苏州支援队与甘州本地合办的第一个“官督商办”工坊。 走进宽敞的工棚,只见数十架改良过的、比江南织机更显粗笨但也更结实的木制织机整齐排列。 操作织机的,有从苏州、松江来的熟练织工,也有本地招募的汉、回、蒙古族妇女,正在师傅指导下,手脚并用地忙碌着。 梭子来回飞窜,经纬交织。 看到陈启良进来,负责此处的苏州织工头孙巧娘连忙迎上。 她比初来时黑瘦了些,但精神矍铄。 “陈大人,您来啦!看看,这是咱们用本地羊毛,试织出来的第一批‘毛褐’!” 孙巧娘拿起一匹刚下机的织物,递给陈启良。 陈启良接过细看。这毛褐颜色灰白,质地略显粗糙厚实,不如江南棉布柔软,更远逊丝绸光滑,但手感厚实,织得也算紧密。 “这就是用牧民们交上来的羊毛织的?” “不错。” 孙巧娘缓缓点头,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本地羊毛粗硬,直接纺线易断,织出来也扎人,咱们试着先用药水简单煮洗,去除部分油脂和杂质,再和少量从陕西运来的短绒棉混纺,线就结实多了,织出的布也柔软不少。” “保暖是极好的,防风防沙,正适合这边塞天气,价钱可比从内地运来的棉布便宜近半!” 她指着工棚一角,几个蒙古、回族妇女正跟着一个苏州女工学纺线,虽然动作生疏,但神情专注。 “咱们不光自己织,也教本地人。她们学会了,自家有羊毛就能纺线织布,自家穿用,多了还能卖给工坊或者去集市上换东西,这才是长久之计。” 陈启良点点头,这思路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将江南技艺与本地原料结合,创造出适合边地的新产品,既能改善民生,又能促进本地手工业,这才是阎大人和总摄厅要的。 离开织造坊,陈启良又策马前往张掖新城。 新城是在旧有土城基础上,向东扩展了大片区域,重新规划修建的。 城墙更高更厚,街道横平竖直,虽多是土坯房屋,但规划齐整。 最热闹的,是城东新辟的“五市”。 时近晌午,市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第702章:新朝 陈启良在随从的陪同下,信步走进城东这片新辟的“五市”。 甫一踏入,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城外田野的宁静秋收景象截然不同。 他驻足市口,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圆数十亩、以木栅栏简单区隔开的巨大市场,胸中不禁涌起一股混杂着成就感和细微感慨的暖流。 市场规划得颇为规整。 一条略宽的土路作为主道纵贯东西,两侧又分出许多窄巷。 不同行业的商贩似乎自发聚成了片区。 靠近东门那片,多是支着大布伞、摊位规整的汉商。 他们用木板或毡布搭起简易柜台,上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货物。 一摞摞用厚纸和竹叶包裹的砖茶、茯茶堆得像小山,旁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青花瓷碗、陶罐,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铁锅、菜刀、镰头、锄板等铁器被擦得锃亮,摆在地上。 五颜六色的棉布、葛布卷成一匹匹,最显眼的则是几叠灰扑扑却厚实、被特意摆在显眼处的“毛褐”。 还有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金黄的粟米和雪白的面粉。 汉商们大多穿着半旧的棉布或绸缎衣服,神态从容,不时用带着山陕、河洛或江浙口音的官话招揽顾客,手上打着算盘噼啪作响。 很难想象,这里前些年还在大明和外族之间厮杀。 主道西侧和北面,气氛更加粗犷热烈。 这里摊位更随意,地上铺着毡子或兽皮,货物也更大宗。 回回商人和蒙古牧民是这里的主角。 成捆的羊毛散发着淡淡的腥臊气,但质地看得出是精心梳洗过的。 摞得高高的羊皮、牛皮已经过初步鞣制,有些还带着卷曲的羊毛。 几匹神骏的河曲马和温顺的骆驼被拴在木桩上,打着响鼻。 更多的则是用皮袋或麻包装着的药材,红艳艳的枸杞、黄褐色的甘草、黑黢黢的锁阳堆在一起,散发着奇异的草木香气。 他们的叫卖声更加高亢,用的是掺杂着汉语词汇的回回话或蒙古话,辅以极具表现力的手势。 “老乡,这匹毛褐厚实,过冬做件袍子顶顶好!只要一石二斗粟米!” “一石二斗?太贵了!这布粗糙得很,不如棉布舒坦。八斗!” “哎呦,您看看这厚度,这织工,棉花运过来啥价钱?一石!不能再少了!” “九斗!再加你这把针!不卖我走了啊!” “行行行,今日开张,亏本卖与你了!下次多带点好皮子来!” “陈大人!”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看到陈启良,连忙挤过来行礼,是来自山西的客商赵掌柜。 “托朝廷的福,这商路总算又通了,小老儿贩了些茶叶、布匹过来,换了这批上好的羊皮和甘草,运回晋中,利虽薄,但稳当。” “听说往西域去的路,也快修通了,到时候货通东西,这甘州,怕是要成第二个凉州了。” 陈启良与赵掌柜寒暄几句,心中更定。 商路通则货殖兴,货殖兴则民富,民富则地安。 这新城的生机,一半在田亩,另一半,就在这喧嚣的市声里。 彼时,陈启良复杂的看向京师。 阎大人,下了好大一盘棋。 这盘棋,硬生生将整个边陲都盘活了。 巡视完新城,陈启良又去了城西的黑袍军屯垦营地。 此地驻军,除了日常操练、巡边,也分有定额的田亩,实行“军屯”,以减轻内地转运粮饷的压力。 营地旁,同样是大片已收割的田地。一些士兵正以小队为单位,在农师指导下,学习如何储粮、如何修理农具、如何利用农闲进行军事训练。 带队的李连长向陈启良汇报。 “陈大人,今年咱们营自己种的麦、粟、豆,加上养的猪羊鸡鸭,算下来,口粮能自给六成,菜蔬肉食能自给八成。” “省下的饷银粮秣,可以多置办些军械,或者改善兵士伙食。” “兄弟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士气也高。” “不少兄弟还说,等退了,就在这儿安家落户,分的地都看好了!” 陈启良欣慰的笑着点头。 军队能自给一部分,不仅减轻财政负担,更能使军队与地方结合更紧密,成为开发边疆的稳定器和带头人。 这些兵卒,战时是精锐,平时是劳力,将来还是扎根边疆的种子。 回到府衙,已是日头偏西。 陈启良顾不上休息,立刻召来户、工、礼各房经承,汇总今日所见及各处上报的秋收数据。 当最终经过反复核对的数字汇总成文,他看着那份沉甸甸的清单,心中激荡难平。 “黑河北岸三坝新垦区,实收小麦三万一千石,粟米一万五千石,豆类及其他杂粮八千石......” “织造坊出产毛褐一千二百匹......” “新城五市本月交易额预估比上月增三成,商税已入库......” “军屯自给率大幅提升......” 他提起笔,略一思索,开始亲自起草呈送总摄厅的捷报。 他没有过多渲染,只是用平实的语言,将甘州这半年多来的变化,尤其是秋收的实绩、手工业的萌芽、商贸的恢复、军民的融合,一桩桩、一件件,清晰罗列。 最后,他缓缓落笔。 “此赖总摄大人运筹帷幄,新政得宜,更兼江南、湖广诸府倾力帮扶,将士用命,百姓归心。” “今商旅渐通,教化初开,甘州之地,已非复往日凋敝边陲,实为新朝西陲之屏藩,丝绸之路之新纽,臣与阖州军民,唯愿戮力同心,共固边疆,以报朝廷。” 写罢,他想起一事,又附上一份简短文书。 那是前几日,几位最早迁来、分得田地、今年收成最好的老农户,托坊正递上来的联名书信。 老人们不识字,由坊正代笔,言辞朴拙,大意是感谢朝廷给了活路,给了土地,如今日子有了盼头。 他们听说新城尚未正式命名,便恳请朝廷,能否就将这座在废墟和荒滩上新建起的城池,命名为“甘州新城”或“新张掖”,以永远记住这是新朝带来的新生,也让后世子孙知道,他们的好日子是从何而来。 陈启良将这份联名书信的抄件,也一并附在捷报之后。 他相信,总摄大人愿意看到这个。 数日后,这份来自河西走廊的捷报,连同老农的请愿,被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陈启良远远望着这片逐渐繁荣的荒漠,声音喃喃。 “如今的日子,和几年前大明治下,真不一样了。” “以后想必各族百姓,都会争先恐后承认自己是黑袍新朝的百姓......” 第703章:山东布政使司 总摄厅侧殿,炉火正旺。 厅内气氛却比炉火更灼热几分。 以张居正为首,赵观澜、陈守拙等一批最早追随阎赴、出身寒微、历经新政淬炼的中枢文官,以及承天总署、都察院主管清丈的主要官员,济济一堂。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窝深陷,肤色黝黑或苍白,衣袍下摆或多或少带着泥渍风尘,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明亮光芒。 他们面前的长案上,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文书卷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汗水和心血的沉重气息。 两年了。 从“均田令”颁布,到“清丈条例”下达,再到数支“巡视组”如同出鞘利剑般分赴各地,掀起“东昌案”那样的雷霆风暴,最后是数以万计的书吏、衙役、乃至动员起来的基层里甲老人,手持标准步弓、绳尺、乃至新制的简易测量仪器,跋涉在田间地头、山野林莽。 这两年里,他们中的许多人,几乎踏遍了所负责行省的每一个州县,与地方豪强周旋,与心存疑虑的农户解释,与试图舞弊的胥吏斗智,还要应对层出不穷的天灾、疫病、乃至零星暴乱。 赵观澜的腿在一次巡视山区时摔伤,留下了微瘸的后遗症。 陈守拙的头发白了许多,那是清查江南隐田时,面对盘根错节的势力,殚精竭虑的结果。 此刻,所有的艰辛、压力、甚至委屈,似乎都在这堆积如山的最终成果面前,找到了归宿。 这不是普通的文书,这是即将决定新朝未来百年国运的基石。 《新朝土地清册》的原始汇总与核心摘要。 张居正站在最前,他的身形比两年前更显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因连续多日的汇报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有力。 “总摄,各位同僚,历时近两载,全国直隶、十三布政使司,除云、贵部分土司地区因情势特殊,尚在逐步推进外,其余州府县厅,土地清丈、核田、定则、登记诸事,已于腊月前基本完成。” “所有原始丈量图册、鱼鳞归户票单、地方复核文书,均已汇总至承天总署,经三月集中校核、比对、剔除重复讹误,现总册已成。”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从案上最上方取过三册以厚实蓝布为面、以黄绫镶边的巨大簿册。 这并非全本,全本浩繁,非此室所能容。 这是摘其纲要、汇其总目的精要本。 “此乃《新朝土地清册》总目及直隶、山东、南直隶三省详略样本,请总摄过目。” 阎赴走上前,没有立刻去接那沉重的册子,而是先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吏,尤其是那些面容憔悴却目光炯炯的官员。 “诸位,辛苦了。” 短短数字,却让不少人鼻子微微一酸。 这两年,何止是辛苦二字可以概括。 他这才接过张居正手中的第一册,翻开。 纸张是特制的厚棉纸,触感坚实。 墨色浓黑,字迹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显然由最优秀的书吏精心誊录。 册子以行省为纲,府州县为目,逐级详列。 他首先翻到山东布政使司一卷。 青州府。 府治:益都县。 全府总计田土:壹佰柒拾捌万伍仟肆佰叁拾贰亩柒分。 分等定则:上等水田):贰拾壹万叁仟贰佰壹拾亩。 中等田:玖拾伍万柒仟捌佰伍拾亩。 下等田:伍拾捌万肆仟柒佰余亩。 山荡塘沥等:叁万柒仟余亩。 归属类别:民田:壹佰伍拾万玖仟余亩。 官田:贰拾陆万肆仟余亩。 未分配闲田(新垦、抛荒复垦等):壹万贰仟余亩。 附注:原衡王府庄田、孔府部分寄庄等,已悉数清出,归入官田或重新分配,隐匿田亩清查计捌万柒仟余亩。 阎赴的手指在这行数字上轻轻划过。 衡王府、孔府......这些昔日盘踞在青州乃至山东土地上的庞然大物,他们的身影,如今只化作这冰冷数字背后的一段注释。 土地,从他们的手中,被一寸寸厘清,剥夺,重新纳入国家的账簿。 他一页页翻看着,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每个行省,每个府,甚至每个县,都有这样清晰的数字。 总数、等级、归属。 精确到亩,甚至到分。 哪些是民田,谁家有多少亩,是上等还是下等。 哪些是官田,来源如何。 哪些是待分配的闲田......一目了然。 这不是简单的统计。 这是将整个天下的经济命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绘制在纸面上。 自前明《鱼鳞图册》逐渐废弛、失真以来,近二百年,没有任何一个时代,能将自己的土地家底摸得如此清楚。 阎赴内心涌动着强烈的波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工业时代之前,土地就是一切。 清晰的产权,准确的赋税依据,是有效治理的绝对基础。 没有这个,任何变革都是空中楼阁,任何善政都可能被扭曲吞噬。 有了这本清册,新朝的田赋征收,才有了公平的尺度。 未来的规划,才有了合理的依据。 土地交易,才有了官方的凭证,抑制兼并,才有了法律的准绳。 更重要的是,它象征着,黑袍的权力,第一次如此彻底地穿透了地方豪强、胥吏、乃至基层家族的重重屏障,直接触摸到了最基本的生产资料,土地本身。 厅内鸦雀无声,只有阎赴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炉火偶尔的噼啪。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总摄的评判。 终于,阎赴合上了最后一册样本。 他抬起头,眼中光芒摄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疲惫而期待的脸。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在殿内回荡。 “两年心血,千万人奔波,终成此册!” 他走到早已备好笔墨的桌案前,提起那支狼毫,饱蘸浓墨,略一沉吟,在那册“总目”的扉页空白处,挥笔写下数行遒劲大字。 田者,民之命,国之本。 此册在,则民知所守,官知所责,赋税有据,兼并难行。 第704章:土地登记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训诫。 每一句,都紧扣这土地清册最核心的意义。 对百姓,它是产权保障,对官员,它是职责清单,对财政,它是征收依据,对社会,它是抑兼并的武器。 最后,是对未来的嘱托。 放下笔,墨迹在特制的纸张上迅速凝结,宛如铁画银钩,嵌入这国之重典的扉页。 “白龟先生,及诸位。” 阎赴转过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清丈事,至此可谓功成泰半,这两年,诸位餐风露宿,宵衣旰食,与豪强周旋,与积弊斗争,甚或有人负伤,有人抱病,其间艰辛,我皆深知。” “没有诸位及地方万千吏员之赤诚奉献,没有黑袍军将士之弹压护航,没有无数乡老、农户之配合指认,断无此煌煌巨册之成,此功,当铭于史册,泽被后世!” 赵观澜、陈守拙等人,眼圈微微发红,齐齐躬身。 “此乃我等分内之事,赖总摄运筹帷幄,新政得宜!” 阎赴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神色转为严肃。 “然,清丈完成,编纂成册,绝非终点,而是一切的起点,册成而不用,或束之高阁,则与废纸无异,前功尽弃。”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手指点过上面的行省。 “着承天总署,即刻以此次最终核定数据为准,精工刊印《新朝土地清册》,正本三部,一存总摄厅,一存承天总署,一存档案馆。” “副本,每个行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各藏一部,每个府、每个州、每个县,其衙门正堂之内,必须勒石刊刻本辖区土地总数、等级、官民田比例之核心数据,以昭公信,同时,各州县官库,必须妥善保存本州县清册全本及鱼鳞图册副本,以供百姓查核!” “此外。” 他加重语气。 “此册非一成不变之死物,人口滋生,土地垦荒,灾荒抛荒,产权交易,皆在动态之中,着令,自明年始,每五年,由承天总署牵头,都察院监督,对全国田亩进行一次‘大复核’,校正数据,更新图册。” “各州县,则需每年对辖区田亩变动,如交易、继承、开垦、灾毁进行登记,上报承天总署备案,确保此册常新常准!” “凡今后,一切田赋征收、土地交易过户、产权纠纷诉讼,皆需以此清册及后续登记为准!” “敢有篡改、隐匿、毁损清册者,以叛国论处,敢有在土地事务上不依清册、徇私舞弊者,无论官职,严惩不贷!” 指令清晰,斩钉截铁。 这不仅仅是一本册子,这是一套将被严格执行、并不断自我更新的制度。 勒石公示,是为了公开透明,让百姓监督。 分级保存,是为了分散风险,防止毁损。 定期复核,是为了保持时效。 作为唯一依据,是为了确立其至高无上的法律地位。 张居正等人深吸一口气,齐声应道。 “必竭尽全力,使之颁行天下,垂为定制!”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详细商讨了清册刊印、分发、保管的具体流程,以及首次全国性田赋征收的筹备事宜。 当所有细节终于敲定,具体任务分配到各部各人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一群官吏们怀抱着一摞摞文书、带着明确的指令和依旧亢奋的精神,向阎赴行礼后,鱼贯退出总摄厅。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厅内只剩下阎赴一人,以及那三册静静躺在桌案上的《新朝土地清册》样本。 喧闹过后,是极致的安静。 炉火依然旺盛,将阎赴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清册蓝布封面上冰冷的纹理。 许多年了。 从穿越之初,在那个小村子里挣扎求生,到如今坐在这象征天下权力中枢的总摄厅,掌握着这份决定亿万人土地归属的册子。 一路走来,多少阴谋算计,多少血火拼杀,多少人心挣扎。 他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清理田亩,所为者何? 最初,或许只是想到那次科举,想在这个不公的前明世道,看一点点公平。 后来,是想让跟着自己造反的兄弟们有条活路,有地可种。 再后来,是看到这天下如此多的不公,如此多的沉疴,一股不甘,驱使着他想改变些什么。 而改变这一切,从哪里开始? 从土地开始。 这是农耕时代的根,是所有问题的源头。 不把土地从那些寄生者手中夺回来,不建立起一套相对清晰、公平的产权和赋税体系,任何其他变革都是无源之水。 如今,这第一步,最艰难、最基础的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而且迈得相当扎实。 有了这份清册,新朝的统治,才算是真正落在了最坚实的物质基础之上。 从此,朝廷知道自己有多少田,能收多少税。 百姓知道自己有多少地,该交多少粮。 官吏失去了在田亩数字上做手脚的最大空间。 虽然他知道,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完美,未来依然会有新的问题,新的规避手段,但至少,他打下了一个远比前朝、乃至历史上大多数王朝都要好得多的底子。 这不仅仅是经济基础,更是政治基础。 当朝廷能够相对公平、有效地从基层汲取资源时,它的动员能力和统治效能,将是空前的。 那些曾经能够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权力寻租来对抗皇权的地方势力,将被大大削弱。 阎赴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似乎将许多年来的紧绷、筹谋、以及此刻看到成果的激动,都吐出了些许。 土地变革,或者说,土地革新的第一步,破坏旧的、不公的土地占有关系,并建立起一套新的、相对清晰的产权登记和管理体系,至此,才算真正告一段落,有了坚实的法律依据和数据支撑。 前路依然漫长,均田的后续安置、新税制的推行、工商业的发展、边疆的巩固、教育的普及、科技的萌芽......千头万绪。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搬走了第一块,也是最大最顽固的绊脚石。 彼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墨香和人的气息。 远处,京师万家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 更远处,是沉浸在黑暗中的、广袤无垠的帝国山河。 山河之间,每一寸刚刚被丈量清楚的土地上,此刻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无数的故事。 而这一切,都将以这本刚刚诞生的《新朝土地清册》为起点,被重新定义。 第705章:工坊 总摄厅内,气氛与往日商议军国大事、田亩清丈时有所不同。 长案两侧,除了张居正、户部尚书等熟面孔,还多了几位身着绯袍或青袍、主管钱粮、贸易、工坊事务的官员,他们是新近整合、权责加重的“商政司”主要官员。 案上摊开的,不再是地图或田册,而是一份由全国各地上百家较大商号、行会联名签署、盖满各色印章的“万民书”,当然,这次是“商民”。 这份文书情辞恳切,先是大大称颂了新朝平定内乱、肃清吏治、修建道路、统一税制等给商业环境带来的诸多利好,尤其提到《四海一家令》推动的边疆贸易和“官利贷”让不少商人尝到了甜头。 接着,话锋一转,提出了商人们的核心诉求。 一是希望“官利贷”的范围能进一步扩大,不仅限于小本经营,也能惠及那些想参与边疆大宗货物贸易的“殷实商贾”,帮助他们解决长途贩运的巨大本钱压力。 二是请求朝廷能开恩,允许经过审查、有实力的民间商人,在官府监管下,有限度地参与边疆“五市”中盐、铁、茶这几项最重要、利润也最厚的专营贸易,而不是完全由官营机构垄断。 阎赴静静听着商政司主官赵观澜的汇报。 赵观澜此前在江南督办盐务和市舶司改革颇有成效。 “总摄,商人们所言,不无道理。” 赵观澜谨慎地措辞。 “此前‘官利贷’多面向移民、屯户和小贩,对于稳定边疆民生确有奇效。” “然边疆大宗贸易,尤其是盐、铁、茶,历来利润丰厚,也最容易滋生走私、贪墨。” “若完全官营,机构臃肿,效率低下,且边地官吏往往与当地豪强勾结,中饱私囊,朝廷所得未必多,而民怨不小,前明茶马司之弊,即为明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阎赴的脸色,继续开口。 “若适当放开,允许部分信誉良好、资本雄厚的民间商人,在官府严格管控下参与,比如,商人从官府指定盐场、铁厂、茶山以议定价格进货,缴纳高额特许专营费和保证金,然后按照官府划定的区域和数量销售,所得利润与官府分成。” “如此,官府可借助商人的资金、人力和经营效率,扩大贸易规模,增加税收,商人有利可图,自然踊跃,也能打破边地官商勾结的垄断,降低走私动力。” “至于‘官利贷’,确可考虑对这类获得特许经营权的‘官商’增设专项贷款,利息可略高于普通农贷,但需以其特许权和货物为抵押。” 王用汲有些担忧。 “赵大人所言虽有理,然盐铁茶乃国之重器,涉及民生军需,若放任商人逐利,恐其囤积居奇,抬高物价,或是以次充好,危害边地军民,更怕商人势力坐大,尾大不掉。” 另一位负责工坊的官员则皱眉思索。 “下官以为,商人求利,天性使然。关键在‘管控’二字。” “须设立专门机构,严格审核商人资质,明确经营规则,加强巡查监督。商人想要这份利,就得守朝廷的规矩。” “做得好,有利可图,敢违规,严惩不贷,抄没家产,永不叙用,如此,商人自会权衡。” 张居正始终在一边旁听,他不会事事都搭建框架,现在这批官吏思维不似前明僵化,商议效果很不错。 “此事,可与‘四海一家’、开发边疆之国策相结合。” “商人欲往边疆贩运大宗货物,可鼓励其不仅行商,亦要在当地‘坐贾’,投资开设工坊,比如利用边疆毛皮加工皮革,利用当地羊毛发展纺织,利用矿产进行初步冶炼。” “如此,商人获利更丰,边疆亦能获得技术、就业,真正留住财富,而非仅是过路钱。” “朝廷可对此类‘实业投资’给予更优惠的贷款和税收减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逐渐深入。 阎赴始终没有打断,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来自现代,深知商业流通和资本力量对经济发展的关键作用,但也明白在封建时代,对盐铁茶等战略物资完全放开是不可能的。 关键在于找到一个平衡点,既利用民间资本的活力,又确保国家的控制力和战略安全,同时还要引导资本流向国家需要的地方,比如广袤而亟待开发的边疆。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阎赴终于开口,声音平缓而清晰。 “商人求利,天经地义,朝廷要做的,不是堵,而是疏,是导,让他们有利可图,但利要来得正,要来得有助于国计民生。”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盐、铁、茶专营,可以适当对民间开放,但必须如王大人所说,严格管控。” “具体如何管?我意,在京师、扬州、广州、成都,这四个水陆要冲、商贾云集之地,设立四个‘官商局’。”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此‘官商局’,非寻常衙门。它直属商政司,但独立运作。” “其职责有三,一,审核发放参与盐、铁、茶等特许边疆贸易的‘官商’资质,审核标准要严,家底要厚,信誉要好,无作奸犯科之前科。” “二,负责与获得资质的‘官商’签订契约,明确进货来源、销售区域、数量价格、利润分成、保证金数额、违规罚则,契约要细,要公之于众。” “三,负责监管‘官商’经营,有权随时抽查其账目、货仓,受理相关投诉,‘官商’若有违规,官商局有权依据契约进行处罚,直至取消其资质,抄没保证金。” “同时,扩大‘官利贷’规模。” “设立‘边贸贷’专项,对获得‘官商’资质、并承诺将部分利润或资本投入边疆实业,如开作坊、修水利、建货栈者,提供额度更高、利息更优惠的贷款。” “贷款由‘官商局’审批,以特许经营权及投资项目为抵押。”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 “光贩运还不够。张先生说得对,要鼓励商人扎根边疆。” “传令,凡在边疆都护府、卫所辖地,投资开设工坊,如皮革、毛纺、铁器加工、药材加工、兴修对民用有益的水利设施、修建公共货栈者,经地方官府与‘官商局’驻地方专员核实,其该商号在内地的商税,可视投资金额及效益,减免一至三成,为期三年。” “在边疆当地开设的工坊,前五年税收减半!” 第706章:商人 彼时。 总摄厅内,声音昂扬。 “我们要让商人看到,去边疆,不仅有贩运的暴利可图,更有长期投资、扎根发展的稳定回报。” “让商人的银子、技术、人手,跟着朝廷的政策走,流向那些需要开发的地方,把边疆从纯粹的军事戍守之地,变成既能安民、又能生财的乐土!” 赵观澜闻言眼中放光,这远比单纯开放贸易更有远见。 户部虽然对减税有些肉疼,但想到若能以此吸引资本开发边疆,长远看税基扩大,也并非不能接受。 “如此一来,商人有利,边疆得实,朝廷增收,确是三赢之策!” “细节还需商政司会同户部、工部尽快拟定,特别是‘官商’资质标准、契约模板、贷款细则、减税幅度,务必清晰可操作,杜绝漏洞。” “四个‘官商局’的主官,要选廉洁能干、通晓商事之人,尽快到位。” 阎赴一锤定音。 “此令,以《鼓励边贸实业令》为名,明发天下!” 政令以邸报和布告形式,飞速传向天下各主要商埠。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扬州、苏州、济南等地的新兴的一批商贾。 消息传来,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 扬州,园邸内,灯火通明。 十几位新晋掌控着两淮商业命脉的大商齐聚一堂,人人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主位上的是总商江老太爷,须发皆白,但眼神矍铄。 “诸位,都看到邸报了吧?” 江老太爷声音洪亮。 “总摄大人设立‘官商局’,开放边盐贸易,虽然规矩多,要审核,要保证金,要分成,但......这口子总算是开了!” “咱们的货,可以名正言顺卖到甘肃、卖到河套、卖到西域去了!那是什么量?什么价?” 一个中年商户激动地接口。 “江老说的是!凭咱们的品相和运销本事,到了边疆,绝对能横扫,更别说还有‘边贸贷’,利息比钱庄低多了!” “若是咱们再在肃州、张掖那边投些钱,建几个像样的仓库,再开个皮货作坊,用盐换皮毛,一来一回,这利......嘿嘿。” 另一个精瘦的商户则盘算道。 “关键还是那‘减税’!在边地投钱开作坊,内地的商税就能减!咱们在扬州、仪征的买卖可不小,若是能减个一两成,一年下来是多少银子?这生意,做得过!” “只是这‘官商’资质,审核必定严格,咱们各家,须得联起手来,共同担保,争取多拿几个名额,规矩也得吃透,万万不能踩了红线,那‘抄没家产’可不是说着玩的。” 一位较为稳重的老商人提醒。 “那是自然,如今是新朝,讲的是王法规矩,咱们按规矩来,赚安生钱。” 江老太爷拍板。 “明日,老夫就亲自去拜会知府大人和即将到任的扬州‘官商局’大人,探探口风,也表表咱们的诚意!” 与此同时。 苏州,阊门外最大的绸缎庄“瑞福祥”后院,几位掌控着苏松丝织业的大东家也正在密议。与盐商的亢奋不同,他们更多是看到了新的商机。 “李兄,这政令,对咱们丝织行当,更是天赐良机啊!” 一个姓周的东家指着邸报。 “边贸开放,茶叶、布匹是大宗。” “咱们的丝绸、棉布、还有那新出的‘毛褐’,在草原、在西域,那是硬通货。” “以往要走私,风险大,量也小。” “如今可以正经申请‘官商’资格,贩运过去,听说甘州那边毛褐作坊已经出货了,但产量品质哪能跟咱们比?咱们运苏绸、杭缎过去,那都不是一个层面。” 被称作“李兄”的,是“瑞福祥”的大东家李半城,他捻着胡须,思索片刻。 “贩运固然有利,但我更看中那‘边疆投资、减免内地商税’一条。” “你们想想,西域、河套,羊毛、皮子、玉石,都是好原料。” “若是在那边设缫丝作坊不太现实,但设织坊呢?用江南的技艺,织当地的毛料,或者将从江南运去的丝和当地毛混纺,织出新奇的料子,专供西边和北边,岂不更妙?” “既节省了千里运布的损耗,又能享受减税,甚至......可以雇佣当地归附的妇人织工,工钱比江南低得多。” 众人眼睛一亮。 这思路,显然比单纯贩运更高一层。 “李兄高见!这是将咱们江南的指织机和巧手,直接搬到边疆去。” “若是做成了,不仅减税,说不定还能从‘官利贷’拿到更优惠的款项,用来扩大江南本地的生丝收购和织机改良!” “对!还有,可以跟那些去边疆开盐庄、茶庄的晋商、徽商联手,咱们的布匹搭他们的车队,他们的货物用咱们的仓储,互惠互利!” 另一边。 济南府,趵突泉旁一家老字号酒楼“汇宾楼”的雅间,几位常年奔走于北直隶、山东、辽东、朝国的“行商”巨贾也在热议。 他们的生意更杂,消息也更灵通。 “王掌柜,您常跑辽东,您说说,这新政什么意思啊?” 一个年轻些的商人问主位上的王掌柜,他是山东商帮的头面人物之一。 王掌柜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 “新政?好处大了去了。” “第一,盐、铁、茶,这些硬货,咱们也能沾手了,虽然规矩多,但总比偷偷摸摸强,第二,‘官利贷’范围扩大,咱们往辽、朝贩货的本钱压力能小不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投资边疆减免内地税’!”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着精光。 “你们想想,辽东新定,地广人稀,朝廷正大力招募流民、退伍兵过去开荒。” “那种地要农具吧?要锅碗瓢盆吧?要布匹食盐吧?咱们若是在锦州、辽阳那边,投钱建几个铁匠铺,专打农具,开几个窑厂,烧制粗瓷,再弄几个杂货铺,生意能差?” “只要开了,咱们在济南、临清的铺子就能减税,这等于用边地的微利,换内地的厚利,更别说,往朝国、往更北边的生女真地界贩货,辽东可是个好跳板!” 类似的聚会、商议,在西安、汉口、广州、成都等地不断上演。 这一刻。 新政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因战乱初定、仍在观望的商界! 第707章:昔日追忆 夜色中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并非一片死寂。 主干道两侧,间隔数十步便竖有简易的、燃着鲸油或菜油的路灯,光线虽昏黄,却足以照亮青石板路面。 这些路灯是工部新设的,最初只为方便巡夜和紧急公务,如今却让许多寻常百姓也敢在入夜后稍作走动。 远处坊市间,隐约还有食肆、茶楼的灯火与人声,不再像前明那般,一入夜便如鬼域,只有达官显贵的府邸门前车马喧嚣、灯火辉煌。 阎赴与张居正便装简从,沿着清理整洁的大道缓步而行。 警卫远远跟在后面。 初秋的夜风已带凉意,吹动两人的衣袍。 张居正望着街边一间尚未打烊、飘出馄饨香气的小食铺,以及铺前几个围着方凳吃宵夜的脚夫模样的汉子,忽然轻声笑着。 “恍如隔世啊,总摄。” “哦?想起什么了?” 阎赴目光也从那温暖的灯火处收回。 “想起嘉靖年的光景。” 张居正语气悠远。 “那时你我皆在京师,准备殿试,也是这样的夜晚,不过那时可没有这些路灯,街上黑黢黢的,只有提灯巡夜的更夫和偶尔疾驰而过的达官车驾。” “我们几个同年,挤在城南一家便宜客栈里,就着豆大的油灯,揣摩时文,议论朝政。”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阎赴被灯光勾勒出清晰轮廓的侧脸。 “那时,何曾想过,短短十年,天地翻覆。” “严嵩倒了,嘉靖也驾崩了,可大明......也亡了。” “更不曾想,最终是你我,站在了这里,决定着这天下亿兆生民的田亩赋税,规划着这京城的灯火道路。” 阎赴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投向更远处黑暗中巍峨的宫墙轮廓。 那里是皇宫,如今大部分殿宇空置,只作为礼仪性场所和部分衙门办公地。 真正的权力中心,已转移到他身后的总摄厅及一系列新建的、更注重效率的官署建筑群。 “是啊,嘉靖的大明没了。” 阎赴缓缓道,声音平静,却有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当初我想要的,不过是公道。” 他停下脚步,望向夜空稀疏的星斗。 “如今,土地清丈总算完成了,新册即将颁行,至少,在纸面上,这天下田亩的归属、等则、数量,大致清楚了。” “前明两百多年理不清的糊涂账,我们用了不到三年,初步理出了头绪。” “那些盘踞在土地上的蠹虫,藩王、豪强、贪官、劣绅,也被扫荡了大半。” “这算是......给了当年那个殿试落第的小子,一个交代,也给了天下无数像他一样的人,一个交代的基础。” 张居正默然。 他深知眼前这位总摄大人,心思深沉如海,但内心深处,始终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对“公平”的追求,尤其是百姓上的公平。 这或许源于其早年遭遇,也成了驱动这场翻天覆地变革最核心的动力。 只是......“总摄,土地清丈完成,均田大致落实,然则。” 张居正沉吟道,语气转为凝重。 “分田易,守田难,历朝历代,开国之初,多能均田安民,然不过数十年,兼并又起,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流民再现,祸乱又生,此乃痼疾循环,我新朝,当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次日清晨,总摄厅议事堂。 炭盆早已生起,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阎赴端坐主位,张居正、蔡元贞、赵观澜等核心官员分坐两侧。 议题只有一个。 土地清丈完成后,如何防止新的土地兼并。 阎赴开门见山。 “昨日与白龟先生夜谈,提及‘分田易,守田难’。” “新朝初立,雷霆手段,清丈分田,可保一时之公。” “然人性逐利,资本向土地汇聚乃其天性,今日分田到户之自耕农,可能因天灾、疾病、赋役、甚至一场婚丧,便被迫举债,进而卖田。” “今日之有功将士、新晋官吏,得了赏田禄米,亦可能以其财富,低价购入贫民之田。” “长此以往,不过二三十年,新的田连阡陌者又将出现,而新的流民佃户也将滋生,此非危言耸听,乃前朝旧事,历历在目,诸位,可有良策,能破此千年循环?” 堂内一时寂静。这个问题太大,也太根本。 历代多少能臣志士苦思无解。 蔡元贞先开口,他思路缜密,长于律例。 “总摄所虑极是,防兼并,首在抑制土地买卖,或可立法,严格限制田产交易,非有官府特殊许可,不得买卖,或规定,买田者必须已有田产低于某额,卖田者必须确因天灾人祸、别无他法,如此,或可减缓兼并。” 赵观澜摇头,他更熟悉基层实际。 “蔡大人之法,恐难执行,且易生弊,民间田产流转,原因复杂,完全禁止或严控,必然导致黑市交易盛行,官府无从掌握,兼并转入地下,更为隐秘难查,且官吏若掌此‘许可’之权,便是新的寻租之门,反成害民之举。” 张居正缓缓道。 “堵不如疏,兼并根源,在于小民抗风险能力太弱,一遇变故便不得不卖田,也在于有产者积累财富后,缺乏其他更稳当、获利相当的投资渠道,唯有购地置产。” “故,防兼并需多管齐下,其一,需有常平仓、义仓等备荒机制,减小天灾对小农冲击,推广新农具、良种,提高产量,增强其积累能力。” “其二,需拓宽百姓致富、权贵投资之途。如今开放边贸,鼓励工商,或可引导部分资金流向作坊、商队,而非全数扑向土地。” 阎赴点头,但也皱眉。 “白龟所言,乃治本之策,长久之计,然此非旦夕可成。当下,需有一道直接作用于土地交易本身的‘篱笆’,延缓、规范兼并过程,使其处于朝廷监察之下,并为将来可能之赎买、调整留有余地。” 他手指轻敲桌面。 “完全禁止买卖不现实,但完全放任亦不可取,我思虑一夜,或可设一常设机构,专司监督土地流转,此机构需扎根乡里,能及时掌握田产变动,需有一定权威,能制止明显不公交易,更需相对超脱,不能由现任地方官完全把持,以免其与地方新富勾结。” 蔡元贞若有所思。 “总摄是说......在县一级,设立独立于县衙的专门衙署?然增设机构,耗费钱粮,且人选若不得力,恐成虚设。” “不。” 阎赴彼时,缓缓开口。 第708章:功在千秋 “不设全新衙署。” 阎赴眼中闪过一丝光。 “用现成的人,各县都有不少致仕的官员、吏员,他们熟悉地方情弊,有一定威望,且多数家就在本地,同时,每乡每村,也有德高望重的耆老、口碑好的乡绅,以及......刚刚分得田地、最关心田地安危的普通农户代表。” 他环视众人,清晰说出构想。 “我意,在各县成立‘地块监督会’,此会非正式官衙,无品级,但由朝廷明令设立,授予监督之权,成员由三部分人组成,一,本地德高望重之致仕官员、吏员,人数占三到四成。” “二,各村推举之公正耆老、乡绅代表,占三成。” “三,由各村无地少地农户中公推之代表,必须为自耕农或佃农出身,占三到四成。” “总人数各县自定,但需单数,以便表决。监督会会长,由致仕官员中公推德才兼备者担任。” “其职权如下。” “一,本县范围内,所有田产买卖、典当、继承、分家等涉及产权变动之事,契约必须在监督会登记备案,方为官府认可。” “监督会有权询问交易缘由、价格是否公允。对其中疑似强买强卖、乘人之危、价格严重偏离市价者,有权暂缓登记,并上报县衙核查。” “二,定期核查本县各户田产数额,对照《土地清册》,检举揭发超额兼并、隐匿田产之情事。” “三,接受百姓关于土地纠纷、侵占的投诉,进行初步调解,调解不成再报官。” 阎赴说完,堂内一片沉寂,众人都在消化这前所未闻的构想。 致仕官员、乡绅、农民代表三方共组监督会?限制最高田额,超额强制赎买? 张居正最先领会其中精妙。 “有道理,如此一来,监督土地之权,并未完全归于现任地方官,亦未完全放给乡绅豪强,而是将其分散、制衡。” “致仕官员有经验威望,且其政治生涯已结束,与地方现任利益瓜葛相对较少,顾忌也少,用之监督,正当其时。” “引入普通农户代表,则是让最直接的利益相关者参与监督,使其能发声。” “而强制限额与赎买之策,等于给土地兼并设置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花板’,从制度上杜绝了大规模兼并的可能,此策若行,确可为我新朝土地制度,上了一道坚固的保险。” 蔡元贞仔细推敲着细节。 “三方制衡,确可防一方独大,然其中运作细则、议事规则、与县衙权责划分、纠纷处置流程,需详细拟定,以防互相推诿或争权,尤其强制赎买之‘市价’如何公允确定,需有明确章程,赎买款项来源,也需户部统筹。” “细节可尽情商议,务求周密。” 阎赴一锤定音。 “此策大方向,我看可行,名曰《防田兼并令》,核心便是这‘地块监督会’与‘限额赎买制’,即刻起草,广泛征求意见,尤其要听取一些刚正致仕官员及地方乡老的意见。” “务求法条明,权责清,可操作,此令,当与《新朝土地清册》相辅而行,作为守护清丈成果之盾!” 数日后,朝廷关于设立“地块监督会”及“限田赎买”的诏令草案,以邸报附件形式,下发各州县征求意见。 南直隶江阴县,城门口告示栏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新任知县正带着户房书吏,大声用本地官话宣读、解释诏令内容。 人群外围,一个身着半旧绸衫、头戴方巾、年约六旬的老者,正捻须细听。 他名叫周儒,嘉靖末年的举人,曾在外县做过一任县丞,后因不满上官贪渎,又逢父母年迈,便辞官归乡,在江阴颇有清誉。 他家有薄田数十亩,算是个小康乡绅。 因为没有欺压过百姓,也不甚富有,倒是躲了一场徙富令。 听着知县一条条解释监督会的组成、职权,特别是“致仕官员可参与”及“限额赎买”等内容,周儒脸上神色复杂变幻。 有惊讶,有思索,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旁边几个相熟的本地老人凑过来,他们多是中小地主或自耕农。 “周老爷,您是老父母官,见识多,朝廷这新令,到底是啥意思?这‘监督会’,让咱们这些老家伙和泥腿子一起,去管别人买卖田地?这能行吗?” 一个老地主疑惑道。 “还有这‘限额’,听说以后每家每户,能有多少田,朝廷说了算,多了就要被官府买走?这......这不是又回到前朝那种‘限民名田’的古法了?可从来没真成功过啊。” 另一个担忧道。 周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复咀嚼着诏令里的字句,尤其是关于监督会三方制衡的设计,以及强制赎买的价格依据“市价”。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或疑惑、或担忧、或单纯看热闹的多亲,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附近人耳中。 “诸位乡邻,依老夫看,总摄大人此举,用意深远啊。” “为何要让致仕官员、乡老、和普通农户代表共组这会?就是要互相看着,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咱们这些读过几天书、见过些世面的老家伙,有点虚名,家里也有点底子,不太容易被小恩小惠收买,正好用来盯着那些可能乱来的交易,平衡一下。” “乡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熟悉本地情况,人情世故通透。” “而让种田的农户自己出代表,是因为他们最怕失去田地,眼睛最亮,谁想玩花样,很难瞒过他们。” “至于这‘限额’和‘赎买’......” 周儒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感慨。 “这正是在告诉天下人,尤其是告诉那些有了军功、得了赏赐、或者做生意发了财的新贵们,田产,可以置,但不能无休止地占。” “朝廷分下去的地,是让百姓活命的,不是让少数人聚敛的。” “设个上限,多了官府就按公道价钱买回来,让你拿着银子去做别的营生,开作坊,跑商队,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再拼命圈地!” “总摄大人,还有朝中诸公,这是不想让咱们新朝,再走前明的老路。” 一番话,说得周围许多百姓,尤其是那些刚刚分到田地、或者自家田产本就不多的自耕农、佃户,纷纷点头,眼中露出恍然和赞同的神色。 “周老爷说得在理!” “是啊,好不容易分了地,可不能再让人夺了去!” “让当官的、有钱的、和咱们种田的一起看着,谁也别想耍花样,这法子好!” 这一刻,周儒抬头,复杂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 “.....此策若成,功在千秋!” 第709章:边陲治理 防止土地兼并的告示不光贴在城镇,也到了边陲。 青海,湟水谷地,西宁卫以东五十里,一处被正式命名为“新垦三屯”的聚居点。 时值初夏,远处的雪山映着日光,谷地里绿意盎然,新修的引水渠如银色脉络,将河水导入一片片整齐的田畦。 田里青稞苗已有尺余高,长势喜人。 田畴之外的山坡上,成群的绵羊和牦牛在牧人的驱赶下缓缓移动。 与三年前相比,这里已不再是单纯的苦役营或混乱的徙迁点,而是一个初具规模的、汉、藏、回、土及南方徙迁者混居的半农半牧社区。 屯垦点中心最大的土坯房前,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新垦三屯屯垦队”。 屋内,一场小型的议事正在进行。 主位坐着一个肤色黝黑、脸颊带着高原红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但眼神沉稳,举止干练,他叫陈文清。 他并非本地人或早期移民,而是三年前从江南苏州徙迁至此的“罪役”后代。 此刻,他身前的粗木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屯垦区草图,周围坐着五六个人,有汉人老兵,有本地藏族小头人,也有和他一样的徙迁者后代。 “扎西大叔,你反映的草场划分问题,我和李老伯去看了。” 陈文清指着图上的一片区域,用带着江浙口音但已颇为流利的官话,夹杂着几个刚学会的藏语词汇说道。 “去年划给北坡三队的夏季牧场,今年确实被咱们南坡二队新开的几块苜蓿地占了些边,这事怪我们,当初打地桩时没标清楚。” 被称作扎西大叔的藏族汉子,裹着厚重的皮袍,闻言脸色稍霁,但还是嘟囔。 “陈队副,草场是牲口的命,少了那一块,我们的牛羊秋天就上不了足够的膘。” 陈文清点点头,他知道,北坡三队大多是藏民,南坡二队倒是有不少汉人。 彼时他转身对旁边一个同样年轻、但体格更壮实的马肖远。 “肖远,你们二队新开的苜蓿地,往回收缩十五丈,把地界重新让出来,损失的面积,我从队里预备的河滩地补给你们,虽然土质差些,但多施点粪肥,也能种豆子,扎西大叔,你看这样可行?” 马肖远皱了皱眉,显然有些舍不得已经平整好的熟地,但看了一眼陈文清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又瞥了瞥扎西大叔,终究点点头。 “行,听队副的,回头我就带人重新打桩。” 扎西大叔脸上露出笑容,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哦呀!陈队副办事公道,我们服气。” 陈文清摆摆手,继续下一项。 “还有春耕时借给各家的种子、农具,秋收后要按约定归还或折价,账目都在这里,大家核对一下,有差错现在提。” “另外,西宁卫的医官下个月会来巡诊,各队把需要看病的老人、孩子名单报上来,特别是上次风寒还没好利索的几个娃......” 议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陈文清处理着屯垦点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土地纠纷、物资分配、生产安排、与当地部落的关系协调,甚至一些简单的民间调解。 他说话条理清晰,考虑周详,既坚持原则,也懂得变通,更重要的是,他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熟悉和责任感。 很难想象,三年前,他还是个在严酷监管下、懵懂惶恐、对江南水乡只有模糊记忆的少年徙迁者。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马肖远留了下来,帮陈文清收拾桌上的图纸。 他看了看门外没人,压低声音。 “文清哥,刚才那地......咱们二队花了多少力气才开出来,说让就让了,扎西他们......说到底,以前不也是被朝廷打服的部落么?” 陈文清停下手,看着马肖远。 “肖远,话不能这么说,朝廷把他们打服,是为了安定,不是为了结仇,如今大家住在一个谷里,喝一条河的水,放一片山的牧,种相连的地,争一时一地之利,惹出矛盾,以后还怎么相处?” “咱们是‘屯垦队’,首要任务是‘垦’,是让大家都能在这里活下去,过得好,地少了可以再开,人心要是散了,生了嫌隙,往后麻烦无穷,况且,当初没有本地牧民教咱们认草药、防狼群、适应这高寒天气,咱们这些人,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 “别忘了,咱们也曾是罪役之后......” 他望向窗外绿油油的青稞田和远处山坡上的牛羊,语气有些悠远。 “咱们的父辈、祖辈,或许在江南做了错事,被罚到此地,但咱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的风雪,这里的土地,才是咱们实实在在的根。” “把这里经营好了,让汉人、藏人、回人,还有咱们这些‘南边来的’,都能安稳过日子,这或许......就是咱们这一代人,能为父祖赎的罪,也能为自己挣的前程。” 马肖远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文清哥,以后我都听你的。” 类似陈文清这样的年轻徙迁者后代,在河湟谷地、河西走廊、甚至更远的西域屯垦点,正逐渐崭露头角。 他们自幼在严酷的边疆环境中长大,经历过最初的苦难和歧视,也在与本地各族百姓的共同劳作、生活中学会了生存技能,掌握了语言,甚至赢得了部分尊重。 他们身上,江南的精致文弱早已被塞外的风沙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坚韧、务实和超越年龄的成熟。 其中佼佼者,因表现突出,被黑袍军驻军和地方文官联合提名,经过简单考核,被任命为“屯垦队副”、“牧业协理”等基层管理职务,协助朝廷流官管理日益复杂的边疆移民社区。 陈文清,就是因为识字、会算、处事公平、且能与藏民顺畅交流,被破格提拔为管理百余户、近六百人的“屯垦队副”。 彼时。 徙迁者后代的情况,尤其是其中一些表现优异者的事迹,通过各地驻军和流官的奏报,逐渐汇总到京师总摄厅的案头。 负责移民安置事务的官员,在报告中既肯定了这些年轻人在稳定边疆、促进融合方面的积极作用,也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 这些人,论才干,已堪一用。 论出身,却是“罪役之后”。 按照旧例,其子弟永不得科举,更不用说为官。 长此以往,恐非激励之道,也可能埋下新的隐患。 这份报告被送到了阎赴的面前。 第710章:新时代的科举 此刻,阎赴仔细了关于陈文清等人的具体事例,沉思良久。 次日,他召见张居正、吏部、以及负责边疆事务的官员。 “青海、河西送来的文书,诸位都看过了吧?” 阎赴开门见山,“那些徙迁者的后人,像这个陈文清,在边地表现不俗,你们怎么看?” 吏部尚书斟酌道。 “总摄,此等人才,确于边地有益,然其出身......毕竟是逆犯之后,若轻易擢用,恐于国法有亏,亦难以向天下人交代,是否可限于在边地担任些不入流的吏职,以示羁縻即可?” 张居正却缓缓摇头。 “大人所言,乃是旧时成见,总摄当年处置江南逆案,主犯尽诛,家族徙迁,已是明正典刑,其子孙生于边地,长于戍所,于江南旧事并无沾染,更未参与其祖辈之逆行。” “如今他们凭自身努力,在边疆安身立命,甚至有所建树,此乃新朝教化成全之功。” “若因其祖辈之罪,而永锢其子孙前程,使其虽有才而不得展,有能而不得用,久而久之,彼辈心中岂无怨望?边疆要地,需要的是归心之人,而非怀怨之众。” “至于身份,咱们在座的这群人,以前还是前明的反贼。” 他转向阎赴。 “我以为,当示朝廷宽大,予其自新之路,可明令,凡徙迁者之子孙,生于边地、长于边地,能安分守法、勤勉劳作、且确有才干者,经地方官与驻军联合保举,核实无误后,可准许其参加新朝之科举。” 阎赴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白龟所言,正是我意,彼辈父祖有罪,然子孙无辜,朝廷徙迁其族,一为惩前,二为诫后,三也为实边。” “如今三年已过,边地渐安,第二代也已成长,若他们还心向江南,图谋不轨,自当严惩。” “然像陈文清这般,已视边地为家乡,努力做事,与各族和睦相处者,朝廷若仍因其祖罪而弃之不用,岂非自断臂膀,寒了那些愿意真心归附者的心?” “传我令,即日起,凡各地徙迁之‘罪役’后代,生于徙迁地、长于徙迁地,能通晓官话、遵守法令、无过犯记录,且于屯垦、牧养、工技、商贸等方面确有实绩者,经地方官府与驻军主官共同勘察保举,报承天总署核准,可准其参加新朝之‘杂科’,工、商、医、算等专科,及边地特设之‘吏员考选’。” 政令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驿传系统和最新的“官报”传向边疆。 当那份刊登着总摄厅令旨的官报被送到“新垦三屯”时,整个屯垦点,尤其是徙迁者聚居的区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喧哗。 陈文清是第一个看到官报的。 当时他正在核对秋粮预估,屯垦点的文书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队副,陈队副!快看,朝廷......总摄大人......开恩了!你们......你们可以考科举了!” 陈文清一把夺过官报,目光急速扫过那几行字。 当他反复确认那“准许参加杂科及吏员考选”的字样,以及后面“经特批亦可参加常科”的补充时,他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三年了。 他努力做事,学习一切能学的东西。 他从未敢奢望,自己这样的人,还能有朝一日,获得与内地良家子一样的、读书进学的资格,甚至......为官? “文清哥!这是真的吗?!” 马肖远和其他几个相熟的徙迁者后代闻讯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狂喜、怀疑和巨大的激动。 陈文清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官报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并解释其中的含义。 当他念到“彼辈父祖有罪,然子孙无辜”时,几个年轻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总摄大人......还记得我们......” 一个少年哽咽道。 他们从小听着父辈对江南繁华的追忆和对命运不公的抱怨长大,也承受着“罪役之后”的标签带来的歧视和艰辛。 他们习惯了低头做事,习惯了被区别对待。 这道政令,就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光。 “不是记得,是给了我们一条路。” 陈文清纠正道,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已变得明亮而坚定。 “一条靠我们自己,就能走出来的路。”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屯垦点蔓延。 很快,其他几个屯垦点也传来了类似的激动和热议。 许多原本只是机械劳作、对未来茫然的徙迁者后代,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们开始更积极地学习官话,向驻军中的识文书吏请教文字,向支援队的老农、工匠打听各种技艺知识。 一些原本藏有书籍、偷偷教孩子识字的徙迁者家庭,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书本拿出来了。 陈文清的生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他管理屯务,主要依靠的是黑袍军驻军的支持和自己的公正勤勉。 现在,许多徙迁者看他的眼神,除了以往的尊重,更多了一份热切的期盼,仿佛他是他们这个群体未来的某种象征。 连一些本地归附的藏、回百姓,得知此事后,对陈文清他们的态度也似乎更亲近了些,私下议论着。 “这些南边来的娃娃,朝廷都肯给出路了,看来是真的要在这里长待下去,和咱们做邻居了。” 一日傍晚,陈文清和马肖远巡视完新修的蓄水池,坐在山坡上休息。 望着脚下渐渐被暮色笼罩的田舍和远处升起的炊烟,马肖远忽然问。 “文清哥,你会去考吗?考什么?” 陈文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考,或许......考工科,这几年修渠引水,跟着江西、浙江来的师傅学了不少,觉得有意思,也有用。” “若真能学成,回来把湟水谷地的水利用得更好,让更多的荒地变成良田,让更多的人不愁吃穿......这比单纯管着几百人分粮算账,或许更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至于江南......偶尔梦里还会出现小桥流水,但醒来看看这里,觉得这里的天更阔,地更实,父祖的恩怨,是他们的,我们的路,在前面。” 马肖远用力点头。 “我也考!我跟着商队跑过几次西宁、兰州,觉得做生意有意思,以后要是能在西宁城开个正经铺子,把咱们这里的羊毛、皮子、药材卖出去,把内地的好东西运进来,也挺好!” 这一刻,夕阳的余晖将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第711章:大礼 深秋,京师。 天空高远湛蓝,阳光已褪去夏日的灼热,转为明净的温煦。 总摄厅前的广场经过特别平整,此刻旌旗微扬,却无过多奢华装饰。 广场一侧搭起简易观礼台,台上放置着数排榆木交椅,朴素而庄重。 台下,来自各对口支援地区的代表、在土地变革中表现卓越的官员、以及在边疆开发和“官商局”新策下涌现的商界领袖,约数百人,按序站立。 他们衣着各异,有的身着边地特色的皮袍,有的是一身风尘仆仆的短打,更多的是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官服或整洁的商贾绸衫,人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与期待。 广场周围,有身着黑色常服、纪律严明的军士肃立维持秩序,更多的则是被允许在远处围观的内城居民,人头攒动,低声议论,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 这不是历朝历代传统的皇家大典,没有繁琐的礼乐仪仗,也没有跪拜山呼。 时辰一到,阎赴在赵渀、张居正、张炼、蔡元贞、赵观澜等核心官员的陪同下,从总摄厅内缓步走出。 他依旧是一身简洁的黑色锦袍,腰束革带,未着冠冕,只是寻常的束发。 众人下意识地挺直腰板,目光汇聚。 阎赴径直走到观礼台前方正中预留的空地,面向众人。 张居正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黄帛,以清晰洪亮的声音,宣读了此次天下治理彰典的文书,概要陈述了自定鼎以来,在清丈田亩、抑制兼并、鼓励边贸、安置流民、兴修水利、推广新种等诸多方面取得的成效,特别表彰了各地官民同心、共克时艰的精神。 接着,便是实质性的褒奖环节。 首先被唱名的是“扶边奖”的获奖地区代表。 当“苏州府代表上前”、“浙江布政司代表上前”的声音响起时,两名官员打扮的中年人激动地出列,快步走到台前。 他们来自富庶的江南,此刻却代表着那些远离故土、奔赴苦寒之地支援建设的万千工匠、农夫、医者、书吏。 彼时。 阎赴亲自从侍从手中接过两块黑底金字的厚重木匾,上书“扶边睦疆”四个大字,下款是“总摄厅颁”。 阎赴将匾额依次授予两人,并用力握了握他们的手。 “你们辛苦了。” 苏州代表声音有些哽咽。 “总摄,苏州数万匠户、粮户,不敢居功,唯愿边疆同胞,亦能得享安宁富足!” 浙江代表也激动的有点发抖。 “浙地所出钱粮人力,微不足道,能助新朝稳固疆土,乃我等本分!” 这一刻,阎赴看着,神色欣慰。 “江南父老,功在社稷,此匾,当悬于府衙之门,昭示后人,勿忘同心协力、四海一家之志。” 随后,是表彰个人功勋。 当“阎狼、阎天上前”的唱名声响起时,人群中一阵轻微骚动。 这两位可是最初跟随总摄起兵、从陕北就生死相随的元从。 他们并未像一些人所猜想的那样位极人臣,而是一个长年镇守北疆,一个主持着最艰苦的河套屯垦。 只见两名年轻的身影从武官队列中大步走出,阎狼依旧魁梧如山,面庞被北地风霜刻满皱纹,阎天则略显清瘦,但目光坚毅。 他们都未着华丽甲胄,只是普通的将官服色。 阎赴看着这两位最早追随自己的少年如今一点点成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亲手将代表“戍边有功”,“献田表率”的勋章赐予二人。 阎狼接过勋章,站得笔直。 阎天则深深躬身。 “总摄,当年您带着大伙分田,今天边疆处处是良田!” 褒奖完毕,众人归位。 阎赴向前又走了两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有熟悉的战友,有新晋的能吏,有来自万里之外的边民代表,有精明而谨慎的商人。 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微响。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当年的从县大杂院。 那时候,所有人也是如此,充满希望。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甚至让远处围观的百姓也能隐约听到。 “诸位,今日将大家从四海八荒召至京师,非为夸耀武功,亦非为彰显个人威德。” “黑袍军当年以铁血取天下,是不得已,是为扫清积弊,廓清寰宇,然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马背上可以得天下,却绝不能在马背上治天下。”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故自定鼎以来,我等所为,无他,惟‘务实’二字,务土地之实,故清丈田亩,抑制兼并,力求耕者有其田,民有恒产,则天下少饥馑,少流离,此乃固国之本。” “务边疆之实,故徙民实边,屯垦戍守,开互市,通商贸,化干戈为玉帛,引四方为一家,边地稳固,则中原腹地可安享太平,此乃御外之盾。” “务民生之实,故修道路,浚河渠,劝农桑,奖工商,让百姓不仅能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些,让工匠有其业,商贾通其货,财货丰盈,则国力自强,此乃富强之途。”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没有引经据典,却句句说在实处,台下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来自地方、亲身参与过清丈、修路、劝农的官员,不由得频频点头,深有同感。 “今日在此受奖的,有江南富庶之地,慷慨解囊,出人出钱,支援边疆建设。” “尔等所援,非独钱粮人力,更是天下归一、手足相顾之情义!” 他看向苏州、浙江的代表。 “有阎狼、阎天等将士,不居功,不恋栈,或戍守绝塞,或躬耕边陲,献出田亩,与军民同甘共苦,尔等所行,乃黑袍初心,不忘根本之表率!” “更有在座诸位,以及未能前来的万千官吏、军士、农夫、工匠、商贾。” “是尔等,一尺一寸,清丈田亩,一砖一石,修筑道路,一犁一锄,开垦荒野,一针一线,织就繁华,今日所睹之些许成效,非我阎赴一人,或总摄厅数人之功,乃天下亿兆军民,同心戮力,筚路蓝缕,一点一滴所累积!” 第712章:天下归心 彼时。 阎赴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昔日黑袍以铁血取天下,扫社稷蠹虫,然今日,当时刻谨记,当以仁政,以实政,治理天下。” “土地均,则民有恒产,天下少怨,边疆固,则国无外患,百姓安居,商贸通,则民富国强,生机勃勃,此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过往些许之绩,仅是起步,前路依然漫长,艰难险阻犹多,愿诸君,与我,与这新朝,勿忘初心,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以实心,行实政,求实效,共筑我黑袍新朝,万世太平之基业!” “黑袍万岁!黑袍万岁!黑袍万岁!” 不知是谁先激动地喊了出来,随即,台下受奖众人、周围军士、乃至远处围观的百姓,都情不自禁地跟着高呼起来。 这一刻。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大典之后,受奖者陆续离京。 但大典上阎赴的讲话,特别是那共筑黑袍新朝万世太平的结语,却随着归去的人们,迅速传遍四方,引发了民间无尽的遐想和议论。 扬州,瘦西湖畔。 临湖的茶楼雅间里,几位参与了边贸、刚在京师大典上受了嘉奖的盐商、绸缎商,正在品茗闲谈,话题自然离不开大典见闻。 “王兄,此次觐见总摄,感觉如何?” 一个姓李的绸缎商问道。 被问的王姓盐商,正是曾在“汇宾楼”议事的王掌柜,他捋了捋胡须,眼中犹有激动。 “气度恢弘,言谈务实,绝无浮夸,尤其那番话,‘在马背上得天下,不能在马背上治天下’,说到咱心坎里了。” “这些年,总摄行事,确是如此,清田亩、修道路、开边市,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的?” 另一个年轻些的茶商插话。 “说的是,不过,王伯,您听总摄最后那句没?共筑黑袍新朝万世太平之基业!这话......可是大有深意啊。” “新朝,万世太平......是不是在说,要立国号,定乾坤,登基称帝,传之万世了?” 几人闻言,神色都是一肃,互相交换着眼色。 “此事,街头巷尾,早有议论,都说,田也分了,边也稳了,商也兴了,这皇帝宝座,总摄是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了,不然,这天下,以何名号统御?难道永远叫‘总摄厅’不成?” 王掌柜沉吟片刻。 “自古以来,平定天下者,哪有不为帝的?只是......观总摄今日言行,似乎并不急于此事。大典如此简朴,未用天子仪仗,自称仍是‘我’,或许,总摄另有考量。” 年轻茶商急道。 “有何考量?名不正则言不顺啊,早日登基,定下国号年号,分封文武,才是正理,咱们这些跟着朝廷走的商人,心里也更踏实不是?” “你呀,沉不住气。” 王掌柜摇头。 “总摄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或许,是觉得根基还需更稳?或许,是想以更妥帖的方式......” “无论如何,以总摄之威望功绩,这天下之主,除了他,还有谁能当?登基,不过是迟早的事,咱们只需本分经营,紧跟朝廷新政便是。” 类似的议论,不仅在繁华商埠,也在寻常乡村蔓延。 山东。 青州府。 玉皇庙乡,晒谷场上,几个老农蹲在石碾边,叼着旱烟袋,也在闲扯。 他们村是最早经历土地清丈和重新分配的,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日子虽不富裕,但有了盼头。 “听说了吗?京城开了好大的庆功会,总摄大人给好多能人发奖咧!”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说道。 “咋没听说,我那在县衙当差的远房侄子回来说的,总摄大人还讲话了,说要让大家都有田种,有饭吃,边疆安生,买卖好做。” 另一个附和。 “总摄大人是好人啊。” 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农磕了磕烟灰。 “就是不知道......总摄大人,啥时候当皇帝啊?” “这总摄总摄的叫着,总感觉不是个长久的名号,当了皇帝,坐了金銮殿,咱们这好日子,是不是就更稳当了?” “就是就是!” 缺牙老汉来劲了。 “我听镇上说书先生讲古,这打天下的,最后都得当皇帝。” “总摄大人这么厉害,比那些古时候的皇帝都强,早该当了,当了皇帝,咱们就是新朝的子民,这地种着也更踏实!” “可别瞎说!” 一个稍微见过点世面的老人打断。 “总摄大人自有主张,咱们能分到地,过上安生日子,就知足了,当不当皇帝,那是大人们操心的事。” “反正不管叫总摄还是叫皇上,能给咱们老百姓办事,让咱们有田种,就是好朝廷!” 外间的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总摄厅内。 大典三日后,处理完公务,张居正与阎赴在值房内对坐饮茶。 张居正提起茶壶,为阎赴续上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总摄,如今民间,关于您何时登基称帝的议论,可是沸沸扬扬啊。” “茶楼酒肆,田间地头,都在猜测,甚至有些地方的耆老,还私下串联,说要上‘劝进表’呢。” 阎赴端起粗瓷茶碗,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登基?称帝?黄袍加身?”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望向远处正在修建的新的官署工地。 “白龟,你看这新朝,像什么?” 张居正微微一愣。 “旭日东升,气象一新,然......百废待兴,根基初立。” “根基初立......” 阎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点头。 “说得好,根基初立,这根基,是清丈了的田亩,是新修的几条路,是刚开起来的几个边市,是百姓刚能吃上的几顿饱饭,是商人刚刚敢放出去的几批货。” “看着热闹,实则还很脆弱,一阵大风,一场大旱,或者朝廷政策一个急转弯,都可能动摇。” 他看向张居正,目光清明而冷静。 “且由他们说去。” “根基初定,尚需时日。” “让大家都把心思,用在田垄上,用在工坊里,用在商路上,用在边疆的屯垦点上,那才是真正的‘基业’。” 这一刻,阎赴的身影映在窗格上,挺拔而稳定。 总摄厅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照耀着这座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塑的都城,也照耀着那些在田间、在作坊、在道路、在边疆默默耕耘的身影。 第713章:罗刹来袭,大战一触即发 大典刚刚过去半个月,街头巷尾还在议论纷纷。 此刻,深夜的京师,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军士整齐的脚步声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寂静中回荡。 西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急促到令人心悸的马蹄声。 如同密集的鼓点! 紧接着,是城门处短促的喝问、验看令牌声,以及城门沉重开启的吱呀闷响。 一骑浑身蒸腾着白气、口鼻喷沫的驿马,驮着几乎伏在马背上的信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城门,沿着空旷的中枢大道向总摄厅方向狂飙。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砸出连串火星,在昏暗的路灯映照下,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八百里加急!西域军情!挡者死!” 信使嘶哑的、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吼声,穿透夜风,传入沿途惊起的巡夜兵士耳中。 兵士们见状,纷纷肃立让道,面色凝重。 最高等级的军事急报,非关乎国本存亡、边疆倾覆不用。 驿马直冲到总摄厅门前。 早已被惊动的值守军官验过信使身份和漆封,不敢有丝毫耽搁,两人搀扶下几乎虚脱的信使,一人接过那封被汗水、血渍浸透的沉重皮筒,疾步向总摄厅内跑去。 总摄厅后院的灯火,几乎是在皮筒送达的同时亮起的。 值夜的文吏和侍卫都知道,能让信使如此不顾性命星夜驰报的,绝非寻常边衅。 很快,刚刚入睡不久的阎赴被急促但克制的敲门声唤醒。 当他看到那封带有安西都护府特殊火漆印记、被汗水浸得字迹都有些模糊的急报时,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展开阎天那笔迹略显潦草、但力透纸背的急报。 目光扫过开头,瞳孔便是骤然一缩。 “......阎天急奏:九月廿三,侦骑急报,罗刹国东西伯利亚总督遣其部将,联合哈萨克中玉兹、大玉兹部分台吉,并勾结准噶尔残部、布鲁特山民,纠集大军,号称八十万众,分数路大举入寇!” “其北路军,以罗刹哥萨克骑兵及火枪兵为前导,裹挟哈萨克、准噶尔骑兵,已越过额尔齐斯河,侵入我阿尔泰山西北麓,塔尔巴哈台巡边军寨遭袭,守军血战一昼夜,寨破,残部退守额敏。” “敌军前锋游骑已出现在斋桑泊以东,兵锋直指我科布多!” “其中路军,以哈萨克中玉兹主力及准噶尔残部为主,配属罗刹提供之火炮,出巴尔喀什湖以南,正沿伊犁河谷东进!” “伊犁团长已收缩外围戍堡,坚守惠远、宁远等核心城池,然敌军势大,围攻甚急,外围多处屯庄被毁,百姓流离!” “其南路军,以布鲁特山民及部分哈萨克部落为前驱,沿天山南麓,猛攻我疏勒、英吉沙尔一线,疏勒参将据城死守,然通往于阗、莎车的通道已被截断,南路联络恐将不继!” “......此番寇边,非同以往零散劫掠,敌军火器众多,除罗刹兵自持之燧发火枪、轻型野战炮外,哈萨克、准噶尔骑兵亦多配火铳,骑射攻坚,配合娴熟,剽悍异常,其斥候精悍,行动迅捷,我边军将士虽浴血奋战,然敌众我寡,多处要地告急!” “我已急令安西诸军收缩固守要点,征发屯户、民壮助守,然敌三路并进,声势浩大,西域千里防线,处处烽烟,安西兵力捉襟见肘,恐难久持。” “恳请总摄大人速发内地精兵驰援,并筹措粮饷军械,星夜西运,迟则......西域恐有倾覆之危!” 急报的最后,墨迹尤新,显然是阎天在发出前最后添上,力透纸背。 “敌寇汹汹,意在鲸吞,安西将士,誓与疆土共存亡,然为社稷计,朝廷援军,万不可缓!万不可缓!” 阎赴缓缓放下急报,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信纸边缘捏出深深的褶皱。 灯火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异常凝重的神色。 他没有震怒,没有惊慌,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没想到罗刹人居然趁着权利更迭的时间......把手伸过来了。 彼时阎赴甚至冷笑着。 罗刹,历朝历代盘踞在中原大国身侧,从来不肯消停。 哪怕数百年后双方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相安无事过。 联合哈萨克、准噶尔残部、布鲁特......好大的阵仗。 八十万? 虚张声势罢了。 以这个时代中亚的后勤能力,能集结起三十万战兵,已经是倾尽各部族老底的极限了。 但即便是三十万,也绝非小数。 更重要的是,火器......罗刹人提供的火器,还有哈萨克骑兵本身的战斗力。 这个时代的哈萨克骑兵,不是只会骑射的游牧民,他们与罗刹、与西边的布哈拉汗国、希瓦汗国缠斗百年,早已习惯了火器与骑兵结合的战术,机动性强,攻坚能力也不弱。 加上罗刹哥萨克的凶悍和炮兵......阎天说得对,这不是寻常的边境骚扰,而是蓄谋已久、志在吞并西域的大规模入侵! 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巨大的西域地图,额尔齐斯河、伊犁河谷、天山南麓......三路并进,这是典型的钳形攻势,配合中路突破,意图分割包围安西都护府有限的兵力,一举拿下伊犁这个心脏,然后席卷整个西域! 好算计!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总摄厅内已灯火通明。 巨大的西域沙盘被紧急摆放至大厅中央,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栩栩如生。 此刻,沙盘西部和北部,已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如同蔓延的毒瘴,覆盖了额尔齐斯河流域、巴尔喀什湖以南、以及天山南麓的广阔区域,箭头直指伊犁、疏勒等要地。 代表安西守军的黑色小旗,则显得稀疏而孤立,在一些关键点上艰难地支撑着。 阎赴、张居正、赵渀、蔡元贞、阎狼、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一众高级将领,齐聚沙盘周围。 人人面色肃穆,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空气中弥漫着未燃尽的炭火气、墨香,以及一股无形的、铁锈般的硝烟味。 阎赴将阎天的急报内容,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没有多余渲染,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然后,他指向沙盘上那一片刺眼的红色。 “都说说吧,怎么看。” 阎赴的声音平静,目光扫过面前众人。 这一刻,他心底竟浮现出一丝怪异,像是数百年的宿命。 同样是新朝初定,同样是外敌联手来犯。 如何应对? 前世历史,早有记载! 第714章:孤欲亲往,断罗刹脊梁 短暂的沉默后,都督府一位负责西北军务的老将,指着额尔齐斯河方向率先开口。 “总摄,北路的罗刹哥萨克和哈萨克联军,是最大威胁。” “他们火器最利,行动也最快。” “一旦让他们突破阿尔泰山口,席卷科布多,就能切断河西走廊与安西的直接联系,甚至威胁甘、凉,必须优先堵住这一路!” 兵部尚书则忧心忡忡地看着伊犁河谷。 “中路的哈萨克主力加上火炮,这是要直捣心脏,伊犁若失,安西都护府名存实亡,北疆将彻底失控。” “阎天团长收缩兵力固守核心城池是对的,但能守多久?援军不到,粮弹断绝,城再坚也难守。” 张炼脸色发苦,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初从县那个书童。 “三路大军,就算没有八十万,二三十万总是有的。” “要调兵遣将,远征西域,这粮饷、军械、民夫......从何而来?去岁方才初步完成清丈,各地粮仓尚未充实,又要支撑如此大战......恐难以为继啊。” “是否......可以先尝试遣使,晓以利害,或可令其退兵?哪怕暂时付出些代价......” “代价?” 一直沉默的赵渀,苍老的眼眸骤然睁开,锐利如鹰,冷冷地扫了张炼一眼,声音沙哑。 “张大人怕是忘了前明土木堡之后的旧事了?” “今日让一步,明日他就要城池,后日就要你称臣纳贡!” “罗刹人狼子野心,勾结诸部,所图者岂是区区财货?他们要的是西域万里疆土,要的是锁死我新朝西出之路,此例一开,边疆永无宁日,我黑袍军血战得来的一切,都将沦为笑柄!” 他走到沙盘前,枯瘦的手指狠狠点在那片红色区域。 “说是八十万,虚张声势罢了,这群乌合之众,凑出三十万顶天了,再多,他们自己先饿死在路上!” “但,即便是三十万,也绝非易与之敌,罗刹火器,哈萨克骑射,不可小觑,阎天压力巨大,是真,但......” 赵渀话锋一转,看向阎赴。 “敌军看似三路齐发,声势浩大,实则也有弱点。” “各部联合,号令不一,利益不同。” “罗刹人想占地盘,哈萨克人想抢草场财物,准噶尔残部想复国,布鲁特山民或许只是被裹挟。” “其后勤线漫长,尤其北路罗刹军,跨越千里荒漠而来,补给艰难。” “我军虽寡,然据守坚城要隘,内线作战,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关键是,援军要快,要狠,要打其七寸!” 众将领纷纷点头,开始具体讨论调兵路线、兵力配置、后勤保障。 有人主张集结精锐,先击破相对较弱但威胁后勤的南路布鲁特军,打通天山南路。 有人认为应当集中力量,直扑伊犁,与阎天里应外合,先粉碎其中路军主力。 也有人认为,当派奇兵绕道漠北,直插科布多,威胁北路敌军侧后。 争论激烈,但无人再提和谈。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仗,躲不过去! 阎赴一直没有打断众人的议论,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如鹰隼般在那些红黑旗帜之间巡弋,脑中飞速计算着距离、时间、兵力、补给......以及,这场战争背后更深层次的意义。 罗刹人这次是看准了新朝初定,三线平乱后元气未复,以为可以趁机攫取最大利益。 他们联合这些部落,无非两点。 一是试探,看看新朝的虚实和底线。 二是遏制,不想看到一个统一、强大、并开始向西域稳步扩张的中原王朝出现。 如果此时退让,哪怕只是暂时的,都会让西域诸部离心,让罗刹人气焰更炽,让中原那些潜在的反对势力看到朝廷的“软弱”。 日后边疆,将永无宁日,所有开发建设的成果,都可能毁于一旦。 这一仗,必须打! 而且,必须打赢! 要打到他们痛,打到他们怕,打到几十年内不敢再觊觎东方的土地! 但怎么打? 调集内地大军,劳师远征,后勤压力如山。 西域地广人稀,敌军以骑兵为主,机动占优。 安西兵力有限,分兵防守,处处被动......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当众人的争论暂告一段落,目光再次聚焦到阎赴身上时,他终于缓缓直起身。 “其来势汹汹,不可轻敌。” 阎赴开口,眼底森冷。 “赵旅帅分析得对,敌军虽众,然联军必有嫌隙,补给线长是其软肋。” “我军据守要地,内线作战,并非全无机会,然则,安西兵力单薄,三面受敌,形势危如累卵,内地调兵,远水难解近渴,且大军行动迟缓,易失战机。” “此战,关乎西域百年安危,更关乎新朝国运荣辱,非雷霆手段,不足以摧垮敌胆,不足以凝聚军心。” 他深吸一口气。 “吾决意亲往前线,坐镇安西,指挥此战!” “总摄!” 张居正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紧皱。 “西域战事,委一大将足矣,您坐镇京师,调度全局,方是上策!” 张炼,赵观澜等也纷纷开口。 “总摄,亲临前线非同小可,西域路途遥远,敌情不明,万一有失......” 阎赴打断了众人的劝阻。 “我新朝在西域经营数年、投入无数心血、关乎未来西向发展,是真真的战略要地!” “更是黑袍军能否威慑四方的试金石,此战若败,丢的不是几座城池,而是新朝的威望,是边疆军民的人心,是未来数十年的国运!”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敲在伊犁的位置。 “阎天这个安西都护在拼命。” “成千上万的安西将士、徙边百姓、归附部族在流血,他们在为我新朝守土。” “这个时候,朝廷若只派一大将,如何体现誓死捍卫的决心?如何激励苦战中的将士?又如何让那些摇摆的部落看到,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我亲征,倒不是为了逞匹夫之勇,咱们要让全军将士知道,他们的总摄,与他们同在!” “我要让西域百姓看到,朝廷绝不会放弃他们,放弃任何一寸土地!” “我要让罗刹人和那些部落首领明白,他们招惹的,是一个新的铁血王朝、碾碎一切来犯之敌的王朝!” “至于安危......” 阎赴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咱们昔日从陕北流民中一路杀出来,尸山血海都见过,还怕他罗刹火枪、哈萨克快马?” “要打,就打断他们的脊梁!” 第715章:入侵 伊犁河谷以西三百余里,一片背靠丘陵、面朝河流的开阔草场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帐篷。 这里有方顶的罗刹军用呢绒帐篷,有圆顶的哈萨克和准噶尔毛毡毡房,也有简陋的布鲁特人皮帐。 帐篷之间,篝火星星点点,人喊马嘶,烟气弥漫,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牲口的粪便味、皮革鞣制的腥气,以及一股躁动不安的暴力气息。 赫然是号称八十万的罗刹,哈萨克,准噶尔,布鲁特联军大营。 虽无八十万之实,但连绵十数里的营盘,旌旗招展,刀枪映日,也足以令寻常人胆寒。 营地最中央,矗立着一座格外巨大、以厚实深蓝色呢绒制成、饰有金色双头鹰纹章的罗刹式帐篷。 帐篷周围,肃立着两排身材高大、留着浓密胡须、手持长柄斧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罗刹近卫军士兵,神情倨傲,与周围往来穿梭、服饰杂乱的游牧骑兵形成鲜明对比。 此地是联军名义上的中军大帐。 彼时,帐内气氛却并非如帐外军容那般“和谐一体”。 巨大的熊皮地毯上,摆放着一张粗糙的西域地图。 地图旁,围坐着数人。 主位上,是一个年约四旬、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将官制服、胸前挂满勋章、鼻梁高耸、眼窝深陷、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的罗刹人。 他便是此次东侵联军的最高指挥官,东西伯利亚总督阿列克谢·戈洛文。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银质酒杯,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扫视着帐中其他人。 左下首,是一个体格魁梧、面色红黑、头戴狐皮帽、身穿华丽丝绸与皮革镶拼长袍的哈萨克贵族,他是哈萨克中玉兹的一位重要台吉,名叫阿布赉。 此刻他眉头紧锁,不时抚摸着腰间弯刀,显得有些焦躁。 右下首,则是一个面容阴鸷、眼神闪烁、穿着半旧蒙古式皮袍的中年人,他是逃亡的准噶尔部台吉噶尔丹策零的族弟多尔济。 如今他低着头,似乎不敢与戈洛文对视,但偶尔瞥向地图上伊犁位置时,眼中会闪过刻骨的仇恨和一丝炽热。 除了这三位主要军事首领,帐中还有几位穿着破烂布鲁特服饰的山民头人,畏缩地坐在更下首。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戈洛文侧后方、几个与帐中游牧风格格格不入的人物。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但依稀能看出是江南式样的儒生长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瘦,肤色苍白,与周围那些风吹日晒的面孔截然不同。 为首一人,面容与之前被悬首沈阳卫城门的陈恺同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瘦削,眼神更加阴郁。 竟是陈恺同的族弟。 陈恺义。 “总督阁下,阿布赉台吉,多尔济台吉。” 戈洛文皱眉,看着面前舆图,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蒙语缓缓开口。 “我军前锋已与黑袍军接触,其抵抗比预想的要顽强,伊犁、疏勒等城,看来不是轻易能拿下的,诸位,有何高见?” 阿布赉台吉哼了一声,声音粗犷。 “戈洛文总督,我们哈萨克勇士的战马和弯刀,不惧怕任何敌人。” “但黑袍军的火枪和那些该死的矮墙,确实麻烦。” “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发挥我们骑兵的优势,绕过这些硬钉子,直接去抢掠他们的后方村镇、屯田,烧光他们的庄稼,看他们能在城里守多久!” 他提出的打法是游牧族惯用的打法,至少对于前明相当有效。 多尔济闻言附和点头。 “阿布赉台吉说得对,黑袍军人数不多,全靠这些城池和火器,我们人多,把他们围起来,困死他们,等他们饿得没力气了,自然不攻自破。” 戈洛文不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陈恺义等人。 这一批人,才是真正将他们各个势力串联起来之人。 “陈先生,你们来自南方,对你们的敌人黑袍军,应该比我们更了解,不知,有何可以教我们的?”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这几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南人身上。 阿布赉和多尔济眼中轻蔑不加掩饰,那些布鲁特头人更是好奇地打量着。 陈恺义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但浆洗得笔挺的衣襟,动作依然保持着士大夫的仪态。 他先是对戈洛文深深一揖,然后又对阿布赉等人微微拱手,这才开口。 “总督大人明鉴,二位台吉所言,皆合兵家之理,然则,欲破黑袍,须知其根底,攻其必救,更要扰其心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河西走廊,指向西域。 “黑袍军起于北地边陲,以火器犀利、军纪严酷著称,此其长。” “然其亦有致命之短。” “其一,粮道长,西域距其中原根本,何止万里?其军需粮秣,全赖河西走廊一线转运,道路漫长,护卫不易,若遣精悍骑队,不必多,三五千人即可,分数路,日夜不停,袭扰其粮队,焚毁其仓廪,截断其水源。” “不需全断,只需令其粮运不畅,前军缺粮三日,其军心必乱!” 戈洛文眼中精光一闪,微微点头。 陈恺义继续道,语气渐冷。 “其二,根基浅,西域地广人稀,黑袍军看似设都护府,驻兵马,实则以高压羁縻,以徙民实边,其所徙之民,多为内地无地流民、获罪之徒,乃至......如我等这般,被其抄家灭族、强徙至此的江南旧族。” “彼辈对黑袍,岂有忠心?不过是刀斧之下,苟且偷生罢了。” “只需遣细作潜入各屯垦点、徙迁营地,散布谣言,或言朝廷援军不至,或言罗刹......总督大人天兵将至,将尽屠不从者,或言黑袍已败,许诺只要反戈,便可赦免其罪,重归故土......其内部必然生乱,军心民心动摇,焉能久守?” 这番话文绉绉的,让帐中几位游牧首领听得有些茫然。 他们对这种“攻心”之术并不太在行。 但戈洛文却听懂了,他看着陈恺义,笑容更盛。 “陈先生对黑袍的怨恨,看来非同一般啊,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第716章:毒计 陈恺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低下头,掩去眼中情绪。 “总督见笑,其三,黑袍军主力,尤其其总摄阎赴,性格刚愎,好大喜功,若闻边境有警,必不肯坐守,其若亲征,或遣大将率精锐来援,正可诱其深入,西域辽阔,非其主场。” “届时我军以游骑疲之,断其粮道,扰其后方,将其引入预设战场,再以优势兵力合围......届时,任他火器再利,也难逃覆灭!” 他最后总结,手指重重点在伊犁附近。 “故,当前上策,非强攻坚城,而是以一部兵力佯攻伊犁、疏勒等要地,牵制守军。” “主力则分为数支精悍骑队,一部向北,威胁科布多,断其河西联系。” “一部向南,席卷天山南麓,清剿其屯庄,动摇其南路。” “再遣游骑无数,日夜袭扰其粮道、小股部队。” “同时,细作四出,散播流言,使其内外交困,待其援军疲惫,内部生变,再集结主力,与其中路援军决战,一举可定!” 帐内一时寂静。 阿布赉和多尔济虽然不完全懂那些弯弯绕,但也听出这计策似乎很厉害,不用他们的人去硬碰黑袍军的枪炮城墙,而是去抢掠后方,这很合他们胃口。 戈洛文更是抚掌大笑,用罗刹语对旁边的副官说了几句,副官也露出笑容。 “很好,陈先生不愧是来自文明国度,深谙谋略!” 戈洛文站起身,走到陈恺义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陈恺义被拍得晃了一下,但强行站稳。 “断其粮道,扰其后方,乱其人心,诱敌深入......真是好计策,看来,有陈先生和诸位江南贤达相助,真是我军的幸运。” 他转向阿布赉和多尔济,用蒙古语开口。 “陈先生的计划,诸位以为如何?” 阿布赉咧嘴一笑。 “只要能减少我勇士的伤亡,抢到更多东西,怎么都行,派骑兵去截粮道、抢屯庄,这活儿我们哈萨克人最拿手。” 多尔济也连忙点头。 “我们准噶尔勇士也愿意去,一定要把黑袍强盗抢走我们的牧场夺回来!” 戈洛文心中冷笑,这些草原兵马,只盯着眼前的财物和草场。 不过也好,正好利用他们的贪婪和机动性,去执行袭扰任务。 至于决战......自然是以他的罗刹火枪兵和哥萨克骑兵为主力。 “既然如此,就按陈先生所言部署。” 戈洛文最终拍板。 “阿布赉台吉,请你派一万五千精骑,分成数队,向北穿插,袭扰额尔齐斯河至科布多一线,务必让黑袍军的后方鸡犬不宁。” “多尔济台吉,你部与部分布鲁特勇士,向南扫荡天山南麓,清除所有黑袍屯庄,抢夺粮草,驱散其民。” “我自率罗刹主力及部分哈萨克勇士,继续围攻伊犁,吸引敌军注意,并准备迎击其援军。” 他看了一眼陈恺义,笑着。 “至于散布谣言、联络内应之事,就劳烦陈先生和你的手下了,需要什么资助,尽管开口。” 陈恺义再次躬身,语气谦卑却带着一丝寒意。 “敢不从命。必不负总督大人所托。”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阿布赉和多尔济各自回营,准备调派兵马。 陈恺义也带着几个同样神情阴郁的江南士人,默默退出大帐,回到营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小帐篷里。 帐内只剩戈洛文和他的几个心腹军官。 副官低声用罗刹语开口。 “总督,这些中原人的计策确实毒辣,但......他们如此仇恨自己的国家和统治者,甚至不惜引外兵入侵,其心可诛,我们真的要完全信任他们吗?” 戈洛文冷笑,把玩着酒杯。 “信任?不,伊万,我们只是利用。” “他们就像草原上的狼,闻到了尸体的味道。” “黑袍军夺走了他们的一切,土地、财富、地位、甚至亲人的性命,这种仇恨,足以让他们做出任何事情。” “他们的计策对我们有利,这就够了,至于战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如果这些‘文明人’知道太多,或者想要得太多,广袤的西伯利亚,永远缺少挖矿的苦力。” 另一边,阿布赉回到自己的华丽大帐,对心腹将领冷哼。 “罗刹人想让我们去打头阵,当刀子,截粮道,袭后方,说得轻松,那都是玩命的活儿,还要面对黑袍军的追剿,传令下去,派出去的人,以抢掠为主,遇到硬骨头别硬拼,保存实力要紧,罗刹人和黑袍狗咬狗,我们等着捡便宜就是。” 多尔济的帐篷里,他正对几个准噶尔贵族低声吩咐。 “让儿郎们向南边去,多抢些粮食、牲口、还有汉人工匠,但别冲太前,让布鲁特那些野人在前面,我们的仇人是黑袍军,但罗刹人也不是好东西,记住,抢到的东西,先藏起来一部分......” 而在那顶破旧的小帐篷里,陈恺义坐在一块毡垫上,对着摇曳的油灯,脸色在阴影中明灭不定。 一个年轻的士人,是他的侄子,忍不住低声开口。 “叔父,我们献此计,若真助罗刹人破了黑袍,占了西域,乃至......日后史书工笔,我等岂不成了千古罪人,奸人国贼?” 陈恺义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压抑的愤怒终于喷薄而出,声音嘶哑。 “罪人?国贼?那阎赴篡国弑君,屠戮士绅,夺我家产,戮我宗族,将我江南菁华徙于不毛之地,他才是国贼!是独夫民贼!” “这天下,早已不是大明天下,也不是汉家天下,是他阎家黑袍的天下!” “既如此,我借罗刹人之力,报此血海深仇,有何不可?纵使身负污名,纵使与虎谋皮,我也要亲眼看到黑袍覆灭,看到那阎赴死无葬身之地!” 他剧烈地喘息着,平复了一下情绪,恢复冷静。 “至于罗刹人......蛮夷之辈,只知劫掠,不识教化,暂且利用他们,待两败俱伤,或许......还有我等的机会,至少,要让这西域,永无宁日,让那阎赴,永世不得安枕!”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的爆响。 这一刻。 流亡的江南士人,心中充斥着家园倾覆、阶层沦丧的滔天恨意。 恨意蒙蔽了他们的理智,驱使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拉毁灭他们世界的仇敌同归于尽! 第717章:出征 京师西郊,卢沟桥畔,新辟的大校场。 空气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校场上,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军阵肃然屹立。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辎重车辆、驮马、骆驼,以及从直隶、山西等地紧急征调来的民夫队伍。 人喧马嘶,尘土微扬,一股混合着钢铁、皮革、汗水和紧张气息弥散开。 旗台上,阎赴穿着一身甲胄。 在他身后,张居正、赵渀等重臣,以及即将出征的诸将,按剑而立。 台下,是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将士。 没有冗长的仪式,阎赴向前几步,走到台边。 他的声音通过数名中气十足的传令兵接力,如同滚雷般传遍整个校场,甚至压过了风旗的呼啸。 “将士们!” 声浪掠过军阵,激起一片铠甲兵刃碰撞的轻微铿锵作为回应。 “西域告急。” “罗刹蛮夷,勾结哈萨克、准噶尔余孽,悍然犯境,侵我疆土,杀我军民,毁我屯庄!” “其势汹汹,号称百万!” 阎赴的声音陡然提高。 “他们以为,我新朝初立,经不起大战,他们以为,我黑袍军平乱方歇,无力西顾,他们以为,万里西域,鞭长莫及!” “他们错了!” 阎赴猛地一挥手。 “今日,就在此地,我要告诉你们,也要让那些胆敢觊觎炎黄疆土的豺狼知道,黑袍军的刀,还未生锈,新朝将士的血,依旧滚烫!犯我疆界者,虽远必诛!” “为此,组建‘西域征讨大军’!全军三十万,分兵五路,犁庭扫穴,痛击来犯之敌!” 他转身,看向身后。 “前锋团长阎狼!” “末将在!” 阎狼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这些年他身躯逐渐魁梧,甲胄在身,平添煞气。 “命你率五万精锐骑兵,皆为百战老卒,一人双马,轻装简从。”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字,快!” “给我以最快的速度,直插伊犁,不管沿途小股骚扰,不惜马力,我要你在半月之内,出现在伊犁城下,与阎天会合,稳住伊犁局势,钉死敌军中路!你可能做到?” “半月必达!人在城在!” 阎狼怒吼,眼中战意熊熊。 “中军主帅,本摄自领!” 阎赴目光扫过台下中军阵列。 “步、骑、炮混成十万,是为本阵,随本帅之后,稳扎稳打,扫清障碍,汇合前锋,寻敌主力决战!” 中军方向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胜之声。 “左翼偏师,团长赵将!” “末将在!” 赵将出列。 “率兵五万,出嘉峪关,沿天山北麓西进,你的任务是清扫北路,保障河西走廊至巴里坤、乌鲁木齐一线畅通,并视情况威胁敌军北路军侧后,使其不能全力南下!” “遵命!” “右翼偏师,水陆并进,徐大膀!” “在!” 徐大膀如今已是水师兼陆战团长,嗓门依旧粗豪。 “率水师一部并步卒三万,沿黄河、湟水西进,保障青海、肃州南路,策应疏勒、于阗守军,防止敌军席卷天山南路!” “得令!绝不让一个鞑子越过昆仑山!” “后勤总督,蔡元贞!” 文官队列中,面色沉毅的蔡元贞出列躬身。 “在!” “统筹全局后勤,征调民夫七万,护粮兵两万,组织所有车辆、驮畜。” “沿途陕西、甘肃诸省,全力供应粮草,你的担子最重,我要前线将士不缺一粒粮,不少一杆铳!粮道,就是大军的命脉!” “必竭尽心血,保障粮道无虞!” 蔡元贞深深一揖。 “全军,征调战马十五万匹,火炮三千门,火铳十万杆,弹药粮秣!” 阎赴最后面向全军,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天地间回荡。 “此战,要打出三十年太平,打出万里疆域安宁,要让四方蛮夷,闻黑袍之名而丧胆!” “全军将士!” 他拔出腰间佩剑,斜指西方。 “目标,西域!荡平胡虏,卫我河山!” “荡平胡虏!卫我河山!” “万胜!万胜!万胜!” 怒吼冲霄,震得卢沟桥下的流水似乎都为之一滞。 这一刻,无数刀枪举起,如同瞬间生长出的钢铁森林。 杀气盈野,风云变色。 誓师大会结束,各军依令开始紧张有序地调动、准备。 彼时,阎赴并未立刻回转城中,而是在赵渀、张居正等人陪同下,骑马巡视校场外围那庞大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后勤区域。 这里比作战部队的方阵更加喧闹,更加杂乱,却也更加体现着一场大规模战争的“底气”。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无数辆各式车辆,从巨大的四轮辎重车到灵活的独轮手推车,排成了不见首尾的长龙。 民夫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一箱箱火药、还有成匹的布帛、药材、工具,装运上车。 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的香气、火药的微辣、皮革的鞣制味,以及汗水的咸腥。 蔡元贞引着阎赴来到一片特意划出的区域。 这里架着数以千计的大锅,底下柴火熊熊,锅里热气蒸腾,许多妇人、老者正在忙碌。 他们并非军人,而是从京畿附近招募来的百姓,其中不少是军属。 “这是在赶制行军干粮。” 蔡元贞解释道。 “按您吩咐的方子,将炒熟磨碎的面粉、盐、糖、肉松、干菜末混合,用模具压制成块,再烘烤透彻。” “每人每日配给两块,可保三日不烹而食,且不易腐坏。” “比单纯发放米麦,更节省生火时间,也更能保障急行军时的体力。” 阎赴拿起一块成品,掂了掂,坚硬如石,闻了闻,有焦香。 他点点头。 “很好。这东西关键时候能顶大用,产量跟得上吗?” “日夜不停,三班轮换,出征将士,每人至少可配发十日的量。” 蔡元贞答道。 旁边一个正在搅拌面粉的老汉,认出阎赴,激动地想要行礼,被阎赴示意不必。 老汉用围裙擦着手。 “总摄大人,您放心,俺儿子就在阎狼团长前锋营里,俺们一定把干粮做得瓷实实的,让娃们吃饱了,好多杀几个罗刹鬼!” 第718章:奔赴西域 继续前行,是庞大的军械临时堆放场。 这里的油纸包裹更为密集,空气中桐油和钢铁的气味中,还夹杂着一丝更精密的金属部件特有腥气。 阎赴看着如今开始大规模装配的燧发枪,缓缓点头。 接下来是场硬仗,燧发枪的大规模装配,比哈萨克火枪兵容易受潮、暴露目标的火绳,发射更快,更隐蔽,尤其适合骑兵和恶劣天气。 彼时,阎赴拿起木架上那支枪,入手感觉比之前的平衡更好些。 他仔细看了看枪机部分,加工痕迹细腻,各部件咬合紧密。 “产能是一方面,质量也是关键。” 阎赴放下测试枪,神色严肃。 “诸位,前线的胜负,将士的性命,新朝在西域的荣辱,有一部分,就系在你们这双手上了!多流一滴汗,多尽一份心,前线上或许就能少流一滩血,多夺一份胜机!” 他又随机抽查了几个已经检查完毕、准备装箱的燧发枪。 亲自试了试扳机力道,检查了枪机各部件动作是否顺滑,甚至让人取来几块备用燧石,在测试架上试打了数次。 每一次,燧石都准确地撞击在击砧上,迸发出耀眼的火星,引火药池里预留的一点火药残渣冒起一股青烟。 抽查的结果让阎赴心中稍定。 燧发枪的普及和可靠,将是未来对抗北方游牧和西方殖民势力的重要技术支柱。 现在,算是打下了一个不错的基础。 更远处,是骡马市和临时马场。 来自蒙古、河套、甚至辽东的各色战马、驮马、骆驼,嘶鸣不断,兽医和钉蹄匠忙得脚不沾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牲畜气味。 “战马十五万匹,已到位十二万,余下三万正在路上,十日内必至。” 负责马政的官员汇报。 “皆挑选健壮驯良者,并额外准备了大量替换蹄铁、马药。” 阎赴看到一群士兵正围着一个书吏模样的人,那人站在一个木箱上,手里拿着一张画,正在大声说着什么。 他走过去,听到那书吏正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情绪激昂地讲着。 “......罗刹人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咱们的弟兄去了多少年,吃了多少沙子才开出来的田,种出来的粮食,他罗刹人拿着刀就要抢走,老子们能答应?” “凭什么?凭他罗刹人比咱们黑袍能打?” “不能!” 士兵们群情激奋。 “对!不能答应!今天咱们认怂,罗刹人骑到咱们头上,明天是不是就要打到榆林,打到开封,打到南直隶,打到咱家里?” “杀!” 阎赴默默看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思想动员,也很重要。 要让将士们明白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张居正也郑重点头。 “已通令各军,以营连为单位,开展战前宣讲,重点就是讲明罗刹及附庸之暴行,西域之于国家之重要,此战之于保卫新政成果之意义,士气可用。” 巡视完后勤,夕阳已西斜。 阎赴最后登上一处高坡,俯瞰着这庞大而繁忙的出征准备场面。 还是那句话,打仗就是打后勤。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动员,更是一次对这个新生政权组织能力、资源调配能力和民心向背的全面检验。 四日后。 一切准备就绪。 阎狼的前锋五万铁骑,已于两日前率先誓师出发,烟尘滚滚向西而去。左、右两翼偏师,也已各自开拔。 这一日,辰时,京师永定门外。 阎赴亲率的十万中军主力,即将启程。 骑兵甲胄森冷,战马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地面。 步卒方阵沉默如山,长枪如林,火铳兵肩上的铳管闪着寒光。 炮车被健骡拉着,沉重的轮毂碾过地面,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中军大纛下,阎赴换乘了一匹神骏的黑色河西骏马。 城门内外,大道两侧,早已被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 没有人组织,但一种自发的情感在弥漫。 小商贩用篮子挎着煮熟的鸡蛋、面饼,妇女们捧着盛满清水的陶碗,老人们喃喃祈福,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好奇地张望。 老百姓不懂什么“王师出征、气吞万里”的词儿,他们就是觉着,这些黑袍军的娃们,是去西边打那些杀千刀的罗刹鬼,是去保他们自家娃在西边新开的荒、新盖的房。 队伍一动,两边就嗡地一下闹腾开了。 有扯着嗓子喊的,有小声念叨的,有踮脚伸脖子看的。 “总摄大人!一路顺风啊!” “黑袍军的弟兄们,狠狠打!” “可都得活着回来!”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许多士兵,尤其是那些头回出征的年轻面孔,忍不住眼神往路边瞅。 有人把还冒着热气的杂面饼子、煮鸡蛋往经过的士兵手里塞。 “拿着,路上吃!” “娃,多吃点,有劲儿!” 士兵们推让,百姓就硬往他们怀里、褡裢里塞。 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太太,双手合十,冲着队伍一个劲儿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儿平安”,也不知道她儿子在不在队伍里。 路边一个担着俩箩筐卖炊饼的汉子,把筐里剩下的十来个饼全抓出来,见兵就递。 “不要钱!不要钱!弟兄们,吃饱!”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骑兵跑,嘴里喊着。 “杀罗刹!杀罗刹!” 这一刻。 阎赴也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欣慰的笑了。 旋即不再多言,调转马头,轻轻一磕马腹。 黑马迈开步子,身后,沉默而坚定的行军洪流,再次启动。 只是这一次,许多士兵的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他们不再频频回头,目光大多投向前方烟尘弥漫的西去之路。 路边百姓的呼喊声,渐渐被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所取代、所淹没。 但那些话语,那些面孔,已经和这秋日的风一起,渗进了这支军队的骨血里。 他们知道身后是什么,也知道前方要去为什么而战。 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天下,皇帝或大义,就是为了那些在西边有了盼头的普通人,为了不辜负身后这一声声最朴素的嘱托。 “黑袍万岁!” “凯旋!” 走了很久,脚步声也无法掩盖身后百姓的热忱呼喊。 历史迄今,还没有哪个朝代,能让百姓开始牵挂与他们相隔千里之外的战事。 直到如今! 阎赴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随即放蹄向西。 身后,十万铁流,轰然启动,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以及冲天的尘土,沿着古老的官道,滚滚向西,向着万里之外的战场,义无反顾,浩荡奔涌! 第719章:斥候交锋 阎狼带着五万前锋精骑,一人双马,只带十日干粮和必备军械,抛下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如同一股黑色洪流,沿河西走廊、穿星星峡、掠哈密,巴里坤,在戈壁草原之间突进。 路上遇到小股游骑骚扰,根本不停,直接以骑射驱散或干脆不理,只求速度。 第十八天,人困马乏,但伊犁河谷东端的烽燧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又咬牙急行两日,第二十日正午,前锋军如同从地底钻出,骤然出现在伊犁城东五十里外,与城内守军取得了联系。 五万生力军的到来,让摇摇欲坠的伊犁城瞬间稳住了阵脚。 但阎狼甚至没顾上进城细说,只在城外短暂会面,接收了部分粮秣补给,听取了最新敌情,罗刹,哈萨克联军主力仍在西面百五十里外。 其前锋约两万骑,已进抵伊犁河谷西口,正在建立前进营地,游骑四处活动,距离伊犁已不足八十里。 阎狼抹了把脸上的沙尘。 “得要先摸摸这帮红毛鬼的底细!” 半个时辰后,侦察营营长孙大富站在了阎狼面前。 这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不大起眼。 他名字土,却是当年跟着总摄阎赴起家的老斥候,侦察总教官韩虎亲手带出来的第一批徒弟之一,手段狠辣。 “大富,带上你最得力的人,往西口摸,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炮,营盘怎么扎的,领兵的是谁,士气如何。” “还有他们和那些哈萨克人,处得怎么样。” “明白。” 孙大富回了两个字,利落转身。 侦察营很快集结。 孙大富没多带人,只点了二十一个,都是跟着他在和前明战场滚过几年的老手。 二十一人,七组,每组三人,分工明确。 一个狙手,背的是军械司特制的燧发铳,铳管更长,刻画了简易的膛线,配专用弹,百五十步内能指哪打哪。 一个追踪手,通过精锐操练,精通辨识踪迹、野外生存,负责探路、断后和近身搏杀,短刀、弓箭、套索无不精熟。 一个支援手,背着一个结实的皮囊,里面装着四个土雷罐,还有一架可以快速连发五支短弩箭的匣弩,几瓶常用毒素,负责火力掩护和制造混乱。 “发现大队,标记,回传。” “遭遇小股,能无声摸掉就摸掉,摸不掉,狙手先开火,打掉头目或传令的。” “然后支援手用雷罐和弩箭招呼,制造混乱,追踪手负责补刀和清理痕迹。” “打完立刻换地方,不准缠斗,日落前,西口外三十里那个秃山头汇合,都清楚了?” 孙大富语速极快。 “清楚!” 二十一人低吼。 “散!” 彼时,孙大富自己带着狙手老黑和支援手罐子,往河口方向摸去。 申时。 孙大富小组正趴在一处骆驼刺土坡。 追踪手罐子耳朵趴在地面上,忽然抬手。 孙大富立刻警惕,同样趴在地面。 震动很模糊,但,确实有! “搜。” 孙大富谨慎挥手。 三人呈扇形小心翼翼地向震动来源方向摸去。 大概一里多地外,一处背风的洼地边缘,罐子低头,眯起眼睛看着地面。 片刻后,他蹲下用匕首拨开一片浮土。 几坨已经半风干的马粪,还有人的排泄物。 孙大富仔细看那些粪便的成分。 马粪里草料粗糙,还有未消化完的豆料,这不是草原马吃的。 人的排泄物里,能看到一些黑麦麸皮之类的东西。 罗刹人! 果然,又向北摸了半里,在一丛红柳后面,他们发现了新的、还很新鲜的人类粪便痕迹,旁边还有杂乱的脚印和马蹄印,不止一人。 “人数不多,三到五个,骑兵,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孙大富打个手势,三人立刻借助地形隐蔽,缓缓向前追踪。 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零星长着些梭梭草。 大约三百步外,四个身影正在一片水洼边饮马。 穿着墨绿色的军装,戴着圆筒军帽,背着长长的燧发枪,正是罗刹游骑! 两人喝水,一人给马刷毛,另一人拄枪警戒。 孙大富缓缓举起手,做了几个手势。 老黑轻轻卸下背上的枪,熟练地检查燧石、装药、压实铅弹,然后慢慢架在一个稳固的土块上。 砰! 清脆铳响刺耳。 这一夜,伊犁河谷西口外的荒原几乎炸开。 孙大富派出的其余六个侦察小组,也先后与罗刹或哈萨克的游骑发生了接触。 有的是远距离狙杀后迅速撤离,有的则爆发了短暂的近身搏杀。 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次日清晨。 前锋军大营。 侦察营重新回到此处。 出去二十一人,回来十七个,四人失踪。 带回来三具罗刹兵尸体,两匹缴获的战马,以及各个小组用炭笔简单勾勒的地形、敌营草图,以及口述的敌军动态。 “团长,这就是我们主要的侦察汇总。” 前锋军中军大帐。 阎狼听着孙大富嘶哑的汇报,翻看着那些简陋却信息量不小的草图,旋即眯起眼睛。 这图是阎天提供的伊犁河谷及周边地形概略图。 “罗刹兵的火器,你们交手感觉如何?” 阎狼问孙大富。 “比前明边军的强,和咱们早期在陕北造反的时候用的火绳枪差不多。” “相比咱们现在用的燧发枪,射程差些,精度也差些,但他们人高马大,力气足,近身搏杀很凶,反应也快,不好对付。” 孙大富很实在,做为一个侦察兵,也必须实事求是。 “哈萨克骑兵呢?” “散漫,但马术好,来去如风,喜欢用弓箭,也有火铳,火枪兵很精锐,但数量不多。” “和罗刹兵似乎不太对付,各干各的,我们碰到一队哈萨克游骑和罗刹兵一起行动,看起来互相不算信任。” 阎狼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罗刹人火器不错,但数量肯定不如我们,而且看情况,补给也费劲,咱们的优势,就是火器,特别是炮,射程比他们远,数量比他们多。” “其二,这群狼崽子不是一条心,罗刹人要占地盘,修堡垒,步步为营,哈萨克人只想抢东西,捞一把就走,信里也说了,号令不一,互相埋怨,真要打起来,调度肯定麻烦。” 他伸手点着舆图伊犁河谷西口。 “先试一试对面的能耐。” 第720章:主力即将汇聚 此刻,营帐内,阎狼抬起头,神情漠然。 “孙大富!” “在!” “你的人,歇两个时辰,然后继续出去,不要硬碰,就远远盯着,看他们挨了揍之后怎么动,特别是罗刹兵和哈萨克兵,是不是往一块凑,还是各跑各的。” “明白!” “传令兵!” “在!” “去,告诉骑兵一团的赵铁头,让他午时之前,带他的人,带两个炮兵连,给我推到西口外,离罗刹人前哨营地五里左右,用炮轰。” “是!” 午时,日头正烈。 伊犁河谷西口外,荒原上,罗刹军还在忙碌搭建前哨营地。 木质的栅栏立起了一半,几个瞭望塔刚搭起架子。 大约两千罗刹步兵和一千多哈萨克骑兵驻扎此处。 营地中央,两门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野战炮刚刚从车上卸下,炮手们正在清理炮膛。 罗刹指挥官米哈伊尔看着,面色阴沉。 昨夜游骑损失不小。 没想到黑袍军援军来得这么快,攻击性也这么强。 必须得想办法狠狠的报复回去! 只是他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完,耳畔已经传来炸裂的声响! “轰!” 四门虎蹲炮同时炸开,发出尖锐的呼啸。 “炮击!隐蔽!” 米哈伊尔脸色大变,扑倒在地。 赵铁头第一轮炮击特意用的实心弹。 铁球砸进罗刹营地。 瞭望架木屑直接炸开,步兵聚集的土垒后,溅起的泥土碎石的声势,几乎让营地里的罗刹联军新兵发抖! “敌袭!准备战斗!” 米哈伊尔咆哮着。 营地里,罗刹步卒飞速奔向防御工事,火枪手开始拼命拿着通条压火药。 哈萨克骑兵相比之下乱了许多,有的翻身上马,有的还在收拾抢来的财物。 来的正是黑袍军骑兵一团,团长赵铁头! 如今他带着两千精骑,并未直接冲向营地,而是在距离营地大约三里外就放缓了速度,展开队形。 “开火!” 赵铁头狠狠挥下马刀。 他倒是不担心对方的火炮打到他们,毕竟罗刹那些火炮和前明的火炮类似,而他们现在站的,就是前明火炮精准射击的极限距离外。 “还击!让我们的炮开火!” 米哈伊尔趴在地上,脸色铁青的吼了一声。 罗刹炮手们连滚爬爬地跑到自己的青铜炮旁,手忙脚乱地装填、瞄准、点燃引信。 “轰!” 两门青铜炮发出声势的确不小,毕竟不是虎蹲炮这种小炮。 炮弹飞出的这一刻,米哈伊尔死死盯着飞行轨迹。 直到片刻后,面色终于变了。 射程明显够不到黑袍军的炮兵阵地! 炮弹在距离赵铁头他们至少还有一里多的地方就无力地落下,打出两个土坑。 “哈哈哈!红毛鬼就这点能耐?” 赵铁头冷笑,这他娘还不如前明最好的火炮呢。 “兄弟们,瞄准了,打光带的炮弹!” 虎蹲炮再次开火,不过这一轮装配的则是开花弹。 炮手们调整了角度,炮弹落点更准。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米哈伊尔身后三十步的一顶大帐篷,连同里面的物资都被炸得粉碎。 罗刹军又尝试还击了几次,无一例外,炮弹都远远落在空地上。 彼时,米哈伊尔脸色铁青。 他终于意识到,对方火炮的射程远超己方。 在这种平坦地形上,一旦双方正面炮战,这就是一边倒。 继续待在未完成的营地里,只会成为活靶子。 “撤退,放弃营地!向后撤!骑兵掩护!” 米哈伊尔咬牙,脸色铁青下令。 至于继续修到一半的堡垒......堡垒是为了保护将士们的,如果为了保护堡垒而死,那才是蠢货! 罗刹步兵和炮兵开始仓皇后撤,哈萨克骑兵见状,反而率先拔马就跑。 连罗刹的火器对射都拿对面没办法,他们留在后面,纯粹只能挨打。 赵铁头见状,也没追击,命令炮兵又打了三轮齐射,把对方营地清扫一遍,然后才收起炮,带着骑兵迅速撤离。 炮击试探大获成功。 罗刹,哈萨克联军前锋被迫后撤了二十多里,才重新扎营。 孙大富久经沙场,自然看得出来正面战场的优势,当即将之转化到侦察区域。 侦察营趁着这个机会,如同水银泻地一样渗透进去,活动范围大大增加,甚至有小股精锐摸到了伊犁河谷内部,开始监视敌军主力分布及动向。 三天后。 前锋中军大帐。 更详细的情报开始汇总到阎狼面前。 彼时阎狼目光落在情报上。 罗刹主力携带大量火炮和辎重,行动缓慢,与前锋脱节。 哈萨克各部联军分属不同部落,聚散无常,主要分散在河谷草场抢掠。 布鲁特人和准噶尔残部在南路活动。 和总摄大人推测的一样,敌军总数明显没有八十万。 而且各部之间矛盾明显,罗刹人想驱使其他人当炮灰,其他人则想保存实力,捞取好处。 看着这些情报,阎狼心中计划愈发清晰。 他走到帐中那张稍显精细些的西域地图前,目光落在伊犁河谷。 那里地势相对开阔,但两侧有丘陵,中间有河流,既便于大军展开,也适合设置伏兵。 更重要的是,那里距离伊犁城不远,可以依托城池补给,又能将敌军主力吸引过来,使其漫长的补给线更加脆弱。 这一刻。 阎狼走到简陋的行军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禀总摄,末将已抵伊犁,挫敌前锋,探明敌情,贼首罗刹,火器颇利,然调度笨拙,补给艰难,附庸哈萨克等部,实乌合之众,各怀鬼胎,劫掠为乐,与罗刹貌合神离,另有布鲁特、准噶尔残部,游弋南路,不足为虑,敌虽众,实散沙耳。” “我军火器远胜,士气正锐,然敌骑众,若浪战于野,恐难全功。” “伊犁河谷地势开阔,中有河流,两侧有丘,利于我步炮列阵,亦可用骑掠袭。” “敌贪功冒进,求战心切,末将以为可示敌以弱,且战且退,诱其主力深入河谷。” “我则集结重兵于河谷东端预设阵地,会战其主力于伊犁河谷,一战定乾坤!” 写完,他吹干墨迹,装入信筒,火漆封好。 “送往中军,面呈总摄!” 七日后,急报送至尚在行进途中的中军大营。 阎赴仔细了阎狼的信,又对照沙盘和各方情报,沉思良久。 “准!” 这一刻,阎赴提笔,在阎狼的信上批复。 “依计行事,稳妥为上,可弃伊犁以西部分戍堡、屯庄,骄敌之心,且战且退,务将敌主力,引入河谷预设战场!” 第721章:对轰 伊犁河谷东口。 黑袍前锋军的大营已经逐渐变了。 不是匆忙扎下的行军帐篷,而是一片依托地形、层层设防的坚固营垒。 最外围,是从附近屯庄和废弃村落搜集来的大车、拒马。 其中甚至有拆下的门板,乱七八糟但异常牢固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歪歪扭扭但足以迟滞骑兵的环形车墙。 车墙后面,是三道新挖的壕沟,一道比一道深,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这是为了防止对方骑兵冲营。 再往里,才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用土垒加固的炮位。 这也是黑袍火炮的优势,射程极远! 炮位安排得很刁钻,高高低低,互相都能照应到,没有明显的死角。 营垒背靠一条小河,取水方便,也避免了四面被围。 罗刹联军大营,中军大帐。 总督戈洛文在听着游骑兵百夫长伊万关于黑袍营地的汇报。 “......他们的营地,像个刺猬,大人。” 伊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用很多大车和杂物围起来,挖了沟,很深,我们的马跳不过去,里面很多土堆,应该是他们的炮位,看不太清具体有多少炮,但肯定不少。” “整个营地很安静,但到处都能看到黑袍士兵在活动,瞭望塔上也有人一直盯着我们这边。” “没有出击的迹象?” 戈洛文问。 “没有,大人,我们的游骑靠近到大概三里左右,他们也没有派骑兵出来驱赶,只是哨塔上的人更多了。” “哼,学乌龟缩起来了。” 罗刹贵族安德烈哼了一声。 “听说他们的援军到了,看来是打算死守,等后面的大部队。” 戈洛文没理会安德烈,看向阿布赉和多尔济。 “两位,你们怎么看?” 阿布赉摸着下巴上的胡子。 “总督大人,他们的营地看起来很结实,强攻的话,我们的勇士会流很多血,不如......我们分兵绕过这里,去抢掠后面的村镇和牧场?没有草料和粮食,再坚固的营地也守不住。” 多尔济也点头。 “阿布赉汗说得对,黑袍军火器厉害,硬冲不划算,我们的马快,绕过这里,去掏他们的心窝子。” 戈洛文心里暗骂一声蠢货。 绕过? 说得轻巧。 放任这样一支数万人的敌军主力钉在侧翼,万一他们突然出击,截断己方后路怎么办? 对方完全可以和后方到来的黑袍主力前后夹击! 这些草原骑兵,怎么满脑子只想着抢掠! 黄金家族,是真没落了! 戈洛文到底没有直接拂了两人的面子,毕竟是联军。 “两位的建议有道理,不过,在分兵之前,我们需要先试探一下这只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他看向安德烈督军。 “安德烈,你带上三千骑兵,其中一千哥萨克,两千哈萨克勇士,再带上米哈伊尔那个营的一千火枪兵,还有......六门炮,去敲打一下那个乌龟壳。” 安德烈啪地一个立正。 “明白,总督阁下,我会让那些中原人尝尝哥萨克马刀的滋味!” 阿布赉和多尔济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说什么。 试探一下也好,看看黑袍军的成色。 反正冲锋的又不全是他们的人。 安德烈带着四千人马和六门用马拖曳的三磅轻炮,缓缓靠近黑袍军营垒。 在距离车墙大约四里地的地方,他勒住了马,远远观察着。 对面营地依旧安静,但能明显看到车墙后面人影晃动,似乎在做着准备。 安德烈眯起眼睛。 他手下这一千哥萨克,是他的老部下,悍勇善战,装备也不错,军官和精锐都有锁子甲,普通士兵也穿着厚实的皮甲,一般的弓箭和火枪铅弹,只要不是太近,很难致命。 两千哈萨克骑兵,马术好,用来迂回骚扰或者追击不错。 一千火枪兵和我六门炮,用来轰击土木工事和打击士气足够了。 安德烈彼时缓缓开口。 “炮兵,前进到两里半处,建立阵地,瞄准敌方车墙和明显工事,开火轰击!骑兵在两翼警戒,火枪兵在炮兵后方列阵,准备掩护!” 命令传下,罗刹军开始改变阵型。 六门炮被马拖到前面,炮手们吆喝着将炮从拖车上卸下,用带来的木楔固定炮轮,清理炮膛,装填实心铁球。 “装填完毕!” “瞄准完毕!” 炮兵军官向安德烈报告。 安德烈点点头,抽出军刀,向前一挥。 “开火!” 六门火炮炮身猛地向后一坐,实心铁球呼啸着飞向黑袍军营地。 炮弹落地。 有的砸在车墙上,将一辆大车砸得木屑横飞,但并未击穿那由多重杂物堆积的障碍。 有的越过车墙,落在后面的空地上,砸出几个土坑。 还有一枚落在壕沟边缘,溅起一片泥土。 效果有限。 实心弹就是这样,对松散目标和有准备的工事,杀伤力确实不大,除非直接命中炮位或者人员密集区。 安德烈倒也不意外。 “继续炮击!打五轮齐射!” 安德烈下令。 他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掉几门炮。 炮声隆隆,又是一轮齐射,但他们的射程不算远。 炮弹依旧大部分落空,或者被车墙和土垒挡住。 黑袍军营垒内,瞭望塔上,阎狼冷冷地看着罗刹人表演。 他身边站着赵铁头。 “团长,咱打不打?他们那炮,够不着咱们,跟挠痒痒似的。” 赵铁头搓着手。 “告诉各炮位,换开花弹,等我号令,集中火力,打他们的炮兵阵地和后面那几排火枪兵,一轮齐射,就要打掉他们的胆子!” “得令!” 罗刹军的第三轮、第四轮炮击依旧不痛不痒。 安德烈有些烦躁了。 对方是吓破胆了? 还是真没什么像样的火炮? 他正犹豫要不要让骑兵前出骚扰一下。 就在这时,黑袍军营垒中,那些一直沉默的土垒后面,突然腾起大片的白色浓烟! 不是一门两门,而是至少二三十门炮同时开火! “炮击!隐蔽!” 安德烈脸色终于变了。 该死的,有这么多炮不早点拿出来! 不过他心里也不算太慌,这个距离,实心弹......他的念头还没转完,可怕的尖啸声就笼罩了罗刹军阵地上空。 然后,是远比实心弹落地沉闷得多的爆炸声! 不错,的确是爆炸,而不是靠着重量砸! 第722章:伏击之战 彼时。 数十个黑点在空中或者刚落地就猛然炸开,顷刻迸射出无数破碎的铸铁弹壳,铅丸铁钉! 疯狂的覆盖在罗刹军的炮兵阵地和后面的火枪兵队列。 排列整齐的火枪兵队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过,血肉横飞! 皮甲火枪兵在这些破片面前,根本就是纸糊的。 安德烈被亲兵扑倒在地,耳朵嗡嗡爆鸣。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前的一幕让他几乎在发抖。 断臂残肢,炮位炸开,连人带马大片大片的倒下。 耻辱和愤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这辈子都在打仗,罗刹的贵族居然被一群中原人轻易碾碎? 不能就这么退,他不接受! “骑兵!冲锋!撕开他们的防线!火枪兵,跟进掩护!” 安德烈拔出军刀,声嘶力竭地吼道,他要用骑兵的速度,冲过这片死亡地带,贴近了打! 幸存的哥萨克骑兵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催动战马。 哈萨克骑兵有些犹豫,但也开始向前。 黑袍军营垒内,赵铁头兴奋地直搓手.“团长,这群罗刹人昏头了,还敢冲锋!” 阎狼都有些意外,这种情况下上头? 不过他也不在意,继续下令。 “换火油弹,覆盖他们冲锋的必经之路,特别是那片缓坡和干草地。” “是!” 罗刹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马刀挥舞,拉出了散兵线。 这一刻。 黑袍军的炮位再次炸开,炮弹落地后,炸开一团团粘稠的、燃烧的液体! 猛火油! 破裂后溅射范围广,附着性强。 顷刻形成一道道火墙! 尤其沾到人马身上,扑都扑不灭! 冲锋的骑兵队伍彻底乱了,战马天性怕火,开始将背上的骑士甩落,不听控制地四处乱窜,互相冲撞。 但火油弹真正的作用,不在杀伤。 下一刻,前方大乱的阵型,让后方骑兵开始疯狂踩踏! 死亡的骑兵大多数都是被自己人踩死! “撤退!全军撤退!” 安德烈终于咬牙。 再打下去,四千人全得交代在这里! 六门炮丢了四门。 死伤接近两千,罗刹试探的首批兵马,士气彻底崩了! 戈洛文大帐。 安德烈苦涩汇报白天的惨败。 阿布赉和多尔济脸色也很难看,他们派去的两千哈萨克骑兵,回来的不到一千五,还吓破了胆。 戈洛文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他们的火炮,怎么会比我们先进这么多?射程还远那么多?” 装备有了差距,士气也有差距。 除了人数,他们似乎优势不算大。 “总督阁下。” 这一刻,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戈洛文眯起眼睛看去。 赫然是坐在角落里的陈恺义。 彼时,陈恺义看着舆图,思索,开口。 “黑袍贼火炮犀利,强攻其阵,确非上策。” “但是,黑袍也不是全无弱点!” 戈洛文来了兴趣。 彼时陈恺义走到地图前,指着伊犁河谷东部。 “贼军虽凭坚垒利炮,暂逞凶顽,然其弱点,在于粮道。” “他们主力三十万西来,人吃马嚼,所耗粮秣辎重如山如海。” “其补给线,自嘉峪关、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乌苏,直至伊犁,绵延数千里,沿途虽有屯庄、仓储,然地广人稀,守备必然薄弱。” “尤其乌苏、精河等地,乃其前敌粮秣屯积转运之关键。” “我军骑兵迅捷,尤以哈萨克、准噶尔勇士,熟悉草原路径,来去如风。” “打草谷,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阿布赉眼前一亮,他带着麾下将士,就是为了劫掠粮食。 陈恺义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不错,打仗,打的就是粮草!” 多尔济也点头。 “此计可行,天山北麓路径,我部儿郎熟悉。袭扰粮道,劫掠辎重,正是我草原铁骑所长!” 戈洛文也在思索。 长的补给线,是任何远征军的噩梦。 若能成功断其粮道,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派哈萨克和准噶尔人去干这活儿,既能发挥他们的优势,又能消耗他们的力量。 不错。 “好!” 戈洛文一拳砸在地图上。 “阿布赉汗,多尔济台吉!” “两位即刻挑选精锐骑兵,由阿布赉汗指挥,绕行天山北麓,避开黑袍正面,深入其后,从事袭扰粮道,焚毁仓储,劫杀其辎重队伍,务必让他们粮道断绝,后方不宁!” 阿布赉和多尔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动。 这差事虽然冒险,但自由,而且有油水可捞。 毕竟,劫掠来的粮食财物,可都是自己的! “是!” 两人齐声应诺。 几乎就在罗刹联军大营决定分兵袭扰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刚刚越过哈密,正在向吐鲁番方向行进的黑袍军中军大营,也收到了阎狼派人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阎赴仔细看着阎狼的战报。 首战告捷,挫敌锐气,很好。 阎狼果然没让他失望。 但当他看到战报最后,阎狼提及罗刹军受挫后,并未继续强攻,而是后退扎营,游骑活动频繁,似乎在窥探后路时,阎赴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走到悬挂的大幅西域地图前,目光从伊犁河谷,沿着标记的粮道,一点点向后移动。 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乌苏......每一个点,都是重要的补给节点,储存着大军赖以生存的粮秣、弹药、被服。 “正面打不过,士气受挫......如果我是戈洛文,我会怎么做?” “大军远征,粮道绵长,乃最大软肋,罗刹军中多骑兵,尤以哈萨克、准噶尔部,来去如风,惯于抄掠,若彼分兵一支精锐,绕行天山北麓,袭我粮道,扰我后方,则前方大军,危矣。” 这一刻,阎赴漠然下令。 “传令左翼军赵勇,主力继续按原计划向乌鲁木运动,做出保障粮道、威慑北路的姿态,但是,从中挑选最精锐的骑、步兵,步卒携带轻型火炮,秘密脱离大队,急速南下,隐蔽进驻,此处!” 彼时。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并不起眼、但位于天山北麓通往乌苏必经之路附近的山谷,阿拉沟。 “做好埋伏!” “是!” 传令官肃然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这一刻,阎赴眯起眼睛。 据他所知,罗刹对粮道袭扰的概念,不是很强。 能用出这么针对性的手段,对方营帐里...... 第723章:袭战 天山北麓。 朔风带着寒意,掠过裸露的褐色山岩和枯黄的草场。 此刻,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像一股浊流,自西向东,滚滚涌动。 马蹄滚过大地,扬起遮天蔽日烟尘,经久不散。 赫然是哈萨克中玉兹阿布赉汗与准噶尔残部多尔济台吉率领的三万联军。 游牧民族的军队有其独特的行进方式。 他们没有严整的队形,而是分成大小不等的部落集群,每个集群又由若干家庭或血缘相近的阿吾勒组成。 白天行军,人困了就伏在马背上打个盹,马累了就换乘。晚上择水草丰美处扎下简易的毡帐,升起篝火,宰杀随行的牛羊,饱餐一顿,第二天黎明即起,继续赶路。 速度不算特别快,但持久,且对后勤依赖极小。 队伍前方,阿布赉汗与多尔济并辔而行。 两人都穿着厚实的皮袍,外罩锁子甲,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风霜之色。 “阿布赉汗。” 多尔济用马鞭指着前方隐约的山影。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往东走一百五十里,就是乌苏。” “探马回报,乌苏城外确有黑袍军的大营,粮车进出频繁,守卫看起来不算太多。” 阿布赉眯着眼,望着远方。 “黑袍军的主力在伊犁跟戈洛文对峙,乌苏这里,按理说应该空虚,但......” 他眯起眼睛。 “总觉得有点太顺了。” “他们所谓的侦察兵,我们这一路几乎没碰到。” 多尔济不以为意,甚至冷笑起来。 “他们的游骑再多,还能撒遍这千里天山?” “我们走得快,又是绕路,他们发现不了也正常,就算有防备又如何?” 彼时他脸上露出贪婪。 “乌苏是他们的粮草囤积地,抢下来,够我们所有部落吃用一冬天!” “还能烧掉剩下的,让伊犁那边的黑袍军饿肚子,那位罗刹总督说了,抢到的东西,除了必要的上交,剩下的都归我们自己!这可是块大肥肉!” “甚至,我们完全可以不上交!就说全烧了!” 阿布赉还是有些犹豫。 他想起伊犁河谷东口那场炮击,想起溃退回来的哈萨克勇士的恐惧。 “黑袍军的火炮很厉害......” “再厉害的火炮,也要人操作,也要看得见目标!” 多尔济打断他,眼中闪着光。 “我们有三万铁骑,冲起来山都能踏平,趁他们不备,或者防备松懈,一股脑冲进去,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见粮食就抢,等他们的炮反应过来,我们早就冲到大营中间了!” “我不信,到时候混在一起,他们的炮还敢乱打?” “阿布赉汗,别忘了,咱们草原上的规矩,拳头硬,吃得饱。” “跟着罗刹人打硬仗,死的是咱们的勇士,好处他们拿大头。” “这次可是咱们自己捞油水的好机会,打下了乌苏,抢了粮草,咱们各部今年冬天就好过了。就算打不下,放把火就跑,咱们也不亏!” 阿布赉闻言眼底浮现几分贪婪。 是啊,三万骑兵。 冲击一个预料之外的粮草大营,胜算很大。 草原部落打仗,讲究的就是个突然和迅猛。 瞻前顾后,不是他们草原人的性子。 “好!” 阿布赉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今晚就在山梁那边过夜,让勇士们吃饱喝足,喂好战马。” “明日天色将亮未亮时,突袭乌苏粮草大营!” “打破了乌苏,粮食、布匹、茶叶、铁器,谁抢到就是谁的!” 命令如同野火般在队伍中传开,疲惫的骑兵们顿时精神一振,发出兴奋的嚎叫,催动战马,速度更快了几分。 这完全是再度南下,打草谷! 与此同时。 乌苏以北四十里。 一处天然形成的狭长谷地,当地牧民称之为阿拉沟。 谷地入口宽阔,向内渐收,两侧大多为覆盖着低矮灌木的陡峭山坡。 最窄处仅容二三十骑并行。 此刻,若从高空俯瞰,会发现谷地两侧的山坡上,经过精心伪装,布满了新挖的壕沟和用石块垒砌的矮墙。 矮墙后面,是一门门用树枝和枯草掩盖着的火炮,炮口阴森地指向谷口方向。 更多的身影静静地埋伏在壕沟和岩石后面,黑色的衣甲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 谷地入口内侧,用粗大的原木和装满泥土的麻袋,构筑了一道简易但异常坚固的环形防线,防线后,是排列整齐的刀盾手和火铳兵。 左翼偏师团长赵将,此刻就站在谷地中段一处地势稍高的巨石后面。 他面无表情,盯着谷口的方向。 身侧不时响起一阵侦察兵的汇报。 “团长,鞑子前锋已过黑山头,距此大约三十里,速度很快。” “团长,鞑子大队跟上来了,尘土很大,看不清具体人数,但绝对不少于两万。” “团长,鞑子停了,在黑水河旧河道旁扎营,生了无数篝火。” “团长,鞑子营地方向有动静,好像在集结......” 一条条信息汇聚到赵将耳中,他心中那副敌我态势图越来越清晰。 总摄大人所料不错。 果然来了! 而且看起来毫无戒备,打算休整一夜后直扑乌苏。 很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这阿拉沟的每一处布置。 入口处的绊马索和陷坑,两侧山坡上一百二十门火炮的分布和射界划分,谷底防线后五千燧发枪手的轮射序列,以及隐藏在山谷最深处、那八千名随时准备从两翼杀出的精锐骑兵......为了这一刻,他带着这两万最精锐的部下,在此已经潜伏了整整五天。 忍受着夜间的严寒和白日的曝晒,啃着硬如石头的干粮,不能生火,不能大声喧哗。 所有的辛苦,都是为了将这支企图截断黑袍命脉的鞑子。 地面,似乎传来极其微弱、但富有规律的震颤,像是有巨兽在远方翻身。 赵将猛地睁开眼睛,望向谷口。 一名侦察兵喘着粗气。 “团......团长!鞑子动了!全军上马,朝着咱们......不,朝着乌苏方向来了!离谷口不到十五里!” “再探!我要知道他们前锋的精确距离和队形!” 赵将声音平稳。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明显,甚至能隐约听到闷雷般的声响从谷口方向传来,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叩击大地的声响。 “十里!” “八里!” “鞑子前锋已到谷口外五里!是散开的游骑,大约三五百人,在探路!” “鞑子大队跟上来了!没有停留,直接朝谷口来了!队形......很散,但速度极快!” 第724章:大炮轰击 赵将深吸一口气,眼中戾气愈发浓烈。 敌人果然毫无防备,以为这条通往乌苏的捷径空无一人,想靠着骑兵的速度直接冲过去。 “传令各炮位,最后检查火炮、弹药,听我号令。” “燧发枪团,检查火铳,装填弹药。” “刀盾手,准备。” “骑兵,备马,随时准备从两翼出击。” 赵将的声音不大,但通过身边旗号兵和传令兵,迅速转化为一道道旗语和口令,传遍整个伏击阵地。 这一刻。 燧发枪手们最后一次用通条压实枪膛中的铅弹和火药,检查燧石。 炮手们轻轻拂去炮口伪装的最后一点浮土,调整着射击角度。 刀盾手将盾牌重重顿在地上。 骑兵们轻轻抚摸着躁动的战马,凝视前方。 谷口外,雷鸣般的马蹄声已如海啸般迫近,甚至能听到游牧骑兵那特有的、充满野性的呼啸。 尘土先至,如同黄色的帷幕,涌入谷口。 赵将眯起眼。 冲在最前面的,果然是数百名散开的游骑,他们挥舞着弯刀,怪叫着冲入谷口,似乎想快速通过这条看起来安静的峡谷。 就是现在! 赵将眼中寒光爆射,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猛地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第一排炮位,开花弹,放!” 命令通过旗语和号角瞬间传达。 设置在谷口内侧最近距离、大约五十门轻便虎蹲炮和劈山炮,几乎同时发射! 数十枚黑点带着尖啸,掠过半空,狠狠地砸向刚刚涌入谷口、队形最为密集的哈萨克,准噶尔骑兵前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铸铁的弹壳在空中或落地瞬间猛然溅开破片,劈头盖脸地笼罩了方圆近百步的范围! “长生天!有埋伏!” “不对,这里有黑袍军!” 人喊马嘶瞬间被爆炸声和惨叫声淹没。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游骑,连人带马成片地倒下! 战马翻滚哀鸣,骑士惨叫跌落,直接受伤的不多,更多的是被受惊的战马践踏。 原本还算顺畅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谷口处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告诉台吉,有埋伏!” “黑袍军!是黑袍军!” 只是冲锋已经发动,数万骑兵的洪流,根本不是那么容易停下的! 后续的骑兵虽然看到了前方的惨状,听到了爆炸。 但在惯性和后面不知情同伴的推挤下,依然向着谷内涌来。 而且这些草原骑兵的确精锐,许多骑兵看到同伴惨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凶性,咆哮着加速前冲,想尽快冲过这片死亡地带。 “杀过去!杀过去!” 谷地两侧山坡上,阿布赉和多尔济在亲卫簇拥下,刚刚冲入谷口。 看到前方瞬间倒下一片的惨状和那猛烈的炮火,两人脸色同时变了。 “黑袍军在这里等着我们!” 阿布赉心脏狂跳,面色难看。 “是谁暴露了我们的消息?” “冲过去!不能停!” 多尔济眼睛都红了,嘶声吼道。 “停在这里就是等死!冲过去,贴近了打!他们的炮就打不到了!冲!” 赵将站在高处,漠然看着这一幕。 他再次抬手。 “第二排炮位,火油弹,覆盖谷口至前方二百步。” “第三排炮位,开花弹延伸射击。” “燧发枪团,前排预备,瞄准谷中通道,敌军进入百五十步,自由轮射!” 命令层层下达。 更高处的山坡上,又是数十门火炮发出轰鸣。 这次,炮弹落地后,爆炸声不那么剧烈,赫然是让罗刹哥萨克吃尽苦头的火油弹! 干燥的秋季草木和地面几乎一点就着! 数道熊熊燃烧的火墙炸开! 不少火油罐直接落在骑兵人群中炸开,飞溅的燃烧液体沾到人身上、马身上,立刻燃起无法扑灭的大火! 浑身是火的骑兵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受惊的战马拖着火人疯狂乱窜,将混乱进一步扩大。 而骑兵冲锋的阵型被破坏......结果是致命的! 与此同时,更靠后的火炮发射的开花弹,则越过火墙,落在后续跟进、队形相对密集的骑兵群中。 “放!” 谷底防线后,严阵以待的五千名燧发枪手,在军官的号令下,打响了第一轮齐射。 爆豆般的枪声响成一片,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防线前方。 冲过火海和炮击、好不容易接近防线的联军骑兵,最前排的骑兵更像是麦子,拦腰倒下大片。 黑袍军的燧发枪射速远比罗刹和哈萨克人使用的火绳枪快。 而且采用的还是之前攻打前明的时候就用过的三段击战术,轮番射击,根本毫无间断! 冲锋,受阻。 混乱,在加剧。 阿布赉看着前方仿佛永无止境的炮火和枪弹,眼眸猩红,血丝密布。 “多尔济!不能冲了!冲不过去!撤!快撤!” “撤?往哪撤?” 多尔济披头散发,但如今比他更清醒,咬牙指着身后。 “后面全是人!怎么撤!” “冲!只有冲过去才有活路!” 只是他的清醒没用了。 面对如此恐怖、如此密集的炮火,再悍勇的骑兵也会胆寒。 冲锋的势头已经彻底被遏制,谷口和前方狭窄地带挤满了惊慌失措、进退不得的人马,成了火炮和火铳的活靶子。 赵将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骑兵,两翼出击,压缩敌军,驱赶他们向谷内溃散!” 隐藏在山谷深处的八千黑袍精锐骑兵,早已摩拳擦掌,等着大批国气点入账。 听到号令,马蹄奔腾,从山谷两侧预留下的通道猛然杀出! 他们沿着谷地边缘,如同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用弓箭、手雷和精准的短矛投掷,不断压迫、分割、驱赶着已经失去指挥,乱作一团的草原骑兵! 战斗,从一场伏击战,变成了一场围猎。 厮杀从凌晨持续到黄昏。 阿拉沟内,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和皮肉烧焦的恶臭,久久不散。 谷地中,到处是人马的尸体,破损的兵器,无主的战马在悲鸣。 鲜血染红了干涸的河床卵石。 赵将踏过满是血污的战场,脸色依旧平静。 初步清点的战果很快报了上来。 阵斩敌军超过八千,俘虏一万一千余人,缴获无缺战马两万余匹,兵器、皮甲无数。 己方伤亡,不到千人。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救治伤员,战报六百里加急,呈送总摄。” “就说北麓之患已除,粮道无虞。” “左翼赵将所部,已完成预定任务,随时听候总摄下一步调遣。” 这一刻,赵将抬头望向西方,伊犁河谷的方向。 那里,才是决定西域最终归属的战场。 而这里,只是敲掉了对方伸出来的一只毒牙。 但至少,大军背后的粮道,稳了。 第725章:二十里 顺着赵将的视线。 彼时。 天色微明。 罗刹联军大营便沸腾起来。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得到安德烈主力跟进命令的前锋部队,士气愈发高昂,迫不及待地拔营出发,朝着东方黑袍军溃退的方向追去。 而黑袍军这边,阎狼也早早收到了敌军主力跟进的侦察回报。 他站在刚刚扎下不到半夜、还没来得及修整的临时营地里,望着西面腾起的更大烟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传令,按计划,继续向伊犁河谷东段撤退。” 他翻身上马,声音清晰地传遍营地。 “记住,今天要撤得狼狈些,但队形不能真乱。” “该扔的东西,挑值点钱的扔。” “炮车可以‘慌不择路’地陷在泥里一两辆。” “总之,要让后面追兵觉得,咱们是真的撑不住了,拼命想跑。” 命令下达,黑袍军再次开始了败退。 但与之前两天那种有条不紊的撤退不同,今天的败退明显带上了更多慌乱的痕迹。 队伍的行进速度似乎快了些,但队形不如之前严整,丢下的杂物也更多,甚至有人在“匆忙间”将几袋完好的粮食和一小箱火药遗落在路上。 奉命紧追的罗刹前锋看到这些,更是兴奋不已,追得更急,两次差点咬住黑袍军的后卫,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接触战。 黑袍军勉强击退追兵,但损失似乎也更大了些,撤退的脚步更加仓皇。 这一幕幕,通过快马,不断回报到后面二十里外稳步跟进的安德烈先锋那里。 “黑袍这次连火炮都陷了两门!” 听着前方传来的捷报,安德烈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消散,眼底浮现灼热期待。 他甚至在犹豫了。 要不要令将士们再追得紧一些,争取在今天日落前,给予黑袍军前锋致命一击! 直到数个时辰之后。 伊犁河谷东口,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上,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橙红,也给这片刚刚结束小规模接触战的战场披上了一层血色余晖。 黑袍军前锋的营地设在一处背靠矮丘、前有溪流的位置,挖了简单的壕沟,立了些木栅,算是个临时阵地。 但此刻,营地里的士兵们正默默收拾着行装,将一些不太重要的坛坛罐罐、破损的帐篷、甚至几辆空了的粮车,随意丢弃在营地里。 更多的人则在军官的低声吆喝下,列队,检查装备,然后沉默地向东退去。 阵地边缘,几门轻型火炮的炮身还微微发烫,炮手们正用湿布擦拭着炮膛。 不远处,几十具罗刹兵和哈萨克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河滩上,还有些受伤的战马在哀鸣。 黑袍军这边也留下了一些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同袍匆忙用毡毯裹了,放在临时找来的门板上抬走。 阎狼站在矮丘上,望着西面。 大约三里外,罗刹联军的旗帜在移动,他们的游骑兵在战场边缘逡巡,大队人马则在后面重新集结,似乎在做着再次进攻或至少保持压力的准备。 但天色已晚,他们今天应该不会发动大规模夜袭了。 “团长。” 一个浑身烟尘、脸上带着一道新鲜血痕的营长走了过来,是骑兵一营的营长,姓周,打仗勇猛,但性子有些急。 “今天又退了五里。” “这都第三天了,每天打一阵,放几炮,杀他们几十百把人,咱们就撤,把修好的阵地扔给他们,算下来,咱们从东口大营,已经退了快四十里了。” 他看了看正在撤离的队伍。 “下面的兄弟们倒没什么,知道咱们是诱敌。” “就是......这天天装败撤退,还得装得像,憋屈。” “而且,罗刹狗和哈萨克狼崽子们,怕是快要得意忘形,真以为咱们怕了他们,追得更起劲了,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吧?” 阎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细微的皱纹显示出他这些天也没怎么睡好。 “憋屈?总比到时候在预设战场外面,被他们几万人围着啃,死得不明白要好。” 他转身,看向东方暮色渐浓的河谷。 “周营长,你记住,咱们现在撒的每一粒米,丢的每一辆破车,退的每一里地,都是在给后面总摄大人的口袋阵加料。” “罗刹人不是傻子,那群究竟战场的红毛兵,更不是。” “咱们撤得太干脆,他们反而会疑心。” “就得像现在这样,打一下,咬他们一口,让他们见点血,疼一下,但又打不死他们,让他们觉得再加把劲就能把咱们撵出河谷。” “这样,他们才会一步步跟着咱们的步子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 盘算着时间,总摄大人那边应该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现在,他们必须演的逼真一些。 “再退二十里。” “二十里后,就是总摄大人选定的地方,伊犁河谷东段,那片喇叭口形状的河谷。” “那里,才是给他们准备的坟场。” “告诉兄弟们,再忍一忍,把戏做足。” “明天,后撤的时候,慌乱一点,可以多丢些东西,队形也可以散乱些,要让后面的尾巴,闻着血腥味,红着眼睛追上来。” 周营长深吸一口气,咧嘴笑着,眼底浮现出几分狠戾。 “明白了,团长!我这就去跟弟兄们说,把明天的败仗演得更像些!” 阎狼点点头,看了一眼西面那些逐渐亮起篝火的敌军营地,转身走下山丘。 撤退,尤其是这种有计划、有控制的撤退,比进攻更需要耐性和算计。 也更考验队伍的精锐程度。 历史上不少队伍佯装溃败,最后因为士气收不回来,当真变成溃败。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敌军的损失、士气、追击的力度,以及自己部队的状态。 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与此同时。 和黑袍军营地刻意压制的沉默不同,西面二十里外的罗刹联军大营。 此刻弥散开躁动兴奋! 第726章:谷地 中军大帐附近,篝火燃得正旺。 罗刹士兵和哈萨克骑兵围着火堆,大声谈论着今天的胜利,抢夺着从黑袍军遗弃的营地里找到的战利品。 数百袋粮食,近百匹战马,一些破损但还能用的锅具,甚至还有黑袍军号衣,被当成炫耀的资本。 “什么所谓的黑袍军,不过如此!” “他们的火器是厉害,但近身了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今天我又砍了一个,看,这是他的腰牌!” “明天再加把劲,就能把他们彻底赶出河谷!” 类似的喧嚣充斥在营地上空。 接连三天的小规模接触胜利,虽然每次实际斩获不多,但“击退黑袍军”、“夺取阵地”的消息,还是极大地提振了联军的士气,尤其是之前被黑袍军炮火吓破胆的那些人。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加热烈。 几个罗刹前线指挥官正在向总督戈洛文汇报今天的战果。 “......总督阁下,今天我部奋勇冲锋,与黑袍贼骑兵短兵相接,斩首百余,迫使其弃营而逃!” “这是缴获的敌军旗帜和部分文书!” 安德烈此刻昂首挺胸,仿佛一雪前耻。 之前他可是在黑袍的火器下吃了大亏。 “我部哈萨克勇士亦斩获颇丰,追击二十里,缴获无主战马百余匹!” 一个哈萨克头人也大声表功。 戈洛文坐在铺着熊皮的主位上,脸上堆起满意的笑。 三天,推进四十里。 虽然速度不算快,伤亡也比预想的大些,但毕竟是实实在在地在推进,在压缩黑袍军的空间。 这对维系联军各部的士气,尤其是安抚那些越来越不耐烦、只想抢掠的草原部落首领,至关重要。 他必须得让那群只知道劫掠的货色,知道这样稳扎稳打的战略部署才是对的。 “很好!诸位辛苦了!” 戈洛文举了举杯,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了许多。 之前安德烈被黑袍先进的火器击溃的时候,他是真的担忧。 好在如今看来,黑袍军除了火器,倒也不足为惧。 “黑袍军看来也并非不可战胜,他们的火炮虽然犀利,但兵力似乎不足,战术也略显呆板,只要我们保持压力,步步紧逼,将他们彻底逐出伊犁河谷,指日可待!” “传令下去,明日拂晓,继续进攻,咬住他们,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是,总督阁下!”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角落里,陈恺义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袍子,默默地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到众将兴奋地议论着明天的进攻计划,甚至开始争论攻下伊犁后如何分配战利品时,他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戈洛文面前。 “总督大人,陈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帐内的喧闹稍微低了些,许多罗刹军官和部落首领都看向这个南人军师,目光各异。 戈洛文有些意外,但也有些轻视。 之前还想着对方是中原人,应当了解黑袍,所以才多有听取他的意见。 如今看来,倒是不重要。 不过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陈先生请讲。” “大人。” 陈恺义声音凝重。 “黑袍军自其总摄阎赴以下,皆是从前明的血火中厮杀出来的悍将精兵。” “其部队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火器之利,我等早已见识,纵然前锋受挫,但如此接连三日,每日皆是小挫即退,且退而不乱,丢弃辎重皆是无足轻重之物......这,不似其作风。” 他抬起头,看向戈洛文。 “陈某恐其有诈,是否为诱敌深入之计?意在将我军主力引入其预设之埋伏圈?”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声嗤笑。 “诱敌?哈哈,陈先生,你太高看他们了!” 安德烈上校不屑地撇撇嘴。 “他们要是真有埋伏,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用?要连着败退三天,丢掉几十里地盘?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就是。” 一个哈萨克首领眯起眼睛。 “我看他们是知道打不过咱们联军,又舍不得伊犁城,所以才边打边退,想拖延时间,等他们的主力大军来援,什么诱敌,你们汉人就是喜欢把事情想复杂了!” “你是个文人,哪里知道后退数十里的战略空间意味着什么?” 另一个罗刹军官也接口。 “就算有埋伏又如何?在这片河谷地带,能埋伏多少人?我们十万大军稳步推进,互为犄角,就算有埋伏,也能将其反包围歼灭!” 戈洛文听着手下的议论,心中的疑虑也被冲淡了些。 陈恺义说的不无道理,但手下将领们说的更符合常理。 黑袍军或许是真的兵力不足,前些日子那场惨败也打击了他们的士气,所以才会且战且退。 更重要的是,如今联军求战心切,士气正旺,如果因为怀疑有埋伏就停下脚步,不仅会挫伤锐气,那些麻烦的草原部落恐怕会立刻离心离德,甚至自行其是去抢掠,那就全乱套了。 “陈先生的谨慎,值得肯定。” 戈洛文放下酒杯,做出了决定。 “不过,战机稍纵即逝,黑袍军连战连退,士气已堕,我军正宜一鼓作气,将其彻底击溃,拿下伊犁河谷的控制权,即便真有埋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他们目前所在位置,向东划去。 “我方兵力占优,稳步推进,各军之间保持联络。” “前锋加强侦察,中军与两翼做好接应准备。” “只要不自乱阵脚,不贪功冒进,以堂堂之阵推进,纵有埋伏,对方又能拿咱们怎么样?” “传令,明日全军开拔,主力紧随前锋之后,保持二十里距离,压上!我们要用绝对的实力,碾碎任何阴谋诡计!” “是!” 众将再次应诺,声音中充满战意。 陈恺义看着戈洛文意气风发的侧脸,又看了看地图上那条不断向东延伸的箭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回。 他知道,自己的话没人会听。 联军已经被奇怪的胜利和迫近伊犁的诱惑冲昏头脑。 彼时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戈洛文手指最终停留的区域。 伊犁河谷东段。 那里地形似乎比西段更为开阔,但也更复杂,有几条支流汇入,形成一片喇叭状的谷地。 为什么是那里? 黑袍军为什么偏偏选择往那个方向节节败退? 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他多虑了? 彼时,陈恺义咬牙。 但愿如此。 第727章:群炮 彼时。 阎狼宛若经验老道的猎人,正带着罗刹联军一点点往提前布好的口袋前行。 伊犁河谷东段。 这片被当地人称为喇叭口的广阔谷地,如今显得异常安静。 谷地宽阔,最宽处足有十数里,地面相对平坦,长满枯黄牧草。 水量不小的河流蜿蜒从谷地中间穿过,水声潺潺。 谷地两侧,是逐渐抬升的丘陵和台地,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灌木。 此刻。 河谷北侧,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台地。 阎赴在一群团长和亲卫的簇拥下,正在视察着刚刚完成部署的炮兵阵地。 此次罗刹联军号称八十万,实际上虽然没有那么多,但阎赴从未小看他们。 历史上罗刹始终都是中原王朝的劲敌。 何况还有草原人。 陪同他的是负责整个河谷东段防御的炮兵团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面孔黝黑、左脸颊有一道刀疤的悍将,早年是榆林边军炮手出身。 在阎赴和大明厮杀的时候便投了黑袍军,对火炮运用颇有心得,也是凭着国气点一点点晋升到如今位置的。 “阵地预设的怎么样了。” 听闻阎赴开口询问,周团长点头,引着阎赴走向阵地前沿。 沿着台地的边缘,每隔大约二十步,就有一个用沙袋和泥土垒砌的简易炮位,炮位挖得很深,后方还有用圆木加固的防盾。 炮位里,蹲着一门门黝黑发亮的轻型火炮,炮身短粗,架在带有两个小轮子的炮架上,行动灵活。 “这是第一线,全是军械司改良过的虎蹲炮和劈山炮,一共六百门。” 周团长介绍道,他说话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 “这种炮轻便,射速快,用的主要是霰弹和链弹,对付近距离的骑兵冲锋最好使,射程大概在一里到一里半。” “每个炮位配一个炮组,五人,弹药就堆在旁边的掩体里。” 阎赴走到一个炮位旁,弯腰看了看炮膛,又用手拍了拍冰凉的炮身。 炮身保养得很好,没有锈迹,燧发击发机构也擦得锃亮。 对于射程阎赴并不意外。 射程就算改良过,这种小口径的炮顶天也就这样了。 毕竟现在还是前装炮的时代。 只是他扫了一眼,眯起眼睛。 “炮位之间距离有点近,有没有敌军集中火力轰击一点的预案?” “总摄放心。” 周团长解释道。 “我们测算过,这个距离,既能保证火力覆盖没有死角,又不会因为太近而被一发炮弹端掉两三个炮位。” 他指了指炮位后方那些纵横交错的交通壕。 “另外,每个炮位都有退路,真被打急了,人和炮都能沿着壕沟快速转移,后面还有预备炮位。” 阎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越过第一线炮阵,地势更高了些。 这里出现的火炮体型明显大了一号,炮管更长,炮架也更沉重。 “第二线,咱们的工兵安排的是将军炮和军械司仿制的红夷大炮,共计八百门。” 周团长继续介绍。 “相比那些野战炮,这些中型炮射程在两里半到四里之间,这一批都是未改良的,但胜在量大,主要用实心弹和开花弹。” “任务是轰击敌军中后部的步兵方阵、集结的骑兵,还有他们的轻型炮队。” “摆放的时候,咱们会调整了角度,让它们的射界能够覆盖河谷核心和靠近南侧的区域,和对面高地上的炮群形成交叉火力。” 他伸手指着远处河谷对面同样有工事痕迹的南侧高地。 “南面的防区,配置和咱们这边差不多,等打起来,河谷中间这块地,就是咱们两边的火炮交叉洗地。” 阎赴闻言看向南侧,又扫了一眼脚下这片已经变成巨大炮兵阵地的台地,心中默默估算着火力的密度和覆盖范围。 这种将炮兵按射程和任务分层配置,形成远近结合、交叉火网的思路,是他之前和大明,蒙古厮杀的时候,结合后世知识反复灌输的结果。 不过现在看来,黑袍军已经开始成熟运用了。 “开花弹的储备如何?特别是第二线的炮。” 阎赴思索片刻,开口询问。 对于密集阵型,开花弹的杀伤效率和心理威慑远胜实心弹。 尤其是对阵型的破坏程度。 “充足!” 周团长点头,咧嘴笑着。 “军械司这半年攒的家底,一大半都运到这里了。” “他们之所以没有大规模送来改良版的重型火炮,就是把功夫都放在炮弹上。” “平均每门炮能分到三十发以上的开花弹,实心弹和霰弹更多。” 继续向更高处走,来到台地的顶端。 这里视野最好,可以俯瞰大半个河谷。 布置在这里的火炮数量少了很多,但每一门都堪称庞然大物。 粗长的炮管需要沉重的木质炮架和大量的沙袋固定。 阎赴看着这些炮,神色恍惚。 很像他曾经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款最大的前明威武大将军炮。 “第三线,重炮阵地。” 周团长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凝重。 “这里只有六十门炮,但都是大将军炮和威武将军炮,还有些是攻城拔寨用的臼炮。” “射程最远能打到七八里开外。” “用的都是重弹,实心的能砸穿简易工事,开花的威力更大。” “它们的任务就两个,第一,预瞄罗刹军指挥中枢。” “第二,远距离轰击其辎重车队、炮兵阵地,打乱他们的部署和补给。” 他指着远处几个用石灰划出的大圈。 “那里,还有那里,都是预设的标定区域,一旦发现价值高的目标,比如聚集的旗帜、大队车马,直接开火。” 阎赴走到一门最大的威武将军炮旁边。 这几乎算是他们军中的狙击手了。 炮身需要两个成人合抱,黝黑的铸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拍了拍厚重的炮身,对旁边的炮长开口。 “这炮,最远打过多少?准头如何?” 炮长肃然开口。 “回总摄,这炮去年在太原试过,最远打过八里多,准头主要看装药和炮弹。” “但打三五里外的固定大目标,比如营寨、城门,十发里中个六七发没问题!” 第728章:这一战决定几十年的西域 “不错。” 阎赴点点头,眼底浮现出几分欣慰。 前明放炮大多只能定个大概方向,现在黑袍军的火炮准头,也是黑袍不遗余力的用火炮喂出来的。 “明天,等着看你们的战果。” “是,总摄!” 视察完北侧高地的炮兵阵地,阎赴又下到谷地。 这里,距离第一线轻型炮阵地大约一里半的地方,黑袍军的步兵已经展开了漫长的战线。 这是他特意安排的。 这里将会是他们和罗刹主力决战的战场! 战线并非一条简单的直线,而是依据地势,构成了数道相互衔接、略有纵深的防线。 最前面,安排的是刀盾手,。 盾牌后方。 刀盾手和长矛手防线后方约五十步,则是火铳兵阵地。 他们以连或排为单位,排成三到四列横队。 士兵们坐在地上休息,火铳靠在肩头,但弹药袋和装填工具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军官和士官在队列间无声地走动,检查士兵的装备,低声而迅捷的讨论。 后方,还有骑兵侦察营在游弋警戒。 不过主力骑兵阎赴没安排在此。 整个步兵战线绵延数里,却能保持极度安静。 阎赴在周团长和步兵指挥官们的陪同下,沿着战线缓缓行走。 “壕沟挖了多深?能防炮吗?” 他指着防线前方一道新挖的浅沟问。 “回总摄,这沟主要是迟滞骑兵冲锋,兼做排水,防炮……防不住直射,但能防点破片。” 一个步兵团长回答。 “主要的防炮工事,是后面那些用土垒和木栅加固的散兵坑和屯兵洞。 炮击时,除观察位,大部分人会撤到后面隐蔽。” 阎赴点点头,罗刹的炮如今射程明显不如黑袍军,而且也没有太先进的炮弹。 到时候完全可以想办法直接凭借射程优势先击毁他们主要的火力。 彼时他走到一队火铳兵面前,拿起一个士兵靠在肩头的燧发枪,拉开击锤看了看燧石,又检查了一下枪膛。 “平时训练,百步靶,上靶率能到多少?” 他问带队的连长。 连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些紧张。 “回总摄,无风晴天站着打,上靶能有七成。” “跪姿和卧姿差些,大概五成。” “齐射覆盖百步到一百二十步的距离,杀伤足够。” 如今的枪械改进空间还很大,阎赴知道,这样的准确率不算低了。 “弹药带了多少?” “每人带了六十发定装弹,还有二十发散装的备用,身上带了三十发,剩下的在连里的弹药车上。” “够打一阵子了。” 阎赴将枪还回去,拍了拍那年轻士兵的肩膀。 “别紧张,当平时训练,你们打垮了前面的骑兵,后面的步兵兄弟和侧翼的骑兵,才好收拾残局。” “是!” 离开步兵战线,阎赴又来到北侧高地后面的一条隐蔽山谷。 这里和沉默的步兵战线截然不同。 旌旗招展,人喊马嘶。 近两万黑袍军精锐骑兵聚集在此,正在做最后的战前检查和准备。 士兵们给战马刷毛、喂料、检查蹄铁,擦拭马刀和骑枪,整理弓袋箭囊。 空气中弥漫着草料、马粪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阎赴看着山谷中精神饱满,士气高昂的骑兵。 这支骑兵,是黑袍军最锋利的刀,也是明天决战中决定性的力量。 他们的任务,不是去正面冲击严阵以待的敌阵,而是在敌军被火炮和步兵打乱阵型的时候,从两翼直接包抄! “明天,骑兵是关键。” “要等敌军彻底乱起来,指挥失灵的时候,再冲出去,不要早,早了就成了添油,伤亡大,也不要晚,晚了敌人可能就缓过气,或者跑掉了。” “明白,总摄!” 骑兵团长,赫然是阎宇! “我都交代下去了,出击的信号,就看中军高地上旗帜,旗动,我们就动。” 傍晚,夕阳将伊犁河谷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 在北侧高地后方一处临时搭建的、充当指挥部的大帐篷里,阎赴召集了所有参战部将领,做最后的战前部署。 帐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精确还原了伊犁河谷东段的地形和双方兵力部署。 代表黑袍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占据了河谷两侧高地和谷地预设阵地。 代表罗刹联军的红色小旗,则聚集在沙盘西侧入口处,箭头指向河谷内部。 帐篷里挤满了人,但鸦雀无声。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和站在沙盘前的阎赴身上。 阎赴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沙盘。 “诸位,该说的,这几天都说过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 阎赴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罗刹联军十万余众,已被阎狼诱至谷口,最迟明日上午,其前锋必将进入河谷,我军以逸待劳,占据地利,此战优势在我。” 木棍在代表黑袍军炮阵的位置上点了点。 “明日之战,首重炮火。” “炮火,要不间断,要猛烈,要打乱其部署,摧毁其士气,我要这河谷,在他们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变成炼狱!” “步兵各单位,火炮轰击期间,除观察哨,主力隐蔽,保存实力。” “待敌军经受炮火冲击,阵型打乱,进入百五十步火铳射程,再听号令,依次齐射。” “长矛手、刀盾手,守住阵地,任务是钉在这里,吸引住敌军主力,消耗其有生力量,为骑兵创造战机!” “骑兵,隐蔽待机,没有号令,严禁擅动,战中目标敌军两翼、侧后,以及溃逃之敌。” 这一刻,阎赴眼眸久违的泛起凶戾。 “此战之后,我要西域三十年,乃至五十年,无人再敢东顾!” 阎赴还有一句话没说,但,那要等到这场厮杀结束之后。 他要的不仅仅是守土。 还要开疆! 罗刹人和草原人既然敢大着胆子来劫掠中原,那他们,如今也要做好被打到老家的准备! “此战。” “只许胜!不许败!” “万胜!” 所有将领,无论老少,无论职位高低,此刻都神色肃然! 大战前的最后一夜,格外漫长,也格外短暂。 第729章:杀伐不休 伊犁河谷东段。 喇叭口内,万籁俱寂,只有河水流动的潺潺声和风穿过枯草的窸窣声。 河谷两侧高地的泥土后面,数以万计的黑袍军将士蜷缩在战壕、掩体、炮位里,裹着毛毯或挤在一起取暖,眼睛却死死盯着西面谷口的方向。 北侧高地,第三炮兵集群,第二营,第一排的阵地上。 排长陈小千把脸埋在一个用棉袄袖子简单缝制的暖手筒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陕西汉子,脸庞被塞外的风和火药烟子熏得黝黑粗糙,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这排负责四门劈山炮,属于第一线轻型炮群,此刻炮膛冰冷,炮弹和药包就堆在旁边的土坑里,用油布盖着。 “排长,有动静。” 趴在最前面观察哨里的一个新兵蛋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低声喊道。 陈小千窜到观察口,举起那个营里仅有的、磨损严重的单筒望远镜。 镜筒里,谷口方向还是朦胧的灰蓝色,但隐约能看到一些晃动的黑影。 他想了想,忽然放下了,趴在地上听着。 这样规模的行军,目光还没看到,往往便能先感受到地面的震颤。 那是阎狼团长的数万先锋军和身后罗刹十余万追击兵马踏在地面的声响! 来了! 陈小千心里默念一句,手心里却冒了汗。 不是怕,是亢奋。 三天了,看着阎狼团长麾下的弟兄们每天“败退”回来一部分,听着他们讲述怎么勾着罗刹的鼻子走,这场仗他们期待的已经太久了。 黑影越来越清晰,最前方正是黑袍军先锋军的骑兵。 他们跑得很“狼狈”,队形松散,很多人马身上带着尘土和暗色的污迹,有些人还时不时回头张望,丢下点辎重。 队伍轰隆隆地穿过谷口,向着河谷内预设的步兵防线后方撤去。 就在阎狼所部大半进入河谷后不久,谷口外。 这一刻,如同开闸的洪水,更多黑影猛然涌进! 先是散乱的游骑,然后是成建制的骑兵队伍! 打着罗刹的双头鹰旗和哈萨克各部的杂色旗帜。 他们似乎很兴奋,追得很急,几乎咬着阎狼后卫的尾巴就冲进了河谷。 蹄声如雷,喊杀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无比刺耳。 更多的罗刹联军还在涌入。 步兵方阵沉重的脚步声,车轮碾压冻土的嘎吱声,军官用罗刹语和蒙古语的吆喝声......混乱庞杂的声浪,顷刻间填满整个谷口,并随着敌军主力的深入,向着河谷内蔓延。 陈小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旁边的炮手们开口。 “检查火炮!装填霰弹!” “总摄大人看着呢,别掉链子!” 彼时,炮手们开始无声的迅速地行动。 两人一组,用炮刷清理本已很干净的炮膛,填入定量的发射药包,用通条压实,然后塞进一个圆形的、装满铅子和铁珠的霰弹,再次压实。 另一人则检查燧发击锤和药池,确保一切正常。 四门炮,很快准备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微微下压,对准了下方河谷中那条越来越拥挤的通道。 但又似乎不只是四门炮。 整个山谷所有的炮,在这一刻都整齐划一,完成装填! 陈小千再次望过去。 他没有看那些乱哄哄的骑兵,而是努力在移动的旗帜和人流中,寻找更有价值的目标。 找到了! 在涌入的敌军中部偏后位置,出现了更多的步兵方阵,他们排着还算整齐的队列,扛着火枪,簇拥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 更后面,出现了用马匹拖曳的炮车! 罗刹人的炮兵! 他的心怦怦直跳。 按照战前部署,他们一线轻炮的首要目标是冲锋的骑兵,但现在,敌人的步兵和炮兵也进入射程了......他强压下先开炮轰他娘一发的冲动,牢记着命令。 一切,以中军号炮为令!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涌入河谷的罗刹联军越来越多,前锋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距离黑袍军步兵防线不足两里的地方,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马刀。 中军的步兵和炮兵也在缓缓跟进,整个河谷仿佛成了一个正在被填满的巨大口袋。 陈小千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死死盯着中军位置那几个特别高大的、应该是用来安放重炮的土垒。 怎么还不响? 敌人都他娘的快冲到脸上了! 就在他心跳到嗓子眼的时候。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猛地从河谷中军位置响起! 紧接着。 “轰!” 号炮,响了! 声音在河谷的回声中炸开! 陈小千只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猛地一跳,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早就举起的红色小旗,狠狠向下一挥! 嘴巴张开,发出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咆哮。 “放!” “放炮!” 他排里的四门劈山炮几乎同时喷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炮身猛地向后一坐。 几乎在他开炮的同时,整个河谷两侧,第一线、第二线、第三线......所有预设炮位上,三千门大小火炮,次第爆裂! 陈小千脑子在那一刻几乎空白! 河谷回荡的炮声和浓烈的白烟,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震撼。 三千枚实心铁球、开花弹、链弹、霰弹组成的遮天蔽日,带着刺耳的尖啸,向着下方拥挤不堪的罗刹联军倾泻! 这一刻,罗刹前锋中。 伊万是个来自梁赞的农奴儿子,被征召进了米哈伊尔的步兵团。 他刚刚跟着连队踏进河谷,心里还在为追上了溃逃的黑袍军而兴奋,盘算着这次能不能抢到点粮食,他打算给家里寄点回去,实在不行换点军功也好。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声可怕的号角,还有随之而来的,此生从未听过的巨响! 彼时。 他茫然地抬头。 天空仿佛裂开了口子,数不清的黑点跟下雨一样,呼啸落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炮击!隐蔽!” 军官的嘶吼被淹没在爆炸声中。 下一秒,伊万感觉左前方猛地一亮,随即一声震耳欲聋的炸裂。 气浪狠狠拍在他身上,把他和旁边的几个同伴一起掀飞出去! 第730章:实心弹 灼热的气流和破片、石子、土块劈头盖脸地打来。 伊万重重摔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一片模糊的红色和嘈杂。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刚才战友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还在冒烟的小坑,周围躺着四五个人,有的不动了,有的在抽搐惨叫。 离爆炸点最近的那个,半个身子都不见了。 空气在这一刻,充满皮肉烧焦的臭味。 伊万哆嗦着,想要爬向旁边一个浅坑。 余光却瞥见巨大黑影带着凄厉的呼啸,从斜前方砸了过来! 实心弹! 沉重的铁球没有爆炸,在彼时以无可阻挡的势头,狠狠砸进了伊万前方不远处一个稍微密集的步兵队列! 就像烧红的烙铁捅进黄油。 队列直接被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铁球所过之处,人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撞碎,撕烂,抛飞。 断臂残肢、破碎的火铳,马鞍,皮甲散落。 残骸和血浆汇聚的沟壑,直接出现在伊万眼前,距离他不过十几步远! 被砸断腿的袍泽倒在这条“沟壑”边缘,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伊万大脑一片空白。 他瘫倒在地,裤裆里一片温热,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哀鸣。 他想逃,但他的腿没有力气,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哪。 周围全是爆炸,火光,浓烟。 他转头的那一刻,正看到战马惊厥,拖着马车疯狂乱窜,撞倒自己身边仅剩的十几人。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列,瞬间土崩瓦解。 更远处的罗刹将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军官的呵斥完全不起作用。 与此同时。 哈萨克骑兵也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 米尔吾尔提是个经验丰富的哈萨克百夫长,如今带着自己的百人队冲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炮声响起时,他正催促战马加速,想一鼓作气冲垮敌军。 然而下一秒,他抬头,愣住。 头顶的天空仿佛下起了铁雨。 细小铅子和铁珠如同飞蝗般扑来,发出闷响,那是打入肉体、马身的声音。 他身边的哈萨克勇士们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一声不吭忽然从马背上栽落。 不少战马直接悲鸣着人立而起,随后倒地抽搐。 他忽然反应过来。 “有埋伏,散开,都散开!” 可他的声嘶力竭,在三千门火炮的声音和山谷回声中,甚至不如蚊子声。 一枚链弹旋转着飞来,直接将他侧前方一个骑兵的脑袋像砸西瓜一样砸得粉碎,然后余势未衰,又将后面一匹战马的前腿齐膝打断! 大量骑兵倒地的时候本来没死的,但后面来不及停下的骑兵在疯狂践踏! 米尔吾尔提自己也被几颗铅子击中,幸好距离较远,铅子力道已衰,打在皮甲和厚实的皮袍上,只是带来一阵剧痛,没有贯穿。 但他身下的战马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倒地。 米尔吾尔提狼狈地滚落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心一下凉了大半。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百人队,此刻还能骑在马上的不足一半。 剩下的人,也没了斗志。 冲锋的势头被劈头盖脸的炮火彻底打没了,根本不敢再向前冲。 罗刹联军的中军位置,稍微靠后一些,受到的炮击没有前锋那么密集,但同样惨烈。 几枚来自黑袍军第三线重炮的巨型开花弹,准确地落在了正在展开阵型,试图建立炮兵阵地的罗刹炮兵附近,将数门火炮连同周围的炮手、弹药车一起炸上了天。 总督戈洛文在一群忠心耿耿的哥萨克近卫拼死保护下,躲在一个临时找到的土坎后面,脸色铁青。 直到此刻,他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恐怖的炮声和连绵不断的爆炸,以及四面八方传来的惨叫声,清晰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中埋伏了。 而且是精心策划、火力准备了不知道多久的致命埋伏! 数千门火炮的安置,甚至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埋伏! 这些该死的中原人! “我们的炮呢?立刻还击!压制他们的炮位!” 戈洛文抓住一个踉跄跑过来的炮兵军官的衣领,嘶声吼道。 那军官脸上有一道血口子。 “总......总督阁下!我们的炮......射程不够!很多炮位还没展开就被打掉了!而且......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炮具体在哪里,烟太大了!” “我们需要时间寻找。” 戈洛文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咬牙,一把推开他。 罗刹的火炮总共就六百门,射程明显不如黑袍的炮。 更别说现在还要临时调整角度,寻找炮位。 这山谷像个口袋,他的大军一半已经进来,挤在中间,前后脱节,两侧是高地和致命的交叉炮火。 每耽搁一刻,伤亡就在成倍增加! 陈恺义此刻声音都在发抖。 “总督,不能打了!这地形是绝地,他们的炮火太猛,退出河谷!从长计议!” “撤退?” 戈洛文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看看,你看看后面!怎么退!” “后面全是人,一退就全乱了,自相践踏就得死一半,而且,你觉得黑袍军会让我们安然退出去吗?” 戈洛文能当联军指挥,的确是有些战略眼光和魄力的。 这一刻,他咬牙,凶悍开口。 “现在只有一条路!冲过去!” “近身肉搏,贴上去,他们的炮就没用了!” 戈洛文面色狰狞。 “传令所有部队,不分骑兵步兵,给我向前冲,冲垮他们的防线,后退者,格杀勿论!” 命令被旗帜挥舞着传达下去。 在军官的鞭子、刀背甚至火枪的威逼下,陷入混乱和恐惧的联军,开始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向着黑袍军的阵地,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与其留在原地被炮火一点点磨碎,不如搏一线生机! 虽然毫无章法,但人数实在太多,那股拼命的势头,依然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支大约两千人的哈萨克骑兵,他们似乎被这绝境激发出了骨子里的凶性,在一个名叫帖木儿的凶悍头人带领下,发出了野狼般的嚎叫! 这群草原兵不顾头顶依旧在落下的炮弹和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将马速催到极致! 这一刻,帖木儿挥舞着一把巨大的弯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知道冲过去可能死,但停下来一定死! 与其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长生天保佑!” “杀!” 第731章:骑兵冲锋 冲锋的联军骑兵,如同撞上了铁板的浪潮。 黑袍军第一线轻炮的霰弹风暴弥散,越来越多的罗刹联军遭遇重创。 但毕竟有三万之众,又是在绝境中被逼出的亡命冲锋,总有一些用无数同伴尸体铺就道路的幸存者,冲过了那段被死亡笼罩的谷地。 彼时。 最前方,一道身影正在疯狂喘气。 赫然是罗刹军的安德烈上校。 他运气不错,常年厮杀的经验救了他。 炮声响起时,他没有像大多数骑兵那样下意识地勒马或转向,而是疯狂地抽打战马,将身体尽可能伏低,同时拼命催促身边的亲卫跟上。 一枚开花弹在他左侧十几步外爆炸,破片和冲击波掀翻了他好几个护卫! 受惊的无主战马撞在他的马鞍上,差点把他撞下去。 要知道在骑兵冲锋的时候,谁落马,谁就会死。 但他不管不顾,只是埋头前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冲! 冲过去就有活路! 冲过去就能搅乱他们的阵型! 耳边震耳欲聋的炮声似乎减弱了一些。 那呛人的硝烟被甩在身后。 前方黑袍军步兵那清晰的盾墙和长矛阵列出现在视野中。 这一刻,安德烈知道,他赌赢了! 他冲出了那段最致命的炮火覆盖区! “乌拉!” 安德烈狂喜嘶吼,脸上混合着烟灰,汗水和兴奋。 他猛地直起身,回头冲着身后那些同样狼狈不堪、但总算跟着冲出来的骑兵们挥舞着军刀。 “勇士们!冲过来了!他们的火炮打不到这里了!” “看见没有!他们怕误伤自己人,不敢开炮了!” “冲垮他们的步兵!胜利属于我们!” 他的吼声在幸存骑兵中引起一阵骚动。 许多骑兵劫后余生的看着面前。 炮声确实稀落很多,尤其是那种一炸一片的开花弹,他们压根没往这边放。 看来,黑袍军的确害怕误伤自己人! 之前炮击中压抑至极的哈萨克百夫长米尔吾尔提,此刻也侥幸活了下来,正伏在一匹抢来的无主战马上喘息。 听到安德烈的吼叫,看到前方似乎“触手可及”的黑袍军阵地,他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凶光。 对! 他们冲过来了! 尽管黑袍军比他们厮杀过的昔日明军要凶悍太多。 但现在,他们敢开炮吗? 他们不敢!除非他们连自己人一起炸! 现在,草原的勇士只要冲垮那些拿火铳的步兵,就能活。 还能抢到东西! 他举起弯刀,咆哮开口! “杀!” “杀!” 重新汇聚起来的、大约还有万余人的联军骑兵。 嚎叫声如同草原上的狼群,狠戾弥散。 他们不再顾及什么阵型,只是拼命催动战马,挥舞着马刀,形成一股混乱凶悍的浊流。 向着黑袍军的步兵,悍然发起冲锋! 黑袍军步兵防线后方,负责这段防线的团长王三狗,站在一个临时垒起的土台上。 “以为冲过炮火区,就能跟老子玩近战了?” 王三狗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声音沙哑。 “想得美!老子这防线,是给你们骑马来撞的?” 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旗号兵和几个传令官。 “传令各营,按预定方案!” “火铳兵,准备三段击!” “刀盾手、长矛手,给老子把篱笆扎紧了,一个鞑子也别放进来!” “是!” 命令迅速传达到第一线。 早已严阵以待的黑袍军步兵,最前排的刀盾手,将半人多高的大盾重重顿进泥土,后面的同伴用肩膀死死顶住。 长矛手从盾牌间隙和上方,将一支支一丈多长的长矛斜斜伸出,形成一片闪烁着寒光的死亡枪林。 而在刀盾手和长矛手防线后方大约三十步,火铳兵们已经列成了三排紧密的横队。 他们迅速检查着手中的燧发枪,从腰间的弹药盒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定装弹药,用牙咬开,将火药倒入枪膛。 随后将铅弹和包装纸一起塞进去,用通条压实。 王三狗看着这一幕,神色傲然。 这些都是真正和大明,和草原多次厮杀百战老卒! 联军骑兵的冲锋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狰狞的神情。 一万人,一万马,在让大地疯狂震颤! 那股浩荡气势,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新兵腿软。 “第一排,举枪!” 随着口令,第一排火铳兵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火铳,几乎不需要瞄准,手指搭在扳机上。 “瞄!” 火铳手们微微调整枪口,对准了冲锋骑兵的前排。 距离,大约一百步。 这个距离,燧发枪的准头有限,但齐射形成的弹幕,足以覆盖冲锋的锋面。 “放!” 第一排近千支火铳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出火光和白烟! 震耳欲聋的枪声连成一片,劈头盖脸地砸进了冲锋的骑兵群中!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人仰马翻。 战马惨嘶着摔倒,将背上的骑士甩出老远,骑士们身上爆开一朵朵血花,惨叫着跌落地面,转瞬被身后冲锋的人马踏成肉泥! 一轮齐射,冲锋的锋面就像被啃掉了一大块,至少两三百骑瞬间消失! “第一排退后!装弹!第二排上前!” 第一排火铳兵在射击完毕后,毫不迟疑,立刻向后退去。 第二排火铳兵则齐步上前,填补射击位置。 “第二排,举枪!” “瞄准!” “放!” 又是一轮齐射。 白烟尚未散尽,新的弹幕再次泼洒,刚刚被第一轮齐射打懵、速度稍减的骑兵,再次遭到了迎头痛击,这次比之前还要惨烈。 因为这些骑兵甚至没做任何准备,还没反应过来。 凭借着定药技术,黑袍军的装弹速度远远超过这群的骑兵的想象! “第二排退后!装弹!第三排上前!” “第三排,举枪!” “瞄准!” “放!” 三轮齐射接踵而至,几乎没有间隔! 齐射过后,冲锋的骑兵洪流前方,已经铺了厚厚一层人马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甚至出现了停滞和混乱。 后续的骑兵要么绕过去,要么直接践踏同伴尸体前进,速度大减。 而冲锋不起来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第732章:飞蛾扑火 那个哈萨克百夫长米尔吾尔提,这次运气没那么好。 他侥幸躲过了第一轮齐射,第二轮齐射时,他身边的几个同伴被打落马下。 他听着身边的嘶吼,只觉得发抖,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战马,想趁着火铳兵装弹的间隙冲过去。 然而,当他冲到距离盾墙只有不到三十步,甚至能看清盾牌后面黑袍士兵那冰冷眼神时。 “杀!” 盾墙间隙,数支长矛猛地刺出。 米尔吾尔提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支长矛精准地刺中了他战马的胸膛! 战马惨嘶人立,将他摔下马背。 另一支长矛几乎同时刺到,他勉强挥刀格开,第三支、第四支长矛又到! 长矛终于刺穿了他的皮甲,深深扎进了他的肋部!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手中的弯刀落地。 他徒劳地抓住刺入身体的矛杆,抬头看去,只看到盾牌后面,毫无感情的眼睛。 “呃......” 米尔吾尔提想说什么,鲜血却从嘴里涌出。 那名黑袍军长矛手面无表情,双手一拧,将长矛拔出,带出一蓬血色。 米尔吾尔提颓然倒地,最后的视线里,是奔跑的马蹄,和黑袍军火铳的烟。 原来,冲到面前,也还是死路一条......后方,刚刚冲出一段距离,暂时脱离最致命炮火覆盖的戈洛文,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 当他看到近万骑兵冲过炮火区,逼近黑袍军阵地时,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骑兵冲阵,只要贴身了,那炮火就管不到他们了! 然而下一刻,戈洛文沉默了。 冲锋的骑兵直接被三段式射击碾碎! 就算少数运气好,冲到阵前的勇士,面对的却是如林的长矛......黑袍的前阵,现在简直是放大加重版的拒马,几乎无可撼动! 戈洛文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无力。 他看出来了,黑袍军的火铳射击速度远超罗刹军。 战术极其娴熟,轮换射击几乎没有间隙。 那些看似单薄的步兵线列,在火铳和长矛的配合下,竟然像铜墙铁壁一样。 “骑兵冲不动了!损失太大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哥萨克军官踉跄着汇报。 “安德烈也中弹落马了,生死不明!” 戈洛文面色愈发凝重。 他寄予厚望、用来打开局面的骑兵,全然无效。 下一刻,戈洛文眼底闪过几分狠辣冷血。 他还有步兵。 还有数万步兵! “命令所有步兵方阵,压上去,全线压上去!” “不要怕伤亡,冲垮他们的防线,贴近了打,他们的火铳就没用了!” 他这是要用人命去填,去硬生生冲开黑袍军火铳阵列!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彼时。 罗刹和哈萨克,准噶尔步兵开始列阵。 排着虽然松散但依然庞大的方阵,向着黑袍军的阵地涌去。 他们的人数,看起来确实像黑色的潮水。 若是此刻从高空看去,似乎下一刻,便能将黑袍军单薄火铳防线碾碎。 远处的中军高地上,阎赴也看到了敌军步兵大规模压上。 “想用人海战术?” 阎赴冷笑。 他想起那些另一个时代的记载。 那些排队枪毙时代的经典战例。 五十个拿着马克沁的鹰军,是如何斩杀五千手持长矛的祖鲁战士。 时代,早就变了。 人海冲锋,在成体系的近代火力面前,就是最昂贵的消耗品。 “传令下去。” 阎赴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线二线火炮,全部换装霰弹和葡萄弹,射角调低,给我平射。” “覆盖敌军步兵冲击区域!” “前线步兵,稳住阵线!” “火铳兵,自由射击,无需齐射,以最快速度向任何进入射程的敌军开火!” “长矛手、刀盾手,准备接敌!” 命令通过旗语和快马迅速传达。 河谷两侧高地上,炮位再次忙碌。 炮手们将沉重的实心弹和开花弹搬开,换上了装满铁珠、铅子甚至碎铁片的木桶或布袋。 炮口被缓缓放平,对准了那片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 罗刹兵以为他们过了射界?以为黑袍不敢打? “我们过来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开炮了!他们怕误伤!” “或许他们早就没有火药了!” 冲锋的联军步兵开始欢呼。 他们以为熬过了远程炮火! 这一刻! 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爆裂的炮声再次响起,但这次,炮弹的呼啸声短促而尖锐! 那不是砸向地面的实心弹,也不是在空中爆炸的开花弹。 成千上万颗葡萄大小的铁珠、铅子,从低平的炮口喷射的结果。 就是宽广而致命的扇形弹雨。 冲在最前方的罗刹联军几乎被打烂! 像是割麦子一样,只短短片刻,就倒下了六七百人。 铅子铁珠打入人体、击碎骨骼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压根听不出间隙。 而这些联军的惨叫声刚刚响起,下一波平射霰弹,再度出现,甚至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罗刹联军冲锋的浪潮,前端瞬间被削去厚厚一层。 炮手们根本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要对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开火。 黑袍军的炮兵阵地,只有白烟,火光,和弹雨! 与此同时。 黑袍军步兵阵地的火铳,也开始了自由射击。 不再追求整齐的齐射,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装填、瞄准、射击! 枪声变得杂乱,但更加绵密,几乎没有停歇。 冲过霰弹洗礼的零星几名联军步兵还在大口喘气。 砰! 燧发枪的弹药直接一轮覆盖! 此刻,联军步兵的冲锋,彻底变成了自杀。 火炮平射霰弹,火铳子弹。 双层网下,人命变得廉价。 一片片步兵倒下,后面的又被驱赶着上前,然后继续倒下......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将河谷的土地浸染成了暗红。 戈洛文在土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步兵如同投入熔炉的雪,成片消失。 他脸色惨白,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人海战术? 或许对昔日那些弓箭手有用。 但对于这些大规模使用,甚至近乎完全依赖先进火器的兵团来说。 人海战术毫无意义。 戈洛文忽然想到之前那个中原人陈恺义说的一个词。 飞蛾扑火。 第733章:伊利之战 伊犁河谷北侧,一条与主战场平行的狭窄山谷里,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地上被马蹄反复践踏成黑泥的积雪和冻土,混合着马粪气息。 五万黑袍骑兵静静地潜伏在这里。 人马皆披着用枯草和灰布简单伪装的斗篷。 远远看去,与两侧灰褐色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 只有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和武器轻轻碰撞的金属声,透露出这里蛰伏着浩荡。 刚刚率领前军伪装溃败的阎狼,如今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 他眯起眼睛,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主战场沉闷的炮声,火铳的爆响,以及模糊凄厉的惨叫。 总摄他们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虽然现在他们诱杀罗刹联军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战场局势明显是黑袍军凭借先进的火器压着罗刹联军打。 可黑袍军人数终究是劣势。 如果对方不计后果的死命冲锋,消耗黑袍军弹药,一旦正面防线溃退,必定损失惨重。 但越是压抑的战场,阎狼心中越是平静。 他身边的泥土里,插着他那把沉重的马刀。 几个营长蹲在他旁边,也都竖着耳朵听着,脸上带着焦急和按捺不住的战意。 “团长,听这动静,罗刹鬼的步兵在咱们的火铳阵前碰得头破血流了。” 骑兵五营的营长刘黑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有一道差点削掉鼻子的刀疤,是阎狼手下头号悍将,也是昔日自洛阳投军的第一批骑兵。 “嗯。” 阎狼应了一声。 他们如今在山谷,视线遮蔽,但阎狼知晓总体计划,如今也在推测。 “炮声还没停,但没那么密了,说明他们的步兵冲上去了,咱们的炮在打延伸,怕误伤。” “那咱们......” 另一个营长忍不住开口,眉头紧皱。 对面的步兵压上去了,说明战场现在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等。” 阎狼知道。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他们这些骑兵,才是这次围剿的关键! “等他们的步兵全都陷进去,等他们的后阵开始乱,等他们想跑又没地方跑的时候,总摄那边会给信号。” 他抬头看了看山谷上方那片狭窄的天空,又侧耳倾听。 炮声似乎更远了,火铳声和隐约的喊杀声更加激烈混乱。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 忽然,一阵不同于之前任何声响的、沉闷中带着尖锐的号角声,穿透层层声浪,隐约传来!紧接着,是更高处、中军方向传来的、连续三声巨大的号炮轰鸣! 彼时。 阎狼眼睛猛地睁开! 他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马刀,霍然起身! “来了!”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吹号!半刻钟内,全军上马,列阵!” 苍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在山谷中猛然响起! 半刻钟! 五万骑兵几乎同时扯掉身上的伪装,翻身上马! 金属的铿锵声、皮甲的摩擦声、战马的嘶鸣和骑士粗重的喘息,汇成一股躁动的洪流。 刘黑子一脚踩上马镫,利落地翻上自己那匹格外雄壮的骏马。 他这营的战马,都在关键部位披挂了一层浸过桐油的厚毡布,算是简易的马甲,能挡一下流矢和不算锋利的刀砍。 此刻他拍了拍马脖子,从得胜钩上摘下一杆沉重的长柄马刀,又检查了一下鞍袋里几颗用布包好的,军械司研发的手雷罐! “弟兄们!” 刘黑子调转马头,面对着自己营里两千多双炽热的眼睛。 “憋了这么久,该咱们出去吃肉了!” “跟着老子冲出去,见着罗刹鬼和哈萨克狼崽子,砍他娘的!砍倒旗子的,老子给他记国气点!” “杀!杀!杀!” 骑兵们压低声音嘶吼,眼中战意熊熊。 恐怖的怒吼汇聚,这一刻几乎掩盖外界的炮声! “出谷!” 阎狼一马当先,冲向山谷出口。 “按计划,兵分两路!刘黑子,带你的人,跟老子直扑罗刹中军大帐!” “其他人,由赵副将带领,绕后,堵死谷口,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得令!” 黑色铁流,轰然涌出狭窄的山谷,如同两道决堤的洪水,向着混乱的战场侧后席卷而去! 刘黑子一马当先,带着五千精锐骑兵,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从侧翼狠狠捅进了罗刹联军的软肋。 这里是布鲁特人和部分准噶尔人负责,已经摇摇欲坠的侧后防线。 此刻。 布鲁特部头人阿迪力正焦躁地督促着自己手下几千骑兵,试图稳住阵脚。 前方主阵地的惨败消息不断传来,让他心惊肉跳。 没时间了! 他知道如今联军的处境意味着什么。 因为联军一路打过来,太顺了,这些将士们已经没有面对逆境的勇气。 如今被黑袍军的火器一面倒的轰杀,一旦溃败,士气就是一泻千里! 忽然,他愣住了。 地面在疯狂震荡。 做为草原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骑兵。 大规模的骑兵在冲锋! “杀!” 一股黑色的铁流浩荡冲出,直奔他的侧翼而来! 速度太快,而且那股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让他瞬间胆寒。 “敌袭!是黑袍骑兵!结阵!快结阵......” 阿迪力嘶声大喊,但已经晚了。 黑袍骑兵根本不跟他玩什么骑射对攻,直接以严整的楔形队形,直接撞进布鲁特人松散混乱的队伍! 刘黑子冲在最前,手中长柄马刀借着马势,一个横扫,直接将一个试图拦截的布鲁特骑兵连人带刀劈飞落马! 顷刻间,那名草原骑兵直接被踏成肉泥! 他身后的骑兵同样狞笑着,马刀劈砍,长矛突刺。 布鲁特人本就士气低落,被黑袍的火铳和火炮吓破了胆,一触即溃! “挡不住!散开,散开!” “被包围了,援军呢?” 战场上最恐怖的一幕终于出现。 炸营了! 越来越多的骑兵不顾头人的呵斥,向着四面八方溃逃而去。 阿迪力如今脸上沾染血渍,大口喘着粗气。 他连杀几个逃兵,但溃势已经止不住了! 最后他只能咬牙,也被人流裹挟着,向更远的荒野逃去。 布鲁特部,崩溃! 而布鲁特部崩溃带来的连锁反应,赫然是全面崩塌! 第734章:灰飞烟灭 位置稍靠里的准噶尔残部。 头人巴图还想抵抗,收拢了几百核心骑兵。 “列阵!列阵!我们才是最勇猛的骑兵!” 然而他话音刚落。 黑袍骑兵已经冲到眼前。 这一刻,他手下的骑兵也慌了。 当刘黑子带着一股骑兵,根本不理会他们的阵型,直接从侧翼擦过,用一阵短铳齐射和投掷的手雷罐开路,炸得人仰马翻时,巴图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消散了。 “向中军靠!” 巴图声音嘶哑,调转马头就跑。 他身后的准噶尔骑兵见状,也发一声喊,跟着溃散,只留下少量愣头青还在原地,很快就被黑袍骑兵淹没。 与此同时。 罗刹联军中军,那顶最大的帐篷前,气氛已经压抑到极点。 戈洛文脸色铁青,背着手,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 帐篷帘子不时被掀开,联军军官马不停蹄,带来一条比一条更坏的消息。 “总督阁下!前线步兵第三、第七方阵溃散!士兵们不听命令,开始后撤!” “大人!黑袍军的火铳太密了!我们的人冲不上去!尸体堆得跟墙一样!” “侧翼的布鲁特人跑了,准噶尔人也顶不住了!” “报告!我军左后方出现大量黑袍骑兵!正在冲击后勤营地!” “总督,谷口方向也出现黑袍骑兵,正在建立防线,我们的退路......退路被堵住了!” 最后一条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戈洛文心口。 他猛地停下脚步,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退路......被堵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十万大军,被彻底关在了这个如同屠宰场般的河谷里! 陈恺义站在角落,面如死灰。 “有埋伏,我早就说了,有埋伏!” 戈洛文猛地转身,猩红眼眸瞪着陈恺义,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想到战前对方说的那些话,神色愈发暴怒!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如何突围! “预备队!我的近卫团和哥萨克预备队呢?” 戈洛文咬牙。 “命令他们,全部压上去,给我向谷口方向进攻!不惜一切代价,打开通道!接应大军后撤!” 之前他们没有选择后退,是害怕大军调转直接让自己崩溃。 但现在,他们必须后退了。 因为前路几乎被封死了! “是,总督!” 命令下达了。 戈洛文手中最后两支还算完整的精锐,大约两万罗刹近卫军和哥萨克骑兵,开始仓促集结,调转方向,向着谷口。 此地赫然是黑袍军赵副将正在建立封锁线的方向。 他们必须打开一条生路! 然而,为时已晚。 就在这两万预备队刚刚开始运动,队形还未完全展开时。 赵副将只是眼眸冰冷,看着前方。 身侧赫然是黑袍骑兵陈列的洪流。 加长马刀清一色陈列,面对两万临死反扑的骑兵,赵副将缓缓开口。 “三百步弓箭抛射两轮,一百八十步火铳齐射两轮,随后冲阵!” 这一战,他要彻底打掉剩余溃兵的心气! 与此同时。 这一刻,火铳兵前线也在汇报阎赴。 “总摄,罗刹联军后阵彻底被咱们的骑兵堵住了!” 彼时阎赴看着地图,神色平静。 现在整个伊犁河谷完全是一个口袋,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便是压缩! 彻底压缩罗刹联军的生存空间! 于是阎赴开口。 “传令炮兵,步兵各团,正面推进,压缩敌军!” 正面黑袍军步兵防线。 传令兵飞马奔到张横面前,大声禀报。 “张团长,总摄有令,正面全线推进,压缩敌军生存空间,火炮延伸射击掩护!” 张横闻言,终于兴奋。 这次炮兵和骑兵注定要立下大功,他们步兵终于有口汤喝了。 “总摄有令,推进,火铳兵继续保持火力,轮排缓步推进!” “长矛手,刀盾手,保护两翼!” “杀!” 命令传开,黑袍军步兵阵线开始浩荡推进。 火铳兵们不再固守原地,而是以营、连为单位,排着整齐的队列,踏着鼓点,开始向前稳步推进。 轰! 他们一边走,一边向出现在射程内的敌军直接射击。 长矛手和刀盾手紧随两侧,保护着火铳兵的侧翼,并将试图靠近的零星敌军刺倒、砍翻。 与此同时,后方高地上。 炮兵团团长也接到了延伸射击的命令。 他站在观察位上,仔细计算。 “各炮位注意,敌军溃散,向谷口方向挤压,调整角度,延伸射击!” “主要覆盖谷口至敌军溃兵集中区域!” “实心弹,开花弹交替使用,弹幕徐进,掩护步兵!” “是!” 河谷两侧,尚未沉寂多久的火炮再次炸开! 但这次,炮弹的落点明显向河谷深处、谷口方向延伸。 远远看去,如同在给黑袍步兵扫清前方一切障碍! 弹幕徐进。 这是对火炮射程和精准度的极限测试,更是步炮协同在这个时代近乎碾压的战术! 此刻。 谷口方向,赵副将带领的两万多黑袍骑兵,已经成功建立起了一道坚固的封锁线。 他们将缴获的大车、帐篷、甚至敌人的尸体垒成简易工事,用火铳和弓箭,死死封住了联军最后的逃生之路。 戈洛文的预备队发起的决死冲锋,撞在这道防线和来自后方、侧翼的炮火,骑兵夹击下,死伤惨重,寸步难进。 伊犁河谷,彻底变成了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血肉磨盘。 罗刹联军残存的数万人马,被压缩在河谷核心偏谷口的一片狭小区域内。 前面是稳步推进,火力不断的黑袍步兵。 后面是封死退路的骑兵和工事。 两侧高地上是不断倾泻死亡的火炮。 头顶还有不时掠过的箭矢和流弹。 四面楚歌,插翅难飞。 戈洛文在乱军中,似乎苍老了许多。 前几天意气风发的联军总督,在这一刻颓靡的宛若风烛残年。 他眼眸中这一刻血丝密布。 “早该知道的......” 他早该知道,能够短短时间掀翻明朝这个盘踞中原的帝国,黑袍绝不简单。 他早该知道,草原诸部和罗刹的所谓联军,只能打顺风战,一旦逆风,便是一盘散沙。 败了,一败涂地。 十几万大军,灰飞烟灭。 第735章:擒杀! 联军骑兵先败! 联军步兵再败! 戈洛文中军大帐。 此刻已是混乱中心。 帐篷内,堆放的文书,来不及带走的金银器皿散落得到处都是。 “总督,这里不能待了,走!” 百余名最忠心的哥萨克近卫和罗刹卫队,簇拥着刚刚上马的戈洛文,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与正在冲击谷口的预备队汇合。 然而,阎狼亲率的黑袍骑兵前锋,在这一刻死死咬住了他们! 刘黑子一马当先,带着数百精骑,已经冲破了外围零散的抵抗,直扑这支明显是重要人物的卫队。 “保护总督!” “结阵!拦住他们!” 卫队指挥官,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哥萨克军官神色狰狞。 他手下的卫兵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卒,迅速收缩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将戈洛文和少数几个高级军官护在中间。 戈洛文的亲兵配备的都是最精良的装备。 不少人穿着胸甲,手持长矛,马刀和火绳短铳。 看到黑袍骑兵高速冲来,一些卫兵下意识地端起火铳,但随即想起,在这种近距离遭遇,敌骑瞬息即至的情况下,他们手中笨重的火绳枪根本来不及装填第二发。 “用弓,快用弓!” 哥萨克军官竭力逼迫自己冷静。 他知道卫队里有不少人还保留着使用短弓的习惯,这在近距离内比火绳枪迅捷得多。 彼时。 二十名卫兵迅速反应,摘下挂在马鞍旁的短弓,径直地从箭囊中抽箭搭弦。 弓弦拉响的咯吱声在这一刻,一如战场最后的紧绷! “放箭!” 二十几支箭矢一股脑射了出去。 距离太近,骑兵冲锋又极其仓促,射出的箭矢大多失去了准头。 有的射空,有的钉在了黑袍骑兵的皮甲和简易马毡上。 只有两三个黑袍骑兵闷哼着中箭,但仍是咬着牙不允自己坠马,冲击的势头愈发迅猛。 “杀!” “只有这点能耐?” 冲在最前面的刘黑子狞笑,他甚至懒得躲避那些软绵绵的箭矢,只是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 这一刻。 黑袍骑兵已经冲进三十步内! 哥萨克军官眼底逐渐冷静,举起马刀,准备做最后的白刃搏杀。 他知道,或许冲不出去了。 但他仍有傲气。 他是联军最精锐的骑兵! “举枪!” 冲在刘黑子侧后方的阎狼,猛地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手枪。 短促有力的咆哮响彻黑袍军。 哥萨克军官眼眸深处,倒映出震撼一幕。 数百名黑袍骑兵,齐刷刷地举起燧发短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挤成一团的罗刹卫队圆阵。 “放!” 远比火绳枪清脆密集的声响在这里炸开! 浓密的白色的硝烟腾起,上百颗铅弹如同泼水,轰然砸向罗刹卫队! 在哥萨克亲卫眼里,这群黑袍军都是真正的疯子。 即将短兵相接的这一刻,他们还敢顶着敌人胸口开火! 铅弹穿透皮肉,击碎骨骼,打在胸甲上发出脆响。 前一刻还试图用弓箭阻击的卫兵,齐刷刷倒下一片,人仰马翻,鲜血四溅,圆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哥萨克军官胸口连中两弹。 他难以置信的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冒血的洞。 他是联军最精锐的骑兵。 可他到底没留下遗言。 只喷出一口血沫,栽落马下。 戈洛文被亲卫们死死护在中间。 彼时他亲眼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卫兵们仓促射出的箭矢,更看到了黑袍骑兵快速齐射的短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火器。 他只知道,联军彻底完了。 护卫在自己身前的几名亲卫忽然扑倒,鲜血和碎肉溅了他一脸。 紧接着,一颗铅弹在他瞳孔中飞速放大。 轰! 戈洛文的左肩,在短距离的火铳下绽开血洞,宛若被马匹猛地撞击,翻身坠马! “总督中弹了!” “保护总督!” 周围的亲卫听到声响,转头,神色惶恐。 七手八脚地将戈洛文从地上拖起来。 戈洛文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勉强看了一眼自己左肩。 血肉模糊的伤口正在不断冒血,剧痛和失血几乎让他昏过去。 “不要管,冲出去!向谷口冲!和预备队汇合!” 听着戈洛文远远的咆哮,刘黑子身后一个懂罗刹语的辽东兵翻译过来。 刘黑子眯起眼睛。 “他娘的,还这么镇静,是个人物!” 数十名亲卫近乎飞蛾扑火,用身躯和马匹阻拦黑袍军路线。 “杀出去,杀出去!” 其余亲卫们奋力将戈洛文架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用绳子草草捆住,然后挥舞着马刀,拼死护着他,向谷口方向且战且退。 至于中军大旗、辎重、甚至那些来不及逃跑的文官和参谋,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混乱中,没人注意的角落。 穿着不合身罗刹士兵号衣,脸上抹着黑灰,身形略显臃肿的身影,如今正低头弯腰,悄悄溜出了中军大帐附近最混乱的区域。 此人专挑人少,阴影多的地方走。 遇到尸体就绕开,遇到溃兵就混进去走一段。 然后又悄悄脱离,向着战场边缘看起来防守似乎并不严密的一片树丛摸去。 此人赫然是陈恺义。 在黑袍骑兵突袭中军,戈洛文中弹落马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大势已去。 他面色铁青,咬牙骂了一句。 “竖子不足与谋!” 他早就说了黑袍军怕是有埋伏,戈洛文这蠢材自己没脑子,如今偏葬送了他们江南士族最后的希望! 他索性趁乱扒了一具死尸上的罗刹兵衣服换上,又抓了几把血泥灰土抹在脸上,打算趁乱逃离这片死地。 彼时战场上到处都是黑袍军的炮声和铳声。 他心跳如鼓,手脚冰凉。 进了林子就好躲藏了......他咬着牙,心中默念。 “站住!什么人!” 就在他距离树林还有十几步,刚要从一丛枯草后窜出时。 一声冷喝从侧前方响起! 陈恺义心脏几乎在这一刻停滞。 他僵硬的转过头,赫然看到三名黑袍骑兵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似乎是巡逻的侦察小队。 为首一人,正死死盯着他。 “我......我是......” 陈恺义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想用生硬的蒙古语蒙混。 “拿下!” 那侦察小队队长却根本不听他解释,一挥手。 他身边两名骑兵早已策马上前,一左一右,堵住了陈恺义的去路,雪亮的马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陈恺义腿一软,瘫坐在地。 第736章:北伐 侦察队长跳下马,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又用刀尖挑开他外面那件不合身的罗刹号衣,露出了里面质地精良,沾满污迹的中原内衣。 “扒了这身皮瞧瞧。” 侦察小队队长头目冷笑。 两个士兵上前,粗暴地扯掉陈恺义外面的号衣和里面几层用来伪装、显得臃肿的破衣服。 陈恺义拼命挣扎,哭喊。 “军爷饶命,小人只是普通百姓,被掳来的......” 但他的江南口音和细皮嫩肉的样子,哪里像个普通百姓或士兵? 侦察营要是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那也不必混了。 一个侦察兵从他紧紧抱着的破包裹里,搜出了些许金银和文书。 侦察队长接过看了看,又盯着陈恺义的脸仔细打量。 片刻后,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对照。 陈恺义这一刻彻底僵住,寒意从骨子里直往外冒! 他知道自己被黑袍君抓住会是什么罪名。 汉奸! 国贼! 纸上用炭笔简单勾勒着一个人的头像,旁边有小字标注。 “嘿!” 队长咧嘴笑了,眼底带着狂喜。 “这得多少国气点?还真是条大鱼!” “陈恺义,对吧?营长早就发了你的画像,让我们留意着,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绑了!” 陈恺义闻言,彻底面如死灰,瘫软下去,任由士兵用粗糙的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 中军大旗。 象征戈洛文总督权威的双头鹰旗,在混战中被一名黑袍骑兵砍断旗杆,轰然倒地! 紧接着被无数马蹄践踏进泥泞里。 这一幕,被许多仍在抵抗或观望的联军士兵看在眼里。 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彻底熄灭。 无论是中原还是西方,夺旗永远是覆灭军心最直观,也最震撼的方式! 大纛倒了! “总督死了!” “大旗倒了!撤!” 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般蔓延。 本就濒临崩溃的联军,彻底瓦解。 哈萨克大汗阿布赉,在混战一开始,就带着自己的数千亲卫,远远躲在了战场的边缘。 当他看到黑袍骑兵硬碰硬击溃联军侧翼,又看到中军大乱。 直到那面醒目的双头鹰旗倒下! 他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走!快走!” “带上勇士们。” 阿布赉对身边的亲信头人们低吼,脸上再无平日的傲慢。 “回草原!立刻回草原!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不再理会任何部下,带着最核心的一千多精锐护卫,调转马头,向着西北方,头也不回地打马逃去。 去他娘的盟友! 至于什么战利品,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和部落重要。 他们此次偷袭粮草,再加上在河谷的损失,回去十年都补不回来! 至于那些溃散的哈萨克骑兵,他顾不上了。 能跟上来的,就算他们命大。 与此同时。 准噶尔部的台吉多尔济,处境比阿布赉更惨。 他麾下在戈洛文命令正面进攻,还有侧翼被黑袍骑兵袭击中损失更大。 眼下他身边仅仅剩下几百残兵。 他第一时间就看到阿布赉头也不回地逃跑。 此刻后方谷口方向传来越来越激烈的喊杀声。 这一刻,他咬牙怒骂。 “这些畜生,说什么联盟,出了事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台吉!我们怎么办?” 浑身是血的骑兵剧烈喘息开口。 多尔济脸色灰败。 这里埋葬了他多少准噶尔的勇士......他甚至能想象到回去之后,那些势力会拿着此次的事如何对着自己发难! 但他很快将情绪压下。 “收拢能收拢的人,向西北,绕道乌兰达坂,回我们自己的草场!” 多尔济咬牙。 “能跑多少是多少!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倒下的双头鹰旗。 又看了看黑袍军那如同移动城墙般稳步推进的黑袍。 彼时,他猛夹马腹,带着残存的部众,尽量远离阿布赉逃跑的路线,也避开谷口的主战场。 至于谁会被追上,那就看谁的命不好! 两个联军先后溃逃,罗刹军残部的处境堪称惨烈。 还在勉强维持建制的部队,大多在基层军官的带领下,向着他们认为可能有生路的西北、北方等方向溃散。 甚至他们连逃跑都是一窝蜂,毫无章法了。 此刻。 侥幸在骑兵冲锋和火铳齐射中活下来的米哈伊尔也收拢了百十个残兵败将。 米哈伊尔脸上混合着烟灰,血污。 他远远望着彻底崩溃的战场,望着如同潮水般四散奔逃的联军。 还有那面再也看不到的双头鹰旗。 “二十万,这就是咱们的联军?” 他惨笑着。 “走!向西北,回亚梅什湖方向!” 米哈伊尔嗓子都哑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能回去多少人,只想尽快逃离! 黑袍军没有给溃败的联军任何喘息之机。 “追!能追多远追多远!” 阎狼在马背上,脸上身上全都是血! 他眼眸凶戾,开口下令。 “黑子带骑兵继续清剿战场中心负隅顽抗的残敌。” “赵副将随我亲率主力,追击!” 追杀,一直持续到天色完全黑透。 人马皆疲,视线不清。 阎狼看着自己再度绑缚,跟在马背后绵延两里的红毛溃兵,才缓缓下令。 “收兵!” 当夜。 黑袍军大营。 中军大帐。 阎赴正在听着汇报。 阎狼神色振奋。 “禀总摄!末将追击溃敌已还,此役,我军大获全胜!” “据各营初步清点,此战于伊犁河谷,阵斩敌酋首级逾三万。” “其中罗刹贼兵约万余,哈萨克,准噶尔等部两万余,俘虏正在收押清点,目前已有五万余人,后续山林河谷之中,应还能搜捕不少溃兵!” “缴获无算,罗刹制式火绳枪,刀矛,铠甲至少三万套。” “完好及损伤火炮两百余门。” “粮草辎重车六千辆。” “战马、驮马不下四万匹。” “戈洛文的中军大帐,文书印信,尽数为我所获,江南国贼陈恺义,已被侦察营生擒。” 阎赴缓缓点头,疲惫的脸上同样松了一口气。 “此战,你与全军将士,皆有大功。” 他拿起那份战报,又看了看。 罗刹联军,八十万之号,一朝灰飞烟灭。 西域大局,定矣! 彼时,阎狼也兴奋看着。 经此一役,西域之地,至少在十年,二十年内,将再无敢于大规模挑战黑袍军的力量。 但没人知道,阎赴默默想着。 汉人从来不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 守住西域之地? 不止! 第737章:国贼可知罪 伊犁河谷。 黑袍军大营。 连日来人马喧嚣的声浪终于渐渐平息。 战场已经大致清理完毕,硝烟和血腥气被凛冽的塞外寒风吹散,空气里依然残留着一股铁锈味。 彼时,中军大帐前。 临时平整出的空地上,火把通明。 黑袍军各级将肃立两侧,站得笔直。 更多的士兵围在远处,沉默地看着。 帐前,跪着一排排被缚的俘虏,大多垂头丧气。 这些都是被俘的罗刹,哈萨克,准噶尔联军中稍有身份的军官或头人。 更靠前的位置,单独跪着一人。 身上那件不合体的罗刹号衣已被剥去,露出里面脏污不堪的江南绸缎。 他头发散乱,脸上黑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 赫然是陈恺义。 阎赴从大帐中缓步走出。 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跪着的俘虏,最后落在陈恺义身上。 陈恺义感觉到目光,猛地抬起头。 阎王赴漠然开口。 “国贼陈恺义,你可知罪?” 陈恺义闻言,先是沉默一瞬,旋即最初的惊恐已被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取代。 “国贼?我是国贼?” “你才是国贼!逆臣!” 他声音嘶哑,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周围的黑袍军将士顿时怒目而视,手按刀柄。 阎赴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躁动。 他静静看着陈恺义,似乎想听他还想说些什么。 陈恺义见阎赴不答,更是怒火中烧! 他目光索性扫过们面前黑袍的每一个人。 “尔等黑袍,起于微末草芥,侥幸窃据神器,便行暴虐之事!” “在中原,在江南,你们干了什么?” “强徙我千年诗礼世家,地方良绅于不毛边塞,美其名曰实边,实为夺产灭族!” “严苛商税,与民争利,断万千商户生计!” “废弃前明科举正途,不用我饱读诗书,通晓圣贤之道的士子,反用那些泥腿子、匠户、甚至是目不识丁的军汉为官,简直是斯文扫地,礼崩乐坏!” “还有那《均田令》,强分世家祖产,坏我千年田制,使富者无恒产,贫者得非分之财,天下必将大乱!” “尔等,便如昔日新朝王莽,倒行逆施,必不得长久!”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尔等根本不会治国,是江山社稷,行强盗行径,是率兽食人!” “江南锦绣地,被你们祸害成什么样子!” “我陈氏百年望族,诗书传家,竟被你们像驱赶猪狗一样,徙至这鸟不拉屎的西域苦寒之地!” “此等暴政,亘古未有,尔等必遭天谴,必被万世唾骂!” 他一口气骂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阎赴,仿佛想用目光将对方刺穿。 帐前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陈恺义粗重的喘息。 许多黑袍军将领脸上露出暴怒神色。 尤其是那些出身贫寒,或者家族曾受士绅豪强欺压的,更是握紧了拳头。 阎赴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直到陈恺义骂完,喘着气瞪着他时,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恺义。 就是这一步,几乎让陈恺义窒息。 “你说黑袍是暴政?说我们毁国?说我们该遭天谴?” 他忽然冷笑起来。 “尔等江南士绅,勾结前明贪官污吏,把持地方,隐田逃税,盘剥小民,动辄逼得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之时,可曾想过暴政二字?” “尔等坐拥万顷良田,锦衣玉食,却对朝廷赋税百般推诿,对地方公益一毛不拔,只顾自家祠堂修得巍峨,园囿建得精美,可曾想过毁国?” “前明末世,流民四起,边患频仍,国库空虚,尔等可曾拿出一分家产,荐过一个真才实学之士,为国分忧?” “没有!” “你们只会结党营私,空谈误国,趴在亿万百姓身上敲骨吸髓!” 他眼眸在这一刻愈发锋锐,刺的陈恺义几乎不敢对视。 “新朝立,为固国本,安黎民,清丈田亩,抑制兼并,让耕者有其田,何错之有?” “为充实边疆,屏卫中原,迁徙无地之民,有罪之族实边,给予生路,何错之有?” “为整顿吏治,广开才路,不拘一格选用能办事,肯办事之人,何错之有?” “为疏通货殖,充实国库,定立商税规章,打击奸商垄断,何错之有?” 他再逼近一步! 盯着陈恺义瞬间有些发白的脸。 “这些,在尔等眼中,竟成了暴政?成了毁国?” “那尔等眼中的仁政是什么?是继续让你们霸占天下大半田产,奴役万民?” “是继续让你们把持科举仕途,堵死寒门上升之路?” “是继续让你们囤积居奇,操控物价,吸干民脂民膏?” “至于你。” 阎赴声音更冷,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意味。 “尔等江南士族,世代受国恩,本当忠公体国。” “然国难之时,你们做了什么?” “造反!” “一次又一次勾连各方势力造反!从土司头人,到罗刹草原,尔等造反多少次?” “黑袍新朝未曾将尔等赶尽杀绝,徙边已是格外开恩,给你们一条洗心革面、将功折罪之路。” “可你呢?陈恺义!” “你非但不知感恩,不思悔改,反而因一己私怨,家族私利,竟丧心病狂,勾结罗刹外寇,引狼入室,妄图借异族之手,覆灭自家江山,屠戮自家血脉同胞!”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与国贼何异!” “你还有何面目,在此大放厥词,辱骂新朝,诋毁新政?” “你的脸面,早就被你自己,被你们这群数典忘祖的败类,丢得一干二净了!” 阎赴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陈恺义心头,也敲打在周围所有倾听的将士心头。 陈恺义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想要反驳,想要继续怒骂,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江南士族的苦衷,想说新政的不公,想说家族的冤屈......但所有这些,在勾结罗刹,引寇入室,屠戮同胞这如山铁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徒劳地翕动着嘴唇,最终,只是颓然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那副刚才还昂然不屈,痛斥暴政的姿态,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精神气的失败者的躯壳。 第738章:新朝大律 彼时。 阎赴不再看他,转向肃立的诸将和远处的军士。 “陈恺义!” “身为江南士人,不思报国,反因私怨,勾结罗刹外寇,献策引兵,侵我疆土,杀我军民,罪大恶极,实属叛国!” “依《新朝大律》,判凌迟处死!” “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其随从,族人及所有被俘之江南士族流亡者,一体同罪,皆以叛国论处,全部押赴西域极北苦寒之地,以赎其罪!” 判决一下,帐前帐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总摄英明!” “痛快!早该如此了!” 站在帐外护卫的刘黑子,狠狠攥拳,狞笑着。 “他娘的,就该这么办,让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不得好死!” 许多黑袍将士,尤其是那些来自边地,亲眼见过或听说过外寇入侵惨状的,更是群情激奋。 陈恺义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被如狼似虎的军士拖了下去。 次日清晨。 伊犁城,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墙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城中心一片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座行刑台。 得到消息从边城昼夜兼程赶来的安西都护,伊犁守将阎天,亲自监刑。 陈恺义被剥去上衣,绑在行刑柱上。 秋日的阳光已经失去了温度,冷风吹在他苍白瘦削的身体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眼神空洞,似乎已经认命,又似乎神游天外。 台下,挤满了从伊犁城中出来的百姓和留守的军士。 人们沉默着,看着台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沦为待宰羔羊的老爷。 阎天没有穿官服,脸上还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 他走到行刑台边,看着刽子手。 “开始。” 阎天声音沙哑。 刽子手点点头,拿起第一把刀。 动作稳定,精准。 第一刀下去,陈恺义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剧痛让他从麻木中惊醒,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惨叫声在空旷的场地回荡。 阎天就站在台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当刽子手落下第三刀,陈恺义的惨叫已经变成断续的,拉风箱般的哀鸣时,阎天忽然开口。 “塔尔巴哈台寨外,三十七个侦察兵兄弟被罗刹哥萨克砍掉脑袋、尸体喂了野狼。” 刽子手手微微一顿,继续。 “伊犁河谷西口,被你们勾引来的哈萨克骑兵冲散,乱箭射死的屯垦民户,整整一百零三口,上到六十老翁,下到襁褓婴儿。” “疏勒城的南门守军一排,三十人,一个没剩,粮尽援绝,被布鲁特人攻上城墙,乱刀分尸。” 阎天的声音似乎没有任何起伏,但这一刻,他的手心在冒汗。 “乌苏粮仓被袭时,老仓管和他的两个儿子,为护住最后一仓种子粮,被火箭活活烧死在仓里的,他们是从陕西迁来的,分了地,刚看到点盼头......” 阎天一字一句的说。 像是在翻一本账本......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声音沙哑。 “你们读圣贤书,就读出这么个引狼入室、屠戮同胞的下作玩意儿?” “你们的良心,都喂狗了吗?啊!” 他猛地指向台上血肉模糊,已不成人形的陈恺义。 陈恺义早已无法回答,痛觉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行刑持续了很长时间。 阎天终于转身,大步走下刑台。 他还要回去,还要带着袍泽,带着乡亲们重建西域。 就在陈恺义受刑的同时。 距离伊犁西北数百里外,一片荒芜的戈壁滩上,一支队伍正在艰难行进。 大约百余人,男女都有,大多穿着破烂单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绸缎或细布衣服,与这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每个人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铁镣,用一根长长的铁链串在一起,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在沙石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 他们面色枯槁,嘴唇干裂爆皮,脸手裸露的皮肤被带着沙粒的寒风吹得通红开裂,早已不见昔日江南水乡养出的白皙细腻。 养尊处优的身体,如今在无尽的风沙和苦役中,正迅速地被粗糙和沧桑取代。 他们是跟着陈恺义一同被俘的江南士族及其部分家眷,仆役。 此刻,正被一队五十人左右的黑袍军押解着,走向西域更北方、传说中苦寒无比的流放地。 队伍行进缓慢,不时有人跌倒,连带扯倒一片,引来押解军士不耐烦的呵斥和鞭子。 “快点,磨蹭什么!天黑前到不了宿营地,全都冻死喂狼!”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挥舞着皮鞭,抽在一个走得慢的年轻妇人身上。 “军爷,军爷行行好,内子实在走不动了......” 一个同样戴着镣铐、看起来像是这妇人丈夫的中年男子,挣扎着想去搀扶,嘶声哀求。 “走不动?” 那老兵,名叫张毛,是边军出身,一口浓重的陕北方言,瞪着眼睛骂道。 “走不动也得走,你们当初在江南逼人卖田卖儿女的时候,咋不想着有今天?” “你们跟着陈恺义那狗贼,给罗刹鬼子出主意,害死我们多少边军兄弟,祸害了多少边地百姓的时候,咋不想着有今天?” 他越说越气,鞭子又举了起来。 “老子兄弟三个,两个死在了河西,我大哥就是被哈萨克骑兵砍死的,我侄儿才十六,在乌苏屯田,被你们引来的鞑子烧了!” 鞭子没再落下,但张毛的眼睛也红了,他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总摄还是太仁厚!” “要依老子,就该把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全宰了!” “还流放?便宜你们了!” “给老子爬起来,走!” 在鞭子和喝骂的驱赶下,队伍再次艰难地蠕动起来。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然低声对旁边一个同样年轻,但神色麻木的同伴嘟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跟着族叔来西域立功......江南再不好,总比这里强......” “闭嘴!”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族人低声呵斥,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黑袍军。 “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何用?留着力气走路吧。” 少年抿了抿嘴,不再说话,只是努力抬起沉重的脚,踩进冰冷的沙地里。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身前身后同样麻木行进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那队沉默而严厉的黑袍军士兵身上。 他低下头,最终沉默的自言自语着。 “这沙子......真磨脚。” 第739章:永乐昔日也未曾如此 伊犁河谷。 庆功的酒宴也只草草进行了一夜。 次日清晨,当大部分士兵还在疲惫酣睡。 几个营在清理着缴获。 中军大帐内。 阎赴眼中带着血丝。 他站在巨大的西域舆图前,目光越过刚刚经历血战的伊犁河谷,投向更西、更北的广袤地域。 舆图上,代表罗刹势力的红叉和代表哈萨克,布鲁特等部的标记,凌乱地散布在斋桑泊以北,额尔齐斯河两岸,直至哈萨克中玉兹的草原深处。 “戈洛文虽败,其本部残军仍有数万,溃散于西北。” “哈萨克,布鲁特诸部,见风使舵,若不彻底打服,厘清界限,今日臣服,明日便可再叛。”阎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西域之患,不在伊犁一战之胜负,而在百年长治之久安。” 他转过身,看向肃立帐中的诸将,最后目光落在阎狼身上。 “阎狼。” “在!” “着你率本部精骑两万,携半月干粮,即刻西进,追歼残敌,目标。” 彼时。 阎赴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阿尔泰山与额尔齐斯河交汇处。 “越阿尔泰山,渡额尔齐斯河,扫荡斋桑泊周边所有残敌据点。” “若遇罗刹残部,能歼则歼,不能则驱。” “若遇哈萨克,布鲁特等部。” “先剿其主力,再议招抚,要他们记住,顺我者,草原牧场依旧,逆我者,黑袍兵锋所指,寸草不生。” “末将领命!” 阎狼单膝跪地,抱拳应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这是继续扩大战果、建功立业的机会。 “记住。” 阎赴这一刻眯起眼睛。 “打痛,也要给条路,具体如何把握,你临机决断。” “遵总摄令!” 当日,两万黑袍精骑便拔营西进。 刚刚经历血战洗礼的得胜之师,战意蓬勃,悍然西去! 阿尔泰山余脉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但对于习惯了跋涉的黑袍骑兵而言,并非不可逾越。 向导是归附的准噶尔向导和熟悉山路的边军老兵。 他们寻找到相对平缓的隘口,在凛冽的山风中艰难穿行。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白气。 翻过山口,眼前是额尔齐斯河宽阔而湍急的河水。 春汛未至,河水尚可泅渡。 骑兵们将装备捆扎在马背上,牵着战马,分批渡河。 冰冷的河水刺骨,但无人退缩。 过了河,便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和点缀其间的湖泊,斋桑泊就在前方。 情报是准确的。 溃退的罗刹残部,连同一些依附他们的哈萨克,布鲁特小部落,果然聚集在斋桑泊附近,试图凭借复杂的水网地形和相对丰美的草场休整,观望风向。 这群罗刹残部惊魂未定,建制不全,更无战心。 当黑袍军黑色的大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罗刹人的营地陷入一片恐慌。 “黑袍追来了!散开,散开!” 仓促组织的抵抗,在黑袍骑兵雷霆万钧的冲锋下,一触即溃。 阎狼甚至没有动用全部兵力,只派刘黑子率五千前锋一个冲锋,就将试图结阵的数千罗刹残兵和部分哈萨克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战场在此刻变成了一边倒的追击。 罗刹人丢弃大部分辎重,向着更北方的荒野亡命逃窜。 黑袍军追出百里,斩首数千,俘获无算,直到目力所及,再也看不到成建制的敌人旗帜,方才收兵。 肃清斋桑泊周边的抵抗力量后,阎狼并未继续深入不毛之地盲目追击罗刹溃兵。 彼时他于大帐中看着舆图。 现在罗刹暂时安定,但如今他们的目标,还是先肃清草原隐患。 他在斋桑泊畔扎下大营,派出信使。 “刘黑子,你以黑袍军西征统帅的名义,召见周边哈萨克中玉兹,布鲁特各部有影响力的首领。” 刘黑子狞笑着开口。 “团长,要是他们不来,用不用直接砍了?” 阎狼闻言笑骂了一句。 “混账东西,总摄让咱来犁庭扫穴的?” 最初,无人敢来,一些部落甚至开始向北迁徙,躲避兵锋。 阎狼也不着急。 “去,先给他们看看不来又不逃的部落的下场。” “带上最新的火铳和火炮。” 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 周围四个不肯前来,几乎堂而皇之和黑袍对抗的部落,成为废墟。 营地被焚,牲畜被夺,头人被斩首,头颅被挂在长杆上,立于黑袍军大营之外示众。 这一次。 阎狼再次派出使者。 一个哈萨克部落首领看着刘黑子面无表情的宣读,几乎在发抖。 “黑袍军此来,只为惩戒依附罗刹、寇掠边境的部族,诛杀首恶。” “其余各部,只要诚心归附,断绝与罗刹往来,以往罪责,可酌情宽宥。” “归附者,可保留现有牧场,黑袍军保护其安全,并开放边境互市,以中原的茶叶、铁器、布匹,交换草原的马匹、皮毛、药材。 胡萝卜加大棒,自古有效。 尤其当大棒刚刚砸碎了几颗不听话的脑袋。 数日后,第一个哈萨克部落首领,带着忐忑和敬畏,来到了黑袍军大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哈萨克中玉兹主要的部落首领,以及布鲁特几个大部的头人,陆续来到斋桑泊畔。 会盟仪式在一处背风的开阔草坡举行。 黑袍军阵吓的一群人胆寒。 他们看着营外高杆上那些狰狞的首级,看着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黑袍骑兵,再想想伊犁河谷十几万联军的覆灭,最后一点小心思也熄灭了。 “黑袍军兵威,我等亲眼所见,心悦诚服。” 一个年长的哈萨克首领,代表众人开口,甚至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的。 “从今以后,我等愿奉中原新朝为宗主,岁岁朝贡,永为藩属,绝不再与罗刹往来,不再寇犯边境。” 阎狼目光扫过这些神情各异的草原头人,漠然开口。 “总摄有令,顺我者,草原虽大,任尔驰骋,互市通商,各取所需。” “逆我者,大军所指,部落为墟!今日盟誓,天地共鉴!若有背弃,营门首级,便是下场!” 各首领无不凛然,纷纷以草原的方式起誓,愿遵从黑袍号令。 阎狼命人取来舆图,当场与各部落划定了大致的游牧界线,并承诺在边境指定地点开设互市,由黑袍军派员管理。 深夜,阎狼深吸一口气,看着舆图。 如今只有他一个人的营帐内,他忽然笑了。 “即便是百年前的永乐帝,只怕也从未如总摄一般,打到这里。” 第740章:四极之地 黑袍军的势力范围和影响力,首次明确以武力背书的形式,越过了阿尔泰山,深深地楔入了中亚草原! 阎狼在斋桑泊与草原诸部会盟的消息传回。 阎赴如今刚刚率领主力大军,坐镇肃州,统筹全局。 捷报和阎狼的详细军报雪片般飞来。 肃州行辕。 阎赴正在与官吏们连日商议。 “西域初定,然地广人稀,部族复杂,强敌虽暂退,其心未可知,当设重镇,驻精兵,固守疆圉。” “仅驻军不足,需移民实边,屯垦戍守,方能长久,可效仿汉唐旧制,于要害处设军镇、开屯田。” “贸易亦可为羁縻之策,草原部落赖茶如命,需铁器、布帛,我可设官市,控制贸易,使其利在我,则其心不敢离。” 阎赴听着众人的议论,缓缓点头,浮现出几分笑意。 “阎狼在西边做得不错,打服了,也给路了,接下来,是我们这边要接住,要稳住。” “传令,扩编安西都护府,升格为西域行辕,总辖天山南北军政。” “下设三镇。”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关键位置。 “北庭镇,驻精兵两万,控扼阿尔泰山以南,监视准噶尔残余及草原诸部。” “伊犁镇,驻精兵两万,镇守河谷,屏卫西域中枢,震慑哈萨克。” “疏勒镇,驻精兵两万,扼守葱岭门户,抚绥布鲁特等部,戒备极西之敌。” “三镇驻军,轮戍屯垦,军户一体,由朝廷拨付耕牛、种子,兴修水利,三年免征,五年半税,以固其心。” “设西域互市监,隶属户部与安西都护府双重管辖,于哈密、伊犁、疏勒三地设榷场。” “以茶、铁、盐、布帛、瓷器等物,易草原之良马、牛羊、皮毛、药材。” “贸易章程、物价、抽分,皆由互市监定夺,严防兵械、硝磺流出。” “以此为缰,羁縻诸部。” 这一刻,一道道命令,从肃州行辕发出,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递各方。 深秋,京师。 凯旋的号角响彻云霄,但盛大的献俘,庆功仪式之后,阎赴并未过多沉湎于庆贺。 正午。 总摄厅侧殿。 阎赴见了随阎狼一同前来、表示归附的哈萨克,布鲁特诸部首领。 这些草原贵胄,换上了朝廷赏赐,略显别扭的冠带袍服,战战兢兢地步入这座象征着中原至高权力的总摄厅。 气氛庄重得让他们大气不敢喘。 宴席上,摆满了中原的精美菜肴。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 阎赴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座中诸人,开口。 “尔等远来归化,其心可嘉,今日宴会,一为慰劳,二为明言。” 殿中立刻安静下来,所有首领都放下手中之物,凝神静听。 “自汉唐以来,西域便是中之故土,草原大漠,亦多来往。” “然边疆不宁,屡生战事,百姓苦之,尔等部族,亦难得安生。” 阎赴声音平缓。 “今我新朝,涤荡寰宇,亦愿四方宁静,伊犁之役,乃惩其首恶,非欲绝尔等生路。” “自今以后,天山南北,草原戈壁,凡水草所至,皆为新朝藩篱。” “尔等恭顺守边,按时朝贡,互市通商,新朝不吝赏赐,保尔牧场,护尔部众。” “朝廷已在伊犁,疏勒等地开设互市,茶铁布帛,尽可交易。” “然。” 这一刻。 他话锋一转。 “若有心怀叵测,背信弃义,或私通外寇,或寇犯边境者。” “勿谓言之不预。” “大兵压境之日,便是尔等部落灰飞烟灭之时,今日座上宾,他日阶下囚,只在尔等一念之间,望诸位,好自为之。” 如果说宴席开始的时候,一群部落首领还诧异黑袍军的核心人物就在总摄厅这样普通,丝毫看不到金碧辉煌的地方办公而放松。 那此刻。 随着阎赴开口。 一群草原头人赫然已经是冷汗涔涔! “我等必当谨遵教诲,永为藩属,绝无二心!” 诸部首领退下后,厅中恢复了安静。 阎赴独自一人,留在了侧厅。 他缓步走到壁前。 此处赫然悬挂着一幅新绘制的,极为详尽的《黑袍疆域总图》。 巨大的舆图由数张拼接而成,覆盖了整面墙壁。 他的目光,从东方开始,缓缓移动。 最东端,是辽东的苦兀,女真平定,此地自然也逐渐平定。 目光南移,掠过中原的万里江山,直到最南端的琼州府,海疆的标记清晰。 转而向西,是刚刚经历血战,如今已纳入版图的西域。 北庭、伊犁、疏勒三镇,定天山南北。 更西,一条新绘的、略显虚线的边界,越过了阿尔泰山,将斋桑泊乃至更西的部分哈萨克草原东部,划入了势力范围。 旁边用小字标注着藩属羁縻地。 目光继续向西,是巍峨连绵的葱岭,再向西,舆图变得简略,标注着一些陌生的地名和部落,那是更遥远的中亚,但如今,黑袍的势力已经能影响到此地。 北部,广袤的蒙古草原,已被初步划分为数个都司卫所。 更北,是模糊的漠北和罗刹字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西域,落在伊犁河谷,落在斋桑泊,落在刚刚划定的那条虚线上。 “北至中亚草原,西至葱岭,南至琼州,东至苦兀......” 阎赴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那条新画的西域边界上轻轻划过。 伊犁河谷的血,没有白流。 将士的牺牲,边民的苦难,换来了这条线,换来了舆图上这片新勾勒出的疆域和藩篱。 但这只是开始。 疆域的拓展,不只是地图上的线条。 如何消化这片广袤而复杂的土地,如何让三镇真正成为支柱,如何让互市成为纽带,如何让那些刚刚叩首的部落首领真心归顺,如何应对北方罗刹必然不会甘心的反扑,如何治理这片族群,教派,文化错综复杂的区域......千头万绪。 他凝视着舆图,久久不语。 昔日从陕北一个小小的从县杀出,如今,黑袍的疆域已经到这种程度。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了侧殿。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沉稳而坚定。 舆图上,新墨绘就的疆界,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第741章:南洋 肃州行辕的侧殿内,阎赴送走诸部首领后,并未立即离开。 他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黑袍疆域总图》前,目光却已从西域转向了东南方向。 舆图的东南端,绘着曲折漫长的海岸线。 从辽东半岛开始,蜿蜒南下,经过山东、南直隶、浙江、福建,直至最南端的琼州府。 海疆之上,标注着一个个港口名称:天津、登州、上海、宁波、泉州、漳州、广州......“西域已定,然海疆......”阎赴低声自语。 他想起近日收到的南边文报,广东沿海时有海盗出没,福建沿海的走私活动屡禁不止,而更南方的海域,则有西洋番船往来频繁,却少有新朝的船只出现在那些航线上。 “传周文辅来见。” 阎赴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周文辅原是南京工部的一名小吏,精于船舶建造之事。 阎赴拿下南京后,清查工部档案,发现此人曾上书建议改进造船工艺、扩大船厂规模,却被上官压下不理。 阎赴派人寻访,将此人收归麾下,如今周文辅已升任工部造船司郎中,专司海船营造之事。 不多时,周文辅匆匆赶来。 “臣叩见总摄。” 阎赴摆摆手:“免礼!朕召你来,是为海船之事。” 周文辅微微一愣:“总摄是想问新式战船的建造进度?如今登州、上海两处船厂,已造出新型福船十二艘,广船八艘,正在试航......” “不只是战船。”阎赴打断他:“朕问你,我朝如今最大的海船,能行多远?” 周文辅沉吟片刻:“若论最大,当属此前缴获的几艘西洋夹板船。那些番船体量巨大,能载数百人,远洋航行数月不靠岸。可惜数量太少,且其造船之法与中土不同,臣等还在揣摩。” “大明原有的宝船呢?” “郑和下西洋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宝船图纸,多有散佚,且那些巨型船只主要适于近海航行,若要远洋,还得另造新船。” 周文辅顿了顿:“不过,臣以为,若要恢复远洋航路,并非无路可循,我朝工匠技艺精湛,若能结合西洋船之长,造出更大更稳的海船,并非难事。” 阎赴点点头:“朕要你亲自去一趟南方,巡视沿海各船厂,挑选一批堪用的大船,组织一支船队。” 周文辅抬头,目光中带着询问:“总摄的意思是......” “南下!”阎赴的手指在舆图上向南移动,“去安南。” “安南?”周文辅低声重复。 “正是。”阎赴道:“安南自唐以降,本为东方郡县。 五代时割据自立,宋元未能收复。永乐年间,大明曾设交趾承宣布政使司,统治二十年,后因种种原因弃守,如今安南南北分裂,莫氏、黎氏、郑氏相互攻伐,正是一举南下之时。” 阎赴顿了顿,又道:“但朕要你去的,不是打仗。” 周文辅不解。 “朕要你以商船队的名义,去安南各港口走一遭。” 阎赴的手指在安南海岸线上划过:“从北部的海东府开始,向南直到占城,每到一处停船靠岸,与当地官员、商人接触,了解当地物产、港口水深、航道情况,绘制详细海图!” “臣明白了。”周文辅拱手:“总摄是想先摸清情况,为日后......” 阎赴摆手打断:“日后如何,日后再说!眼下朕需要知道,我朝的海船到底能走多远!南海的航道,到底是否通畅!安南的港口,到底能否停靠大船!这些都需要有人亲自走一趟。” 周文辅心中了然。 这看似是一次商船巡游,实则是为未来南下铺路。 “臣领命。” “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准备。” 阎赴道:“船只、人员、货物,都需精心挑选。此去安南,代表我朝威仪,不可寒酸,也不可张扬,既要让安南人知道新朝已立,又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野心浑厚。” 周文辅一一记下。 “另外,”阎赴又道:“安南如今虽南北分裂,但不论莫氏、黎氏,皆曾受大明册封。我朝代明而立,需知会他们一声,你此行可顺便宣示我朝正朔,看看各方反应。” “臣明白。” 三个月后,登州港。 周文辅站在码头上,望着面前整装待发的船队,心中感慨万千。 船队共大小船只二十八艘。 旗舰是一艘改良后的福船,名为“镇海号”! 船身长二十余丈,宽约五丈,可载五百余人,装备火炮二十门,另有四艘同样规模的战船护卫,其余为货船、补给船。 这已是目前黑袍水师能抽调出的最大规模远洋船队。 “周郎中,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一名年轻的水师将领走上前来,拱手道。 此人名叫林远,原是福建沿海的渔民之子,精通航海,后被阎赴提拔为水师参将,此次担任船队的航行指挥。 周文辅点点头:“林将军,此去安南,海上风浪难测,一切拜托了。” 林远笑道:“周郎中放心。这条航线,我早年随商船走过几次,虽说不上坦途,但也算熟悉。况且此次船队规模大、船况好,只要不是特大风暴,应无大碍。” 周文辅又问:“船上所载货物呢?” “按您的吩咐,以丝绸、瓷器、茶叶为主,另有少量铁器、药材。” 林远道:“都是安南那边紧俏的货物。咱们这一趟,就算是做生意,也亏不了。” 周文辅笑了笑。 阎赴拨给他一笔不小的经费,但若能以商养船,自然是再好不过。 “出发吧。” 周文辅登上“镇海号” 站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线。 登州港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天之际。 船队扬帆南下。 船队沿着海岸线南下,第一站是上海。 在上海补充了淡水和食物后,继续向南。 经过浙江外海时,遇到几艘渔船,渔民们远远望见这支庞大的船队,纷纷避让。 “周郎中,前方就是福建海域了。” 林远指着海图道:“过了福建,就是广东,咱们要在广州停靠吗?” 周文辅想了想:“广州是南海大港,理应停靠,一来补充物资,二来也可看看当地情况。” 船队驶入珠江口,远远便望见广州港的轮廓。 第742章:安南面貌 如今的广州,已是黑袍军南方最重要的港口之一。 码头上商船云集,各国商人往来不绝,周文辅的船队靠岸后,当地官员连忙迎接,得知是总摄亲自派出的南下船队,更是殷勤备至。 在广州停留了三日,周文辅会见了当地官员和商人,了解南海贸易情况。 他得知,如今往来广州的番船,主要来自满剌加、吕宋、爪哇等地,而更远的西洋船只,则较为少见。 “若能打通通往西洋的航路......”周文辅心中暗自盘算。 离开广州后,船队继续南下,经过琼州海峡时,海面变得开阔,风浪也大了起来。 “周郎中,过了琼州,就是安南海域了。” 林远指着海图上的标注,“安南北部最大的港口,叫做海东府,是莫氏控制的地盘。” 周文辅点点头:“先停海东府,看看情况。” 船队驶入海东府港口时,码头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安南人、占城人、甚至还有几个西洋商人,都好奇地望着这支庞大的船队。 这些年来虽然也有东方商船来安南贸易,但如此规模的船队,还是头一次见到。 周文辅命人升起黑袍军的旗帜一面黑底金边的旗帜,上书一个巨大的“新”字。 码头上顿时议论纷纷。 不多时一名安南官员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此人名叫阮文绍,是海东府的知州,负责港口事务。 “敢问贵船队从何而来?为何人所属?”阮文绍用不甚流利的汉语问道。 周文辅走上前,拱手道:“我等来自新朝,国号未定,奉总摄陛下阎公之命,南下通商。此乃我朝船队,共二十八艘,载有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欲与贵地贸易。” 阮文绍一听“新朝”,脸色微变:“新朝?” 周文辅笑道:“大明已亡,新朝已立!总摄阎公,代天抚民,如今已定天下大半!特命我等前来宣示正朔,通商往来。” 阮文绍沉吟片刻,道:“此事重大,容我禀报上司!贵船队可在港内停靠,但请勿随意上岸。” 周文辅点头应允。 接下来数日,周文辅派人上岸,与当地商人接触,了解安南情况。 他得知如今安南确实处于南北分裂状态。 北方的莫氏控制着红河三角洲一带,南方的黎氏控制着清化以南地区,而中部则有占城国,与双方都有摩擦。 “总摄说得不错,安南分裂,正是可乘之机。”周文辅在心中暗想。 数日后,阮文绍带来消息,莫氏朝廷愿意接见周文辅,但需前往其都城升龙。 周文辅与林远商议后,决定带少数随从,乘小船沿红河北上。 红河两岸,稻田连绵,村落密布。 周文辅坐在船头,望着两岸风光,心中不禁感慨。 这里曾是东方的交趾郡,一千多年前便是中华疆土,若能重归版图......数日后,小船抵达升龙城。 升龙城规模不大,城墙低矮,与中原大城不可同日而语,但城内倒也热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周文辅被安排在驿馆住下,等候莫氏朝廷的接见。 三日后,莫氏皇帝莫敬宇在宫中接见了周文辅。 莫敬宇年约四十,面容消瘦,眼神中带着几分疲惫,这些年来,莫氏与黎氏连年征战,国力消耗极大,他已是心力交瘁。 “周使远来,所为何事?”莫敬宇问道。 周文辅拱手道:“我朝代明而立,总摄阎公特命臣前来宣示正朔,愿与贵国通商往来,共修友好。” 莫敬宇沉默片刻,道:“大明......确实已亡多年,我莫氏曾受大明册封,如今大明既亡,自当与新朝修好,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新朝可愿承认我莫氏为安南之主?” 周文辅心中一动,他知道,如今安南南北分裂,莫氏虽自称皇帝,但黎氏根本不承认,若新朝承认莫氏为正统,对莫氏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政治支持。 “此事臣不能做主。”周文辅道,“待臣回去禀报总摄,再作答复。” 莫敬宇点点头,又问:“新朝可会派兵南下?” 周文辅摇头:“总摄暂无意南下,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西域、蒙古都需经营,南方之事,尚在其次。” 莫敬宇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新朝像永乐年间那样,派大军南下,重新设立交趾布政使司。 “如此甚好。”莫敬宇道?:“周使可在升龙多留几日,看看我安南风物。” 周文辅在升龙停留了五日,走访了市场、码头、寺庙,与当地士人、商人交谈,了解安南的风土人情和物产情况。 他得知,安南盛产稻米、胡椒、肉桂、象牙、珍珠等物,都是中原紧缺的货物。 “若能打通贸易航线,对我朝大有裨益。”周文辅在心中盘算。 离开升龙后,周文辅返回海东府,率领船队继续南下。 船队沿着安南海岸线南下,经过清化、顺化,抵达占城。 占城国位于安南中部,以占族为主体,与北方的安南人时有冲突,占城国王听说有大明新朝的船队到来,颇为重视,派出官员迎接。 周文辅在占城停留了数日,同样考察了港口、市场,并与当地官员商谈了贸易事宜。 占城盛产沉香、檀香、犀角、象牙等珍稀物品,若能与中原通商,双方都有利可图。 离开占城后,周文辅决定返航。 船队掉头北上,沿着来时的航线,返回广州。 站在“镇海号”的船头,望着北方的大海,周文辅心中思绪万千。 此行走访了安南北部、中部以及占城,收集了大量情报,绘制了详细的海图,为日后南下奠定了基础。 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南海贸易的巨大潜力。 若能打通通往西洋的航路,让中土货物远销天竺、大食乃至更远的欧罗巴,那将是何等景象? “回京之后,定要向总摄详细禀报。”周文辅在心中暗道。 船队乘风破浪,向北驶去。 海面上,夕阳西下,金光万道,周文辅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第743章:开广元年 南征北战,黑袍总摄定下今年为黑袍开广元年! 广誉为浩荡广大! 开广元年,也就是公元1675年,春。 王城。 自阎赴定鼎中原、改元开广以来,已近两年,这两年间,西域平定,蒙古归附,西南土司次第臣服,天下渐入正轨。 这日清晨,朝阳初升,京师南门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一人,正是周文辅。 自去年率船队南下安南考察,往返历时近半年,如今终于返京复命。 “周郎中,总摄已在总摄厅等候。”前来迎接的官员道。 周文辅点点头,整理衣冠,匆匆赶往总摄厅。 总摄厅内,阎赴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政务,见周文辅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众人退下。 “文辅,辛苦了。”阎赴道:“坐下说话。” 周文辅谢过,落座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总摄,臣此次南下,历时一百六十余日,走访安南、占城等地,绘制海图数十幅,收集情报若干,皆在此折中。” 阎赴接过折子,并未立即打开,而是问道:“说说看,安南情况如何?” 周文辅清了清嗓子,道:“安南如今南北分裂,北方莫氏控制红河三角洲,都城升龙;南方黎氏控制清化以南,与莫氏连年征战。中部占城国,夹在两者之间,国力衰微。” “莫氏和黎氏,谁更强些?” “莫氏占据北方的膏腴之地,人口较多,但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军备废弛。臣在升龙所见,城墙低矮,守军稀少,火器更是陈旧。黎氏虽地盘较小,但军力较为精悍,且有占城相助,与莫氏相持不下。” 阎赴沉吟片刻:“若我朝南下,阻力何在?” 周文辅道:“安南多山少平原,红河三角洲虽是粮仓,但周边山地丛林密布,大军行进困难。且安南人善水战,熟悉当地水文,若我军不习水性,恐难速胜。” “还有呢?” “还有便是气候。” 周文辅道:“安南地处热带,湿热多雨,北方将士初到,多不适应,容易染病。永乐年间大明朝征安南,便吃了这方面的亏。” 阎赴点点头,又问:“贸易方面呢?” 周文辅眼睛一亮:“此正是我朝之利。安南盛产稻米、胡椒、肉桂、象牙、珍珠、犀角等物,皆是中原紧缺之货。而我朝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在安南极受欢迎。若能打通贸易航线,双方都有大利。” “若以贸易为先导,逐步渗透,如何?” 周文辅想了想:“可行,但需注意,安南人并非蛮夷,他们有自已的文字、文化,且已立国数百年,若我朝直接以武力压服,恐怕会激起强烈反抗。不如先以商贸笼络人心,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阎赴沉默良久,道:“你回去歇息几日,将详细情报整理成册。朕要召集众臣,专门商议此事。” “臣遵命。” 半月后,总摄厅。 阎赴召集文武重臣,专门商议安南之事。 参会者除了周文辅,还有工部尚书赵原、户部尚书李承恩、兵部尚书王崇义、水师提督林远,以及几位沿海总兵。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安南之事。” 阎赴开门见山:“周郎中已考察归来,让他先说说情况。” 周文辅起身,将安南的地理、物产、兵力、政局等情况详细汇报,他边说边指着悬挂的大地图,将各个要点标注清楚。 听完汇报,众人陷入沉思。 兵部尚书王崇义率先开口:“总摄臣以为,此时南下,时机未到。西域初定,蒙古尚未完全臣服,南方土司也时有反复,若再开战端,恐兵力不继。” 户部尚书李承恩也道:“这两年朝廷开支巨大,西域驻军、北方屯田、各地水利,皆需银两。若再兴兵南下,国库难以支撑。” 工部尚书赵原却道:“臣以为正该趁此时南下。安南分裂,正是可乘之机,若等他们统一了,再想南下就难了。” 水师提督林远道:“臣赞同赵尚书之言,我朝水师如今已有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其中可远洋者近百艘,若能以水师为主力,沿海岸线南下,直捣红河三角洲,并非难事。” 众人争论不休,阎赴却一直沉默不语。 待众人说完,他缓缓开口:“朕意已决,南下安南,势在必行。”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所说困难,朕都清楚。” 阎赴道:“但诸位想过没有,安南自古以来便是东方郡县,五代时才割据自立,永乐年间,大明曾设交趾布政使司,统治二十年,如今我朝取代大明,若不能收复这片故土,何谈一统天下?”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国库空虚、兵力不足,朕自有办法,西域、蒙古的驻军,可改为屯垦,自给自足,南方的土司,可继续羁縻,暂不动兵,至于安南之战,朕不打算动用太多陆军,而是以水师为主,沿海南下,攻其不备。” 周文辅道:“总摄,若以水师为主,需大量船只,我朝现有的船厂能否造出足够的海船?” 阎赴看向赵原:“赵尚书,造船之事,你来说说。” 赵原起身道:“启禀总摄,如今我朝有登州、上海、广州三大船厂,年造船能力已达百艘。若全力赶造,一年内可造出大小战船二百艘,此外,还有大量民船可征用。” “资金呢?”阎赴看向李承恩。 李承恩咬了咬牙:“若暂停部分水利工程,挤一挤,还是能凑出军费的。” 阎赴点头:“那便这么定了,从今日起,全力备战安南,目标:明年开春,出兵南下!” 第744章:安南之征 开广元年夏,北京城外,永定河畔。 一座崭新的造船厂拔地而起。 这是阎赴下令新建的“京师造船总厂”,规模远超登州、上海、广州三大船厂,是专门为南下安南而建。 周文辅被任命为“船政大臣”,全权负责造船事宜。 夏七月,阎赴亲临船厂视察。 厂区内,数千名工匠正在忙碌,伐木,锻造铁件,搭建船坞,工人各自分工,热闹非凡。 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铁锈的气味。 “总摄请看,这是新建的十座干船坞。”周文辅指着前方一排巨大的坑道:“每座船坞可同时建造两艘大型战船,若日夜赶工,每月可下水四到六艘。” 阎赴点点头:“工匠够用吗?” “已从各地调集了三千余名熟练工匠,另招募了五千余名学徒。”周文辅道:“不过,最缺的还是精通西洋造船技术的匠人,臣已派人去广东、福建寻找,希望能找到几个。” “西洋船有何长处?” 周文辅道:“西洋船体量更大,航行更稳,远洋能力更强。若能将西洋船的优点与中土船的长处结合,造出的船必定更胜一筹。” 阎赴想了想:“派人去南洋,重金聘请西洋造船匠,不管花多少钱,都要请来。” “臣遵命。” 阎赴又视察了铁件锻造坊。这里正在锻造火炮和铁锚,炉火熊熊,锤声叮当。 “船只所需的火炮,由兵部直辖的兵工厂供应。”周文辅道:“目前已定制火炮一千门,其中大型舰炮三百门,中型四百门,小型三百门。” “弹药呢?” “弹药充足。火药局日夜赶制,已储存火药十万斤,铅弹、铁弹无数。” 阎赴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文辅,朕把造船之事全权交给你,一年之内,朕要看到一支足以横扫南海的强大水师。” “臣必不辱命!” 与造船同步进行的,是财政调度。 户部尚书李承恩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为了筹集军费,他绞尽脑汁,想尽了办法。 阎赴召见李承恩,询问财政情况。 “总摄,臣已将各地税赋、盐课、关税等收入盘点清楚。” 李承恩递上一份厚厚的账册,“全年总收入约白银一千二百万两,各项固定开支约九百万两,尚有结余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够不够打安南?”阎赴问。 李承恩摇头:“远远不够,臣估算,若要对安南用兵,至少需要五百万两,这还不算造船的费用。” 阎赴皱眉:“造船不是单独拨了款吗?” “造船的款项是从工部预算中挤出来的,已占用了不少水利、道路工程的经费。” 李承恩道:“若再增加军费,恐怕只能加税了。” “不能加税。”阎赴断然道:“百姓刚过几天安稳日子,不能加重负担。” 李承恩想了想:“那就只能从内帑中支取了。” 阎赴沉默片刻,内帑是他私人的库房,里面存放着历年征战缴获的金银珠宝,数量颇丰。 “从内帑中拨出二百万两。”阎赴道:“另外,让各地库也支援一些。” “臣遵命。” 阎赴又道:“还有一件事,朕打算发行一种海贸债券,向商人募集资金。以未来海贸的收益作为抵押,每年付息,五年还本。你回去拟个章程。” 李承恩眼睛一亮:“此法可行!商人有钱,正愁没处投资,若能以海贸为诱饵,必定有人愿意掏钱。” 阎赴点头:“此事要快,年底之前,朕要看到银子到位。” 开广元年秋,兵部尚书王崇义呈上《南征方略》。 阎赴仔细审阅后,召见王崇义、林远等人,讨论具体部署。 “总摄,臣以为,此次南征,应以水师为主,陆军为辅。” 王崇义指着地图道:“水师从海路南下,直捣红河三角洲;陆军则从广西陆路出镇南关,牵制安南北部兵力。” “水师出动多少船只?”阎赴问。 林远道:“臣计划出动大小战船三百艘,其中大型战船五十艘,中型一百艘,小型一百五十艘。另征用民船二百艘,用于运兵运粮。” “兵力呢?” “水师官兵两万人,陆战队一万人,陆军三万人,共计六万人。” 阎赴沉吟片刻:“六万人,够不够?” 王崇义道:“安南全国兵力不过十余万,且分散在各地。我军六万精兵,加上火炮优势,应该够了。” “谁为主将?” 王崇义道:“臣举荐林远为水师统帅,总揽海路战事;另派广西总兵刘国能为陆军统帅,从陆路进攻。” 阎赴想了想:“林远熟悉海战,刘国能熟悉广西地形,都是合适的人选,不过,水陆两路需统一指挥,不能各自为战,朕决定,以周文辅为安抚使,总揽南征一切事务,林远、刘国能皆受其节制。” 周文辅一怔:“总摄,臣是文官,不懂军事……” 阎赴摆手:“你不必懂军事,你的任务是协调水陆两军,处理安南降附事宜,安定占领区民心,打仗的事,交给林远和刘国能。” 周文辅这才明白阎赴的用意,拱手道:“臣领命。” 开广元年冬,登州港。 经过近一年的紧张建造,南征舰队终于集结完毕。 这日,阎赴亲临登州,检阅舰队。 海面上,三百艘战船排列整齐,旌旗招展,气势恢宏。 最引人注目的,是五十艘大型战船。 这些船长十余丈到二十余丈不等,船身坚固,装备火炮十到二十门。 其中最大的五艘,是仿照西洋夹板船建造的“镇远级”战舰,船长近三十丈,装备火炮三十门,堪称海上巨兽。 林远站在阎赴身边,介绍道:“总摄请看,这是舰队的主力五艘镇远级战舰。每艘可载兵五百人,火炮三十门,其中舰首主炮可发射三十六斤炮弹,威力巨大。” 阎赴点点头:“这些船能远洋吗?” “能!”林远道:“镇远级战舰的设计航程是三个月,足以从登州直达安南,再返回。船上储备了充足的淡水和食物,还配备了医疗舱,可救治伤员。” “其他船只呢?” “中型战船主要用福船改造,每艘可载兵二百人,火炮十门,适合近海作战和护航。小型战船速度快,机动性强,主要用于侦察、联络和追击。” 阎赴又问:“火炮配备如何?” 林远道:“舰队共装备火炮一千五百门,其中大型舰炮三百门,中型五百门,小型七百门。另有火铳五千杆,弹药充足。” “将士们训练得如何?” “已训练半年有余。”林远道,“将士们熟悉了海战战术,也适应了海上生活。臣有信心,这支舰队足以击败任何敌人。” 阎赴满意地点头:“待明年开春,出征安南。” 第745章:海战 国号文朝,阎赴和首辅张居正等多人共同制国号! 文朝! 而现在是文朝开广二年,也就是公元1676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登州港。 南征舰队整装待发。 阎赴亲临登州,为将士们壮行。 码头上,六万将士列队而立,军容整肃,海面上,三百艘战船帆桅如林,蔚为壮观。 阎赴登上高台,面对将士们,高声道:“将士们!” “在!” “今日,朕为你们壮行!” 阎赴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此去安南,路途遥远,海上风浪难测。但朕相信,你们必定能够克服一切困难,扬我文朝国威!” “安南,本是中华故土!千年之前,便是我汉家疆土!今日,朕派你们南下,不是去侵略,而是去收复故土!去恢复我中华的荣光!” “朕在此承诺!凡随军南下者,每人赏银十两,家属免赋一年!作战有功者,另有重赏!阵亡者,抚恤加倍,家属终身免税!” 将士们顿时欢呼起来。 “出发!” 随着阎赴一声令下,舰队缓缓起航。 三百艘战船依次驶出港口,帆影点点,驶向南方。 阎赴站在码头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舰队,心中感慨万千。 “总摄,该回去了。”身旁的官员道。 阎赴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海面上,舰队已化作天边的一抹黑影。 南征舰队的编制,颇为周密。 舰队共分为五个分舰队:第一分舰队,由林远亲自率领,包括五艘镇远级战舰、十艘中型战船、二十艘小型战船,共三十五艘,为舰队主力,负责正面作战。 第二分舰队,由副将张海率领,包括十艘中型战船、三十艘小型战船,共四十艘,负责侧翼掩护和侦察。 第三分舰队,由副将李波率领,包括十艘中型战船、二十艘小型战船,共三十艘,负责后勤补给和伤员转运。 第四分舰队,由副将王潮率领,包括十五艘中型战船、三十艘小型战船,共四十五艘,负责登陆作战和陆战队输送。 第五分舰队,由副将陈涌率领,包括十艘中型战船、二十艘小型战船,共三十艘,负责游击和追击。 此外,还有一百五十艘民船,运载陆军三万人、粮草辎重、火炮弹药等。 舰队的指挥系统也颇为完善,林远坐镇旗舰“镇远号”,通过旗语、鼓号与各分舰队联络。 每艘战船上都有专门的旗手和鼓手,确保命令能够迅速传达。 “周安抚使,你看,舰队已经全部出港。”林远站在镇远号船头,指着前方道。 周文辅点点头:“林将军,此次南征,全仰仗你了。” 林远笑道:“周安抚使放心,末将必定竭尽全力,不辜负总摄的期望。” 舰队乘风破浪,向南驶去。 舰队南下途中,周文辅与林远多次商议作战计划。 “安南北部的主要港口是海东府。”周文辅指着海图道:“若我军能占领海东府,便可控制红河出海口,切断安南的海上贸易。” 林远点头:“海东府港口水深,可停泊大型战船,且此地离升龙不远,占领后,可直接威胁安南都城。” “陆军那边呢?” “刘国能总兵已率三万陆军从广西出发,预计半个月后可抵达镇南关。” 林远道:“届时,水陆两军同时发动,安南必败。” 周文辅想了想:“安南人会不会求助其他国家?” “有可能。” 林远道:“安南与占城有姻亲关系,占城可能会出兵相助,另外西洋人也有可能在安南有利益,不排除他们插手。” “那该如何应对?” 林远笑道:“末将已派侦察船提前南下,监视占城和西洋人的动向,若他们敢插手,末将不介意多打几仗。” 周文辅也笑了:“林将军豪气。不过,能不打还是不打,尽量减少伤亡。” “周安抚使放心,末将明白。” 舰队继续南下。 经过十余日的航行,舰队抵达海南岛,在琼州府停靠补给。 “周安抚使,前方就是安南海域了。” 林远指着海图道:“按计划,我们应在海东府登陆,但末将以为不如先派小股部队侦察,摸清情况再行动。” 周文辅同意:“谨慎为上。” 于是林远派出三艘小型战船,伪装成商船,先行前往海东府侦察。 三日后侦察船返回,带来消息,海东府防守薄弱,只有少量守军,且没有大型战船。港口停靠着几艘商船,都是民间船只。 “好机会!” 林远眼睛一亮:“周安抚使,末将建议,立即发动进攻,趁其不备,一举拿下海东府!” 周文辅想了想:“好!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开广二年二月二十日,海东府。 清晨,海面上雾气弥漫。 海东府港口的守军,还在沉睡。 突然,雾中传来隆隆的炮声! “敌袭!敌袭!”守军惊慌失措,四处奔走。 雾气中,数十艘巨型战船破雾而出,船上的火炮齐声怒吼,炮弹如雨点般落在港口和城墙上。 “是……是大明的船?”一个守军惊恐地问。 “不是大明!是黑袍!是黑袍军!”另一个守军大喊。 海东府知州阮文绍从梦中惊醒,慌忙穿上衣服,跑到城墙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正在炮击港口,而港口内的几艘商船已被击沉,码头上一片火海。 “快!快派人去升龙求援!”阮文绍大喊。 然而,为时已晚。 黑袍军的登陆部队已经乘坐小船,从多个方向抢滩登陆。 陆战队员手持火铳,排成整齐的线列,向城墙推进。 安南守军试图抵抗,但他们的火铳射程短、威力小,根本不是黑袍军的对手,几轮齐射之后,守军便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阮文绍见势不妙,带着几个随从,从北门逃出,向升龙方向逃去。 午时,黑袍军完全占领海东府。 此战,黑袍军伤亡不足百人,击毙、俘虏安南守军千余人,缴获粮食、弹药无数。 林远站在城墙上,望着升龙方向,对周文辅道:“周安抚使,海东府已下,接下来,该是升龙了。” 周文辅点头:“传令刘国能,让他从陆路进攻,两面夹击!” 开疆拓土的大幕,正式拉开。 海东府陷落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安南。 莫敬宇在升龙宫中闻报,面如土色。 “黑袍军……打过来了?”他喃喃自语,难以置信。 黑袍军的战斗力,他早有耳闻。当年明朝数十万大军,都被黑袍军打得灰飞烟灭。 如今这支可怕的军队,竟然打到了家门口。 “陛下,黑袍军来势汹汹,海东府一日便失守,我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兵部尚书阮文诚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如今之计,要么求和,要么……迁都。” “迁都?”莫敬宇苦笑:“能迁到哪里去?南边是黎氏,西边是大山,东边是大海。黑袍军有水师,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殿中一片沉默。 “传令,集结所有兵力,在红河沿岸布防!” 莫敬宇咬牙道:“黑袍军虽强,但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只要我们能守住红河,拖到他们弹尽粮绝,就有机会!” 然而莫敬宇不知道的是,黑袍军根本不打算给他拖下去的机会。 海东府,黑袍军大营。 周文辅、林远、刘国能三人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 “刘总兵,你的陆军现在何处?”周文辅问。 刘国能指着地图道:“末将已率三万陆军从镇南关出发,目前已抵达谅山,距升龙约三百里。沿途安南守军望风而逃,几乎没有遇到抵抗。” 第746章:投降否? 林远道:“水师已完全控制红河出海口,可溯河而上,直逼升龙。安南的水军不过是些小船,根本不是对手。” 周文辅沉吟片刻:“水陆并进,两面夹击。林将军率水师从红河进攻,刘总兵率陆军从陆路推进!我要在十日内,看到黑袍军的旗帜插上升龙城头!” “遵命!” 二月二十五日,红河入海口。 黑袍水师一百五十艘战船,溯河而上。 红河河道宽阔,但越往上游,水流越急,河道也越窄。 大型战船难以通行,林远便留下镇远级战舰在海东府待命,亲率中型战船和部分小型战船继续前进。 “林将军,前方有安南水军拦截!”桅杆上的瞭望手大喊。 林远举起望远镜,只见前方河面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艘安南战船,这些船大多是小型舢板,上面载着弓箭手和火铳手,还有几艘稍大的船只,装备了几门老旧的佛郎机炮。 “就这点本事?” 林远冷笑:“传令,火炮准备,先打那几艘大船!” 黑袍战船上的火炮齐声怒吼。 炮弹呼啸着飞向安南船队,准确地击中了那几艘装备火炮的大船,木屑飞溅,船只当场倾覆,船上的安南兵纷纷落水。 安南水军顿时大乱。 他们的火炮射程只有几百步,而黑袍军的火炮能打一千多步。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冲过去!”林远下令。 黑袍战船排成楔形阵,全速冲向安南船队,火炮不断轰击,将一艘艘安南小船炸成碎片。火铳手站在船头,瞄准落水的安南兵射击。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安南水军全军覆没,百余艘船只或被击沉,或被俘获,河面上漂浮着碎木和尸体,河水被染成了红色。 “继续前进!”林远面无表情。 黑袍水师突破红河防线,直逼升龙。 与此同时,陆路战场。 刘国能率三万陆军,从谅山向升龙推进。 谅山是安南北部的门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安南在这里部署了两万守军,由名将阮潢率领,企图依托山地地形,阻击黑袍军。 “刘总兵,前方就是谅山关。” 斥候来报:“安南军已在关上布置了重兵,还有数十门火炮。” 刘国能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谅山关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高厚,确实易守难攻,若正面强攻,必定伤亡惨重。 “传令,暂停前进,扎营待命。”刘国能道。 他召来几位将领,商议对策。 “末将以为,可以派小股部队从两侧山地绕过去,偷袭敌后。”有将领建议。 刘国能摇头:“两侧山地陡峭,大部队难以通行。就算派小部队过去,也难以攻克关隘。” “那怎么办?” 刘国能想了想,道:“用火炮!把所有火炮都集中起来,轰开关门!” 次日拂晓,黑袍军的炮兵阵地准备就绪。 八十门野战炮,全部瞄准谅山关。 “放!” 炮声震天,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关墙。 安南军的火炮也还击了,但他们的火炮射程短,根本打不到黑袍军的炮兵阵地。 轰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谅山关的城墙多处坍塌,关门被炸得粉碎,守军死伤惨重,士气崩溃。 “步兵,进攻!” 黑袍军步兵排成整齐的线列,端着火铳,向关口推进。火铳齐射,将试图抵抗的安南兵击倒。长矛兵紧随其后,与安南军展开白刃战。 阮潢试图组织反击,但他的士兵已被炮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抬头,几个亲信将领也纷纷逃散。 午时,谅山关被攻克。 黑袍军伤亡不足五百人,安南军死伤三千余人,被俘五千余人,余部溃散。 阮潢在亲兵的护卫下,向南逃窜。 “传令,继续前进!”刘国能下令,“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升龙城!” 二月二十八日,升龙城。 黑袍水师和陆军,几乎同时抵达升龙城外。 水师从红河方向逼近,控制了城外码头和沿河要道,陆军从北面推进,封锁了所有陆路通道。升龙城,成了一座孤城。 莫敬宇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黑袍军营地,心中一片绝望。 “陛下,黑袍军兵力约五万,火炮数百门。”、阮文诚低声道:“我军守城兵力不足两万,且士气低落……” “够了。” 莫敬宇打断他:“传令,全城戒严,所有男子,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一律上城防守。” “陛下,这……” “照办!” 莫敬宇转身走下城墙,他知道,这样做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黑袍军的火炮,能轻易轰塌城墙。 城外,黑袍军大营。 周文辅召集林远、刘国能,商议攻城之策。 “安南军士气已崩,升龙城指日可下。”、林远道:“末将建议,明日拂晓,水陆同时发动总攻。” 刘国能点头:“我赞集中所有火炮,轰开城墙,然后步兵突入。” 周文辅想了想,道:“攻城之前,先派人入城劝降,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不过。” “周安抚使,安南人会投降吗?”林远问。 周文辅笑道:“试试看,不试怎么知道?” 当夜一名黑袍军使者到升龙城下。 “我奉安抚使之命,求见安南国主!” 城上的守军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放下了吊篮,将使者拉上城头。 莫敬宇在宫中接见了使者。 “莫国主,我朝大军已至,升龙城破在旦夕。” 使者不卑不亢:“我家安抚使命我传话:若国主开城投降,可保性命无忧,家族富贵亦可保全。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莫敬宇沉默良久,问道:“黑袍军南下,到底想要什么?” 使者道:“安南本是东方故土,我朝总摄欲恢复旧疆,设府州县,如内地一体。国主若降,可授官职,迁居王城,安享富贵。” “若我不降呢?” 使者冷笑:“那便请国主做好准备,明日拂晓,我朝大军将发动总攻,到时莫说国主性命,便是这升龙城,也将化为废墟。” 莫敬宇脸色惨白。 使者走后,他召集众臣商议。 “陛下,不能降啊!” 一位名为虎贲的将领激动道:“黑袍军残暴,若降了,我安南百年基业,就此断绝!” 阮文诚却道:“不降又能如何?城外五万大军,数百门火炮,升龙城能守几日?城破之日,你我皆是刀下之鬼。” “那也不能降!” “降了,至少能保性命。” 殿中吵成一团。 莫敬宇闭上眼睛,心中天人交战。 许久,他睁开眼,缓缓道:“传令,开城……投降。” 第747章:暹罗 开广二年二月二十九日,清晨。 升龙城北门缓缓打开。 莫敬宇率领百官,身着素服,手持降表,走出城门。 周文辅站在红河岸边,望着河面上穿梭往来的黑袍战船,心中却在盘算着更远的地方。 安南平定已有月余。 莫敬宇开城投降后,周文辅以安抚使之名,迅速接管了安南北部各府县。 清化方向的黎氏,也在黑袍军的兵锋威慑下,献表归附,占城国王更是主动内附,整个中南半岛的东部沿海,几乎已尽入文朝之手。 “安抚使,您在想什么?”林远从身后走来,打断了周文辅的思绪。 “林将军,你看那边。”周文辅抬手,指向西南方向:“过了湄公河,就是暹罗的地盘了。” 林远一愣:“安抚使的意思是……” “安南虽定,但不过是一道开胃菜。” 周文辅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透着野心:“总摄让我们南下,岂是只为了安南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暹罗,那才是真正的肥肉。” 林远沉吟片刻,道:“暹罗与我朝素来无仇,洪武年间明皇帝还曾册封暹罗国王,两国使节往来频繁,如今贸然兴兵,恐怕……” “林将军此言差矣。” 周文辅摆摆手:“洪武年间是大明,如今是文朝!况且,总摄早有明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暹罗虽称臣纳贡,终究是外国。 若能将此地纳入版图,我朝在海上的势力,便能直抵马六甲海峡。” 林远默然。 作为武将,他自然明白周文辅的野心。 马六甲海峡是东西方贸易的咽喉要道,若能控制此地,天下的财富便有一半掌握在手中。 “安抚使,若要打暹罗,兵力够不够?”林远问。 周文辅道:“林将军放心,我已有了谋划。安南投降的兵马有数万之众,虽不能用来打硬仗,但充当民夫、辅兵,还是可以的,至于主力,还是要靠我朝的十万水陆大军。” “十万?”林远皱眉:“安抚使,我军在安南只有五万人马,何来十万?” 周文辅笑了笑:“林将军忘了?安南的降兵,也是兵啊!我准备勒令安南各地,出民夫十万,协助我军南下,这些人虽然不能打仗,但修路、运粮、挖壕、筑垒,都是好手。” 林远心中一震。 十万民夫,这可不是小数目。 以安南刚刚平定、人心未附的局面,强行征发如此多的民夫,恐怕会激起民变。 “安抚使,此事是否过于急切?”林远试探道:“安南百姓刚刚归附,若此时强征民夫,恐生变故。” 周文辅却不以为意:“林将军多虑了,安南人最是驯顺,只要给饭吃,他们便不会闹事。况且,我等也不是白用他们的劳力。 凡应征民夫者,每日给米三升,免其家中赋税一年,如此一来,何愁没人来?” 林远见周文辅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拱手道:“末将谨遵安抚使之命。” 周文辅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西南方向。 暹罗,那片富庶的土地,他志在必得。 五月,周文辅在升龙城中召集安南各府官员,宣布征发民夫十万,协助文朝大军南下。 “诸位,安南既已归附文朝,便是我朝子民,如今朝廷要南征暹罗,尔等自当效力。” 周文辅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目光扫过堂下跪伏的安南官员:“各府按人口比例,限期一月内征齐民夫,送至海东府集中。逾期不至者,严惩不贷!” 堂下安南官员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莫敬宇虽然已降,但安南各地的行政体系并未彻底瓦解。 这些地方官员,大多还是原班人马,只是换了一面旗帜罢了。 “安抚使,十万民夫……是不是太多了?”一个胆大的官员小声问道。 周文辅冷笑一声:“多?安南人口数百万,出十万民夫,不过是九牛一毛。况且,朝廷不是白用你们的劳力。每日给米三升,免赋一年,这样的好事,你们上哪儿找去?” 那官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消息传出后,安南各地果然反响不一,有的百姓愿意应征,图的是那每日三升米的报酬和免赋的承诺有的则四处躲避,生怕被抓去当苦力。 但周文辅的手段凌厉,各府官员为了自保,纷纷派出差役下乡抓人。 不到一个月,十万民夫便如数征齐。 与此同时,周文辅也在加紧整编军队。 黑袍军原有的五万水陆大军,经过安南之战的损耗,仍有四万五千余人。 林远的水师被扩充至三百艘战船,其中大型战船六十艘,中型一百二十艘,小型一百二十艘。 刘国能的陆军也得到补充,新编入的降兵经过短期训练,勉强可用。 周文辅将全军分为三路:第一路,水师主力,由林远率领,大小战船二百艘,兵卒两万,从海路南下,直捣暹罗湾。 第二路,陆军主力,由刘国能率领,步骑两万,从陆路向西推进,经呵叻高原进入暹罗腹地。 第三路,辎重后勤,由周文辅亲自督率,辅以十万民夫,负责运输粮草、弹药,保障前线供应。 一切准备就绪后,周文辅向王城发出了南征暹罗的奏报。 开广二年六月,王城总摄厅。 阎赴正在审阅周文辅的奏报。 “暹罗……”阎赴低声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 暹罗,便是今日之泰国。 自洪武年间始,大明与暹罗便保持着密切的朝贡关系。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时,曾多次停靠暹罗港口,暹罗国王也曾数次遣使来朝,进贡象牙、香料、珍珠等物。 “总摄,周文辅此举,是否过于冒进?”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问。 阎赴放下奏报,沉默片刻,道:“周文辅此人,朕是了解的。他素来有野心,但绝非鲁莽之辈。他既然敢打暹罗,必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可是,暹罗毕竟是大国,与安南不可同日而语,若贸然兴兵,万一战事不利……” 阎赴摆摆手:“朕意已决。传令,准周文辅所奏,南征暹罗,同时从广州、福建调拨粮草、弹药,运往安南,以资军用。” 阎赴的批复,给了周文辅最大的底气。 他不仅在军事上得到了支持,在财政上也有了保障。 广州、福建的仓库里,堆满了这些年积攒的粮食、布匹、铁器、火药。 这些物资,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与此同时,阎赴还下令,从北京调拨了一批新式的火器,送往安南。 其中包括改良后的“霹雳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爆炸后能在敌阵中炸开数丈方圆的缺口。 消息传到升龙,周文辅大喜过望。 “总摄圣明!”他对着北方拱了拱手,转身对林远道:“林将军,朝廷的火器不日将至。 有了这些利器,暹罗水师再强,也不足为惧!” 第748章:打还是不打 开广二年七月,暹罗湾。 林远率领黑袍水师两百艘战船,劈波斩浪,直指暹罗海岸。 此时的暹罗,正处于阿瑜陀耶王朝的中期。 阿瑜陀耶城,华侨称大城,坐落在湄南河的三条支流交汇处,水陆交通便利,商业繁荣,是中南半岛最富庶的城市之一。 暹罗国王听说东方来了一支庞大的舰队,先是大吃一惊,继而不以为然。 “黑袍军?文朝?” 国王嗤笑一声:“我暹罗立国三百年,何曾怕过谁?况且,我军有水师战船五百艘,大小火炮数千门,岂是区区安南可比?” 暹罗的水师,确实不可小觑。 阿瑜陀耶王朝地处河网密布的湄南河三角洲,水运是其主要交通方式。 暹罗人世代行船,水上作战能力极强,此外暹罗还与葡萄牙人关系密切,从葡萄牙人手中购买了大量火器,聘请了葡萄牙雇佣兵担任军事顾问。 暹罗战船,主要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大型的“皇家战船”,长约二十丈,载兵三百,装备火炮二十门。这些船体量巨大,船身坚固,是暹罗水师的主力。 第二类是中型的“划桨战船”,长约十丈,载兵百人,依靠划桨和风帆混合动力,机动性强,适合在河道中作战。 第三类是小型的“侦察船”,长约五丈,速度快,灵活机动,主要用于侦察、传信和骚扰。 暹罗国王下令,将五百艘战船全部集结在湄南河口,严阵以待。 “黑袍军若敢来,就让他们尝尝我暹罗水师的厉害!”国王自信满满。 然而暹罗国王并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支经历过无数次血与火考验的钢铁之师。 黑袍军的火炮,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超暹罗。 黑袍军的士兵,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精锐。 开广二年七月十五日,暹罗湾外海。 林远站在旗舰“镇远号”的船头,举起望远镜,望向远方。 海平面上,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全是船只。 “林将军,前方发现暹罗舰队!”桅杆上的瞭望手大喊。 林远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终于来了。传令,全军减速,准备迎战!” 黑袍水师两百艘战船,在“镇远号”的带领下,缓缓展开战斗队形。 按照林远的部署,六十艘大型战船排成两列横队,作为主力,负责正面冲击。 一百二十艘中型战船排成两翼,负责侧翼掩护和包抄。 二十艘小型战船则分布在舰队外围,负责侦察、联络和追击。 暹罗舰队也在列阵。 五百艘战船,黑压压地铺在海面上,气势惊人。 但林远一眼就看出了暹罗舰队的弱点,他们的战船虽然数量多,但大小不一,新旧混杂,指挥起来必定混乱。 而且暹罗战船的火炮,大多还是老旧的前装滑膛炮,射程短,精度差,跟黑袍军的后装线膛炮根本无法相比。 “传令,火炮准备,先打他们的旗舰!”林远下令。 黑袍战船上的火炮,齐齐瞄准了暹罗舰队中央那艘最大的“皇家战船” 那是暹罗国王的侄子、水师提督昭披耶素可泰的旗舰。 “放!” 旗舰的舰首主炮率先开火,紧接着,两侧的舰炮也依次怒吼。 数百门火炮同时射击,声震云霄,海面上腾起一片白烟。 炮弹呼啸着飞向暹罗舰队,准确地击中了那艘旗舰。 第一轮齐射,便有数发炮弹击穿了旗舰的船舷,木屑飞溅,火光冲天。 第二轮齐射,更是直接命中了旗舰的弹药库,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旗舰在爆炸中断成两截,迅速沉入海中。 昭披耶素可泰阵亡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暹罗舰队中炸开。 旗舰沉没,主帅阵亡,暹罗舰队顿时陷入混乱,各船各自为战,有的向前冲,有的向后撤,有的甚至试图逃跑。 林远抓住战机,下令全面进攻。 黑袍战船排成楔形阵,全速冲向暹罗舰队,火炮不断轰击,将一艘艘暹罗战船炸成碎片。 火铳手站在船头,瞄准船上的暹罗兵射击。长矛兵则准备接舷后跳帮肉搏。 暹罗战船虽然数量多,但在火炮射程和精度上处于绝对劣势。 他们的炮弹大多落在黑袍战船周围的海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却很少能命中目标。 “冲上去!接舷战!”林远下令。 黑袍战船迅速逼近暹罗战船,抛出钩爪,将两船牢牢勾在一起。 黑袍兵端着火铳、长矛,纷纷跳上暹罗战船,与暹罗兵展开白刃战。 暹罗兵虽然勇猛,但他们的冷兵器根本不是火铳的对手,黑袍兵一轮齐射,便能放倒一排敌人。 即使是在近距离的白刃战中,黑袍兵的长矛阵也远比暹罗兵的刀剑更加犀利。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夕阳西下时,海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碎木和尸体。 暹罗舰队损失惨重,五百艘战船中,被击沉、俘虏、重创的,超过三百艘。 阵亡、被俘的暹罗兵,超过两万人。 黑袍水师的损失,却微乎其微,战船被击沉五艘,重伤十余艘,阵亡不足千人。 林远站在“镇远号”的船头,望着满目疮痍的海面,缓缓道:“传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明日,向湄南河口进军!” 海战惨败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阿瑜陀耶城。 暹罗国王在宫中闻报,面如土色。 “五……五百艘战船,全军覆没?”他喃喃自语,难以置信。 “陛下,黑袍军水师太强了,他们的火炮射程是我们的两倍,我们的炮弹还没打到他们,就已经被炸翻了。” 一位逃回来的将领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而且,他们的士兵训练有素,接舷战时,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国王的声音都在发抖。 大殿中一片沉默。 半晌,丞相披耶哥沙蒂站出来,道:“陛下,黑袍军来势汹汹,水师已经完了,如今之计,要么求和,要么……迁都。” “求和?”国王苦笑:“黑袍军会答应吗?” “事已至此,不试怎么知道?”披耶哥沙蒂道:“况且,我暹罗与文朝素来无仇。黑袍军南下,无非是为了利益。若能以金银、香料、象牙作为贡品,或许能换取他们退兵。” 另一个大臣却反对:“陛下,万万不可!黑袍军贪得无厌,今日给了他金银,明日他就会要更多。不如坚守城池,等待各地勤王之师,我暹罗全民皆兵,岂能轻易屈服?” “坚守?” 披耶哥沙蒂冷笑:“黑袍军水师已经控制了湄南河口,他们的陆军也在呵叻方向推进。再过几日,阿瑜陀耶城就会被围困。 城内虽有守军数万,但士气低落,如何守得住?” 争论不休,国王却拿不定主意。 第749章:双面开战! 就在暹罗朝堂上吵成一团时,刘国能率领的陆军,已经越过了呵叻高原,逼近阿瑜陀耶城的北部屏障素攀武里。 与海上的惊涛骇浪相比,陆路的推进显得更加沉稳有序。 刘国能率两万陆军,从安南西部出发,经呵叻高原,向暹罗腹地挺进。 呵叻高原,地势高峻,道路崎岖。但黑袍军早已习惯在各种地形下作战。 他们携带了轻型火炮和充足的弹药,沿途遇山开路,遇水架桥。 暹罗在呵叻地区部署了约两万守军,试图依托山地地形,阻击黑袍军。 但刘国能根本不给暹罗军任何机会。 他派出一支精锐的先锋部队,从侧翼迂回,绕过暹罗军的主力防线,直接攻打其后方补给线。 与此同时,主力部队正面推进,用火炮轰开暹罗军的营垒。 暹罗军虽然勇猛,但他们的武器装备和战术素养,与黑袍军相差太远,仅仅三天,呵叻防线便全线崩溃。 “传令,加快速度!”刘国能下令:“七日之内,我要看到阿瑜陀耶城!” 黑袍军日夜兼程,向西推进。 当他们抵达素攀武里时,暹罗守军甚至来不及组织防御,便被黑袍军的炮火击溃。 素攀武里,距阿瑜陀耶城仅八十里。 开广二年八月初一,黑袍水陆两军,几乎同时抵达阿瑜陀耶城下。 水师从湄南河方向逼近,封锁了所有水上通道,陆军从北面推进,控制了所有陆路要道。阿瑜陀耶城,成了一座孤岛。 阿瑜陀耶城,坐落在湄南河的三条支流交汇处,四周环绕着宽阔的护城河,城墙高约三丈,厚约一丈五尺,是中南半岛最坚固的城池之一。 城内,暹罗国王召集众臣,商议最后的对策。 “黑袍军已兵临城下,诸位爱卿,有何良策?”国王的脸色苍白如纸。 披耶哥沙蒂道:“陛下,黑袍军水陆并进,兵力强大,火炮众多。我军水师已全军覆没,陆军也损失惨重。 城中虽有守军三万,但士气低落,恐怕难以久守。” “那你的意思是?” “求和。” 披耶哥沙蒂斩钉截铁:“趁黑袍军尚未攻城,赶紧派出使者,献上贡品,请求和谈。只要能保住王室的安全,损失一些金银财宝,也是值得的。” 国王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派你去吧。” 披耶·哥沙蒂领命而去。 城外的黑袍军大营中,周文辅接见了暹罗使者。 “文朝大军压境,我主愿献上金银十万两、香料千担、象牙百对,以求两国罢兵,永结盟好。” 披耶哥沙蒂恭恭敬敬地递上国书。 周文辅接过国书,看也不看,放在一旁,淡淡道:“这些,不够。” 披耶·哥沙蒂脸色一变:“那……安抚使的意思是?” “安南已是我文朝版图,暹罗也当如是。” 周文辅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若暹罗国王愿开城投降,朝廷可保其性命,赐宅王城,安享富贵,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披耶哥沙蒂沉默良久,道:“安抚使,此事重大,容我回去禀报。” “去吧,不过我提醒你,我朝大军不会等太久,三日之内,若不投降大军将发动总攻。” 披耶哥沙蒂匆匆返回城中,向国王汇报。 国王听完,长叹一声:“大势已去。” 他召集众臣,商议后决定:投降。 开广二年八月初四,阿瑜陀耶城南门缓缓打开。 暹罗国王率领百官,身着素服,手持降表,走出城门。 城外,黑袍军列阵以待。 周文辅骑在马上,接受了国王的降表。 “暹罗国王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刀兵之灾,百姓幸甚。” 周文辅道:“请入营叙话。” 暹罗国王被带入黑袍军大营,周文辅设宴款待。 席间,周文辅道:“陛下放心,总摄有令,凡归附者,一律优待。陛下可暂居阿瑜陀耶城,待朝廷安排,再行北上。” 国王苦笑:“多谢安抚使。” 周文辅又对林远、刘国能道:“传令全军,入城之后,严守军纪,不得扰民。有趁机作乱者,杀无赦!” 阿瑜陀耶城,自此归入文朝版图。 周文辅站在湄南河畔,望着这座富庶的城市,心中豪情万丈。 “安南之后,暹罗再定,接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南方,“该是马六甲了。” 开广二年十月,北京。 阎赴在总摄厅召集核心文武,商议西南方略。 安南与暹罗接连归附,海上势力已扩展至马六甲海峡口,但西南方向的高原却始终悬而未决。 “乌斯臧,乃唐之吐蕃故地。元时设宣政院,明袭其制,以乌思臧、朵甘行都指挥使司羁縻之,实则鞭长莫及。” 阎赴指着舆图上的西南一角,语气沉稳:“如今中原已定,西域已通,安南暹罗已附,西南若不能一体,则成心腹之患。” 张居正立于左侧,拱手道:“总摄所言极是,乌斯臧自唐代以来,虽名义上归附中原,实则土司林立,各据一方,自永乐年间,朝廷虽册封大宝法王、大乘法王等,但政令不出打箭炉。” 张居正内心震撼,如今大国这是要双面开战了,也只有陛下这等雄才伟略之人,才能撑起双面鏖战! 阎狼站在武将之首,身披黑袍军将领的玄色甲胄,双目炯炯:“乌斯臧地理险远,气候高寒,非寻常征战可比。我黑袍军虽历百战,若准备不周,恐将重蹈清军覆辙。” 阎赴微微颔首:“所以今日召诸位商议,便是要定一个万全之策。” 张居正展开一卷详图:“微臣查阅了历代入臧方略,永乐年间,太监侯显曾率军入臧;崇祯末年,固始汗以青海为基,南下控制乌斯臧,这些先例告诉我们,入臧之难,不在敌手,而在天险。” 阎狼凑近舆图,目光沿着川西一路西移,落在那片标着“乌斯臧”的广袤高原上。 “从四川入臧,必经打箭炉。” 阎狼指着一个标注点,语气沉稳:“打箭炉位于大渡河西岸,是川臧咽喉。自打箭炉往西,分为南、北两路。 南路经理塘、巴塘、察木多至啦萨,沿途设塘站八十四处,程站近五千余里,道路最为成熟,历来是官军、驿使所行之道。” “那就是南路了。” 阎赴的视线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划过,声音平静:“阎狼,朕命你为主帅,率黑袍军两万,辅以川兵五千,从成都出发,经打箭炉入臧。 张居正,你留在后方,统筹粮草辎重,确保前线供给。” 张居正拱手:“臣必不辱命。” 阎狼单膝跪地:“末将定不负总摄所托。” 阎赴将他们扶起,语重心长:“高原苦寒,非寻常战场可比,朕不要你们一蹴而就,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阎狼与张居正对视一眼,齐声道:“遵命!” 第750章:高原必战 开广二年十一月,成都府。 阎狼抵达成都时,正值深冬。 他带来的两万黑袍军,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从北疆到南陲,转战万里,士气高昂。 但阎狼心里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这支铁军从未经历过的恶劣环境。 “阎将军,末将已将川兵五千调集完毕。” 四川总兵赵虎在军营门前迎接,指着校场上整齐列队的士兵:“这些兵丁多是川西子弟,常年往来打箭炉一线,熟悉高原气候,可作向导和辅兵。” 阎狼点点头,大步走进军营。 他在帅帐中召集诸将,指着挂在中央的舆图,声音沉稳:“此番入臧,不急于求成,总摄给咱们的时间是两年,这两年,要拿下整个乌斯臧。” 副将周平皱眉:“阎将军,两万黑袍军加五千川兵,兵力虽精,但高原广阔,各部族散居各地,若是他们坚壁清野,四处游击,恐怕不好办。” “所以不能蛮干。” 阎狼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曲线,语气从容:“咱们走南路官道,沿途设立塘站、粮台,像钉钉子一样,一个点一个点往西推进。” “沿路土司呢?”另一名将领问。 “降者安抚,不服者剿灭。” 阎狼的回答简短有力,目光沉静:“永乐年间侯显入臧,便是以护送使者为名,沿途招抚各部。咱们不搞虚的,直接亮明态度,文朝天威,顺者昌,逆者亡!” 诸将纷纷点头。 阎狼又看向赵虎:“赵总兵,川兵中可有熟悉沿途水草地、驿站分布之人?让他们画出详细路图,标记好每一处塘站里程、水草丰歉、有无夹坝出没,咱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赵虎笑道:“末将早已备好!川西商贾常年往来打箭炉至啦萨,沿途塘站分布、程站里程、水草丰歉、夹坝多寡,皆有详细记录。末将已挑选二十余名通晓臧语、熟悉道路的向导,随军出发。” “好。” 阎狼赞道:“立刻分派到各营,让他们随军前行。另外,安排几队斥候,提前三日前出侦察,摸清沿途土司的动向和兵力部署。” 三日之后,全军整装待发。 阎狼站在成都城头,望着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阵,心中豪情万丈。 他转过身,对赵虎道:“传令全军,明日开拔,目标——打箭炉!” 开广二年十二月初,大军自成都出发,沿岷江而上。 初时道路尚宽,越往西行,地势越高,道路越窄,至雅州府后,山路崎岖难行,许多路段仅容一骑通过。 阎狼骑在马上,望着两侧陡峭的山崖,不禁皱眉:“如此险峻的地势,若遇敌埋伏,我军恐怕难以展开。” 赵虎道:“阎将军放心,这一带虽险,但早有商贾往来,沿途百姓对黑袍军并无敌意。倒是再往前走,过了打箭炉,才是真正的险地。” 数日后,大军抵达泸定。 泸定桥横跨大渡河,铁索上铺着木板,晃晃悠悠。阎狼牵着马,小心翼翼地从桥上走过,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军队和辎重。 峡谷间,铁索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河谷里大渡河咆哮如雷。 过了泸定,便是打箭炉。 打箭炉,是川臧官道上的要冲,亦是臧区与内地商贸往来的枢纽。 此地海拔已逾三千米,寒风凛冽,白雪皑皑。 “阎将军,此地高寒,将士们多有不适。”军医匆匆赶来禀报,语气焦急。 阎狼心中一凛。 他早知高原气候恶劣,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策马巡视营地,果然有不少士兵面色惨白,头昏眼花,有的甚至呕吐不止。 “传令,暂停前进,就地休整三日!”阎狼果断下令。 他召来军医和当地土人,询问应对之法。 “此地高寒缺氧,初来者多有不适应。”一位年长的臧人向导说道,语气沉稳:“需多休息,少活动,饮酥油茶,吃牛羊肉,方可缓解。” 阎狼采纳了向导的建议,命军中以酥油茶代替普通茶水,增加牛羊肉供应,同时搭建保暖帐篷,让士兵们有充足时间适应。 与此同时,他派出小股精锐部队,先行探路,并派出使者前往打箭炉周边的土司、头人处,宣示文朝天威,招抚人心。 三日之后,大部分士兵已基本适应,大军继续西行。 离开打箭炉,下一道天险是折多山。 折多山海拔四千余米,是川线上的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高山。 山道盘旋而上,积雪没膝,寒风刺骨。 阎狼骑马走在最前面,身上披着厚厚的貂裘,依然觉得寒气逼人。 他身后的士兵们更是艰难,许多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阎将军,翻过折多山,就是新都桥了。” 赵虎指着前方,语气略显振奋,“新都桥水草丰茂,可以休整。” 阎狼点点头,望向远方。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斥候策马奔来:“阎将军,前方山路被积雪阻断,无法通行!” 阎狼皱眉:“派人清理,同时寻找其他路径。” “是!” 工兵营迅速上前,挥舞铁锹,清理积雪。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工兵们冻得双手通红,却无人退缩。 经过大半日的清理,山路终于疏通,大军继续前行,翻过折多山,抵达新都桥。 新都桥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虽有积雪,但水草尚存,可以放马。 阎狼下令全军扎营休整,同时派出更多斥候,向雅江、理塘方向侦察。 “阎将军,打箭炉以西,臧地各部族林立。” 赵虎指着舆图,语气凝重:“雅江、理塘一带,有几个大的土司,手下都有数千兵丁。若他们联合起来阻击我军,恐怕不好对付。” 阎狼沉吟片刻:“那些土司,与乌斯臧地方有无联系?” 赵虎道:“明面上归乌斯臧管辖,实际上各自为政,乌斯臧的喇政权,对这些土司也并非完全控制。” 阎狼目光一闪:“那就好办了,各个击破,先招抚,不服者再打。” 第751章:打服气才是真打 开广三年正月,大军翻过高尔寺山,抵达雅江。 雅江地处雅砻江畔,是川臧南路上的重要驿站,当地土司名唤扎西,手下有臧兵千余,世代统治这片河谷。 阎狼派使者携厚礼前往扎西的官寨,宣示文朝天威,要求其归附。 扎西犹豫不决,既不敢得罪黑袍军,又不愿放弃手中的权力,他召集手下头人商议,最终决定:暂且归附,但不交出兵马。 阎狼得知消息,冷笑一声:“暂且归附?那是留后路。告诉扎西,要归附,就彻底归附。兵马交给朝廷改编,他自己可以保留头衔,迁居成都,若不从,大军过境,玉石俱焚!” 使者将话传到,扎西吓得魂飞魄散,最终乖乖交出兵马,带着家眷迁往成都。 阎狼在雅江留下少量驻军,设立塘站,继续西进。 下一站是理塘。 理塘海拔更高,气候更寒,是康区最大的草原之一,当地土司名唤丹增,手下臧兵三千,是这一带实力最强的土司。 阎狼没有急着进军,而是在雅江休整了十日,让士兵们充分适应高原气候。 同时他派出多路斥候,摸清理塘周边的地形和丹增的兵力部署。 “阎将军,丹增此人,骁勇善战,手下臧兵皆是骑兵,来去如风。” 赵虎提醒道:“若正面交锋,我军步兵虽强,但未必追得上他们。” 阎狼微微一笑:“谁说咱们要正面交锋?” 他召集诸将,下达命令:“分兵三路! 周平率五千精兵,从北路绕行,直插理塘后方! 赵虎率五千川兵,从南路迂回,包抄理塘侧翼! 本帅自率主力,从正面推进,三路合围,务必全歼丹增部,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诸将领命而去。 三年正月二十日,理塘草原。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丹增的骑兵便在草原上奔驰巡逻,他们骑着矮小结实的臧马,手持长矛弯刀,腰间挎着弓箭,气势汹汹。 “报——黑袍军主力已抵达理塘东面三十里,约有万余人!”一名探子飞马来报。 丹增冷笑:“一万余人?我理塘骑兵三千,来去如风,黑袍军虽有火器,在这高原之上,又能奈我何?” 他翻身上马,率领三千骑兵,浩浩荡荡杀向黑袍军主力。 两军相遇在理塘草原东端。 黑袍军早已摆好阵势:前方是火铳手,排成三排列阵,身后是火炮阵地,两翼是骑兵护卫。 军阵森严,旌旗猎猎。 丹增挥刀大喝:“冲!” 三千臧骑兵呼啸着冲杀过去,马蹄声如雷鸣。 黑袍军阵中,号角吹响。 “放!” 前排火铳手齐射,弹丸呼啸,冲在最前面的臧骑兵纷纷落马。 第二排上前,再射,第三排再上前,三段击的连绵火力下,臧骑兵冲锋势头被生生遏制。 丹增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黑袍军的火器如此犀利,在这高原之上依然威力不减。 “撤!快撤!” 臧骑兵调转马头,向后方逃窜。 然而,他们刚跑出不远,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炮声,周平的北路伏兵早已就位,火炮齐鸣,将臧骑兵的退路封锁。 丹增惊恐万分,又向南方逃窜。 南方,赵虎的南路伏兵也已赶到,火铳齐射,又将他们逼退。 三路合围,臧骑兵被压缩在草原中央,进退无路。 “投降不杀!”黑袍军齐声呐喊。 丹增望着四周黑压压的黑袍军,知道大势已去,翻身下马,跪地投降。 理塘之战,黑袍军斩首数百,俘虏两千余,缴获战马数千匹,自身伤亡不足三百。 理塘既克,丹增投降,周边小土司闻风丧胆,纷纷遣使归附。 阎狼在理塘休整数日,整编降兵,设立塘站,留下少量驻军,然后继续西进。 下一站是巴塘。 巴塘位于金沙江东岸,是川臧南路上的又一处重要驿站。 当地土司名唤洛桑,手下有臧兵两千。 洛桑听闻理塘丹增兵败投降的消息,吓得魂不附体,不等黑袍军到来,便亲自率众出迎,献上降表。 “洛桑土司深明大义,本帅甚慰。” 阎狼接受了降表,安抚道:“你且安心,朝廷不会亏待归附之人。” 洛桑连连叩首,感激涕零。 阎狼在巴塘设立塘站,留下少量驻军,然后继续西进。 金沙江横亘在前。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峭壁陡立。黑袍军找了几处渡口,用皮船和简易浮桥渡江。 经过数日的努力,全军顺利渡过金沙江,进入乌斯臧地界。 渡过金沙江,便是昌都。 昌都是乌斯臧东部的重镇,亦是川臧南路上的枢纽。 此地商业繁荣,寺庙林立,是康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阎狼没有急着进军昌都,而是在金沙江西岸扎营休整。 “阎将军,昌都的守将是谁?”赵虎问。 阎狼看着手中的情报:“昌都的守将,是乌斯臧地方派来的噶伦,名叫索南旺堆,手下有臧兵五千,扼守昌都城。” “五千臧兵?”赵虎皱眉,“兵力不弱。” 阎狼点头:“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他召来一名通晓臧语的幕僚:“你去昌都,面见索南旺堆,告诉他:文朝天威浩荡,不愿多造杀戮,若他开城投降,可保官职不变,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幕僚领命而去。 数日后,幕僚返回,带来了索南旺堆的回信。 “索南旺堆说,他受乌斯臧地方之命,镇守昌都,不敢擅降。” 幕僚道:“但他也表示,愿意与将军面谈,商议归附事宜。” 阎狼冷笑:“面谈?那是拖延时间,传令全军,明日进军昌都!” 第752章:大大的疆土 开广三年二月十五日,黑袍军抵达昌都城下。 昌都城坐落在扎曲和昂曲交汇处,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城墙用石块砌成,高约两丈,城头设有炮台,架着几门老旧的佛郎机炮。 索南旺堆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黑压压的黑袍军,心中忐忑不安。 “噶伦大人,黑袍军势大,咱们怎么办?”一名头人问。 索南旺堆咬牙道:“坚守待援,我已派人去啦萨求援,只要咱们守住半个月,援军必到。” 然而,黑袍军根本不给他半个月的时间。 阎狼下令,将带来的数十门火炮一字排开,对准昌都城的城墙。 “放!” 炮声震天,炮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墙。 昌都城的城墙虽坚固,但在黑袍军的重炮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仅仅半日,城墙便有多处坍塌。 索南旺堆脸色惨白:“这……这是什么火炮?怎地如此厉害?” 他哪里知道,黑袍军的火炮,经过多年的改良,无论是射程、精度还是威力,都已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军队。 “大人,城墙快要守不住了!咱们投降吧!”头人们纷纷跪地求饶。 索南旺堆长叹一声,他知道大势已去。 “传令,开城……投降。” 昌都失守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啦萨。 乌斯臧地方噶厦的官员们,闻讯大惊失色。 “黑袍军连克理塘、巴塘,如今昌都已失,啦萨门户洞开!” 首席噶伦焦急万分:“这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啦萨城中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有人主张坚守,有人主张求和,有人甚至建议逃往印地。 就在噶厦官员们争论不休时,阎狼已在昌都设立了前线指挥部。 “阎将军,昌都已下,下一步是进军啦萨。” 周平指着舆图,语气沉稳:“但昌都到啦萨,还有数千里路程,沿途要翻越多座高山,经过无数险隘,若是一路打过去,恐怕耗时太长。” 阎狼点头:“所以不能一路打,本帅决定,分兵两路。一路由赵虎率领,继续沿南路西进,攻打波密、工布等地另一路由本帅亲自率领,北上经类乌齐、丁青,绕道那曲,直插啦萨北面!” 周平惊道:“阎将军,北路更加险远,且人烟稀少,粮草补给困难,如此分兵,恐怕……” 阎狼摆摆手:“不必担心,北路虽险,但敌军防守薄弱,可以出其不意。南路为主力,吸引敌军注意,北路为奇兵,直捣黄龙,两路并进,啦萨必破!” 诸将纷纷领命。 开广三年三月,阎狼率领北路精兵五千,从昌都出发,北上类乌齐。 类乌齐位于昌都西北,地处他念他翁山麓,海拔四千余米。 从昌都到类乌齐,要翻越一座座雪山,道路崎岖难行,积雪没膝。 “阎将军,前方是雪崩多发区,不能冒险通过。”一名向导劝阻道。 阎狼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山,皱眉道:“可有其他路?” 向导摇头:“只有这一条路,若绕行,要多走半个月。” 阎狼沉吟片刻,咬牙道:“传令,全军加速通过,不许停留!” 五千精兵在雪山上艰难跋涉。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士兵们冻得嘴唇发紫,双手僵硬,却无人退缩。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雪崩!雪崩了!”有人惊叫。 阎狼脸色一变:“快,往两边躲!” 士兵们纷纷向两侧散开,巨大的雪浪从山顶倾泻而下,将数名来不及躲闪的士兵吞没。 雪崩过后,阎狼清点人马,损失了数十名士兵和上百匹驮畜。 “继续前进!”阎狼咬牙道。 经过数日的艰难跋涉,北路精兵终于抵达类乌齐。 类乌齐是昌都西北的一处重要集镇,当地土司名唤贡嘎,手下有臧兵千余,扼守北上的要道。 阎狼派使者前去招降,贡嘎却拒绝归附,反而率兵出城,企图阻击黑袍军。 “既然不识抬举,那就打!”阎狼冷笑。 黑袍军摆开阵势,火炮齐鸣,火铳齐射。 臧兵虽有千余,但在黑袍军的火器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贡嘎被火铳击中,当场毙命。余部溃散,四散奔逃。 阎狼在类乌齐休整数日,补充粮草,然后继续北上。 下一站是丁青。 丁青臧语意为“大台地”,地处怒江上游,是昌都西北又一处重要集镇。 当地土司名唤旺堆,手下有臧兵数百,闻讯不战而降。 阎狼在丁青设立塘站,继续北上。 开广三年五月,阎狼的北路精兵抵达那曲。 那曲臧语意为“黑河”,地处臧北高原,海拔四千五百余米,气候严寒,人烟稀少。 与此同时,赵虎率领的南路主力,也攻克了波密、工布等地,抵达啦萨东南的墨竹工卡。 两路大军,对啦萨形成夹击之势。 “阎将军,啦萨就在前方三百里!”赵虎派来的信使禀报。 阎狼点点头,目光望向南方。 三百里,对于黑袍军来说,不过是数日的行程,但对于乌斯臧噶厦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传令全军,明日南下,目标——啦萨!” 开广三年六月初,黑袍军两路会师,兵临啦萨城下。 啦萨城坐落在啦萨河北岸,布达拉宫雄踞红山之巅,巍峨壮观。 城外围着土墙,高约一丈,设有城门数座。 噶厦的官员们站在布达拉宫的窗边,望着城下黑压压的黑袍军,面如土色。 “黑袍军来得这么快,咱们怎么办?”有人惊慌失措。 首席噶伦长叹一声:“大势已去,传令,开城……投降。” 开广三年六月初八,啦萨城门缓缓打开。 噶厦官员们身着素服,手持降表,走出城门。 城外,黑袍军列阵以待。 阎狼骑在马上,接受了降表。 “噶伦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刀兵之灾,百姓幸甚。” 阎狼道:“请随本帅入城,安抚百姓。” 黑袍军列队入城,旌旗招展,军容整肃,城中百姓夹道围观,既惊且惧。 阎狼下令:“全军严守军纪,不得扰民。有趁机作乱者,杀无赦!” 啦萨平定后,阎狼迅速控制了乌斯臧全境。 他按照阎赴的指示,保留噶厦的行政体系,但将军事指挥权收归黑袍军。 同时在啦萨设立驻臧大臣,负责协调军政事务。 “阎将军,乌斯臧各地土司纷纷遣使归附。” 周平禀报:“他们表示愿意服从朝廷管辖,只求保留原有领地。” 阎狼沉吟片刻:“告诉他们,领地可以保留,但需接受朝廷派遣的官员监督,军队需缩编,接受黑袍军指导,若有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周平点头称是。 与此同时,阎狼还下令,鼓励内地商人前往乌斯臧贸易,将茶叶、布匹、铁器等物运入高原,交换马匹、皮毛、药材。 经济上的联系,比军事征服更能巩固统治。 开广三年秋,捷报传至北平。 阎赴在总摄厅召集百官,宣读阎狼的捷报。 “高原已定,乌斯臧归附!自此,我朝疆域,东起辽东,西至葱岭,北抵大漠,南达暹罗,西南至乌斯臧!!!此乃我朝开国以来,最大之胜利!” 百官纷纷跪地,山呼万岁。 阎赴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高原虽定,但治理之路还很长,传令,加封阎狼为定臧侯,留守啦萨,总揽军政,张居正统筹西北、西南边务,推行改土归流,使边疆如内地一体。” “遵命!” 高原归附,至此大功告成。 阎狼站在布达宫前,望着脚下这片广袤的高原,心中豪情万丈。 从成都出发,历时近一年,跨越千山万水,克服无数艰难险阻,黑袍军的旗帜,终于插上了世界屋脊。 这是文朝的胜利,也是黑袍军的荣耀。 阎狼看着楼阁巍峨,服饰各异,声音平静:“吾再为陛下打下大大的疆土!” 第753章:毫无机会 开广三年秋来的很快! 阎赴已经三十五岁,他立于王城总摄厅! 随着高原平定,阎赴召集群臣,商议乌斯臧善后事宜。 大堂之上,悬挂着一幅崭新的疆域全图,乌斯臧那片广袤的土地已被标注为文朝版图。 张居正站在舆图前,手中拿着厚厚的卷宗,逐一陈述。 “总摄,乌斯臧虽已归附,然此地广袤万里,地势高寒,交通险远,非中原可比。若欲长治久安,须从三方面着手。” 张居正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修筑驿路塘站,打通川臧官道,其二,迁豪强于内地,瓦解旧有势力根基,其三,整顿田亩,推行溪卡改制。” 阎赴点头:“张卿言之有理,朕意已决,乌斯臧所有善后事宜,由你全权统筹。阎狼留驻啦萨,负责军事镇守,其余文武官员,由你挑选委派。” “臣遵命!”张居正叩首。 阎赴又道,“高原西南,便是天竺诸国明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曾多次停靠榜葛剌、古里、柯枝、小葛兰等地,朕要派人前往探查,为日后南下做准备。” 张居正闻言,拱手道:“总摄圣明。臣举荐一人,可担此任。” “谁?” “礼部主事徐宏祖。” 张居正道:“此人早年游历天下,著《溯江纪源》等书,精于地理勘查,且胆识过人,可堪大用。” 阎赴沉吟片刻:“准!徐宏祖加封宣抚使,率一队人马,从乌斯臧出境,前往天竺诸国探查。” “遵命!” 开广三年冬的打箭炉,张居正抵达打箭炉时,正值隆冬。 此地海拔已逾三千米,寒风凛冽,白雪皑皑,但他顾不上休整,立即召集当地官员和熟悉地形的臧汉向导,商议修筑驿道之事。 “张大人,自打箭炉至啦萨,计程五千里。” 一名老向导指着舆图,声音沉稳:“洪武、永乐年间,大明朝廷曾沿路设台站八十四处,安汎十三处,然年久失修,多数塘站已荒废。” 张居正点头:“此次重修,不只要恢复旧制,更要扩建加固,自打箭炉出口,经折多塘、安良坝至东俄洛,翻高尔寺山到卧龙石,再经中渡渡江至麻格宗、波浪工,翻剪子弯山,过咱马拉洞、火竹卡到达理塘。此路三百四十公里,为首期工程。” “张大人,折多山海拔四千余米,终年积雪,修路极难。”一名将领提醒道。 张居正摆手:“难也要修,传令调集川西民夫五千,黑袍军工兵三千,同时开工。沿途设立驿站,配备臧汉通事、医官,保障施工人员安全。” “遵命!” 工程于初冬开工,至次年春末,首期三百四十公里驿道竣工。 道路拓宽至一丈二尺,可并行两辆马车,沿途设驿站十处,每站驻兵五十,配备臧汉通事。 紧接着,张居正又下令续修理塘至巴塘段。 理塘至巴塘,地势更为险峻,沿途要翻越海子山、拉拉山等多座雪山,但黑袍军工兵不畏艰险,硬是在悬崖峭壁上凿出了一条通道。 开广四年夏,巴塘至昌都段开工。 昌都地处扎曲和昂曲交汇处,是川臧官道的枢纽。 张居正亲赴昌都,督促进度,他下令在昌都设立“川臧驿道总署”,统管全线驿站的运营和维护。 “张大人,昌都以西,便是乌斯臧腹地。” 一名幕僚指着舆图,语气略显忧虑:“这一带地广人稀,土司林立,修路恐怕会遇到阻力。” 张居正冷笑:“阻力?黑袍军的火炮,便是最大的阻力,传令凡阻挠修路者,不论土司头人,一律严惩不贷!” “遵命!” 张居正这半年亲眼看着打箭炉至啦萨全线驿道贯通,全长近五千里,共设台站八十四处,安汎十三处,拨浪工、里塘、海子塘、立登三埧等处设大所。 从此川臧之间的交通大为改善,朝廷的政令、军队、物资,可以源源不断地输入高原!!! 驿道修通的同时,张居正开始着手处理乌斯臧的旧有势力。 乌斯臧之地,自唐代以来,便是政教合一的封建农奴制社会。 官家、贵族、寺院三大领主占据全部土地、山林、草场和牲畜,广大农奴则世代为奴,饥寒交迫,毫无尊严。 张居正深知,若不清除这些旧势力,朝廷在高原的统治便如沙上筑塔,根基不稳。 “张大人,乌斯臧有三大领主,即雄谿、却谿、该谿。” 一名通晓臧务的官员介绍道:“雄谿为官家庄园,属地方政府,却谿为寺院庄园,属各大寺庙,该谿为贵族庄园,属世袭贵族,这三大领主,控制了乌斯臧九成以上的土地和人口。” 张居正沉吟片刻:“这些领主,有多少愿意归附朝廷的?” “愿归附者寥寥无几,多数领主表面恭顺,实则阳奉阴违,暗中抵制新政。” 张居正冷笑:“那就让他们搬走,传令乌斯臧所有贵族、寺院上层僧侣,凡拥有庄园者,限期一年内迁往成都、重庆、汉中等地安置,庄园土地,由朝廷统一收回,分配给农奴耕种。” “张大人,此举恐怕会激起反抗……”幕僚担忧道。 “反抗?” 张居正目光一冷:“正愁没有杀鸡儆猴的对象,传令阎狼调集驻臧黑袍军,随时准备出手。” 消息传出后,乌斯臧贵族一片哗然。 啦萨,一名贵族府邸中,数名大领主秘密集会。 “黑袍军要我们搬家?凭什么!” 一名老贵族怒道:“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土地,凭什么让给那些贱民?” “黑袍军势大,不可硬抗。” 另一名贵族劝道:“不如暂且答应,暗中联络寺院,待时机成熟,再举事不迟。” 然而,张居正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第754章:天竺 开广五年春,首批不愿搬迁的贵族被黑袍军强制押送出境,他们的庄园被没收,土地分给农奴,家产被抄没,一部分充公,一部分赏给配合搬迁的贵族。 “张大人,此举是否过于严苛?”一名幕僚问道。 张居正摇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这些贵族盘踞高原数百年,根深蒂固,若不连根拔起,朝廷在此地的统治便永无宁日。” 至开广六年,乌斯臧八成以上的贵族和寺院上层僧侣被迁往内地。 他们在成都、重庆、汉中等地获得宅院和少量田地,名义上是“荣养”,实则是软禁。 而那些留在高原的农奴,则第一次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迁走豪强之后,张居正着手推行溪卡改制。 所谓溪卡,臧语意为“庄园”,是西臧三大领主经营领地、统治农奴的组织形式。 按其归属分为雄谿,俗称官家庄园、却谿俗称寺院庄园和该谿俗称贵族庄园三类。 每一座溪卡的中心都建有谿康,俗称领主住宅,设有管家、监工,还备有刑具和牢房,以监督农奴从事无偿劳役。 “张大人,乌斯臧共有大小溪卡数千处。” 一名负责清查的官员禀报:“其中官家庄园约占三成,寺院庄园约占四成,贵族庄园约占三成。农奴总数约百万,占人口九成以上。” 张居正点头:“传令,废除溪卡制度,所有庄园收归朝廷。土地按人口重新分配,每丁授田二十亩,牛一头,农具若干。各庄园的谿康,改为屯垦兵营或仓库。” “寺院那边怎么办?” “寺院所属的却谿,亦在没收之列。” 张居正道:“但朝廷不会亏待僧侣,各寺院可保留少量香火田,供养僧众,至于那些依附寺院的农奴,同样可以分到土地。” “此举恐怕会激起寺院反抗……” 张居正冷笑:“寺院若安分守己,朝廷可保其香火不断,若有异动,黑袍军的火炮可不认人。” 开广五年至六年,张居正全面推动溪卡改制在乌斯臧改革。 数百万农奴第一次获得了土地和自由,他们跪在田埂上,热泪盈眶,口呼“文朝万岁”。 与此同时,张居正还推行了茶马互市新政。 乌斯臧牧区盛产良马,而内地则盛产茶叶。 自古以来,汉臧之间的茶马贸易便是连接两地的重要纽带。 明朝初期,朝廷实行以茶驭番和联番制虏的茶禁政策,通过官家经营、贵茶贱马等手段,以茶叶为媒介,强化对臧区的政治统辖。 张居正沿袭了这一政策,但加以改良。 他和阎狼在打箭炉、理塘、巴塘、昌都、啦萨等地设立官营茶马司,统一收购川茶,定价交易臧马。 同时严格控制茶叶的走私,严防铁器、火药等违禁品流入高原。 “张大人,为何要控制茶叶贸易?”一名幕僚不解。 张居正道:“臧人嗜茶如命,茶叶是他们的必需品。朝廷控制了茶叶,就等于握住了他们的命脉。顺者,可得茶,逆者,断其茶。这才是真正的羁縻之策。” 如今茶马互市已初具规模。每年输入乌斯臧的茶叶达数百万斤,输出臧马数万匹。 朝廷因此获得了大量优质战马,充实了骑兵部队,而乌斯臧各部族则获得了稳定的茶叶供应,对朝廷的依赖日益加深。 溪卡改制后,百万农奴分得了土地,但张居正深知,分地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些土地产出更多粮食,才是关键。 乌斯臧地势高寒,气候恶劣,农耕条件远不如中原,大部分地区只能种植青稞、豌豆等耐寒作物,产量极低。 “张大人,乌斯臧可耕地有限,且土壤贫瘠,单靠当地农民,恐怕难以提高产量。”一名农官禀报。 张居正沉思片刻:“传令,从四川、陕西调集老农三百人,携良种、农具,前往乌斯臧指导农耕。同时,兴修水利,引水灌溉,改良土壤。” “遵命!” 首批三百名老农抵达啦萨,他们被分配到各府县,与当地农民同吃同住,手把手教授先进的农耕技术。 “这青稞的种法不对,行距太宽,浪费了土地。”一名来自成都平原的老农蹲在田边,摇头道:“要密植,要施肥,要轮作。” 当地农民半信半疑,按照老农的方法试种了一季,秋收时,产量果然提高了三成。 消息传开后,各地农民纷纷前来请教,老农们应接不暇。 张居正又下令,在啦萨河谷、年楚河谷等条件较好的地区,推广冬小麦种植。 这些地区海拔相对较低,气候较为温和,适合小麦生长。 直到啦萨河谷的冬小麦获得丰收,金黄的麦浪在高原的阳光下摇曳,蔚为壮观。 张居正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丰收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张大人,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五成!”农官兴奋禀报。 张居正点头:“不错,但还不够。乌斯臧地广人稀,可垦荒地甚多,传令,从四川、陕西招募无地农民,迁往乌斯臧屯垦,每户给田五十亩,牛一头,农具若干,免赋三年。” “遵命!” 至开广八年,已有数万户内地农民迁往乌斯臧,开垦荒地数十万亩。 高原的粮食产量逐年攀升,不仅满足了当地需求,还有余粮供应驻军和过往商旅。 乌斯臧矿产资源丰富,尤其是铜、铁、金、银等矿臧,储量颇丰,这些资源,正是朝廷急需的战略物资。 “张大人,乌斯臧有多处铜铁矿,品质极佳。” 亲随禀报:“若能开采冶炼,不仅可以满足当地需求,还可运往内地。” 张居正大喜:“传令,在昌都、工布、啦萨等地设立矿务局,负责勘查开采。同时,招募内地矿工,传授先进冶炼技术。” “遵命!” 昌都铜矿率先投产,矿工们采用新式的竖井开采法,产量远超传统工艺。 矿石冶炼后,铸成铜锭,运往成都、重庆,用于铸造钱币和兵器。 同年,啦萨设立兵器工坊,专门维修和制造火器。工坊内炉火熊熊,锤声叮当,数百名工匠日夜赶工,确保驻臧黑袍军的装备供应。 “张大人,有了这些工坊,乌斯臧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反哺内地。”一名官员感慨道。 张居正点头:“此乃朝廷之福,传令,各地工坊要加强管理,严防技术外泄。” 至开广八年,乌斯臧已有各类工坊数十处,矿场十余处,从业人员近万人。 高原不再是贫瘠的蛮荒之地,而成为朝廷重要的战略后方。 就在张居正全力建设高原的同时,徐宏祖率领的探查队,正在向西南方向推进。 第755章:天朝使者 徐宏祖,字振之,号霞客。 此人早年游历天下,足迹遍布中原、江南、西南,著《溯江纪源》等书,对山川地理了如指掌,此番受命出使天竺,他欣然领命。 其实从开广五年春开始,徐宏祖率探查队五十人,从啦萨出发,向西南方向行进。 探查队中包括精通臧语的向导、熟悉山地作战的护卫、测绘舆图的画师,以及数名通晓医术的大夫。 他们携带了大量的茶叶、丝绸、瓷器等礼物,以备沿途赠送各部族首领。 “徐大人,此去天竺,路途艰险,据说要翻越数座雪山,穿过大片无人区。”一名护卫担忧道。 徐宏祖笑道:“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当年郑和七下西洋,远至天方、忽鲁谟斯,我辈岂能畏难退缩?” 探查队沿着雅鲁臧布江谷地向西南行进,一路上,他们经过日喀则、江孜、帕里等地,翻越喜马拉雅山脉,进入天竺境内。 在明代,天竺被称为“榜葛剌”,是五印度之一。 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曾多次停靠榜葛剌、古里、柯枝、小葛兰等地,与当地建立朝贡关系。 徐宏祖一行首先抵达的是“小葛兰”,小葛兰位于天竺西南沿海,是郑和下西洋航线的重要节点,曾多次接待明朝使团。 “徐大人,前方就是小葛兰了。”向导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 徐宏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小葛兰依山傍海,港口停泊着数艘商船,城内有寺庙、集市,颇为繁华,当地居民肤色黝黑,服饰与中原迥异,使用一种徐宏祖从未见过的语言。 “传令,进城。” 徐宏祖道:“我们此行是探查,不是打仗,切勿与当地人冲突。” 探查队进入小葛兰后,当地官员热情接待,他们虽已久未与中原联系,但郑和下西洋的传说仍在民间流传。 “天朝上国又来使臣了!”消息传开,当地百姓纷纷前来围观。 徐宏祖与当地官员会晤,询问天竺各国的现状。 “天竺如今分裂为数十国,互不相属。” 当地官员道:“北方有帖木儿帝国的残余势力,南方有德干高原的诸苏丹国,沿海一带,则有西洋番商往来贸易。” 徐宏祖一一记录,同时派人绘制海图,标注港口、航道、物产等信息。 他在小葛兰停留了十余日,走访了市场、寺庙、港口,与商贾、僧侣交谈,收集了大量情报。 “徐大人,此处盛产胡椒、肉桂、珍珠、宝石,皆是中原紧缺之物。”幕僚兴奋道:“若能打通贸易航线,朝廷每年可得数十万两白银。” 徐宏祖点头:“但此地距离中原遥远,海上风浪难测,若没有强大的水师护航,商路难以通畅。” 他在小葛兰购置了一批当地特产,准备带回王城献给阎赴。 离开小葛兰后,探查队继续北上,前往柯枝、古里等地。 柯枝位于小葛兰以北,同样是西洋大国,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曾多次停靠此地,与当地建立友好关系。 徐宏祖抵达柯枝时,正值当地举行盛大的宗教节日。 街头巷尾,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徐大人,此地百姓信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宗教。”幕僚低声说道。 徐宏祖观察片刻,道:“西洋诸国,风俗各异,不足为奇,我们只管探查地理、物产,不必过问宗教之事。” 他在柯枝停留了数日,收集了大量情报。 柯枝盛产胡椒、生姜、豆蔻等香料,品质优于南洋诸国,此外此地还有大量的象牙、犀角、珍珠等珍稀物品。 “若能打通此地贸易,朝廷的财源将大大增加。”徐宏祖在心中盘算。 他派人绘制了柯枝的详细海图,标注了港口水深、航道走向、季风规律等信息。 古里是西洋大国,位于柯枝以北,西滨大海,诸蕃要会也,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曾多次停靠此地,与当地建立密切的朝贡关系。 徐宏祖抵达古里时,正值西洋商船云集之际,港口停泊着数十艘来自天方、忽鲁谟斯、阿丹等地的商船,桅樯林立,蔚为壮观。 “徐大人,此地是东西方贸易的中转站。”精通商事的幕僚陈柏介绍道:“来自天竺内陆的香料、宝石、象牙,在此地集中,再由西洋商船运往天方、忽鲁谟斯等地。” 徐宏祖点头:“如此重要的地方,朝廷若不能控制,实在可惜。” 他在古里停留了半个月,走访了所有的市场、仓库、码头,与当地官员、商贾交谈,收集了海量的情报。 离开古里时,徐宏祖的探查队已经绘制了数十幅海图,记录了数十万字的见闻。 开广六年秋,徐宏祖率探查队返回王城。 阎赴在总摄厅召见了他。 “徐卿,此次西行,收获如何?”阎赴问。 徐宏祖呈上厚厚的卷宗和数十幅海图:“启禀总摄,臣此次西行,途经小葛兰、柯枝、古里等地,行程万余里,记录见闻数十万字,绘制海图数十幅。 天竺诸国,物产丰饶,贸易潜力巨大,若朝廷能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打通西洋航线,每年可得数百万两白银的税收。” 阎赴翻阅卷宗,频频点头:“徐卿辛苦,先下去歇息。这些卷宗、海图,朕要仔细研究。” 徐宏祖叩首退下。 阎赴独自留在殿中,望着舆图上新标注的天竺诸国,陷入沉思。 从安南到暹罗,从暹罗到乌斯臧,从乌斯臧到天竺,文朝的疆域和影响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 “西洋……”阎赴低声自语:“早晚有一天,黑袍的旗帜,要插到那片土地上。” 第756章:蒸汽机 开广八年秋,张居正返回王城述职。 阎赴在总摄厅接见了他。 “张卿,高原建设,进展如何?”阎赴问。 张居正呈上厚厚的奏报:“启禀总摄,乌斯臧驿道已全线贯通,沿途设台站八十四处,驻兵数千,商旅往来不绝。贵族、寺院势力已被基本清除,百万农奴分得土地,溪卡制度名存实亡。 茶马互市年交易额达数十万两,朝廷获得战马数万匹,工矿垦殖亦有成效,高原粮食自给率已提高至七成。” 阎赴大喜:“好!张卿劳苦功高,朕要重重赏你。” 张居正叩首:“此乃总摄运筹帷幄,臣不敢居功。” 阎赴摆手:“不必谦让,传令,加封张居正为太子太保,赏银万两,绸缎千匹,其余有功官员,各有封赏。” “谢总摄!” 阎赴走到舆图前,望着那片广袤的高原,缓缓道:“高原虽定,但治理之路还很长,张卿,你且回去歇息,过些时日,朕还有要事与你商议。” 张居正叩首退下。 阎赴独自留在殿中,望着舆图上那条从打箭炉蜿蜒至啦萨的驿道,又望向更西南方的天竺诸国,心中豪情万丈。 高原的基石已经打下,下一步,便是天竺。 这半个月,阎赴一直看天竺补资料,之后他于王城总摄厅召开会议。 一场前所未有的最高军事会议,正在这里召开。 舆图室中,巨大的檀木桌上铺展着一幅新绘制的《文朝疆域全图》。 东起辽东,西至葱岭,北抵大漠,南达暹罗,西南至乌斯臧,这幅舆图上标注的疆域,已远超当年大明鼎盛之时。 但阎赴的目光,却落在舆图更西南的方向,那片标注着“天竺”的广袤土地。 “诸位,今日召集你们来,是为天竺之事。” 阎赴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自开广以来,安南、暹罗、乌斯臧相继归附,我朝疆域已扩展至中南半岛和青臧高原。但朕的目标,不止于此。”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滑动:“天竺,古称身毒,又称榜葛剌,乃西南大国。自汉武遣使,永平求法,便与我中原渊源深厚。 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多次停靠古里、柯枝、小葛兰等地,与天竺诸国建立朝贡关系。” 张居正拱手道:“总摄所言极是,天竺物产丰饶,胡椒、肉桂、珍珠、宝石,皆中原所缺。若能控制此地,朝廷财源将大大增加。” 阎狼站在武将之首,目光如炬:“总摄天竺虽远,但并非不可图,若从陆路进攻,须翻越喜马拉雅山脉,道路险远,粮草难继;若从海路进攻,则须绕过马六甲海峡,航程万里,风浪难测。” 阎赴点头:“所以,朕要你们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 殿中沉默片刻。 阎狼率先开口:“末将以为当以海路为主,陆路为辅。海路可充分发挥我朝水师优势,直捣天竺沿海,陆路则从乌斯臧南下,牵制天竺北部兵力。” “海路如何进军?”阎赴问。 阎狼走到舆图前,指着马六甲海峡:“总摄请看,马六甲海峡是东西方海上咽喉。我朝若能在满剌加设立据点,便可控制海峡,进而辐射整个天竺沿海,当年郑和船队,便是以此为中转站。” 徐宏祖曾探查天竺,对当地情况较为熟悉,此刻补充道:“阎将军所言极是,臣探查天竺时发现,天竺沿海有诸多良港,如古里、柯枝、小葛兰等。若能占领这些港口,便可建立据点,逐步向内陆渗透。” 阎赴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张居正:“张卿,你的意见呢?” 张居正拱手道:“总摄,臣以为,天竺之战,不可急于求成,须先巩固乌斯臧,打通川臧驿道,确保陆路粮道畅通同时,扩建水师,建造远洋巨舰,确保海路优势。待万事俱备,方可发兵。” “需要多久?” “三年。”张居正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之内,臣可为朝廷打造一支足以横行天竺的强大水师。” 阎赴点头:“好!朕给你三年时间,传令以张居正为天竺经略使,总揽征讨天竺一切事务,阎狼为水师提督,负责水师建设与训练,其余文武官员,由你们自行挑选委派。” “遵命!”张居正与阎狼齐声领命。 登州港。 张居正与阎狼站在码头上,望着海面上停泊的战船,商议水师扩建之事。 “阎将军,总摄给了我们三年时间。” 张居正道:“三年之内,要造出一支足以远航天竺的舰队,难度不小。” 阎狼点头:“张大人说的是。从登州到天竺,航程万余里,沿途风浪难测,若无坚固耐航的巨舰,恐怕难以成行。” “所以,我打算建造一种新型战船。” 张居正目光深邃:“比镇远级更大,航程更远,火力更强。” 阎狼眼睛一亮:“张大人有何高见?”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码头的石台上展开。 图纸上画着一艘巨大的战船,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舰首和舰尾都设有炮位,船身两侧密布炮窗。 “这是我命工部匠师设计的新型战舰,暂命名为‘震洋级’。” 张居正指着图纸:“船长三十余丈,宽六丈,深三丈五尺,可载兵八百人,装备火炮六十门。航程可达半年,足以从登州直达天竺,再返回。” 阎狼仔细端详图纸,频频点头:“好船!只是,如此巨大的战船,建造周期恐怕不短。” 张居正笑道:“所以,我打算在登州、上海、广州三地同时开工,齐头并进。三年之内,至少要造出二十艘震洋级战舰,作为舰队主力。” “二十艘?” 阎狼咋舌:“张大人,这得花多少银子?” 张居正摆手:“银子的事,你不必操心,总摄已从内帑中拨出三百万两,专供水师扩建之用。此外,我还打算发行海贸债券,向商人募集资金,银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阎狼拱手:“张大人办事,末将放心。” 王城城外,一处秘密工坊。 张居正带着阎狼,来到这里。 工坊四周高墙环绕,门口有黑袍军精锐把守,戒备森严。 “张大人,这是什么地方?”阎狼好奇地问。 张居正神秘一笑:“进去便知。” 工坊内,炉火熊熊,锤声叮当,数十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锻造铁件,有的在组装机械,有的在绘制图纸。 工坊的中央,摆放着一台巨大的机器,这台机器由铁铸成,高约一丈,长约两丈,形状奇特,阎狼从未见过。 “这是……”阎狼瞪大了眼睛。 “蒸汽机。” 张居正抚摸着机器的铁壳,眼中满是自豪:“此物以煤炭为燃料,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火塞,火塞带动连杆,连杆转动轮轴,有了它,船只便无需依赖风力,可以逆风行驶,速度也大大提升。” 阎狼震惊不已:“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张居正点头:“此物乃总摄亲自指点,工部匠师耗费数年心血,方才研制成功,如今这台蒸汽机已安装在登州船厂的一艘试验船上,正在试航。” “效果如何?” “尚可。” 张居正道:“目前的速度,约为顺风时的七成,但胜在稳定,不受风向影响。待技术成熟,速度还可提升。” 阎狼激动道:“若战船装上蒸汽机,那天竺之战,岂不是胜券在握?” 张居正笑道:“正是,不过蒸汽机技术尚不成熟,容易故障,且耗煤量大,所以首批震洋级战舰仍以风帆为主,蒸汽机为辅,待技术进一步成熟,再逐步推广。” “那这台蒸汽机……” “此物是总摄特批,用于登州船厂的新型战舰。” 张居正道:“我打算在震洋级战舰上安装两台蒸汽机,一左一右,分别驱动两个明轮。如此一来,即使无风,船只也能以五节的速度航行。” 阎狼连连点头:“张大人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张居正又道:“此事关系重大,目前只有总摄、你我,以及少数匠师知晓,对外,只说是在试验新型风帆,阎将军切记保密。” “末将明白!” 第757章:天竺远行 登州船厂。 这里是黑袍水师最大的造船基地,占地数百亩,拥有船坞二十座,工匠三千余人。 张居正与阎狼来到这里,视察震洋级战舰的建造进度。 船厂内一片繁忙景象,木工在加工龙骨,铁工在锻造铁件,漆工在涂刷船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张大人,一号船已铺设龙骨,预计明年春可下水。” 船厂总办指着最大的那座船坞,语气中透着自豪:“二号三号船也已开工,进度与一号船相当。” 张居正点头:“不错,但要注意质量,不可为了赶工期而偷工减料。” “张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严把质量关。” 阎狼走到船坞边,望着正在建造的巨舰,心中感慨万千。 “阎将军,你觉得这船如何?”张居正问。 阎狼道:“船身修长,线条流畅,应该是艘快船,只是六十门火炮,后坐力不小,船身能否承受得住?” 张居正笑道:“阎将军放心,我们已在船身内部加装了加强筋,龙骨也用了最好的铁力木。别说六十门炮,就是八十门也承受得住。” 阎狼点头:“那就好。” 两人又视察了蒸汽机的安装车间。 车间内,数台蒸汽机正在组装。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安装气缸、火塞、连杆,每一个零件都要经过严格检验。 “张大人,蒸汽机装在船底,若发生故障,维修起来恐怕不易。”阎狼道。 张居正点头:“确实如此,所以每艘船除了安装两台主蒸汽机外,还会配备一台备用蒸汽机,以及全套维修工具和备件,此外船上还会有一名精通蒸汽机维修的匠师随行。” “张大人思虑周全,末将佩服。” 轰轰烈烈的造船全面进行,直到开广十年春,登州外海。 黑袍水师的新型战舰,正在这里进行训练。 海面上,二十艘震洋级战舰排成两列纵队,劈波斩浪,气势恢宏。 舰首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桅杆上的瞭望手手持望远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阎狼站在旗舰“震洋号”的船头,亲自指挥训练。 “左满舵!全速前进!”他大声下令。 舵手迅速转动舵轮,巨大的战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转向左舷。 与此同时锅炉房内,工匠们奋力往炉膛中添煤,蒸汽机发出隆隆的轰鸣声,明轮飞速旋转,推动战舰加速前进。 “炮手就位!瞄准目标!”阎狼又下令。 船身两侧的炮窗同时打开,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伸了出来。 炮手们动作娴熟地装填火药、炮弹,瞄准远处的靶船。 “放!” 六十门火炮齐声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靶船。 靶船被数发炮弹击中,木屑飞溅,火光冲天,很快便沉入海中。 “好!” 阎狼赞道:“再来一轮!” 训练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舰队才返回港口。 “阎将军,今天的训练效果如何?”张居正在码头上迎接。 阎狼跳下船,拱手道:“张大人,震洋级战舰果然名不虚传,速度快,火力猛,操作灵活,有此利器天竺之战!末将信心十足!” 张居正笑道:“那就好,不过船再好,也要人来操作。士兵们的训练,还要加强。” “张大人放心,末将一定严加训练,绝不辜负总摄的期望。” 马六甲海峡。 一艘文朝侦察船,悄悄驶入海峡。 船上,数名黑袍军斥候手持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两岸的地形和港口。 “这里就是满剌加。” 一名斥候指着前方的港口,低声道:“此地位于海峡最窄处,是东西方海上咽喉。郑和下西洋时,曾多次在此停靠。” “此地由谁控制?”另一名斥候问。 “满剌加苏丹国。” 斥候道:“据情报,苏丹手下有兵数千,战船百余艘,实力不俗。” “咱们的任务是探查地形,不是打仗。记下港口水深、航道走向、兵力部署,回去禀报。” 侦察船在海峡中穿梭数日,绘制了详细的海图,记录了满剌加的兵力部署和防御工事,然后悄然离去。 数日后,侦察船返回登州。 阎狼接过海图,仔细研究。 “满剌加,扼守马六甲海峡,是东西方海上咽喉。” 他指着海图上的标注:“若我朝能在此设立据点,便可控制整个海峡,进而辐射天竺沿海。” 张居正点头:“正是,所以我打算在天竺之战前,先拿下满剌加。” “何时动手?” “待震洋级战舰全部下水,水师训练完毕,便发兵满剌加。” 张居正道:“届时,阎将军为前锋,率二十艘震洋级战舰,直捣满剌加,我率后续舰队,负责后勤补给。” 阎狼拱手:“末将领命!” 秋,登州军营。 数万水师官兵集结于此,准备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强化训练。 阎狼站在高台上,面对黑压压的军阵,高声训话。 “将士们!” “在!” “你们知道,朝廷为何要花这么多银子,造这么多船,训练这么久吗?” 将士们面面相觑。 阎狼提高声音:“因为朝廷要打天竺!”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天竺,远在万里之外,是西南大国,那里盛产胡椒、香料、宝石,遍地黄金!” 阎狼继续道:“总摄有令,打下天竺,每个将士赏银百两,有功者另有重赏!阵亡者,抚恤加倍,家属终身免税!” “万岁!万岁!万岁!”将士们齐声欢呼。 阎狼挥手示意安静:“但银子不是好拿的,天竺路途遥远,风浪难测,敌军也不是软柿子,所以你们要好好训练,练好本事,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拿到银子!” “遵命!” 接下来的三个月,水师官兵进行了高强度的训练。 海战演练、火炮射击、接舷肉搏、船只编队登陆作战、抢滩登陆、滩头阵地构筑、内陆推进;远航适应、长时间海上航行、风暴应对、疾病防治。 随着入冬之后,此刻的登州港。 二十艘震洋级战舰全部下水,整齐地停泊在码头上。 此外,还有五十艘中型战船、一百艘小型战船、两百艘补给船,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舰队。 张居正与阎狼站在码头上,检阅舰队。 “阎将军,舰队已整装待发,何时出兵?”张居正问。 阎狼望着海面上的战船,目光坚定:“张大人,末将建议,开春后出兵,春季风向有利,海上风浪较小,适合远航。” “好。” 张居正点头:“传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开春发兵满剌加!” 阎狼拱手:“末将领命!” 开广十一年春,王城总摄厅。 阎赴召见张居正、阎狼,作最后的嘱托。 “张卿,阎卿,此去天竺,路途遥远,艰险重重。” 阎赴语重心长:“朕等你们凯旋。” 张居正拱手:“总摄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阎狼单膝跪地:“末将愿以性命担保,必拿下天竺!” 阎赴将他们扶起,笑道:“好!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天竺的方向:“天竺之地,自古便是佛国,与我中原渊源深厚。当年玄奘西行取经,历尽艰辛,今日,我黑袍大军西征,定要扬我文朝天威!” “遵命!” 三月,登州港。 春光明媚,海风习习。 码头上,数万水师官兵列队而立,军容整肃。 海面上,近两百艘战船帆桅如林,蔚为壮观。 阎赴亲临登州,为将士们壮行。 “将士们!” “在!” “今日,朕为你们壮行!”阎赴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此去天竺路途遥远,海上风浪难测,但朕相信你们必定能够克服一切困难,扬我文朝国威!” “天竺本是佛国,与我中原渊源深厚!今日朕派你们西征,不是去侵略,而是去开拓!去让那万里之外的土地,也感受到我文朝的威仪!” “朕在此承诺凡随军西征者,每人赏银五十两,家属免赋三年!作战有功者,另有重赏!阵亡者,抚恤加倍,家属终身免税!” 将士们齐声欢呼:“万岁!万岁!万岁!” 阎赴挥手:“出发!” 第758章:百姓怎么办 随着一声令下,舰队缓缓起航。 二十艘震洋级战舰率先驶出港口,其后是五十艘中型战船、一百艘小型战船,最后是两百艘补给船。 近四百艘船只,浩浩荡荡,驶向南方。 阎赴站在码头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舰队,心中豪情万丈。 “天竺......” 他低声自语:“黑袍的旗帜,终究要插到那片土地上。” 磨剑三年,终于到了亮剑的时刻。 五月,天竺西海岸。 阎狼站在旗舰“震洋号”的船头,举起望远镜,望向远处的海岸线。 那里是古里国的都城所在地。 古里,西洋大国,西滨大海,诸蕃要会也。 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曾多次停靠此地,与当地建立朝贡关系。 然而如今掌控古里的,是一个来自北方、信奉田方教的军事贵族集团。 他们自称“赛义德”,意为圣裔,世代统治着这片富庶的沿海土地。 “阎将军,古里港口有战船数十艘,岸上有炮台数座。”斥候前来禀报。 阎狼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传令全军准备登陆!火炮先行,轰平他们的炮台!” 黑袍水师的舰队,在海面上展开战斗队形。 二十艘震洋级战舰排成一列横队,舰首对准古里港口。 每艘战舰装备六十门火炮,二十艘便是一千二百门。 如此密集的火力,在这个时代是任何军队都无法承受的。 “放!” 旗舰的舰首主炮率先开火,紧接着,各舰的火炮依次怒吼。 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古里港口,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港口的战船被炸成碎片,炮台被夷为平地,码头上燃起熊熊大火。 古里的守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炮火,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停止炮击!” 阎狼下令:“登陆部队,准备抢滩!” 黑袍水师的登陆部队,乘坐数十艘小船,向海岸冲去。 每艘小船载兵五十人,配备火铳、长矛、刀盾。 士兵们身着黑袍,头戴铁盔,神情冷峻。 古里守军从最初的惊慌中回过神来,开始在海岸上组织抵抗。 他们大多是步兵,手持弯刀、长矛,少数人配有弓箭和火绳枪。 “放箭!”一名古里将领挥刀大喝。 数百支箭矢射向海面,但黑袍军的小船速度快,箭矢大多落在水中,只有少数射中了目标。 “火铳手,还击!”黑袍军的小队长下令。 船上的火铳手齐射,弹丸呼啸,岸上的古里兵纷纷倒地。 小船冲上沙滩,黑袍军士兵跳入齐腰深的海水中,端着火铳,向岸上冲去。 “列阵!列阵!”小队长们高声呼喊。 黑袍军士兵迅速在沙滩上排成三排列阵,前排蹲下,中间弯腰,后排站立。 火铳齐射,将试图反扑的古里兵击退。 “前进!” 黑袍军踩着整齐的步伐,向岸上推进,火铳连绵不绝,每一次齐射都放倒一排敌人。 古里兵虽然人数众多,但在火器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阎狼站在旗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传令,第二批登陆部队出发!” 黑袍军登陆成功后,迅速向港口城区推进。 古里城依山傍海,城墙用石块砌成,高约两丈,设有城门数座。 城内街道狭窄,房屋密集,是典型的西洋城市布局。 古里守将名叫阿卜杜拉,是田方教贵族,手下有兵五千,他见黑袍军登陆,急令部队退入城中,依托城墙和街道进行巷战。 “关闭城门!所有人上城防守!”阿卜杜拉大声下令。 古里城的城门缓缓关闭,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和火绳枪手。 黑袍军推进到城下,阎狼观察片刻,下令:“火炮,轰开城门!” 数门野战炮被推到阵前,对准城门。 “放!” 炮弹呼啸着击中城门,木屑飞溅,仅仅三轮齐射,城门便被轰得粉碎。 “冲锋!” 黑袍军端着火铳,冲入城中。 巷战比野战更加残酷。 古里兵利用房屋、墙壁作为掩体,向黑袍军放箭、射击。黑袍军则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逐屋争夺。 一名黑袍军士兵被冷箭射中,倒地不起,他的同伴将他拖到墙后,简单包扎后,继续战斗。 “火铳手,压制!长矛手,突入!”小队长们指挥若定。 经过半日的激战,黑袍军控制了港口城区,阿卜杜拉率残部退入内城,继续抵抗。 此刻相隔千里,王城总摄厅内,阎赴独自站在舆图前,凝视着那片不断扩大的疆域。 从辽东到西域,从安南到暹罗,从乌斯藏到天竺,黑袍军的足迹,几乎遍布了整个已知世界。 伴随着疆域的扩张,一个新的问题浮出水面。 “总摄,各地将领发来的奏报。”内侍总卫递上厚厚一叠文书。 阎赴接过,逐一批阅。 阎狼奏报说天竺已下三城,余部望风归附,不日可定全境。 阎大奏报主要碳基西域诸部恭顺,商路通畅,互市兴旺。 周文辅说了关于安南暹罗已设府县,百姓安堵,海贸日盛。 刘国能提出安南屯田有成,稻米丰收,可供应周边驻军,伺机马六甲! 每一份奏报,都让人欣喜。 但阎赴的目光,却越来越凝重。 他放下奏报,在殿中踱步。 “总摄?”张居正从门外进来,轻声问道。 阎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位最信任的谋士。 “张卿,你来看看这幅舆图。”他指着墙上的疆域全图。 张居正走到舆图前,仔细端详。 “你看到了什么?”阎赴问。 张居正沉吟片刻:“我朝疆域,已远超汉唐。” “还有呢?” 张居正沉默。 阎赴替他说道:“这些疆域,不是朕一个人打下来的,是阎狼、阎大、周文辅、刘国能......是那些跟着朕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总摄说得对。” “可你想过没有,这些兄弟们,如今都成了什么?” 阎赴的声音低沉下来:“阎狼,定藏侯,天竺经略使,手下精兵数万,占据天竺西海岸,阎大,安西侯,西域都护,统辖天山南北,周文辅,安南伯,暹罗宣抚使,掌控中南半岛,还有刘国能、林远、赵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张居正明白了。 “总摄是担心,尾大不掉?” 阎赴点头:“打天下的时候,兄弟们是一条心,可如今天下已定,他们手里占的资源始终不给百姓!” 张居正沉默。 “张卿你是朕的智囊,你说说,该怎么办?” 张居正沉思良久,缓缓道:“总摄,此事需从长计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削弱地方将领的权力,加强中央集权。” 阎赴又道:“此事不急,容朕再想想,你先下去吧。” 张居正叩首退下。 阎赴独自留在殿中,望着舆图,久久不语。 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昔日的手足兄弟,如今成了需要提防的对象,他们背后的势力太大了,在各地形成家族,甚至有的家族占几十亩土地! 百姓怎么办! 百姓该怎么办! 第759章:张居正的土地清丈 开广十一年冬,北京总摄厅。 窗外北风呼啸,殿内炉火正旺。 阎赴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文朝疆域全图》前,久久不语。 舆图上黑袍的疆域已东起辽东,西至葱岭,北抵大漠,南达天竺,这是自唐朝以来,中原王朝所拥有的最广阔的疆土。 然而阎赴的目光,却落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福建沿海的一片丘陵地带。 张居正从门外进来,躬身行礼。 阎赴转过身,示意张居正坐下。 张居正拱手:“各地奏报纷至沓来,表面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最要紧的是土地。” 阎赴点头:“你说得对就是土地!朕这些日子翻阅各地奏报,发现一个让人心惊的现象,那些跟着朕打天下的功臣,那些归附新朝的旧明官员,那些南方的世家大族,都在疯狂兼并土地。” 他从案头取出一份奏报:“你看这是福建巡抚的密报,福建仕宦富室,相竞畜田,有的大族有畛遍于邻境者,至于连疆之变,罗而取之。百姓无地可种,沦为佃户,甚至卖儿卖女。” 张居正接过奏报,细细看完,面色凝重:“总摄,臣也注意到此事。不仅如此,各地隐瞒田产、逃避赋税的现象极为严重。富者有田无税,贫者无田有税,百姓苦不堪言。” 阎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福建的方向:“张卿,朕要你去办一件事。” “总摄请吩咐。” “清丈天下田亩。” 阎赴一字一顿:“从福建开始,朕要让天下每一寸土地,都登记造册,让每一个占有土地的人,都按数纳赋,不论他是功臣勋贵,还是宗室皇亲,一视同仁!” 张居正心中一震。 他深知此事的分量,清丈田亩,必然触及天下豪强的利益,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但他也知道,这是文朝长治久安的根本。 “臣遵旨。”张居正叩首。 张居正从北京南下,抵达南京后,立即召集户部、工部的官员,商议清丈之事。 “总摄有令,清丈天下田亩,从福建开始。” 张居正开门见山:“福建为何先清?其一,福建滨临海岸,山多田少,嘉隆以来,民变蜂起,东赢贼奴患不断,赋役不均的问题相当突出,闽素称难治,通过清丈以缓和矛盾,有其迫切性。 其二,福建巡抚劳堪,坚定主张清丈,可依靠其取得成功。其三,福建虽偏远,但文教昌明,府县完备,便于试点推行。” 户部侍郎拱手道:“张大人,福建多山,田地零散,清丈难度极大。而且闽地宗族势力强大,盘根错节,豪强隐匿田产由来已久,恐怕阻力不小。” 张居正点头:“所以更要选一个合适的地方作为试点,诸位以为福建哪个府县最合适?” 众人议论纷纷。 州官提议福州府,御史提议泉州府,兵部提议漳州府。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我意已决,选择漳州府龙溪县。” “龙溪?”众人不解。 张居正道:“龙溪地处漳州平原,是福建少有的平旷之地,田土相对集中,便于清丈。同时,此地豪强势力虽大,但官府控制力也较强。 若能在此地取得突破,便可推广全省,何况龙溪县,古称龙溪,唐垂拱二年置县,历代为漳州治所,人文荟萃,若能在此立下规矩,其示范效应不可估量。” “那便龙溪。” 张居正拍板:“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南下。” 漳州府龙溪县。 张居正的车队抵达龙溪时,正值春耕时节。 田地里,农人正忙着插秧,但张居正注意到,许多田地已荒芜,杂草丛生。 “这是怎么回事?”张居正问前来迎接的龙溪知县。 知县名叫林文昭,是开广六年的进士,为人正直,但为官时日尚短,治理经验不足。 “张大人,龙溪县原有耕地三十余万亩,如今在册的仅有二十余万亩。” 林文昭叹道:“其余田地,都被豪强兼并,隐匿不报,百姓无田可种,只好抛荒逃荒。” 张居正问:“龙溪县最大的豪强是谁?” 林文昭道:“龙溪有三大姓,林、黄、郑。林家世代书香,出过进士数人,在县城有宅院数座,在乡下有田庄十余处。 黄家靠海贸起家,富甲一方,在沿海有盐田、码头郑家则是本地土著,族中人口众多,控制着山区的林地、矿产。” “这三家,谁最嚣张?” 林文昭道:“林家最嚣张,林家现任家主林世昌,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曾任南京户部郎中,如今致仕在家。 他在龙溪县拥有良田万余亩,但登记在册的不足三千亩。其余田地,都以亲族、佃户的名义隐匿,或是干脆不报。” 张居正冷笑一声:“南京户部郎中,倒是个懂行的,他知不知道,隐匿田产,按《大明律》,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田产入官?” 林文昭道:“他知道,但他更知道,前任知县不敢动他,历任知县,哪个不是本地人?哪个不与本地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有个把清官,也斗不过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张居正目光一冷:“那是从前,现在本官来了。” 龙溪县衙后堂。 张居正召集随行的户部官员、工部匠师,以及龙溪县衙的胥吏,商议清丈细则。 “清丈田亩,首要是定规矩。” 张居正铺开一幅龙溪县舆图,手指沿着山川河流划过:“本官查阅了洪武年间的鱼鳞图册,发现龙溪县原分十都,每都下设若干图。咱们就以此为基础,一都一都地清丈。” 户部官员问:“张大人,清丈具体如何操作?” 张居正道:“洪武二年,太祖皇帝曾派国子生武淳等巡行州县,全面清丈土地,编造鱼鳞图册。 其法为:根据各县税粮多少,将一县分为若干区,每区又按土地的天然形态分为若干地段,由粮长率里长、甲首进行丈量,以田地为主,编排字号,详列土地面积、地形、四至、土质优劣及上中下等税则。”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便以此法为准,每路各备应用木橛,上阁下尖,削白明书四址口亩数及业主姓名于上,每丘只用一橛,插领地角,以便抽丈,其木橛俱着业主自备。” 工部匠师问:“张大人,测量工具如何准备?” “每路俱照官式样,各造一张,送官验准,用印。刻木笋用铁搭,恐懈则宽,弓脚用铁锥,恐走则滑,如防弓有损坏,易之以木,凡竹尺亦可。” 张居正道:“此外,还要注意防止奸民作弊,奸民每借名隐热,如灶地、屯地、学地等类,须合丈入册,丈完,照原数分别除去,存者皆为民熟,借隐之窦自塞。” 林文昭问:“张大人,清丈之人,用谁?” 张居正道:“清丈事关重大,不能全用胥吏,胥吏与豪强多有勾结,若用他们,必然作弊,本官已从南京调来国子监学生三十人,从军中调来识字的士兵五十人,从各地抽调清廉小吏二十人,共一百人,编为十队,分赴十都清丈。” “每队设队长一人,由国子监学生担任,副队长二人,由军中士兵担任,胥吏若干,负责联络地方,另配测绘匠师一人,负责绘制鱼鳞图册。” “每清丈完一丘,登时眼同注定印册,其地形方员短长、湾央各画一国,上徧顺号详,上戴下履,公旁注业主,图下注四方弓口,积美明白,注定几亩几分几厘几毫,即此便是鱼鳞细册。其必立填印册者,防私改之弊也。” 林文昭又问:“张大人,若豪强阻挠清丈,该当如何?” 张居正冷笑一声:“阻挠清丈者,以抗命论处,情节严重者,就地拿下,枷号示众,若敢武力抗拒,黑袍军就在漳州,随时可以调来。” 众人心中凛然。 第760章:和豪强的战争 龙溪县一都。 清丈第一队,在队长、国子监学生陈永年的带领下,来到林氏家族的核心田庄,林家圩。 林家圩位于九龙江畔,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是龙溪县最好的水田。 据林家的田册,此处仅有水田五百亩。 但陈永年站在高处,放眼望去,稻田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凭经验判断,此处水田少说也有两三千亩。 “队长,林家圩的田太多了,绝对不是五百亩。”一名胥吏低声道。 陈永年点头:“清丈便知。” 他命人将木橛分发给各户,让各户在自家田角插橛,写明业主姓名和四至。 然后清丈队分成若干小组,每组两人,一人拉尺,一人记录,逐丘丈量。 消息很快传到林家,林世昌大怒,派管家带人前来阻挠。 “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林家的田里插橛?”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陈永年不卑不亢:“奉朝廷之命,清丈龙溪田亩,任何人不得阻挠。” 管家冷笑:“朝廷之命?我家老爷是进士出身,做过南京户部郎中,你们要清丈,也得先跟我家老爷打个招呼!” 陈永年道:“清丈是朝廷大政,不论何人,一视同仁,请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管家挥手:“给我把那些木橛拔了!” 家丁们正要动手,陈永年身后,十几名黑袍军士兵端起了火铳。 “谁敢动?” 陈永年厉声道:“阻挠清丈者,以抗命论处。胆敢武力抗拒,就地拿下!” 管家和家丁们被火铳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动弹。 正在僵持之际,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漳州知府。 知府下马,走到管家面前,冷冷道:“回去告诉林世昌,清丈是朝廷大政,张大人亲自主持,任何人不得阻挠。若再派人来闹事,本府便调黑袍军抄了他的家。” 管家灰溜溜地带着家丁退去。 清丈继续进行。 至日落时分,林家圩的田地全部丈量完毕。 结果令人震惊:登记在册的五百亩,实际丈量出两千八百亩! 陈永年在册子上重重写下数字,盖上印章,封存备查。 林家圩清丈的消息传开后,龙溪县豪强震动。 林世昌连夜召集黄家,郑家的家主商议对策。 “黑袍军这次是来真的了。” 黄家家主黄德茂叹道:“林家圩被清出了两千八百亩,林家那点隐田全露了底,咱们怎么办?” 郑家家主郑旺道:“隐田被清出来,补税倒没什么,就怕张居正以此为由,把咱们的田产充公,那可是一辈子的心血!” 林世昌阴沉着脸:“隐田的事,不能认,一旦认了,就坐实了欺隐田粮的罪名。 按《大明律》,欺隐田粮者,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其田入官,咱们每家隐田少说几千亩,真要按律处置,不光田产保不住,还得挨板子。” “那怎么办?” 林世昌想了想,道:“有两个办法,一是‘飞洒’,把隐田分散挂到亲族、佃户的名下,每家分一点,化整为零,二是‘诡寄’,把田产寄在寺庙、学宫的名下,这些田产有免税之权,清丈队查不到。” 黄德茂眼睛一亮:“好主意!咱们立刻去办。” 然而,张居正早有防备。 在清丈队出发前,张居正就下令:所有田产,必须由业主本人亲自指认、签字画押。 凡挂名在他人名下的,需有买卖契约、过割文书,否则一律视为隐田,至于寺庙、学宫的田产,也须一并丈量,不得豁免。 林世昌的诡计,还没实施就胎死腹中。 三月中旬,清丈队在三都又遇到了新问题。 三都有一位姓陈的举人,家中田产颇多。 清丈队丈量时,陈某拿出一份洪武年间的鱼鳞图册,声称自家田产与图册相符,无需再丈。 陈永年接过图册,仔细查看,发现纸张虽旧,但墨迹却新。 他当即命人将图册封存,送到县衙鉴定。 张居正亲自过目,冷笑一声:“这是假册。” “假册?”陈永年惊讶道。 张居正道:“你看这纸张,虽用旧纸做旧,但墨迹是新的,而且洪武年间的鱼鳞图册,格式与这本不同,此人伪造图册,企图蒙混过关。” 他下令将陈某拘押审讯。 陈某见事情败露,只得招供:这本假册是他花重金请人伪造的,目的是掩盖隐田,他家实际有田三千亩,在册的只有一千二百亩。 张居正大怒:“伪造图册,欺瞒朝廷,罪加一等!” 他依律判陈某杖八十,田产除保留五百亩外,其余全部充公。 消息传开后,龙溪县豪强人人自危。 清丈工作进行的同时,张居正还在做另一件大事,培养小吏。 他深知清丈是一时之功,但要维持清丈的成果,却需要一批忠于职守、精通业务的小吏。 “林知县,龙溪县的胥吏,有多少是可用的?”张居正问。 林文昭道:“张大人,龙溪县胥吏百余人,多数与豪强有勾结,贪赃枉法者比比皆是,可堪一用者,不过十之一二。” 张居正点头:“那就汰换,从南京调来的国子监学生,从军中抽调的知识分子,都可以充实到县衙中,同时本官还要从龙溪本地选拔一批正直有才的青年,加以培养。” 他下令:在龙溪县设立“清丈学堂”,专门培训清丈人才。 课程包括丈量技术、田赋制度、律令法规等,学员由各都推荐,经考试合格后录取,学制三个月。 毕业后,分配到各都担任清丈员。 消息传出后,龙溪县的贫寒子弟纷纷报名。 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第一批学员共五十人,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六岁,最大的不过三十岁,张居正亲自为他们讲授第一课。 “你们知道,朝廷为什么要清丈田亩吗?”张居正问。 学员们面面相觑。 张居正道:“因为天下不公,富者有田无税,贫者无田有税,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 清丈,就是要让天下每一寸土地,都承担它应尽的赋税,让每一个占有土地的人,都尽他应尽的义务,你们今天学到的,不仅是丈量土地的技术,更是匡扶天下的正道。” 学员们深受触动,齐声道:“学生谨记!” 第761章:满朝弹劾 四月,龙溪县的清丈工作接近尾声。 张居正命人将清丈结果汇编成册,分为两种。 一种是“鱼鳞图册”,以田地为核心。 根据清丈结果,将全县土地按都、图、号编排,每一块田都绘有形状图,标注面积、四至、土质、业主姓名等信息。因田图形状如鱼鳞,故名鱼鳞图册。 鱼鳞分图以田块为单元编制,每张分图上绘有田块形状草图,载有坐落、面积、四至、地形等,以及所在都、图。 相邻田土按顺序编号绘图,并记录田土名称、类别、面积和四至,以及田主或管业人籍贯姓名。 分图以里为单位,总图以乡为单位,最终制成鱼鳞总图册。 一种是“黄册”,以人口为核心,登记每户的人口、年龄、职业、田产等信息,作为征派赋役的依据。 “鱼鳞图册管地,黄册管人。” 张居正对林文昭说:“地有人种,人有地耕,赋役公平,天下方能安定。” 林文昭感叹道:“张大人,龙溪县清丈,共查出隐田十余万亩,补征赋税数万两,百姓欢呼雀跃,豪强怨声载道。” 张居正微微一笑:“怨声载道就对了,清丈若是没人骂,那才奇怪。不过,咱们不能只在龙溪一县清丈,福建九府,都要清,天下各省,都要清。” 他望向北方,目光坚定。 五月,龙溪县清丈全面完成。 张居正将清丈结果和鱼鳞图册样本,连同详细的清丈细则,一并呈送北京。 总摄厅内,阎赴仔细翻阅着张居正的奏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张卿,做得好!” 阎赴赞道:“龙溪清丈,查出了十余万亩隐田,补征赋税数万两。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套可行的清丈制度,朕要通令全国,以此为范本,推行清丈。” 张居正叩首:“总摄过奖,臣以为,龙溪清丈之所以成功,有四个原因。其一,总摄英明,力排众议,坚决支持清丈。 其二,选用得力之人,国子监学生、军中士兵,皆与地方豪强无涉,能够秉公办事。其三,制定了严格的清丈细则,杜绝了作弊的可能。其四,培养了一批清丈人才,可为各地所用。” 阎赴点头:“说得好,但朕知道,清丈之事,最大的阻力还在后面,龙溪只是一个县,福建也只是一省,等清丈推行到全国,触及的利益更大,反对的声音也会更多。” 张居正道:“总摄所言极是,臣以为清丈之事,既要坚决推进,又要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也不可畏首畏尾。只要总摄支持,臣便有信心把事情办好。” 阎赴站起身,走到张居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卿,清丈之事,朕全权交给你。不论遇到什么阻力,朕都是你的后盾。” 张居正热泪盈眶,叩首道:“臣必不辱命!” 十二年夏,龙溪县。 清丈后的第一个农忙季节,田地里,农人们忙着收割早稻,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一个老农兴奋地对邻居说。 “是啊,清丈之后,赋税按田分摊,咱们有田的虽然要多交点税,但总算不用替那些隐田的大户背债了。”邻居感慨道。 远处,几个黑袍军士兵骑着马,沿着田埂巡逻,他们是朝廷派来维护清丈秩序的力量,如今已成为龙溪县百姓的保护神。 张居正站在九龙江畔,望着眼前丰收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张大人,龙溪清丈已成,咱们下一步去哪里?”林文昭问。 张居正望着远方:“去泉州,去福州,去福建每一个府县,清丈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翻身上马,向北望了一眼北京的方向,又向南望了一眼浩瀚的大海。 这片土地,终于有了新的秩序。 而他,张居正,将成为这片新秩序的奠基人之一。 六月,北京。 清晨的朝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金黄的光泽。 总摄厅内,百官齐聚,这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会。 阎赴坐在上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许多官员面色凝重,窃窃私语,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高声道。 话音未落,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出列,手持笏板,高声道:“臣有本奏!” 阎赴微微颔首。 王廷相朗声道:“臣弹劾太子太保、天竺经略使、福建清丈使张居正,祸乱天下,扰民害国,罪状有三!”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廷相身上。 王廷相是嘉靖年间的老臣,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背后的王氏家族,是山西太原的巨族,在北方拥有数万亩田产。 张居正在福建清丈的消息传到北京时,王廷相便坐不住了。 他深知今日张居正在福建清出隐田,明日就可能轮到山西。 “其一,张居正假借清丈之名,骚扰百姓,致使福建民怨沸腾,百姓流离失所!” 王廷相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其二,张居正擅自变更祖制,废除鱼鳞图册,另立新规,实乃乱政!其三,张居正任用私人,排斥贤良,以国子监生、军士充任清丈之职,视朝廷命官如无物!此三罪,请总摄明察!” 王廷相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阎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紧接着,户部右侍郎陈有年出列:“臣附议!张居正清丈之法,名为均赋,实为聚敛。福建各府县,百姓不堪其扰,已有数千人聚集闹事。若不清停清丈,恐生大变!” 陈有年背后的陈家,是浙江湖州的望族,在江南拥有大片水田。 兵部郎中李化龙也出列:“臣亦附议!张居正以军士参与清丈,致使地方不宁。军中将士,当以征战为业,岂能充作丈量之吏?此乃本末倒置!” 李化龙是河南开封人,李家在黄河两岸拥有数千亩河滩地,这些年从未纳过税。 一时间,弹劾张居正的官员络绎不绝,竟有三十余人。 这些人来自都察院、户部、兵部、刑部,背后的家族遍布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南直隶、浙江、江西。 第762章:朝堂有史以来最大辩论 阎赴静静地看着满朝弹劾张居正,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些旧臣不是在弹劾张居正,而是在保护自己的田产。 福建清丈的消息传出后,天下豪强震动,他们害怕清丈之策推行到自己的家乡,便纷纷指使在朝中的代言人,弹劾张居正,企图阻止清丈。 弹劾之声稍歇,一人出列。 此人是户科给事中李贽,福建泉州人,刚直不阿,以敢言著称。 “总摄,臣有话说!”李贽声如洪钟。 阎赴点头。 李贽转向王廷相,冷笑道:“王大人说张居正骚扰百姓?敢问王大人,可知福建百姓之苦?” 王廷相一愣。 李贽道:“福建山多田少,百姓终年辛劳,却不得温饱。何也?豪强兼并,隐田逃赋,富者有田无税,贫者无田有税! 张居正清丈,查出隐田数十万亩,补征赋税数万两。这些银子,不是从百姓身上搜刮的,而是从那些多年不纳赋税的豪强手中追缴的!百姓拍手称快,何来民怨沸腾?” 王廷相脸色铁青:“你……你血口喷人!” 李贽不理他,继续道:“至于变更祖制,更是可笑!洪武年间,大明太祖皇帝曾派国子生武淳等巡行州县,全面清丈土地,编造鱼鳞图册。 今日张居正所为何来变更?倒是有些人家,伪造洪武年间的鱼鳞图册,企图蒙混过关,这才是真正的乱政!” 殿中议论纷纷。 刑部郎中海瑞出列,他是广东琼山人,以清廉刚正闻名。 海瑞拱手道:“总摄,臣在地方为官多年,深知豪强隐田之弊。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此乃天下大患。 张居正清丈,正是对症下药,若因豪强阻挠而中止,则天下再无公平可言!” 海瑞的话掷地有声,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工部侍郎潘季驯也出列:“臣附议!清丈之法,不仅可行,而且必须推行。 臣在治河时发现,沿河豪强侵占河滩地,隐瞒不报,致使河道淤塞,水患频发。若能清丈,既可增加赋税,又可治理水患,一举两得。” 潘季驯是水利专家,他的话很有分量。 阎赴微微点头。 王廷相见势不妙,又出列道:“总摄,臣并非反对清丈,而是反对张居正之法。清丈当用地方官吏,岂能用国子监生、军士?这些人不谙地方情形,粗暴行事,必然扰民!” 李贽立刻反驳:“用地方官吏?王大人是说那些与豪强勾结、收贿赂的官吏吗?福建历任巡抚、布政使,哪个不是本地人?哪个不与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清丈,无异于让猫看守鱼摊!” 王廷相怒道:“李贽,你太过分了!” 李贽毫不退让:“过分的是那些隐匿田产、逃避赋税的豪强!他们富可敌国,却不纳一文钱税;百姓饥寒交迫,却要承担沉重的赋役。这是什么道理?” 陈有年出列:“李贽,你言辞偏激,豪强也有为国家出力的时候,嘉靖年间抗东赢贼奴,福建豪强捐资助饷,功不可没,若今日苛待豪强,日后谁来为国家效力?” 海瑞冷笑:“捐资助饷?那些银子,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豪强占田万顷,却只纳几百亩的税,省下的银子拿出一小部分捐给官府,便成了功臣。真正的功臣,是那些终年辛劳、纳税服役的百姓!” 殿中争论越来越激烈。 阎赴始终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他知道,这些大臣表面上在争论清丈之法,实则是南北豪强在朝堂上的博弈。 山西、陕西、河南的豪强,害怕清丈推行到北方江南、浙江、江西的豪强,害怕清丈继续深入南方,他们联合起来,以弹劾张居正为名,企图阻止清丈。 而支持清丈的,则是那些出身寒微、了解民间疾苦的官员,以及福建、广东等沿海省份的代表,这些地方山多田少,豪强势力相对较弱,百姓苦于赋役不均,迫切希望清丈。 这场辩论,本质上是天下百姓与豪强士绅的斗争。 阎赴心中雪亮。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阎赴缓缓开口:“够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阎赴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冷道:“诸位爱卿争论了这么久,可曾想过一个问题,天下田亩,到底有多少?每年应收赋税,到底是多少?” 众人沉默。 阎赴继续道:“洪武年间天下田亩八百五十万顷。到了如今,只剩下四百万顷,一百多年间,田亩减少了一半,是田地真的少了,还是被人藏起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王廷相身上。 王廷相额头冒出冷汗。 “清丈之事,朕意已决。” 阎赴的声音不容置疑:“张居正在福建清丈,初见成效,朕要通令全国,以此为范本,全面推行清丈。任何人不论官职高低、功劳大小,不得阻挠。阻挠者,以抗命论处!” 殿中一片寂静,无人敢再说话。 阎赴站起身:“退朝!” 百官叩首,鱼贯而出。 就在朝堂激辩的同时,福建汀州府,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 张居正完成龙溪清丈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汀州府。 汀州地处闽西山区,山高林密,土地贫瘠,是福建最穷苦的地区之一。 此地宗族势力极强,各姓之间械斗不断,官府控制力薄弱,实乃闽省最难治之地。 “张大人,前方就是宁化县。”随从指着远处的山城。 张居正点点头。 宁化县,古称黄连峒,唐开元十三年置县,是汀州府的大县,此地盛产木材、茶叶,但百姓生活困苦,赋役繁重。 车队刚进入宁化地界,便见前方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人群涌来。 “张大人,不好了!有数千百姓拿着锄头、木棍,朝这边来了!”斥候惊慌失措地跑来。 张居正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一名随从道:“张大人,定是豪强煽动百姓闹事。宁化县有几家大族,听说咱们要来清丈,便指使佃户、族众围攻官府,前几日他们已经把宁化县衙围了,知县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张居正冷笑一声:“豪强的手段,倒是不新鲜,传令所有人下马,列队,不许拔刀,不许放铳。” “张大人,这……”随从大惊:“几千百姓,万一闹起来……” 张居正摆手:“本官自有分寸。” 第763章:张居正的担忧 黑袍军士兵列队站在道路两旁,火铳虽在手中,却无人举起。 百姓们涌到近前,见官兵没有动手,便也停了下来。 他们举着锄头、木棍、菜刀,神情激愤,但眼中更多的是迷茫和恐惧。 人群中,一个老者被推举出来,他颤巍巍地走到张居正面前,拱手道:“大人,小民们不是要造反,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张居正翻身下马,走到老者面前,温言道:“老丈请讲。” 老者道:“大人,县里来了清丈队,说要丈量田地。可他们丈量的方法不对,把我们祖祖辈辈种的田都量小了,说要加税,我们种的是山坡上的薄田,一亩打不了几斗粮,再加税,我们就要饿死了!” 张居正心中了然。 这定是豪强派人混入清丈队,故意制造混乱,误导百姓。 他高声对众人道:“乡亲们,本官是朝廷派来的清丈使张居正,你们说的清丈队,是本官派来的,但本官从未下令加税!” 人群中一阵骚动。 张居正继续道:“清丈的目的,不是加税,而是公平纳税!你们想想,那些大户人家,占有大片良田,却只纳很少的税,你们只有几亩薄田,却要承担沉重的赋役,这公平吗?” 百姓们面面相觑。 张居正道:“清丈之后,每户有多少田,就纳多少税,大户不能逃税,小户也不用多纳。这才是公平!” 一个年轻人喊道:“你说的好听!我们怎么知道清丈之后会不会加税?” 张居正笑道:“本官可以给你们立字据,清丈之后,宁化县的赋税总额,以洪武年间的数额为准,只减不增,你们每户的税额,按实际田亩计算,绝不多收一文!” 人群中又一阵骚动。 那个老者问:“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张居正道:“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清丈之后加税,你们来砍本官的头!”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开始动摇。 张居正趁热打铁:“乡亲们,你们想想,那些煽动你们来闹事的人,是谁?是那些占有大片良田的大户!他们害怕清丈,害怕你们知道真相,所以才故意误导你们,让你们来当枪使!” 人群中有人喊道:“是林家的人让我们来的!” “黄家的人也让我们来了!” “郑家的人说清丈要加税!” 张居正点头:“你们看,这些大户自己不来,却让你们来,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清丈对你们有好处,对他们没好处!” 百姓们渐渐明白了。 那个老者转身对众人道:“乡亲们,这位大人说的有道理,咱们被大户骗了!”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锄头、木棍。 老者又对张居正道:“大人,我们信你,但你要说话算话。” 张居正道:“本官说话算话,你们先回去,清丈队会重新丈量你们的田地,若有任何不公,你们可以到县衙来找本官。” 百姓们陆续散去。 张居正长舒一口气。 百姓散去后,张居正立即率人进入宁化县城。 县衙大门紧闭,知县被堵在里面好几天了,张居正命人敲门,知县这才战战兢兢地开门。 “张大人,您可来了!”知县跪地哭诉:“下官无能,被那些刁民围了好几天……” 张居正打断他:“不是刁民,是被豪强蛊惑的百姓,你现在带本官去林家。” 林家是宁化县最大的豪强,家主林茂先,是嘉靖年间的举人,在县中势力极大,此次煽动百姓闹事,林茂先是主谋。 张居正带人来到林家大宅,林茂先正在厅中喝茶,见张居正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淡淡道:“张大人来了?请坐。” 张居正冷笑:“林茂先,你煽动百姓围攻县衙,该当何罪?” 林茂先不慌不忙:“张大人言重了,那些百姓是自愿来的,与林某何干?” 张居正道:“自愿?本官已经查清楚了,是你派管家去各村煽动,说清丈要加税,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茂先脸色微变。 张居正一挥手:“拿下!” 黑袍军士兵冲进来,将林茂先按倒在地。 林茂先挣扎道:“张居正,你敢动我?我儿子在南京做官,我女婿在京城做官,你动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 张居正冷笑:“本官奉总摄之命清丈,别说你儿子、女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下令抄没林家田产,除保留五百亩口粮田外,其余全部充公,林茂先本人,被押往福州,等候进一步处置。 处理完林家,张居正下令重新清丈宁化县田地。 这一次,他亲自坐镇,从清丈队中剔除了与豪强有勾结的人员,换上从龙溪县调来的、经过培训的可靠小吏。 “张大人,宁化县山多田少,田地零散,清丈难度极大。”一名清丈员禀报。 张居正道:“再难也要清,你们要一块田一块田地丈量,每块田都要绘图、编号、登记业主姓名,不得遗漏,不得造假。” 清丈队分赴各都,逐丘丈量。 张居正每日亲自巡查,核对数据,抽查复核,他发现宁化县的隐田问题比龙溪更严重,龙溪隐田约三成,宁化隐田竟达五成。 “这些豪强,真是胆大包天。”张居正怒道。 七月,宁化县。 张居正在宁化已经停留了半个月,林家的案子处理完毕后,他又接连处置了黄家、郑家几个参与煽动闹事的头面人物。 清丈工作重新走上正轨,每天都有新的数据汇总到他的案头。 深夜,张居正仍在县衙后堂翻阅清丈册子。 烛火跳动,在他清瘦的面庞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张大人,已是三更天了,该歇息了。”随从轻声提醒。 张居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大人!张大人!” 清丈队的一名小吏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是血:“不好了!有人在城外集结,说要杀进城来!” 张居正霍然站起:“什么人?” “不……不知道,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几百人,拿着刀枪火把,说是要为林老爷报仇!” 第764章:第一波有意者 张居正面色一沉,林茂先已经被押往福州,林家主要成员也被控制,但林家树大根深,族人数百,旁支亲友遍布乡里,这些人若是狗急跳墙,确实是个麻烦。 “传令,关闭城门,所有黑袍军士兵上城防守。” 张居正迅速下令:“派人去漳州调兵,速去!” “是!” 然而,来人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张居正刚走到县衙门口,便听见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张大人,来不及了!外面至少有上千人,城门守军只有五十人,怕是守不住!” 黑袍军队长跑来禀报,语气焦急。 张居正心中一沉。 他身边只有三十名黑袍军护卫,加上县衙的差役,也不过百人,若城外真有上千乱民,确实难以抵挡。 “张大人,快从后门走!”随从拉着他的袖子。 张居正摇头:“本官若走了,城中百姓怎么办?县衙里的文书怎么办?那些清丈册子,是我们几个月的心血,绝不能落入贼人之手!”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队长急道:“清丈册子可以重新造,您若是出了事,整个福建的清丈就全完了!” 张居正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带上所有清丈册子,从后门走。” 张居正等人刚刚从县衙后门离开,前门便被撞开了。 乱民蜂拥而入,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他们在县衙里搜寻了一阵,没有找到张居正,又冲出来四处追杀。 张居正在护卫的簇拥下,沿着小巷向北门跑去。夜黑风高,巷子狭窄,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大人,前面就是北门了!”队长指着前方。 就在这时,一阵箭雨从侧面射来。 “小心!”一名护卫扑到张居正身前,替他挡住了两支箭,护卫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有埋伏!”队长大喊。 黑暗中,数十个黑影从巷子两侧涌出来,手持刀枪,挡住了去路。 “张居正,你跑不了了!” 为首一人冷笑道:“你害死林老爷,今天就要你偿命!” 队长咬牙:“保护张大人,杀出去!” 黑袍军士兵举起火铳,对准前方。 “放!” 一排弹丸呼啸而出,冲在前面的几个黑影应声倒地。 但对方人数众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又冲上来。 黑袍军士兵且战且退,一步步向北门移动。 “开门!快开门!”队长拍打着北门。 城门守军见是张居正,连忙打开城门,众人冲出城外,消失在夜色中。 张居正等人逃出宁化县城后,沿着山路向北狂奔。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但众人不敢停歇。 张居正年已五旬,平日里案牍劳形,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奔波,跑了不到十里,便气喘吁吁,脚步踉跄。 “张大人,我背您!”护卫蹲下身。 张居正摆手:“不……不用,本官还能走。”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座破庙。 队长道:“大人,咱们先在此歇息,等天亮再赶路,末将已派人去漳州调兵,援军最迟明日傍晚便能到。” 张居正点点头,在破庙中坐下。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今晚的刺杀,绝不是偶然。 林家在宁化盘踞多年,根系深厚,即便林茂先被押走,他的余党仍有能力发动暴乱。 更让张居正担心的是,这场暴乱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势力的影子? “大人,您受伤了?”随从惊呼。 张居正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鲜血已经染红了袖子。 方才在混乱中,不知是被箭矢划伤还是被刀剑蹭到,他竟然毫无察觉。 随从连忙撕下衣襟,替他包扎。 张居正咬牙忍痛,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这场乱,会不会蔓延到其他府县? 就在宁化暴乱的同一天,千里之外的湖南衡州府,也爆发了一场更大的动乱。 衡州府,古称衡阳,湘南重镇,扼两广咽喉。 此地豪强势力极强,以赵、周、王、陈四姓为首,世代联姻,盘根错节,张居正在福建清丈的消息传到湖南时,衡州豪强便已坐立不安。 “福建清丈,林家被抄,宁化暴乱……” 衡州赵家家主赵文奎在密室中召集其他三家:“这是前车之鉴,若不趁早动手,等张居正那厮到了湖南,咱们的田产就保不住了。” 周家家主周应龙道:“赵兄的意思是?” 赵文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先下手为强,趁朝廷注意力在福建,咱们在湖南举事,攻占县城,打出诛国贼、清君侧的旗号。只要声势够大,朝廷必定震动。 届时朝中那些反对清丈的大臣们,自然会逼总摄斩杀张居正,以息民愤。” 王家家主王炳文犹豫道:“这……这可是造反啊。” 赵文奎冷笑:“造反?我们不是造反,是清君侧,张居正蛊惑圣听,祸乱天下,才是真正的国贼,我们是为民请命!” 陈家家主陈大年拍案:“赵兄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四人歃血为盟,约定七月初九同时举事。 七月初九,衡州府酃县。 酃县,古称湘东,是衡州府下辖的一个小县,地处湘赣边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赵文奎的族弟赵文龙,率领三千余众,趁夜攻打酃县县城,酃县守军不足三百,知县是个贪生怕死的庸官,见乱民势大,竟弃城而逃。 赵文龙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占了酃县。 他占据县衙,打开府库,将粮食、银两分给跟随他的乱民,同时派人四处张贴告示,宣称“诛国贼张居正,罢免清丈,恢复旧制”。 消息传出,衡州震动。 紧接着,周应龙率众攻打衡山县,王炳文率众攻打耒阳县,陈大年率众攻打常宁县。 一时间,衡州府大半县城陷入战火。 酃县沦陷、衡州大乱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入朝会。 总摄厅内,阎赴面色铁青。 “湖南豪强造反,攻占县城,打出诛国贼的旗号。” 他将奏报摔在案上:“谁是国贼?是那些侵占民田、隐匿赋税的豪强,还是不畏权贵、一心为公的张居正?”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第765章:海瑞出面 沉默片刻,王廷相出列。 “总摄,湖南之事,皆因张居正而起。” 王廷相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若不是他强行清丈,骚扰地方,何至于激起民变?臣再次弹劾张居正,请总摄罢免其职,以安天下!” 王廷相话音刚落,陈有年紧跟出列:“臣附议!湖南数县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张居正难辞其咎!” 李化龙也出列:“臣亦附议!张居正清丈之法,名为富国,实为祸民,若不严惩,天下必乱!” 一时间,弹劾张居正的官员又多了数十人。 这一次,不仅是北方官员,连一些南方官员也加入了弹劾行列,他们背后的家族,同样拥有大量田产,同样害怕清丈。 阎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些大臣不是在为湖南百姓说话,而是在为自己的田产说话。 湖南豪强的造反,给了他们攻击张居正的最好借口。 “还有谁要弹劾?”阎赴终于开口。 又有十几人出列。 阎赴扫了一眼,共有四十七人。 “好,很好。” 他冷笑一声:“你们弹劾张居正,说他祸民,那朕问你们,湖南豪强侵占民田、隐匿赋税,该当何罪?他们攻占县城、杀害官吏,又该当何罪?” 王廷相道:“总摄,豪强有罪当由朝廷惩治,但张居正清丈,激化矛盾,致使豪强铤而走险,他也有责任。” 阎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另一侧:“海瑞,你怎么看?” 海瑞出列,面色铁青。 “总摄,臣有话说!”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中嗡嗡作响:“王大人说张居正激化矛盾,臣倒要问一问,这矛盾从何而来?” 王廷相一愣。 海瑞继续道:“豪强侵占民田、隐匿赋税,这是几十上百年的老问题。百姓无田可种,饥寒交迫,这也是几十上百年的老问题。 张居正清丈,是要解决这些问题,是要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何来激化矛盾之说?” 王廷相脸色铁青:“海瑞,你……” 海瑞打断他:“王大人说张居正祸民,臣倒要问一问,那些被豪强侵占田地的百姓,那些因为豪强隐匿赋税而承担沉重赋役的百姓,他们是怎么活的? 他们才是真正的民!王大人口中的民,恐怕是那些占有万顷良田、却不纳一文钱税的豪强吧?” 王廷相气得浑身发抖:“血口喷人!” 海瑞冷笑:“血口喷人?湖南赵、周、王、陈四家,占有衡州府半数良田,每年却只纳不到一成的赋税。 他们的田产,是从哪里来的?是用真金白银买的,还是巧取豪夺来的?王大人要不要查一查?” 王廷相语塞。 海瑞转向阎赴,拱手道:“总摄,湖南豪强造反,不是清丈引起的,而是他们害怕清丈,害怕失去非法占有的田产。 他们攻占县城,真正的目的是逼迫朝廷停止清丈,让他们继续逍遥法外!若朝廷因此罢免张居正,停止清丈,那才是中了他们的奸计!” 李贽出列:“臣附议!湖南豪强造反,罪在不赦。朝廷当发兵征讨,严惩首恶,而不是在这里弹劾张居正!” 潘季驯也出列:“臣亦附议!清丈之策,利国利民,不能因为豪强造反就半途而废。” 支持张居正的官员纷纷出列,与弹劾派针锋相对。 阎赴静静地看着两派争论,心中已有决断。 他抬起手,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湖南豪强造反,攻占县城,杀害官吏,这是谋逆大罪。” 阎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调江西驻军五千,湖南驻军三千,会剿衡州叛匪。” “遵命!”兵部尚书出列领旨。 阎赴又道:“至于张居正,朕相信他是清白的,福建清丈初见成效,朕不会因为有人造反就半途而废。” 王廷相等弹劾派面色灰败。 阎赴的目光扫过王廷相:“王大人,你在山西也有几千亩田产吧?朕听说,这些田产登记在册的,只有不到三成。” 王廷相额头冒汗,扑通跪地:“总摄明鉴,臣的田产都是合法所得,绝无隐匿……” 阎赴摆摆手:“有没有隐匿,清丈之后便知,朕不追究过去,但清丈之时,谁都别想瞒报。” 他顿了顿,又道:“湖南平叛,朕需要一个人去主持。” 众臣抬头。 阎赴的目光落在海瑞身上:“海瑞,你去。” 海瑞一愣,随即叩首:“臣遵命!” 阎赴道:“朕给你三千兵马,加上湖南本地的驻军,足够平定叛乱,但你记住,剿匪不是目的,安抚百姓才是,那些被豪强裹挟的百姓,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至于首恶……”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一个不留。” 海瑞肃然:“臣明白!” 七月二十日,海瑞率三千兵马南下。 海瑞此行,不仅带着兵马,还带着阎赴的一道密旨:“湖南清丈,由海瑞兼理。” 这是阎赴对张居正的又一重支持,你只管在福建清丈,湖南的事,交给海瑞。 海瑞日夜兼程,七日便抵达衡州。 此时,衡州的局势更加恶化。 赵文龙占据酃县后,又攻占了邻近的茶陵县。 周应龙、王炳文、陈大年也各自占据县城,四股势力连成一片,号称“十万大军”。 但海瑞一眼就看穿了这“十万大军”的虚实。 所谓“十万”,不过是裹挟的百姓,真正的死硬分子,不过数千人。 “传令,先打酃县。” 海瑞下令:“酃县是叛匪的大本营,打掉酃县,其他的就不足为惧。” 七月底,海瑞率军抵达酃县城下。 赵文龙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心中忐忑。 “赵兄,官军来了,咱们怎么办?”一名头目问。 赵文龙咬牙:“死守!朝廷不会把咱们怎么样的,只要咱们沉住气,朝中自然有人替咱们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朝中那些替他们说话的人,已经被阎赴压了下去。 八月朔日,海瑞下令攻城。 官军将数十门火炮推到城下,对准城墙。 第766章:阎狼是背后真正有身份的人 “放!” 炮声震天,炮弹砸在城墙上,石块飞溅,酃县的城墙本就低矮简陋,哪里经得住火炮轰击?不到半个时辰,城墙便多处坍塌。 “冲锋!”海瑞挥剑。 官军从缺口处涌入城中,与叛匪展开巷战。 叛匪中,真正的死硬分子不过数百人,其余都是被裹挟的百姓,见官军势大,百姓们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求饶。 赵文龙见大势已去,率亲信从北门突围。 海瑞早已料到,派骑兵在半路截杀,赵文龙被生擒,押至海瑞面前。 海瑞冷冷地看着他:“赵文龙,你可知罪?” 赵文龙昂首:“我何罪之有?张居正祸国殃民,我这是为民请命!” 海瑞冷笑:“为民请命?你侵占民田,隐匿赋税,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你家在衡州有田万顷,登记在册的却不到两千亩,那些被你侵占田地的百姓,才是真正的民!” 赵文龙语塞。 海瑞挥手:“押下去,等候处置。” 酃县收复后,海瑞又挥师攻打衡山、耒阳、常宁。 这三个月来,周应龙、王炳文、陈大年或被擒,或被杀,四大家族的核心成员无一漏网。 叛乱平定后,海瑞开始清算。 赵、周、王、陈四家的田产,全部抄没,除保留少量口粮田外,其余全部充公,分给无地的百姓。 四大家族中参与叛乱的核心成员,共计一百二十余人,全部处斩,首级传示各县。 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则被释放。海瑞亲自出面安抚:“朝廷清丈,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田可种,让每个人都公平纳税,你们被豪强欺骗,朝廷不追究,从今以后,你们安心种田,好好过日子。” 百姓们跪地叩首,感激涕零。 九月,衡州府。 叛乱平定已逾半月,府城街头的血迹早已洗净,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百姓们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店铺陆续开张,市集渐渐恢复喧闹,只是城门口那几颗高悬的首级,仍在无声地提醒着人们,这是一场流血的改换。 海瑞没有住在府衙,而是将行辕设在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旧宅。 他每日卯时起床,简单洗漱后便开始处理公务,常常忙碌到深夜。 随从们劝他注意身体,他只是摆手:“天下苍生还等着清丈,本官哪有时间歇息?” 清晨,海瑞召集衡州府各县知县,布置清丈事宜。 “衡州府共有七县,酃县、衡山、耒阳、常宁四县刚刚经历战乱,百姓急需安抚,清丈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海瑞指着舆图,声音沉稳:“但清丈不能停。先从衡阳县开始,这里是府城所在,官府控制力最强,清丈相对容易。待积累经验,再逐步推开。” 衡阳知县拱手道:“海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海瑞点头,又道:“清丈之法,按张大人在福建龙溪的规矩办。每县抽调国子监生、军中识字士兵、清廉小吏,组成清丈队。 每队十人,逐都、逐图、逐丘丈量,每丈完一丘,当场绘图、编号、登记业主姓名,不得遗漏,不得造假。” “遵命!”众知县齐声道。 海瑞又道:“还有一件事,清丈之前,各县要先张贴告示,向百姓说明清丈的目的,不是加税,而是公平纳税,要让百姓知道,清丈对他们有好处,不是来害他们的。” 亳县知县小心翼翼地问:“海大人,那些参与叛乱的百姓,虽然朝廷既往不咎,但他们对官府仍有戒心,清丈之时,会不会再次闹事?” 海瑞道:“所以更要耐心,清丈队下乡,要带些盐、布匹,分给贫困百姓,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自然信你。” 衡阳的清丈工作进展顺利。 不到半月,衡阳县便清查出隐田三万余亩,补征赋税数千两,海瑞决定将清丈范围扩大到周边的清泉县。 清泉县,衡州府附郭县,与衡阳县同为府城所在。 此地地势平旷,土壤肥沃,是衡州最富庶的县份之一。 然而,海瑞刚进入清泉县地界,便发现气氛不对。 县城的街道上,百姓们见了官军,脸上满是惶恐。 客栈的掌柜不敢收留海瑞一行,推说客满,就连县衙的差役,见了海瑞也躲躲闪闪,神色诡异。 “怎么回事?”海瑞问清泉知县。 知县姓周名德茂,四十来岁,圆脸小眼,一看就是油滑之人。 他赔笑道:“海大人,清泉县百姓胆小,没见过大官,所以有些紧张,下官已经安排了住处,请大人移步。” 海瑞没有多问,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疑虑。 当晚,海瑞在住处翻阅清泉县的田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清泉县号称有耕地二十万亩,但田册上的数字只有十二万亩,隐田率高达四成,比龙溪、宁化都高,更奇怪的是,田册上记载的业主,有很多是同一姓氏——陈。 “陈……”海瑞喃喃自语:“阎狼将军,也姓陈。” 阎狼,黑袍军第一猛将,从陕北起兵便跟随阎赴,战功赫赫。 西域之战,他率骑兵包抄敌军侧翼,一战定乾坤,乌斯藏之役,他翻越雪山,直捣拉,天竺之战,他统领水师,连下数城,如今阎狼受封定藏侯,天竺经略使,是文朝最显赫的武将之一。 海瑞并不知道阎狼的老家在哪里,但他隐约记得,曾有人提起阎狼是湖南衡州人。 “来人。”海瑞唤来一名随从:“去查一下,阎狼将军的祖籍是哪里。” 不到半个时辰,随从便回来了。 “海大人,查清楚了,阎狼将军本名陈狼,祖籍衡州府清泉县,他的父亲陈世安,是清泉县的大族旁支,如今在本地拥有良田数千亩,阎狼早期流浪改姓为阎。” 海瑞心中一沉。 他继续翻阅田册,发现陈家名下的田产登记在册的只有八百亩。 但按照清泉县的隐田率估算,陈家的实际田产,恐怕在三千亩以上。 不仅如此,陈家还是此次平叛的“功臣”。 赵、周、王、陈四大家族叛乱时,陈家没有参与。 恰恰相反,陈家族长陈世安主动组织乡兵,协助官军守城,还捐出了三千石粮食作为军饷。 叛乱平定后,陈家因功受到表彰,海瑞还曾亲手给陈世安颁发了一块“忠义可风”的牌匾。 “忠义可风……”海瑞苦笑。 他放下田册,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阎狼是功臣,天大的功臣,他的父亲陈世安,也是功臣,在危难之际站在朝廷一边,协助平叛。 但功臣,就可以隐匿田产吗? 海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第767章:海瑞凶狠的手段 次日,海瑞正在审阅各县的清丈报告,一名狱吏匆匆来报:“海大人,牢里那几个赵家的死囚说要见您,说有重要的事情。” 海瑞放下笔:“带他们过来。” 不多时,几名赵家的死囚被押到堂前,为首一人,是赵文奎的族弟赵文虎,赵家核心人物之一,被判斩刑,正在等候处决。 “海大人,您要清丈,我们赵家认了。” 赵文虎冷笑一声:“但您知道,清泉县最大的隐田是谁家的吗?” 海瑞不动声色:“谁家的?” 赵文虎道:“陈家!阎狼的父亲陈世安!他家在清泉县有良田数千亩,登记在册的只有八百亩!您敢查他吗?” 海瑞沉默。 赵文虎继续道:“海大人,您不是刚正不阿吗?您不是号称海青天吗?怎么到了陈家,就成了哑巴?哈哈哈哈!” 海瑞站起身,冷冷道:“本官如何行事,不劳你操心,带下去。” 赵文虎被押走后,海瑞的随从们面面相觑。 “海大人,赵文虎的话,您别放在心上。” 老随从小声道:“阎狼将军是朝廷功臣,他的父亲又有平叛之功,清丈陈家的事,不如……缓缓?” 本地随从也道:“是啊,海大人,陈家不比赵家,赵家是叛匪,抄家灭族都没人说话。陈家是功臣,动了他,阎狼将军那边怎么交代?” 海瑞沉默片刻,道:“本官知道了,你们先下去。” 九月十八日,海瑞独自一人,前往陈家。 陈家宅院坐落在清泉县城北,占地数十亩,高墙深院,气派非凡。 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忠义可风”的牌匾,正是海瑞亲手颁发的那块。 海瑞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门房开门,见是海瑞,吓了一跳,连忙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陈家族长陈世安亲自迎了出来。 陈世安年近六旬,身材高大,面色红润,须发花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身着绸缎长袍,头戴方巾,一副乡绅模样。 “海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陈世安拱手笑道:“快请进,快请进!” 海瑞随着陈世安走进宅院,穿过影壁,走过花园,来到正厅。 正厅宽敞明亮,悬挂着阎赴亲笔题写的定藏侯匾额,以及阎狼的画像,画像中,阎狼身披铠甲,手持长矛,威风凛凛。 海瑞在画像前驻足片刻,心中感慨万千。 “海大人请坐。”陈世安亲自斟茶:“大人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海瑞接过茶碗,开门见山:“陈老先生,本官今日来,是为清丈之事。” 陈世安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清丈之事,陈家一定配合,大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海瑞道:“本官查阅了清泉县的田册,陈家在册的田产是八百亩,但据本官所知,陈家的实际田产远不止这个数。” 陈世安沉默片刻,道:“海大人,陈家是有些隐田,但不多,老朽愿意补缴赋税,请大人通融。” 海瑞摇头:“陈老先生,不是补缴的问题,清丈的目的是要让天下田产都登记在册,陈家也不能例外,本官需要你如实上报实际田亩。” 陈世安的脸色沉了下来:“海大人,陈家有功于朝廷,犬子阎狼,跟随总摄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此次衡州平叛,陈家也出了力,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海瑞打断他:“陈老先生,功是功,过是过,阎狼将军的功劳,朝廷自有封赏。但隐匿田产,是另一回事。本官不能因为阎狼将军有功,就对陈家的隐田视而不见。” 陈世安猛地站起身:“海瑞,你不要欺人太甚!” 陈世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重新坐下。 “海大人,老朽失态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海瑞面前:“这是一点心意,请大人笑纳,清丈之事,大人高抬贵手,陈家感激不尽。” 海瑞低头一看,银票上写着一万两。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陈世安:“陈老先生,你这是行贿。” 陈世安笑道:“大人言重了,这不是行贿,是老朽的一点敬意。大人为朝廷奔波,清丈辛苦,这点银子算是茶水钱。” 海瑞站起身,将银票推回去:“陈老先生,本官劝你一句,如实上报田产,补缴赋税,此事便了。若执意隐瞒,本官只能按律处置。” 陈世安脸色铁青:“海瑞,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犬子阎狼,跟随总摄多年,深得信任,你若是动了他家,总摄也不会答应!” 海瑞冷笑:“总摄若知道陈家隐匿田产,只会支持本官秉公办理,陈老先生,你太小看总摄了。” 陈世安语塞。 海瑞站起身:“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将陈家的实际田产如实上报,否则本官只好派清丈队登门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海瑞走后,陈家大宅陷入一片混乱。 陈世安召集家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商议对策。 “这个海瑞,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陈世安怒道:“给银子不要,抬出狼儿的名头也不怕,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族叔道:“大哥,要不咱们就跟海瑞拼了?纠集族人,把他赶出衡州!” 陈世安摇头:“糊涂!海瑞手里有三千兵马,酃县、茶陵那些造反的,就是前车之鉴。跟他拼?那是找死。” 老族人道:“要不,给狼儿写信,让他出面,压一压海瑞?” 陈世安苦笑:“狼儿远在天竺,等他回信,黄花菜都凉了,况且,以狼儿的脾气,他未必会护短。” 他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如实上报吧。” “大哥!” “别说了。”陈世安摆手:“海瑞说得对,功是功,过是过。咱们隐匿田产,确实理亏。与其被他查出来,不如主动上报,还能留点体面。” 他命管家将陈家的田产册子拿来,亲自提笔,重新登记。 经过核对,陈家在清泉县的实际田产,是三千六百亩,登记在册的八百亩,隐田两千八百亩。 “将这些田产全部上报。”陈世安道:“还有,清泉县其他各户,咱们也劝他们主动上报,既然要清,就清个彻底。” 第768章:南方张居正,北方海瑞 三日之后,陈世安亲自来到海瑞的行辕,呈上陈家的田产册子。 “海大人,这是陈家的实际田产。” 陈世安的语气平静:“共三千六百亩,登记在册的八百亩,隐田两千八百亩,老朽愿意补缴过去五年的赋税,请大人处置。” 海瑞接过册子,仔细翻阅,点了点头:“陈老先生深明大义,本官佩服,补缴赋税的事,按朝廷规矩办理即可,至于陈家,本官会如实上报,陈家主动配合清丈,应予嘉奖。” 陈世安拱手:“多谢海大人。” 海瑞又道:“陈老先生,本官还有一事相求。” “大人请说。” “清泉县的清丈,需要有人牵头,陈家是本地大族,声望素著。本官希望陈老先生能出面,劝说其他各户配合清丈。” 陈世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大人放心,老朽一定尽力。” 回到陈家后,陈世安立即邀请清泉县各大户到家中,说明陈家已经主动上报田产,补缴赋税,劝大家也配合清丈。 “海瑞这个人,铁面无私,你们硬扛是扛不过去的。” 陈世安道:“不如主动上报,还能留个体面,否则,等清丈队查出来,那就不好看了。” 清泉县的清丈工作! 这一刻!打开了局面。 八月,宁化县的清丈工作终于重回正轨。 林家被抄,林茂先押送福州,余党作鸟兽散。 那些被豪强蛊惑的百姓,在张居正一番推心置腹的演讲后,渐渐放下戒心,开始相信朝廷的清丈是为了公平。 但张居正清楚,宁化只是福建八十八个县中的一个,福建的清丈,才刚刚开始。 “张大人,下一站去哪里?”随从问。 张居正展开舆图,目光落在闽北方向:“建宁府。那里是福建宗族势力最强的地方,建阳、崇安、浦城三县,朱子故里,文风鼎盛,但土地兼并也最严重。拿下建宁,福建清丈便成了一半。” 建宁府,古称建州,八闽上郡,朱熹诞生之地。 此地山多田少,但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以朱、蔡、游、黄四大姓为首,世代联姻,控制着建溪两岸最肥沃的田地,他们不养兵,却养着成百上千的佃户、族丁,一声令下,便能聚集数千人。 “张大人,建宁不比宁化。” 熟悉闽北情况的老吏低声道:“宁化林家虽强,毕竟只是一家,建宁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互为奥援,清丈建宁,恐怕不是杀一个林茂先能解决的。” 张居正冷笑:“那就杀十个,杀一百个。” 老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 八月初十,张居正率清丈队进入建宁府治所建安县。 建安知县名叫郑崇义,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为官多年,深谙官场之道,他率属官在城门口迎接,态度恭敬,笑容可掬。 “张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驿馆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 张居正摆手:“本官来建宁,是为清丈,郑知县,建安县的田册准备好了吗?” 郑崇义笑容一僵:“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下官已经让人整理,明日便送到大人案头。” 张居正点头,没有再多说。 但他心中清楚,郑崇义这个人,靠不住。 果然,田册送到张居正手中,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建安县登记在册的耕地是十一万亩。 但张居正此前查阅过洪武年间的旧档,建安县在洪武二十六年登记在册的耕地是二十三万亩。 一百多年过去,耕地不增反减,而且减少了一半还多。 “郑知县,这是怎么回事?”张居正指着田册上的数字。 郑崇义赔笑道:“张大人,建宁县山多田少,这些年许多田地抛荒,所以……” “抛荒?”张居正冷笑:“本官一路走来,建溪两岸稻田连绵,哪里来的抛荒?” 郑崇义额头冒汗:“这个……下官也不清楚,田册是前任留下的……” 张居正打断他:“不必说了,本官自会查清。” 清丈队在建安县城外选了一处田块,开始试丈。 张居正亲自督阵,从国子监学生和军中士兵中抽调的清丈员们拉尺、插橛、绘图、登记,一丝不苟。 试丈的结果让所有人震惊,仅这一块田,登记在册的只有八十亩,实际丈量出来却是三百二十亩,隐田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五。 消息传出,建安县城震动。 当夜,建宁四大姓的族长们聚集在朱家族长朱文光的宅邸中,密商对策。 “张居正来者不善。” 蔡家族长蔡元亨面色阴沉:“建安试丈,朱家的田被量出了三百二十亩,登记只有八十亩,这个口子一开,咱们四家的田都保不住。” 游家族长游应龙道:“要不,跟宁化的林家一样,煽动百姓闹事?百姓一闹,张居正就顾不过来了。” 黄家族长黄仲昭摇头:“宁化林家什么下场?林茂先押送福州,家产抄没,族人树倒猢狲散。咱们不能走这条路。” “那怎么办?” 朱文光沉默良久,缓缓道:“花钱消灾,张居正也是人,是人就爱银子,咱们四家凑一笔钱,送给张居正,请他高抬贵手。” 次日,朱文光代表四大姓,带着一张三十万两的银票,来到张居正的行辕。 “张大人,这是建宁士绅的一点心意。” 朱文光将银票双手奉上:“清丈之事,请大人多关照。建宁百姓一定会感念大人的恩德。” 张居正看了一眼银票,没有接。 “朱老先生,你这是在行贿?” 朱文光笑道:“不敢,不敢,只是些茶水钱,大人清丈辛苦,聊表敬意。”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朱文光面前,冷冷道:“本官奉总摄之命清丈,为的是天下苍生。五万两银子,买不走本官的良心。朱老先生,请收起你的钱。” 朱文光笑容僵住。 张居正继续道:“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四大姓将所有隐田如实上报,补缴五年赋税,否则本官只好按律处置。” 朱文光脸色铁青,收起银票,拂袖而去。 第769章:清丈 三天过去了,四大姓没有任何动静。 张居正不再等待,他下令清丈队分赴四大家族的主要田庄,强制清丈。 消息传到朱家,朱文光大怒:“他张居正欺人太甚!” 朱文光最终决定:武力抵抗。 他派族中子弟率领数百佃户,携带锄头、木棍,阻拦清丈队。 双方在建溪边的田埂上对峙,气氛紧张。 张居正闻讯,亲自赶到现场。 “朱文光,你要造反吗?”张居正厉声道。 朱文光站在人群后面,高声道:“张大人,不是朱某要造反,是你要逼死我们!我们种了一辈子的田,凭什么被你量走?” 张居正冷笑:“量走?清丈之后,田还是你们的,只是要按实数纳税。你们朱家在建宁有田万亩,登记不到三千亩,这些年逃了多少税?你们富可敌国,百姓饥寒交迫,这就是你们的道理?” 朱文光语塞。 张居正挥手:“拿下朱文光!” 黑袍军士兵冲入人群,将朱文光从人群中揪了出来。 朱家族人试图阻拦,但面对黑洞洞的火铳,谁也不敢动。 “朱文光,煽动百姓阻挠清丈,按律当斩。” 张居正宣判:“念你年事已高,饶你一死,家产抄没,田产除保留五百亩口粮田外,其余全部充公,押往福州,等候处置。” 朱文光面如土色,瘫倒在地。 四大家族其余三家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抵抗,纷纷主动上报田产,补缴赋税。 建宁府的清丈工作,由此打开局面。 但张居正知道,这只是开始,福建还有更多的宗族,更多的豪强,等待他去清理。 八月下旬,张居正离开建宁,前往延平府。 延平府地处闽江上游,是福建通往江西的交通要冲。 此地豪强以罗、邓、廖三姓为首,势力不如建宁四姓,但更加凶悍。 他们占据着沿江最肥沃的田地,控制着码头、渡口,过往商船都要向他们交规费。 张居正抵达延平时,罗家族长罗文虎甚至没有来迎接。 “张大人,罗文虎此人,嚣张跋扈,手下养着几百个打手。” 延平知县悄悄禀报:“前任知县就是被他赶走的,大人要小心。” 张居正冷笑:“本官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 清丈队在延平城外试丈,罗文虎派打手前来阻挠,清丈队员被打伤数人,丈量工具被抢走。 消息传到行辕,张居正拍案而起:“反了!” 他下令调集驻军五百人,包围罗家大宅。 罗文虎站在宅院门口,手持大刀,身后站着几十个打手。 “张居正,你敢动我?” 罗文虎高声道:“我罗家三代在此,谁不给我几分面子?你一个外乡人,凭什么查我?” 张居正冷笑:“凭的是朝廷的法度,罗文虎,你阻挠清丈,打伤朝廷官吏,罪不可赦,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罗文虎挥刀:“做梦!” 张居正挥手:“放!” 黑袍军士兵端起火铳,扣动扳机。 一排弹丸呼啸而出,罗文虎身边的打手倒下一片,第二排再射,又是一片。 罗文虎腿部中弹,跪倒在地。 “拿下!” 罗文虎被五花大绑,押到张居正面前。 “罗文虎,你可知罪?”张居正厉声道。 罗文虎咬牙:“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张居正道:“你阻挠清丈,打伤官吏,论罪当斩,但本官念你主动认罪,饶你一死。家产抄没,田产充公,你本人押往福州监禁,终生不得释放。” 罗文虎被拖了下去。 罗家的打手们见家主被擒,纷纷跪地求饶。 张居正没有赶尽杀绝,他知道,杀罗文虎一人,足以震慑延平豪强。 剩下的,只要他们配合清丈,可以既往不咎。 果然,罗家被抄的消息传出后,邓、廖两家主动上门,表示愿意配合清丈。 张居正深知,杀是为了立威,但真正的清丈,不能只靠杀戮,要让百姓真心拥护清丈,必须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在延平期间,张居正颁布一系列惠民政策。 其一,开荒免税,凡是无地或少地的百姓,开垦荒地,无论山地、沙地、滩涂,一律免税三年。三年之后,按低税率征税。 其二,减轻赋役,清丈之后,各县赋税总额以洪武年间的数额为准,只减不增。百姓每户的税额,按实际田亩计算,绝不多收一文。 其三,严禁摊派,各县不得以任何名义向百姓摊派额外费用。如有发现,严惩不贷。 其四,兴修水利,朝廷拨款,在福建各府县兴修水利工程,灌溉田地,防洪抗旱。 这些政策一经公布,百姓们奔走相告。 “张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老农跪在田埂上,老泪纵横:“我种了一辈子田,从来只有加税,没见过减税的。” 延平城外,百姓们自发为张居正立了生祠,香火不断。 张居正得知后,苦笑摇头:“本官不要生祠,只要百姓过上好日子。传令下去,把生祠拆了,有那银子,不如多修几里水渠。” 第770章:泉州 十月,张居正抵达泉州府。 泉州,古称刺桐,宋元时期是世界第一大港。虽然如今已不复当年盛况,但依然是福建最富庶的府之一。 此地豪强与海商结合,势力遍及福建、广东、浙江。 张居正刚到泉州,便感受到了与建宁、延平不同的气氛。建宁、延平的豪强,是传统的田主泉州的豪强,则是海商、矿主、盐商,他们不仅拥有大量田产,还控制着海上贸易、矿业、盐业,势力更加复杂。 “张大人,泉州不好办啊。” 随从低声道:“这里的豪强,跟海上有联系,手眼通天,京城里不少大臣,都跟他们有往来。” 张居正冷哼一声:“本官不管他们跟谁有往来,只知道他们占了田地,就要纳税。” 清丈队在泉州城外试丈,果然又遇到了阻力。 泉州首富黄文光,是泉州最大的海商,拥有船只数十艘,同时在晋江两岸拥有良田数千亩,他表面上对张居正恭敬有加,暗地里却指使手下阻挠清丈。 “张大人,黄文光此人,极难对付。” 泉州知府悄悄对张居正道:“他的船队遍布南洋,与西洋人也有往来,朝中不少大臣,都收过他的银子。” 张居正点头:“本官知道了。” 他没有立即对黄文光动手,而是先收集证据,他派人在泉州暗访,摸清了黄文光的田产分布、隐田数额,以及他与朝中大臣的往来账目。 半个月后,证据确凿。 张居正亲自带人,前往黄家。 黄文光正在厅中与客人喝茶,见张居正进来,不慌不忙地起身:“张大人来了?请坐,尝尝我这武夷山大红袍。” 张居正没有坐,直接道:“黄文光,你在泉州拥有田产八千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一千二百亩,隐田六千八百亩。按律隐田入官,补缴五年赋税,你还有什么话说?” 黄文光笑容不变:“张大人说笑了,黄某的田产,都是合法所得,绝无隐瞒。”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你田产的分布图,每块田的位置、面积、业主姓名,写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本官一一念给你听?” 黄文光脸色变了。 张居正继续道:“还有,你跟朝中某些大臣的往来账目,本官也查清楚了,要不要本官一并念出来?” 黄文光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张大人,黄某愿意补缴赋税,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张居正冷笑:“补缴赋税?不够。你的隐田,必须全部登记在册,从此按实数纳税。至于你与朝中大臣的往来,本官会上奏总摄,由总摄定夺。” 黄文光面如土色,瘫坐在椅子上。 十二月,张居正进入福州府。 福州是福建首府,也是福建豪强的大本营。 这里的豪强,不仅拥有田产,还拥有功名,许多人是进士、举人出身,在朝中有人。 张居正抵达福州时,福州知府林润亲自出迎。 “张大人,福州豪强已经联合起来,准备上书弹劾您。” 林润悄声道:“为首的是前南京礼部尚书林燿、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瑞,这两人都是福州人,门生故旧遍天下。” 张居正点头:“本官知道了。” 他没有急着清丈,而是先在福州住下,暗中收集情报。 林燿,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曾任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后在福州拥有田产万亩。 陈瑞,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曾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致仕后在福州拥有田产八千亩。两人在朝中人脉极广,影响力巨大。 “张大人,这两人不好惹。” 随从劝道:“要不,在福州缓一缓?先清丈其他地方?” 张居正摇头:“福州是福建首府,若不能在此打开局面,福建清丈便不算成功。林燿、陈瑞,本官亲自对付。” 他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林燿府上。 信中写道:“林公、陈公,清丈乃朝廷大政,不可阻挡。两位若能主动配合,如实上报田产,补缴赋税,本官可向总摄保举,不追究既往。若执意抵抗,本官只好按律处置。” 林燿收到信后,与陈瑞商议。 “张居正此人,软硬不吃。” 林燿叹道:“咱们在朝中的那些人,都被总摄压下去了,硬扛,恐怕没好果子吃。” 陈瑞也叹:“咱们老了,争不过年轻人了,不如配合他,留个体面。” 两人最终决定:配合清丈。 林燿、陈瑞带头,福州豪强纷纷效仿,福州的清丈工作,顺利展开。 开广十三年正月,福建九府一州,福州、建宁、泉州、漳州、汀州、延平、邵武、兴化、福宁,及永春州的清丈工作基本完成。 张居正将清丈结果汇编成册,总计三十六册,每册厚达数百页。 这些册子详细记录了福建每一块田地的位置、面积、业主姓名、土质优劣,以及赋税数额。 清丈统计:福建原登记田产六百万亩,清丈后实有田产九百八十万亩,隐田三百八十万亩,隐田率近四成,补征赋税八十万两,追缴历年欠税四十万两,共计一百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震惊朝野。 阎赴亲自审阅清丈册子,大喜过望。 “张公,做得好!” 阎赴赞道:“福建清丈,不仅查出了三百八十万亩隐田,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套可行的清丈制度,朕要通令天下,以此为范本,全面推行清丈。” 他下旨加封张居正为少傅,赏银五千两,绸缎千匹。 张居正叩首谢恩,却道:“总摄,臣不要赏赐,臣只求总摄一件事。” 阎赴问:“什么事?” 张居正道:“福建清丈虽已完成,但清丈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防止豪强再次隐匿田产,防止胥吏从中舞弊。 臣请总摄下旨,在福建设立清丈常设司,专门负责田产登记、复核、巡查,三年一清,五年一查,使清丈成果得以长久维持。 阎赴点头:“准,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开广十三年春,福州城。 从京城回来,张居正站在于山之巅,俯瞰整座福州城。 闽江如带,两岸稻田连绵,春风吹过,绿浪翻滚。 冬,海瑞完成了湖南的清丈事务,正准备南下与张居正会合,却收到阎赴从北京发来的一道急令:山东清丈,由海瑞主持。 这道命令来得突然。自福建清丈以来,天下田亩的真相一层层被揭开,而山东的隐田之严重,远在福建之上琅琊王氏、诸葛氏等世家大族在此盘踞数百年,根基深厚,而曲阜一地的情形更为特殊。 孔氏嫡裔衍圣公世袭罔替,洪武元年即被赐予祀田二千大顷,至明中叶,孔府全盛时期共有土地三千六百大顷、合计一百零八万亩,分布在山东、河南、河北、江苏、安徽、北京、天津五省二市。 祭田等土地享有优免之权,历朝历代无人敢问,佃户编为屯户,世代耕种,岁收租粮数万石,每年有近十万两银的收入。 阎赴的原话只有一句:“张居正在南边杀,你海瑞在北边杀。一个都别放过。先去琅琊,再去曲阜。” 正是这最后两个字,让海瑞的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第771章:琅琊 “海大人,曲阜不比别处啊。” 随行的老吏杨安低声劝道,声音中带着颤意:“那是至圣先师孔子的故里,衍圣公府世袭罔替,历代朝廷不论谁坐天下,都不敢动孔家一根毫毛。 洪武皇帝赐了二千大顷祭田,永免赋税。 您若是动了孔家的地,这非圣无法的帽子压下来,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海瑞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马车中,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沉默了很久。 “遗臭万年?”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本官在南京抬棺骂嘉靖皇帝的时候,就已经把这条命豁出去了。阎狼在衡州配合清丈,那是他的本分,我在曲阜若是缩了头,就不是海瑞了。” 山东的冬天比南方冷得多。 朔风刮过广袤的平原,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海瑞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在想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曲阜孔府的田产,到底有多少? 孔府的祭田、私田、学田犬牙交错,与民田混杂不清,历代又不断续买,有的混在民田里收租却不纳赋,有的以“续买民田征七免三”的方式规避全税,田产落在借用户头之下,根本查不清楚。 “不急,先战琅琊,再战曲阜!” 琅琊王氏,千年世家。 东晋时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虽然那已是数百年前的旧事,但王氏在琅琊根基之深,宗族之众,田产之广,仍然冠绝山东。 海瑞抵达琅琊时,正赶上当地的一场土地纠纷。 一位姓王的佃户跪在县衙门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已经跪了整整三天。 他状告的正是王氏宗族中一位名叫王承恩的监生,王承恩将他祖传的二十亩地强行以投献的名义划入王家名下,不仅一文钱不给,反而要他继续交租。 “大人,那是我爷爷开荒开出来的地啊!” 王姓佃户被带到海瑞面前,哭得浑身发抖“我们王家种了几十年,地契都有,可王监生说我们这支不是嫡脉,是旁支,地应该归公族所有。他不认地契,把地占了,还说不服就去告,他说衙门是他家开的。” 海瑞将那佃户扶起来,命人拿来地契细看。 地契是洪武年间由曲阜知县签发的,纸张泛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迹虽有些模糊,但四至分明,印章清晰,不像是伪造的。 他又调阅了王氏宗族的田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王承恩名下的田产登记在册的只有八十亩,但据佃户们私下反映,王家的实际田产至少在三千亩以上。 那些多出来的田地,大多像这二十亩一样,是从旁支族人或零散小户手中强行兼并的,挂在王承恩的名下,却一文钱的税也不纳。 三日之后,海瑞派清丈队前往王承恩的田庄。 王承恩闻讯,带了二十多个家丁,气势汹汹地拦在田埂上。 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袍,体面光鲜,身后站着那些膀大腰圆的庄丁,手里握着锄头和木棍,排成一道人墙。 “海大人,皇上还不差饿兵呢。” 王承恩阴阳怪气地说:“王家世代书香,太祖皇帝的时候就有诰命。您要清丈,先得问问我们王家的祖宗答不答应。” 海瑞没有与他争执。 他命人搬来一把椅子,就坐在田埂上,看着清丈队员们一块田一块田地拉尺、插橛、绘图、登记。 王承恩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到海瑞面前,笑道:“大人辛苦,这是我王家的一点心意,请大人笑纳。” 海瑞连看都没看那张银票一眼:“王承恩,你既然自称世代书香,总该读过《论语》吧?‘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你的银子,臭的。” 王承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僵持了三日之后,海瑞果断调来驻军,包围了王家庄园。 在黑洞洞的火铳面前,王承恩终于软了下来,老老实实让清丈队完成了丈量。 琅琊王氏的清丈结果令人瞠目结舌:隐田一万二千亩,占王氏实际田产的七成。 海瑞在琅琊停留了不到二十天,便打开了局面。 正月,海瑞到达曲阜。 马车还没进城,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座巍峨的城垣。 曲阜的城墙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城内的孔庙、孔府、孔林,三孔一体,是整个帝国文脉的象征。 海瑞骑马入城的那天,街道两旁人山人海。 百姓们想看看这位传闻中抬棺骂皇帝的海青天长什么样,而官员士绅们也想探探朝廷派这个刺头来曲阜的虚实。 海瑞穿一身皂色官服,骑一匹瘦马,面色黧黑,颧骨高耸,目光如刀。 他的身后,跟着一小队清丈吏和黑袍军护卫。 没有仪仗,没有排场,甚至没有一个开道的衙役。 “这真是朝廷的二品大员?”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海青天从来不讲究排场,他在南京当官的时候,穿的衣服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 曲阜知县赵文翰在城门口迎接海瑞,毕恭毕敬地将海瑞迎入县衙。 当晚,赵文翰设宴为海瑞接风,满满一大桌子山珍海味。 饭桌上,赵文翰话里话外地暗示:“海大人,曲阜不比别处,曲阜城中凡有血气管着天的可不是本县,圣人后裔面前,万事须留三分余地啊。” 海瑞没有动筷子。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满桌的菜肴,只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白水。 “赵知县,这些东西,你平时也吃吗?”海瑞问。 赵文翰尴尬地笑了笑:“海大人说笑了,这不过是下官的一点心意。” “你的心意,本官心领了。” 海瑞站起身:“本官不是来曲阜赴宴的,是来清丈田亩的。明日一早,清丈队开始工作。你准备好人手,不要误事。” 赵文翰脸色难看,却不敢再说什么。 第772章:孔家 就在海瑞抵达曲阜的第三日,孔府便派了人来。 来人是孔府的管勾官,姓庄,五十多岁,圆脸细眼,说话滴水不漏。 管勾官掌祀田钱谷之出入,是孔府田产管理的核心人物,手底下的庄头、屯长遍布五省二市。 “海大人远来辛苦,衍圣公特命属下前来问安。”庄管勾拱手,笑容满面。 海瑞淡淡地应了一声。 庄管勾又道:“海大人,曲阜不比别处。衍圣公是至圣先师之后,历代皇帝都赐有免粮祭田。 这清丈之事,朝廷向来不过问曲阜的,大人若是破了这个例,只怕……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 海瑞抬眼看了庄管勾一眼:“本官奉总摄之命清丈天下,曲阜也是天下的一部分,有什么不能量的?” 庄管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起来:“海大人言重了。衍圣公的意思是,曲阜的田产,自有孔府的田册,数目清清楚楚。大人只需按照孔府的田册上报即可,不必劳师动众。” “不必劳师动众?”海瑞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孔府在曲阜的田产,到底有多少?” 庄管勾张口就来:“祭田三千六百顷,学田若干,私田若干,共约四五千顷。” 海瑞从案头取出一沓发黄的纸页:“这是洪武年间朝廷钦赐的祭田数目:二千大顷,折合二十万亩。到嘉靖年间,孔府续买民田的数量每年还在增加,你们却将新增之田报作‘续买民田’,只征七分税,免三分,如此积少成多,如今孔府名下的田产已经不止这个数了吧? 本官让人查阅了曲阜县的旧档,孔府在曲阜县境内登记在册的田产只有八百顷,可本官派人在城外粗略看了一圈,光是城东的庄田,恐怕就不止这个数。” 庄管勾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海瑞抵达曲阜的第五日,清丈队开始出城核查地块。 第一天就出事了。 清丈队在东郊一处名叫“官庄”的地方丈量田块时,被十几个孔府佃户团团围住。 这些人显然是受人指使的,嘴上喊着“朝廷要抢地了”,手里执着锄头、扁担,情绪激动。场面一度非常紧张,清丈队长不得不派人回城求援。 海瑞闻讯,亲自带人赶到现场。 “谁是领头的?”海瑞站在高处喝问。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穿着短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泥巴。 他叫孟三,是孔府在东郊的屯头。 “是我。”孟三毫不示弱。 海瑞打量他几眼:“你是孔府的佃户?” “是!我爷爷就是孔府的佃户,我爹也是,我也是。我们世代种孔府的地,孔府对我家有恩。” 孟三说得理直气壮:“大人,你们清丈就清丈,凭什么把我们的地也量进去?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种的田!” “你们的田?” 海瑞冷笑:“这是孔府的田。你们只是佃户,不是地主。何况这块田,连孔府都没有登记在册,你们说这是你们的田,凭什么?” 孟三一时语塞,涨红了脸。 这时,人群中一个白胡子老汉挤到前面,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大人,老朽在官庄种了六十年地,这块地向来是我们佃户轮种的。孔府不收租,县里不收税,我们就靠着它糊口。 你们这一量,这块地要是被收走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吃什么?” 海瑞的语气缓和下来:“老人家,清丈不会收走你的地。只要这块地确实是你们在种,登记之后,孔府仍由你们耕种,只是孔府要按实数纳税。你们种地的,该交的租还是要交,但不会再被多收。” 老汉将信将疑。 孟三又开口了:“大人,你们说得好听。等你们走了,孔府还不得找我们算账?你们得罪了孔家,我们却要在这里过一辈子……” 海瑞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孔府找你们算账,你们来找本官,本官给你们做主。” 孟三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瘦巴巴的黑脸官员,说出的话竟然这么硬气。 人群渐渐散去,海瑞下令继续清丈。 当天晚上,海瑞在行辕里翻阅这一日的清丈记录。 仅仅东郊一块,在孔府田册上登记的只有三百亩,实际丈量出来是九百亩,隐田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七。 年二月,朝中不少大臣开始上疏弹劾海瑞。 领头的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名唤孙世扬,祖籍山东青州府。 他的弹劾奏章写得慷慨激昂,胪列海瑞三大罪状“变乱祖制,骚扰圣贤之后贪功倨傲,不敬先师神灵苛虐百姓,致使曲阜民怨沸腾”。 阎赴将这些奏章留中不发,但海瑞能够感觉到,京城里反对清丈的势力正在重新集结起来。 山东几位在朝中做官的,纷纷给曲阜知县赵文翰写信,让他设法阻止海瑞。 赵文翰接信之后坐立不安,几次三番来找海瑞,话里话外无非是:“海大人,衍圣公府的事,能不能缓一缓?先清丈别的地方,等朝廷有了明确的旨意再说。” 海瑞没有退让:“赵知县,总摄的旨意就是明确的旨意。山东清丈,曲阜是重点。曲阜不清丈,山东清丈就不算完成。” 赵文翰愁眉苦脸:“海大人,您体谅体谅下官的难处。曲阜这个地方,县官不好当啊。县里的差役,有一半是孔府的佃户充任,根本指挥不动县里的赋税,孔府名下的田产一文钱都收不上来,全靠穷苦百姓分摊,您若是把孔府得罪了,下官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海瑞站起身,走到赵文翰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赵知县,本官在曲阜最多待三四个月,清丈完了就走。你却要在这里当一辈子知县。你的难处,本官体谅。 但体谅归体谅,清丈不能停。你若为难,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本官身上。就说海瑞逼你干的,与他们无关。” 赵文翰长叹一声,再也没有阻拦过海瑞。 然而,他所言非虚。曲阜的实际情况比海瑞想象中更为棘手孔府的佃户分为几种,一种是明初所赐的钦拨户,隶籍孔府,世代耕种祭田另一种是寄庄户,自行开垦荒地,成为孔府的佃户。 这些人对外姓官员满肚子戒备,对内只认孔府,不认朝廷,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知县了。 海瑞派去下乡的小吏,离开了县城就寸步难行,连问路都没有人肯搭理。有些胆大的佃户,甚至扬言:“海瑞要是敢动孔府的地,我们就去孔庙跪哭,看他有没有脸面对孔圣人!” 第773章:海清天 六月,衍圣公孔尚贤终于坐不住了。 他差管家孔府六厅中职级最高的百户官,而非寻常管勾,来到海瑞的行辕,名义上是请安送礼,实际上带着一道口信:“海大人在曲阜辛苦了,衍圣公的意思是,孔府在曲阜的田产,您可以按孔府的田册上报,朝廷那里,衍圣公自会向总摄解释。至于清丈,可否点到为止?” 海瑞没有接礼盒,也没有接话。 海瑞并非鲁莽之人。他在曲阜停留了二十余日,先把孔府之外的其他田产清理了一遍,摸清了全县的土地底细曲阜县的隐田率高达六成以上,而其中孔府独占大半,几乎占了全县隐田的七成。 在这一过程中,孔府始终没有松口。 每当问到孔府的田产,庄管勾不是推托说“管勾官不在”,便是推托说“需要请示衍圣公”,田册看了又看,每次翻开都缺页少码,永远凑不齐一套完整的。 海瑞还发现了一件更令人心惊的事:曲阜县衙里保存的鱼鳞图册,竟然是伪造的。 那是在他到达曲阜第十天,他命人将县衙库房里的旧档全部搬出来,一一翻阅。 他发现,嘉靖年间的鱼鳞图册中,曲阜县的田亩总数竟然比洪武年间少了将近一半。 而同样是在嘉靖年间,北方的许多府县都在进行土地清丈,各地田亩数据普遍呈回升趋势,曲阜的数字却偏偏在这一时期大幅下降。 海瑞叫来赵文翰,指着那册假图问:“这是怎么回事?” 赵文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全是虚汗。 一旁的师爷扑通跪下,哆哆嗦嗦地招了:“海大人,这册子是嘉靖三十六年孔府派人送来让换上的,旧册子已经……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海瑞没有处罚他们两个。 他知道,在这块土地上,一个小小的知县和一个没有根基的师爷,不过是风中草芥,连推诿的份都没有。 真正该问罪的,是那个让他们换册子的人。 七月,海瑞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命清丈队将曲阜县所有孔府田产的地块标号登记,准备与孔府田册逐项对照。 第二件,他在县衙大堂召见了孔府的庄管勾,当着县中吏员和各乡里长的面,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递了过去。 这些日子,海瑞并没有闲着。他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小吏,一村一庄地摸过去,不动声色地将情形查了个底儿掉曲阜城东十二个庄头,城西七个屯长,城南大片陵陂地错落在孔林边界上的熟田,哪一块在哪一年被孔府续买,哪一块至今以借户名义挂在别人的名下不纳税,他都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 “本官不管曲阜是不是圣人故里。” 海瑞的声音不急不躁,在县衙大堂中回荡“本官只知道,孔府是朝廷的臣子,不是朝廷的主人。历代皇帝赐给孔府的祭田,该免征的,本官认。但孔府自行购买的私田、开垦的荒地、以其他方式取得的田产,一律纳入清丈范围,按实数纳税。” 庄管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接过公文看了看,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海大人,你真的要这样做?” 庄管勾的声音在发颤:“孔府不是普通的士绅。几百年来,历朝历代,没有人敢这么做。”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人敢。” 海瑞站起身,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满含着石头一般的重量:“本官敢。本官只认一个道理——天下田产,皆当纳税。 至圣先师在天有灵,也定不愿后人以他的名义巧取豪夺、欺压百姓。孔圣人当年有教无类,周游列国,自己种过田、赶过车,什么时候教过后人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吸民脂民膏了?” 庄管勾哑口无言。 消息传出,曲阜城内外一片哗然。 有人骂海瑞是疯子,文人骂他是非圣无法,武人骂他不通世故,百姓却在背后偷偷打听“那个敢动孔府的官”是不是真的铁面无私。 在朝中支持清丈的大臣们为海瑞捏了一把汗。 他们私下给海瑞写信,劝他“稍缓图之,不可急攻”。 海瑞接到这些信,一一看过,没有回复。 阎赴在北京听到了消息,沉默了很久,没有表态。 他只是召来兵部尚书,问了一句:“山东驻军,现在是谁管着?” “回总摄,是山东总兵刘綎,此人勇猛,但不识字。” 阎赴点头:“让他稳住,曲阜那边若有人闹事,一律拿下。” 没有人知道阎赴在想什么。 到了八月,清丈结果最终出炉。 曲阜县共清出隐田三千余顷,其中孔府占据大半,约有两千二百余顷私田和续买田产被从借户名下扒出来,纳入纳税田地。 祭田部分,海瑞没有动,仍是免税,但私田、学田和续买田产必须纳税。 孔府上下乃至曲阜的官吏士绅,没有一个人想到海瑞真的敢动手。 等到刀割到了肉上,众人方才惊醒,这个不要命的清官,他是来真的。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孔府最终没有闹起来。 衍圣公孔尚贤是个聪明人,他接到海瑞的文书后,在孔府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召集管勾官、百户官、佃户长,冷冷地交代了一句:“按海瑞说的办。” 管家吃惊:“老爷,这可是两千多顷私田!” 孔尚贤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一夜间老了许多:“朝廷要变天了,张居正在福建杀人,海瑞在琅琊杀人,你以为他们到了曲阜就不会杀人吗? 若是翻了脸,这几千顷田产一块都保不住。顺着来,好歹还能留一点。传我的话,谁也不许闹事。” 府中的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再多问一句。 清丈结果公布的那天,曲阜百姓奔走相告。 那些被孔府强占了田地的贫苦农民,跪在县衙门口,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海青天!海青天!” 他们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 海瑞没有出门,也没有做声。他坐在县衙后堂,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清丈册子,一言不发。杨安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禀报。 “海大人,孔府的人送了一张帖子过来,说想请您过府赴宴。” “不去。” 听罢杨安的禀报,海瑞没有多理会,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册子。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批注上,手指缓缓划过那行蝇头小楷,良久才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窗外,夕阳染红了曲阜的城墙。 城墙上,孔庙的金顶在晚霞中闪闪发光。 那道光,照了几百年,庇护了多少圣贤后裔,却也遮挡了多少不公。 今天,终于有人撕开了那道口子。 海瑞长出了一口气。 “传令,明日启程,前往青州府。”他声音沉稳。 随从们有些诧异:“海大人,不在曲阜多留几天吗?万一孔府那边……” 海瑞摆摆手。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孔府认了这茬,就不怕他们再翻案。 况且,山东不止曲阜一个县,青州、济南、东昌、兖州,哪一个不是豪强盘踞?他要赶紧过去,在那个口子撕得更大之前,趁热打铁,把战果守住。 杨安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没忍住问了一句:“海大人,卑职多嘴,衍圣公府,到底有多大?”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将案头一沓新造的清丈册子重重一推,转过头来看他。 “多大?孔府在曲阜本县的原额祭田、学田加上历朝续买的私田,算下来实有一万四千余亩,加上周边各县的屯田、厂地、官庄,总数在一千八百顷上下不成问题。 山东全省他们占了不下二十万亩的地。他们占了地,却不纳税。那些被压榨的百姓,就在他们眼下过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靠世道公道?靠官府施舍?没有人替他们争,那就只能自己争。我们不替百姓量,难道指望孔夫子自己跑出来替穷人主持公道吗?” 众人默默无言。 窗外,秋风乍起,吹动庭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海瑞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单薄的背影在斜阳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行人离开了曲阜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城门处,一些百姓还没有散去。 他们望着海瑞远去的背影,有人跪下了,有人叩首,有人默默抹泪。 “海青天,一路保重啊。” 那个瘦削的背影没有回头,只是策马向前,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 第774章:朕有一把犁刀 开广十三年秋。 海瑞从山东回到京城述职时,已是九月。 曲阜清丈的奏报早已呈送总摄厅,阎赴看过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但海瑞知道,总摄要的不只是清丈。 清丈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要让天下官员都知道朝廷的刀,可以砍向任何人。 不管是琅琊王氏,还是曲阜孔氏,还是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在乡间兼并土地的衮衮诸公。 这一日晚间,海瑞被密召入总摄厅。 厅中只有阎赴一人,连侍从都退了出去。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海瑞,朕问你,清丈之后,天下田赋增加了多少?”阎赴开门见山。 海瑞拱手:“回总摄,仅福建、湖南、山东三省,清出隐田共计一千余万亩,年增赋税二百余万两。若天下各省全部清丈完毕,年增赋税当在千万两以上。” 阎赴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一千万两,听起来不少。但你可知道,天下官员隐匿的财富,何止千万?” 阎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田产只是表面,盐引、商股、古玩、字画、金银、房产……这些东西,田册上可看不出来。朕要你做的,不只是清田。” 海瑞心中一凛。 阎赴从案头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海瑞面前。 海瑞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份《官员财产申报条例》的草案,条目清晰,规定周详凡在京在外官员,不分品级,自总摄以下,皆须如实申报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所有田产、房产、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商股、存款等财产,登记造册,存档备查。 申报不实者,以欺君论罪,财产来源不明者,以贪墨论处。 “总摄,这……”海瑞的手微微颤抖,甚至有些失语。 他海瑞一生刚直,抬棺骂过皇帝,抄过豪强的家,得罪过无数权贵,却从未想过要将天下官员的财产全部摊在阳光下。 阎赴静静地看着他:“怎么,你怕了?” 海瑞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草案郑重地放回案上,抬起头来,目光坦荡磊落:“臣不怕。臣只是没想到,总摄的魄力,比臣想象的大得多。臣以为清丈田亩已经是捅破天了,没想到总摄要捅破的是整个天。” 阎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海瑞,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清丈田亩,不过是第一步。朕要的不是多收几百万两税银,而是要天下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没有谁是不能查的,没有谁是不能管的。 宗室不能,勋贵不能,衍圣公不能,百官也不能。海瑞,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明日朝会,你来提出。” 九月十五日,大朝会。 总摄厅内,百官齐聚。自开广改元以来,每月的初一、十五都是大朝会的日子,但今日的气氛格外凝重。 原因无他海瑞回来了。 海瑞从山东回京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朝野。 他在曲阜干的事,大臣们都有耳闻。 此刻,这个瘦削黝黑的老头儿站在武勋班列的末位,面无表情,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阎赴坐定之后,按例由各部奏事。 户部奏了秋粮征收的数目,兵部奏了边关防务的调度,工部奏了水利工程的进度。一切如常。 司礼太监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海瑞出列。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海瑞手持笏板,走到御前,跪了下去。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官员财产申报条例》的草案,双手高举过头。 “臣,左都御史海瑞,请总摄准奏,颁布《官员财产申报条例》,令天下官员如实申报财产,登记造册,以备稽查。”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财产申报?” “他疯了不成?” “这……这简直是辱没斯文!” 阎赴没有说话,示意太监将草案接过来,放在案上。 海瑞跪在殿中,继续道:“臣以为,自开广以来,清丈田亩已有成效,然田产之外,尚有商股、房产、古玩、金银等项,不在清丈之列。 若不加以稽查,则官员隐匿财产之法层出不穷,清丈之功,恐难持久。故臣请总摄颁布此条例,令天下官员将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所有财产,一一登记造册,送交户部存档。 今后每年一报,如有变动,随时增删。申报不实者,以欺君论处。” 海瑞的话音刚落,殿中便炸开了锅。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国柱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满脸涨红,嗓音又尖又高,几乎是在喊叫:“海瑞!你这是什么居心?官员财产,乃个人私事,岂能公之于众?你这样做,置朝廷体面于何地?” 海瑞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吴大人,官员不是普通百姓。官员受朝廷俸禄,掌天下权柄,一言一行皆关国计民生。 官员的财产,若是合法所得,为何怕人知道?若是不合法,那就更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吴国柱被他这一句堵得满脸发青,指着海瑞的鼻子:“你……你这是羞辱百官!总摄,海瑞此举,意在沽名钓誉,离间君臣,请总摄严惩!” 户部右侍郎陈有年也站了出来。 他比吴国柱沉稳得多,说话慢条斯理,却更见分量。 “总摄,海瑞所言,看似公允,实则难以施行。天下官员数千,分布各省,如何一一稽查? 若派员稽查,又由谁来稽查稽查者?此法一开,人人自危,上下猜疑,朝廷威信何在?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议。” 海瑞接话很快:“陈大人说难以稽查,臣请问,清丈田亩之时,也是天下田亩数千百万顷,也是各省分布,为何就能稽查?天下事,只怕不肯做,不怕做不到。 至于稽查稽查者,臣以为,可交都察院与六科给事中共同负责,互相监督。此法若有漏洞,可以修补;但若因为怕有漏洞就不去做,那天下便没有一件能做成的事了。” 刑部郎中李化龙冷笑一声:“海大人说得轻巧,你的家底儿,谁不知道?就那几亩薄田,破屋几间,你当然不怕查。你要是像我们这样,族中人口众多,田产分散,哪能一笔一笔说得清楚?”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嗡嗡声。 海瑞不慌不忙地转向李化龙,神情从容中带着一丝凛然:“李大人,你说族人众多、田产分散,说不清楚。那臣问你,清丈田亩之时,福建、湖南、山东那些隐田,也是分散在各家各户名下,为何就能说得清楚? 说不清楚,是因为不想说清楚。不想说清楚,是因为说不清楚的东西,多半见不得光。” 李化龙脸色铁青,退回了班列。 第775章:海瑞你得罪了多少人 王廷相再次出列,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往下砸石头。 “海瑞,你在山东曲阜的所作所为,本官已有耳闻。衍圣公府世代奉祀先师,朝廷恩典,自有定制。 你以清丈之名,扰及圣贤后裔,已是大不敬。如今又想以申报之名,窥探百官私产,这是要将天下士大夫尽数置于你海青天的刑炉之中吗?” 海瑞正视着王廷相,丝毫没有退缩:“王大人,衍圣公府的事,本官已经奏报总摄。孔府的祭田,本官没有动。孔府的私田、续买田产,本官按朝廷法度处置。圣人后裔也是朝廷的臣子,不是朝廷的主人。 至于天下士大夫,臣更不敢有丝毫冒犯。臣只是想让士大夫们把自家的财产摆到桌面上来,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做‘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是取之有道,摆出来又有何妨?” 王廷相被他说得面色涨红,拂袖退回班列。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赞善大夫张四维走上前来。他倒是没有高谈阔论,只委婉地笑了笑,朝上首拱手“总摄,海大人此举,意在澄清吏治,其心可嘉。只是自古及今,未曾有以法令强令百官公布私产之先例。 圣朝以孝治天下,以礼待士大夫,若是骤然行此峻法,恐伤朝廷体面,请总摄三思。” 张四维的话说得颇有分寸,殿中不少大臣暗暗点头。 海瑞正要开口,阎赴抬起手,制止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阎赴身上。 “海瑞提的这个方案,朕看了。” 阎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条文很多,朕还要仔细斟酌。但有一条,朕觉得可以试试。” 殿中大臣们都竖起耳朵。 阎赴的目光落在海瑞身上:“既然要申报财产,那就从你海瑞开始。你现在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的家产报出来。让大家听听,你海青天到底有多少家底。” 殿中哗然。 海瑞也是一愣,随即叩首:“臣遵旨。” 海瑞直起身子,面朝百官,神态平静。 “臣海瑞,原籍广东琼山,今居北京。臣家世代务农,臣为官二十余年,历任知县、州判、户部主事、应天巡抚、南京右佥都御史、左都御史。” “臣名下田产,在琼山老家有祖传薄田三亩,交与族人耕种,每年收租谷两石,折银三钱。在北京无田产。” “臣名下房产,在宣武门外有宅一进,共瓦房五间,是臣任应天巡抚时用积蓄购得,时价银八十两,在琼山老家有祖屋三间,已破败不堪,无人居住。” “臣名下积蓄,现有俸银、俸米折银,共存银一百二十两。无古玩,无字画,无珠宝,无商股,无存款。” 海瑞说到此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臣的全部家产清单,请总摄过目。臣若有任何隐瞒,甘受欺君之罪。” 殿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海瑞穷,却不知道他穷到这个地步。 一个二品大员,堂堂左都御史,全部家产加起来,不足二百两银子。 阎赴看过清单,放到案上,轻轻叹了口气。 “海瑞,你为官二十多年,就攒下这么点家当?” 海瑞叩首:“臣无能,不会发财。” 阎赴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殿中百官:“海瑞的家产,你们都听到了。现在,朕问你们一句轮到你们的时候,你们敢报吗?”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王廷相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有年低着头,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李化龙缩在班列里,恨不得把脑袋钻进笏板后面,张四维微微摇头,面沉如水。 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阎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慢,像一盆冷水慢慢浇在百官头上。 “海瑞的财产,朕信是真的。他的穷,天下人都知道。可你们呢?你们的家产,比海瑞多多少? 你们的田产、房产、商股、存款,都是从哪里来的?你们的俸禄才多少,怎么能置办起那么大的家业?” 殿中越发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 “你们不说,朕也知道。” 阎赴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从每一个大臣脸上扫过“你们有些人,祖上留下田产,那没什么。可有些人,为官不过十年八年,家里就买了上千亩地,修了七八处宅子,儿媳妇过门陪嫁的首饰能摆满一条街。 这些钱,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风刮来的?还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依然没有人说话。 阎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群臣:“朕知道,你们在心里骂朕,骂海瑞。你们觉得朕薄待了你们,觉得朕忘了你们跟着朕打天下的功劳。 可你们想过没有,打天下的时候,你们有多少田产?那时候你们也不过是穷光蛋,跟着朕出生入死,图的是一口气,是一片前程。如今天下打下来了,你们一个个都成了富翁,天下的百姓却还在饿肚子。” 阎赴回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朕不是要你们过穷日子,朕自己也不是穷光蛋。朕是总摄,是天下之主,朕吃得好、穿得好,是应该的。 可你们也不想想,你们吃得好、穿得好,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你们为天下百姓做了多少事,还是凭的是你们手里的权?” 殿中一片死寂。 阎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低垂,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件事,朕还没有最后决定。申报财产的法子,是海瑞提出来的,朕觉得有道理,但还要再斟酌。不过有件事,朕现在就决定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阎赴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从今日起,在京官员,凡三品以上者,将自己的田产、房产开到单子上,送到总摄厅来。 朕不看你们的商股,也不看你们的存款。金银古玩字画,朕也不看。朕只看田产和房产。朕要知道,你们家的田产和房产,跟你们的俸禄对得上对不上。此事由海瑞负责,限一个月内办完。”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于公开反对。 阎赴站起身:“退朝。”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海瑞走在最后,步履缓慢。他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海大人。”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 海瑞回头,是兵部侍郎谭纶。 谭纶是嘉靖年间的老臣,为人正直,与海瑞私交不错。 “谭大人。”海瑞拱手。 谭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海大人,你今天这一出,可是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你在山东得罪的是孔家,在北京得罪的可是整个官场。这往后你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海瑞苦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总摄厅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谭大人,我海瑞一生,不怕得罪人。在应天我得罪过乡绅,在山东我得罪过孔家。今天不过多得罪几个同僚,有什么打紧?” 谭纶叹了一声,也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拱手告辞。 海瑞独自站在总摄厅外的台阶上,望着百官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朝中再无盟友。 那些曾经支持清丈的人,今天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财产申报的刀,迟早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百官退尽之后,总摄厅中只剩下阎赴和海瑞两个人。 第776章:本官不在乎 阎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倦。 “海瑞,你知道你今天得罪了多少人吗?”阎赴没有睁眼。 海瑞跪在地上:“臣知道。” “百官不说,但朕知道,他们心里都在骂你,骂朕。他们觉得朕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打天下的时候,靠他们卖命,天下打下来了,就要查他们的家产。” 海瑞没有说话。 阎赴睁开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海瑞:“可朕不后悔。你知道朕为什么不后悔吗?” 海瑞叩首:“请总摄明示。” 阎赴站起身,走到海瑞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因为朕知道,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的天下。这天下,是万民的天下。朕若是不管他们,由着百官兼并土地、搜刮民财,不出三十年,这天下就得再乱一次。” 海瑞抬起头,看着阎赴的眼睛,那是一双洞穿世事的眼睛,深不见底,却也疲惫。 “总摄说得对。” 阎赴转身走回御座,拿起那份《官员财产申报条例》的草案,在手中翻看了片刻。 “这个条例,你先拿回去。田产和房产的申报,先办起来。其他的,等时机成熟再说。” 阎赴顿了顿“海瑞,你要有个准备。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没有人会帮你,没有会替你说话。你要一个人对付整个官场。” 海瑞叩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不怕。臣从做官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孤家寡人的准备。臣的命,是总摄救的。臣这条命,早就是总摄的了。” 阎赴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海瑞,你说错了。你的命不是朕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海瑞愣住了。 阎赴摆摆手:“把你的家产清单贴到总摄厅门口去,让天下人都看看,海青天到底有多穷。” 海瑞叩首,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总摄厅门口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海瑞的全部家产:田三亩,宅五间,银一百二十两。 纸的旁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这就是海青天的家产?才这么点儿?” “海青天本来就穷,他当官这么多年,从来不收礼。” “啧啧啧,听说那些大官,家里都趁几千亩地呢。” “是啊,也不知道他们的地是从哪儿来的。” 百姓们议论纷纷,笑声、感叹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而那些从总摄厅门口经过的官员们,则脸色铁青,低头快步走过。 他们不敢看那张纸,更不敢看百姓们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们知道,海瑞的这张纸贴出来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了。 有些人暗中庆幸,好在总摄只要求申报田产和房产,家里的商铺股份、金银古玩暂时不用登记。 有些人则在盘算,要不要先把一些田产转移到亲族名下,等到申报时少报一些。 还有些人想着,说什么也不能让海瑞再查下去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水搅浑,最好让总摄自己开口叫停。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官员们心头翻涌忙碌,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说出来。 谁知道自己身边的同僚,会不会转头就把话传到海瑞耳朵里去? 海瑞在总摄厅门口贴出财产清单的第三天,收到了第一份官员的申报单。 是兵部侍郎谭纶的。 谭纶的申报单写得规规矩矩:田产二百亩,都在老家江西宜黄,是祖上传下来的,房产一处在北京,是老宅子,不值几个钱。 海瑞看完之后,将谭纶的申报单收好,没有多说。 他心里清楚,谭纶这份申报单是真还是假,暂时还说不准。 但谭纶是第一个交的,这份态度,就值得记一笔。 到了月底,陆续又有二十几个官员交了申报单,大多品级不高的官员交了,有些是被查得紧没办法,有些是觉得自己反正也不心虚,交就交了。 但绝大多数三品以上的大员,都还在观望、拖延、推诿。 他们今天说田册不在手边,明天说管家回了老家,后天又说需要核对账目。 总而言之,就是不交。 海瑞不急。 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总摄给了期限一个月,他就等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交不上来的,总摄自有分寸。 他每日在都察院坐堂,处理日常公务,闲暇时将那些申报单反复核对,一笔一笔地记录在案。 有人来请托,想让他通融通融、缓缓再交的,他也不多言,只是公事公办:“总摄定了期限,咱们按总摄说的办。” 请托的人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 月底的那天晚上,海瑞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申报单。 烛火跳了几下,他伸手去拨灯芯,却忽然停住了。他望着那一摞纸,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风已经有些凉了,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寒冷的冬天,快来了。 他不知道远方那些做着各种各样打算的官员们,把过冬的炭火都备齐了没有。 海瑞微微摇了摇头,关上窗子,回到案前继续批阅。 第777章:杀鸡儆猴 十月,总摄厅要求三品以上官员申报田产房产的期限已经过半,申报单陆续交了上来。 海瑞每日在都察院整理这些单子,逐一登记造册。 大部分官员交上来的单子写得含混笼统,田产若干亩,房产若干间,坐落何处,几笔带过。 海瑞也不急,只是将每一份都仔细收好,留下副本,原件送总摄厅存档。 这一日,海瑞正在翻阅新送来的一摞申报单,忽然手指停住了。 这张单子是户部右侍郎陈有年的。 陈有年,浙江湖州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历任知县、御史、巡抚,开广二年调入户部。 此人在朝中以稳重著称,在清丈问题上一直持保留态度,但也没有公开反对过。 海瑞之所以注意到陈有年的申报单,是因为一个细节陈有年在“田产”一栏写着“计八百亩,俱在湖州府乌程县祖遗”。 八百亩,对于一个世代官宦的家族来说,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海瑞恰好知道一件事。 两个月前,他在山东处理完曲阜事务回京途中,曾在南京停留数日,与几位故旧叙旧。其中一位在南京户部任职的朋友无意中提起,湖州乌程陈氏家族,近年来在太湖周边大量购置田产,光是陈有年自己名下,就不下两千亩。 海瑞当时没有在意。 士绅购置田产,是常事。 可如今陈有年申报的是八百亩,差了一千二百亩。 “杨安。”海瑞唤来随从。 杨安推门进来:“海大人有何吩咐?” “你去查一下,湖州府乌程县陈有年名下的田产,在浙江布政司的鱼鳞册上登记了多少。” 杨安一愣:“海大人,这是陈大人的私产,浙江的鱼鳞册未必……” “你去查。”海瑞打断他:“清丈已经推行到浙江了,张居正的人正在那边做事。你拿着我的手令,直接去找浙江清丈使,调陈有年名下的田产记录。” 杨安领命而去。 五天后,杨安带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回到北京。 卷宗里是浙江清丈队从乌程县旧档和实地丈量中整理出来的数据陈有年及其直系亲属在乌程县名下的田产,共计两千三百余亩。 分布在七个圩荡、十二个图,每一块田的四至、面积、业主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 两千三百亩,申报八百亩,差了一千五百亩。 海瑞没有立刻声张。 陈有年不是普通官员,此人在户部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若是贸然发难,很可能打草惊蛇,反而被他倒打一耙。 十月中旬,海瑞以“巡视浙江盐政”的名义,带着几个亲信随从,悄然离京南下。 他没有去杭州,而是直奔湖州府乌程县。此行目的只有一个实地查看陈有年的田产,找到知情人,查清这些田产的真实情况。 乌程县地处太湖南岸,水网密布,土地肥沃,是湖州最富庶的县份之一。 陈家的田庄分布在县城东南的菱湖、和孚一带,万亩良田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海瑞没有穿官服,只扮作一个过路的商人,带着随从在田庄周围转了两天。 他找到了几个在陈家田庄上做工的佃户、几个与陈家有往来的本地士绅,侧面打听了陈家的底细。 “陈家在乌程,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一个茶馆老板对海瑞说:“陈大人虽然在京城做官,家里的事都是他弟弟陈有禄管着。陈有禄这个人,厉害着呢,这些年吞并了不少小户的地,也没见有人敢吭声。” 海瑞问:“陈家到底有多少地?” 茶馆老板压低声音:“这个不好说。光是我们这一带,菱湖、和孚、石淙,三个圩荡的地,少说有七八千亩,大半都是陈家的。听说他们在南浔那边还有。” 海瑞心中一沉。 七八千亩?比鱼鳞册上登记的还要多。 他继续追问,又找到了一位曾在陈家做过管账先生的老人。 老人已经年过七旬,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有些含混,但脑子很清楚。 “陈大人名下,明面上是两千三百亩,那是上了鱼鳞册的。”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三根“实际上,他弟弟陈有禄还管着许多挂在别人名下的地。有的是借了佃户的户头,有的是以远房亲戚的名义,还有一些是寺庙的寄庄田。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千亩。” 海瑞心中有了数。 十一月,申报期限已过。 还有一些官员没有交单子,阎赴命海瑞将名单整理出来,逐一催交。 陈有年已于十月中旬交了自己的申报单,但海瑞迟迟没有将他的单子呈送总摄厅存档。 十一月初八,海瑞在总摄厅面见阎赴。 “总摄,臣在审阅申报单时,发现有些官员可能存在瞒报、漏报的情况。” 海瑞将陈有年的申报单和陈家的实际田产记录一同呈上。 阎赴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表态。 “你确定这些数据是准确的?”阎赴问。 海瑞叩首:“臣派人去浙江实地查访,又调阅了浙江清丈队的原始记录,证据确凿。” 阎赴沉默片刻:“把陈有年叫来。” 陈有年被传入总摄厅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以为总摄是询问户部的事务,神情镇定,步履从容。 当他看到海瑞站在一旁,而阎赴案上摆着两份文书时,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 “陈有年,朕问你,你申报的田产是八百亩?”阎赴开门见山。 陈有年拱手:“回总摄,正是。臣祖上在乌程县有田产八百亩,历代相传,臣如实申报。” 阎赴没有看他,将海瑞整理的材料推了过去:“你自己看看。” 陈有年接过材料,翻了几页,脸色骤变。 “总摄,这……这是诬陷!”他声音有些发颤,额头沁出细密的汗:“臣在乌程县的田产,确确实实只有八百亩。这些数据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定是有人故意编造,陷害臣……” “编造?”海瑞开口了,声音不急不躁“陈大人,这些数据来自浙江清丈队的原始记录。浙江清丈队的人,是张居正亲自挑选的,与臣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的记录,每一块田都有四至、面积、业主姓名,还有佃户的证词。你弟弟陈有禄在菱湖、和孚、石淙三处管着的田庄,光是鱼鳞册上登记的就有两千三百亩。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778章:犹豫 陈有年面色灰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阎赴冷冷地看着他:“陈有年,朕再问你一遍,你在乌程县到底有多少田产?” 陈有年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沙哑:“总摄……臣……臣知罪。” “多少?”阎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千……三千八百亩。” 陈有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阎赴没有发怒,没有斥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朕给你们机会自己申报,你们不当回事。朕让你们说实话,你们非要说假话。陈有年,你的侍郎,先停了吧。 回去把田产清单重新写一份,写得清清楚楚,明日一早送到总摄厅来,至于怎么处置,等朕想好了再说。” 陈有年瘫倒在地上,被侍从搀了出去。 次日清晨,陈有年将重新填写的申报单送到了总摄厅。 这一次,他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田产三千八百亩,其中祖遗田产一千二百亩,本人购置二千六百亩。房产四处,分别在湖州、杭州、苏州、北京,共计房屋四十七间。 此外,还申报了商股在湖州三家丝行有股份,共计折银一万二千两。 这份申报单,比之前厚了许多。 海瑞将陈有年的新单子和旧单子并排放着,对照看了很久。 旧单子上,田产八百亩,房产一处,无商股。 新单子上,田产三千八百亩,房产四处,商股一万二千两。 差了多少,一目了然。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些之前交了假申报单的官员们,一个个坐立不安。 半个月之内,几乎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都重新提交了申报单。虽然其中未必完全没有隐瞒,但比第一轮申报时,数据充实了许多,也诚实了许多。 海瑞将这些申报单整理成册,呈送总摄厅存档。 阎赴翻看过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朕要的不是这几本册子,朕要的是规矩,从今往后,天下官员,都知道有这道紧箍咒了。” 十二月,张居正从福建回到北京。 他在福建待了一年多,督办了全省九府一州的清丈工作,累得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依然明亮,步履依然矫健。 他回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总摄厅向阎赴汇报。 “总摄,福建清丈已经完成。” 张居正将厚厚的清丈册子呈上:“九府一州,共计清出隐田三百八十万亩,每年可增赋税约四十万两。福建百姓对清丈,总体是拥护的。” 阎赴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点点头:“你辛苦了。” 张居正又道:“臣在福建,听闻总摄命海瑞在京推行财产申报。此事比清丈更难,臣一路上都在思考。” 阎赴看着他:“你思考出了什么?” 张居正道:“臣以为,财产申报是清丈的延伸。清丈清的是天下田亩,申报清的是官员家产。前者是基础,后者是关键。官员若不率先垂范,天下百姓如何信服?” 阎赴微微一笑:“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张居正叩首:“臣请总摄准许,臣从今日起申报自己的全部财产。不只是田产房产,包括臣的俸禄、赏赐、积蓄、藏书,以及臣在老家购置的田产,一律如实申报,请总摄稽核查验。” 阎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好!张居正,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次日,张居正将一份详尽的财产清单送到了总摄厅。 这份清单比海瑞的那张纸厚得多,也比陈有年重新申报的那份更加详细。 张居正不仅列出了田产、房产、积蓄,还列出了历年来阎赴赏赐给他的金银、绸缎、字画,以及他在老家为父母购置的墓地、为族人修建的义田。 清单如下:一、田产。在湖广荆州府江陵县祖遗田产一百二十亩,系祖上传下,世代耕种。本人购置田产三百八十亩,均在江陵县境,系历年俸银购买,有契约为证。 二、房产。在北京有宅一进,瓦房十二间,系开广元年总摄所赐。在江陵县城有祖宅一处,瓦房八间,系祖上所建。在荆州城外有别墅一处,瓦房六间,系本人购建,费银一万三百两。 三、积蓄。历年俸银、俸米折银、总摄赏赐,除去各项开支,共存银二千四百两,存于北京钱庄。另有赏赐绸缎、布匹若干,已折银计入。 四、藏书。臣平生酷爱藏书,现有经史子集各类书籍三千余册,价值不详。其中部分书籍为总摄赏赐,部分自购。 五、义田。臣在江陵县购置义田六十亩,地租收入用于资助族中贫寒子弟读书,及赡养孤寡老人。 六、墓地。臣为父母购置墓地一处,费银一百二十两。 七、其他。臣无商股,无珠宝,无古玩字画(藏书除外)。臣家中日常用度,皆取给于俸禄,无其他来源。 张居正在清单末尾写道:“臣起自寒微,本无资产。今日所有,皆总摄所赐。臣不敢有一丝一毫隐瞒,请总摄稽核查验。如有不实,甘受任何处置。” 这份清单送到总摄厅后,阎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轻轻放在案上,对身边的侍从说:“拿出去,贴到总摄厅门口。让大家都看看,朕的张居正,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居正的财产清单贴出后,总摄厅门口再次围满了人。 百姓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字,但他们看懂了一件事这个天下第二大的官,总摄最信任的人,全部身家加起来,不过几千两银子。 而那些寻常的官员,一个知府的家产就比张居正多十倍、百倍。 “张大人真是清官啊。” “不是清官,能有今天的位子?” “听说张大人在福建清丈,那些大户送他银子,他一个子儿都没收。” “那是自然,你看看他的清单,啥都没有。” 百姓们议论纷纷,而官员们的心情则复杂得多。 第779章:我们碰到历史雄主了 张居正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他的长子张敬修还在书房读书,见父亲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父亲,您回来了。” 张居正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腰。 张敬修给父亲倒了杯热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父亲,听说您今日将全部家产都申报了?” 张居正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微微一笑:“你消息倒灵通。” 张敬修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父亲,儿子有些不明白。您这样做,岂不是把自家底细都告诉了天下人?日后万一有人想害您,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张居正看着儿子,目光温和但认真“岂不是有了把柄?敬修,你记住,人若有亏心事,才怕被抓住把柄。我张居正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从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我的家产,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摆出来给天下人看,又怕什么?” 张敬修低下头,不敢再问。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寒意吹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上窗户,而是望着窗外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张敬修站在父亲身后,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他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张居正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儿子说话。 “敬修,你知道吗?我们这位总摄,是个了不起的人。 不是因为他能打仗,也不是因为他能治国。天下能打仗、能治国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找不出来。” 张敬修一愣,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张居正继续道:“总摄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他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清丈田亩,多少年了,从汉唐到宋元,到本朝,谁不知道土地兼并是天下大患?可谁敢去碰?谁都不碰,因为碰了就要得罪人,要得罪全天下的豪强。 可总摄碰了,他不光碰了,还要把这件事做到底,做彻底,做出一条规矩来。财产申报,比清丈田亩更得罪人。 清丈得罪的是地方的豪强、乡下的土财主;财产申报得罪的是谁?是满朝的官员,是替他打天下的功臣,是跟了他几十年的人。” 张敬修听得心惊肉跳。 张居正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眼中有着某种复杂的光芒。 “今天,我把自己的家产全部申报了,不是因为我比海瑞更清廉,不是因为我比海瑞更有胆量。 而是因为,我知道,总摄要做的事,一定能做成。从今天起,清丈有了规矩,申报有了标杆。 往后的日子,天下的官,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捞钱了。你想想,这得是多大的功德!这不是打下一座城、建起一座宫殿能比的。这是为天下立规矩,为万世开太平。” 张敬修怔怔地看着父亲,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张居正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的笑容却是真的。 “敬修,你记住今天。今天,你的父亲做了一件大事。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人。 总摄会缔造一个你想象不到的时代。 那个时代里,官员不敢贪,百姓有饭吃,天下有公道。我张居正能活在这个时代,能跟着总摄做这些事,死而无憾了。” 张敬修跪了下来,叩首道:“父亲教诲,儿子铭记在心。” 张居正扶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窗外,夜空中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张居正申报全部财产的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响了整个朝堂。 第二天,又有十几个官员主动提交了补充申报单,将之前隐瞒的田产、房产一一补上。 海瑞将这些补充申报单一一登记造册,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绝大多数人之所以补充申报,不是因为他们变诚实了,而是因为他们害怕了。 害怕总摄手里的证据,害怕海瑞的不依不饶,害怕成为下一个陈有年。 但他也知道,害怕总比不怕好。 因为只要他们害怕,就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贪。 海瑞将这些申报单整理好,又一次送到总摄厅。 阎赴看过后,微微点头,没有夸奖谁,也没有责怪谁。 “海瑞,这件事还没完。”阎赴说。 海瑞拱手:“臣知道。” 阎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那张越来越大的疆域图,声音平静:“天下之大,官员之多,不是报几张单子就能解决的。申报只是开始,之后的核实、巡查、惩处,每一项都比申报更难。 但朕不怕,朕也不急。一寸一寸地查,一个县一个县地清,一个人一个人地过。总有查清楚的那一天。” 海瑞叩首:“臣愿为总摄驱驰。” 阎赴回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海瑞,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到了朕。” 海瑞愣了一下,随即叩首,再叩首,声音有些沙哑:“臣……臣知道。没有总摄,臣早就死在南京的大牢里了。 没有总摄,臣一辈子最多做个直臣,做不了能臣。是总摄给了臣这把刀,也是总摄给了臣使刀的机会。” 阎赴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去吧、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海瑞领命,退了出去。 总摄厅内,只剩下阎赴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心中想着的却是那些名字背后的百姓那些在豪强欺压下苟延残喘的佃户,那些因为清丈终于分到田地的农民,那些因为财产申报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但这条路,他一定会走下去。 窗外,已是深夜。 冬夜很冷,但阎赴知道,天快要亮了。 第780章:海瑞是一把利剑 开广十四年正月,春节刚过,京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总摄厅便传出一道旨意:所有在京官员的财产申报,进入复核阶段。 这道旨意的背后,是海瑞这一个多月来不眠不休的核对工作。 他将一百三十七名三品以上官员的申报单逐一比对,又调取了各地清丈队的原始记录、各大钱庄的存款账目、京城房产的交易契书,发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 申报单上登记的田产总数,与各地清丈队上报的清丈数据,对不上。 不是差一星半点,是差了一大截。 福建清丈队上报的数据显示,朝中福建籍官员在老家拥有的田产总额,比他们自己申报的多出将近一半。 山东、湖广、浙江、南直隶,情况大同小异。 有人少报了几百亩,有人少报了几千亩。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申报期限过后,不少人名下的田产陡然减少了一大块。清丈队在地方上发现,有些田产在去年十一月之前还记在某某官员或其亲属名下,到了十二月,忽然变成了远房亲戚的名字,或者变成了一些从未听说过的商号、堂号的产业。转移财产,瞒天过海。 海瑞将这些情况整理成册,送到阎赴案头,附了一句话:“臣请旨,彻查。” 阎赴看完,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个字:“查。” 正月初十,海瑞在都察院召集各道御史,宣布成立“财产申报稽核处”,专门负责复核官员申报材料的真实性。 “各道御史,按籍贯分片包干。” 海瑞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每人负责一个省份,将本省籍官员的申报单与清丈队上报的田产数据进行逐项对比。发现差异的,先书面质询,令其自辩。自辩不能自圆其说的,报给本官,统一处置。” 有御史小心翼翼地问:“海大人,若是涉及到朝中大员……” 海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本官不管他是几品,也不管他跟谁有关系。本官只管两件事申报的数字,是不是真的,隐匿的财产,去了哪里。” 稽核处成立后不到十天,便查出问题申报单四十七份。 其中十六份差异较小,官员们补报之后便算了结。 剩下的三十一份,差异巨大,且当事人无法给出合理解释。 海瑞将这三十一份列为重点稽查对象,分三批处理。 第一批,是那些差异最大、最明显的,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第一个撞到刀口上的,是工部右侍郎周日升。 周日升,湖广黄冈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 此人在工部多年,负责河工、漕运,是个实干之才,但贪名在外,私下人称“周六成”意思是过手银子,他要留两成。 周日升申报的田产是九百亩,都在黄冈老家。 但湖广清丈队上报的数据显示,周日升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登记的田产,共计三千七百亩。 其中一千二百亩是以他本人的名义登记的,其余两千五百亩,分别挂在他两个弟弟、一个族叔、三个远房亲戚,以及一个名叫“周记庄”的商号名下。 而稽核处调查发现,那个“周记庄”的东家,就是周日升本人。 正月中旬,海瑞命人将周日升请到都察院。 周日升来时,穿着一身石青色绸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蹬粉底皂靴,体面光鲜,神情倨傲。 他是朝中老臣,资格比海瑞老得多,哪里将一个左都御史放在眼里? “周大人,请坐。”海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日升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海大人召我前来,有何贵干?” 海瑞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湖广清丈队上报的数据,周大人在黄冈老家的田产,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七百亩。而周大人申报的是九百亩。差了二千八百亩。请周大人解释一下。” 周日升瞥了一眼那份文书,不以为然:“海大人,清丈队的人搞错了。那些田产,有一部分是我弟弟的,有一部分是我族叔的,还有一部分是族中公产,登记在我名下只是便于管理。我本人名下的,确实只有九百亩。” 海瑞又问:“周记庄呢?是谁的产业?为什么它名下的田产,跟周大人你在黄冈的住址、佃户都对得上?” 周日升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冷笑道:“海大人,周记庄是一个商号,跟我周日升有什么关系?商号有自己的田产,那是商号的事。” “商号的东家是谁?” “这跟申报财产有什么关系?商号的产业,又不是我个人的产业。” 海瑞没有与他争辩,又从案头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黄冈县二十三名佃户的证词。他们都指认,周记庄名下的田产,实际上的东家就是周大人你。 这些佃户,世世代代耕种着你周家的田,交租、纳粮,都是跟你周家的管家打交道。他们不认识什么周记庄,周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日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知道,海瑞是有备而来。 海瑞将周日升案上报总摄厅,请求批准立案调查。 阎赴圈阅了。 周日升见势不妙,开始在朝中活动。 他找到几位湖广同乡,想请他们出面说情。 那些人一听是海瑞主抓,纷纷摇头,劝他:“老周,认了吧。海瑞这个人,你跟他硬扛,没好果子吃。” 周日升不甘心。 他找到了王廷相。 王廷相虽然自己在清丈中也被查出了问题,但他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影响力仍在。 他听完周日升的诉苦,沉吟片刻:“海瑞这次是奉了总摄的旨意,硬碰硬是不行的。但你可以跟他辩。在朝堂上辩,当着总摄的面辩。只要你能证明那些田产不全是你的,海瑞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周日升觉得有理,请王廷相帮忙安排。 正月二十五日,大朝会。 周日升当廷申诉,称海瑞“罗织罪名,陷害同僚”。 “总摄,臣在黄冈的田产,确实有一部分是臣的,但绝大部分是臣的弟弟、族叔的。” 周日升跪在殿中,声音激愤“臣家的产业,向来不分彼此,登记时都写在臣的名下,这是乡间的惯例。海瑞以此为据,说臣隐匿田产,这不是冤枉臣吗?” 阎赴看了看海瑞。 海瑞出列,不慌不忙:“周大人说乡间惯例,产业登记在一个人名下。好,那请周大人告诉臣,你的弟弟、族叔们,名下到底有多少田产?他们的田产,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自己申报了吗?” 周日升愣住了。 海瑞继续道:“你的弟弟周日新,在黄冈县登记在册的田产是零。你的族叔周文彬,登记在册的田产也是零。 可实际上,他们名下都挂着你周家的田产。挂在他们名下,他们就不申报挂在你名下,你也不申报。这样一来,你周家几千亩田产,就稀里糊涂地从天下田册上消失了。这就是你所谓的乡间惯例?” 周日升无言以对。 阎赴开口了:“周日升,朕再问你一次,你在黄冈到底有多少田产?” 周日升瘫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总摄,臣.....臣有罪。” 第781章:海瑞遇刺案 阎赴没有看他,目光转向殿中百官:“周日升,革去工部右侍郎之职,交刑部议罪。隐匿的田产,全部充公,应缴的赋税,限期补足。即刻执行。” 周日升被侍卫架了出去。 殿中鸦雀无声。 周日升被革职拿问的消息飞速传遍了京城官场,但总有人心存侥幸。 第二个撞到刀口上的,是太仆寺卿吴国柱。 吴国柱是山西太原人,王廷相的门生。 他的问题比周日升更隐蔽不是瞒报,而是转移。稽核处发现,在总摄下令申报财产之后,吴国柱迅速将名下两千多亩田产转移到了三个远房亲戚和一个寺庙的名下。 这些田产的转移手续,都在申报期限前后几天内完成,痕迹明显。 海瑞派人去山西调查,发现那些“远房亲戚”根本不在太原居住,也不从事农业,只是吴家世代佃户的后代,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而那个寺庙的住持,是吴国柱的堂兄。 这些田产转移得再快,也快不过海瑞的文书。 二月初,海瑞将吴国柱请到都察院。 吴国柱比周日升高傲得多,他是山西大族的子弟,家族在朝中经营数代,关系网密不透风。 “海大人,我的田产都已经过户给别人了,现在不是我名下的产业,申报不申报,跟你有什么关系?”吴国柱态度强硬。 海瑞淡淡道:“吴大人,你的田产是在总摄下令申报之后突击转移的。转移给谁了?给的是你的佃户、你的亲戚、你堂兄当住持的寺庙。这些田产,实际上的业主还是你。这是转移财产,意图规避申报。按朝廷新定的规矩,以转移手段规避申报者,以隐匿论处。” 吴国柱大怒,拍案而起:“海瑞!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吴家在山西几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一个琼州来的蛮子,也配查我?” 海瑞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吴大人,这里是都察院,不是你家后院。你咆哮公堂,本官可以立刻让人把你拿下。” 二月初六,吴国柱案在朝堂上公开审理。 吴国柱在殿上慷慨陈词,引经据典,试图证明他的田产转移是合法的,是为了“赡养亲族”。他还搬出了山西同乡的几位官员为他作证。 但海瑞的证据更加充分不仅有田产转移的时间记录,还有佃户的证词。 佃户们说,那些田产虽然名义上过户给了他们,但他们从未拥有过那些土地,租金还是交给吴家的管家,地还是吴家在管,他们自己连那些地在哪个方位都说不清楚。 阎赴听完双方陈述,没有犹豫:“吴国柱,革去太仆寺卿之职,交刑部议罪。转移的田产,全部追回充公。” 朝堂上,山西籍的官员们脸色铁青。 周日升倒了,吴国柱倒了,但更大的鱼还在后面。 第三个被海瑞盯上的,是王廷相。 王廷相是朝中元老,门生半天下,资历比海瑞老得多,势力也比周日升、吴国柱大得多。他在山西太原拥有田产近万亩,申报的却只有一千二百亩。 与周日升、吴国柱相比,他的手法更加老到他的田产从未登记在他自己名下,而是分散在他儿子、女婿、外甥,以及几个世交、门生名下。 那些挂名者各有来头,有些本身就是朝廷命官,有些是地方上的士绅、商贾。单看任何一个人的名下,田产的数字都不算太高但把这些数字加起来,便是惊人的一笔巨款。 海瑞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才将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 他手头有山西清丈队的原始数据,有太原府的田产登记底册,还有无数佃户、庄头的证词。 这些证据串在一起,像一张大网,将王廷相隐田的全貌完整地呈现出来。 二月中旬,海瑞将王廷相案上报总摄厅。 阎赴看完了全部材料,只有一个字:“查。” 二月十九日,朝会。 这一次,海瑞没有事先与王廷相交涉。 他在殿上当廷弹劾,将王廷相隐田、转移财产、指使门生代为持有等罪状,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证据翔实,数据确凿,证人证词俱在。 王廷相面如死灰。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像周日升、吴国柱那样与海瑞当廷争辩。 他知道,海瑞既然敢在朝堂上弹劾他,就说明证据已经坐实了,再辩解也是徒劳。 他只是跪下来,叩首,再叩首。 “总摄,臣老了臣糊涂。臣有罪。” 阎赴看着他,久久没有做声。 满朝文武都屏住呼吸,等着那个判决。 “王廷相,革去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削去一切职衔。家产抄没一半,其余保留。你就在北养老吧,不要再回山西了。” 王廷相瘫倒在地,被侍卫搀了出去。 殿中,山西籍的官员们站成一片,面如土色。 他们中不少人,都是王廷相的门生。 同一天,阎赴下旨:凡与王廷相有田产往来、代为持有田产者,限一个月内如实申报,补缴赋税。逾期不报者,与王廷相同罪处置。 十几份申报单,在两天之内交到了海瑞案头。 周日升、吴国柱、王廷相,三个人,三种不同类型的隐瞒手段,三种代表性的处理方式。海瑞用这三刀,向天下官员传递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申报财产,不是走过场。瞒报要查,转移也要查。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海瑞,成了百官眼中最可怕的人。 二月二十一日,夜。 海瑞在都察院值房中批阅文件,直到三更天。 随从杨安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劝他歇息。 “海大人,天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朝,您早些歇息吧。” 海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接过粥碗喝了几口。 福建的清丈、山东的清丈、湖南的清丈,再加上京城这一摊子财产申报,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第782章:张居正的算计 值房外,寒风呼啸,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 海瑞放下粥碗,正要起身,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什么人?”门外值守的护卫厉声喝问。 回答他的是一声惨叫。 海瑞猛地站起,杨安脸色大变,扑到门前插上门栓。 门外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黑暗之中根本分不清敌我。 “海大人,快从后窗走!”杨安看着海瑞。 海瑞没有动,他抓起案上的烛台,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试图听清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穿破纸糊的窗棂,擦着他的鬓角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杨安扑过来将海瑞按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海大人!是刺客!冲着您来的!” 这是海瑞平生第一次,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膛里擂鼓。 门外,火铳声响起。 不是一两声,而是一片密集的排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震耳,像平地炸开的惊雷。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有人高喊:“抓活的!留两个活口!” 所有声音都发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安静下来,有人敲门:“海大人,刺客已经解决。您没事吧?总摄派卑职来保护您。” 海瑞示意杨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看服色是总摄亲卫营的人,右手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腰刀,左手拿着一支火铳。 他的身后,十几个护卫正在收拾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动作利落,训练有素。 “海大人,总摄有令,从今日起,派一队亲卫日夜保护您。” 那年轻人躬身行礼“卑职叫陈忠,奉总摄之命,以后负责您的安全。请大人放心,刺客一共十一人,当场格杀九人,活捉两人。我们的人轻伤三个,没有重伤,没有人死。” 海瑞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被箭矢射穿的窗棂,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不是不怕死的人,但这一刻,他想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另一件事是谁派来的刺客?是周日升的人?是吴国柱的人?还是王廷相的人?或者是他们联合起来雇的亡命徒? “陈忠,刺客的来历,能查出来吗?”海瑞问。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得多,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忠答道:“活捉的那两个,卑职已经让人开始审了。总摄说了,不管审出什么结果,都要第一时间禀报海大人。” 海瑞点点头,没有再问。 杨安从屋里取出一件棉袍,披在海瑞肩上。 海瑞没有回去休息,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缩着肩,裹紧袍子,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说话。 后半夜,消息传到总摄厅。 阎赴刚刚睡下,被侍从叫醒。 他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 “海瑞受伤了吗?” “没有,箭擦着鬓角过去的,差一点。那支箭卑职带回来了,箭头涂了毒。 活捉的两个刺客正在审,其中一个已经招了,说是受雇于吴国柱的一个远房亲戚,但幕后似乎还有人。总摄,要不要加大审讯力度?” 阎赴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 “加派人手,海瑞的护卫增加到五十人。” “还有,明日朝会,朕要亲自主持。” 当夜,海瑞没有离开都察院。 他换了一间屋子,在陈忠和十几个护卫的包围中,批阅完了最后几份申报材料。 他在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海瑞不知道的是,在总摄厅的密室里,那两个活着的刺客正在被分开审讯。 他们的招供指向同一个人不是周日升,不是吴国柱,也不是王廷相。而是一个比他们更麻烦、更深不可测的人物。 而那个人,此时还在朝堂之上,穿着朝服,持着笏板,站在武勋班列的中间。 刺客被擒的消息,在天亮之前便传遍了京城。 张居正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中审阅福建清丈的尾档。 他从头至尾读完了刺客的供状,眉头越皱越紧。供状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陈忠领人连夜突审,两个刺客一先一后开了口,供词相互印证,指向同一个雇他们行刺的人,不是周日升,不是吴国柱,也不是王廷相,而是一个叫钱渊的工部郎中。 钱渊,浙江绍兴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工部营缮司郎中。 官不大,但位置极其关键。营缮司掌宫殿、陵寝、坛庙、城郭的修造,是工部最肥的差使之一。 钱渊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经手的工程款达数百万两。此人素来低调,在朝中不结党,不站队,是那种让你很难想起、却又无处不在的人物。 但刺客招供的内容远不止于此。 他们断断续续地交代出一个庞大的关系网钱渊的背后,还有人。 “是谁?”张居正盯着陈忠。 陈忠迟疑了一下:“刺客说,他们只跟钱渊的管家接头,不知道背后还有谁。但钱渊的管家曾经酒醉后提起过,说他们家老爷只是替人办事,真正的主子在京城。” 张居正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清晨的寒风灌进来,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门。 钱渊的背后还有人。而钱渊本人,恰恰是张居正的同年,与他同榜进士,私交甚厚。 张居正回京后,钱渊还曾登门拜访,二人谈笑甚欢,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要深,也要脏。 他沉思了片刻,开始想一件事。 刺客刺杀海瑞这件事,如果处置得当,就是一把刀,可以砍向所有那些阻碍清丈、反对申报的顽固分子。 这些人平日藏在水面之下,让你找不着、打不着,但这一次,他们自己把把柄递了上来。 刺杀朝廷命官,无论是谁指使的,只要顺着这根藤往前摸,一定能摸出那些藏得最深的人。 张居正回到案前,提起笔,却没有写字。他只是握着笔,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案头那盏还未点燃的烛台上。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秋天,他还在福建时,曾收到过一封密信。 信中列举了朝中二十余名官员的名字,说这些人暗中串联,以各种方式反对清丈。 钱渊的名字排在最后,也最不起眼。 当时张居正没有在意,如今想来,那封信未必是空穴来风。 他放下笔。 “陈忠,刺客的事,暂时不要对外透露。” 张居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审,继续审。每天审,把他们的每一条关系都挖出来。谁跟他们联络过,在哪里接头,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笔一笔记录下来。另外告诉总摄了吗?” “还没有。总摄昨夜吩咐,审出结果先报海大人和海大人后再议。” “先不报海瑞。” 张居正打断:“我来运作,有些事,不需要经过都察院。海瑞的性子太直,藏不住事。” 陈忠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张居正又交代了几句,陈忠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一个人。 他对着那盏还没有点亮的烛台,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坐着,像一尊泥塑木雕的神像,一动不动。 山雨欲来,风已经起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刺杀案,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清丈、申报、田产、银子,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 真正藏在底下的,是权力,是人心,是那些盘根错节、世代相传的利益,是那些永远不会写在纸上的规矩。 他要掀翻这张桌子。 不是因为他喜欢掀桌子,而是因为这张桌子底下藏着太多的脏东西。 第783章:得处理干净 消息传到钱渊耳中时,是次日午后。 钱渊正在工部衙门处理公务。 刺客失手的消息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两个刺客被活捉,押在总摄亲卫营的密牢里,谁也接触不到。 钱渊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放下手中的笔,对同僚说了句“身体不适”,便匆匆离开了衙门。 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拐了几条巷子,从后门进了另一处宅院。 这处宅院在京城东北角的胡同里,不起眼,前后三进,住着一位“致仕”的老官员。 此人名叫赵思诚,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曾任吏部侍郎,开广元年因年老致仕,实则是阎赴推行新政时被边缘化的老臣之一。 赵思诚不是清丈的直接反对者,但他也不支持清丈。 原因很简单赵家在湖广有田近万亩,是当地最大的地主之一。 福建清丈、山东清丈已经让他心惊胆战,湖南清丈迟早要推进到他的老家。 一旦清丈,他家的万亩良田就要全数暴露在阳光底下,该补的税、该充公的地,一样也跑不掉。 在反对清丈这件事上,他与朝中那些官员的利益不谋而合。 钱渊来见赵思诚,不是为了求他帮忙,而是为了通知出事了。 他没有说刺客是否已经招供,但赵思诚阅人无数,从钱渊的脸色中读出了答案。 赵思诚沉默了很久,起身走进里屋,给几个人写了信。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只有几行暗语。 收信人若是看得懂,会知道该怎么做,若是看不懂,那就是不相干的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些信当晚便送了出去。 接下来三天,京城陆续有几处宅院起了火。 不偏不倚,都是与钱渊有往来的人家。 火势不大,烧了几间偏房,浓烟滚滚地冒了一阵,被左邻右舍七手八脚地扑灭了。 仵作去查验,说是走水,没有纵火的痕迹。 烧掉的,都是些书信、账册之类的东西。 张居正知道消息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让陈忠将密牢的守卫增加了一倍。 那些烧掉的东西,他不在乎。 消息传到海瑞耳中时,已是事发后的第三天。 陈忠向他禀报了审讯的初步结果,但没有提及总摄亲卫营后续深挖的那些线索,也没有提及钱渊与赵思诚等人的事。 海瑞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大喜大悲,没有暴怒,也没有急着追问。 “如实上报。”海瑞只说了这四个字。 他在南京抬棺骂嘉靖皇帝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权力场上的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有些棋,该谁下就谁下,不该他动的子,他绝不会动。 他只管把收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报上去,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 至于总摄怎么处置,那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当天下午,海瑞将刺客供状及相关材料整理成册,派人送往总摄厅。 这份材料送到了阎赴案头,阎赴没有立刻看,也没有立刻批复。 他将那份供状放在案角最不起眼的地方,不置一词,不露声色。 也就是在这一天,朝堂上有人开始不安分了。 他们是王廷相的残余势力,是那些在清丈中被触及利益的官员的代言人。 他们开始在私下串联,互相打听消息,试图在总摄正式表态之前,先把自己摘干净。 但不管他们怎么打听,得到的消息却越来越混乱而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始终没有开口。 总摄厅里,阎赴看完了张居正的密报,又看完了海瑞呈上来的材料。 两份材料几乎同时送到,内容大同小异,落笔的角度却截然不同。 海瑞的材料像一本流水账,时间、地点、人物、供词,一笔一笔,清清爽爽,没有任何倾向性的判断。 张居正的材料则像一把刀,从刺客的供状开始,一笔一笔地勾勒出一个庞大的反对清丈网络,最终将矛头指向了一个人他的同年,他的私交,那个叫钱渊的人。 阎赴将两份材料并排放着,又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批复,也没有召见任何一个人。 他将案头的灯挑亮了一些,靠进椅背里,闭目养神。 在北京的冬夜里,总摄厅的灯火,是京城最高的地方而阎赴就坐在那片灯火之中,俯瞰着脚下的这座城,俯瞰着城里那些各怀心思的人。 他不说话,不表态,不急也不躁。 像一盘棋下到了中局的棋手,该落的子已经落了,该布的局已经布了,剩下的,是等着看对方的应手。 那些还在四处打探消息的官员们,如果能看到阎赴此刻的表情,也许就会明白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消息传开后的第四天,钱渊开始动手了。 他找的不是外人,而是那两个刺客的家人。 刺客一个姓马,一个姓刘,都是河北一带的游民,无家无业,光棍一条。 这层关系怎么也找不到,钱渊索性换了个思路。他找到了刺客的中间人那个替他联络亡命之徒的掮客。 掮客住在通州,姓孙,人称孙四。 孙四早年做过镖师,后来走了歪路,专替人找杀手、找刺客、找各种见不得光的帮手。 他的路子野,嘴也紧。但钱渊这一次不是来找他办事的,而是来“关照”他的。 钱渊派了一个心腹,给孙四带了一句话:“最近风声紧,出去避一避,银子已经备好了。” 孙四做了这么多年脏活,对这些事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感。 他知道,所谓的“出去避一避”,不是好心提醒,而是灭口的前奏。 他表面上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转过头就连夜收拾细软,带着两个徒弟,从通州码头搭了一条南下的船,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腹回去禀报,钱渊的脸色阴沉得像腊月的天。 他低估了孙四,不仅低估了他的警觉,也低估了他的胆量。 更让他不安的是,孙四这一跑,就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谁也不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去,会跟谁接头,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而那份供状上,还没有他的名字。 第784章:大鱼 几天后,又有一处宅院起了火。 这一次烧的不是偏房,而是一整进院子。 火势太大,连左邻右舍都遭了殃。 起火的是钱渊的一个远房亲戚的住处。 这个亲戚没有正经营生,这几年一直替钱渊管些“杂事”。 至于是什么杂事,邻居们说不清楚,钱渊自己也不会说。 这场火来得太巧了,巧到连街边卖豆腐脑的老王都看出不对劲。 但谁敢说呢?说的是火,烧的是命。 张居正的人赶到时,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废墟里刨出来几具烧焦的尸骨,面目全非。 是几个人、什么人、怎么死的,查不出来了。 张居正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了四个字:“欲盖弥彰。”那些火,烧掉的是证据,留下来的,是再也洗不清的嫌疑。钱渊每灭一次口,就把自己的脖子往绞索里又套紧了一分。 但张居正没有急着抓人。他等。 他等钱渊继续动手,等着他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干净,把所有能灭的口都灭完。 因为只有到那个时候,钱渊才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而身后空无一人。 他更想知道的是,钱渊的背后,到底还有谁。 刺客被抓的第五天,张居正终于去见了阎赴。 他在总摄厅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侍从让他进去时,阎赴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案头上摆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海瑞的,一份是张居正的,阎赴看过了,也对比过了。 “总摄。”张居正跪了下去。 阎赴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你来了。” “臣来请罪。”张居正叩首。 “请什么罪?” “臣在福建时,就知道朝中有人反对清丈,但臣没有及时向总摄禀报。刺客之事,臣有责任。” 这些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错误,又没有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阎赴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张居正,你告诉朕,这个案子,你想怎么办?” 张居正抬起头,与阎赴对视。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期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臣想......” 他顿了顿,“一查到底。” “查到哪里?” “查到最后一个人。” 阎赴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将案头上那两份材料轻轻推到张居正面前:“海瑞的材料,朕看了,原原本本,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你的材料,朕也看了,写的比海瑞多得多。” 张居正叩首在地,不敢抬头。 “朕没有怪你。” 阎赴的声音依旧平静“清丈这么大的事,申报这么大的事,触及了那么多人的利益。有人想杀人,不奇怪。朕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杀人。” 张居正抬起头来。 “臣明白。” 阎赴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张居正从总摄厅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总摄厅前的台阶上,望着暮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冷风灌进肺腑,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 他知道,从现在起,这件事由他来主导了。 不是都察院,也不是刑部、大理寺的三法司会审,而是他张居正,亲自来查。 阎赴没有明说,但把海瑞的材料推到一边,留下张居正的材料,这个姿态,已经是最明白不过的授意。 当夜,张居正召见了陈忠。 “从明天开始,明面上由刑部查案,暗地里由你的人继续深挖。海瑞那边,如实上报即可,不用再深究。刑部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会配合。” “那个孙四还在逃。”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钱渊呢?”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先不动他,让他再蹦跶几天。” 与此同时,另一处密室里,钱渊正在与最后几个心腹商议。 他们讨论了很久,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惶恐。 他们已经灭了好几处口,烧了好几处宅院,但心里越来越没底。 那个跑掉的孙四像一根刺,卡在钱渊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人建议钱渊先离开京城避避风头,钱渊没有答应。 他知道,这个时候离开就是不打自招。 他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官,从来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但一定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个。 但这一次,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不是怕被抓,而是怕那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张居正的人像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慢慢收紧,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走,都有一堵墙挡在前面。 而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收过他银子的人、在他的庇护下发了财的人,现在都在忙着跟他撇清关系。 他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盯着那片水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孙四知道的事,不只是那两个刺客。他给孙四的银子,也不只是一次两次。如果孙四真的被抓回来,或者更糟主动投案,那他的底牌,就全部翻过来了。 而他背后的人,会不会在他出事之前,先把他推出去? 茶杯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钱渊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主动出击。 第二天一早,他穿好朝服,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端详了许久,确定看不出一丝慌张之后,像往常一样去工部衙门当值。 他前脚踏入衙门,后脚就听说了一件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刑部已经正式接手刺客案。主审的不是别人,正是刑部侍郎、张居正的同乡刘一儒。 刘一儒这个人,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唯一的毛病是跟张居正走得太近。 钱渊知道,张居正已经动手了。 而他身边那些曾经可以依靠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 不是被抓走,而是主动跟他拉开距离。 从前称兄道弟的同僚,见面只拱个手,便匆匆绕开。 从前趋之若鹜来送礼的小官小吏,如今连面都不肯露。 他成了朝堂上最不受欢迎的人。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张居正盯上他了。 在朝堂上,被张居正盯上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钱渊坐在工部的值房里,望着窗外天空,手中那杯茶早已凉透。 他忽然想起了海瑞那个在宁化县被百姓围攻时,独自骑马走到人群前面的瘦老头那个在曲阜县得罪了衍圣公府,依然面不改色的黑脸汉。 他想不通,一个穷得只剩下一百多两银子的二品官,为什么会让那么多人害怕?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因为海瑞从来不怕。不怕死,不怕得罪人,不怕丢官。 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而他钱渊,怕的东西太多了,怕丢官,怕抄家,怕掉脑袋,怕自己的儿子将来抬不起头。 他怕得太多,所以注定一败涂地。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像墨染的一般,乌云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这场雪会覆盖一切血迹、脚印、废墟,还有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秘密。 第785章:高手政斗 刺客案发后的第七天,钱渊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开始主动约见朝中几位素无往来的大员。 第一个是吏部左侍郎何汝成,第二个是兵部右侍郎孙光裕,第三个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景辰。 这三个人,论品级都不比他低,论资历比他老,论门生故旧更是远胜于他。 但钱渊约他们,用的不是请帖,也不是拜帖,而是一封信。 信中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某年月日,某事,某人,某银。”日期、事件、人物、银两数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收信的人看过之后,无一例外地变了脸色,那几个日子、那几件事、那几个数字,是他们这辈子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秘密。 那是在王朝更迭之际、兵荒马乱的岁月里,趁火打劫、中饱私囊的旧账。有的是侵吞了官仓的存粮,有的是霸占了无主的田宅,还有的是私分了查抄的赃物。 这些事,在开广朝本是不追究的阎赴在定鼎之初便下过旨意:“旧朝往事,一概不究。”但这些“不究”的前提,是你老实本分,不再犯事。 可钱渊手里捏着的已经不是“旧朝往事”了。 他手里的这些把柄,每一桩都发生在开广朝定鼎之后,每一桩都与清丈、申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是在朝廷推行新政的过程中,有人利用职权、趁机捞取好处、欺上瞒下的铁证。 何汝成、孙光裕、刘景辰三人,收到信的当晚都失眠了。 他们在各自的府邸里走来走去,摔了杯子,骂了娘,咬牙切齿地咒骂钱渊,却无能为力。 因为他们知道,钱渊这种人,你越是跟他翻脸,他越会把你的老底翻出来。 他要的不是鱼死网破,而是要你替他做一件事。 二月初三,何汝成在朝会上第一个发难。 他弹劾的不是刺客,也不是钱渊,而是张居正。 “臣弹劾少傅、天竺经略使、福建清丈使张居正,擅权跋扈,结党营私,任用私人,排挤同僚。 福建清丈期间,张居正擅杀士绅,抄没民产,致使福建民怨沸腾,流民遍地。臣请总摄罢免张居正,以谢天下!” 何汝成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只是他的眼神却不时地瞟向殿角的钱渊,好像在催问“这样够不够了”。 紧接着,孙光裕出列:“臣附议!张居正以清丈之名,行聚敛之实,福建士绅敢怒不敢言。今日又借刺客一案,株连无辜,意在铲除异己。总摄若不加以制止,恐朝堂再无宁日!” 刘景辰也出列:“臣亦附议!” 一时间,又有七八个官员站出来附议,声势浩大。 阎赴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如水。 他看了一眼殿中的张居正,又看了一眼那些弹劾他的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钱渊身上。 钱渊低着头,站在工部班列中,毫不起眼。 但阎赴知道,今天这场戏,就是他导演的。 “张居正,你有何话说?” 阎赴没有问那些弹劾者,而是直接问了被弹劾的人。 张居正出列,跪在殿中,叩首,站起身。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本账簿:“总摄,何大人说臣擅杀士绅,福建清丈期间,臣确实杀过人。福建延平府罗文虎,阻挠清丈,打伤朝廷官吏,论罪当斩。臣依律斩之。 福建建宁府朱文光,煽动百姓围攻清丈队,论罪当流,臣判其流放。臣杀的人、判的罪,每一桩都有律令依据,每一桩都奏报总摄批准。 如果依律治罪算‘擅杀’,那臣无话可说。至于排挤同僚、任用私人,臣更不想辩。臣只知道,福建清丈完成后,田赋增加了四成,百姓负担减轻了三成。 这个结果,比什么弹劾都更有说服力。” 何汝成冷笑:“张大人好一张利嘴!清丈有功,也不能掩盖你的跋扈。如今刺客一案,刑部尚未审结,你就迫不及待地让人往钱渊身上泼脏水。 钱渊是你的同年,与你私交甚厚,你竟不顾情面,非要把往死里整。这般狠辣,谁敢与你共事?” 张居正转向何汝成,目光平静:“何大人,你怎么知道刺客案往钱渊身上牵扯?刑部从未公布过案情,都察院也没有任何通报。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何汝成脸色骤变,结结巴巴:“我.......我自然是从.......” “从钱渊本人那里听说的?”张居正替他说了出来。 殿中一片哗然。 何汝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渊站在班列中,脸色铁青。 朝会之后,张居正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去查何汝成、孙光裕、刘景辰,也没有去查那些附议弹劾他的官员,而是将刺客案的调查范围扩大了一倍。 从京城三品以上官员,扩大到所有在京官员,从田产申报,扩大到一切来源可疑的财产。 不管是谁,只要与钱渊有过往来,只要在朝会上弹劾过他,只要在清丈、申报过程中有过任何不法行为,都在调查之列。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张居正这是要摊牌了。 不是针对钱渊一个人,而是针对所有反对清丈、反对申报的势力。 几天之内,刑部和大理寺的差役开始频繁出入各位官员的府邸。 京城官场上人人自危。 何汝成是最着急的那一个。他在钱渊的威胁下做了出头鸟,如今却被晾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几次想找钱渊,都被钱渊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孙光裕、刘景辰也差不多。 他们被钱渊当枪使了,如今枪已经响了,钱渊却要抽身退步,留他们三个在前面挡子弹。 第786章:大网 二月十五日,何汝成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他的管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张居正派人去了他在老家的田庄,正在清丈他家实际耕种的田亩数量。 何汝成申报的是六百亩,实际耕种多少,他自己心知肚明。 接到这个消息的当夜,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张居正的府邸。 张居正在书房里见了他。 何汝成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将钱渊如何威胁他、如何逼他在朝会上弹劾张居正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他还交代了自己当年在兵部任职时,趁乱私分了一批战马,折银两千两。 如今那批战马早已变卖,银两也花得差不多了。 张居正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那份清单,钱渊手里还有没有?” 何汝成摇头说不知道,但以钱渊的性子,恐怕不只一份。 他会抄录很多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一旦自己出事,就把这些把柄全部抛出来,让所有人一起陪葬。 这就是钱渊的底牌不是银子,不是权力,而是所有人的秘密。 张居正放何汝成走了。 何汝成以为张居正会抓他、会参他,但张居正没有。 不是因为他可怜何汝成,而是因为何汝成这颗棋子,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钱渊很快知道了何汝成投靠张居正的消息。 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何汝成本就是那三人里最胆小的一个,他能扛七天已经算不错了。 让钱渊意外的是张居正的态度“张居正没有抓何汝成,反而把他放了。” 钱渊听完禀报,皱起了眉头。 这不像是张居正的风格。 以张居正的性子,拿下何汝成,顺藤摸瓜,一把揪出背后的所有人,才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但他没有。 钱渊想了一天一夜,终于想明白了! 张居正不是不想抓何汝成,而是在等。 等更多的人来投靠,等他钱渊亮出所有的底牌,等那张网收得足够紧。 到那个时候,不需要抓人,所有人都会主动跑到张居正面前去交代。 钱渊冒了一身冷汗。 他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张居正。 不仅低估了他的狠辣,也低估了他的耐心。 这个人,比他能忍,比他更沉得住气。 钱渊再一次召集了他最后的几个心腹。 钱渊没有告诉他们这个计划的全貌,只分配了每个人各自的任务。 “大人,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一个心腹颤声问道。 钱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冒险,我们就是死路一条。冒险,至少还有活路。” 心腹们领命而去。 钱渊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白纸。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犹豫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写。 张居正扩大调查范围的举措,在朝中引起了更大的反弹。一些原本中立观望的官员也开始坐不住了,因为张居正的人不仅查钱渊的关系网,也查他们的旧账。 有人开始在私下串联,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领头人——兵部尚书方逢时。 方逢时是开国老臣,资历比张居正还老,功劳不比阎狼小。 他在军中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九边。 他本来不掺和清丈的事,因为他家在湖广的田产不多,清丈也查不到他头上。 但张居正这次把案子扩大到全军,连武官的田产也开始清查了,这触及了他门下那些将领的利益。 二月二十日,方逢时在朝会上公开质疑张居正。 “总摄,张居正以刺客案为由,大肆株连,如今连军中将领也不放过。臣请问,刺客是武官派的吗?刺客案与武官有什么关系?张居正此举,名为查案,实为揽权。臣请总摄制止这种滥权行为!” 方逢时的话说得很重,殿中文武纷纷侧目。 张居正出列,不慌不忙:“方大人,刺客案确实与武官无关。但臣查的不是刺客案,而是财产申报。总摄有令,天下官员不分文武,一律申报财产。 武官也是官,为什么不能查?方大人说臣揽权,臣的权是总摄给的,不是自己从哪捞来的。总摄若觉得臣滥权,随时可以收回。但在那之前,臣会继续查下去。” 方逢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阎赴开口了:“张居正查案,是朕授意的。财产申报,也是朕定下来的规矩。武官也好,文官也好,都要查。方逢时,你的人若没有问题,怕什么查?” 方逢时脸色铁青,退回班列。 朝会后,弹劾张居正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向总摄厅。 阎赴一封一封地看,看过之后,既不批复,也不留中,而是让侍从原封不动地送到张居正府上。 张居正收到这些奏章,连看都不看,直接让管家堆在柴房里。 管家问他怎么处理,他说了四个字:“留着烧火。” 什么是霸道?这就是霸道。 弹劾你是你的自由,看不看是我的自由。 消息传开,朝堂上的官员们私下议论纷纷,张居正听到这些议论,只是淡淡一笑。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弹劾他的人有多少,甚至不在乎阎赴会不会因为这些弹劾而对他起疑心。 因为他知道,阎赴不是昏君,不会因为几句谗言就怀疑自己的重臣。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对得起良心,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天下百姓。 张居正从不觉得自己是清官,更不觉得是什么圣人。 他只是一个想做事的官员,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庸庸碌碌的名字。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别人的弹劾,但他在乎结果。 他在乎福建清丈到底清出了多少隐田,在乎财产申报能不能坚持下去,在乎那些被豪强欺压的百姓能不能分到田地。 只要这些结果达到了,过程无所谓,手段无所谓,得罪多少人无所谓。 这才是张居正真正的霸道不是对人,而是对事不是对权力,而是对原则。 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忍不住问他:“父亲,您就不怕吗?” 张居正反问:“怕什么?” 张敬修道:“怕总摄信了那些弹劾,怕他们.......” 张居正打断他:“敬修,你记住。总摄若是那么容易相信谗言的人,咱们文朝不会有今天。至于那些人,让他们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反对清丈,反对财产申报,那才好呢。” 张敬修似懂非懂。 张居正没有再多解释。 他知道,有些事,儿子还小,不懂。等再过几年,他自然会明白。 在这场棋局中,对手的每一次落子,都是在帮自己赢。 钱渊越是串联,就越暴露自己方逢时越是反对,就越显得心虚那些弹劾他的人越多,天下百姓就越清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正是早春时节,枯枝上已经冒出了嫩芽。 “春天来了。”他轻声说。 张居正不在乎,钱渊却在乎。 他一辈子都在乎。 他在乎自己的官位,在乎自己的家产,在乎儿子的前程,在乎死后能不能体面地埋进祖坟。 他在乎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条路都留了退路。 可是他发现,当张居正这样的人开始不在乎的时候,他所有的在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的底牌够不够多?多。 他的手中有多少官员的秘密? 二十七个,其中三品以上的十二个,四品以下的十五个。 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秘密,一个足以让朝堂地震的秘密关于当年从龙功臣们瓜分元朝皇宫、大明内府财宝的事。 他的恩师、已故的吏部天官某某在临终前交给他一个木匣,里面装着一些当年分赃的账目、往来书信的抄本。 这些东西一旦公开,朝中半数勋贵都要受到牵连,甚至可能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洗。这不是秘密,而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 钱渊的手微微发抖。 他取出了那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信札抄本,每一份都标注着时间、人物、银两数目。 二百三十万两白银的记录,涉及三十余名文武功臣。 如果把这些东西抛出去,他钱渊必死无疑,但那些人也别想活。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这张牌。 但现在,他快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他开始想象,如果他把这些材料送到总摄厅,会发生什么。 总摄会暴怒,会清洗,会有一大批人头落地。 而他钱渊,或许可以将功折罪,或许可以保住一条命,或许.......他不敢想下去了。 钱渊将木匣重新锁好,藏回了原处。 窗外,早春的风吹动了庭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钱渊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忽然想起了自己刚考中进士那年的春天。 那一年,他也是这样望着树,想着要做一番大事业。 如今,大事业做成了,大错也犯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下一个春天。 但他不想死。 他还想活着,哪怕是苟且偷生呢。 钱渊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要继续下这盘棋,不管结局如何。 而在京城另一边的总摄厅里,阎赴正在翻看张居正送来的最新奏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奏报轻轻放在案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些影子,像一张大网,慢慢地笼罩着整个京城。 没有人能逃得出去。 第787章:四月初三 开广十四年三月初,刺客案已经发酵了近一个月。 钱渊抛出的底牌在朝堂上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澜,但张居正始终没有收网。 他在等,等钱渊把所有能打的牌都打完,等那些被钱渊威胁的官员一个一个自己跳出来,等这张网收得足够紧,紧到没有人能挣脱。 三月初六,张居正终于动手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而是做了一件看似平常的事他请海瑞到自己的府邸赴宴。 海瑞是从来不赴宴的人,他连总摄的宴席都很少参加,更不用说同僚的邀约。但张居正的请帖上写了一行小字:“刺客案将结,请海大人共商。” 刺客案将结,这五个字,海瑞等了整整一个月。 海瑞如期而至,张居正在书房里单独见了他。 张居正直奔主题:“刺客案的主使是钱渊,我已经拿到他的口供了。” 海瑞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早就猜到了,能让何汝成、孙光裕、刘景辰那几个人同时跳出来弹劾张居正,又能让方逢时这样的人都坐不住,除了钱渊,没有第二个人。 “钱渊招了什么?”海瑞问。 张居正从案头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海瑞面前。 海瑞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看。 先是一怔,然后手开始微微发抖,最后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都在跳动。 卷宗里记录了钱渊近十年来经手的每一笔黑账:营缮司的工程款,每年过手数百万两,其中至少有十分之一落入了钱渊自己的口袋。 这些银子,一部分被他用来购置田产、修建宅院,另一部分被他用来上下打点、结交权贵,还有一部分被他用来收买亡命之徒,比如那两个刺杀海瑞的刺客。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卷宗的最后几页,是一份名单。 二十六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笔账某人收受钱渊银两若干,为钱渊谋取某事。 这些人在朝中的品级从三品到七品不等,分布在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像一张大网,将半个朝堂都笼罩其中。 海瑞合上卷宗,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张居正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已经下了决心的那种平静:“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 海瑞抬起头看着他。 “涉案的,按律治罪。不涉案但与钱渊有往来、有贪墨行为的,视情节轻重处置。受替钱渊办事、包庇钱渊罪行的,一律严惩。 至于那些在王朝更迭之际趁火打劫、瓜分元明财宝的旧账,” 张居正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不要他们的命,但我要他们把人吞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什么旧账?”海瑞追问。 海瑞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罪不容诛。” 张居正看着海瑞:“所以,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钱渊的案子,由我来查。但那些涉案的官员,需要你来审。 我是总摄的刀,你也是。我的刀要砍的是这个案子本身,你的刀要砍的是那些涉案的人。一刀断案,一刀除人,两把刀,缺一不可。” 海瑞站起身,拱手:“刺客刺杀的是我海瑞,这个案子,我会一查到底,绝不让任何人逍遥法外。” 张居正站起身来,郑重地向海瑞深深一揖。 海瑞连忙扶住他,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在昏黄的烛光下,相对无言。 三月初九,刑部正式拘传钱渊。 两个刑部差役,在钱渊散朝回家的路上拦住了他的轿子。 “钱大人,刑部刘大人请您过衙问话。” 钱渊掀开轿帘,看了一眼那两个差役,又看了一眼轿子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走吧。” 钱渊一页一页地看完,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问了一句话:“刘大人,我还能活多久?” 刘一儒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钱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月初十,总摄厅。 阎赴看了张居正呈上的结案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奏报很长,详细列举了钱渊的每一条罪状、每一个涉案人员的名单,以及对每一个人的处理建议。 阎赴看完之后,没有批复,将奏报放在案头,问了一句:“钱渊招了没有?” 张居正跪在殿中:“招了,很配合。” “他背后的人呢?” “除了名单上那些,没有别人了。” 阎赴沉默了很久,拿起朱笔,在奏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准奏照办。” 他放下笔,看着张居正:“海瑞那边,什么时候开审?” “今日就升堂。”张居正答道,“第一批,何汝成、孙光裕、刘景辰。” 阎赴微微颔首:“告诉海瑞,不管查到谁,不管几品,不用再来请旨。朕给他这个权。” 三月初十同日,都察院大堂。 海瑞升堂,惊堂木一拍,声震屋瓦。 “带何汝成!” 何汝成被两个差役押了上来,往日的气派荡然无存,官服皱巴巴的,脸色灰败。 “何汝成,你在兵部任职期间,私分战马折银两千两,可有此事?”海瑞的声音像一把刀子。 何汝成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有........有。下官认罪。” “还有呢?”海瑞逼问。 何汝成浑身发抖:“还........还替钱渊递过话,给几个地方官打过招呼........” “递的什么话?打的什么招呼?” “让他们在清丈的时候........给钱渊的亲戚行个方便,少报些田亩........” 海瑞冷笑一声,在案卷上刷刷写下几行字,头也不抬地说:“带下去,下一个,孙光裕。” 第一批审完,第二批、第三批陆续开审。 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被传上堂。 “你这项田产,开广六年才买的,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银子?” “三........三千两。” “你的俸禄一年才多少?哪来的三千两?” “........是钱渊送的。” “送了多少?” “前前后后........八千两。” “为什么送你?” “他让我在工部替他........压几个弹劾的折子。” 海瑞的笔没有停,声音也没有起伏:“画押。” 第788章:天下大臣 不到半个月,二十六个涉案官员全部审理完毕。 除两人因证据不足释放外,其余二十四人分别受到了相应的处置。 钱渊本人,被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张居正在朝会上当众宣布:“自开广年起,凡有贪墨行为者,不论时间远近,不论涉及何人,一律清查到底。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某一个派系,而是针对所有人。 从前的账,朝廷不追究,不是忘了,而是给你们机会自己改正。自己不改的,那就别怪朝廷不客气。” 殿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敢说话。 吏部侍郎王汝训站了出来,声音有些发颤:“张大人,这样搞........是不是太过了?很多事都是旧朝的,总摄说过” “总摄说过,旧朝往事一概不究。” 张居正打断他:“但王大人,你收钱渊银子的时候,是开广四年,不是旧朝。” 王汝训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 方逢时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他没有参与钱渊的案子,但他的几个门生被卷了进去。 散朝之后,他径直去了张居正的值房。 “居正,我的门生犯了事,我认。”方逢时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能不能........从轻发落几个?他们年轻,不懂事......” “方大人。”张居正头也不抬“你的门生替钱渊传递消息的时候,已经三十八岁了,不是年轻。替钱渊在军中采购违禁物资的时候,四十一岁了。这叫不懂事?” 方逢时老脸一红,咬了咬牙:“那你说怎么办?” “上书请罪,交出那几个涉案门生的名单,削一级俸禄。” 张居正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这是我能替你争取到的最轻的处置。” 方逢时长叹一声,拱了拱手:“多谢。” 王廷相虽然已经被革职,但他的旧部们还在垂死挣扎。 钱渊案中涉案的二十六个官员里,有七个是王廷相的门生。 王廷相在自己的宅邸里摔了杯子,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大骂:“张居正!海瑞!你们不得好死!” 管家小心翼翼地劝:“老爷,您小声些........” “我小声什么?我王廷相做了三十年官,到头来被两个后生逼成这样......” 话没说完,门房来报:“老爷,张居正派人送了一封信。” 王廷相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王大人,您那七个门生已经认罪了。您要是还想保晚节,就别再说话了。” 王廷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飘落在地。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再也骂不出一个字来。 而那些在王朝更迭之际趁火打劫的功臣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钱渊虽然死了,但他手里那些抄本还在张居正手里。 张居正没有公开那些抄本的内容,也没有对那些人动手,只是让他们“自己掂量”。 靖安侯赵良栋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让管家去张府递话:“张大人,老朽当年不懂事,拿了些不该拿的东西........愿意交还。” 张居正的答复很简单:“交到内库吧,总摄不收,我再退给你。” 赵良栋咬了咬牙,从地窖里搬出了五千两黄金。 消息传开,其余功臣勋贵也纷纷效仿。 四月初,钱渊案彻底结案。 张居正和海瑞一同到总摄厅复命。 张居正将结案奏报呈上,阎赴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案头。 “你们辛苦了。”阎赴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居正和海瑞都知道,这四个字,比任何封赏都重。 “张居正,留一下,海瑞,你先回去。”阎赴说。 海瑞叩首退下。 殿中只剩下阎赴和张居正两个人。 阎赴靠在椅背上,看着张居正:“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你留下来吗?” 张居正跪着,摇头:“臣不知。” “因为有些话,朕不能在海瑞面前说。” 阎赴顿了顿:“海瑞这个人,刚直不阿,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但他只能做一把快刀,可以做刀锋,却不能做刀把。” 张居正抬起头看着阎赴。 “这把刀,谁拿着,往哪个方向砍,砍多深,砍多久,需要有人来把握。朕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朕需要一个总揽全局的人。” 阎赴的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这个人,就是你。” 张居正心中一震。 “从今天起,天下的清丈、财产申报、官员考核、赋税改革,朕全权交给你。朕要你替朕把这天下,好好地收拾一遍。” 张居正叩首在地,声音有些哽咽:“总摄,臣........臣怕做不好。” 阎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扶了起来:“朕相信你。” 张居正看着阎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臣必不辱命。” 出了总摄厅,张居正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张大人。” 张居正回头,海瑞正在宫门口等他。 “总摄跟你说了什么?”海瑞问。 张居正犹豫了一下,如实相告:“总摄让我总揽清丈、申报、考核、赋税,替他把这天下彻底收拾一遍。” 海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海大人,你笑什么?”张居正有些意外。 海瑞收起笑容,正色道:“我笑是因为高兴,总摄的眼光没错,这担子你能挑起来。” 张居正忽然有些感动。 在满朝文武都在算计、攀附、站队的日子里,海瑞是唯一一个从不站队的人。 他不站在总摄那边,也不站在张居正这边,他只站在道理那边。 “海大人,以后还会有很多仗要打。”张居正说。 “你指哪边?” 张居正望向远方:“天下的豪强、朝中的权贵、地方上的宗族、还有那些被钱渊吓破了胆的人。他们会想方设法的阻挠、破坏,一直到我们做不动的那一天。” 海瑞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就打。” 张居正转过头看着他。 海瑞的神情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刺杀过的人:“你总揽全局,我替你审案。你是总摄的第一把刀,我是总摄的第二把刀。 你把树砍倒,我把根刨出来。咱们一文一武,一黑一白,把这天下,好好地收拾一遍。” “海大人,从前我只知道你刚直,今天才发现,你也会说笑话。” 海瑞板着脸:“不是笑话,是实话。” 两人相视,没有再说话。暮春的暖风吹过宫墙,吹动他们的衣角。两个瘦削的老头,站在夕阳下,像两把刚出鞘的刀。 第789章:权倾朝野 五月,张居正的寿辰。 消息是提前半个月传出去的。 倒不是张居正自己张罗他一向不喜这些虚礼,往年过生日,不过是在家里吃碗面,连官服都不穿。 但今年不同,今年的张居正,已经不是去年的张居正了。 钱渊案之后,他手里捏着二十六个官员的生死存亡,背后站着总摄阎赴,身前有海瑞这把快刀、满朝文武,没人敢拂他的面子。 寿辰前三天,送礼的人就开始登门了。 张府的门房老刘头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从早到晚,门前的轿子一顶接一顶,送礼的帖子堆了半人高。 有的送金银,有的送玉器,有的送古玩字画,还有的送田产房契,老刘头不敢做主,一趟一趟地往后院跑。 “老爷,兵部王侍郎送了一尊玉佛,说是和田的。” “不收。”张居正头也不抬。 “老爷,户部李郎中送了一幅字,说是赵孟頫的真迹。” “不收。” “老爷,都察院陈御史送了一对金麒麟” “我说了,不收。” 张居正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老刘头:“你怎么还在这?” 老刘头苦着脸:“老爷,人家大老远送来的,退回去,不是打人脸吗?” 张居正冷笑一声:“他们送礼的时候,怎么不怕打我的脸?我张居正清廉了一辈子,临老了收一堆破铜烂铁,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老刘头不敢再说了,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但送礼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张居正不收,他们就找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 张敬修年轻,脸皮薄,人家说几句好话,他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父亲,这是礼部周侍郎送的一套文房四宝。”张敬修捧着盒子,小心翼翼地说。 张居正瞥了一眼:“周侍郎?就是那个在申报财产时被我查出少报了两百亩地的周侍郎?” 张敬修愣了一下:“好像是........” “退回去。” 张居正语气平淡:“告诉他,有这闲钱送礼,不如把税补上。” 张敬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张居正已经低下头去看公文了。 他只好抱着盒子退了出去。 寿辰前一天,张居正在书房里对管家交代:“明天的宴席,不要铺张。四菜一汤,够吃了,来的客人,一杯清茶,不要上酒。”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总摄那边........派人来吗?”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阎赴不会亲自来,总摄的身份摆在那里,不可能给一个臣子贺寿。 但派个人来,送份贺礼,是极有可能的。 “等吧。” 张居正说:“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不要指望。” 五月十六,清晨。 张府的门敞开了。 门口的街道上,马车、轿子排出去半里地。 来贺寿的官员们穿着崭新的官服,三三两两地说笑着,鱼贯而入。 张居正站在二门迎接。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青色长袍,头上戴着方巾,脚蹬布鞋,朴素得像个乡下教书先生。 “张大人,恭喜恭喜!” “张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张大人,您这气色,看着比去年还精神!” 张居正一一拱手,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嘴里说着“客气客气”“不敢不敢”,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巳时三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总摄有赏!” 满院宾客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个穿着玄色袍子的侍从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盖着黄绸。 他走到张居正面前,高声道:“总摄赐张居正:玉如意一柄,蜀锦十匹,御酒两坛,白银一千两。” 张居正跪下来,叩首:“臣张居正,谢总摄隆恩。” 侍从官将托盘递到张居正手中,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总摄说了,张大人这些年辛苦了,好好过个生日。过完生日,还有大事要办。” 张居正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又叩了一首:“臣谨记。” 侍从官离开后,院中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总摄亲自赐礼,这是何等的荣宠?众人看张居正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宴席上,张居正端着茶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王大人,请。” “李大人,请。” “陈大人,请。” 走到何汝成那一桌时,何汝成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发抖。 他被海瑞审过之后,虽然保住了官职,但罚了一年俸,如今在朝中夹着尾巴做人。 “张........张大人,下官敬您一杯。”何汝成的声音发虚。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何大人,喝茶。” 何汝成愣了一下,连忙放下酒杯,也端起了茶杯。 两人碰了一下,何汝成的手指冰凉。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告辞。 张敬修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回到书房,发现父亲正坐在案前发呆。 “父亲,您累了吧?早点歇息。” 张居正摇了摇头:“不累。敬修,你过来。” 张敬修走到父亲面前。 “你说,今天来了多少人?” “回父亲,一百三十七个。” 张敬修顿了顿:“还........还有十几个没来的。” “没来的都是谁?” 张敬修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朝中资历较老、与张居正素来不睦的官员。 张居正听完,笑了一下:“没来就好,来了,我反而不好办。” 张敬修不解:“父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明天还有大事。” 张敬修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一个人。 他望着案上那柄玉如意,又想起侍从官说的话“过完生日,还有大事要办。” 总摄说的大事,是什么? 张居正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事,他都要办好。 因为他是总摄的刀,第一把刀。 五月十七,大朝会。 张居正比平时早到了半个时辰。 他在总摄厅外的廊下站着,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奏折,反复翻阅。海瑞从另一边走过来,看见他,微微点头。 “张大人,今日有本?” 张居正抬起头:“有,很大的本。” 海瑞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需要我的时候,说话。” 张居正点了点头。 第790章:朕能驾驭,你们能吗!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阎赴从侧殿走出来,坐在上首。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的话音刚落,张居正便出列了。 “臣有本奏。”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手持笏板,跪在殿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臣,少傅、太子太保、天竺经略使、福建清丈使张居正,请总摄颁行《考成法》,以肃官场,以清吏治。” 殿中一阵骚动。 考成法?那是什么? 阎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看了张居正一眼,淡淡道:“念。” 张居正展开奏折,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臣闻: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方今朝廷,法度森严,然官吏懈怠,政令不行。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廷催办之事,州县往往拖延数月,乃至数年,不了了之。此非朝廷无法,乃有法不责众之弊也。” “臣请自今以后,六部、都察院、各衙门,凡朝廷交办之事,皆须登记造册,明立期限。一事一册,一册一号。限期之内办结者,登记销号逾期不办者,按期限长短、事情轻重,分别议处。小事逾期,罚俸;大事逾期,降级;要事逾期,革职。 每年年终,由都察院会同六科给事中,对各衙门办结情况进行考核。考核结果,作为官员升迁降黜的依据。” 念到这里,殿中已经炸开了锅。 吏部侍郎王汝训第一个站了出来:“张大人,这........这不是把天下官员都当贼防吗?” 张居正没有看他,继续念:“臣以为,此法若行,则官员不敢懈怠,政令不致空悬。朝廷每一道旨意,都能落到实处百姓每一个诉求,都能得到回应。如此,则天下可治,万民可安。” 念完,他将奏折双手呈上。 司礼太监接过去,放在阎赴案头。 阎赴没有立刻看奏折,而是看着殿中百官,问了一句:“诸位爱卿,怎么看?” 殿中沉默了。 没人敢先开口。 谁都知道,张居正这把刀,是总摄磨出来的。 谁反对张居正,就是反对总摄。 王汝训忍不住了。 他是吏部侍郎,管的就是官员考核。张居正这一套《考成法》,等于把吏部的权抢走了一大半。 “总摄,臣以为,张大人此法,看似有理,实则难行。” 王汝训出列,拱手道:“天下衙门众多,事务繁杂,如何一一登记造册?如何一一明立期限?就算登记了,立了期限,又如何保证各衙门按期办结? 若是一味催逼,只会让官员们只顾眼前,不顾长远,急功近利,反而坏事。” 张居正转过头看着他:“王大人说难行,臣问一句,清丈难不难?” 王汝训一愣。 “清丈田亩,天下田产数百万顷,分布在各省各县,臣都一一清了。福建九府一州,一千二百万人,臣都一一查了。 财产申报,在京官员一千三百余人,臣都一一核了。” 张居正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清丈比考成难,臣都做了。申报比考成难,臣也做了。王大人凭什么说考成法难行?” 王汝训脸色铁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国泰站了出来:“张大人,就算考成法可行,但由谁来考核?谁来监督?若是考核之人与官员勾结,互相包庇,这考成法就成了摆设。” 张居正道:“吴大人问得好,臣在奏折中已经写明,由都察院会同六科给事中,共同考核。都察院管监察,六科管谏诤,两者互相监督、互相牵制,可保公允。” 吴国泰又道:“那都察院和六科的人,又由谁来监督?” 张居正微微一笑:“吴大人,您这是抬杠。都察院的人若有问题,自有六科弹劾六科的人若有问题,自有都察院纠察。若是两边都有问题,那还有总摄。若是总摄也有问题” 他顿了顿:“那就该天下人说话了。” 殿中一阵压抑的笑声。 吴国泰面红耳赤,退了回去。 兵部侍郎谭纶走了出来。 他是张居正的老熟人,私交不错,但在这件事上,他也不得不开口。 “张大人,考成法若行,官员们势必为了赶期限而草率行事。有些事情,急不得。比如河工,比如边防,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你一催,人家就糊弄你,一糊弄,就要出大事。” 张居正看着谭纶,语气诚恳了几分:“谭大人说的,臣明白。所以臣在奏折中写了大事要事,期限可稍宽,急事难事,期限可稍紧。 不可一概而论,亦不可胶柱鼓瑟。具体怎么定,由各衙门根据事情的性质、难易程度,自行申报期限,由都察院核准。不是一刀切,也不是催命符。” 谭纶沉默了一会儿,拱了拱手:“张大人思虑周全,下官无话可说。”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渐渐稀落下去。不是没有反对的理由,而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张居正今天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他早就把所有的漏洞都想好了,所有的质疑都预备了答案。 阎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张居正,考成法的折子,朕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施行?” 张居正叩首:“回总摄,臣拟从下月起,先在六部试行。试行三月,总结经验,再推广到各省。” “好。” 阎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考成法,朕准了。从下月起,六部所有官员,凡朝廷交办之事,一律登记造册,明立期限,按期办结。 逾期不办者,按张居正说的办。都察院和六科,负责监督考核。若有徇私包庇者,与当事人同罪。” 殿中鸦雀无声。 阎赴站起身:“退朝。” 百官叩首,鱼贯而出。 张居正走在最后。 海瑞在殿外等他。 “张大人。” 张居正停下脚步:“海大人。” 海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从今天起,天下的官,没好日子过了。” 张居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海大人,天下的官没好日子过,天下的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 海瑞也笑了。他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张居正站在总摄厅前的台阶上,望着海瑞远去的背影,又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总摄厅里,阎赴站在窗前,望着殿外的两个身影。 侍从轻声问:“总摄,张大人今天这手,是不是太急了?” 阎赴摇了摇头:“不急!他等了很久了。从福建回来就在等,钱渊案结束后就在等。 今天是他的寿辰,百官都来贺他,他知道那些人是冲着他的权来的,不是冲着他的人来的。他知道今天是他的顶点了从明天开始,他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那些捧他的人、怕他的人、恨他的人,全都赶到考成法的大网里去。” 侍从似懂非懂:“总摄,您不担心张大人权倾朝野,尾大不掉?” 阎赴微微一笑:“刀越锋利越好,至于握刀的手,朕的手,还没老。” 第791章:张居正的巡视 六月,考成法正式颁行。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六部官员们拿到那薄薄几页纸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凡朝廷交办之事,皆须登记造册,明立期限,小事逾期罚俸,大事逾期降级,要事逾期革职。 年终考核,由都察院会同六科给事中逐项核对,优劣得所,升降分明。 这不是什么新鲜法子,早在唐宋就有类似的考课制度。 但张居正把它变成了一把刀,一把悬在天下官员头顶上的刀。 在此之前,朝廷的政令出了京城,就像泥牛入海。 考成法就是堵这个窟窿的每一道政令都要登记在册,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负责,每一个期限都要有人盯着。 逾期不办的,自己掂量。 六部官员们在私下里骂翻了天,但谁也不愿意当出头鸟钱渊的人头还挂在菜市口呢。 张居正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六月下旬,他以总摄阎赴的名义,向各省总督、巡抚发出一道公文。 公文不长,措辞却很硬:“考成法既颁,天下官吏皆知朝廷之法度。今令各省限三月之内,将境内户口、田亩、赋税、仓储、驿传、水利等项,逐一清点造册,报送户部、工部、兵部备查。 已有成规者,核其虚实;未立规矩者,创制立法。逾期不报者,以抗命论处。” 这道公文送到各省时,将们正沉浸在初夏的暑热里,喝着茶,下着棋,日子过得很舒坦。公文一到,整个官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福建巡抚劳堪是张居正的老部下,接到公文后二话不说,当天就召集各府知府开会布置。他知道张居正的脾气,说得出,做得到,绝不给自己找麻烦。 山东巡抚杨本庵却有些不服气。 他在山东做了三年巡抚,自认为政绩不俗,用不着张居正来指手画脚,便将公文搁在一边,打算拖一拖再说。 拖了不到十天,张居正的催办文书就到了措辞比上一次更严厉:“考成法颁行月余,山东无一字上报。巡抚杨本庵玩忽职守,着令即刻整改。 半月之内再无回复,弹劾奏章将直呈总摄案头。” 杨本庵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召集幕僚清点造册,熬了十几个通宵,才算勉强交差。 七月中旬,张居正离开北京,南下了。 此行的目的地是南京留都。 名义上是“巡视江南吏治”,实际上是为考成法在南方各省的推行督阵。 海瑞在城门口送他,两人站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两棵老树。 “张大人,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多保重。”海瑞拱了拱手。 张居正点头:“海大人,北京的事,拜托你了。” “你放心。” 海瑞顿了顿,“那些在背后嚼舌头的,我替你盯着。” 张居正笑了。 他知道海瑞说的是谁朝中那些反对考成法的人,虽然不敢公开跳出来,却在私下串联,到处散播流言。 张居正不在乎这些流言,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在北京,这些流言很可能会发酵,影响到考成法的推行。 海瑞愿意替他盯着,这是最好不过的。 “多谢。”张居正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张居正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的轮廓。 城墙上晨光初照,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巍峨的城楼。 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多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翰林,一路做到了总摄最信任的重臣。 如今,他又要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 他不是不累。 他是不能累。 马车一路南行,经过保定、真定、顺德、彰德、卫辉,直抵黄河岸边。 每到一府一县,张居正都要停留半日,召集地方官座谈,当面布置考成法的各项工作。 在保定,知府李明道向他诉苦:“张大人,考成法好是好,但下官实在是人手不够。清丈、登记、造册、复核,哪一项不需要人?府里就那么几个吏员,忙不过来啊。” 张居正问:“你有多少吏员?” 李明道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不够?” “不够,清丈田亩,全县几万户人家,三十几个人,就是跑断了腿,三个月也清不完。”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李大人,你在保定做了几年了?” 李明道愣了一下:“三年。” “三年了,你县里的田亩有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李明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的语气冷淡下来:“考成法不是要你把每一块田都重新量一遍。清丈队已经量过了,你只需要把数据汇总造册。 这是案头功夫,不是跑断腿的活计。三个月,绰绰有余。”他顿了顿,“你要是实在做不了,我换个人来做。” 李明道冷汗涔涔,连声称是,再也不敢诉苦了。 在真定,知府刘应节倒没有诉苦,而是提出了一个实际问题:“张大人,考成法要求各衙门按期办结朝廷交办之事。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一个衙门能办得了的。 比如水利,需要工部拨款,比如驿传,需要兵部协调。上级衙门不配合,我们下级衙门干着急也没用。” 张居正点头:“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到了。所以考成法不只考核下级,也考核上级。 工部不拨款,你上报了,工部逾期不答复,那是工部的责任。都察院考核的时候,会一并追究。” 刘应节眼睛一亮:“那下官就放心了。” 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去做,只要你是真心做事,出了什么事,我替你兜着。” 第792章:考成法 七月底,张居正抵达南京。 留都的官员们早早在城外迎接,排场很大,仪仗很长。 张居正下了马车,只扫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没给任何人好脸色。 “都撤了。” 南京守备太监愣住:“张大人,这是...” “我说撤了。” 张居正打断他,“我是来办公事的,不是来摆谱的。你们把排场搞得这么大,百姓看了怎么想?朝廷的脸面,不是这样争的。” 张居正只带了几个随从,骑马入城,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这就是张居正?怎么穿得像个教书先生?” “听说他可厉害了,连总摄都听他的。” “可不是嘛,福建清丈就是他办的,那些大户都被他收拾了。” 张居正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径直去了南京都察院,召集南方各省总督、巡抚开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下命令。南京会场设在都察院大堂,各省总督、巡抚坐了两排,像等着挨训的学生。 张居正站在上首,没有客套,没有任何暖场的废话。 “诸位,我这次来南京,只为一件事考成法。考成法的条款,想必诸位都已经看过了。我不再多说。我要说的是,从今天开始,考成法在南方各省正式施行。 户籍、田亩、赋税、仓储、驿传、水利,这六项,是今年的重点。各省限期三个月,把数据报上来。谁报不上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两广总督陈瑞第一个站起来:“张大人,三个月太紧了。我们两广路远,消息传递不便,光是跑一趟就要一个月” 张居正打断他:“陈大人,你在两广做了几年了?” 陈瑞一愣:“五年。” “五年了,你境内的户籍、田亩,心里没数吗?为什么要等到我催你,你才开始做?” 陈瑞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张居正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服气。觉得我张居正多管闲事,觉得考成法是没事找事。 我告诉你们,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总摄的意思。总摄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富足。考成法就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办法。谁要是觉得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说。我换人来做。” 会场鸦雀无声。 几个老资格的总督本来想说话,看了看左右,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居正虽然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但他手里握着总摄的尚方宝剑。 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总摄过不去。 “没有人说话?那就这么定了。” 张居正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三个月后,我还会来。到时候,我要看到你们的答卷。” 张居正站在大堂里,望着那些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身边唯一剩下的随从杨安,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大人,您累了吧?回驿馆歇息?” 张居正摇了摇头:“把福建巡抚劳堪留下,我有话跟他说。” 杨安领命去了。 劳堪是张居正的老部下,在福建清丈时立了大功,如今已升任福建巡抚。 他折返回来,拱了拱手:“张大人,您找我?” 张居正示意他坐下:“劳大人,福建的考成法推行得怎么样了?” 劳堪道:“回大人,已经开始做了。户籍、田亩、赋税,福建在清丈时都已经清过一遍,数据是现成的。仓储、驿传、水利,正在逐项排查。” 张居正点头:“福建是考成法的试点,你要做出个样子来。其他各省都在看着福建。福建做得好,他们就没借口推脱;福建做不好,他们就会说‘连福建都做不好,我们更做不好’。” 劳堪拱手:“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全力以赴。” 张居正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单独留下来吗?不是因为你做得好,而是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信任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八月,张居正开始巡视南方各省。 第一站是应天府。 应天知府王元敬对考成法颇有微词,张居正当面斥责了几句,他便主动请辞了。 张居正没有挽留,直接让副手接任。 消息传出,南方官场震动。 第二站是苏州府。 苏州知府赵可怀是张居正的同乡,私下找到张居正,想请他通融通融。 “张大人,苏州的事情太繁杂,三个月实在不够。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张居正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赵大人,你是我的同乡,我应该照顾你。但考成法是朝廷的法度,不是我的私事。你宽限几天,他宽限几天,考成法就成了废纸。” 赵可怀脸色涨红,低下了头。 “我不是要为难你。” 张居正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是要你把事情办好。你办好了,我替你请功;你办不好,我换人来做。就是这么简单。” 赵可怀不敢再说,领命而去。 第三站是扬州府。 扬州知府唐鹤征是个老官僚,做事圆滑,八面玲珑。 他在张居正面前大谈考成法的重要性,表示一定全力配合。张居正没有被他糊弄,当场抽查了几项正在办理的事项,发现全都拖着没有进展。 “唐大人,你说全力配合,就是这么配合的?” 唐鹤征冷汗涔涔:“下官......下官这就去催。” “不必了。” 张居正拿起笔,在公文上写了一行字:“扬州知府唐鹤征,玩忽职守,着即革职。所遗职位,由同知暂代。” 他把公文递给杨安,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送出去”。 唐鹤征扑通跪倒,声音都变了调:“张大人,下官知错了!求您再给下官一次机会!” 张居正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杨安将公文送出,唐鹤征瘫倒在地。 这一路上,张居正狠辣是出了名的。在福有人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张剥皮”,说他剥了豪强的皮,又要剥官员的皮。 张居正听说这个外号后,只是淡淡一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总摄的刀,总摄磨了他这么多年,就是要他用在最难砍的地方。 如果怕得罪人,他就不是张居正了。 但他也是人,会累,会疼,会感到孤独。 八月下旬的一个夜晚,张居正住在扬州的一处驿馆里。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他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份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穷书生的时候,曾经在雨夜写过一首诗。具体写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壮志凌云,觉得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如今,他已经做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但他并不快乐。不是因为他贪心,而是因为他发现,做得越多,敌人就越多;爬得越高,就越孤独。 张居正忽然很想念北京。 那个人是总摄,是他的恩师、他的伯乐、他的靠山。 没有总摄,他张居正什么都不是;没有总摄,他早在清丈福建之前就被弹劾回家了。 总摄给了他权,给了他信任,给了他做事的底气。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事情做好,一件一件地做好,做到天下太平,做到百姓富足,做到史书上留下一笔张居正,文朝中兴之臣。 门被轻轻敲响。 杨安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 “大人,您还没吃饭呢。” 张居正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 “杨安,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杨安一愣:“大人,您怎么这么说?” “我处置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人。将来有一天,我不做官了,谁会来看我?谁会记得我?” 杨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大人,您不是为了让人记得您才做这些事的。” 张居正抬起头看着他。 “您是为了天下百姓。百姓不会骂您,百姓只会念您的好。” 张居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体都暖了。 “你说得对。” 他放下碗,重新拿起笔,开始批阅公文。 第二天清晨,张居正离开扬州,继续南下。 车上,杨安递给他一份公文。 张居正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总摄厅发来的。 公文很短,只有几行字:“考成法推行顺利,朕心甚慰。南方诸省,皆赖卿之力。望卿保重身体,勿过劳。” 张居正看完,将公文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第793章:来人! 七月,张居正南下巡视,京城的大权便暂时落在了海瑞肩上。 说是“大权”,其实海瑞自己并不这么看。 他不掌兵,不管钱,不干涉六部日常事务。 他的职责始终只有一个监察。 监察百官,监察财产,监察那些藏在账册底下、藏在人情往来里、藏在家族关系网中的脏东西。 张居正在南方大刀阔斧地推行考成法,海瑞在京城也没闲着。 他干的活比张居正更得罪人,张居正砍的是官员的乌纱帽,他挖的是官员的命根子。 七月初,一封匿名信送到都察院。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海大人亲启”五个字。 海瑞拆开一看,信纸只有半页,字迹潦草,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崇文门外,有地三十顷,本系官田,开广二年被永昌侯府以低价强买。如今建成商铺、宅院百余处,每年租金数万两,尽入永昌侯府私囊。 侯府名下从未申报此等产业,请海大人明察。” 海瑞将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没有声张,他叫来杨安,让他去崇文门外走一趟。 “不要穿官服,不要带人,就你自己。去看看那边是不是有商铺、宅院,问问那些铺子是租的谁的,租金交给谁。” 杨安领命而去,两天后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海大人,崇文门外确实有一大片商铺、宅院,少说有上百间。问了一圈,租户们都说铺子是永昌侯府的,租金每年一交,交给侯府的管家。 侯府在那边还设了一个管事处,专门收租。” 杨安顿了顿,“那片地,少说也有二三十顷。” 海瑞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永昌侯......永昌侯是谁?” 杨安低声道:“永昌侯朱希忠。朱希忠是开国功臣之后,祖上跟着太|祖打过天下的。他在朝中人脉极广,六部里都有他的门生故旧。” 海瑞冷笑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永昌侯府的事,只是个引子。 接下来半个月,类似的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进都察院。 这些举报信有一个共同点被举报的人,大多是开国功臣的后代,或者是在文朝定鼎过程中立过功的勋贵。 他们不像钱渊那样直接贪墨公款,而是利用家族势力和人脉关系,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攫取利益。 更难查,也更容易脱身。 盐的事、铁的事、田的事、宅的事,每一样都不是他们亲手做的,而是通过管家、亲戚、门生、旧部,一层一层地代理,一层一层地洗白。 就算查到他们头上,他们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这是管家的主意,我不知道。” “这是我儿子的生意,跟我没关系。” “那是我远房亲戚借我的名头行事,我说过他,他不听啊。” 海瑞没有急着动手,他在挖土,把土一层一层地挖开,把根一条一条地刨出来,哪怕这棵树大到遮天蔽日,他也要把它连根拔起。 七月下旬,海瑞锁定了第一个目标,不是永昌侯朱希忠,而是户部右侍郎陈有年。 此人曾在财产申报时被查出瞒报,后来又补报了。 对张居正来说,事就了了。 但对海瑞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他仔细研究了陈有年的申报单和补报材料,发现一个可疑之处陈有年在京城有三处房产。 申报单上写的是“自住”,面积不大,价值也不高。 但海瑞派人去实地查看,发现这三处房产根本不是“自住”,而是全部出租给了商铺,每年租金收入高达数千两。 “陈大人,你在京城的三处房产,为何申报为自住?” 海瑞把陈有年请到都察院,开门见山。 陈有年脸色微变:“海大人,那三处房产......以前是自住的,后来才租出去。我申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改。” 海瑞又问:“租出去多久了?” 陈有年支支吾吾:“大......大概半年。” “半年?” 海瑞从案头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崇文门外‘陈记绸缎庄’的租赁契约,开广十三年正月签约,租期三年。 这是前门大街陈记茶的租赁契约,开广十二年九月签约,租期五年。这是宣武门内陈记粮行的租赁契约,开广十一年六月签约,租期六年。陈大人,你还没来得及改的房产,已经租出去三年了。” 陈有年的脸色彻底白了,但他还是强撑着辩解:“海大人,这些铺子的名字虽然有陈字,却不是我的产业。是我远房亲戚陈有禄的,他借我的房子做生意,每年给我一点租金,” “陈有禄?” 海瑞打断他:“就是那个替你打理湖州田产的陈有禄?就是在菱湖、和孚、石淙三处替你管着三千多亩田的陈有禄?就是去年在财产申报中替你隐瞒田产的陈有禄?” 陈有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海瑞没有继续追问,挥了挥手让他走了,他知道,陈有年只是一个小角色。 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八月初,海瑞将矛头转向了永昌侯朱希忠。 他没有直接去找朱希忠,而是先将崇文门外那片地的来龙去脉查了个底儿掉。 他调阅了户部的田产登记,发现那片地在开广二年之前确实是官田,登记在册的有二十八顷。 开广二年,永昌侯府以“军功赏赐”的名义,向朝廷申请将这片地划归侯府名下。 阎赴当时批了一个字:“准。” 手续齐全,合法合规,没有任何问题。 但海瑞发现了一个细节那片地的实际面积,比登记在册的大得多。 他派人拿着尺子,一块一块地量。 量了半个月,结果出来了,实际面积四十一顷,比登记在册的二十八顷,多了十三顷。 这多出来的十三顷地,是从哪里来的?海瑞继续查。 翻遍了户部的旧档,终于找到了答案这十三顷地,原本是邻近的荒地,开广元年被附近百姓开垦出来,种了庄稼。 开广二年,永昌侯府在圈占那二十八顷官田的时候,顺手把这些荒地也圈了进去。 百姓们不敢吭声,因为圈地的是永昌侯府,而永昌侯府的总摄面前的大红人。 海瑞将证据整理成册,又找了当初被圈地的几个百姓作证,材料准备齐全后,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去了一趟永昌侯府。 朱希忠在正厅接见了他,朱希忠六十多岁,身材魁梧,声音洪亮,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脾气也冲,开口就问:“海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侯爷。” 海瑞拱了拱手,“下官在核查崇文门外田产时,发现了一些疑点,想请侯爷指点。” 朱希忠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田产的事,都是我府里管家在管。海大人有什么事找他就行!来人叫赵管家过来。” 第794章:天下清洗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穿着绸缎长袍,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海瑞看着赵管家,不紧不慢地问:“崇文门外那片地,侯府登记在册的是二十八顷。实际面积却是四十一顷。多出来的十三顷地,是从哪里来的?” 赵管家一脸无辜:“海大人,这不可能。那片地就是二十八顷,侯府从来没有多占过一分地。” 海瑞将那份实地丈量的记录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派人亲自丈量的结果。四十一顷,一寸一寸量出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赵管家的脸色僵硬了,他转头看向朱希忠,朱希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海大人,” 朱希忠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朱希忠侵占了朝廷的田产?”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崇文门外的田产,实际面积比登记在册的多出十三顷。 这十三顷地,在户部的田册上没有登记,侯府的申报单上也没有申报。下官想知道,这十三顷地,到底是谁的?” 朱希忠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案上:“海瑞!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朱希忠跟着总摄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南京抬棺材呢!” 海瑞也站了起来,面色平静,目光如刀:“侯爷,下官不是在跟您翻旧账。下官是在跟您说田产的事。 这片地是谁的,就归谁申报;该纳多少税,就纳多少税。这是总摄定下来的规矩,谁都不能例外。” 两人对视了许久。 最终,朱希忠先移开了目光,冷冷地扔下一句:“送客。” 八月十五,大朝会。 海瑞一大早就进了宫。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厚厚一沓材料,永昌侯府的田产问题、陈有年的房产问题、还有其他几个官员涉嫌与商人勾结、虚报冒领、强占民田的证据。 这些材料,他准备了一个多月,今天,他要一把全抛出去。 卯时三刻,百官就位。 阎赴坐定之后,司礼太监照例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海瑞出列了。 “臣有本奏。” 殿中安静下来。 海瑞跪在殿中,声音洪亮:“臣弹劾永昌侯朱希忠,侵占官田、隐瞒田产、逃避赋税,请总摄严惩!臣弹劾户部右侍郎陈有年,虚报房产、隐瞒租金、欺君罔上,请总摄严惩!臣弹劾” 他一口气弹劾了九个人,从侯爵到侍郎,从侍郎到郎中,品级不同,罪名各异,但核心只有一个财产不实。 殿中哗然。 永昌侯朱希忠第一个站了出来:“海瑞!你血口喷人!我朱希忠一生清白,从未侵占过朝廷的一分地!” 海瑞抬起头看着他:“侯爷,崇文门外那片地,登记在册的是二十八顷。实际面积四十一顷。多出来的十三顷,是怎么来的?” 朱希忠脸色涨红:“那......那是我侯府后来开垦的荒地!” “荒地?” 海瑞从包袱里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开广元年,附近百姓向朝廷申请开垦荒地的备案。这十三顷地,开广元年已经被百姓开垦出来,种上了庄稼。 开广二年,侯府圈地的时候,顺手把这几块地也圈了进去。那些百姓不敢吭声,因为圈地的是永昌侯府,谁也惹不起。” 他将文书举过头顶:“总摄,这是那些被圈地百姓的证词,请总摄过目。” 司礼太监将证词呈上,阎赴看了一遍,面色平静。 朱希忠额头冒出冷汗:“总摄,这......这是诬陷!那些百姓一定是被海瑞收买了!” 海瑞冷笑一声:“侯爷说下官收买百姓。下官一个穷官,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二百两银子,拿什么收买? 倒是侯爷,崇文门外那片地,每年收的租金有好几万两吧?这些银子,侯爷申报了吗?纳过税吗?” 朱希忠脸色铁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户部右侍郎陈有年站了出来,浑身发抖:“海大人,我......我的事,咱们私下说,不要在朝堂上” 海瑞打断他:“陈大人,你的三处房产,每年收租数千两。你申报了吗?纳过税了吗?” 陈有年扑通跪下,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海瑞没有看他,又转向另外几个被弹劾的官员:“李大人,你在通州的五百亩地,登记在册的只有八十亩。 你是怎么做到的?王大人,你儿子在天津开的盐行,每年从你手里拿盐引,那些盐引是从哪儿来的? 赵大人,你在开广六年主持的河工,银子花了十万两,修的堤坝在哪里?我怎么一块石头都没看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每一个问题,都让人无法回答。 殿中鸦雀无声。 阎赴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海瑞,也没有看那些被弹劾的官员,而是看着殿中所有的人。 “海瑞弹劾的事,朕会派人查实。查实的,依律处置。查不实的,还当事人清白。”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朕只想说一件事从开广元年开始,朕就说过,天下田产,皆当纳税。 不管是宗室、勋贵、大臣,还是平民百姓,都是一个规矩。谁也不能例外。海瑞今天在朝堂上说的这些话,有人觉得刺耳。 朕觉得,刺耳好。刺耳说明他戳到了痛处。痛处在哪里,毛病就在哪里。毛病在哪里,朕就治哪里。” 朱希忠瘫跪在了地上,陈有年面如死灰。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因为他们知道,海瑞今天弹劾的九个人,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不知道会轮到谁。 海瑞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有些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累,他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海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海瑞回头,是兵部侍郎谭纶。 谭纶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四个字:“你小心些。” 海瑞笑了一下:“小心什么?” 谭纶压低声音:“你今天得罪的人,比张居正这一个月得罪的还多。朱希忠是什么人?他是跟着总摄打天下的老兄弟。他的儿子娶的是总摄的侄女。你动他,总摄面上也不好看。” “总摄面上不好看?” 海瑞反问:“谭大人,侵占官田、隐瞒田产、逃避赋税,就是给总摄长脸?” 谭纶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海瑞站在总摄厅前的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但他不在乎。 他从来不在乎。从在南京抬棺骂皇帝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在乎了。 他唯一在乎的,是那些被强占田地的百姓能不能要回自己的地,是那些被克扣工钱的工匠能不能拿到应得的报酬,是那些被欺压的小民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有一点尊严。 “海大人。”杨安从后面追了上来,“总摄让您进去。” 海瑞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总摄厅。 阎赴坐在案后,面前摆着海瑞呈上的那些材料。他没有看那些材料,只是看着海瑞。 “海瑞,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参的这几个人,背后都有谁?” 海瑞跪下来:“臣知道。” “你不怕?” “臣更怕天下不公。” 阎赴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好一个天下不公,海瑞,你起来。” 海瑞站起身。 阎赴将那些材料推到一边,从案头取出一份空白的圣旨,提起笔,写了几个字。 没有念给海瑞听,只是将圣旨折好,放在案角。 “这些案子你来审,审完了,把结果报给朕。” 海瑞叩首:“臣遵命。” 第795章:葡萄牙人 国内,考成法,土地清丈,张居正扫视全国! 朝廷,海瑞大杀四方! 而此刻八月,天竺西海岸,古里港。 阎狼站在港口的石砌码头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弧线,眉头紧锁。 身后是一队黑袍军亲卫,甲胄在胸前擦得发亮,火铳斜挎在肩。 海风灌进他的披风,鼓荡作响。 古里自从被黑袍军拿下之后,已经成为文朝在天竺西海岸最大的军港。 二十艘震洋级战舰整齐地停泊在港内,桅杆如林,帆布卷起,港外还有十几艘巡逻船来回穿梭,警惕地注视着海面。 这是阎狼用三年时间打下来的基业。 “侯爷。”副将周平从码头另一端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蜡封的军报。 “探子从柯枝那边传回消息,西边的海里发现了大船,不是咱们的,也不是天竺人的。” 阎狼接过军报,拆开细看,片刻后,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西洋人的船?” “是。”周平压低声音:“探子说,那船比咱们的震洋级还大,船舷上密密麻麻全是炮窗,少说有四五十门。桅杆有三根,帆布扯起来遮天蔽日。船上挂的旗子不认识,不是咱们之前见过的葡萄牙人的旗。” “荷兰人。”阎狼将军报折好,塞进袖中。 葡萄牙人在天竺沿海盘踞了近百年,阎狼在攻占果阿时已经领教过他们的火铳和火炮。 但葡萄牙人已经是昨日黄花了,真正在大洋上称霸的,是荷兰人,七省联省国,海上马车夫。 阎狼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荷兰人的舰队,但他在总摄厅听阎赴提起过,那是他在天竺站稳脚跟前的事了,阎赴指着舆图上天竺以西的方向说:“欧洲那边的西洋人,有一支比葡萄牙人更厉害的海上力量。他们占了南洋的好多地方,迟早会出现在天竺沿海。你要有准备。” 周平问:“侯爷,要不要派船出去探探?” “不急。”阎狼转身往回走:“荷兰人的船大,炮多,硬碰硬咱们不划算。先把古里港的炮台加固,把火药备足。让人盯紧了,一有动静马上来报。”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从阎狼的口中发出,军令如山。他走得很快,周平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 周平有些按捺不住:“侯爷,咱们打天竺的时候,葡萄牙人的船也没多厉害。荷兰人能比葡萄牙人强多少?” 阎狼没有立刻回答。两人走出一段路之后,他才开口。 语气淡淡的,说得极平静:“葡萄牙人来天竺的时候,他们的船是全世界最好的。 现在荷兰人的船,比葡萄牙人那时又好了不少口径更大,射程更远,海战经验也更足。我没见过荷兰人的舰队,但我见过他们的商船。一艘商船的火力,顶咱们两艘震洋级。” 周平的脸色变了。 阎狼又说:“不过商船归商船,战船归战船。若只是做买卖的船都这么厉害,咱们得好好会会他们。看看到底是西洋人的炮准,还是我黑袍军的刀快。” 周平忍不住问了一句:“侯爷,您心里有谱吗?” 阎狼没有看他,他只是望了望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海面,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海风里:“从前打西域,那些人也觉得咱们翻不过雪山。天竺人觉得咱们的水师不过是海上的过客,一触即溃。葡萄牙人觉得咱们的火炮比他们的差得远,不过是堆破铜烂铁,结果呢?” 周平心里稳了一些,又问:“那咱是先下手为强,还是等着荷兰人上门?” “等。”阎狼说得很干脆。 “咱们的根在这里,炮台在这里,补给在这里,荷兰人的根在万里之外,打掉一艘少一艘,拖也拖死他们。” 周平领命而去。 阎狼站在古里港的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浩渺的印度洋,一时无话。 海面上起了些浪,白沫翻涌,天要变了。 九月初,荷兰人的舰队终于出现在古里港外。 十二艘盖伦帆船,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来,每艘船都有三层甲板,船舷漆成深色,炮窗密密麻麻,远远望去像一只只浮在海上的巨兽。 舰队前方是一艘更大的旗舰,船首像是一头金色的狮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荷兰东印度公司派遣这支舰队的本意,是为了打通从好望角到马六甲海峡的航线,商船后面必须有一支能打仗的舰队跟着。 葡萄牙人最近在印度沿海的势力有所收缩,正是取而代之的好时机。 当他们途经古里港时,发现港口的城墙上飘扬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旗帜黑底金边,绣着烫金的“阎”字。 “去问问,那是谁的船。”荷兰舰队司令范德赫将军站在旗舰船头,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一艘小船从荷兰舰队中划出,靠近古里港。小船上的荷兰使者用半生不熟的葡萄牙语高声喊话:“我们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港口里是谁的船?请出来答话!” 古里港的城墙上,黑袍军士兵早就发现了这支来路不明的巨舰队伍,立刻飞报阎狼城。 “侯爷,他们问咱们是谁的船。”周平捧着军报,脸上似笑非笑。 阎狼从他手里接过那份荷兰人的通牒,低头扫了一眼。他把那张纸拍在了案上,用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他们,这里是大文朝阎总摄的船。让他们把旗帜收好,靠岸接受盘查,否则以海盗论处。” 周平犹豫了一下:“侯爷,这么说......会不会太硬了?” 阎狼瞥了他一眼:“软了,他们就欺负你。” 荷兰人当然不肯靠岸接受盘查,范德赫将军接到了翻译转述的那句“靠岸接受盘查,否则以海盗论处”之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早年他在南洋跟葡萄牙人打过海战,和本地土著的船队也有过几次交火,但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东方人。 “文朝?那是什么朝?”范德赫转向身边的副官。 “东方的明朝已经亡了多少年,哪又冒出来一个文朝?” 副官摊手,表示不知情,他跟在将军身边多年,走南闯北,听过苏丹、听过沙皇、听过皇帝、听过国王,却是头一回听到“文朝”两个字。 范德赫咬了咬牙,把手一挥:“准备战斗,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坚船利炮。” 第796章:海战风云 九月十七日,古里港外,海战爆发。 荷兰人的十二艘盖伦帆船排成一列横队,船首对准古里港。每艘战舰装备四十到六十门火炮,十二艘便将近六百门。 炮口吞吐着火舌,炮弹带着尖啸落向黑袍军的战船和岸上的炮台。 阎狼立在古里港的城墙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不远处的战况,炮弹在他身侧不远处炸开,碎石飞溅,他纹丝不动。 “侯爷!荷兰人的炮比咱们的震洋级多了将近一倍的炮!”周平大声喊道。 “这样硬扛下去不是办法!” 阎狼没有理会他的惊慌,只挥了一下手:“让震洋级退到二线,别硬碰硬。把佛郎机炮调到岸上来,从侧翼打他的船腰。” “咱们的佛郎机炮射程不如他们的长炮!” “那就往前推,推到能打着的地方。” 黑袍军的震洋级战船收到号令,迅速收缩阵型,借着海岸地形的掩护向港湾深处退去。 荷兰人的旗舰“金狮号”一马当先追了进去。 德赫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片漂着硝烟的战场,心中忽然起了一丝疑云,追,还是不追? 他咬了咬牙。 “追。” 黑袍军的佛郎机炮终于推到了海岸线上。不多时,古里港东侧的三个隐蔽炮位同时开火。 他们专打荷兰船舰的侧舷,炮弹落在荷兰人的左舷上,木屑飞溅,一艘荷兰战船的桅杆嘎吱作响地向一侧倒下,带着帆布砸进了海里。 周平眼睛一亮,恨不能跳起来叫好:“打中了!打中了!” 阎狼放下望远镜,只说了两个字:“不够。” 他喊来传令官,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早就隐蔽在古里港外海岛后方的黑袍军小型快船如一群鲨鱼般扑了出来。 这些快船装备着一种新式的开花弹,装药足,破片多,黑袍军的匠师在朝廷的总摄厅支持下反复试验了好几年,才弄出了第一批堪用的开花弹。 范德赫看到那些快速逼近的小船时,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在海上的规矩里,小船打大船通常是用数量去堆、去耗,要用几十艘小船的火力慢慢啃,才能啃下一艘大船,但阎狼动用了开花弹。 几艘快船冲到距离荷兰战舰不足三百步的距离,炮口吐出一团火光。 炮弹落在荷兰战舰的甲板上,炸开一团耀眼的火花,破碎的铁片四散飞溅,收割着荷兰水兵的生命。 范德赫亲眼看到远处另一艘荷兰战舰“鹿特丹号”的船尾腾起了黑色烟柱,一场大火正在迅速蔓延。 范德赫的脸色发白。他握着指挥刀的手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下达了命令“撤。” 荷兰舰队留下了三艘燃烧的残船,狼狈地向西退去。 黑袍军快船追了一段,被阎狼召回,他的声音回荡在港口的硝烟里:“穷寇莫追。咱们的根在陆地上。” 古里港的城墙内外,一片欢呼。 范德赫的旗舰“金狮号”飘在远处的海面上颠簸着,副官蹲在甲板上清理着被打断的缆绳,脸上糊着黑灰,抬头望了他一眼。 范德赫的靴子踩在一截断裂的船栏上,望着后方海天线上渐渐远去的古里港,脸色非常难看。 “将军,那些船的炮,”副官的声音有些发颤。 “开花弹。打进来就炸,我们的船扛不住。开战之前他们说自己跟咱们是一个级别的,结果......”他没有说下去。 范德赫沉默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张开嘴,语气干涩得像嚼着一块烧焦的木头:“我从好望角一路过来,沿海的苏丹、土王、酋长,见了我们的船都绕着走。 从来没有一个东方人能打出开花弹。他们的造船的手艺不如我们,但他们的炮弹,比我们的要毒。” 他对身后的书记官说了一句:“给巴达维亚写报告。东方的文朝,水师比我们预想的要强得多。那个阎,不是普通的土王。” 古里港内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阎狼没有跟着高兴,清点战损时,他的亲兵一笔一笔地报给他听,黑袍军被击沉中型战船三艘,重伤五艘,阵亡二百一十七人。 荷兰人丢下三艘残船逃走了,可他们的主力还在。只要那些盖伦帆船还在天竺沿海晃荡,黑袍军的海上通道就永远悬着一把利刃。 “侯爷,荷兰人的船是伤了,但没伤到根。”周平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阎狼点了一下头。那份给阎赴的军报就摊在他面前的案上,墨已经研好了,笔也蘸好了。他提起来,顿了一顿,又搁下。 怎么写? 如实写,会惊动总摄。 但不如实写,就是欺君,殿里的人隔了万里之遥,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荷兰人能让黑袍军吃这么大的亏。 阎狼不是没有打过仗,但他这一次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海上强国” 不是靠一两次突袭就能打垮的纸老虎,而是一整套成熟的军工、造船、航海、技术、和官僚组织,它的国力打在每一块船板里,打在每一发炮弹里,烧也烧不尽,赶也赶不走。 阎狼重新提起笔来,写了一封对仗工整、措辞克制的奏报,既不夸大胜利,也不掩盖失利。 “西番海寇,船坚炮利,战法凶悍。臣率袍军与之激战,虽挫其锋,然难灭其众。此寇不除,天竺西海永无宁日。” 他搁下笔,将这封军报小心地折叠起来,塞进防水的油布筒里。 阎狼眼神复杂看着东方,他知道,东方在如火如荼进行改革! 一个新的时代! 伟大的时代即将开始! 而他! 一定要成为陛下手里最快的刀! 阎狼有野心,征伐天下,征服全球的野心! 因为他背后的人,自古以来,从未有过,那是真正舍得放权,敢于天下先的君王! 第797章:你们年轻人,才能做事 十月,北京。 阎赴收到阎狼的军报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军报是从古里港发出的,经西域、河西走廊、关中、山西,辗转万里,换了不知多少匹马,才在十月中旬的一个雨夜送进了总摄厅。 侍从官将油布筒呈上来的时候,阎赴正在看张居正从南京发回的考成法推行报告,见那个油布筒上贴着“八百里加急”的封条,便放下张居正的折子,拿起了它。 他剪开封条,取出里面的军报,摊在灯下细看。 军报很长,阎狼把从发现荷兰舰队到古里港海战的经过写得很细,细到每一艘船的动向、每一发炮弹的效果、每一个军官的临场反应。 阎赴看得很快,目光在字里行间扫来扫去,偶尔停顿在一个数字上一百一十七人阵亡,三艘被击沉,五艘重伤。 他将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案上,半天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的侍从官陈忠低声问:“总摄,天竺那边出事了?” 阎赴摇了摇头,说:“阎狼遇到对手了,荷兰人,船比咱们的大,炮比咱们的多,海战经验也比咱们丰富。阎狼这一仗打得不错,但打得也艰难。” 陈忠问:“总摄,要不要从南洋水师调船过去增援?” 阎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天竺西海岸那条细细的海岸线上。 古里港,柯枝,小葛兰,果阿,这些地名都是阎狼这几年一个一个打下来的。 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一步一步,走得不容易,如今荷兰人来了,阎狼需要帮手。 “不用从南洋调,” 阎赴说,“朕还有更好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忠,语气平静却透着少许意气风发的意味:“登州船厂的新船,上个月刚完成海试。朕本来打算明年再让他们南下,现在看来,等不了那么久了。” 陈忠愣了一下:“总摄说的,是那个……铁甲船?” 阎赴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翘。他说:“不是全铁甲,船壳还是木头的,关键部位包了铁皮。吃水深,跑得快,炮也比震洋级多。 最重要的是,上面装了蒸汽机。不用看风,不用等潮,想走就走,想停就停。那个东西,荷兰人没见过。” 陈忠心中有些激动。 十月底,阎赴亲赴登州船厂,检阅那批即将南下的新战舰。 登州船厂比几年前大了不止一倍。 原来只有十座船坞,如今已经扩到二十座,工匠从三千人增加到了五千人。 船厂里炉火熊熊,锤声叮当,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铁锈的气味。 工人们见总摄来了,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跪了一地。 阎赴走到最大的那座船坞前,仰头看着那艘即将完工的巨舰。 这艘船比震洋级长了一大截,船身更宽,吃水更深。 船体的水线以下包了一层厚厚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船首的撞角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斜斜地指向海面。 三根主桅高耸入云,帆布还没挂上,光是桅杆就让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炮窗,一眼数不清有多少个。 紧跟在阎赴身后的造船总办周文辅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总摄,这就是咱们最新的镇远级铁甲舰,臣斗胆给它取了个号,叫威远号。 全长三十六丈,宽七丈二尺,吃水一丈六尺,排水量两千三百吨。装备火炮七十四门,其中重型舰炮三十二门,中型二十八门,轻型十四门。船壳外层包了熟铁板,最厚处有一寸。荷兰人的炮,打不穿。” 阎赴没有回头,仍然仰望着那艘巨舰,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蒸汽机呢?” 周文辅连忙说:“装了两台,左右各一,驱动两个明轮。无风时航速可达六节,顺风时加上帆力,能达到十节以上。从登州到天竺,以前要走三个月,现在两个月就能到。” 阎赴终于点了点头,他绕着船坞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看。船身已经刷上了黑色的漆,船首两侧用金漆写着“威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张居正的手笔。 阎赴在船艏站定,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将领们说:“这样的船,现在有几艘?” 周文辅答:“已经下水了两艘,一艘威远号,一艘镇远号。还有三艘正在建造,明年春天就能下水。总摄,您这次打算派几艘南下?” 阎赴的目光在那两艘巨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凛的话:“两艘都去。让阎狼看看,咱们文朝不是只有小船。” 周文辅愣了一下,随即跪下叩首,声音有些发颤:“总摄,这两艘船刚下水,还有很多地方需要调试。蒸汽机也还不够稳定,万一在路上出了故障……” “出了故障就修,修不好就拖。” 阎赴打断他:“阎狼在天竺等着的,不是十全十美的船,是能打仗的船。”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两艘停泊在港内的铁甲舰:“朕等的不是没有毛病的船,朕等的是能赢的船。” 周文辅不再劝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叩了一首:“臣明白了。” 检阅完新船后,阎赴又到船厂的学堂去看望那些正在学习蒸汽机技术的年轻工匠。 阎赴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他走到那位老师傅面前,问:“这些孩子,学得怎么样?” 老师傅姓孙,是从福建船政调来的老匠人,他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咧嘴笑道:“总摄,这些孩子聪明,比老朽年轻时强多了。 蒸汽机那套东西,老朽琢磨了好几年才弄明白,他们学了两个月,就能拆了装,装了拆。有几个还能自己画图纸,比老朽画的还好看。” 阎赴笑了笑,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慢慢地扫过去。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朕不需要你们画好看的图纸,朕需要你们修好蒸汽机。将来你们要跟船南下,风里来,浪里去。船上的蒸汽机坏了,不能等回北京再修,得你们自己修。你们有这个本事吗?” 学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答话。 孙师傅连忙出来打圆场:“总摄,孩子们还年轻,再过两年” 阎赴摆摆手,又问了一遍“有这个本事吗”,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第798章:文朝的海 前排一个少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说了一句:“有。”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一个胆大的也跟上来说“有”。 接二连三,三间平房里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喊了起来,喊声从屋顶的破洞里飘出去融进了海上吹来的风里。 十二月初,天竺古里港。 阎狼在码头上站了大半天,从清晨一直站到午后。 海风裹着水汽吹在他的脸上,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站着周平等一众将领,谁也不敢催他。副官端来的饭食已经凉透了,纹丝没动。 一名哨兵从城墙方向狂奔过来,远远地就喊了起来:“侯爷!有船!好多船!从东边来的!” 阎狼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举起望远镜,他只是把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周平按捺不住,爬上城墙的瞭望台,朝东方望去,海天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从海底长出来的黑色森林。 最前面的两艘船比其他船大了一圈,船舷矮矮的,吃水很深,航行时劈开的浪花比其他船大了近一倍。 阳光照在它们的船舷上,反射出一种不同于木头的暗沉光泽那是铁,一层包着木头的铁。 周平看呆了,几乎忘记怎么说话,他跌跌撞撞从瞭望台上爬下来,跑到阎狼面前,嘴里的牙齿磕碰着挤出几个字:“侯爷,铁甲船。朝廷给咱们送铁甲船来了。” 阎狼终于接过身边亲兵递来的望远镜,朝东边望去。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两艘巨舰正缓缓驶近,船首破开浪花,白色的泡沫从船头两侧翻滚着向后退去。 船舷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像披着一层鳞甲,炮窗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黑洞洞的炮口隐约可见。 阎狼看了很久,慢慢放下望远镜,喃喃地说了一句:“总摄,您这是给臣送了一把多大的刀啊。” 舰队越来越近了。 领头的那艘铁甲舰上,一名水兵挥动旗帜,打出旗语“奉总摄之命,南下助战,听从阎狼将军调遣。” 周平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侯爷!咱们有铁甲船了!还怕什么荷兰人!” 阎狼没有接他的话,他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亲兵,整了整被海风吹歪的披风,抬脚向码头的栈桥走去,说了一句:“去看看。” 阎狼沿着栈桥走到尽头,等着那艘铁甲舰缓缓靠岸。 船比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的还要大,船身高出码头一大截,投下的阴影罩住了阎狼整个人。船首的铁制撞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头伏在水里的巨兽露出獠牙。 船板搭下来了。 一个身穿文官官服的中年人从船上走了下来,正是造船总办周文辅。 他双手捧着厚厚的文书,走到阎狼面前,郑而重之地深揖一礼,说:“侯爷,总摄命臣将这两艘铁甲舰送至天竺,交与侯爷调遣这是船只的图册、火炮清单、蒸汽机操作手册,以及随船工匠、水兵的名册。请侯爷过目。” 阎狼接过那沓厚厚的文书,没有翻开,只问了一句:“周大人,这两艘船,朝廷花了多少银子造的?” 周文辅没想到阎狼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道:“侯爷,威远号造价十八万两,镇远号十六万两,加上火炮、弹药、蒸汽机,两艘船一共花了将近四十万两。” 阎狼沉默了好一阵子,声音有些发涩:“四十万两,够朝廷养多少兵,够百姓吃多少粮。总摄把这么大的家当送到臣手里,臣要是不打出个样子来,怎么对得起总摄,怎么对得起朝廷。” 阎狼登上威远号,在周文辅的陪同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船首的主炮是张居正在工部专门督造的新型长管炮,口径比震洋级的主炮大了一倍不止,炮弹重达四十八斤,有效射程超过两里。 船尾还有两门副炮,炮口可以旋转,专门用来对付从后方偷袭的敌船。炮舱分上中下三层,每层两侧都排列着整齐的火炮。炮手们正在擦拭炮身,看见阎狼走过来了连忙起身行礼,手里的抹布都没来得及放下。 阎狼摆摆手,问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炮手:“这炮,你打得准吗?” 那炮手大声答道:“回侯爷,一百五十丈内,十发八中!” 阎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又去看了蒸汽机舱。两台巨大的蒸汽机安装在船底的最深处,锅炉烧得通红,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几个年轻工匠正围着机器巡检,额头上满是汗珠。阎狼问他们话,他们一边擦汗一边说。领头的那个小工匠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恨不得钻到机器肚子里去指给阎狼看。 阎狼站在机舱里,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微微颤动,感受着那股从锅炉里散发出来的灼热气息,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沉:“有了这个东西,就不用再等风了。” 十二月中旬,阎狼在古里港召集黑袍军水师将领们开会,宣布出战。 会场设在港口的议事厅,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墙角摆着一座沙盘,模拟着天竺西海岸至阿拉伯海一带的地形。阎狼站在沙盘边,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总摄把铁甲船送到了咱们手里,侯爷我不能辜负总摄的信任,你们也不能辜负侯爷我的信任。” 他指着沙盘上标注的荷兰舰队位置,语气不紧不慢,却每一个字都透着狠劲:“荷兰人的船在柯枝以西的海面上游荡,离咱们不到三百里。上一次他们跑了,这一回,不能让他们再跑了。” 阎狼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将领,一字一句地说:“这一仗,不是给侯爷我打的,也不是给咱们自己打的。这一仗,是给总摄打的,是给朝廷打的,是给那些远远近近想看咱们笑话的人打的。 荷兰人以为他们船大炮多就了不起,葡萄牙人以为他们在海上称霸了多少年就没谁能奈何他们。侯爷我告诉你们,这一仗打完了,西洋人再提到文朝,提到黑袍军,得抬头仰望。” 会场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 威远号的甲板上,阎狼站在船首撞角的后面,披着黑色的大氅,腰间悬着总摄亲赐的佩刀。 身后是两艘铁甲舰,再后面是二十艘震洋级战船,两侧是大小数十艘快船、补给船,布满了整个古里港,一眼望不到头。 周文辅站在码头上,仰头望着阎狼,喊了一句:“侯爷,臣在码头等您凯旋。” 阎狼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声音压得刚刚能传下来:“周大人,备好庆功酒。侯爷我回来的时候,要喝个痛快。” 周文辅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朝阎狼深深地揖了下去。 阎狼转过身,面朝大海,左手握住刀柄,右手高高举起。 “升旗!起锚!全军出港!” 黑色的旗帜在船桅上缓缓升起,金边的“阎”字在海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铁甲舰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明轮开始转动,搅起白色的浪花。 古里港的城墙上,数千名留守士兵列队而立,目送着这支前所未有的舰队驶向海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浪声、蒸汽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首从未有人听过的战歌。 阎狼站在威远号的船头,望着前方没有尽头的海面,太阳挂在海的尽头,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对身旁的周平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这一仗打完了,侯爷我要写信告诉总摄。您给臣的这把刀!臣用得趁手!天竺以西的海,从今往后也是文朝的海。” 第799章:对轰 十二月十九日,阿拉伯海,柯枝以西二百八十里。 天色灰蒙蒙的,海面上波浪不大,偶尔一阵风过,掀起几尺高的浪头,拍打在船舷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远处海天线上隐约有一片黑影,那是荷兰舰队的桅杆,十二艘盖伦帆船排成两列横队,正在缓慢地向东行驶。 阎狼站在威远号的船首撞角后面,双手握着单筒望远镜,朝西边望去。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身边的水兵们都不敢大声喘气。 海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总摄亲赐的佩刀的刀穗在风中来回飘荡。 “侯爷,他们发现咱们了。” 周平从桅杆的瞭望台上滑下来,落在甲板上,脚底板拍得甲板砰的一声响。 他声音急促,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荷兰人的旗舰打了旗语,所有船只正在转向,把船头朝咱们这边调,侯爷他们这是要跟咱们打。” 阎狼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往下一撇,不像是笑,也不像是紧张,更像是一个猎手看到了猎物进入伏击圈时的那种表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舰队两艘铁甲舰居中,二十艘震洋级战船分列两翼,数十艘快船散布在外围。 这支舰队是他在天竺西海岸经营了三年的心血,也是文朝水师第一次以完整阵容出现在这片海域。 “传令,”阎狼的声音不大,却沉稳得很,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 “威远号和镇远号并排前进,震洋级跟在后面,不要超前。快船散开,等我的命令再冲。谁要是提前冲了,别怪侯爷我翻脸。” 周平把令旗一挥,桅杆上的信号兵迅速打出旗语。 两艘铁甲舰的蒸汽机同时加大火力,锅炉里的火焰蹿得更高了,炉膛里的煤炭烧得噼啪作响,烟囱吐出的黑烟更浓了,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拖出两道粗壮的烟柱。 震洋级战船依令放缓速度,整整齐齐地跟在铁甲舰后面,像一群跟随在巨兽身后的幼崽,不敢超前半步。 威远号的甲板上,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炮长姓赵,是登州船厂的老兵,从黑袍军还在陕北的时候就跟着开炮了。 他蹲在那门船首主炮旁边,用手摸着炮身上每一道锻打的痕迹,确认没有裂纹,又用一根长杆捅进炮膛里,探了探深浅,抽出来看了看杆头上的标记,然后朝阎狼点了点头。 “侯爷,主炮没问题,火药装了两斤半,炮弹四十八斤,打出去能飞两里地。这一炮要是夯在荷兰人的船腰上,少说也能凿个对穿。” 赵炮长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自信。 阎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荷兰舰队那边,范德赫将军站在“金狮号”的船头,举着望远镜朝东边看。 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眉心拧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因为他看到了两艘从未见过的船那两艘船比他的盖伦帆船还要大,船舷矮矮的,吃水很深,船身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沉光泽,不是木头那种暖黄,而是铁那种冷冰冰的青黑。 “那是什么船?”范德赫问身旁的副官。 副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跟了范德赫五年,从好望角一路跟到印度洋。 他也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将军,我没见过那种船。船身太矮了,不像盖伦船,也不像卡拉维尔船。而且您看,它们没有挂满帆,将军您看,那两艘船的速度比咱们快,但它们的主桅上只挂了半帆,帆布都鼓着,说明风力不大。 那它们是怎么跑得这么快的?船尾还有烟囱在冒烟,黑色的烟,浓浓的,像着火了一样,但船的吃水线很稳,不像着火的样子。” 范德赫的脸沉了下来。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场海战,想起了那些从黑袍军小船里打出来的开花弹那些炮弹打进来就炸,碎片四散飞溅,收割着水兵的生命。他想起了那些像鲨鱼一样扑过来的快船,想起了那场在清晨薄雾中突然爆发的战斗。 如今对方又派出了更大的船。他不知道那两艘大家伙藏着什么名堂,但他知道,不能让它们靠得太近,不能让自己再犯上次轻敌的错。 “传令,左舷火炮准备,瞄准那两艘大船。右舷火炮装填开花弹,等它们进入射程,先打后面的小船。前队向左转,后队向右转,把战线拉长,两面夹击。” 范德赫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像连珠炮一样。信号兵手忙脚乱地挥动旗帜,把命令传达到各舰。 荷兰舰队的十二艘盖伦帆船缓缓展开,排成一条弧形的战线,像一只正在张开翅膀的巨鸟。 炮窗一扇接一扇地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身两侧伸了出来,有的指向那两艘越来越近的铁甲舰,有的指向后面那密密麻麻的黑袍军舰队。 炮手们站在火炮旁边,手里握着点火杆,杆头的火绳冒着红亮的火星。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有的只是等待着命令时那种紧绷的麻木。 装填手们蹲在火炮后面,怀里抱着炮弹和火药包,随时准备上前装填。船上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连海鸟都远远地避开了这片海域。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从十里到八里,从八里到六里,从六里到四里。威远号的船头劈开波浪,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滚。 阎狼站在船首,眼睛盯着对面荷兰舰队的阵列,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盯着猎物。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距离。 铁甲船不怕荷兰人的炮,但震洋级怕。那些船的木壳子,可扛不住荷兰人的长炮。如果让荷兰人的火炮打到震洋级,侯爷我的损失会比上次更大。他不能让那种事发生,绝对不能。 “传令,”阎狼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来,不高不低,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威远号和镇远号加速,冲到荷兰人阵型中间去。震洋级原地待命,不许跟过来。谁要是自己跑过来,侯爷我回去砍他的头。” 第800章:大窟窿 周平一惊,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他凑到阎狼身边,压低声音说:“侯爷,就两艘船冲进去?那不成送死吗?十二艘荷兰大船,每艘上面五六十门炮,两艘船冲进去,那不是被围起来打吗?” 阎狼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几乎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洞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铁皮厚,打不穿。送什么死?让震洋级跟过来才叫送死。执行命令。” 威远号和镇远号的锅炉同时加到最大火力。炉膛里的煤炭烧得噼啪作响,火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把机舱照得通红。 蒸汽机的火塞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往复运动,连杆带动明轮疯狂旋转,搅起的白色浪花从船尾喷涌而出,在海面上拖出两道又长又宽的白痕。 烟囱吐出的黑烟更浓了,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拖出两道粗壮的烟柱,像两根黑色的柱子撑在天海之间。 两艘铁甲舰像两头脱缰的巨兽,劈开波浪,朝着荷兰舰队的中央猛冲过去。 浪花打在铁甲上,哗啦一声散成无数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范德赫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以两艘船冲击他的整个舰队。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心想这是疯了,两艘船往十二艘船阵里冲,不是送死是什么。 他把手一挥,声音大得连旁边的炮手都吓了一跳:“前队火炮,放!” 荷兰舰队的十二艘盖伦帆船依次开火了。 不是齐射,是依次从最左边的那艘开始,一门接一门,一艘接一艘,轰隆轰隆轰隆,像一连串惊雷在海面上炸开。 炮弹带着尖啸声划过海面,在威远号和镇远号的周围激起一道道白色的水柱。 有几发命中了,打在铁甲船的船舷上,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铮铮铮铮,像铁匠铺里的锤子砸在铁砧上。 阎狼脚下的甲板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击中的地方船舷的铁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比拳头大一点,边缘的铁皮微微翘起,露出里面被砸得发白的木质。 铁皮完好无损,连裂缝都没有,那个凹坑像被石头砸了一下的铁锅底,坑坑洼洼的,但锅没漏,水没进。 “跟侯爷我说过了,打不穿!” 阎狼的声音在硝烟中炸开,像一声闷雷。 他大步走到船首的主炮前,拍了拍那门刚从登州运来的长管巨炮,炮筒还带着点温热。 他对赵炮长说:“老赵,瞄准荷兰人的旗舰,让那个什么将军尝尝咱们的炮弹。” 赵炮长蹲在炮后面,眯着一只眼,用拇指比了比距离,又在炮身上敲了两下调整角度。 他的手很稳,像钳子一样夹住炮尾的螺杆,慢慢转动,每转一下都停下来看一看,再转一下。 他身边的装填手已经把火药和炮弹塞进了炮膛,用长杆捣实了。 “侯爷,好了。” 阎狼把手一挥:“放。” 赵炮长手里的点火杆往前一送,火绳触到火药门,嗤的一声冒出火花。 紧接着一声比荷兰人的火炮更沉闷、更厚重的轰鸣从威远号的船首炸开,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黑色的烟云翻滚着升起来。 那颗四十八斤重的铁球飞出炮膛,带着刺耳的尖啸,像一颗从天上砸下来的流星,拖着一条看不见的尾巴,直直地朝“金狮号”飞去。 范德赫站在“金狮号”的船头,眼睁睁地看着那颗铁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铁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了后面那艘战船的甲板上。 那块三寸厚的橡木甲板像纸糊的一样被砸穿了一个大洞。 木头碎片四散飞溅,有的像匕首一样扎进了旁边水兵的胳膊和胸膛。 一个荷兰水兵被碎片击中脖子,血喷出来溅在旁边同伴的脸上。 另一个水兵的胳膊被削掉了一截,断口处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惨叫声、喊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在甲板上炸开了锅。 范德赫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是打了半辈子海仗的老将,从北海打到地中海,从飞洲西海岸打到印度洋,什么样的炮弹没见过?实心弹、链弹、葡萄弹、开花弹,他都挨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炮弹那种速度,那种威力,那种砸穿三层甲板还能继续往前飞的穿透力,不是任何一门他认识的炮能打出来的。 “怎么可能……” 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威远号和镇远号已经冲进了荷兰舰队的阵列。 两艘铁甲舰一左一右,像两把烧红的铁钳插进了黄油里,烟囱冒出的黑烟在海风中飘散开来,笼罩在荷兰舰队上空,像一层挥之不去的乌云。 蒸汽机的轰鸣声、明轮的拍水声、炮火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荷兰人的炮弹狂风暴雨般打在它们的船舷上一发,两发,三发,十发,二十发。每一发都砸在铁皮上,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炮弹在铁皮上弹了一下,弹飞出去,落进海里,扑通一声溅起一团水花。 炮弹砸出一个凹坑,铁皮向内凹陷了一圈,凹坑的边缘铁皮翘起来,像一张咧开的嘴。 有的炮弹连续两三发打在同一个小坑上,铁皮终于被砸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烧焦发黑的木板,但木板后面还有一层铁皮。 荷兰炮手们坐不住了,一个年轻的炮手满脸惊恐地转向身边的炮长,声音尖得变了调:“炮长,炮弹打上去没有用!那船是铁的!铁的!我们的炮弹打不进去!打不进去!” 炮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吼道:“接着装!” 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发抖,火绳在手里晃来晃去,好几次都没能对准火药门。 那些从铁甲舰上射出的重型炮弹,每一发都能在荷兰战船上撕开一个大窟窿。 第801章:全军出击 赵炮长指挥的第一轮齐射就打穿了那艘荷兰战船的船腰。 炮弹从右舷穿进去,在船舱里翻滚着砸碎了不知道多少东西,水桶、缆绳、木桶、炮架、人的骨头,然后从左舷穿了出来,留下一个比水桶还大的洞。 海水从那个洞里涌进来,咕嘟咕嘟地灌进船舱,船只开始向左倾斜。 船上的荷兰水兵像蚂蚁一样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喊叫哭喊祷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范德赫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没拿住。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一遍比一遍高,一遍比一遍绝望,他打了半辈子海战,从北海到地中海,从飞洲西海岸到印度洋,从来没见过什么样的船能扛住盖伦帆船的齐射。 那些船是木头的,木头就应该被打穿、被打碎、被打沉。可眼前这两艘大家伙根本不是木头,它们是铁,铁做的船,铁做的铠甲,铁做的不沉之舰。 范德赫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了,抖得连望远镜都端不稳。他把望远镜递给副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汗是凉的,冷冰冰的,像冬天的井水。 阎狼的舰队里,周平站在震洋级的旗舰上,看着远处那两艘铁甲舰在荷兰人的阵列中横冲直撞,看得热血沸腾。 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但他不敢违抗阎狼的命令,只能干等着,等着那个“冲”的信号。 信号终于来了。 威远号的桅杆上,旗语兵打出了一串旗语“全军出击”。 周平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亮得刺眼,他朝前一指,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冲!” 二十艘震洋级战船和数十艘快船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去,船帆吃满了风,快得像离弦的箭。 浪花在船头炸开,白色的水沫溅得比桅杆还高,水兵们在甲板上欢呼着,叫骂着,装填着火药和炮弹。 荷兰人此刻已经乱了阵脚。 他们的火炮对铁甲舰无效,而铁甲舰的每一发炮弹都能咬下他们一块肉,不是咬,是啃,是一口一口地把他们的船啃成碎片。 震洋级战船和快船冲上来之后,更是雪上加霜,那些快船装备的开花弹不断地在荷兰战船的甲板上爆炸,炸得荷兰水兵无处躲藏,不是抱头趴在甲板上就是把身体缩在船舷后面瑟瑟发抖。 范德赫站在“金狮号”的船头,环顾四周,只看到一片混乱和绝望。他的旗舰被威远号咬住了,一发又一发的重炮打在“金狮号”的船身上,左舷已经被打穿了三个大洞,海水正在往里灌。 船上的炮手们已经不听命令了,桅杆上的旗子被炮弹削去了一角,半截旗子飘在海面上,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挥手。 “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副官拉着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范德赫的眼睛红了,不是想哭,是急的,是气的,是恨的,是不甘的,是绝望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一句他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传令各舰分散撤退!撤回巴达维亚!能跑几艘跑几艘!” 副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向信号兵。 荷兰舰队的十二艘盖伦帆船,能跑的开始向西撤退,有的船帆被打烂了,只好用桨划。有的船舵被炸坏了,在海面上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船已经被打残了,歪歪斜斜地漂在海面上,船上的水兵举着白旗,用各种语言喊着“投降”,数不清的尸体和残骸漂浮在海面上。 黑袍军的快船在后面紧追不舍,每一艘快船上都装着一门射程较短的小炮,炮手们把炮口压得低低的,瞄准荷兰战船的船尾船尾是最薄弱的地方。 炮声、爆炸声、喊杀声在海面上回荡着。 周平站在震洋级的船头,兴奋得满脸通红,跑到阎狼身边请战:“侯爷,追吧!再追十里,还能再吃掉他们两三艘!” 阎狼摇了摇头,把手背在身后,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黑点,他的声音不大,平静得像古里港码头边那棵老榕树下的池塘水“追上去也咬不死他,不能把老本赔进去。咱们的船要修,火药要补,人也要歇。把咱们的船拖回去修一修,比追上去划算。荷兰人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短时间不敢再来了。”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炮声停了,喊杀声停了,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海鸥的叫声。 威远号和镇远号停在战场中央的海面上,蒸汽机还在低声轰鸣着,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两艘船的船舷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凹痕和刮痕,有的地方铁皮被掀起来一角,露出了里面被烧焦发黑的木板,有的铁皮上嵌着几发没有弹开的荷兰炮弹,像几颗镶在铠甲上的铜扣子。 \船身上到处都是硝烟熏黑的痕迹,旗帜被炮弹削去了半边,但依然在海风中飘扬着。 阎狼在威远号的甲板上走了一圈,摸了摸那些凹痕,又敲了敲那些铁皮。 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一道被炮弹划出的深沟,指甲缝里嵌进了铁屑和漆皮。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旁的造船总办周文辅说了一句:“周大人,回去告诉总摄。这铁甲船,侯爷我爱死了。他老人家在京城的炉火前烤火的时候,不知道这铁皮子替他挡了多少发炮弹。” 周文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阎狼走到船尾,靠在那门副炮的炮架上,望着荷兰舰队远去的方向,望着那一艘艘已经变成黑点的残破船只慢慢地消失在海天线上。 海风吹过来,吹散了他身上的硝烟味。 他忽然扯开嗓子唱了一句“风从北边来,船往西边去!” 那是陕北老家的一首军歌。 阎狼在陕北还是一个放羊娃的时候,就听着这首歌长大的。 后来他跟着总摄阎赴一路打过来,从天竺打到了这片海,每一次出征,他都会在心里默默地唱一遍。 周平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听懂,问了一句唱的什么。 阎狼没有回答,把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海面眺望着。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金色的光芒洒满海面,也洒在威远号那伤痕累累的铁甲上,洒在那些还在海面上打转的残船碎片上。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喃喃自语:“总摄,您看见了吗。” 古里港的码头上,周文辅摆了一长溜桌子,从码头这头一直摆到那头,少说有二十张。桌子上堆满了酒坛子、花生米、咸鱼干、烤饼和几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第802章:古里港湾 羊肉汤是阎狼出征前就吩咐备下的,杀了好几只羊,汤炖了一天一夜,骨头都炖酥了。 凯旋的船队一艘接一艘地靠岸,船板砰砰地搭在码头上。 水兵们从船上跳下来、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是一种打了胜仗的自豪。 阎狼最后一个从威远号上走下来,他披着那件被海风吹了一整天的大氅,大氅的下摆被炮火烧了几个窟窿,边缘烧焦了,黑乎乎地卷着。 腰间悬着那把总摄亲赐的佩刀,刀鞘上沾了一层黑灰,用袖子擦了一下才露出原来的颜色。 周文辅迎上去,双手捧着一碗酒,恭恭敬敬地递到阎狼面前。 酒是绍兴黄酒,温热的,碗边上还冒着白气。 “侯爷,庆功酒。” 阎狼接过酒碗,没有急着喝。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深红色。 他仰头一口闷了那碗酒,烈,辣,烫,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完之后大笑起来。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左手握着空碗,右手举起那把佩刀。 刀身在夕阳下闪了一下,金光耀眼。他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嗓门吼了出来:“总摄——您给臣的这把刀——臣用得趁手——天竺以西的海——从今往后——也是文朝的海——” 码头上,码头上所有的士兵都跟着吼了起来,几百张嘴同时张开,几百条嗓子同时吼出同一句话。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压过了海浪的轰鸣。 古里港。 海战结束两天了,海面上还漂着碎木板和断桅杆,古里港的牢房里关着三十几个荷兰俘虏,都是从海水里捞上来的。 阎狼走进牢房的时候,俘虏们缩在墙角,身上的湿衣服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咸腥味。 阎狼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对身边的翻译说:“问他们,谁是带头的。” 翻译是个四十多岁的福建人,姓林,早年在南洋跑船,学会了好几种西洋话。他走到俘虏面前,用荷兰语问了一句。 俘虏们互相看了看,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叫范德赫,是舰队司令。”翻译说。 阎狼打量着这个人,范德赫的军服已经破烂了,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告诉他,侯爷我有几个问题。”阎狼说,“他老实答,侯爷我不为难他。他不老实,海里有的是鲨鱼。” 翻译把话传了过去,范德赫听完,脸上没有表情,只说了一句。 “他说,他败了,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你。”翻译说。 阎狼站起来,走到范德赫面前,盯着他看了几息时间。 “侯爷我不杀俘虏,侯爷我只想问,你们荷兰人在天竺沿海有多少船,多少兵,据点在哪里,后面还有什么打算。” 翻译传过去之后,范德赫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说,东印度公司在天竺沿海有十几艘船,主力就是被他带来打古里的这一支。据点主要在巴达维亚,那边有船厂、仓库、兵营,驻军上千。公司总部在荷兰,隔几年会派船队过来补充。” 阎狼又问:“你们在欧洲那边还有多少船?” 范德赫答了一长串。 翻译说:“他说,荷兰联省国是海上强国,战船商船加起来几千艘。他这只是东印度公司的一支分遣队,不是荷兰海军的主力。 欧洲那边还有更大的船,更多的炮,更精锐的水兵。他说侯爷你别以为打赢了这一仗就天下无敌了,荷兰人的船队迟早会再来。” 阎狼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告诉他,侯爷我等着。来一次打一次,来十次打五次。” 范德赫听完翻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了一句。 翻译说:“他说,你们文朝人的船为什么打不穿,那铁皮有多厚,蒸汽机是谁造的。” 阎狼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告诉他把伤口养好,侯爷我还有话要问他。还有,给他换一间干爽的牢房,别让他冻死了。” 范德赫听完翻译,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个黑脸汉人会给他换牢房。 阎狼从牢房出来,直接去了港口的议事厅。周平和几个将领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沙盘上插着几面小旗子,标注着荷兰人的据点和航线。 阎狼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了指巴达维亚的位置。 “荷兰人的老巢在这里。范德赫说了,那边有船厂、仓库、兵营,驻军上千。咱们要想在天竺西海岸站稳脚跟,迟早得打过去。” 周平问:“侯爷,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阎狼把木棍扔在桌上。 “先把咱们的船修好,火药补足,人歇过来。铁甲船的大炮也要换几门,那几门主炮打得准,但装填太慢。让周文辅从登州再调一批新式炮来。” 陈平说:“侯爷,荷兰人的俘虏里有没有能用的?咱们对巴达维亚那边的情况两眼一抹黑,要是能有几个带路的就好了。” 阎狼想了想,说:“那个范德赫,侯爷我亲自对付。他要是愿意带路,给他好处,他要不愿意,压在牢里慢慢磨。” 周平问:“侯爷,巴达维亚打下来之后呢?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欧洲那边还有更大的船队。” 阎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哗啦响。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把眼前这一仗打好。” 开广十五年正月初十,北京总摄厅。 天还没亮,百官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寒风刮过宫墙,吹得朝服的下摆翻飞,几个年老的大臣缩着脖子跺着脚,小声嘀咕着。 “听说总摄要出巡了。”吏部侍郎王汝训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僚说。 “出巡?去哪儿?”那人问。 王汝训朝西边努了努嘴:“西域听说是去看什么建造、屯田、驿站。” 那人愣了一下:“西域?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王汝训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看到张居正从远处走了过来。 第803章:向西出发 张居正穿着一件青色官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折子,步子不快不慢。 他从百官中间穿过,没有人敢拦他,没有人敢跟他说话,他走到最前面,站定了,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旁。阎赴从侧殿走出来,坐在上首。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条黑色的发带。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话音刚落,张居正出列了。 “臣有本奏总摄此前交代的出巡西域事宜,臣已经拟好了行程、随行人员、沿途接待章程,请总摄过目。” 阎赴点了点头,司礼太监接过折子,放在案头。 “念。”阎赴说。 张居正展开折子,念了起来:“此次出巡,自北京出发,经真定、太原、西安、兰州,出嘉峪关,至哈密、吐鲁番、伊犁,然后返回。 往返行程约一万二千里,预计耗时三个月。随行官员三十人,护卫亲军五百人,车马辎重若干,沿途各府县负责接待。” 念完之后,阎赴问了一句:“嘉峪关以西的驿站,修好了没有?” 张居正答:“回总摄,大部分修好了。从嘉峪关到哈密,一共十八个驿站,去年底全部完工。从哈密到伊犁,还有几个驿站正在收尾。总摄出发的时候,应该能用了。” 殿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几个老臣互相交换了眼神。 阎赴扫了殿中一眼,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 “还有事吗?没有就退朝。” 退朝后,百官从总摄厅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 “总摄去西域,到底要干什么?”有人小声问。 “谁知道呢,总摄的心思,咱们哪猜得透。” 兵部侍郎谭纶走在后面,前面几个人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参与议论,只是加快了脚步,朝张居正的值房走去。 张居正在值房里整理文书,见谭纶进来,放下笔。 “谭大人,有事?” 谭纶关上门,走到张居正面前,压低声音说:“张大人,总摄这次去西域,恐怕不只是巡视那么简单吧? 我听说西域那边的屯田、驿站、矿场都在大张旗鼓地搞,朝廷每年往那边拨的银子,比前几年翻了好几倍。” 张居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谭纶继续说:“那些当年被发配到西域的罪臣,如今在当地都成了管事的人。有的管屯田,有的管水利,有的管驿站。朝廷这是要干什么?要把西域变成第二个中原?” 张居正靠回椅背,声音不紧不慢:“谭大人,你问的这些问题,总摄早就想过了。西域地广人稀,土地肥沃,只要把水利修好了,把道路打通了,把商人引过去了,那就是一块宝地。 以前朝廷不管那边,是因为管不过来,也没银子管。现在朝廷有银子了,有兵了,有船了,为什么不管?” 谭纶说:“可是那些罪臣” “那些罪臣,”张居正打断他。 “当年犯了法,朝廷罚他们去西域开荒。如今他们在那边干了十年八年,把荒地开成了良田,把土路修成了驿道,把穷村子建成了集镇。 这么大的功劳,朝廷难道不应该用他们?谭大人,你是读圣贤书的,应该知道功过相抵四个字怎么写。” 谭纶语塞,张了张嘴,最后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张居正看着他离开,拿起案上的笔,继续在折子上写字。 张居正从中午一直忙到天黑他要安排的事情太多了,总摄的行程、随行人员的名单、沿途接待的规格、西域那边需要汇报的事项,一件都不能出错。 儿子张敬修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桌角。 “父亲,您还没吃晚饭。” 张居正头也不抬,说了一句:“放着。” 张敬修没有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父亲,总摄这次去西域,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做?” 张居正放下笔,看着儿子。 “你听谁说的?” “朝里都在传。”张敬修说,“有的说总摄要去西域打仗,有的说总摄要去西域建都,还有的说总摄要把那些发配过去的罪臣全都赦免了,让他们回中原。” 张居正端起面碗,吃了一口,放下。 “别听那些没用的。总摄去西域,就是去看看那边的屯田、水利、驿站办得怎么样了。那些罪臣,该留的留,该用的用,该回来的......暂时不会让他们回来。” “为什么?”张敬修问。 张居正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敬修你记住,西域那块地方,迟早要变成文朝的粮仓和马场。总摄现在去,就是去看那块地到底能不能长出粮食来。 至于那些罪臣,他们在那边干了十年八年,比谁都熟悉那片土地。把他们留下来,比换一批新人去有用得多。” 张敬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正月二十日,北京城西门外。 五百亲卫军已经在城外列队等候了,黑色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三十名随行官员站在队伍前面,有的在整理衣冠,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检查自己带的文书。 张居正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队伍前后巡视了一圈。 “王大人,你带的地理图册都齐了没有?” “齐了,张大人。”王汝训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袱。 “李大人,西域各府县的赋税册子呢?” “带了,都在这个箱子里。” 张居正检查完所有的人,回到队伍最前面,等着总摄出来。 辰时,总摄厅的大门打开了。阎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黑色的皮带,脚蹬一双厚底布鞋。他没有带护卫,只有一个侍从官陈忠跟在身后。 张居正翻身下马,迎上去。 “总摄,车马都准备好了。” 阎赴看了一眼那匹给他准备的白色骏马,摆了摆手。 “不骑马,坐马车。这老胳膊老腿的,骑不动了。” 张居正愣了一下,随即吩咐人把马车赶过来,马车不大,黑漆的车厢,没有装饰,只有一个帘子挡风。 阎赴上了车,掀开车帘,对外面说了一句:“走吧。” 张居正翻身上马,把手一挥:“出发。” 队伍缓缓向西行进。 第804章:西域大开发 当天晚上,几个随行官员聚在驿馆的院子里,围着火炉烤火,小声议论着。 “你说,总摄这次去西域,到底是为了什么?”户部郎中李国栋问。 兵部主事陈继儒接话茬说:“我看是为了打仗。荷兰人在天竺那边闹得凶,总摄怕是要把西域变成咱们的大后方。那边的马匹、粮食、兵源,都可以通过西域运到天竺去。” 吏部员外郎张一鲲摇头:“不对。我看是为了开发。西域那边的矿藏、牧场、良田,总摄都想要。这次去,就是去看看那些东西在不在,能不能拿出来用。” 几个人议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王汝训。 王汝训是这批随行官员里资历最老、见识最广的。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烤火。 “王大人,您倒是说说,总摄去西域到底要干什么?”李国栋问。 王汝训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总摄的心思,我哪里猜得着。你们也别猜了,跟着走就是了。到了西域,自然就知道了。” 火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马车里,阎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忠坐在车门口,手里握着一把腰刀。 “总摄,前面就是太原了。张大人说,要不要在太原停两天?” 阎赴没有睁眼,说:“不用停换马换人,继续走。” “是。” 陈忠掀开车帘,对外面的张居正传了话,张居正点了点头,把令旗一挥,队伍继续向西。 阎赴睁开眼睛,从车帘的缝隙里望着外面的黄土高原。光秃秃的山梁,干涸的河沟,稀稀拉拉的几棵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这里是他的老家,他从这里杀出去的。 如今他回来了,不是带着兵回来打仗的,是带着官吏回来盖房子、挖水渠、种庄稼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那些被发配到西域的罪臣。 那些人当年在中原,有的是贪官,有的是豪强,有的是反对清丈的顽固派。 朝廷把他们发配到西域去开荒,让他们在戈壁滩上修水渠、盖房子、种粮食。 十年过去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残了,有些人熬出来了。他们学会了在沙漠里找水,在盐碱地上种庄稼,在戈壁滩上修路。 他们比任何从中原来的官吏都熟悉那片土地,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在那片土地上活下去的本事。 阎赴要把这些人用起来,让他们替朝廷守着西域。 马车继续向西。 二月初,车队抵达嘉峪关。 嘉峪关是明长城的西端,出了这道关,就是西域。 城墙用黄土夯成,高约四丈,厚有两丈,城门上有一块石匾,刻着“嘉峪关”三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阎赴从马车里出来,站在城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守关的参将跑过来,跪在地上:“总摄,末将已经备好了出关的物资,水和粮食都装车了。关外的驿站也派人去通知了,总摄随时可以启程。” 阎赴问了一句:“关外的路,好走吗?” 参将答:“回总摄,去年修了大半年,从嘉峪关到哈密的路已经平整过了。只要不下大雪,车马通行没问题。” 阎赴说:“那就不停了,出关。” 张居正走过来,低声说:“总摄,出了关就是西域了。那边的气候比中原冷得多,风沙也大。总摄要不要在关内歇两天,适应一下再走?” 阎赴摆了摆手:“不用。走。” 队伍出了嘉峪关,踏上西域的土地。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几座光秃秃的山包,被风沙磨得圆滚滚的。 阎赴没有坐马车,骑上了那匹白马,他勒住缰绳,站在戈壁滩上,朝西边望了望。 “张居正。”他喊了一声。 张居正策马过来:“总摄有何吩咐?” “这条路,那些被发配过来的罪臣,当年就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从北京到嘉峪关,再从嘉峪关到伊犁,全程一万多里他们走了一年多才到。” 阎赴没有再说话,风沙打在车厢上,沙沙沙沙,像虫子在啃木头。 二月十五日,哈密城。 车队抵达哈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墙用黄土夯成,跟嘉峪关差不多,只是矮了一些,城门上也没有石匾,只挂了一块木牌,写着“哈密”两个字。 阎赴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城门前,朝四周看了看。 哈密的城墙外面是大片的戈壁滩,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城墙根下堆着一些干柴和牛粪,是城里人备着过冬用的,城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袍军的军服,手里握着火铳,笔直地站着。 “总摄,哈密城的守备叫王承恩,是开广三年发配到西域的,原任南京户部郎中。” 张居正翻着手里的名册,走到阎赴身边低声说:“这几年在哈密管屯田,管得不错,去年升了守备。” 阎赴问了一句:“南京户部郎中,因什么事发配的?” 张居正说:“清丈的时候瞒报了三千亩田产,本来要判流放的,总摄您开恩,改成发配西域,让他戴罪立功。” 阎赴没有再说话。 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带着十几个军官快步跑了出来,跑到阎赴面前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砂石地上,磕得砰砰响。 “罪臣王承恩,叩见总摄。” 阎赴低头看着他,王承恩的官服洗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靴子的底磨得快要破了,露出来的脚趾冻得发紫。 “起来吧,带朕进去看看。” 王承恩站起来,侧身让出一条路,伸手朝城内一指:“总摄请。” 哈密城不大,从东城门走到西城门,一炷香的工夫就能走完,城里的街道是土路,两边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盖着芦苇席子。 街上没有店铺,没有酒楼,只有几间卖盐巴和粗布的棚子,路上走着的百姓不多,有的穿着羊皮袄,有的裹着旧棉袄,见了人也不说话,低着头匆匆走过。 阎赴走在前面,王承恩跟在他身边,一路指着各处介绍。 “总摄,这边是军仓,存着今年收的粮食,一共有三千二百石。那边是马厩,养着二百多匹战马,都是从草原上买来的,腿脚好,耐力强,跑长途比中原马强得多。” 阎赴问:“粮食够吃吗?” 王承恩答:“总摄,刚来那几年不够吃,每年都要从内地运粮来接济。从前年开始能自给自足了,去年还往嘉峪关运了八百石。” 阎赴停了一下脚步,看了王承恩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王承恩又指着前面一排新盖的房子,语气里带着些得意:“总摄,那是今年新盖的学堂,教孩子们识字。是从内地请来的两个落第秀才,每月给他们二两银子的束脩。西域这个地方不能光种地不打仗,也不能光打仗不读书。” 阎赴走进学堂,屋里摆着几排矮桌,桌上放着纸笔墨砚。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第805章:王承恩 走过学堂,前面是一片军营,营房比民房整齐得多,一排一排的,门窗都刷了黑漆。 校场上,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排成三列横队,端着火铳练习装填和射击。动作不算太熟练,有几个人装了两次火药,还闹出了笑话。但每一个人的动作都规规矩矩,没人偷懒。 阎赴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些兵,有多少是发配来的罪臣子弟?” 王承恩答:“回总摄,这营里一共五百二十个兵,罪臣子弟占了不到一半。其余的是当地招的,汉人、回回、蒙古人都有。他们愿意吃粮当兵,朝廷也给了粮饷,就安顿下来了。” 校场边上有一间小院子,院墙也是黄土夯的,院门开着,里面种着两棵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王承恩把阎赴领进院子,站在枣树下,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总摄,罪臣有话说。” 阎赴看着他:“说吧。” 王承恩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总摄罪臣当年在南京,瞒报了三千多亩田产,犯了大罪。总摄开恩,没有杀罪臣的头,把罪臣发配到这西域来。 罪臣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年。这片地方戈壁滩,没水没粮没人,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夏天热得能把鸡蛋晒熟。”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可是罪臣活下来了,罪臣不但活下来了,还带着六百多户人家在这里开了田、修了渠、盖了房。总摄,罪臣不敢说自己有功,罪臣只是尽了本分。” 阎赴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时间。 “你起来。” 王承恩站起来,眼泪还是止不住。 阎赴转过身,朝院门外走了几步,站住了,没有回头。 “王承恩,你在南京做官的时候,瞒报田产,那是你的罪。你在西域屯田十年,开荒修渠,那是你的功。功过相抵,朕不赏你,也不罚你了。你以后好好替朝廷守着这片地方。” 王承恩双膝跪倒,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罪臣谢总摄不杀之恩!罪臣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总摄的,就是朝廷的!” 王承恩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哈密城里那些发配到西域的旧人们一个一个地找来了。 没有人带头,也没有人组织,就是想来给总摄磕个头。这些人里,有原任的知府、御史、郎中、员外郎、主事,什么品级的都有。 当年在中原的时候,他们出门坐轿子,回家有下人伺候,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如今膝盖上全是补丁,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风沙吹出的沟壑。 阎赴从驿馆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群。 “都起来,朕有话要说。” 那些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站在驿馆门口,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 阎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你是……赵铭?原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了出来,眼圈是红的。 “罪臣赵铭,叩见总摄。” 阎赴问:“你在这边做什么?” 赵铭答:“回总摄,罪臣在这边管水利,哈密城外的两条渠,都是罪臣领着人挖的。一条引山上的雪水,一条引地下的泉水,灌溉了三千多亩地。” 阎赴点了点头,又指着另一个人问:“你是钱益?原任吏部文选司郎中?”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了出来。 “罪臣钱益,叩见总摄。” “你在这边做什么?” 钱益答:“回总摄,罪臣在这边教书,学堂里的那些孩子,都是罪臣的学生。西域这边不能光种地,得让孩子们认字,认了字才能懂朝廷的规矩,才能服朝廷的王化。” 阎赴又问了好几个人。有管军屯的,有管马政的,有管驿站的,有管仓库的。每一个人都老老实实地说着自己这几年干的活,没有人喊冤叫屈,没有人邀功请赏。 阎赴在台阶上站了许久,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阎赴出城去看田地。 王承恩领着路,一边走一边说。出城往西走了大约五里地,眼前豁然开朗。戈壁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被纵横交错的水渠切成一块一块的棋盘。 水渠是石头和黄土垒的,渠底铺了卵石,渠壁抹了草泥,水流得又稳又慢,没有渗漏的痕迹。 阎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渠壁上的草泥,草泥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使劲抠了一下,指尖磨得发疼,泥壁上只留下了几道浅痕。 他又站起来,望了望远处的田地,田埂笔直地延伸到天边,阡陌纵横,每一块田都整整齐齐。 “这片地,一共三千二百亩。” 王承恩蹲在田埂上,伸手比划着说:“水源是从北边山上引下来的雪水,春夏季雪化了,水顺着渠流下来,能浇五六百里地。到了秋冬雪停了,就用渠边的井水补充,井打了十二眼,每一眼都挖到暗河,水凉得刺骨,但从来没干过。” 阎赴看完了水渠,又去看军屯。 军屯在城的东边,出城走了约七八里路。 这边比民屯更整齐,营房、马厩、仓库、校场连成一片,营房前面是大片的菜地,种着白菜、萝卜、冬瓜,还有几畦韭菜。 菜地也是用渠水灌溉,一排一排的菜畦整整齐齐,绿油油的,跟戈壁滩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守备军屯的参将叫刘勇,原本是延绥镇的一个千总,因作战不力被罚到西域来,在屯田上倒干出了名堂,他走到田埂上拔了一个萝卜,用袖子擦了擦泥,掰成几块递给阎赴。 阎赴接过萝卜咬了一口,脆,甜,水气足。 “总摄,这边的土好,只要水跟上,什么都长得出来。” 刘勇蹲在田埂上,指着一片正在翻耕的田地说:“今年开春,我们翻了二千多亩荒地,准备种小麦和青稞。小麦留下自己吃,青稞喂马。马吃青稞比吃草料力气大,跑长途好。” 阎赴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块萝卜吃完了。 “这萝卜不错。” 刘勇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阎赴转过身,朝王承恩、刘勇、赵铭、钱益这些人看了一眼,他们在田埂上站成一排,衣袍上粘着泥土和草屑,靴底磨得快要穿透,脸被风沙吹得黑里泛红。 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些只会坐而论道、只知搜刮田产的南方士绅,而是手上长满了老茧、脚下沾满了泥土的边城屯垦人。 阎赴不再看他们,抬脚沿着田埂朝前走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好好干。把这片地方建起来,把这片地方守住了。将来朕还要往西打,你们就是朕的后路。” 张居正跟在阎赴身后,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第806章:奥斯曼帝国 二月二十日,哈密城驿馆,晚上。 驿馆的厅堂里点着几盏油灯,照着墙上那幅西域舆图。 舆图是张居正让人挂上去的,图上标注着西域的各处地名。从嘉峪关出发,经过赤斤蒙古、苦峪、哈密、火州、柳城,到土鲁番再往西,是亦力把里、别失八里。这些地名,有的他听过,有的他闻所未闻。更往西去,越过葱岭,是撒马儿罕、哈烈、俺都淮、八答黑商,那是帖木儿帝国的旧地,如今已经分裂成了十几个小国,部落混战,征伐不绝,没有一刻安宁。 阎赴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张居正整理的中西亚各国情报汇总,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长。 张居正站在一旁,等他开口。 阎赴没有看他,仍然望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只把手指向西边的那片广袤土地。 “张居正,西边这些地方,你有没有了解过?” 张居正跟着阎赴的手指,望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把自己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总摄,西域往西过了葱岭,就是帖木儿帝国的故地,如今已经分裂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有撒马儿罕、哈烈、俺都淮、八答黑商、迭里迷、沙鹿海牙、赛蓝、渴石、养夷、达失干、卜花儿这些。 永乐年间,陈诚曾经出使西域诸国,写了一份《西域行程记》,对他们的情况有过详细的记录。 这些年过去,这些国家之间的冲突和吞并一直没停过,弱肉强食,大的吞小的,强的打弱的,谁也没有能力重新统一这一大片地区。” 张居正顿了顿,又往西指了一下,继续说。 “再往西,有两个大国,值得总摄留意。一个是奥斯曼帝国,突厥人的国家。他们的苏丹叫苏莱曼,西方人叫他苏莱曼大帝,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 此人治下的奥斯曼帝国,疆域横跨欧亚非三洲,国土之广,兵力之强,在当今天下数一数二。 从奥地利的维也纳到波斯的大不里士,从埃及的开罗到克里米亚的草原,都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控制了地中海东岸和红海沿岸,卡住了东西方商路的咽喉。” 阎赴听着,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地叩击着桌面,一下一下,有一下没一下。 “他们有多少兵,火器怎么样?” “总摄,奥斯曼帝国的军队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实战军队,火枪和火炮的装备水平很高。他们的精锐部队叫土耳其新军,士兵是从巴尔干半岛的基教家庭里强行征集的男孩,从小训练,终身服役。 新军的纪律和作战能力在当今天下首屈一指,配备的火绳枪在战场上杀伤力极大。此外他们还拥有装备精良的重骑兵和炮兵部队。 当年他们攻打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就使用了重型的攻城巨炮,那种火炮能把几百斤重的石弹打出去,轰碎上千年的城墙,不过他们的海船跟咱们的铁甲船比起来,还差着一些火候。” 阎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舆图上又敲了几下。 “还有一个呢?” 张居正说:“还有一个是萨法维帝国,就是古代的波斯,如今在中亚和西亚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大国。这个国家在立国之初就与奥斯曼帝国势如水火,为了争夺两河流域和高加索地区的控制权,双方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上百年。 他们的国教是什叶派,跟奥斯曼人的逊尼派水火不容。他们的骑兵以骁勇善战著称,号称红头军,个个悍不畏死,冲锋的时候能把敌人的阵脚冲垮。 不过近些年他们对火器的装备也做了不少改进,从欧洲人和奥斯曼人那里学习了不少火炮和火枪的制造技术,实力不容小觑。” 张居正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又说了一个消息。 “还有一个国家在印度,叫莫卧儿帝国,是大食人和蒙古人的后裔建立的。他们在印度的势力越来越大,皇帝叫阿克巴,也是一个能干的君主。 莫卧儿帝国的疆域覆盖了印度河与恒河流域的大部分地区,号称拥有几十万大军,光是骑兵就有将近二十万。 他们的军队装备了大量的火炮和火枪,在攻城和野战方面都有一套成熟的战法。不过他们的内部统治主要依靠军事封建制度,各地王公手握重兵,中央的控制力不像咱们文朝这样直接。” 阎赴听完了张居正的介绍,朝舆图走了两步,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比在舆图上葱岭以西的位置,慢慢地划了一道弧线,从撒马儿罕、哈烈开始,沿着波斯高原一路往前推,一直推到地中海边。 他的手指停在东罗马帝国的故地,停了好一会儿。 “张居正,你说这些国家,跟咱们比,怎么样?” 张居正想了一会儿,斟酌着词句说:“总摄,论火器,咱们文朝的铁甲舰、震洋级战船,包括这次带来的各种新式大炮,都不比他们差。 但是他们的兵力多,国土广,而且隔着万里黄沙,补给线太长。咱们要打过去,不是一两年的事。 臣以为眼下先把西域经营稳了,把路修通,把站建好,把粮备足。等西域变成了咱们的前哨,再图西进,方为上策。” 阎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没有回头。 驿馆的书房里,油灯跳了几下,阎赴伸手拨了拨灯芯,继续看着墙上那幅舆图。 中帐外面,张居正和几个随行的官员坐在廊下,烤着火炉,一壶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夜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卷着沙尘打在廊柱上,沙沙地响。 户部郎中李国栋凑到张居正身边,压低了声音。 “张大人,今儿那些发配的旧人跪了一地,总摄没有责罚他们,也没有赦免他们,只是说了一句功过相抵就走了。您说,总摄这是……记着他们的仇,还是已经原谅了他们?” 张居正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总摄不是说过了吗?功过相抵。这四个字就是答案。有功的记功,有过的不忘。既不让他们的苦劳白费,也不让他们犯的罪一笔勾销。” 炉火跳了一下,火星溅到茶碗里,张居正伸手拂掉。 李国栋还想问,张居正摆了摆手。 “总摄的事,不要猜。你只要把手头的事做好就够了。” 李国栋闭上了嘴,低头喝茶。 第807章:准备进攻 驿馆的书房里,阎赴还站在舆图前。 舆图上,葱岭以西的那些地名,撒马儿罕、哈烈、俺都淮、八答黑商、迭里迷、沙鹿海牙、赛蓝、渴石、养夷、达失干、卜花儿,一个个的,陌生而遥远。 这些名字当年是帖木儿帝国的疆土,后来分裂了,成了一盘散沙。 再往西,是奥斯曼帝国,那是块硬骨头,牙口不好啃不动。 窗外,风沙打在窗纸上,沙沙沙沙。 阎赴把手背在身后,望着那张巨大的舆图,望着那些陌生的地名,望了很久很久。 在哈密停留了三天,阎赴把城内的库房、军械、粮仓、马厩、水渠、田地都仔细看了一遍。 临走前他对王承恩交代了几句,让他把城外的军屯从三千二百亩扩到五千亩,再从内地多征召一些懂水利的工匠到西域来。 “路要通,水要通,粮要通,兵要通。四通八达,西域才能安稳。” 王承恩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涩。 “罪臣谨记总摄教诲。” 阎赴没有扶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车轮碾过砂石,嘎吱嘎吱地朝西边驶去。 车队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土鲁番。 土鲁番在哈密以西,快马跑一整天就到了。车队在路上走得不快,整整走了两天。 土鲁番比哈密小一些,条件也差一些。这里的守备叫孙茂,原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开广四年因贪墨军饷被弹劾,流放到西域。 到了这边后,孙茂管着三百多军户,种了两千多亩地,还兼管着土鲁番到哈密的驿站维护。他带着人在路边迎接阎赴,单膝跪了一地。 阎赴从车帘缝里看了他一眼,没有下车,只让张居正下去交代了几句。 “总摄说了,各安其职,莫废前功。” 孙茂磕了几个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公文,双手呈给张居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土鲁番今年的屯田账册,请总摄过目。” 张居正接过来,翻了几页,塞进怀里。 “总摄知道了,你去吧。” 车队继续往西。 亦力把里在土鲁番以西一千多里的地方,别失八里还在更北边。 那些地方靠近亦力把里河,水草丰茂,是放牧的好地方。阎赴这一趟,不打算走到那么远,他想先把哈密到土鲁番这一带看清楚了再说。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一路上,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驿站,站房是用黄土和石块垒的,又矮又结实,院墙上开着小窗,窗台上搁着几盏油灯。 院子里的马厩养着十几匹驿马,毛色发亮,膘肥体壮,随时准备出发。站兵们穿着黑袍军的旧军服,脚蹬毡靴,站在路边,手掌并拢贴在裤缝上,站得笔直。 阎赴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没停,手也没抬。 风沙打在车窗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外面撒沙子。 张居正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边,沉默了一整天。 傍晚扎营的时候,张居正掀开车帘,递了一壶水进去,阎赴接过来,灌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靠在马车旁,掏出那份土鲁番的屯田账册,就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细细地翻看。 二月二十五日,土鲁番。 阎赴在土鲁番停留了一天,把城外的军屯看了一遍,土鲁番的屯田比哈密少,只有两千多亩,但地力比哈密好,麦子长得齐腰高,穗子沉甸甸的,还没到收获的季节就已经弯了腰。 孙茂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株麦子递到阎赴面前。 “总摄,这边的土好,水源也足。北边山上的雪水下来,顺着旧渠就能流到地里。臣去年带着人把渠挖深了五尺,今年的水量比去年多了三成,麦子长势就好。” 阎赴接过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搓掉麦壳,露出里面饱满的麦粒,他把麦粒扔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孙茂又领着阎赴去看马场,马场在城北十里的一片草甸子上,围了栅栏,养着二百多匹马。马场管事的是个蒙古人,叫巴图尔,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 巴图尔跪在地上给阎赴磕头,磕完站起来,指着马群说,这批马是从亦力把里那边买来的,腿长、耐力好,跑长途比中原马强,去年冬天产了三十多匹小马驹,活下来的有二十八匹,成活率比前年高了一成。 阎赴在马场转了一圈,问了问马料的供应和过冬的草料储备,然后上了马车,继续往西。 三月初,车队抵达别失八里。 别失八里在土鲁番西北,是西域北道的重镇。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地,只有几户放羊的牧民。 开广六年,朝廷把一批从江南发配过来的罪臣安置在这里,让他们开荒屯田。九年过去了,这里已经成了一座小城。 守备叫陈文焕,原任松江府同知,开广五年因隐匿田产被发配到西域。陈文焕是松江人,读过书,懂账目。 他带着人在这片戈壁滩上挖了两条大渠,一条引山上的雪水,一条引地下的泉水,灌溉了六千多亩地。他又在城北盖了二百多间土坯房,安置了从内地迁来的三百多户移民。 阎赴到别失八里的时候,陈文焕领着全城的军民在城门口迎接。城门是新修的,用黄土夯成,外面包了一层砖。 城不大,走一圈半个时辰就走完了。但城里的街道是石板铺的,两边有铺面、有客栈、有铁匠铺、有粮店。街上人来人往,跟内地的市镇没什么两样。 陈文焕走在阎赴身边,一路指着各处介绍。这条街叫南街,两边的铺子都是去年开起来的;那边是学堂,有三十几个学生在读书城北是军仓,存着八千多石粮食,够全城吃一年的;城西是马厩,养着五百多匹马,有战马、驮马、驿马,分门别类,各有用处。 阎赴走进军仓,仓里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写着“麦”“粟”“豆”的字样,陈文焕解开一个麻袋,捧出一把麦子,麦粒饱满,颜色金黄。 “总摄,这是去年秋天收的,晒了半个月,干透了放三年不会坏。” 第808章:雪山 阎赴从麻袋里抓了一把麦子,让麦粒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听完陈文焕的话,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文焕,你在松江的时候,管着几个县的田赋都管不好。在这边管几千亩地,倒管出样子来了。” 陈文焕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磕得石板地咚的一声响,声音发哽,嘴唇哆嗦了半天也只吐出“总摄”两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阎赴没有扶他,转身走出了军仓。 在别失八里的第二天,陈文焕领着阎赴去看城外的一条路。 这条路从别失八里一直往东,通向土鲁番。路面不像普通的驿道那样是黄土夯的,上面铺了两条平行的木头轨道,相隔大约五尺。 轨道用榆木做成,方方正正,上面刷了桐油,油光发亮。轨道之间铺着碎石,压实了,平平整整。 陈文焕蹲在轨道旁边,摸着那根榆木说,这是登州船厂的一个工匠想出来的法子,说是在船厂里用轨道拉料子,省力气,跑得快。 他在西域试了试果然好用、马车走在轨道上,轮子卡在木轨中间,不偏不倚,拉起来比在土路上省一半的力气,速度快一倍。 阎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根轨道,又使劲推了一下纹丝不动。轨道下面垫着枕木,枕木埋在碎石里,稳固得很。 陈文焕指着远处说,这条路修了两年,从别失八里到土鲁番,一共三百多里,修了二百多里了,今年年底能修通。 到时候从别失八里运粮食到土鲁番,原来走五天,现在两天就能到。 阎赴站起来,沿着轨道走了几十步,回头看着那条伸向远方的木轨车道。 “这东西,能不能铺到哈密?” 陈文焕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只要有人、有木头、有钱。从别失八里到哈密,将近一千里,要砍多少树,要多少工匠,要多少银子,他很快就算出了一个大致的数目。 阎赴听完那个数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了一句:“朕回去让户部给你拨银子。” 陈文焕跪下来,说,如果朝廷能拨银子,他想把轨道一直铺到嘉峪关。从嘉峪关到别失八里,将近两千里,马车走上十天半个月就到了。 以前从北京运粮到西域,要走上小半年,粮还没到先被押车的兵吃掉了一半。有了木轨道,运粮快一倍,损耗少一半,西域的驻军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阎赴站在那条木轨道的起点,朝东边望了望。东边是天,是戈壁,是土鲁番、哈密、嘉峪关,是一万多里外的北京,这条木头铺成的路,会把西域和中原连在一起。 在别失八里的第三天,阎赴接见了十几个从江南发配过来的旧人。 这些人有姓赵的,有姓钱的,有姓孙的,有姓李的,什么姓都有。 当年在中原,有的是举人,有的是贡生,有的是监生,有的只是普通的读书人。他们在江南的时候,家里有田有房,有仆有婢,吃穿不愁。 后来犯了事,被发配到西域来,穿着囚服戴着枷锁走了一万多里,死了的就埋在半路上,活下来的到了这片戈壁滩。 如今他们在别失八里,有的是管屯田的,有的是管水利的,有的是管仓库的,有的是教书的。 赵管事管着城北的二千多亩麦田,钱管事管着城南的果园,孙管事管着城东的菜地。 他们跪在阎赴面前,一个一个地报着自己管的地亩数、产量数、存粮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跟几年前判若两人。 阎赴站在台阶上,一个一个地听完,问了几句收成和存粮的情况,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说完话转身走了。 那些人站起来,站在台阶下面,红着眼圈目送阎赴的背影。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总摄不记仇,总摄只记功。”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咱们这条命是总摄给的,咱们欠总摄的,这辈子还不完。” 三月初八,车队抵达亦力把里。 亦力把里是西域西陲的重镇,再往西就是葱岭。这里原来是一个部落的牧地,开广八年被黑袍军收复,设立了军镇。 守备叫马骏,是从陕北就跟阎赴的老兵,打了一辈子仗,腿上中过箭,肩上挨过刀,左耳被砍掉了半个。他不会读书写字,但会带兵,会打仗治边。 马骏站在城门口迎接阎赴,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甲片磨得发亮,腰间的佩刀刀鞘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总摄,末将等了您三年了。” 阎赴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骏,你老了。” 马骏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露出嘴里缺了两颗的门牙。 “末将不老。末将还能骑马,还能砍人,还能替总摄守边。” 阎赴跟着马骏进城。亦力把里的城墙比别失八里又矮了一截,但更结实。城墙是用石块垒的,石块之间灌了糯米浆,硬得像铁。 城头架着十几门佛郎机炮,炮口朝着西边,对着葱岭的方向。 马骏指着城外的地形,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再往西就是山,是帕米尔高原,是葱岭。 三月初十,阎赴带着张居正和马骏,出亦力把里城,向西走了三十里。 地势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地面上的草变矮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石头,远处的山越来越近,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白得刺眼。 马骏指着前面的一片高地,说这里就是葱岭的东麓,翻过这道山梁,就是帕米尔高原。那边是高原,是雪山,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过了高原再往西,就是撒马儿罕、哈烈、俺都淮,就是帖木儿帝国的故地,就是那些张居正念叨了一路的地名。 阎赴站在高地上,朝西边望去,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天很蓝,蓝得发紫。 远处的雪山像一堵墙,横在天边,又高又厚,把天都挡住了。 他站了很久,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些雪山。 第809章:大大的疆土 张居正站在阎赴身后,裹紧了身上的棉袍,风从西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嘴里灌满了砂砾,发涩发苦,马骏站在另一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那道旧伤疤被风吹得发白,整个人纹丝不动。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呜咽。 阎赴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了张居正一眼,又看了马骏一眼。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里要建城。建大城。驻重兵。囤粮,囤草,囤火药。路要修到山脚下,轨道要铺到关隘口。朕下次来的时候,要从这里骑马过去。” 张居正心中一震,马骏的眼睛亮了。 阎赴又说:“马骏,你在这边守了七年,该升一升了。朕封你为安西将军,统领亦力把里、别失八里、土鲁番、哈密四镇军务。你替朕看好这道门。” 马骏跪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得一声闷响,声音沙哑,却满含着杀意和忠诚。 “末将遵命。总摄放心,末将在西边的人就别想过来。末将死了,末将的儿子替您守着。儿子死了,孙子守着。马家的人死绝了,黑袍军还站着。” 阎赴点了点头,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当晚,阎赴在亦力把里的军营里扎营。帐篷不大,地上铺了一层毡子,毡子上搁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 灯焰被风抽得一跳一跳的,把帐壁上的人影晃得忽长忽短。 张居正端着一碗热奶茶进来,放在桌上,奶茶是蒙古人的做法,砖茶煮开,加牛奶,加盐,味道又咸又腥。 阎赴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张居正,你说朕要在西域修路、筑城、屯田、驻兵,要多少年才能把这边变成和中原一样?” 张居正算了一会儿。 “总摄,修路从嘉峪关到亦力把里,两千里,木轨车道修得快,三四年能通。筑城哈密、土鲁番、别失八里、亦力把里,四城互为犄角,五年能成规模。 屯田现有良田几万亩,再扩到十万、二十万亩,需要十年。驻兵现有不到一万,再加一万、两万,三五年能调齐。总摄,十年,给臣十年时间,臣让西域变成文朝的第二个中原。” 阎赴听完,放下茶碗,低头看着桌上的油灯,看着那团跳动的火苗。 “十年太长,朕等不了那么久。五年,朕给你五年。” 张居正跪下来,叩首。 “臣遵命。” 阎赴摆了摆手,让张居正起来。 “你也别跪了,坐下,陪朕说说话。” 张居正站起来,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 阎赴靠在毡垫上,望着帐顶。 “张居正,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打西域吗?” 张居正想了想:“为了马,中原因连年征战,马匹消耗殆尽,西域是养马的好地方。有了马,骑兵才能跑起来,跑起来才能打仗。” 阎赴摇了摇头:“不只是马。” 张居正又说:“为了商路,丝绸、茶叶、瓷器从江南运到西域,再从西域运到西边各国,西边的香料、宝石、药材运回中原,朝廷可以抽税,商人可以赚钱,百姓可以得利。” 阎赴又摇了摇头:“也不只是商路。” 张居正沉默了,不敢再猜。 阎赴坐起来,看着张居正,目光沉静如水,声音不大。 “朕告诉你,朕要的是疆土。大大的疆土。从东海到西海,从北海到南海,每一寸都插上文朝的旗,每一寸都写上文朝的名。 朕这辈子做不到,朕的儿子接着做。儿子做不到,孙子接着做。一代一代,总有一天会做到。” 张居正听着这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了耳朵里,钻进了心里,钻进了骨头缝里。他的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臣明白。” 阎赴说完这些话便靠在毡垫上闭上了眼睛,不再开口。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油灯的滋啦声。 过了很久,张居正站起来,把那条被风吹开的帐门重新系紧,轻轻退了出去。 帐外的戈壁滩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冷得像一块冰。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天边。 张居正站在帐篷外,望着那片广袤的戈壁滩,望着远处沉默的雪山,望着头顶那轮冰冷的月亮,忽然想起了阎赴在帕米尔高原脚下说的那些话,耳边只剩下那句“为后人打下大大的疆土”,一遍一遍地回荡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沙子的味道和雪山的寒气,缓缓吐出来。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靴子踩在砂石上,每一步都碾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知道后人会不会记得总摄今天说的这句话,但他会记得,永远记得。 第810章:打到天上去 三月底,阎赴准备返京了。 临走前,张居正收到了一份从撒马儿罕传来的情报。 张居正把译好的情报拿给阎赴看。 “总摄,撒马儿罕那边有动静。帖木儿帝国的残余势力最近在互相吞并,好几个部落都被人打了,撒马儿罕的酋长派人向西边的奥斯曼帝国求援,奥斯曼人没有答应。” 阎赴接过情报看了一遍,放到桌上。 “奥斯曼人不肯来?” 张居正说:“他们忙着在地中海跟西班牙人打仗。这几年西班牙人的舰队越来越强,奥斯曼人在海上的优势正在一点点被蚕食。他们的精力都在西边,顾不上东边的这些烂摊子。” 阎赴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撒马儿罕的位置上。 “这是机会。” 张居正点头:“臣明白。” 阎赴转身看着张居正,一字一句地说:“朕回北京之后,西域的事全权交给你。修路、筑城、屯田、练兵,一样都不能落下。朕给你五年,五年之后,朕要在这里看到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张居正跪下来,叩首再叩首。 “臣遵命五年之后,臣在这里等总摄。” 阎赴点了点头,走出了帐篷。 马车已经备好了,黑色的车厢,黑色的马,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陈忠站在车旁,手里握着腰刀,眼睛扫视着四周。 阎赴上了车,车帘放下来。张居正翻身上马,把手一挥。 “出发。” 车队缓缓向东驶去。车轮碾过砂石,嘎吱嘎吱,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亦力把里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模糊,雪山在天边渐渐缩小。 张居正骑在马上,目送着车队消失在东方,然后勒住缰绳,拨转马头,朝亦力把里城走去。 他目光望向了更远的西方,望向了那片他还没有去过、但总有一天会去的土地。 阎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陈忠坐在车门口,手里握着腰刀。 “总摄,回北京之后,是不是要准备打仗了?” 阎赴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嗯。” 陈忠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向东,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四月,北京。 回到总摄厅,阎赴没有歇息,直接让人去叫海瑞。 海瑞来得很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袍角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进了殿跪下来磕头。 “总摄,您回来了。” 阎赴坐在案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 “海瑞,朕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总摄请说。” 阎赴放下茶碗,看着海瑞。 “朕要打仗了,两条线,一条在西域,往西打。一条在南洋,从海路往西打。五年之后,这两路人马要在某个地方会师。你替朕管好后勤。” 海瑞愣了一下。 他管过刑狱,管过监察,管过财产申报,但从来没有管过后勤。 他不知道粮食从哪里调、银子从哪里拨、民夫从哪里征、军械从哪里造。但他没有推辞,只是磕了一个头。 “臣遵命臣不懂后勤,臣可以去学,臣做不好,总摄砍臣的头。” 阎赴摆了摆手。 “朕不要你的头,朕要你把事情办好。张居正管西域,阎狼管海路,你管钱粮军械。你们三个,缺一个都不行。 朕给你五天时间,你把需要的东西列个单子出来,人要多少,银子要多少,粮食要多少,军械要多少,一样都不能少。” 海瑞又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海瑞从总摄厅出来,没有回都察院,直接去了户部。 户部尚书李承恩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见海瑞进来,连忙站起来拱手。 “海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海瑞没有寒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李大人,总摄让我管后勤。” 李承恩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粮食、银两、布匹、军械、民夫、车辆、牲畜,每一项后面都空着,等着填数字。 “海大人,你这是要打多大的仗?” 海瑞说:“五年之后,两路大军会师。一路从西域往西打,一路从南洋往西打。多少兵,总摄没说。但你按二十万人算,每人每天吃两斤粮,一年就是七千三百万斤。五年呢?” 李承恩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下,掉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笔,脸色已经变了。 “海大人,你知道朝廷一年才收多少粮吗?去年全国南方田赋折粮不到九千万斤。你光打仗一年就要七千多万斤,这还不算民夫、牲畜吃的。” 海瑞把笔从李承恩手里抽过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不够就想办法,调拨、囤积、总摄说了要打,就得打。银子的事你管,粮食的事我管。你给我想办法,我想不出办法了来找你。” 李承恩张了张嘴,看着海瑞那张黑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四月底,阎狼在天竺接到了阎赴的密令,密令是走海路送来的,装在油布筒里,封口用火漆封了好几层。 阎狼拆开密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密令上写着,让他从海路攻打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在南洋的据点,打通马六甲海峡,控制南洋的航线。 五年之后朝廷的大军会从西域向西打,他需要从海路配合,两路大军在某个地方会师。 周平站在旁边,看着阎狼的脸色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兴奋。 “侯爷,总摄说什么了?” 阎狼把密令递给他。 周平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侯爷,这是要打大仗啊,南洋那边,葡萄牙人占着满剌加,荷兰人占着巴达维亚,还有那些土王、苏丹,大大小小几十股势力。一个一个打过去,五年不知道够不够。” 阎狼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南洋的岛屿画了一圈,在满剌加的位置上点了点,又在巴达维亚的位置上点了点。 “从古里到满剌加,顺风的时候走半个月就到了。满剌加是葡萄牙人最重要的据点,拿下满剌加,马六甲海峡就是咱们的。 马六甲海峡是咱们的,南洋就是咱们的。南洋是咱们的,粮食就能从暹罗、安南、爪哇源源不断地运到天竺,天竺有粮西域的兵就有饭吃了。” 他说完,在地图上拍了一掌,手掌拍在满剌加的位置上,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五月,阎狼派出的探子从满剌加回来了。 探子姓马,是福建人,在南洋跑过十几年船,满剌加的话说得比汉语还流利,他带回了一份详细的情报,写在几张皱巴巴的纸上,字迹潦草,但内容很实在。 满剌加城里住着两千多葡萄牙人,加上从印度、南洋各地招募的雇佣兵,总兵力不超过五千。城防很坚固,城墙是用石头砌的,外面还包了一层砖,城头架着几十门火炮,大多是葡萄牙人自己铸的铜炮,射程远,精度高,但装填慢。 港口里停着十几艘船,有大有小,最大的是一艘盖伦帆船,比震洋级小一圈,但炮不少。 周平问阎狼打算怎么办,阎狼把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 “五千人,十几艘船,葡萄牙人在南洋的实力差不多就这样了。他们的主力在欧洲,南洋这边就这些家底。咱们的铁甲船从古里开过去,半个月就到。 铁甲船打他们的盖伦船,一炮一个窟窿。岸上的炮台,铁甲船打不着,就让陆战队从侧翼登陆,抄他们的后路,葡萄牙人守城可以,野战不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六月底,阎狼的舰队从古里出发了。 这次出动的规模比上次打荷兰人时还要大,威远号和镇远号两艘铁甲舰领航,十五艘震洋级战船居中,三十艘快船和补给船殿后。 舰队沿着海岸线向东航行,经过锡兰、苏门答腊、爪哇,一路向满剌加开去。 阎狼在威远号的甲板上召集了所有船长和陆战队长官开会,海图铺在桌上,满剌加的城防和葡萄牙人的兵力部署标注得清清楚楚。 阎狼指着海图说,打满剌加分三步,第一步,铁甲舰轰开港口,把葡萄牙人的船打沉,把岸上的炮台打哑。 第二步陆战队从港口两侧登陆,切断葡萄牙人撤退的退路。第三步,震洋级战船掩护步兵攻城,从北门突破。 他问各船主将有没有问题,没有人摇头。 阎狼把手一挥,散会。 天竺军官问这次打满剌加要多久能打完,阎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十天,打不下来就提头来见。 舰队继续向东北方向驶去。 第811章:那些昔日地名 北京城外,海瑞的四十间仓库已经盖了大半。 粮食开始从各地运来了,江南的漕船沿着运河北上,一船一船的大米卸在码头,扛夫们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跑过,把粮食码进仓库。 海瑞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着。 运来的不只是粮食。江南的布匹、湖广的铁料、四川的药材、山西的硝磺,一船一船地往北京运。 库房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麻袋上写着“米”“麦”“豆”“盐”,木箱上写着“火药”“铅弹”“铁弹”“刀”“枪”。 张居正从西域回来后,也开始忙了。 他在兵部设了一个专门的衙门,叫“西域筹备处”,负责招募兵员、打造军械、训练将领。他给阎赴写了一份长长的奏折,把五年之内需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列了出来。 第一年修路,把嘉峪关到亦力把里的木轨车道修通。 第二年屯田,把西域的良田从几万亩扩到二十万亩。 第三年练兵,招募两万新兵,训练成能用火器的精兵。 第四年储备,把火药、铅弹、粮食、药品备足。第五年出征。 阎赴在他的奏折上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 七月下旬,阎狼的舰队抵达满剌加。 葡萄牙人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船队在港口外排成了战斗队形,岸上的炮台也准备好了。阎狼没有急着进攻,让舰队在远处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开始打。 威远号和镇远号并排冲进了葡萄牙人的船队,葡萄牙人的炮弹打在铁甲上,铮铮作响,溅起一串火星。 铁皮上多了一个凹坑,但船没有事。威远号的主炮一发打穿了葡萄牙旗舰的船舷,炮弹在船舱里炸开,火光从炮窗里喷出来,黑烟滚滚。 葡萄牙人的船队很快就散了,两艘被击沉,三艘搁浅,剩下的几艘扯起帆向东南方向逃去。 岸上的炮台还在开炮,铁甲船的火炮射程不够,打不到,阎狼命令震洋级战船从侧翼佯攻,吸引炮台的注意力,陆战队从港口北面三里的一片滩涂登陆。 登陆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八百名陆战队员上了岸,排成三列横队,向炮台的后方包抄过去,葡萄牙人发现后路被抄,慌作一团,炮台上的火炮掉不过头来打陆战队,只好弃炮逃跑。 满剌加城里的葡萄牙守军还有两千多人,依托城墙死守,阎狼没有急着攻城,把火炮从船上拆下来,运到城外,架在阵地上一门一门地轰。 城墙是石头的,黑袍军的炮弹也是石头的,石头砸石头,砸了整整一天。城墙被砸出了好几个缺口,第二天一早,陆战队从缺口冲了进去。 巷战打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结束了,葡萄牙人死的死,降的降,满剌加城头升起了文朝的旗帜。 八月初,捷报传到北京。 阎赴看完捷报,放在案头,没有说什么。他走到舆图前,看着满剌加的位置,又看了看西域的方向。 两边离得很远,中间隔着大海、隔着陆地、隔着无数个国家。但五年之后,这两边的军队会在某个地方会师。 他叫来张居正和海瑞,让他们坐下,案上摆着三碗茶,茶叶是西域带回来的砖茶,煮开了加盐,味道又咸又涩。 “满剌加拿下来了,阎狼这一刀砍得好。接下来,南洋的商路就通了。暹罗的米、爪哇的香料、安南的丝绸,都可以从海路运到天竺,再从天竺运到西域。 西域有粮了,兵就能吃饱。兵能吃饱了,就能打仗。” 张居正喝了一口咸茶,放下碗。 “总摄西域那边的路也在修。木轨车道从嘉峪关到土鲁番已经通了,今年年底能通到别失八里,明年通到亦力把里。路通了,粮就能运。粮运到了,兵就能练。” 海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表,上面写着今年、明年、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每一年的下面都列着数字,粮食多少石、银子多少两、火药多少斤、铅弹多少发。 “总摄,这是五年的筹备计划,臣按每年递增的量算的。第一年只需要备一万人的粮,第二年两万,第三年五万,第四年十万,第五年二十万。 银子也是,先少后多。头两年朝廷还能撑得住,后三年就需要从内帑拨了。” 阎赴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好就照这个办。”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北京出发,经过西域,一直划到地中海。 又从北京出发,经过南洋,一直划到印度洋,两条线,一北一南,一陆一海,最终交会在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五年之后,朕要从这里,”他的手指在北京的位置上点了一下:“走到这里。”手指落在西域以西很远的地方。 张居正和海瑞站起来,站到阎赴身后,望着那张巨大的舆图,望着那些还没有变成文朝疆土的地名。 第812章:张居正的西域开发之路 五月,北京。 张府的书房里,张敬修已经点好了灯。 张居正推门进去,把笏板扔在桌上,坐下,半天没动。 张敬修端了一碗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父亲,总摄怎么说?” 张居正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让为父去西域,五年。” 张敬修愣了西域,五年,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分量不轻。他没有再问,退出去收拾行李了。 第二天一早,张居正去户部领了勘合和银票,又去工部调了图纸和工匠名单。 户部尚书李承恩亲自把银票递给他,手指头捏着银票的一角,递过来的时候顿了顿。 “张大人,五年的银子,一次给您支足了,您省着点花。” 张居正接过银票,塞进袖子里。 “李大人放心,每一文钱都会用在刀刃上。” 从户部出来,他又去了登州船厂驻京的办事处,办事处设在前门大街的一条胡同里,三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登州船厂驻京衙门”几个字。里面坐着几个管事的人,见张居正进来,连忙站起来作揖。 张居正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蒸汽机的零部件,备好了没有?” 管事的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匠,从登州调来北京的。他翻出一个厚厚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张大人,第一批零部件已经装车了,一共五台蒸汽机的量,大小零件八百多件,装了二十辆大车。第二批正在赶工,三个月后能发。” 张居正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合上,还给刘管事。 “刘师傅,这批货你跟车走。到了西域,你来负责安装和调试。人手不够就从当地招,招来了你教。教不会不许回来。” 刘管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到张居正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拱了拱手说遵命。 五月二十日,张居正的车队从北京出发了。 张居正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他没有坐马车,坐马车太慢,骑马能快些。 出了北京城,官道两边的树越来越稀,房子越来越少,地也越来越荒。 走了几天,到了真定府,换马,继续走,到了太原府,换马,继续走,到了西安府,换马,继续走。 一路上,张居正很少说话,白天赶路,晚上在驿馆里看图纸、翻账册、批公文,随行的人都不敢打扰他,连送茶送饭都是轻手轻脚的。 走了二十多天,车队到了兰州府。 兰州是去西域的最后一站,过了兰州,再往西就是嘉峪关,出了嘉峪关,就是西域的地界了。 张居正在兰州停了一天,把随行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张居正站在屋子中间,没有稿子,也没有废话。 “诸位,从北京到兰州,走了二十多天。从兰州到哈密,还要走半个多月。这一路上大家辛苦了,但辛苦还在后头。到了西域,才是真正干活的时候。”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大箱子,箱子里装满了图纸和账册。 “这些东西,是朝廷五年的家底,五年之后,总摄要看到西域的火车跑起来,粮仓满起来,大军整装待发,做得到大家一起升官发财,做不到我张居正第一个掉脑袋,你们也跑不了。”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张居正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那咱们就一起去西域,把这五年干出来。”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西行。 出了兰州,地势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难走。 黄土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戈壁滩。车轮碾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震得车厢里的箱子砰砰地跳。 六月十五日,车队抵达嘉峪关。 守关的参将在城门口迎接,要给张居正接风洗尘,张居正没有吃,只让人换了马,给马喂了水和草料,继续赶路。 出了嘉峪关,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灰黄色的土地延伸到天边,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人烟。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马鬃向后飘着。 张居正勒住缰绳,站在戈壁滩上,朝西边望了望,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夹了一下马肚子,继续走。 随行的刘管事策马跟上来,凑到他身边,大声说:“张大人,这地方,真能跑火车?” 张居正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 “能修好了就能。” 刘管事不再问了。 车队在戈壁滩上又走了十几天,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歇脚。 驿站的房子是用黄土和石块垒的,矮矮的,结结实实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土炕、一盏油灯、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张居正每晚都在那张桌子上批公文、看图纸,常常看到半夜。 随行的账房先生姓周,五十多岁,是个老户部,他看着张居正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忍不住劝了一句:“张大人,您这样熬,身子熬不住的。” 张居正头也不抬:“熬不住也得熬,五年之后,总摄要看到结果。现在不熬,五年之后拿什么交差?” 周先生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六月二十日,车队抵达哈密。 哈密的城墙是用黄土夯的,不高,但很厚,城门口站着几个黑袍军士兵,扛着火铳,笔直地站着。 守备王承恩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膝盖上的补丁还在。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军官和屯田官,一个个晒得黑里透红,脸上全是风沙吹出的沟壑。 王承恩跪下来给张居正磕头,额头磕在砂石地上,磕得砰砰响。 “张大人,罪臣王承恩,恭迎张大人。” 张居正翻身下马,把他扶起来。 “王大人,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王承恩站起来,侧身让出一条路,把张居正领进城里,城里的街道还是那条土路,两边的铺子比张居正上次来时多了几家,但还是很冷清。 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玩石子,见了一队人马过来,吓得跑开了。 张居正在驿馆住下,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让王承恩去召集各镇守备、屯田官、工匠头领来开会。 “就在城外找个地方,搭个军帐,大一点。人多了,驿馆坐不下。”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第二天一早,军帐搭好了,帐子很大,是用十几块粗布缝起来的,缝得歪歪扭扭,但够大,能坐上百号人。 帐子里摆了几排长条凳,凳子是工兵现砍的木头做的。 各镇的人陆续到了,土鲁番的守备孙茂,别失八里的守备陈文焕,亦力把里的守备马骏,还有十几个屯田官、工匠头领,各镇的都有。 张居正站在帐子前面,面前摆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几张图纸。 “诸位,今天召集大家来,只有一件事。” 张居正的声音不大,但帐子里每个人都能听到“总摄说了,五年之后,要看到火车从嘉峪关跑到亦力把里,要看到西域的粮仓堆满粮食,要看到十万大军整装待发。这五年,咱们要干的事,就是修路、屯田、筑城、练兵。” 帐子里一片安静。 张居正拿起桌上的一张图纸,展开,举起来让大家看,图纸上画着一台蒸汽机车,车身、轮子、烟囱、锅炉,每一部分都标着尺寸和数字。 第813章:让火车跑起来 “这是登州船厂最新设计的蒸汽机车,比船用的蒸汽机小一号,专门给火车用的。一台机车能拉二十节车厢,每节车厢装两千斤粮食,二十节就是四万斤。从哈密到土鲁番,三百多里路,以前用马车走要五天,用火车走一天半就能到。” 帐子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了。 一个工匠头领站起来,五十来岁,姓赵,是从登州调来的。他指着图纸上的轮子,皱着眉头说:“张大人,这轮子在木轨上跑,跑快了会不会脱轨?我们在登州船厂试过,速度一快就不稳。”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 “所以轨道要加固,枕木要加密,碎石要铺厚?” 赵师傅说:“但西域这边没有现成的木料,要从别处运。从内地运太远,从亦力把里那边运,山高路远,也不便宜,张大人,木料从哪里来?” 张居正说:“从亦力把里北边的山里砍。那边的松木又直又长,做轨道正好。砍下来顺河漂到山下,再用车拉到工地上,这件事,马骏负责。” 马骏站起来,应了一声。 又一个人站起来了,是个屯田官,姓李,管着土鲁番的军屯,他搓着手,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 “张大人,修路是好事,但屯田的人手本来就不够,要是再抽人去修路,地谁来种?粮食谁来收?” 张居正看着他。 “人手不够就从内地调,调不来就多给银子,多给粮,让人愿意来。李大人,你管着三千多亩地,今年收了多少钱粮?” 李屯田官说:“收了二千多石麦子,一千多石豆子。” 张居正问:“够不够吃?” 李屯田官答:“够自己吃的,但存不下多少。” 张居正说:“所以更要修路,路修好了,粮食可以从别处运来。哈密不够吃,从土鲁番运。土鲁番不够吃,从别失八里运。别失八里也不够吃,从内地运。火车跑一趟,顶马车跑十趟。” 没有人再问了。 张居正拿起另一张纸,念了起来。 “从今天起,成立西域铁道总局,本官自兼总办。下设四个分司,工务司管修路,车务司管跑车,材料司管木料铁件,财务司管银子账目。” 他念完,看着帐子里的人。 “各镇限一个月之内,把木材、铁件、工匠的储备情况报上来,三个月之内,哈密至土鲁番段的木轨要改造加固完毕,年底之前,第一辆蒸汽机车要试运行,谁做不到提前说,能做到的,立军令状。” 帐子里安静了几息时间。 王承恩第一个站起来。 “张大人,哈密段,罪臣能做到。” 孙茂也站起来:“土鲁番段,下官能做到。” 陈文焕站起来:“别失八里段,下官能做到。” 马骏最后一个站起来,声音像打雷。 “亦力把里段,末将也能做到。木材从山里砍,末将亲自带人去砍。砍不下来,末将不回来了。” 张居正看着他们四个人,站在这间粗糙的军帐里,站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好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之后,张居正独自留在帐子里,把那几张图纸又看了一遍。 图纸上的蒸汽机车,画得很精细。 锅炉、火塞、连杆、轮子,每一个零件都有标号,每一个标号都有对应的尺寸,他看完,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一个竹筒里,盖上盖子,放在桌上。 帐子外面,风沙打在粗布上,沙沙沙沙。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帐子门口,掀开帘子,朝西边望了望,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板。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阎赴说的那三个要求,火车从嘉峪关跑到亦力把里,粮仓堆满粮食,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五年,只有五年! 他放下帘子,回到桌前,点起油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阎赴的,开头只有一行字:“臣已抵哈密,铁道总局已设,各镇均已受命。” 帐子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粗布哗啦哗啦地响。 张居正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起身回驿馆。 七月初,哈密城外的戈壁滩上,木轨改造工程开始了。 原来的木轨是榆木做的,四寸厚,六寸宽,架在枕木上,马车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响。榆木硬,但韧性差,拉重货走久了容易裂。 张居正让人从亦力把里北边的山上砍了松木运下来,松木没有榆木硬,但韧性好,不容易裂,一根能顶好几年。 工地上拉了两条线,一条从哈密往西,一条从土鲁番往东。两边的工匠同时施工,在原来木轨的基础上加厚一层。 新木轨六寸厚,八寸宽,架在新枕木上,旧枕木间距五尺,新枕木间距三尺,加密了近一倍。轨道之间的碎石也挖深了,从原来的三寸加厚到六寸,用石碾子压了十几遍,压得硬邦邦的。 刘管事带着三十个登州工匠负责技术活,他们蹲在轨道旁边,拿尺子量,拿水平仪测,弯道的地方还专门加了铁件加固。 铁件是从北京铁厂运来的,五千斤装在五十辆大车里,一路颠簸到哈密,有的铁件被震弯了,还得在当地重新煅直。 王承恩领着五百名军屯兵当劳力。兵们穿着旧军服,光着膀子,扛木头的扛木头,挖石子的挖石子,砸枕木的砸枕木。 戈壁滩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太阳晒下来,后背晒得脱了一层皮,晚上睡觉翻个身都疼,王承恩让人熬了绿豆汤,每天送到工地上,兵们渴了喝一碗,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扣,接着干。 张居正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透了才回驿馆,他不光看进度,还问细节。一根枕木埋得浅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拿尺子量,浅一寸都不行。 一个弯道转弯太急,他让人把木轨拆了重铺,多费了半个月的工,刘管事心疼那些材料和工钱,忍不住劝了一句:“张大人,这弯道虽然急了点,但马车走没问题。火车走能有多大事?”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火车比马车重十倍,速度快三倍。弯道太急,容易翻车。翻一次车,损失的不只是粮食和机车,还有人的命。” 刘管事不说话了,带着人把弯道拆了重铺,弯道半径从二十丈加大到四十丈。 七月底,哈密至土鲁番段的三百里木轨改造工程完成了三分之二。张居正算了算进度,照这个速度,九月中旬能全部完工,比预想的还快了半个月。 八月初,第一批蒸汽机零部件运抵哈密。二十辆大车排成一列,从嘉峪关一路颠簸过来,走了快一个月。 车上装着锅炉、气缸、火塞、连杆、轮子、烟囱,大大小小八百多件,刘管事带着人一件一件地卸下来,摆在城外的工棚里,照着图纸清点编号,点了整整一天。 张居正站在工棚里,看着那些铁疙瘩。 “刘师傅,组装这台机车,要多久?” 刘管事翻了翻图纸,掐着手指算了算。 “张大人,零件都是从登州做好运来的,不用现造。但组装调试也得半个月。锅炉要装水试压,气缸要磨合,轮子要校准。急不得。” 张居正点了点头。 “半个月就半个月九月十五,我要看到这台车跑起来。” 第814章:学生才是一切 八月中旬,组装开始了,刘管事带着三十个工匠分成五个组,一组装锅炉,一组装气缸和火塞,一组装轮子和传动装置,一组装车身和烟囱,一组负责调试。 张居正每天在工棚里坐好几个时辰,看着工匠们干活,不说话,不插嘴,偶尔递个扳手、扶一下零件。 工匠们一开始很紧张,总摄面前的红人、朝廷的大员,蹲在工棚里给他们递扳手,这事谁见过? 但干了两天就习惯了,张居正不说话不指手画脚,给递扳手就接过来,不给递就自己干。 有时候刘管事跟张居正说技术上的事,张居正听得懂一些,听不懂的就直接问,问了就记住了,下次再提到同样的事就不问了。 八月下旬,锅炉装好了。 刘管事往锅炉里灌了水,点火试压。压力打到额定值的一半,锅炉没有漏,打到额定值,锅炉还是没漏。 刘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还没收回去,锅炉的一个接口处滋地喷出一股白汽,发出了尖锐的嘶嘶声,他赶紧让人熄火泄压,拆开接口一看,垫圈少拧了半扣。 刘管事蹲在地上,脸红得发紫。 “张大人,这是老朽的疏忽,老朽” 张居正摆了摆手。 “拧上就是了。下次注意。” 刘管事磕了个头,带着人把接口重新装好,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接口,确认没有问题了,重新点火试压。 九月初,机车的主体结构组装完毕。车身是铁木结构的,框架用铁件固定,外面包了一层木板。 锅炉装在车身前部,烟囱从车顶伸出去,一丈多高。驾驶台在锅炉后面,只能站两三个人。轮子是铁铸的,轮缘比木轨宽半寸,正好卡在木轨中间。 整台机车重约八千斤,比一辆满载的马车还重三四倍。 刘管事把机车的图纸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给张居正听。 “开拓号,登州船厂造,开广十五年制。” 张居正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九月十五试车,来得及吗?” 刘管事算了算,说:“来得及传动装置还要装两天,调试三天,再有五天就够了。” 张居正点了点头。 九月十五日,天还没亮,哈密城外就热闹起来了。 木轨车道上,铺了新枕木、新木轨、新碎石,一直延伸到西边看不到头。蒸汽机车“开拓号”停在轨道上,车身刷了黑漆,锅炉擦得锃亮,烟囱上系了一条红布。 机车后面挂了十辆平板车,每辆车上单车厢装着两麻袋粮食,一共二十麻袋,两千斤,这是试车的负载,了。 王承恩带着几百名军屯兵站在轨道两边,陈文焕、孙茂、马骏各带着自己的人站在一旁。 连在土鲁番、别失八里、亦力把里的屯田民都跑来看了,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辰时,张居正到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脚上蹬着布鞋,走到机车旁边,仰头看了看那根系着红布的烟囱。 刘管事蹲在锅炉前面,往炉膛里添煤添了三锹,又拿铁钎捅了捅,让火烧得更旺些。锅炉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全是汗。 水烧开了,蒸汽从锅炉里涌出来,顺着管道冲进气缸,推动火塞,火塞带动连杆,连杆转动轮轴。 铁轮子在木轨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刘管事站起来,退到驾驶台旁边,手里握着蒸汽阀门的手柄,他看着张居正,张居正点了点头。 “走吧。” 刘管事把阀门往下一压,蒸汽从气缸里冲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轮子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机车缓缓地向前移动了,车身晃了一下,轮子在木轨上发出了吱呀一声响,然后就稳住了。 “开拓号”拖着十辆平板车,沿着木轨车道向西驶去。 速度不快,跟人快步走差不多,但稳稳当当的,没有一点颠簸。 车轮碾过木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在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 张居正跟在车旁走了半里路。 他走得很快,跟在车头旁边,眼睛盯着轮子和木轨的接触处,木轨没有裂,枕木没有塌,碎石没有散,机车拉着粮食跑得稳稳当当。 他又走了半里路,机车还是稳的,木轨还是好的。 张居正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开拓号”拖着十车粮食继续向西驶去,慢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刘管事站在驾驶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红布举起来晃了晃。 王承恩跑到张居正身边,喘着粗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张大人,跑起来了!火车跑起来了!” 张居正没有笑,他看着远处的那个小黑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胸口压了三个月的一块石头终于挪开了一道缝。 “王大人,派人去土鲁番传信,让孙茂在那边准备接车。车到了之后,卸货,装货,原路返回,要跑一个来回。”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当天下午,“开拓号”从土鲁番返回哈密,来回跑了将近七百里,用了不到一天,同样的路程,马车要走五天。 第四章铁道学堂与人才培养开广十五年十月,哈密城北的空地上,多了一排新盖的房子。房子是土坯墙,芦苇顶,矮矮的,但窗开得大,屋里亮堂。 门前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西域铁道学堂”几个字,字是张居正亲手写的,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硬气。 第815章:修水渠 学堂招了六十个学生,都是从西域各镇选来的。 有军屯兵的儿子,屯田民的子弟,有发配到西域的罪臣之后,年纪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才十六,一个个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的老茧。 他们站在学堂门口,背着铺盖卷,拎着干粮袋,好奇地打量着这排新房子,不知道里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张居正站在学堂门口,身后站着八个从登州来的工匠教习,两个从北京调来的总教习。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的皮带磨得发白,靴底沾着一层黄泥。 六十个学生排成三排,站得歪歪扭扭的。 王承恩站在队伍旁边,看着这些不成样子的站姿,脸黑得像锅底,他正要开口训斥,张居正摆了摆手,止住了他。 张居正走到队伍前面,没有拿稿子,也没有说开场白。他上下打量着这六十张年轻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知道,你们来这里学的是什么吗?” 队伍里没有人答话。过了几息,后排一个人小声说了一句:“学修车?”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对,学修车,但也不只是学修车。你们学的,是朝廷的命脉。” 队伍里安静了下来,连交头接耳的都停了。 张居正转身指着门口那辆停在木轨上的“开拓号”蒸汽机车,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这台火,从哈密跑到土鲁番,三百里路,一天就跑到了,换成人扛、马驮、车拉,同样的粮食、同样的路,要跑五天。 火车跑一趟,省下来四天时间,这四天就是银子、就是粮食、就是命。你们以后要干的活,就是让这台火车每天都能跑,跑得快,跑得稳,不出事。 车坏了你们修,轨道断了你们补,锅炉漏了你们焊,火车跑起来了西域就活了。” 队伍里没有声音了,六十双眼睛盯着张居正,盯着他身后那台黑漆漆的蒸汽机车。 张居正拿起一卷纸,展开,纸上画着蒸汽机的剖面图,锅炉、气缸、火塞、连杆、阀门,每一部分都标着数字和名称,他把图纸举起来,让前排的学生看清楚。 “半年的时间,你们要学三样东西。第一,蒸汽机的原理和操作。锅炉怎么烧省煤,气缸怎么保养不漏气,阀门怎么调不卡死。 他把图纸卷起来,放在桌上,看着面前这六十个人。 “学不会的,别回老家。” 队伍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张居正转过身,指着站在身后的八个登州工匠。 “这八位师傅,是从登州船厂调来的,在船厂装了十几年的蒸汽机。你们跟着他们学,学的是手艺,也是本事,手艺学到了,一辈子饿不死,本事学到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敬你三分。” 八个工匠站成一排,刘管事站在最前面,算是个领头的。他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实在。 “我姓刘,登州船厂的老工匠。蒸汽机这个东西,看着唬人,拆开了就那么几大件。锅炉、气缸、火塞、连杆、阀门。你们不用怕它,它就是一坨铁。 你们要做的,就是学会伺候它,把它伺候好了,它就给你干活,伺候不好,它就给你撂挑子。” 当天下午就开课了。刘管事领着学生们围在“开拓号”旁边,拆开锅炉的外壳,指着里面的构造一件一件地讲。 学生们蹲在机车旁边,有的干脆趴在地上,脸贴在碎石上,从底下往上看。 张居正站在远处看着,王承恩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张大人,这些孩子,能学会吗?”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出一句很实在的话。 “学得会,学不会就多学几天,半年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火车要跑几十年,人也得跟着学几十年。” 晚上,学生们挤在学堂的宿舍里。宿舍是大通铺,六十个人挤在两间大屋子里,铺盖卷挨着铺盖卷,翻身都要跟旁边的人打声招呼。 教材是用白话写的,厚厚的一本,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油墨味,封面上印着“西域铁道学堂讲义”几个字,里面分成三章,每章下面又分若干节。 第一章讲蒸汽机,从锅炉到火塞,每一个零件都有图示,图示旁边写着简单的说明,第二章讲木轨,从枕木到碎石,每一道工序都有步骤,每一步后面都标着注意事项。 第三章讲维修,从故障判断到工具使用,每一种毛病都有对应的修法,修法后面还附了常见问题的问答。 教材的最后一页,印着一行字:“此书为西域铁道学堂内部所用,不得外传。违者按泄露军机论处。” 火车试运行成功后,张居正把工作重心从铁道转向了军屯,火车跑得快,运得多,但没有粮食可运,再好的火车也是摆设。 西域要养十万大军,光靠内地运粮不现实,必须在当地种出粮食来。 十一月初,张居正带着王承恩、几个户部的账房先生和工部的测绘员,从哈密出发,一路向西巡视屯田。 第一站是土鲁番。 土鲁番的屯田守备孙茂在城门口迎接,穿着一件旧棉袍,袍子上全是土,他把张居正领到城外的田地里,站在田埂上,指着眼前大片大片的麦茬地,语气还算平稳,但底气不是很足。 “张大人,土鲁番现有军屯三千二百亩,去年收了麦子四千石,豆子一千二百石。按人头算,够吃的,但存不下余粮。” 张居正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捏了捏。土很细,很松,颜色发灰,不像内地的黑土那样油亮。 他松开手,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孙大人,水渠在哪?带我去看看。” 孙茂领着张居正往北走了二里地,到了一道水渠边上。渠是用黄土和石块垒的,宽约五尺,深约三尺,渠壁上长了一层青苔,绿得发黑。 渠里的水很浅,勉强淹过脚面,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渠底积了一层淤泥,踩上去没过脚踝。 孙茂蹲在渠边上,用手拨了拨渠壁上的青苔,指了指渠底那些被水泡得发黑的石块。 “这条渠是开广六年修的,用了快十年了,当年修的的时候,渠壁用糯米浆砌的,结实得很。但这些年泥沙淤积,渠底越抬越高,水越来越小。 每年春天雪化了水还够用,到了夏天就紧张,秋天基本就没水了。地浇不上水,麦子就长得不好。” 张居正沿着渠走了半里路,一边走一边看,渠壁上的石块有的松动了,用手一推就掉下来。渠底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子陷进去半寸。 有些地段渠壁已经塌了,水从缺口流出去,在戈壁滩上漫成一片,白白浪费了。 他停下来,转身对身边的测绘员说:“把这一段的地形画下来,标注好落差和距离。回去之后算一算,从北山引水过来要多长的渠。” 测绘员应了一声,掏出纸笔开始画。 张居正又问孙茂:“北山那边有没有水源?” 孙茂答:“有,北山上有好几条溪流,都是雪水化下来的。流量不大,但常年不断。冬天结冰,春夏秋三季都能用。 以前也有人想过从北山引水,但山脚下是戈壁滩,地势高高低低的,挖渠的工程太大,一直没有动手。” 张居正没有再问,他站在渠边上,望着北边远处那座光秃秃的山梁,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第816章:大建设 回到哈密后,张居正给阎赴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报告了土鲁番、别失八里、亦力把里三镇的屯田情况。 信的最后写道:“土鲁番水渠年久失修,灌溉不足,臣请从内地调修渠工匠五十名,限期一年内新开引水渠一条,将北山雪水引入农田。别失八里耕地盐碱化加剧,臣请推行轮作休耕,种三年苜蓿养地,再种两年麦子。 亦力把里军马场草料不足,臣请划出五千亩草场专供军马放牧,禁止民间放羊。此外,各镇应在现有屯田基础上扩垦五千亩,五年之内西域军屯总面积从五万亩扩大至二十万亩。 各镇守备皆言人手不够、耕牛不够、种子不够,臣以为不够就向朝廷要,要不来的臣替他们要。” 阎赴的回信很快来了,只有一行字:“准人、牛、种子,朕给你调。” 四千五十名修渠工匠从陕西、山西各地调到哈密。 他们有的是老河工,在黄河上修过堤坝,有的是石匠,在山上开过石材,有的是泥瓦匠,砌了一辈子的墙。 张居正把他们分成五个组,每组十个人,由工部的一个老郎中统一调配。 二月初,新水渠在土鲁番北山脚下开工了。 渠线是从北山的一条溪流开始,沿着山脚向南延伸,绕过几处戈壁滩和一道干涸的河沟,一直通到土鲁番城外的农田。 全长十八里,渠底宽四尺,渠口宽六尺,深四尺,渠壁用石块砌成,石块之间灌糯米浆,结实得能跑马车。 孙茂领着五百名军屯兵当劳力,跟工匠们一起干活,兵们不会砌石头,就负责挖渠、运石料、和泥浆。工匠们砌一段,他们跟着学一段。 砌了几天,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兵学会了,也跟着砌,砌得歪歪扭扭的,工匠们还得返工重来,但干了一个月之后,那几个兵的手艺就差不多了。 张居正每隔几天就从哈密赶到土鲁番来看一眼进度,看完就走,从不在这里过夜,有一次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工匠们在砌一段最难的地方。 那段渠线要经过一道干涸的河沟,河沟宽七八丈,深两三丈,渠要架在上面过。 工匠们用石块和糯米浆砌了一个拱形的渡槽,把渠架在河沟上面,水从渡槽里流过去,不会掉进河沟里。 张居正蹲在渡槽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砌在一起的石块,石缝里渗着白浆,糯米浆还没干透,滴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这个渡槽,能用多久?”他问。 领头的工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石匠,姓韩,在黄河上修了一辈子堤坝,他蹲在渡槽上面,用瓦刀敲了敲一块石头,声音很实。 “张大人,这个渡槽,只要不地震,用三十年没问题。糯米浆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水冲不垮,风吹不裂,三十年后就算有点裂缝,补一补又能用三十年。” 张居正点了点头。 五月,新水渠修通了。 十八里渠,从北山到土鲁番城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比预想的快了两个月。 开闸放水那天,孙茂领着全城的军屯兵站在渠边上,看着北山的雪水顺着渠流下来,流过石块砌的渠壁,流过拱形的渡槽,流进干涸的农田。 水流过的地方,干裂的泥土慢慢湿润了,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 孙茂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冰得他缩了一下手,但他没有缩回来。 “张大人,水来了。” 张居正站在渠边上,看着水流进田里,脚下的渠壁砌得整整齐齐,石块之间的白浆已经干透了,硬得像铁。 “孙大人,水来了,地就能种好了,地种好了,兵就能吃饱了,兵能吃饱了,就能打仗了。” 张居正把工作重心转向了城市建设。 他选中了别失八里。这个地方水草丰茂,地势平坦,正好在哈密与亦力把里的中间位置。从这里往东到哈密,木轨车道已经通了往西到亦力把里,木轨车道正在修。火车从东边拉来的粮食、军械、人员,在这里集中,再分发到西边的各镇。 从西边各镇收上来的战马、草料、牛羊,在这里汇集,再运回东边的内地,这是一个天然的枢纽。 三月初,张居正带着测绘员和几个工部的官员,在别失八里城外的空地上站了一整天。 他从早上走到晚上,把城四周的地形走了个遍,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让测绘员在图纸上标出位置和高度。 傍晚,他站在城北的一处高地上,指着脚下这片空地,对身边的陈文焕说了他的规划。 “陈大人,别失八里的城墙要扩建。原来的城墙四里,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人。新城墙八里,把城北这片空地圈进来。 城外沿着木轨车道两侧,规划新的屯田区和牧场。城西建一座大型兵工厂,铸造火炮、打造火铳、生产火药,五年之后,这里要有两万驻军,五万百姓,存粮够吃三年。” 陈文焕愣住了。他管着别失八里的屯田和民政,城里的情况他最清楚,别失八里现有人口不到三千,城墙四里,有的地段年久失修,墙头上的垛口都塌了。 要建成张居正说的那样,得花多少银子、用多少人力,他算都不敢算。 “张大人,别失八里现有人口不到三千,要扩到五万百姓,人从哪里来?两万驻军,兵从哪里来?八里城墙,石头从哪里来?城西的兵工厂,工匠从哪里来?”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三月中旬,别失八里新城工程开工了。 第一项工程是城墙,新城墙要从四里扩到八里,高两丈,底宽一丈五尺,顶宽一丈。 城墙用石块垒成,石块之间灌糯米浆,外面再包一层砖。石料从北山开采,砖从当地烧。 陈文焕领着两千名军屯兵和一千名民夫,分成三班,日夜轮流干活,白天凿石头的叮当声和晚上火把的噼啪声此起彼伏,人歇车不歇运石料的马车一趟一趟地从北山跑回来,车厢里堆着大块大块的石头,压在木轨车道上吱呀吱呀地响。 张居正每月来一次,站在城墙上检查进度,他走路不看景,只看活。 第817章:一百天时间! 七月末,西域白天燥热的厉害。 张居正在第一工段呆了整整一个月,刚刚转向第二工段。 土鲁番往别失八里的轨道刚刚完成了四个工段的平地枕木铺设。 四千多民夫和屯田民分成的四个工段中,以第一工段的进度最快。 图纸被风沙打的作响,张居正皱眉看着现在的施工进度。 “除了第一工段,第二工段做为最简单的平地工程,现在还没有完工?” “第三,第四工段现在枕木都完全铺设完成了,他们手里的是盐碱地,是大起伏地形,大弯道,他们都完工了,你们现在还有一段?” “要知道接下来咱们不光是要完成土别路段的建设,整个西域还有至少三条铁路要继续开工!” 他不是急功近利的人,但土鲁番到别失八里新城的铁路路段很重要。 大人开发西域,从一开始就是做好准备。 张居正看着地图,神色凝重。 从土鲁番到别失八里路段,接下来会是最重要的粮草运输路线,也是经济政治稳定路线。 前期火车必定是军列,负责以西域为跳板,包括哈密,土鲁番,别失八里等关键节点的联系,粮食和兵员的运输。 后期转为民用,则可以通过铁路盘活这片盐碱地的民生经济,包括商用贩售,建材运输,人口调动,这段铁路都是重中之重。 而有了这些铁路形成的网络,这种边陲之地就没有降而复叛的基础。 想到这,张居正远远看向另一边,目光似乎从风沙中穿透。 现在阎狼刚刚打下了天竺,正在和那群红毛番恶战,铁路网必须继续扩建,才能成为阎狼大军最稳固的基础盘。 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必须快! 面对张居正的提问,王承恩也皱眉看向一名壮年汉子。 那名姓周的工头看着图纸苦笑。 “张大人,咱们第二工段的勘测线路您是知道的,地面碎石很多。” “我不是代表兄弟们诉苦,就算是碎石子再多,咱兄弟们卯足了劲,四天挖废一个镐头也咬牙撑过来了,实在是遇到技术难题了。” 没等张居正问,周工头将图纸铺开,擦了一把汗。 “张大人,您看,这里。” 他伸手指着两个山脉地段。 “咱们第二工段虽然大面积都是戈壁滩,但经过二次测量,中途发现深层软土,所以测量员和总工商议,决定改道,实际上也是要经过两个山脉。” “我们和技术员商议过了,火车肯定是翻不过山脉的,现在我们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挖通隧道,第二个,是炸掉山脉。” 说到这,周工头面色也逐渐难看。 “测量员尝试过炸掉山脉的计算,但爆破计算和规划,至少要三个月以上。” “如果选择隧道开发规划,一号隧道全长半里,二号隧道全长一里半。”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也知道自己有些过于着急,闻言缓缓点头。 “就算再催促,咱们也一定要保持工程质量。” “这样,带人和我一起去看一看现场。” 周工头点头,自己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张居正,王承恩等人则是走在后面,快马在沙土中扬起大片尘埃。 第二工段的山脉改道现场距离工程部不远,张居正骑马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现场。 测量员正在其中忙碌,一边计算一边做调整。 眼见张居正到来,负责的老测量员迎了上来,这次倒是没把张居正当称屯田串门的老头。 “张大人。” 张居正取下草帽,扇动着蒸腾的热气,一边看着眼前山脉。 这段山脉高近百米,坡度最陡峭的地方至少在三十度,确实没有轨道翻越的可能。 “说说现在的情况。” 老测量员点头,脸上还带着汗珠干透的盐渍。 “是我们首次测量没有发现,开挖后才发现二段工程的最后一段地下存在大量软土层,我们尝试用混凝土打桩的方式做承重,防止沉陷,但那段软土层显然超过了我们的预计。” “现在咱们只能被迫改道,这里。” 老测量员指了指前面的山脉。 “这里就是咱们目前能够改道的最适合地段,但工程量也不小。” “单单是爆破山体所需要的计算量,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都说宁绕百丈远,不冒一寸险,咱们火车路线,以后天天跑,出一次事,都是天大的事。” 张居正盯着山脉,他当年跟着阎赴一起造反,一直到现在,对于当前的火药爆破心知肚明,而且山体爆破不是简单炸开就完事,至少还要计算清楚山体爆炸后如何维持稳定,火车通车后对爆破段的影响。 这是之前他们修建其他铁路的时候,极少遇到的问题。 “那如果改成隧道的话,最快多久能拿出方案,需要施工期限多久?” 面对张居正提问,老测量员也凝重点头。 张大人和他们的思路一样,眼下路段,爆破山体基本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眼前山体近百米高度,难度堪称难以想象,所以修建隧道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们之前带着小组做了一个粗略的计算,通水,路,建辅助坑道,通风,再用钢钎人工钻爆,打木支撑,筑拱衬砌,出渣,渗水修复,甚至还要做注水测试。” “两个隧道的长度,加上验收,至少需要百日。” 老测量员给了一个最准确的数字,张居正听着,沉默思索。 现在别失八里的新城还在修筑,其他三条铁路还在测量阶段。 一百天的时间,完成新路段铁路的修筑,足够了。 他的目标是年底之前,路必须通到别失八里,保障大人的计划和阎狼前线一切不出问题。 “好,就一百天,你们要人我给人,要钱我给钱,一天都不能拖!” “我要你们保质保量的完成,能不能做到!” 张居正说到这,目光扫过面前的几名测量员。 “你们记住,你们是第一批铁路人,你们是后世铁路修建者的标杆,是祖师爷。” “一点错,都不能出!” 老测量员闻言,咬着牙,狠狠点头。 “就一百天!” 第818章:完整脉络 土别路段的工程已经到了尾声,现在只等着一百天后,两条隧道全面完工。 张居正现在完全住在第二工段。 深夜,张居正在看着今天的施工进度。 距离上次和老测量员约定的一百天,已经过去了三十天。 现在整个第二工段分成了两组,一组三百人,负责修筑一号隧道,二组七百人,负责修筑二号隧道。 一号隧道掘进进度已完成七十二米,占总长的三成。 一号隧道虽短,却是两条隧道中岩层最复杂的。 入口段二十米是风化严重的砂页岩,钢钎一锤下去,碎石簌簌往下掉,支护的木料比别处多用了一倍不止。 第二十天的时候,张居正手里的施工进度标注工程遇到了第一道坎。 掘进至四十二米的时候,掌子面突然渗水,虽然不大,却让岩层变软。 周工头带着几个老手艺人连夜调整方案,改从侧壁打导洞先行排水,再用密排的木支撑顶着拱顶,一寸一寸往前啃。 二号隧道掘进进度完成一百八十米。 听起来比一号隧道还快,但难度天差地别。 二号隧道是主战场,七百人扎在这里。 张居正知道,老测量员老谢这段时间一直亲自坐镇二号隧道的测量放线。 这条隧道要穿过的山体虽然岩层整体性好,但坡度陡,从两头同时掘进的话,最怕的就是两头对不上。 所以二号隧道采取的是单向掘进,预留工作面的方案。 从山口这头往里打,打到足够深处再考虑开横洞增加工作面。 现在,张居正看着施工报告中写的遭遇石英岩层,眉头皱起。 他负责主持火车轨道铺设工程,呆的久了,也对此有了初步了解。 石英岩层的麻烦,不比漏水的麻烦小。 第二天,张居正亲自到了二号隧道,测量员老谢正在和工头老周商量。 “之前每天能推进六米,现在停下了,咱们可还剩下不到七十天了,我看要不直接加打孔增大爆破量,直接把这片石英岩爆破了。” 老测量员老谢闻言变了脸色。 “说了多少遍了,宁绕百丈远,不冒一寸险,现在咱们没有完整的爆破环境,光想着速度,到时候隧道塌了,前面的路段可就废了,重新勘探路线,重新施工,别说年底,就是再两年也通不到别失八里!” “再说了,你知道这条隧道废了,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别的不说,别失八里新城的兵工厂,粮仓,船厂,矿场,能等得了?哈密的五台机车停了,到时候咱们都是罪人!” 老周也来了脾气,狠狠把测量图摔在桌案上,指着老谢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你会训人,那你他娘的倒是拿出方案来啊!这么长一段石英岩层,不爆破,一百天你能修通过我和你姓!” 张居正面无表情的到了项目部,看着两人。 或许是见到张居正来了,刚才还面红耳赤的两人,如今虽然都各自冷着脸,但却没了剑拔弩张。 “张大人。” 张居正没应声,只是盯着图纸,根据最新的勘探数字,这段石英岩倒不是完全没办法修通,但极为耗费时间。 “吵架能解决?你们不继续吵了?” 片刻后,张居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 老测量员老谢冷静下来,反而开始思索老周的建议,片刻后,他眼前一亮。 “石英岩层的确麻烦,但别忘了,咱们第二工段足足有七百人。” “至于你说的爆破,不是完全不能用,我打算对工段施工规划做出调整,第一,咱们七百名工人进行三班倒,工作面不够宽,那咱们索性不停下来。” “现在爆破环境艰难,打眼放炮的炮眼深度从原来的三尺半被迫压缩到一尺七寸,每循环的进尺少了一半,那咱们就干脆增加爆破频次。” 听到老测量员老谢的分析,老周眼前一亮,看着图纸,老谢已经开始标注。 “之前你说增大爆破量的确不行,毕竟这片石英岩的厚度,咱们只怕要将爆破量增加到毁掉隧道的程度,这样,我打算从石英岩中间撕个口子。” 老周顺着老测量员的笔端看过去,彼时老谢的声音不紧不慢。 “咱们调整炮眼布置,用楔形掏槽的方式......” 张居正也看着,十五天的时间,原来每天掘进速度仅仅一米的石英岩层,在第四十五天,彻底通过,恢复到每天五米的进度。 这一刻,老谢松了一口气,老周也欣喜的看着。 “运气不错,这片石英岩层不算太长,口子总算撕开了。” “后面大部分都是硬度灰岩,除了前面还有一段短距离的破碎带,可谓是畅通无阻,接下来甚至咱们每天掘进的速度还能变快。” “现在距离一百天的时间,还剩下五十五天,按照这个进度,咱们很快就能隧道完工了!” 老测量员老周也兴奋点头。 时间飞速度过,十一月初一。 这一天是之前张居正和老谢约定的一百天完工期限。 张居正站在隧道另一端,看着前方。 不光是张居正,王承恩也在,如今正搓着手,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 一号隧道已经完工,如今就剩下二号隧道。 可以说,二号隧道完工,做完测试后,也正式意味着,土鲁番到别失八里新城的轨道工程,年前必定可以正式结束! 轰! 随着最后的爆破声响起,山体出现一道巨大的口子! 烟尘散去,隧道内纹丝不动! 成了! “咱成了,隧道通了,轨道也要通了!” 这一刻,老测量员老谢和工头老周看着这一幕,心脏剧烈跳动,喜悦的高呼。 张居正也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虽然隧道没有双向掘进,但这些铁路人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拼命的计算,拼命的施工,从两个隧道开挖前,就已经完成了隧道外轨道的铺设。 所幸现在,分毫不差! 黄沙大雪中,张居正看了隧道许久。 别失八里的新城建设的很快,西域的铁路,终于拥有了第一条完整的脉络! 第819章:火炮 文朝开广二十年。 深秋,清晨。 一封信件沿着火车轨道,一路转乘,抵达京师。 信笺上还带着西域的干燥气息,出现在不算奢华,甚至有些老旧的桌案上。 桌案上除了信件,还有一杯豆浆和一个馒头。 很难想象这是一位王朝掌权者的餐食。 粗糙的手落在信笺上,上面虬劲墨迹已经干透,是张居正的字迹。 阎赴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并不算苍老,目光炯炯,一字一字的看着信笺回报的内容。 “......自奉命总摄西域营造诸务,专力于土鲁番至别失八里木轨车道,今工程已于腊月贯通全线,试车平稳,谨将详情条陈于下。” “道起吐鲁番城西,终抵别失八里新城东,全长一百八十里,合龙于腊月十五,征用军民四千余,共用松枕四万八千,轨段九百,螺栓鱼尾无算,另册详呈......” “道经戈壁,盐碱,山麓,河滩,中穿隧道两段......” “道路既成,当以为根基命脉,扩建二期工程,连通河西,贯穿北疆,以固军政,另请详加研究蒸汽车机,开万世之利......” 片刻后,阎赴放下手里的信件,神采奕奕,大笑。 “好,好得很!” 西域的铁路早在规划之中,尤其是火车如今已经有五台囤于哈密,开始大肆运送粮草往前线。 如今从哈密到吐鲁番,再从吐鲁番到别失八里新城,有了铁路,就意味着北疆已经成为阎狼大军最稳定的大后方,可以源源不断提供粮草和军械。 但这还只是前期的作用。 西域的铁路在长远规划中有三点最重要的作用! 这一刻,阎赴起身,踱步,看着背后挂起来的地图,神色兴奋。 其一,铁路的出现,意味着文朝对于边陲的掌控力度将会远远超过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 在以前,如果当朝掌权者遇到边陲造反,光是调拨粮草,点齐兵马,从中原各地大军开拔,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都足够叛军将边陲打成筛子。 但现在,只要命令抵达,完全可以通过火车,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将兵马粮草器械一次性调遣到位,这也意味着,从铁路修好的那一刻起,边陲将再也没有危险。 第二,是安民。 为什么自己前世能看到要想富,先修路的说法? 因为丰富的日照,西域盛产棉花,香料,水果,可这些东西自古以来,从西域穿过大片荒漠,盐碱地,戈壁滩,再送到中原,其中的人力物力成本是难以想象的。 骆驼草料要钱,人马吃住要钱,但这些东西本身的价值并不值钱,运送到中原往往不够成本,又卖不出高价,因此只能烂在西域,在当地以最低价流通。 百姓们既然不能靠着这些商品发家致富,自然会生出乱子,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西域多马匪的原因。 但现在不同了。 有了火车和铁路,几乎可以预见,当地即将迎来商业兴起。 毕竟火车的速度,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大批量将水果这类可以大规模生产,不易保存的商品快速运送出来,不用太高的成本,但其中的利润却大大增加。 还有棉花和香料。 如此一来,当地的百姓不必当马匪,完全可以靠着种植业发家致富,自然会滋生一批商户,开始大规模自发种植,而这样的种植园,则会出现人手招募,诞生大量工人就业岗位。 成规模的商业开始发展,也会带动周边的小商贩发展,工人多了,需要住处,就会有建筑业需求,需要吃饭,就会有餐饮业需求,有需求,就有市场。 除此之外,阎赴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历史已经证明了,商业的发展,必定会带动工业的发展。 为什么? 比如棉花,大量种植后,商人会发现光卖原材料赚的很少,他们就会想办法将之纺织,制作成衣,最开始可以用人力,后续就会引进或水力,或机械的发展需求。 这些,都是安民最重要的点。 百姓们都有岗位就业,能发家致富,生活有希望,谁还会造反? 至于铁路的第三点好处,那就是战略威慑! 现在阎狼带着兵马打到红毛番,但并不意味着西域周边就是稳定的。 尤其是......这一刻,阎赴的手指落在地图中東区域,眼眸也逐渐变的锐利。 中東区域,存在各个大小不一的势力,对于突然崛起的文朝,他们并不在乎,就像历朝历代,哪怕是盛唐强汉,说白了对方就是赌这个中原王朝没办法快速调动力量。 但现在有了铁路,接下来,只要武器在不断更新,和这些小国产生代差,只要文朝打下来任何一块土地,接下来,都将会永久成为自身的疆土! 打一块土地,就修一条铁路! 此刻,阎赴远远看向西域张居正所在的方向,喃喃开口。 “西域的布置如何,就看你了,老伙计。” 紧接着,阎赴迅速处理完政务,开口。 “带几个人,去看一看军械司最近研发新式军械的进度。” 他没忘记,铁路只是根基,真正想要继续开疆拓土,最重要的还是武器。 黑袍军为什么能从大明和蒙古,女真的夹缝中一点点挣脱出来,最终取得天下,除开政治思路清晰领先,还有极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黑袍军的武器在逐步领先这个弓箭兵马的冷兵器时代。 尤其是之前阎赴亲自带兵北上震慑蒙古之战。 嘉靖几乎算是明示,愿意和蒙古联手先剿灭黑袍。 那一场厮杀,如果没有大量的地雷布置,将蒙古的阵型撕裂,黑袍军必定会面临大明边军和蒙古的两面夹击,在当时兵力本就不足的情况下,黑袍军如何能有今天。 武器,是重中之重! 阎赴脚步匆匆,心中还在兴奋思索。 现在炼钢厂,煤炭厂等工业兴起,总算有机会让前世的一些武器重新现世了! 在这个时代,火炮的超视距范围打击,必定能碾压周边各国! 第820章:大大的疆土 军械司。 阎赴带着人踏入其中,神色唏嘘。 现在的军械司和许多年前刚刚成立的黑袍军械司天差地别。 没有混杂的皮革气味,没有火药和刺鼻的烟雾,没有大量手工锻打台。 自从蒸汽机的研发成功,如今机械代替人力的标准量化,早已经成了军械司的关键核心。 大量车床和流水线,让军械司更像是一个兵工厂。 如今军械司负责的是老孙的徒弟,姓石,也是最早跟着老孙的一名技术员,现在早已经是军械司的总工。 阎赴抵达的时候,石工正在带着四个设计师看图纸。 “这批药,不能送到前线!” “你们的发射药配比还是太理想化,现在制式枪械最大的问题是卡壳。” “咱们现在用的都是气吹式导气,这样的方式本来就容易在枪膛内形成积碳,你们这种新的发射药,同样容易产生大量粘性残渣,这样下去还打什么?” “难道你们想让咱们黑袍的战士们在战场上拿着这东西当烧火棍?当心阎狼团长回来扒了你们的皮。” 跟在他身后的四名设计设闻言都尴尬的点头。 石工回头,才发现阎赴来了,连忙放下图纸。 “总摄。” 阎赴看着这个逐渐成熟的总工,笑着点头。 他了解老孙这个徒弟,这些年叫习惯了,叫阎狼还是团长,叫自己还是总摄。 “一年前你们研发的新式武器,逆鳞炮群怎么样了?” 逆鳞炮群,还是阎赴亲自提出来的武器,甚至参与了一部分概念设计。 当初阎赴提出这个概念的时候,石工还在说不可能。 毕竟阎赴要设计出一种运送轻便,组装迅速,射程远,覆盖面大,威力强,成本低的武器,基本是天方夜谭,不光是石工,周围早早跟着老孙的几个总工也都在多次商议后,给出不可能的结果。 直到阎赴和他们商议出相关设计。 阎赴最初也是按照前世的多管火箭炮的设计概念,和他们大概讲述了一遍。 如今听到阎赴问起,石工眼底浮现出几分兴奋,冲着身后的几名设计师摆摆手。 “去吧,再改一下配比,记住,不同的枪械,发射药不必千篇一律。” 几名设计师离开之后,石工才忍不住搓着手看向阎赴。 “总摄,当初我们都说您的思路简直是疯了,要组装,运送,射程,威力,覆盖面,甚至还要成本低,怎么可能有这么一种武器,好事全让咱给占了?” “但后来您提出的设计概念,我带着一群设计师研究,还真有了点成果!” “现在已经初步完成了雏形,您跟我来。” 石工兴奋的走在最前面,阎赴心里也浮现一丝久违的期待。 概念是根据前世已有的武器提出来的,现在,它将会出现在另一个时代,代表文朝! 石工带着阎赴到了一处研究厂区,门口的两名守卫看到阎赴后,纷纷肃然兴奋行礼。 铁制大门被推开,发出声响,盖着的麻布被石工兴奋掀开。 阎赴看着,神色恍惚。 墨色炮管一共十二根,以四根为一排,上下三排,下方还有两个轮子。 口径看起来倒是没有前世那么大,但形状类似。 石工站在一旁仔细的介绍着,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总摄,这就是我们一年来根据您最初的提示研究出来的雏形。” “现在咱们看到的发射部,由十二根发射管和一个车架组成。” “这些炮管,最上面一排是定向管,也可以单独拆下来组成完整的发射部,也就是四管炮。” “这些都能拆下来。” 石工将其中一根炮管拆卸下来,抗在手里,涨的面色通红。 “总摄,这些都很轻便,拆下发射管后,咱们黑袍军的将士们几乎一个人就可以扛着满山跑,这种战斗方式,完全可以打一炮换一个地方,完美适配各种地形。” 眼见石工额头上开始冒汗,阎赴失笑。 “行了,拿笔杆子的硬要充好汉,对于咱们的将士是轻便,你,还是放下吧。” 石工讪讪笑着,将发射管装回去,擦了一把额头,继续开口。 “这种炮比起咱们前些年和蒙古,大明厮杀的时候用的虎蹲跑,神威炮要轻便的多,一匹马甚至能拉着十二根发射管,一个完整的发射部漫山遍野的跑。” “这里是高低机,这边是方向机。” 石工一边开口,一边转动摇杆,炮管的方向也随着摇杆转动不断变化。 “除此之外,战斗部目前也已经完成配比研发,现在有四批试射材料,我们已经试射一批。” “总摄,咱们去看看效果。” 阎赴点头,眼底浮现几分期待。 要知道这种概念武器即便在前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军中主要的火力中坚力量。 放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逆鳞炮群被拖到靶场,几名炮兵正在调整诸元。 随着石工开口。 轰!轰! 短短十秒时间,十二支发射管相继爆出火光! 六里之外,一块块巨大山石爆裂。 远处石灰标定的目标直接炸开! 这样的威力,比起前些年黑袍军用的开花弹,破片弹,杀伤力几乎是三倍还要多,尤其是这些火炮还是集群发射! 可以想象,在这个还没有混凝土的时代,这样的覆盖范围,完全可以轻易摧毁任何工事,之后还能迅速转移。 甚至在两军交战之中,完全可以凭借超长的射程和便携特性,先手炸掉敌军的炮兵阵地! 阎赴吐出一口气,缓缓点头。 前世的同类武器,射程能够达到八公里,战斗部的杀伤力也远超逆鳞炮群。 虽然比起前世的神器,逆鳞炮群还远远不足,但这已是文朝开疆拓土最大的底气之一! 当今任何一国,包括已经开始工业革新的欧洲,不会有任何一国能抗住这样的武器。 接下来,一旦投入大量生产,装配全军......这一刻,阎赴眼眸锐利,看向西域诸地,最终移到中東方向,霸道开口。 “文朝,会远超历朝历代。” “为后世子孙,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第821章:大炮轰鸣 文朝决定远征开辟新战场的命令飞速下达。 阎赴亲自加印的文书沿着火车路线一路飞驰。 此刻,西域,别失八里新城。 新城的城墙已经修好,兵工厂,机械厂,造船厂,炮厂都已经建的差不多了,尤其是炼钢厂。 “张大人,咱们现在已经完成了第一批平炉的修筑,根据开炉的效果来看,这种新式炉子比之前的方法好得多,不挑原材料不说,还能加入一部分废钢,而且炼制的钢材不容易脆,产量也大。” 负责炼钢的官吏笑着,旋即又皱起眉头。 “就是有些费煤,一炉至少要六个时辰,好在现在咱们西域的煤矿已经完成勘探,正在开采,暂时用火车运输其他地方的煤矿也够用。” 张居正缓缓点头。 钢材很重要。 接下来大人或许就要对西面用兵了,无论是火车铁轨,还是武器兵刃,亦或是工事基建,对于钢铁的需求量都是极大。 他正要开口说话,一名将士匆匆赶来。 “张大人,京师来令。” 张居正闻言肃然,伸手接过信件,拆开,赫然是阎赴加盖印章的亲笔文书。 片刻后,张居正大笑开口,收起信件,眼眸明亮。 “好,好啊!” 阎赴的信件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逆鳞炮群的研发成功,目前已经经过测试,决定正式投产,军械司预计,西域兵工厂的产能,三个月内,至少能造出三千台逆鳞炮群。 当初逆鳞炮群也是张居正和阎赴一同参与过概念设计的,自然知道这样的武器意味着什么。 几乎可以想象,到时候和红毛番等地作战,逆鳞炮群饱和式攻击的碾压状态! 旋即张居正又收敛兴奋,神色肃然。 信件里的第二件事情,则是大人打算对鲁迷,波斯,天方,撒马尔罕等地用兵! 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一刻终于来了。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眼眸逐渐锐利。 阎赴在信件中下令,这次文朝全体动员,海瑞负责总抓各个州府征兵和训练,自己虽然在西域,但需要组织后勤调动,包括规划后勤调动路线,钢铁器械生产,运输。 责任重大。 “叫陈文焕,王承恩,还有兵工厂的代表来见我。” “装机车的刘管事也叫来,一起开个会。” 不到一刻钟,几道身影匆匆抵达。 别失八里新城修建的几年,这群人愈发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张居正用起来也顺手了许多。 “张大人。” 几人冲着张居正行了礼。 朝廷目前虽然还没有彻底下发征战的文书,但大量资源调动的文书却已经传遍各个州府,即便是这些中底层官吏,也有不少意识到要有大事发生了。 张居正点头。 “都到了,坐。” 他抬手将一份文书放到桌案上,目光扫过几人。 “想必最近你们也都听到了,朝廷要大量调配钱粮辎重的事,我可以告诉大家,后勤方面,总摄交给咱们西域了,换句话说,咱们西域接下来,将会是后勤汇聚之地。” “尤其是刘管事,接下来机车的运输压力会很大,要做好准备。” 刘管事最初是来西域装机车的,但此人管理手段不错,张居正索性将西域铁路运营的事一并交给他了。 “三个月之内,咱们西域必须做好钱粮被服,物资器械,医药炮弹的一切生产,运输和管理。” “今天叫大家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我们或许会面临一场远超之前每一场战争规模的,前所未有的大战。” 张居正开会一向简短精炼,此刻当即下令。 “陈文焕,钢铁是一切的根基,无论是军械制造,还是火车铁轨,机车锅炉,都需要优质钢材。” “刚才我听人汇报,说平炉钢铁已经可以量产,眼下大致产量说一说。” 陈文焕之前正准备做一份关于炼钢厂扩建的汇报,闻言当即点头。 “全力运转,月产熟铁和低碳钢,至少三十万斤,如果真的按照张大人刚才所说的规模,供应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那肯定是不够的,所以,咱们至少要继续扩建四到六个炼钢厂,好在技术都是现成的,咱们的建设速度,钢厂建成的时候,就是开工的时候。” “三个月后,我至少能交付三百万斤熟铁和钢材!” “不过还需要张大人解决两个问题。” 三百万斤,不算多,尤其是军械司要大量造炮的情况下,至于中原和江南各地的炼钢厂,因为矿产和技术的限制,最多只能够民用。 军用还真得从西域解决。 如今张居正觉得压力很大,他看了一眼陈文焕。 “什么问题。” 陈文焕开口。 “第一个,技术虽然是现成的,但匠人肯定不是现成的,咱们用的平炉,和之前所有锻造方法都不一样,所以必须培训,培训时间倒是可以利用扩建钢厂的时间。” “第二个,燃料,咱们现在的燃料完全依托于晋地煤矿开采,西域的煤矿真正投入量产,需要时间,没燃料,就算扩建十个炼钢厂,也没用。” 张居正揉着眉心,默默思索着。 片刻后,他挥手。 “传令,第一,西域已经开采的煤矿,优先保障炼焦煤开采,我会加调双倍人手,给咱们工人工资翻倍,除此之外,稍后我会行文陕甘,让他们协助调配部分优质晋煤到西域。” “第二,我稍后传信京师,从肃州,兰州等地,协调一部分熟练工匠,从现有工匠中,调配一部分前往带教,你回去之后也选一部分人手,到时候新厂落成,让他们做为骨干全力生产。” “做好文书预算,到时候交给王承恩核准,协助调配钱粮。” “是!” 陈文焕匆匆离开,开始做准备。 与此同时,张居正看向另一边,兵工厂铸炮车间的李管事。 “稍后我会发给你一份图纸,是京师军械司新造的逆鳞炮群图纸,你们先熟悉。” “大概七日之后,京师那边会运来一批组件,你们准备好足够大的库房。” “接下来三个月,咱们西域必须生产出足够数量的新式火炮!” 第822章:三十万! 解决了钢铁和军械,张居正目光看向另一边。 “王承恩,你和刘管事对接一下,粮秣运输接下来是重中之重。” 没等王承恩说话,张居正取出地图,指着上面刚刚画下的线条。 “自即日起,土别线转为军管,所有机车全部征用,再从肃州,哈密调取大车改造制,将日发车提到八十辆,全部运送粮食。” “第一批我拟定从河西,肃州,哈密,吐鲁番一线征调粮食,以最快的速度堆到别失八里!” “另外,在乌鲁穆齐建立中转大仓!” “粮食到了乌鲁穆齐,再分两路,一路向西北,补给塔尔巴哈台,斋泊桑,一路向西,经过精河,抵伊犁!” “全程我会调派沿线黑袍驻军调兵护路,征发沿线屯田军民,拓宽道路,修筑驿站,粮仓,水库。” “这两条线,虽然第一批运送的是西域的粮食,但之后,必定还有山东,山西,河南,北直隶等区域粮食经过中转运输抵达。” “务必保证高效畅通!” 王承恩和刘管事闻言,也都肃然应下。 直到几人各自匆匆离开,张居正才开始继续梳理。 包括民夫征调,牲畜征调,各类文书运转。 直到第八天正午,才算完成了初步规划。 此刻,张居正出现在新城的炼钢厂外,陈文焕正在忙碌指挥着,看到张居正抵达,恭敬行礼。 “张大人。” 张居正下马,看着刚刚进入炼钢厂的近百人,点头。 “进去看看。” 陈文焕带着张居正进了钢厂,之前一批进入的百人如今已经各自分成小队,正跟在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学习平炉的相关知识。 轧钢工,炉工等不同工种分别分成了几个小队,各自学习。 “这是第一批工人,我们制定的规划,他们最多十天就能完成基本的学习,三十天,基本上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工人。” 张居正点头。 “其他新建钢厂怎么样?” 陈文焕取出图纸,递给张居正。 “现在别失八里,乌鲁穆齐两座城池各自选址新增三座炼钢厂,预计都能在三十天内完工,就等着培训的工人和铁矿,煤矿调动了。” 张居正在炼钢厂没呆多久,便到了城西的兵工厂。 铸炮车间内,如今忙的热火朝天。 朝廷从京师军械司运来的火炮赫然已经抵达,如今二十多个匠人正围着逆鳞炮群样品,按照图纸组件。 “高低机的组件咱们是安排人开模还是用车床?” “发射管要准备穿孔机,咱们先调试一下数据。” 一群人忙的热火朝天,短短两天的时间,已经做好了生产前准备。 旋即张居正又抵达火车站,机车冒着烟,在平原中宛若游龙,隆隆作响。 如今整个别失八里似乎成了西域核心,肃州,甘州,甚至晋西的火车一辆接着一辆抵达,大量粮食开始沿着文朝北方的道路轰然汇聚。 张居正看着,心中愈发凝重。 回到新城,新一批的文书正在等着他批复。 其中还有关于别失八里,哈密,乌鲁穆齐等西域诸多城池新建被服厂,鞋厂的汇报。 整个西域连同周边凉州,西宁,陕西诸地,宛若一台巨大的机器,轰然转动。 与此同时。 太原府,数十马匹也逐渐在府衙前停下脚步。 而门口早已有十几名官吏等候。 眼见最前面一人翻身下马,知府张旭东当即行礼。 “海大人。” 来人赫然是海瑞。 他素来干练,也未多说。 “先去看看征兵如今筹划的如何。” 阎赴交给他的事,便是征兵,这次要攻打的不仅仅是某一国,未来可能引起的反弹更是难以想象。 所以此次征募也并非一州一府之地,而是涉及到整个文朝。 海瑞此次前来,便是打算先视察北方征募情况。 知府张旭东带着海瑞一边前往征兵处,一边开口。 “海大人,此次我等新建征募司,在太原府下各州县已经张贴文书。” “自五日前张贴告示以来,单单清源一地,便有两千七百名适龄青年参与,多为农家匠人子弟,整个太原府,目前已经征募一万七千余人。” 海瑞看着前方征募司,二十多个棚子外,还有不少青年在排队。 “可有强行征募,冒名顶替?” 知府张旭东摇头。 “大人明令,此次全凭自愿,严禁抓壮丁,录名者,都需乡邻做保,而且待遇并不算差,许多找不到饭吃的农家汉子,都想开一条生路。” 海瑞扫了一眼前方几个瘦弱的青年,不置可否。 “说说你们的征兵方案是怎么规划的。” 张旭东做事很细致,当即点头开始介绍。 “按照事先准备,下官和几位同僚商议,主要通过告示,州县人手宣传两方面入手。” “告示陈述的主要是一点,朝廷兵马功赏分明,立功授田,战死厚恤家小,子弟优先入学,所有兵丁入军都可以签订文书。” 海瑞闻言点头。 黑袍军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战力强悍除了因为武器先进,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赏罚分明,当初总摄的国气点制度,可谓是至关重要。 毕竟如今天下太平,想要将士用命,没什么比给实打实的利益有用。 张旭东还在继续说着。 “除此之外,咱们的告示还告诉了百姓们,打下来的疆土,在分配土地的时候,可以优先考虑军属,因此乡亲们也格外积极。” “第二点便是组织说书先生,学子,里长,在闹市和各个村镇宣传,尤其是家中兄弟众多,土地不多的人家,对此多有热忱。” 海瑞看了一眼前方排队的人群。 “有没有切实了解百姓忧患?” 彼时张旭东身边的同知应声。 “倒是也有,不少青壮担心自己走了老家田地无人耕种,我等已经组织互助,承诺军属田产由乡邻,屯田助耕,并减免部分税收,还详细讲解了抚恤和安置章程。” 这一刻,海瑞深吸了一口气,点头离开。 如今在征募的不仅仅是太原府,一期征募包含整个北方,山东,山西,河南,京师,陕西五地! 兵源预计,三十万! 第823章:海战不休 就在张居正和海瑞大举调动整个文朝各地的资源的时候。 与此同时,天竺东。 海风干燥湿冷,天色略显阴沉。 一支恢弘舰队正在其中盘踞,连绵浩荡,蔚为壮观。 若有各国商船看到,必定会觉得难以想象。 这支舰队核心的战舰并非木制,更没有高耸的桅杆和两侧船舷的火炮。 赫然是钢铁制成,刷着崭新油漆,蒸汽浓烟滚滚,舰炮矗立于甲板之上! 而船头仅有的两面旗帜,一面是文朝的印记,另一面,赫然写着一个字。 阎! 此次出征,阎狼带着的正是最新研制的蒸汽铁甲战舰。 彼时,阎狼正在看着远处天气,思索着,一道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团长,侦察营有消息了。” 阎狼转身,开口的是水师出身的徐大膀,虽然年纪比阎狼要大一些,但对于这个十几岁便在和大明厮杀中打出赫赫威名的老黑袍,仍是尊重。 至于团长,或许是习惯性称呼,阎狼也并不在意。 “说说看。” 徐大膀闻言肃然点头。 “根据侦察营传回来的消息,距离我军舰队西南偏西方向,大概一百二十里外,发现红毛番主力舰队。” “舰队中大小战舰超过六十艘,其中巨型战舰八艘,大型战舰十五艘,其余舰船包括护卫,纵火,运输辎重船只,已打出旗号。” 阎狼闻言沉凝片刻。 红毛番这一战,双方算是都有了准备,不过他心思也并不算沉重,只是平静的继续开口。 “现在对方阵型和航向具体情况侦察到了吗?” 徐大膀将侦察营带回来的消息交给阎狼。 “阵型相对松散,运输船在核心,航向向着东北方向。” “这群红毛鬼,看样子是铁了心打算拦截咱们的航线,估计是想要寻找机会决战,所以戒备状态很严格,常态巡航,还增加了不少瞭望哨,不过到底是没发现咱们。” 说到这,徐大膀狞笑着。 “他们在海外作威作福惯了,甚至几个弹丸之地还时常自诩什么海洋霸主,连一艘铁甲舰都没有,还靠着风帆和桅杆出海,也就是火炮稍微能看,不过那也是和前明比。” “这样的货色,给咱朝廷大军的火炮提鞋都不配!” 阎狼虽然治军素来重视任何一个对手,但也没反驳徐大膀。 现在黑袍的军队,无论是步卒还是水师,装备先进程度都堪称恐怖,至少他们一路杀过来,还没有遇到过兵刃器械能和黑袍比不落下风的。 “行了,把咱们军中的将领都叫过来,开个会。” 徐大膀点头,匆匆离开,片刻后,纷纷抵达阎狼所在的船舱。 船舱内灯火通明,虽然略有颠簸,但这些将士们显然已经习惯,船舱靠近大门的一侧,还装着一个铁箱子,正是军械司之前便全军配备的电台。 “现在红毛番的主力找到了,打肯定是要打的,但问题是怎么打。” 阎狼率先开口。 其余几名将领闻言纷纷兴奋思索,按照他们现在的兵力和火力配置,直接碾过去伤亡也不会很大,但在保证必胜的情况下,他们必须尽可能减少损失,同时务必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一名年轻的将领思索着,率先开口。 “敌军的资料大家都看了,红毛番船多,火炮也多,他们虽然用的是落后的船只,火炮也比咱们的舰炮落后不少,但真打起来,对面要是拼个玉石俱焚,拿消耗换射程,火力也是不容小觑。” “尤其是这群红毛鬼极为擅长战列线战术,侧舷齐射,要真不顾一切拉到他们火炮的射程,我们还是有可能被逼退的。” 阎狼点头,这次就连之前信心十足的徐大膀也没反驳,毕竟都是带兵打仗的,战略部署上都不会刻意夸大自家。 另一名将领听着分析,沉吟片刻。 “不错,他们擅长的,是船多炮大,战术成熟,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 “首先,他们的船都是木制包裹一层金属,防御上照咱们的战舰差了很多,基本上属于没有容错。” “第二是机动性,这些红毛番战船现在的动力依旧是靠着桅杆风帆,转向变速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至于最后,他们的海战技术,甚至放到步战上也是一样,那就是大规模作战中的通讯协调问题,现在他们的通讯依旧是靠着旗语,灯号,协调迟缓,但咱们不一样。” “咱们的铁甲舰有容错,蒸汽动力更是能将风向的影响消弭到最小,还有咱们的舰炮,后装线膛炮,无论是精度还是射程,射速,都是远远超过这群红毛的。” “另外,咱们的通讯协调能力,有电台的协助,大规模作战如臂使指,一旦进入夜战,雾战,对方指挥体系失灵的时候,咱们的优势将无限扩大!” “我建议,咱们就趁夜组织舰队袭击,直接不给对面玩战列线战术的机会。” 这一刻,阎狼闻言,眯起眼睛。 “很好。” “立刻通传下,第一,第二舰队,各率两艘千吨级快速铁甲舰,即刻脱离主力。” “第一舰队航向东南,第二舰队航向西北,全速迂回,航程保持六十里外布置埋伏。” “等到我军主力和红毛番交战,吸引其注意力后,等待电台指令,立刻从红毛番两侧杀出,先打指挥舰,辎重船!” “另外,主力舰队由徐大膀带领,变阵,呈双纵突击阵型,四艘核心战舰为先导,其余战舰跟随,航向不变,航速提升至十四节。” “给我贴到那群红毛番最大的战舰脸上,全力轰击!” 徐大膀闻言皱眉。 “团长,咱们的炮再好,防御力再强,给到对方这种突破的机会,他们未必不能争取到玉石俱焚的机会啊。” “是不是太冒险了?” 对方的射程他们都了解,自家的火炮比对面也就多一倍左右的射程。 阎狼闻言冷冷开口。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他们还有机会玉石俱焚,这样才能打出最快的歼灭!” 第824章:主力合围 船舱内,阎狼的声音还在继续。 “记住,到了八里射程,所有主炮换弹自由瞄准,速射,瞄的就是他们的炮窗和水线!” “老子要穿透他们!” “另外,转机舱保持充足动力,电台室全天待命!” 随着阎狼下令,各舰开始迅速动作,两支舰队脱离主舰队。 一个时辰的时间,保持十四节航速的主力舰队,终于开始靠近红毛番舰队。 双方进入视距的这一刻。 红毛番舰队的瞭望塔上,一名传令兵也匆匆开始汇报。 “发现敌军!” 一支庞大的木制包铜舰队,和一支蒸汽动力的铁甲舰队,正式在海上遭遇! 这一刻,主舰船头甲板,徐大膀收起望远镜,狞笑着。 “敌军阵型略有散乱,但已经开始转向呈现战列线阵型,侧舷对准咱们,打开炮窗了。” 阎狼听着,身边同步传来电台传讯。 “团长,第一,第二舰队来电,均已就位。” 此刻阎狼耳边传来呼啸的海风,船舱发动机隆隆作响。 “继续,进入八里射程!” 随着主力舰队缓缓减速,最终,停在八里之外。 “开火!” 随着阎狼开口,最前方一艘主炮轰然炸开! 经验丰富的老炮兵转动着高低机,直接瞄准前方红毛番核心右侧的一艘战船炮窗! 炽烈的火光炸开,长达一丈的火焰混着浓烟,撕开空气。 轰! 炮弹落点几位精准,在敌军右侧战舰的炮窗炸开,木制的战舰直接被撕开一条狰狞的口子,但没有彻底撕穿厚重的橡木船体。 即便如此,那艘战舰也算肉眼可见的慌乱,竟然在射程之外,打算还击。 敌军炮窗先后发射了七枚炮弹,但由于射程只有四里距离,隔着老远,炮弹便无力的落入水中,溅射起大片水柱。 “校准!更换穿透弹!” 黑袍主舰上的火炮在迅速填充新的炮弹。 与此同时,黑袍军其他铁甲舰主炮也陆续开火,短短不到十分钟,红毛番的舰队阵型便被彻底打乱! 其中两艘战舰更是被炮弹打断了主桅,船舷凿开洞口! 一时间,红毛番的舰队被彻底打蒙了。 他们在西边的海洋上纵横,殖民,掠夺,他们一直以为他们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航海技术和海战经验,即便是放眼世界,也只有同样的几个西边海上大国才有资格和他们交手。 但现在! 他们被碾压了! 从火炮的射程,精准度,到战舰的先进程度,被全面碾压! 红毛番指挥官看着眼前这场早有准备,却在意料之外的惨烈海战,咬牙开口,下令。 “立刻调整阵型,派遣小型舰吸引火力,主力舰队散开,全速靠近敌军!” 他知道比射程,比精准度,他们比不过对方,但他们并不是全无优势。 他们还有远超对面舰队的人数! “该死,只要能冲过去,只要能冲到咱们战舰的射程,到时候,消耗也能耗死你们!” 甲板处,徐大膀匆匆赶来,眼底带着兴奋。 “团长,那群红毛番果然来了,他们如今已经改变战列线阵型,开始向咱们主力舰队冲过来了,看样子是打算破釜沉舟?” 阎狼闻言点头。 这也在他预料之中,毕竟这是对方唯一的选择了。 以当前两军的战舰速度和火炮射程来看,他们如果转身逃跑,必定会被咬住,只能被慢慢追击到全歼,对方只有一个选择,拉近距离,硬拼! 彼时阎狼笑容冰冷,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舰队。 硬拼,他们死的更快! “传令第一,第二舰队准备,五分钟后,从预定位置对敌军两翼发起强攻!” 电台消息迅速传递。 早已经潜伏在侧翼的两支黑袍舰队快速分队,在接到命令后,迅速下达指令。 “调整航向,填充弹药,进入射程,立刻开火!” 与此同时。 红毛番指挥官手臂血色弥漫,那是刚才被黑袍舰炮炸开的船舷木渣擦过留下的血痕,但此刻他并不在意,只是眼眸血丝密布,死死的盯着前方,狞笑着。 他承认对方的舰队很先进,但现在,他们却轻易靠近了,接下来,就算他们的船再先进,也抵不住五十多艘大小战舰的攻击。 “立刻传令,一旦进入火炮最近射程,立刻向这些该死的铁船开火,优先摧毁他们甲板上的火炮!” 然而兴奋仅仅持续了几分钟。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响带着令人恐惧的尾焰落在红毛番舰队右侧。 “指挥官,右侧还有一支铁甲舰队,正在向我军突袭开火,我军战舰无法调整,目前已经沉没两艘!” “指挥官,左后方同样有铁甲舰队开火,目前我舰已经损失六艘小型战舰,而且他们还在持续靠拢,目标是舰队的弹药船和后勤船!” “报告,指挥官,进入射程后,我们对这些铁甲船进行了一轮齐射,主舰五十门火炮,仅有六门命中,且未造成明显伤害,仅有船体轻微凹陷。” “我们撤离吧指挥官,这些该死的铁甲战舰根本不可能被攻破!” 红毛番指挥官眼前一黑。 “撤,先从包围圈中突围出去!” 靠着风帆的船只自然无法逃脱蒸汽动力,但黑袍军的蒸汽动力消耗能源极大,因此在合围之前,到底还是让对方逃出了近半战船。 听着汇报,阎狼只是平静点头。 海战不像陆战,全歼的几率不算大。 初次交战,黑袍舰队以近乎碾压的姿态,获得了一艘战舰受损,歼灭三十二艘敌舰的辉煌战果! 此刻,一名电台兵迅速赶来。 “大人,朝廷来电。” 阎狼闻言,将后续处理交给徐大膀,开始看着刚刚传来的消息。 片刻后,他眼前一亮,神色兴奋。 张居正和海瑞已经开始在整个文朝范围内调集粮草辎重,医药兵工,征募将士。 看来,大人已经做好了对波斯等地动兵的打算。 接下来,必须尽快向着西南方向推进。 “传令下去,舰队做好准备,向波斯方向靠拢。” 这一刻,阎狼眼底冰冷。 现在他们在等。 等着和总摄大人的主力合围,完成包剿! 第825章:军机会议 京师,深夜。 开光二十年的寒冬格外冷,但京师街面上的孩子多了许多,都穿着棉衣嘻嘻哈哈的在街面上奔走嬉闹。 小商贩也多了许多,如今自家出钱做小生意的愈发多了。 总摄厅后院。 这里是电报房,密密麻麻的电线排列在墙壁上,连接着几台看起来笨重的电台。 嘀嘀的声响不断,值班员神色疲惫,但满是血丝的眼睛极为明亮,兴奋的看着刚刚翻译出来的消息。 整整三份长电文,经过值班员再三确认后,其中一人拿起电文,除了值房,向总摄书房方向走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正在批复新文书的阎赴抬头。 “进。” 值班员推开门,看向阎赴。 “总摄,刚刚收到三份长电文,其中一份来自天竺阎狼部,一份来自西域张居正,一份来自北直隶海瑞部。” 值班员将电报工整的放在阎赴书桌上。 阎赴继续回复批文,一边开口询问。 “说说是什么情况。” “是。” 值班员看着电报,肃然汇报。 “第一份是西域的张大人传来的,土别铁路已经完成增轨,现在日通重载列车平均每天达到五十列次。” “别失八里至乌鲁穆齐的碎石硬化拓宽官道工程,已经完成七成,目前重载马车牛车均可大批量通行,与铁轨衔接顺畅,乌鲁穆齐西侧道路勘探已完成三条,等待最终决策。” “其次是钢铁产量,别失八里新城平炉六炉全开,乌鲁穆齐两炉点火在即,月产钢铁总量三十五万斤,分别供应铁轨,兵工厂用,前三批焦炭已经运抵储藏,本地煤矿开发中,目前供应稳定。” “第三是兵工,西域各兵工厂均已正式承接并生产逆鳞炮群核心部件,组装线铺设完成,根据首批投产估算,从下月起,每个月平均可组装逆鳞炮一千门,配套弹药车同步生产,步枪,火炮维持原产量未停。” “最后是粮食药品,目前河西三批粮食预计两百万石,已经运抵土鲁番新建粮食中转仓,棉花,被服,药品按照清单筹措,随粮起运。” 阎赴虽然手上在批复,没有停下,但听的却仔细。 按照他之前的规划,接下来大战一起,西域就是他们的大后方,必须要降之打造成最稳定的后勤基地。 张居正的手段他是知道的,数据,进度,应对井井有条,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调动区域涉及周边数十州府,如臂使指。 这些,都是未来大战中,文朝的底细。 阎赴批复的笔端暂时停下,欣慰点头。 “下一份。” 值班员翻开第二份电报,继续汇报。 “第二份是来自海瑞大人关于征募兵源的汇报。” “此次大战,海瑞大人考虑到接下来将会前往波斯等地,根据就近条款,规划从北地招募兵源,山西,山东,河南,北直隶,京师等地募兵首批结束,实征合格青壮七万八千四百余人,其中多为农户,匠户子弟,听闻西征可以优先分配土地,报名踊跃,现已分发太原府,德州府等四地新兵营,由老卒进行首批操练,主要操练项目为队列,火器。” “除此之外,辽东都司上呈,称辖内百姓听闻可以优先分配田地,多人询问报名,欲前往随军进行运输,辅兵,目前辽东都司都已经登记在册,等待总摄决定后进行引导,转为后勤之力。” 阎赴听着汇报,笔端一顿,思索着。 民夫的确需要大批量征调,虽然文朝在西域的粮草辎重运输,大部分依赖官道和火车,但那是因为西域火车网络铺开了。 之后他们要前往波斯等地厮杀,从西域到波斯等地,可没有铁路,甚至就连完整的道路都不一定有多少,没有民夫和牛马车,运输物资,药品,粮食的问题很麻烦。 “稍后给辽东都司回电,告诉他们,可以接收青壮辅兵,令其做好前期保障,整合完成后,致电海瑞,连同战兵一同归纳处置。” 值班员点头,从怀里取出纸笔认真记下。 说到这,阎赴也不由皱眉思索着。 大规模的兵源调动,必定会给后勤压力,物资,兵源,对驿站,官道压力,必须提前行文批复。 现在文朝的确是民心可用,兵源充沛,但后勤绝不能乱。 之后值班员开始汇报第三份电报。 “总摄,第三份电报是阎狼大人从天竺海外传来关于和红毛番的战况。” “孟加湾遭遇红毛番主力舰队,大小舰队六十余艘,我部以铁甲舰正面强攻,两分两队侧翼包剿,激战四时辰,击沉敌舰二十一艘,重创敌舰十九艘,俘获五艘,其余溃散。” “我舰轻微受损者七艘,无沉没战舰。” “此战斗,敌木舰短炮,我铁甲舰依靠船坚炮利,电台协调,彻底挫败西洋野心,目前我部于天竺补给,拟三日后西进,携将士扫清海路残敌,随时可以配合主力,完成对波斯等地包剿。” 一场大胜。 阎赴听着汇报,继续提笔,批复文件。 现在文朝的兵刃器械在这个时代面对任何一国都能形成代差,打赢本就在预料之中。 若是武器射程更远更准,兵马更精,还打不过,那就该被革职了。 但他更满意一点。 阎狼如今愈发沉稳,对战局乃至政局的分析理解也愈发透彻。 仅仅只是看到张居正和海瑞的大动作,就能推断出自己的战略意图,同时能完成前期工作。 这小子,再也不是昔日那个面对前明朝廷,面对蒙古兵马的时候,只会喊打喊杀的毛头小子了。 阎赴吐出一口气,笑着。 若是放在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在上面还没有做出决断的时候,妄加猜测,都是要命的。 但阎赴不会如此。 这一刻,他对着值班员挥手。 “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 直到值班员点头,恭敬离开,阎赴才看向阎狼所在的方向。 文朝未来的疆域会很大,他需要更多的聪明人。 “来人,传令,明日卯时,在总摄厅,召开军机会议。” 第826章:战争雷动 次日卯时,天才蒙蒙亮,总摄厅的灯光已经明晃晃一片。 今日一群文朝的文官武将早早便已抵达。 武将区域,以赵渀为首,阎天,阎地,赵将,王三狗等人都在。 文官区域,目前张居正远赴西域,则是以张炼为首,下方是赵观澜等官吏。 赵将虽然年纪愈发大了,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们说,总摄大人突然召开军机会议,是不是要对西边动手了?” “还是说要增兵天竺,彻底消化此地?” “我听说,就连不少百姓都在猜测,咱们文朝是不是要往波斯等方向扩张了。” 最近这段日子,总摄先后下发了两条命令,一条是调动西域大生产,从兵工到粮食,医药,被服,几乎把整个北边的剩余产能给抽空了,还不断扩增修路。 第二条就是让海瑞在整个北边招募兵源,一看就是大战将起的样子,轰轰烈烈,在场的谁不知道。 听到赵将开口,坐在他身边的阎天也思索着。 “我觉得,总摄怕是要开疆拓土了。” 天竺要是增兵消化,虽然说也要增兵,但西域不用大量增建中转仓。 赵渀年纪大了,闻言横了儿子一眼。 “几十岁的人,看起来还毛毛躁躁的。” “等着总摄宣布就是,国气点不能少了你们的。” 赵将闻言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 如今总摄都已经五十岁,他也六十出头了,文朝承平日久,他总觉得自己都快要生锈了。 张炼听着阎天的分析,也在点头,不过他倒是没有那么乐观。 以往的征战大多是边陲之地的厮杀,如今要杀到别人腹地去,虽然如今朝廷兵马精锐,器械精良,但如此远征,历史上前所未有,对于国力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尤其是这种程度的国战,一旦被拖住,不说周边各国的觊觎,单单是民生消耗,就够文朝喝一壶了。 一众人各有所思,很快,阎赴抵达了会场。 阎赴手里还拿着一叠电文,递给助手,助手开始迅速下发。 阎地将电文拿到手里翻看着,神色逐渐激动。 西域大生产,北地大募兵,天竺胜红毛番。 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终于明确的指向四个字。 开疆拓土! 一群武将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期待的看着阎赴。 “三分长电文,都看过了?” 阎赴不紧不慢的开口,目光扫过众人。 “看过了。” “好,那接下来,再给你们看一份文书,这是军械司最新投入生产的逆鳞炮群和咱们之前的火炮各项数据对比。” 随着文书下发到每一个人手中,连赵渀这样年迈的老将都忍不住兴奋起来。 “投产了!” “这样的火力密度和威力,这样的便携程度,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要是昔日打前明和罗刹联军的时候有这些东西,怕是一个照面就能正面给他们的大军冲垮。” 赵渀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文书,眼睛几乎在放光。 他们都是文朝的核心,自然都知道前两年总摄提出过逆鳞炮群的概念,军械司这些年也都在不遗余力的研究,但这么快投入生产他们却没想到。 彼时阎赴也笑着点头。 “现在西域的兵工厂一个月能生产一千门。” “而阎狼在天竺这一仗,打的也很不错,这证明了咱们不仅是火器领先西边,就连咱们的船只战舰技术,也远远超过西边。” “想必这两个月,大家都已经知道整个朝廷各部都在调动的事,这里,我可以明确的告诉诸位,接下来,咱们要开疆拓土,打波斯!” “此战面对的,也算是雄踞数百年的大国,根基深厚,兵众地广,而我文朝此次,劳师远征,万里馈粮,所以,此战之首,在于准备二字。” 听着阎赴说到此处,张炼缓缓点头,看来总摄已经将一切都考虑好了。 “现在,我拟定人选如下。”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不少人兴奋的坐直,挺起胸膛。 “阎天。” 被第一个点名的阎天肃然起身。 “着你为西征军前军总督,总长先锋及中军主力,步骑十五万。” “三个月内,你要将张居正囤积于西域的粮草,军械变成战力,尤其是逆鳞炮群的操练,确保西征军配备齐全,拉上战场就能战。” “兵马海瑞正在北方各地征募,很快就能送来,你要给我把这群新兵蛋子,练成真正的精锐,能做到吗?” 一听到练兵,阎天站得笔挺。 “能!” 阎赴听他开口,缓缓点头。 “除此之外,大军开拔序列,沿途扎营,先锋侦察,你一应统筹!” “是!” 安排好第一步,阎赴目光转向另一边的阎地。 “阎地。” “在!” 看着阎地,阎赴默默思索着。 阎地和阎天不同,他性格素来沉稳细致,这次阎赴打算将行军后勤交给他。 “着你为西征军后军总督,兼粮台运,统筹行军过程中,所有民夫,牲畜,车辆,张居正会为你准备好物资和前半段线路,沿途设卡护路,建仓调拨,你全权负责。” “除此之外,激励民夫,保障权益之事你需拿出章程。” “这一战也许很快结束,也许时日长久,你可能胜任?” 阎地闻言沉稳点头。 “必不负总摄!” 他知道,后军战事不多,但这些事务,比冲锋陷阵更繁琐,也更重要。 此刻,阎赴目光再度转动,落在赵观澜身上。 “赵观澜。” “在!” “着你为西征军参赞军机,总领文书,谍报,归附部族交涉等事,和张居正,海瑞保持联系,所有兵源,物资,钱粮调度,由你核定报我,如何宣誓文朝王化,如何消化地方,如何筹措临时粮饷,由你预先筹谋。” 赵观澜如今再不是昔日那个贫苦读书人,自有气度,闻言拱手。 “是!” 阎赴接连点将,包括西征军出征后各地巩固边防等等人选,一一择定! 这一刻,整个文朝宛若一台恢弘而精密的机器,浩荡转动! 第827章:工业力量 文朝开广二十年,腊月廿七,朝廷西征军正式组建。 京师,街面上,叫卖声似乎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喜庆,南来北往的客商行色匆匆,都在做着回家过年的打算。 各类店铺弥散出浓烈烟火气。 二十年的时间,整个京师相比前明繁华数倍不止。 此刻,总摄厅内,炭盆已经烧了一半。 阎赴伏案,正在看着文书,而他身侧已经堆起了三十多份文书。 朝廷组建新军西征,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其中需要协调的东西很多,钱粮如何运转,从什么地方调拨,如何在不影响正常民生的情况下,合理分配各州府民力物力,这些下面的官吏会进行整合,提出方案,呈报上来,他批复之后,再做出最终决策。 现在他笔下批复的,就是西域传来的文书。 张居正再请调拨逆鳞炮群专用硝磺,精铁配额。 逆鳞炮群虽然是张居正在西域全权负责生产测试组装,但如今西征军出征在即,西域兵工厂几乎都在超负荷生产,一天十二个时辰,三班倒的人停机器不停,其中资源调配堪称海量。 阎赴批复之后,继续翻开下一份文书。 第二份是海瑞从征募司上呈的,北地五省新兵首月操练耗损及补充请饷。 其中详细列出了消耗地粮食,草料,被服,火药,以及伤病淘汰名额。 “数额不小。” 阎赴喃喃开口,揉着眉心。 虽然早有准备,但这样的消耗速度,还是有些超出预计,不过好在文朝二十年来的治理下,民生经济甚至超过历史上以商业著称的宋朝,因此倒是依旧能维持稳定。 西征不能有失,但也不能因为西征过度消耗文朝根基。 阎赴思索片刻,开始提笔,写下方案,赫然是一份关于国债概念的试点规划。 “海瑞是个聪明人,他看得懂。” 放下文书,阎赴开始看第三份。 这份倒不是从西征军相关区域传来的,不过和西征军组建也颇有关联。 漕运总督和河道总督联名上报,漕船,官船征调军用,漕粮,盐课北运梗阻。 这是预料之中的麻烦。 虽然现在铁路的修建日益完善,整个文朝遍布铁路是迟早的事,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而运河现在仍旧是文朝运输盐铁粮秣相当重要的部分,毕竟有了蒸汽船,运输成本和损耗进一步下降,相比铁路,还是有优势的。 其他运输也就算了,因为文朝部分城池开始试点工业发展的原因,农事生产比例下降,储备就成了重中之重,一旦因为农业产地的平价粮食无法正常运送调配,必定会对工业城市的粮价,盐价产生冲击。 片刻后,阎赴批复下去,着令其从海运运输,沿途护送协助。 同时再下一令,命各地严查关于囤积居奇,阻滞交通者,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随后下一份则是阎狼发来的电文。 现在距离阎狼和红毛番主力交战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粮食之类的还可以在当地补充,但军中的武器弹药损耗,在任何区域都无法补充,因此阎狼才专门发电到京师,请求补充舰用燃煤,炮弹,熟练轮机,炮手。 阎赴看了一遍清单。 那边要的很急,其中不少火器炮弹,轮机还是军械司,福州船政等地才能造出来的,于是他当即批复。 行文最后,还加了一行字。 所需工匠,炮手,即刻于沿海水师,船厂遴选志愿精锐,许以重赏。 一份份文书在这个不算大的房间内被批复,送往电报室,飞速传递到大江南北。 宛若恢弘王朝之心脏,于浩荡转动中,精准调节,反馈,加速! 就在阎狼忙碌的时候,另一边。 西域。 别失八里新城。 城西,昔日张居正亲自规划督造的兵工厂区域,如今整夜整夜的响彻蒸汽机的轰鸣,锤击,砂轮摩擦,机床作业的声音。 煤炭的浓烟和火光,油脂,更是混成一片浩荡又井井有条的姿态。 兵工厂第二车间,一处红砖砌成的房间内,张居正刚刚接到总摄的批复,如今在书写清单。 逆鳞炮群,完成组装测试合格者,一千门整。 标准弹药车一千辆。 备用发射管三百根,易损零件五千套。 即日起,分三批经别失八里新城火车运抵乌鲁穆齐,交阎天部先锋军第一镇接收。 制式步枪,新产检测完成八万支,同步运抵。 逆鳞炮专用炮弹,五万发,普通炮弹,各十万发,标准发射药二十万斤,优质发射药五万斤,并消炎药品,绷带,随车协同......张居正写的很仔细,一边书写,一边对照着刚刚整理好的清单。 这份电文不是给京师,而是给阎天的,算是西域的第一批物资。 阎天接下来的任务怕是比他重得多,首批七万多新兵要武装,要操练,要分配,必须尽快落实物资。 等到书写完成,张居正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助手。 “去,一份交给电报房,即刻致电阎天部,一份发往京师总摄厅备案。” 等到助手身影匆匆离去,张居正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终于起身,开始前往不远处第二车间的组装工棚。 第二车间如今主要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造炮,造逆鳞炮群! 工棚是全钢架构,内部蒸汽管道纵横,尽管是寒冬,依旧热的人流汗。 张居正到的时候,也不由得震撼的看着眼前一幕。 如今的第二车间,宛若一座钢铁城池! 整整一千门崭新的逆鳞炮群,整齐排列成十个恢弘的方针。 四十五度角扬起的火炮群,每一门都有整整十二个发射管,黑洞洞的,触目惊心。 难以想象,这样的火炮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尤其是密集的发射的那一刻,将会是何等雄壮! “张大人。” “张大人好。” 张居正走入炮群的时候,不少工人和工程师行色匆匆的招呼着,身上还带着浓烈的机油味。 这一刻,张居正想到昔日阎赴说过的工业力量,眼底火热。 这些,将会是文朝工业力量在全世界的首次体现! 第828章:出征 忙碌的不仅仅是张居正,尽管快要过年了,可自从总摄厅开始下发命令,阎天这些天几乎马不停蹄。 如今,他刚刚从火车站赶到太原府新设的新兵营。 太原府。 阎天看着。 昔日黑袍军从大明,流寇,蒙古的夹缝中艰难崛起的时候,也曾经在这里和明军交战过。 现在,这里是朝廷西征军的新兵营之一。 站在阎天身后的一名中年官吏正在汇报。 “阎天大人,这里便是海大人征募的第一批新兵,也是接受操练程度最高的一批。” 阎天点头,对于这批新兵,他做好了准备,刚刚招募的,就算有朝廷系统的操练,想要投入实战,也需要投入大量心血。 眼下这座新兵营,囤积着海瑞调派的足足一万五千名将士,正以营为单位,进行高强度的操练。 整齐的脚步声从阎天身侧传来,三十斤的行军包负重下,这些将士们各个气喘如牛,衣服都被汗水浸透,还挂着干了许久的盐渍。 短暂的休息之后,新的操练还在继续。 “列队!” “检查弹药!” 刚刚进行完体能训练,下一个环节便是射击训练。 这些新兵拿的都是军械司目前推出军中的新式步枪,有效射程基本上都在百丈,百丈之内的精度几乎不用考虑,只要能瞄准。 “砰!” 阎天看着三成脱靶的效果,并不意外,两个月前,这些新兵还是一群农户,匠户,甚至在来到这所新兵营之前,他们都没有摸过枪械,接下来他们还有时间继续操练。 只是阎天也看的颇为唏嘘。 新式步枪和老式火枪最大的区别就是,子弹里面不必再用通条压发射药,只不过这些子弹目前还在扩大产能,想要完全装配,至少要等西征军到天竺,估计要第三批补给才能全军用上。 “当初咱们黑袍军和前明,和蒙古,甚至和罗刹厮杀的时候,要是有这么好的枪,得少战死多少兄弟。” 他看了一圈,这些新兵的操练标准极为严格。 校场的烟尘也越来越大,有一部分在训练射击,也有在熟悉炮弹的炮兵,还有体能格斗操练。 相比起昔日黑袍从陕北杀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严格的系统化的操练流程。 彼时,新兵营几名团长也纷纷跟在阎天身后,汇报着当前的操练进度和规划。 阎天闻言缓缓点头,但也在下令。 “这些兵,都肯吃苦,是好兵,但是你们也要做好抓思想教导的准备。” “咱们此去西域,那是国战,得让这些新兵知道,分土地不是唯一目的,更不准烧杀劫掠,祸害地方,咱们这是要给文朝开疆拓土,不是去当土匪流寇。” “思想要牢固,规章制度要严格,明白吗?” 几名团长闻言额头渗出几滴冷汗。 这段时间他们光把目光投注到军事操练上,几乎完全忘记了思想教导。 阎天不再说话,目光看向充满烟尘的校场,深吸一口气。 此地的新兵营只是其中之一,海瑞此次征募的首批新军足足有七万余人,在保定,宣府等地,还有足足数个这等规模的兵营。 并且,第二批征兵也在准备中,要征募的兵源足足有三十万。 这些新兵就是一块铁,什么时候捶好了,他们才配叫西征军! 另一边。 就在各地轰轰烈烈的调动的时候,河西走廊,甘州至肃州的官道。 这里没有兵营校场的整齐划一,烟尘滚滚,也没有西域工厂的热火朝天,机械隆隆。 现在这里赫然有一支由车辆,牲畜,人流组成的恢弘巨龙。 四轮压实的马车上,装载的满是粮食,木箱,甚至还有被服和各种药材。 “需要饮水就餐,提前登记,之后自行前往茶棚。” 这条道路上,每隔十里,就有一片茶棚,提供饮水就餐,吃的不算好,但米粥和米饭都有,还有提供的一荤一素两个菜,价格很便宜。 这些负责运送的民夫也不像历朝历代一样死气沉沉,因为他们都不是被强行征发的徭役,朝廷拨过款项,算是雇佣运输。 沿途除了建设的茶棚之外,还有不少黑袍军将士在巡逻,确保秩序。 此刻,阎地正在几名官吏的陪同下,沿着这条官道巡视,他面色肃然,不断停下,询问押运文书,检查货物,查看牲畜和道路情况。 “这批是肃州仓调往乌鲁穆齐的冬衣,共五万套,核对无误,放行。” 一名官吏挥手,同时还细心叮嘱。 “前方三十里有一段路被水冲了,刚刚进行紧急抢修,要注意。” 阎地点头,旋即看着前方一处大的转运点人流汇聚停滞起来,他皱眉策马,上前看着。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民夫们喊着号子,不断搬运分装,一名官吏则在这里负责核对。 “这些是什么?运往哪里?” 被询问的官吏额头正冒着汗,看到阎地一愣,一旁的官吏开口。 “这是阎地大人。” 听到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便是文朝如今中枢重臣之一,这名小官吏立刻开口。 “阎大人,这些是兰州来的药品,大部分是消炎药,还有西安送来的铁件,工具,分成三路,一路去乌鲁穆齐,一路去伊利,一路暂存肃州中转仓,今天要发出两百车,民夫都要倒班。” 阎地点头,看着官吏们仔细的检查。 他抬头看向西边,烟尘弥漫。 现在是西征军的第一批后勤汇总,张居正大人在西域生产的东西,还有从各个州府调派的,都会源源不断的运送到西征军中。 接下来,这种情况大概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而自己负责的,就是西征军的命脉! 此刻,整个文朝廷都在震撼运转。 就连京师,赵观澜如今都已经忙的脚不沾地,对着数十丈拼接成回形的书桌,带着一群官吏不断核算账册,预算消耗,协调对接各部及各州府。 “此账对接阎地大人部,加急。” “这一份回电陕甘总督咨文,民夫征调已达上限......” “都仔细些,用不了多久,西征军......就要出征了!” 第829章:野战 两个月的时间,系统的操练,西征军先锋军如今赫然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校场上。 “跪姿射击!” 轰! 新式步枪枪管前方火光炸开一片,靶子上顷刻间冒出一阵烟雾。 这次阎天看着,缓缓点头。 经过严格训练,这些新兵的专业素养已经有了明显提升,不仅没有人脱靶,就连成绩最差的,也在七环之内。 他转头看向其他新兵,如今负重拉练训练出来的不光是这群新兵过人的体能,更是让他们从最初脚步阵型散乱的散兵游勇,变成了井井有条的精锐。 这一批西征军先锋军,现在,只差上战场见见血,就能成为一支文朝开疆拓土的主力老兵! 操练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但这次,阎天没有下令带队吃饭,而是让所有人汇聚校场。 他刚刚接到京师那边传来的消息,今天正午,一批最新式武器,将会运送到太原兵营,装配先锋军。 校场一片寂静,将士都有些疑惑,但也兴奋。 他们这一批西征军,听说配备的都是最新式的武器,如今已经是清一色的步枪,还有人练过试射逆鳞炮群,这些人一听有新式武器送来,没人不想见识见识,甚至不少人还在幻想着,要是这些最新式的武器能分配到自己手里多好。 有人心底暗暗猜测是不是最新的枪,也有人觉得应该是和逆鳞炮群针对方向不同的火炮。 但这一刻,没人说话,所有人保持着最标准的队列,站得笔挺。 直到军营外传来一阵隆隆的声响,地面似乎都开始震动。 轰! 五十辆体型庞大的铁甲战车,履带在地面碾出一片坚实,浩浩荡荡驶来,直到大校场中心,才终于停下。 比牛还要大上数倍的铁甲车,涂着和泥沙颜色近似的色泽。 侧面看去,更像是宽大履带上,安装着一块铁盒子,铁盒子上,粗长的炮管看起来触目惊心。 文朝初代坦克,代号,铁犀! 阎天也在看着这些从京师运来的最新式装备,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但心底同样兴奋至极。 他手里还捏着今早从京师传来的电文,是总摄亲自致电。 除了告知这批坦克运送,及驾驶员配备,率先武装先锋军外,还提到了一件事。 后续各兵工厂会产能全开,三个月内,保证能将各个主力团都配备上钢铁洪流! 这一刻,一名戴着眼镜的技术员小跑上前,行礼,神色肃然。 “阎大人,我是军械司的技术员,姓吴,负责带队运送和维护这批坦克。” 阎天点头。 “说说坦克。” “是!” 吴技术员指着坦克,开始讲解。 “此车代号铁犀,是军械司研发的第一代坦克,全重二十八吨,核心是一台汽油机,最快平地时速十二里,越野时速六里,适应全地形。” “最大行程,油料满载下为一百二十里。” “装甲最厚处,正面十二毫米,可低于百米外普通步枪枪弹和炮弹破片。” “主要武器为炮塔内一门短管榴弹炮,备弹八十发,另有两挺水冷机枪,分置车体前后,备弹三千发。” “成员六人,配备车长,驾驶员,炮手,装填手,两名机枪手。” 吴技术员汇报的很标准,同时还带着阎天打开其中一辆,进行详细讲解。 阎天一边看着,眼底的兴奋几乎止不住。 在看到这批铁盒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分析这种新式武器了。 速度很慢,比骑兵慢得多,甚至不如不少强行军的老卒。 行程说实话,也不算长,而且对补给的依赖相当严重,说白了要是没有足够的汽油,这东西一趴窝,那就是大军的负担。 但......所有的缺点,都盖不住它的优点。 下面的履带阎天观察过,虽然这东西笨重,可履带的支撑让它能适应各种地形障碍,能够无视大部分沟壑,矮墙,甚至铁网。 阎天伸手拍着厚重的铁甲,兴奋的思索着。 这层铁皮,能让它在没有重炮的敌军面前,横行霸道,在波斯等地还是骑兵的时代,它甚至能直接硬顶着对面落后的火器,弓箭,直接碾过去! 还有炮管和机枪,自己带着重火力,可以说完全是移动的战场堡垒。 阎天的脑子转的飞快,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尤其是打罗刹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武器一旦形成代差,在战场上将会占据多大的优势。 这东西用来追击,估计不如骑兵,可用来攻坚,破阵,那就是神器! 阎天索性自己坐进去,替换了一名机枪手。 “启动,走一段我看看。” “是!” 这一刻,驾驶员开始启动,阎天第一时间皱眉。 坐在车内,才能感觉到噪声多大,他之前没有接触和相关操练,只觉得烦闷。 但阎天压下心中杂念,开始观察。 同样,站在外面看着的一群西征军先锋新兵也都震撼看着。 这个钢铁怪物的履带齿轮开始咬合,猛地冒出一阵黑烟。 轰! 整个车体振颤着,发出机械的轰鸣声,这种声音让一群新兵兴奋。 他们听过火炮和手榴弹的炸裂声,但眼前这个铁盒子的轰鸣,稳定又震撼,带着数万斤的钢铁,笨拙的向前窜出,随后以稳定的姿态,直接撞向校场操练体能的土墙。 土墙直接被撞开! 随后是木桩,被碾压过去。 再之后,轻易越过沙坑。 车头在各种颠簸中强行爬升,黑洞洞的炮口上下起伏。 校场上一片死寂,旋即激动几乎从这群新兵蛋子脑海中炸开! 有这玩意和逆鳞炮群,什么西域骑兵,也配和他们打? 车内,阎天默默的看着被碾压的障碍区,脑海中开始摸索出一部分以坦克为核心的战术战法。 这东西不能散开用,现在波斯等地不是没有火药,若是被针对炸断履带,无往不利的坦克就会变成坟墓。 所以得大规模形成洪流,就像重骑兵冲锋。 在大规模野战中,完全可以用来冲开敌军的防线,为步兵打开缺口! 第830章:更西 车内的噪音震耳欲聋,即便上车前便戴好了耳塞,依旧烦闷。 阎天心中继续琢磨着。 这东西还能用来做为重火力,吸引敌军注意,掩护步兵迂回,同时配合逆鳞炮群。 在对战中,逆鳞炮群可以用便携特性,对敌军进行远程火力覆盖,坦克消耗敌军火力,做为钢铁防线,步兵则跟进清剿。 或许......可以在步炮协同的环节中,加上坦克。 阎天的思路被打开之后,涌现出不少模糊的战术。 “停。” 阎天抬手。 坦克驾驶员动作,顿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引擎继续空转,排气管冒着烟,缓缓停在原地。 阎天下了车,伸手摸着有些发热的装甲,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即日起,军中选出通晓机械的将士进行培训,组建坦克营。” “由吴技术员及军械司派遣专人负责培训操练。” “我要在西征军先锋军前线首战之前,看到坦克营形成战力!” “是!” 这一刻,阎天看着眼前的坦克和阵列如山的新兵,目光肃然。 西征军,是时候出征了! 返回大营内,阎天叫来了电报员。 “致电京师,告知总摄,西征军先锋出征,定于三天后。” “另,致电各西征军新兵营,做好出发准备!” 就在太原大营接收坦克的第三天。 整个文朝的西征军各营,都开始动了。 太原府,铁路站。 这座刚刚扩建完成的大型铁路货运站,此刻已经完全被军列占据。 前三列冒着黑烟的机车车头后面,拖拽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平板车和车厢。 平板车是用来托运辎重的,一辆辆坦克被运输上去,捆绑固定,后面则是随军的火炮,逆鳞炮群和车架也在其中。 车厢门口,则是队列整齐的排满了背着被服的新兵。 这些新兵大多年轻,背包,水壶,步枪挂在身上,眼底有彷徨,有兴奋,也有坚定。 直到完全落座后,首辆军列机车车头猛地冒出一股黑烟,车轮和铁轨间发出隆隆的声响,从慢慢移动,到逐渐加速。 第三车厢,几名年轻的西征军将士打开车窗,看着窗外逐渐掠过,越来越快的沙地,黄土,激动的开口。 “我还是头一次坐火车呢,原来火车这么快,你们看那边,我瞧着还有乡亲在挑粪呢。” “何止是快,你们瞧瞧,这车上拉了多少东西,那坦克,一辆就有几万斤,要是用牛马来拉,得多少牛马才能拉一辆。” “咱们这次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我都想好了,要是咱们西征军打的顺利,这一去,我就扎根在外面了,到时候把我老爹老娘都接过去,咱也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一群年轻的将士兴奋的感受着车窗掠来的风,期待,紧张。 嘈杂声直到一名营长出现,终于结束,营长是早些年就跟着黑袍军造反的老兵,大战在即,他知道这些年轻的小崽子心里都有些紧张,当即拍拍手。 “咱们唱个军歌。” 随着他起头,车厢内,声音整齐划一的军歌响起,渐渐汇聚成昂扬的声浪。 超过一万五千人,连同他们的装备和补给,这一刻,沿着铁轨,汇入西去的洪流! 与此同时。 河南,铁路大桥。 钢铁结构的大桥横跨湍急的黄河,这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景象,也是文朝这些年拼命拓宽铁路线的成果。 如今桥梁上,一列列军列正在缓缓通过。 沉重的车身掠过下方湍急的河水。 这列军列上运载的,是从中原各地征调,在河南大营完成初步整训的一个步兵师和一个炮兵营。 将士们同样挤在车厢内,许多年轻的将士将头伸出窗外,看着底下滚滚东流的河水,兴奋的指指点点,很快又被自家排长骂了回来,再不允许把脑袋伸出去。 铁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持枪肃立保护军列的将士,见到军列驶过,站得笔挺,对着车上的将士行礼。 “西征军,万胜!” “西征军,万胜!” 将士原本心中远离家乡的难过被一句句西征军万胜消弭,神色逐渐变的坚毅。 而军列更远处,则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寒风呼啸中,还能看到不少农户在其中耕作。 看着军列从自己面前飞速驶过,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一名持枪守护铁路的将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昂首挺胸。 另一边。 西安府。 潼关转运场。 这里是西出关中,通往陇西和河西走廊的最大铁路枢纽。 如今,战场内铁轨纵横,汽笛响彻。 来自太原新兵营,河南新兵营等地的军列都在此地汇合,它们会重新编组,补充煤,水。 站台上,物资堆积如山,穿着不同颜色的队伍都在忙碌。 其中有民夫,也有将士。 一列刚刚从河南府过来的军列才挂好新的车头,补充好煤和水,在调度员的指引下,缓缓启动,驶出转运站,向着更远的河西走廊驶去。 肃州。 此处是铁路网的最西段,也是真正进入西域铁路网的起点。 从西宁府等方向来的最后一批兵源正在这里完成最终整训。 检查调换好最新的车头后,军列开始继续往西北方向驶去。 过了肃州,再往西北,就是张居正疯狂建设的西域铁路网,从肃州到土鲁番站,再坐土别线,至别失八里新城,那里,就是所有军列最终的目的地,也是整个文朝铁路网的尽头。 西征军会在这里下车,在这里汇聚,在这里完成先锋军合流,最终,步行开拔战场! 如今整个文朝的第一批兵源从各个方向沿着铁路前行,正在完成一场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壮阔行军。 从太原府的晨曦,到河南府的正午,到西安府的黄昏,再到肃州的深夜。 一辆又一辆军列,正运送成千上万的将士,成千上万吨的物资,沿着纵横交错的铁轨,从文朝的各个角落,汇聚成一股洪流。 汽笛还在继续转动,铁轨还在发出声响。 这一刻,文朝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弓箭,直指更西! 第831章:军运 西域。 如今的土鲁番繁茂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京师这类中枢大城,乃至江南都不会有这样的景象。 黄沙滚滚的土地上,火车频繁来往,人流密集,工厂昼夜不停,灯火通明。 此刻,别失八里新城,第四兵工厂。 巨大的车间内,空气灼热,噪声震耳,蒸汽锤单调的起落,锻打着烧红的钢铁。 水压机不断将钢铁轧成不同形状。 流水线上,穿着灰扑扑工作服的一群工人正在看着机床,不断调整,记录。 兵工厂负责人周勇现在正在陪同张居正检查,同时也在汇报。 “大人,这条线现在是专门组装步枪的,咱们产的钢,段造成的枪械,枪管寿命经过测试,比老式枪械要长的多,从开春到现在,不算修理,下线合格的枪械,已经有三万八千支,都做了标号,上了刺刀。” “按照您之前的规划,两万至已经运送到伊犁,交给阎天大人的先锋军,剩下的一万八,一半在仓库,一半正在装车,明天就能发到乌鲁穆齐了。” 听着周勇的汇报,张居正缓缓点头。 西征军先锋军七万多人,只是第一批,海瑞还在招募兵马,后方新兵营还在操练新军。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兵源抵达西域。 他们要做的,就是让土鲁番成为西征军最稳固的大后方。 虽然看起来三万八千支步枪太少,但这只是第四兵工厂,还有其余三个兵工厂正在加班加点的生产。 周勇还在继续带着张居正前行。 “大人,这边是逆鳞炮群的总装区,炮架,观瞄具这些零件产能经过两个月的生产,有了相应的提高,最近两个月,已经发出去两千架逆鳞炮群。” 张居正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车间,和每一个认真忙碌的身影。 他没有多说什么,在和周勇的巡视中,只是偶尔停下脚步,检查一下这些武器。 “合格率还能再提升吗?” 看了一圈,张居正开口。 倒不是他强人所难,看总摄的意思,恐怕不只是要攻打波斯一个地方,更远的地方,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度。 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些小国未必不懂。 他脑海中浮现出曾经总摄说过的话。 打仗,就是打后勤。 现在,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尽可能提高产能。 周勇闻言,点头。 “能到是能,毕竟兵工厂现在的工人越来越熟练,只是部分特种钢材,还有高精度器材还是紧缺。” “另外,工人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已经整整两个月,不少工人累倒了,接下来,要么人手扩增,要么咱们就只能设立休息了。” 说到这,周勇显得有些心疼。 这些工人都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好不容易有了技术,真要累出毛病来,他是真舍不得。 周勇说的这些张居正之前也有所察觉,好在如今问题都在最微末的时候,尽快解决就是。 “行了,特种材料和高精度器材,我之后会让京师那边传令优先保障你们的。” “至于咱们兵工厂的那些工人,伙食,薪酬,医药都得跟上,不过暂时不要扩增了。” “接下来设立轮休制,给他们回乡探亲的路费报销。” “越是忙,越要体恤人力,咱们要保证持续的高强度产出,不是竭泽而渔。” 一听工人终于有机会放假,周勇松了一口气。 “是!” 离开兵工厂,张居正并没有回去,而是骑着那匹瘦马到了毗邻工厂区的别失八里火车站。 这里比兵工厂更喧嚣,但也更显得秩序井然。 别失八里的火车站,从开始建设的那一天,就做好了成为西征大后方的准备。 正是因此,此地的车站也是整个文朝最大的。 十几条铁轨平行延伸,超过以一半的轨道上都停靠着列车。 有的是车厢,门开着,能够看到里面已经疲倦但仍保持严谨姿态的将士,正在陆续下车,准备列阵,领取热水和食物。 张居正盯着这群新兵看了许久,吐出一口气。 如今朝廷的兵马操练愈发成效斐然。 当初黑袍军中,想要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将一群农户子弟操练成如今的模样,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更多的列车是平板车,平板上堆积着油布和绳索固定的物资箱,还有拆开的炮架,甚至有盖着帆布的坦克。 蒸汽机头发出呜声响,调度员刚刚挥舞信号旗,在铁规间穿梭。 直到此刻,铁路运输负责人孙振才匆匆赶来。 “张大人。” 张居正点头,看着自从接手铁路运输后,瘦了整整一圈的孙振。 “现在有多少兵马运送过来了?” 孙振做事细心扎实,闻言当即开口。 “截至今天早上,七天内,通过本站中转的兵源列车,共计三十八列,送达兵源五万七千人,主要来自太原,河南等四个新兵大营。” “物资列车,通过本站中转的五十四列,主要是运送的被服,建材,医药和相应器械。” “前线目前已接收兵源四万,物资七成。” 张居正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来往穿梭的列车底下。 铺设碎石子和枕木的铁轨,在如此高强度的运输下,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现在运力怎么样,撑得住吗?” 听到张居正这样问,孙振也不由苦笑。 “说实话,压力极大,但还能撑得住。” “土别路段复线通车了,运力翻倍,别失八里到乌鲁穆齐的碎石硬化官道拓宽工程也差不多完成了,车马队昼夜不息,给咱们铁路缓解了不少压力。” “现在影响运力的关键,是机头和车皮。” “全路的车头和车皮都在往西域调,但周转不过来也是事实,特别是拉辎重的平板车,太紧缺。” “今天早上我才行文西安府等地,请求紧急加派,同时征调部分民用列车。” 全靠火车运输不现实,但也不得不承认,越是往后,火车运输越是关键,这是可以预见的趋势。 张居正拍了拍孙振的肩膀。 “你们的任务很重,辛苦了。” “记住,一切以保证军运为要!” 第832章:大战将起 离开车站的张居正行色匆匆,又到了新城的炼钢厂。 还没靠近,灼热感扑面而来。 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浓烈黄雾,硫磺的味道弥散开。 厂区内,平炉正在运转。 铁水奔流,钢花飞溅,先是被浇筑出成规模的钢锭,再被水压机轧成铁轨,钢板,炮坯。 张居正来的时候,钢厂第三车间代表陈大胜正在和一群技术工程师检查刚下线的一批炮用钢材。 看到张居正,陈大胜连忙迎了上来。 “大人。” 张居正点头,开口。 “最近军械司的坦克你们都收到订单了?” “对于坦克的特种金属,你们有什么想法?” 军械司生产了一批坦克,张居正早早便接到了电文,对于这种能保证黑袍军在未来战场上生存率的武器,不光是阎天能敏锐察觉重要性,张居正同样能看出来。 现在军械司要扩大产能,大规模生产坦克,但特种金属这一关,不是每个钢厂都能做的。 陈大胜听着,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奋。 “大人,咱们刚才还在说特种金属。” “您看,这是最新一炉合金钢,韧性非常好,做炮管和坦克装甲完全没有问题。” “我们厂分到了坦克一部分材料,经过比对,咱们厂生产的特种合金钢,性能甚至比军械司生产的首批坦克还要好。” “而且,经过改进的平炉也不负众望,这段时间出钢率和质量都稳住了。” 张居正松了一口气。 他被派遣到西域总督一切建设,因为跑的久,所以各行各业的数据都能看懂,因此看着陈大胜递交上来的对比数据,算是彻底放心了。 毕竟钢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无论是铁轨,火车,还是炮弹,步枪,乃至是军中用的水壶和盔甲,都免不了用到。 保质保量的产钢,才是军工乃至民生的基础。 “走,陪我去看看隔壁的机械厂。” 张居正拍了拍陈大胜的肩膀,两人并肩往隔壁去了。 机械厂和钢厂相邻,虽然规模没有钢厂大,但忙碌程度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火车车轮,枪炮的闭锁,蒸汽机的气缸,各种规格的螺栓,齿轮,都是这里生产出来的。 “现在机械厂一般人手在制作高精度机床,准备扩大产能,另一边在做军需零件和工具。” “不过他们现在也忙的很,铁犀坦克出来之后,他们的任务量也涨了一大截,现在要准备维修坦克和机车的特种工具,模具。” 陈大胜虽然是钢厂的车间代表,但对于机械厂也挺熟悉,平时还会抽时间对接各项数据,因此陪同张居正的时候,讲解的很是熟练。 此刻,张居正盯着这群忙碌的工人,其中一群做枪械闭锁结构的工人格外谨小慎微,但生产速度也并不慢。 “这样的熟练工人有多少?” 陈大胜思索着。 “不到五百,但听说他们最近也在带学徒,毕竟战事将起,他们也打算扩建产能,之前还听说准备找大人您申请新场地,现在学徒有两千多了。” 机械厂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堪称枪炮,火车的大夫。 张居正又看了一圈,才转身出了机械厂。 接下来,他骑着马开始抵达粮仓辎重区。 别失八里新设的粮食中转仓外,张居正翻身下马。 这里看起来冷冷清清,没有机械厂的嘈杂,没有钢厂的炽热,也没有兵工厂的气味。 这里只有一个字。 大。 是的,就是大。 平整压实的戈壁空地上,数百座水泥制成的圆顶粮囤,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更远处,则是草料场,煤堆,木材厂。 负责粮秣运转的运转使看到张居正来了,肃然行礼。 “张大人。” 张居正指着前方的粮仓。 “现在囤满的有多少?” 运转使看了一眼数据,飞速开口。 “自去岁粮食入库,加上关内调运,现在囤积在乌鲁穆齐,别失八里几个新修的中转仓内,已经囤积了各类粮食四百万石。” “除此之外,按照军中标准,我们还囤积了熏肉,肉干,干菜,豆料,按照保守方案估算,至少够二十万大军一年食用。” “而且,第一批抵达的先锋军,如今在乌鲁穆齐,伊犁两地汇聚,我已经核查过,他们每天的粮食消耗,肉菜盐供给,全是足额,而且有富裕。” “另外,咱们西域生产的哈密瓜干,葡萄干,也配发了一部分,还配备了咸蛋。” 张居正听着运转使如数家珍,忍不住神情复杂。 最初跟随黑袍军的时候,那些将士们吃的是什么? 能吃上一碗糙米饭,都能给那些汉子高兴的咧着嘴笑,别说战时吃肉吃蛋了。 现在朝廷的将士,过的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跟着运转使进了粮仓,伸手抓起一把刚刚运送过来的粮食,看起来极为饱满。 “防潮做的怎么样?” “这些粮食要是发霉了,前线就麻烦了,万万不能出错。” 运转使倒是自信,毕竟防潮是他亲自盯着做的。 “大人放心,这些粮囤下面,垫着至少一尺高的木板和石灰,顶部设有通风口和防雨罩。” “除此之外,巡逻队昼夜巡视,严禁星火,老鼠药和防虫药定期投放。” “我带着人每十天抽查一次,发现霉变粮食,立刻处理。” 张居正这才起身,松开手里的粮食。 “粮食是大军性命,你肩膀上的担子,不比前线冲锋陷阵的轻。” 出了粮仓,张居正又先后看了被服厂和药品厂的产量,囤积数量,忙完已是第二日临凌晨。 此刻,张居正站在新城城墙上,看着灯火通明的别失八里。 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这座城中忙碌。 历史上从未有过任何一个王朝,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在如此遥远的西域,完成规模如此浩大,门类齐全,规划精准的后勤动员。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那里,是阎天率军汇聚之地。 就在此刻,各地的铁轨上,依旧还有军列满载着西征军,不停向着此处浩荡汇聚。 最多还有不到一个月了。 大战将起! 第833章:火车启动 新年刚过去没多久,张居正风尘仆仆回到京师。 这次他是回来述职的,不过千里迢迢回来,刚下了火车,也没换上官服,只是带着两个护卫行走在愈发热闹的京师大街上,像个游学的老书生。 现在是开广二十一年,他离开京师没多久,但却看到了京师肉眼可见的变化。 比记忆中的人群更加拥挤,嘈杂,行人车马摩肩接踵,光是走上三五步,至少能听到四五种各地口音的叫卖。 不光是张居正发现了京师的不同,他身边的两名护卫都有些诧异。 “一两年的光景,京师怎么比江南还要热闹十倍?” “咱们是不是去西域太久了,和京师发展脱节了?” 张居正正要说话,一旁忽然擦肩而过一队人马,让他不由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队胡人,胡须浓密,眼眸色泽都与中原人不同,包着头巾。 他心中逐渐有了猜测,转头看向另一边,街道上,人流拥挤中,若是仔细看,能看出不仅有头上裹着头巾的胡人,更有穿着紧身布料的佛朗机人,红毛番人。 只是这些往日里显得倨傲的他乡之人,如今看起来,倒更像焦虑,行色匆匆。 张居正索性放慢了步调,沿着一条小路向总摄厅走去。 果然,露过一片小摊的时候,几名摊贩兴许是刚刚从早市退下来,正蹲在这里歇脚,一边用草帽扇风,一边盯着另一边大路上的那些番邦之人。 “瞧瞧,这是第几波了?从月初起,这些金毛绿眼的胡人就和雨后的蘑菇一样,一茬一茬的往咱们京师钻。” “估摸着也是看到咱们文朝的日子好过了,都想来混点钱赚赚。” 说到这,最先开口的卖葱老汉吐了口唾沫,有些傲气,又有些眼红。 “他娘的,你说咱们怎么就没有大本钱,去他们的朝廷赚银子回来?” 边上豆腐挑子刚刚归纳好的小贩嗤笑着。 “就你?给你本钱你也没那个机灵劲,不过我看他们怕不都是来做生意的。” 说到这,豆腐小贩故意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 “我表弟在朝廷当了个小官,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说,最近来的胡人不都是买卖人,好像说不少都是什么使臣,什么波斯的,天方的,还有什么奥什么的,乌泱泱都来了,眼下正挤在京师呢。” 卖葱老汉听的瞠目结舌,使臣他还是知晓的。 “就是戏文里说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那个使臣?这么说咱们这是要......” “难怪这些绿眼珠子一天天东钻西钻,到处寻摸,还时常打听这个,打听那个,嘿。” 一群小贩的话自然是笑谈,张居正默默听了半晌,面无表情,心里的猜测却愈发明显。 西域的钢铁洪流,兵工厂,粮草。 河西走廊上昼夜不停的军列。 乌鲁穆齐灯火通明的大营。 这些东西的声势浩大,想要完全瞒着文朝周边这些恶邻,根本不可能。 而且总摄一开始就没想着瞒着他们。 这群使者云集京师,恐怕都是惊恐之下的试探。 文朝二十年来的发展堪称惊心动魄,这些人恐怕都在担心,历史上再出一个上帝的马鞭。 但张居正如今确定了一点。 不管接下来他们是试探,还是抱着侥幸想要建交,都不可能阻止这场中原王朝前所未有的开疆拓土了。 “走,回总摄厅,和总摄一起,见一见这些胡人。” 这一刻,张居正的脚步再度加快。 与此同时。 总摄厅内同样忙碌着。 和街面上的喧嚣不同,总摄厅虽然忙碌,但充斥着凝重和沉默。 阎赴正在批复文书,那是海瑞第二批征兵的概要,在询问总摄厅关于新兵营的收容能力。 此刻,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阎赴的声音简短有力,脚步声响起,来人是张炼。 彼时张炼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总摄,这些是波斯,天方,奥斯曼等国递交上来的国书。” “自从月初开始,到如今,已经是第三批了,现在各国使臣都在外面等着,求见总摄。” 阎赴面无表情,继续批复。 他并不意外各国能迅速得到消息,毕竟南北征调粮食,数十万人的兵马运输,道路建设,兵工厂,炼钢厂热火朝天,这些东西,哪怕是普通人都能看得出来是备战的。 他没打算隐藏,本来就封锁不住。 “那就见一见。” 阎赴淡淡开口。 正午时分,总摄厅内门窗紧闭,巨大的会议室低调而大气,足以容纳五十人开会的条桌上,如今已经坐满了。 按照礼仪,座位上写上了各国的名字。 数十人正按照各国名字落座,但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感受这个中原古国的礼仪气度。 在座众人肤色不同,服饰各异,然而仔细看去,却都带着同样的情绪。 担忧。 最左侧坐着的是穿着刺绣衣袍的波斯使节,为首之人面色惨白。 坐在他旁边的则是奥斯曼使团,标志性的缠头在中原颇有忌讳,这些人虽然同样紧张,但仍保留着强撑的傲慢,眼眸扫过厅内陈设和穿着黑袍的护卫。 中间和靠后的位置,则是坐着莫卧儿,布哈拉等各国使臣。 他们来到这座才刚刚建立二十年的王朝已经近半月光景,原本他们在各国听闻文朝似乎要对他们动手,都并不担忧。 中原王朝的确是古老的国度,但说到底,没过什么出色的战绩。 哪怕是他们历史中的汉唐,也算不了什么,整个大陆上,和他们战绩相同的大国也不是绝无仅有。 至于那所谓的上帝的马鞭,那是一群蒙人建立的。 这些倨傲持续到他们踏入文超的第二天。 从那一天起,他们看到了这个恐怖王朝的冰山一角。 冒着白烟的火车在大地上纵横,难以想象的车身运载着海量的物资滚滚而去。 没用牛马,没用骆驼。 这里的人说,那叫火车,不必休息,只需要水和煤,便能日夜运送物资。 可以运物资,自然,也可以运人! 第834章:大军出征 街道上的路面,铺设的时候还是软塌塌的一片,过上十几日,就成了平滑无比,堪比石板的模样。 甚至还有十余丈高,用钢铁和水泥建筑的房屋,以及惊鸿一瞥看到的巡逻的文朝将士手中,那种看起来远比火枪来的精妙的武器。 这一切,彻底击碎了他们来之前的倨傲和侥幸。 他们能被派遣出来成为使臣,自然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从战略的角度讲,甚至光是火车,都能彻底抹平文朝和他们的距离。 历史上所谓的劳师远征,如今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笑话。 文朝。 这个王朝强盛的可怕,不是能靠着骑兵和弓箭能够周旋的对手,甚至连城墙和兵力,在这些面前都不值一提。 而他们甚至能够确信,自己看到的,恐怕只是文朝的冰山一角。 厅堂内的时钟一秒一秒的转动,每一秒都像是压在他们的心脏上。 直到门外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 厅内使者们的身体下意识紧绷,齐齐转头。 阎赴穿的依旧是一身普通衣衫,平静踏入会议室。 仅仅是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众人,一群使者中,甚至有人开始无法控制的冒出冷汗。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张居正,刚刚换上了官服,不怒自威的落座,审视着众人。 “诸国使臣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阎赴淡淡开口,眼眸中闪过几分冷意。 他当然知晓这些人来是为了什么,但他更知道,他们阻拦不了大势。 短暂的压抑后,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萨菲王朝的使者,一个面色苍白的使臣起身。 “尊敬的天朝总摄大人,外臣奉我王沙阿之命,万里来朝,恭问安好......” “近日听闻天朝陈兵百万,囤积西域,不知......不知意欲何为?” “我萨菲与天朝素有通商,薄有贡礼......” 这位使臣一边说,一边咬牙看着面无表情的阎赴,不知道为何,竟有种如履薄冰之感。 彼时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萨菲使臣的话。 “天朝总摄,用中原的话,明人不说暗话,陈兵百万,汇聚重器,难道是想效仿前元,再度西征,掠夺我等无辜之国的土地人口,行那野蛮无理的行径?” “我奥斯曼幅员辽阔,拥兵百万,你们劳师远征,人困马乏,我等以逸待劳,踞守雄关,纵然你们兵马器械精良,恐怕也不是稳操胜券吧?” 说话的赫然是来自奥斯曼的使臣。 “我王遣使前来,就是要问个明白,文朝究竟意欲何为,若是要战,我朝兵马,也并非摆设!” 奥斯曼使者着实硬气,连张居正都忍不住心中暗叹对方之勇。 只是不知道见到逆鳞炮群和坦克,他们还会不会如此硬气。 阎赴更是面无表情,面对这般近乎挑衅的质问,甚至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他知晓奥斯曼使者为何硬气,毕竟从地理位置上来看,文朝要抵达他们那边,至少要从西域掠过三四个王朝,才能抵达。 厅内其他使臣听着,有人颇为期待,这些人打算让奥斯曼使者试探文朝,将他们推出去做出头鸟。 也有人暗暗叫苦,像挨得近的几个王朝,纷纷咬牙。 他们本来想说几句软话,若是天朝被奥斯曼使臣激怒,他们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此刻,布哈拉使者连忙起身。 “总摄息怒,我布哈拉及河中诸部,一向对天朝敬畏有加,愿世代为藩属,岁岁朝贡,绝无二心,若天朝用得上,我等粮草,导路,必定竭尽全力,只求大军过境时,天朝体恤我等部民微弱,高抬贵手......” 哀求之中,明显带着献土求存的意味。 这些小国反而是最看得清局势,也没有选择余地的。 对此阎赴依旧没有反应,不少使臣更是纷纷开口。 有的想用岁贡求存,有的开放商路,打算用名义上的臣服和利益,换取相对平安。 直到此刻,一名来自更西边小国的使臣猛的起身,涨红了脸。 “天朝总摄大人!” “贵国素来讲究仁义,自命礼仪之邦,孔孟之道,为何今日要行此霸道之举?” “大军压境,妄动兵戈,只为一己贪欲,当真是虎狼之兵也,岂是圣主所为?” “外臣泣血叩问,贵国究竟何为!” 一番话说的铿锵,倒是让阎赴抬了抬眼皮子。 说话字正腔圆,井井有条,甚至站在所谓的道德之上,倒是个人才。 无非是赌文朝距离他们太远,打不过去罢了。 这可,阎赴目光扫过在座各国使者。 有人哀求,有人威胁,有人质问,有人服软。 他甚至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张居正。 张居正点头,起身,平静开口,顷刻间压下了在场嘈杂之声。 “尔等在此,或作可怜状,或逞口舌之利,或妄谈仁义,质问天朝为何兴兵。” “为何?尔等心里当真不知?” “数百年间,尔等诸国,或侵我西域故土,屠我边民,劫掠商队,或勾结北虏,寇犯边境,使我西北不宁,或坐视甚至怂恿匪类,阻断丝路,诈我商旅,断我联系。” “新朝既立,涤荡寰宇,亦愿与邻为善,然我朝商旅西出,仍屡遭劫杀,我使臣往,多受轻慢,边地时有龌龊,尔等可曾有一丝悔改收敛?” “今见我朝内修政理,外固边防,便心生忌惮,暗中串联,意图何为?” “今我朝吊民伐罪,复我汉唐旧土,重开丝路,使万国商旅再无阻隔,使天下百姓共享太平,此乃堂堂正正之王道,何谓无名?” “总摄仁德,今日容尔等陈情,然天朝决议已定,尔等且记。” “文朝不日西征,此非商议,尽宣诸国,好自为之!” 这一刻,厅内一片死寂! 就连之前嚣张跋扈的奥斯曼使者,此刻都忍不住面色铁青。 没人想到,这个新生的中原王朝会如此强盛,更没人想到,他们会如此霸道! 这场西域使者认为的‘谈判’,随着阎赴转身离开,单方面宣告破裂。 是日,一份电文自京师总摄厅送出,指向西域阎天西征军中。 电文只有六个字。 大军开拔,出征! 第835章:西征 开光二十一年,四月廿三,西征军出征。 布哈拉汗国东部边陲,图斯平原。 广袤贫瘠的平原上,升腾着临近初夏的热浪,昔日静默之地,如今烟尘四起,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隆隆脚步声响。 但和以往出现在这里的人马声响不同,这不是属于游牧骑兵的马蹄。 最前方,赫然是钢铁履带加固下,在干裂土地碾压出来的痕迹。 五十辆坦克打头,排列整齐,宛若一道钢铁洪流,缓缓推进。 在他们后方,赫然是排列整齐,穿着一色军服的文朝将士,步伐整齐,新式步枪上了刺刀,寒光触目惊心。 连绵不绝的队伍若从高空看去,更像是一条长龙。 而在步卒身后,则是被骡马和蒸汽牵引炮车车架,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橡胶轮胎在泥土中几乎不算费力地穿梭。 满载的炮弹,子弹,医药,粮食,辎重的车辆则是跟在最末尾,形成纵列。 这样的队伍,放在历史上任何一支军队,一定能听到喧嚣聒噪的对话。 但他们没有。 除了有条不紊的传递指令的声音外,文朝的西征军在沉默中步履沉稳,杀意愈发弥散。 “全军扎营!” 短暂的传令后,这只浩浩荡荡的队伍停下了脚步。 阎天看着前方,对照地图上的标注,最终停下。 这里距离图斯布哈拉平原预设防线,仅仅五里,几乎是和敌军面对面。 工兵开始迅速扎营,修建营盘,壕沟,简易工事。 彼时,阎天远远看着前方。 和对方面对面扎营也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 五里的距离对于布哈拉骑兵来说,足够远,以西征军的军事素质,完全能在对方出现任何动作之前,完成整兵作战。 他就是要给布哈拉的兵马率先打一场心理战。 这些凭借着骑兵和火铳在地图中打下偌大疆土的王朝,是时候知道,时代变了! 五里的距离,对方必定能轻易看到西征军的坦克和逆鳞炮群组成的钢铁洪流,但他们只能看着,也只能恐惧! 与此同时。 五里之外。 此刻,布哈拉的大军也早已严阵以待。 文朝的西征军根本不屑掩饰行踪,大摇大摆的带着先锋军走到布哈拉边陲,甚至现在就嚣张的在他们五里之外安营扎寨。 “太放肆了!” 布哈拉大军中,一名斥候骑着马,咬牙开口。 刚刚完成查探敌营的斥候策马回到营盘,愣住了,旋即沉默。 他刚刚只顾着暴怒,完全忽略了自己看到的一切。 西征军的军营中,有钢铁铸造的怪异车辆,还有一门门看起来像是火炮,却又显得单薄诡异的多孔铁管,其营寨更是安扎的格外清晰整齐,军中诸人,令行禁止。 这也导致对方整个军营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整体。 如今回到自家军营,这名斥候才忍不住咬牙。 布哈拉的军营是什么样的? 依托一处低矮的土丘和一条近乎干涸的河床建立。 木栅栏,木垒,壕沟纵横。 他们是骑兵,但这一战,他们只能选择防守。 眼前的这些防御工事,如果面对其他任何一国的骑兵,步卒,都算是精锐。 毕竟在游牧民族中,能够达到这种水平,已经算对战术颇有心得。 但如果面对那些铁造的怪异车辆呢? 原本的怒火再度熄灭了几分,斥候远远眺望。 布哈拉的军营中,旗帜杂乱,士兵服饰不同,有人穿着锁子甲,手持弯刀长矛。 有人穿着简陋皮甲,甚至有人穿着布衣,只带着弓箭。 装备最好的,也只是一批带着老式火铳和火绳枪的兵马。 再外后,则是数十门需要许多牛马拖拽的笨重火炮,如今才刚刚被推到最前沿的工事,许多将士手忙脚乱的在战壕中挖掘出炮口,调整火炮,对准东面。 两侧有骑兵在不断巡游,试图告诉对面的文朝军队,他们的机动性有多强。 只是如此看起来,更像是色厉内荏。 这名斥候终于咬牙。 因为就连他也不确定,这样的兵马,面对文朝来势汹汹,让人看不透的精锐,真的能守住吗? 彼时。 西征军中,指挥车内。 阎天正在听着侦察营的汇报,侦察营在扎营之前已经提前一天打探消息,现在对布哈拉的大致情况有了初步判断。 “大人,敌军总数约八万人,其中三成是骑兵,弓箭是对方主要的远程武器,火器大概有大小火炮十七门,火绳枪,火铳不超过五千至,根据我等观察,对方的火绳枪形制老旧,射程,精度,射速大概类似于前明嘉靖时期火器水平。” “除此之外,其防线依托地形,正面极宽,但纵深不足,两侧有埋伏骑兵,意图骚扰。” 简单的汇报后,侦察兵后退一步,站定。 阎天眯起眼睛,默默思索着。 对方的问题颇多。 首先这些军队,看似有八万之众,但分属于许多势力,营盘之内,号令散乱,政出多门,打打顺风仗还可以,逆风就是一盘散沙。 其次,对方的火器水平也注定了这场战争中的劣势,现在的文朝兵马,在军械司二十多年的不断钻研下,早已经有质的飞跃。 就对方那种老式火炮,放在野战中,还没校准,就得被逆鳞炮群覆盖,轰成渣滓。 装备,兵马素质,战略战术,都注定了对方这场防守,不过是依仗人数,地利的困兽之斗。 想到此处,阎天起身,走出指挥车。 面对战事,他从不大意,即便是有明显的武器代差的战争,他一样会选择小心翼翼。 现在西征军的纸面实力很强,但他也没忘记。 西征军的先锋军,直到这一刻,仍是一群从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 他们在操练的时候表现的很好,但实际作战,见血的时候,对任何一个时代的新兵都是一种考验。 所以他必须要检查营中的状态。 好在这些西征军将士们也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的确有不少人紧张,但绝大部分都在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 第836章:对轰 “大人!” 阎天在军营中行走,看着,身边不断传来紧张又严肃的招呼。 步枪在手里一遍遍检查,熟练的拆卸检验。 炮兵门则是围着逆鳞炮,在检查高低机和方向机,同时检查发射管。 更有一群将士在组装军械司改良过的火龙枪,皮管和金属喷口被再三扎紧,燃料罐看起来极为笨重。 再往前面,则是坦克囤积所在。 五十辆坦克如今更像是一群堡垒矗立,坦克兵从顶部的舱口探出半个身躯,检查机枪的供弹,看到阎天出现,纷纷行礼。 “大人!” 阎天点头,随后继续前行,身后还传来坦克车长的怒斥。 “让你们检查履带和发动机,就知道检查武器,到时候战场上趴窝了,看你们怎么办!” “嘿嘿,车长,咱们炮弹都擦亮了,到时候一炮就能端掉这些胡人的炮位。” 将士们情绪倒是正常,阎天看了一圈。 “军心可用。” 喃喃开口后,阎天转身回了中军大帐,开始召集主要将领。 “敌军龟缩营地,依仗工事,欲耗我等锐气,甚至还埋伏了两侧骑兵,做为机动和反制手段。” 说到这,几个西征军旅长脸上露出几分冷笑。 这些团长都是昔日跟着阎赴从陕北起家的老骨干,自然能看出来对方的军事意图,这些手段,黑袍军发家的时候,都玩过时了。 “对方想拖成拉扯战,那就不要给他们机会。” “明日一早,卯时初刻,全军准备!” “按先前规划,先以逆鳞炮群进行远程火力覆盖,重点摧毁其前沿工事,火炮阵地及指挥中枢。”“随后炮击延伸,坦克群分三路楔形前压冲阵,破坏敌军阵型,直插敌人防线,给我用坦克上的炮管,碾出一条路来。” “步兵各团,紧随坦克,扩大缺口,清剿残余敌人。” “骑兵旅,给我盯死这群布哈拉两侧的骑兵,他们一动,你们就包抄,拿出咱们武器代差的优势,狠狠的打!” “记住,此战首重破阵,次重歼灭敌军有生力量!” “我知道现在不光是布哈拉,奥斯曼这些周围诸国,都在等着看,要是咱们力有不逮,稍微有被拖住的苗头,这些人就会一拥而上!” “给我打出文朝西征军的威风来,有没有信心!” “有!” 这一刻,几名旅长纷纷摩拳擦掌,兴奋的几乎坐不住。 这次厮杀和之前在伊利河口不同,伊利河口那是保境安民的反击战。 现在,是文朝开疆拓土第一战,那是能载入史册的! 与此同时。 布哈拉中军大帐,气氛凝重。 先锋阿卜杜勒面色难看,放下从王都传来的消息。 使团狼狈回朝,带回了一份密报,密报中详细记载了他们在文朝的见闻。 包括纵横大地,运载能力超乎想象的火车。 坚硬如石的水泥房屋,地面。 喷吐烟雾,完全不需要风帆人力的钢铁战舰。 还有让人难以想象的新式火器。 使臣对于此次战争的结论简单而令人绝望。 文朝总摄对于战争的态度极为强硬,各国都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密报在帐内传阅,越是看着,周围的几名将领越是面色难看。 使臣们还只是面对文朝的朝堂,只有真正站在这只西征军的对面,才知晓他们的恐怖,几乎压的这些布哈拉大军喘不过气来。 尤其是那些他们连见都没见过的铁甲车和密密麻麻孔洞的火炮。 “能守住吗?” 有将士甚至怀疑的开口。 阿卜杜勒看了一眼开口的将士,面色沉沉。 “尽力而已。” 他甚至苦笑着。 文朝的强盛,在历史中已经远超任何一个辽阔王朝,他们只能死守。 “只要能拖住,王庭就有机会前往各国谈判,结盟!” “一定要拖住!” 距离西征军扎营,仅仅一夜。 次日,卯时。 一声嘹亮的号声响彻,也正式揭开了这场大战的序幕。 一夜不敢合眼的阿卜杜勒听到号声,顿时紧张起身。 “全军戒备!” 命令才刚刚传下去,弓箭手上了矮墙,火枪手也纷纷就位,炮手则盯着远处西征军的方向,一刻不敢眨眼。 他们在等,等着对方的兵马出现,立刻将火器,火炮,一股脑地丢出去。 这或许是他们杀伤敌人的唯一机会。 天边忽然传来呼啸。 这支西面的强盛大军,见到了人生中最灿烂,也是最震撼的一幕。 尖锐的呼啸声从西征军军阵后方出现,在布哈拉大军视距范围之外,昨天那些静默不语的密集铁管,这一刻同时发出了咆哮! 不是一两颗,也不是一二十颗。 上百门逆鳞炮群,每一门在短短时间内射出了十二发炮弹! 数千炮弹如同坠落的流星,带着震撼人心的尖锐声响,落入布哈拉军中。 阿卜杜勒颤抖着,第一时间看向落点。 那些他们艰难修筑的工事,直接爆裂! 碎石飞溅,炮弹炸裂的杀伤直接让周围一圈数丈之地的布哈拉将士倒地,甚至许多离得远的,要么被碎石击伤,要么直接口鼻流血,赫然是被震伤,内脏受创! 尤其是火炮炮位,原本的火炮如今早就被炸的变形,成了一坨废铜! 黑烟和泥土,让他们早早布置好的弓箭手,火铳手,还有火炮像个笑话! 这还仅仅是第一轮,天空中,熟悉的流星雨再次落下! 不少布哈拉将士几乎被吓破了胆,惊慌失措,其中至少一半人开始逃离。 阿卜杜勒面色铁青。 仅仅两轮齐射,他们至少死伤一万余将士! 而这还没完,坦克履带碾压泥土,隆隆驶来,直冲布哈拉阵地。 沿途土墙,木桩,壕沟,都被轻易碾过,全无阻碍,坦克上炮弹横飞,布哈拉将士的弓箭和火铳连对方的皮都没擦破。 跟在坦克后方的西征军悍然冲锋,直接将布哈拉大军阵型彻底撕裂,像是不断被撑开的伤口,完全无法愈合! 那些步兵手里的枪械,根本不用上弹药,火力极其恐怖。 阿卜杜勒绝望的闭上眼。 这一刻,他知道,这场先锋之战,布哈拉,一败涂地! 第837章:拿地图来! 布哈拉先锋军,在图斯平原,大败! 奥斯曼。 消息在不断传回,汇总出文朝的规模,装备,推进速度。 短短几天的时间,文朝西征军,足足向前方推进了三百里! 几乎是撵在布哈拉先锋溃军的后面,像驱赶牛马一样。 “必须驰援布哈拉,一旦布哈拉被打下来,下一个就是波斯,然后,就是我们!” 一名贵族面色铁青,盯着文朝和布哈拉近乎恐怖的战损比。 另一名官吏面无表情。 “驰援?怎么驰援?我们的精锐大多在巴,维两地和哈布斯对峙,抽调兵力万里迢迢去河中?粮草和补给线就能拖死我们!你以为咱们是文朝,有那种火车运送?” “还有,去看看那些文朝人的炮吧,战报上写的很清楚了,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对方轰掉了三分之一的兵马,咱们的火枪,在他们面前和布哈拉没什么两样!” “难道就坐等文朝灭了布哈拉,再盯上咱们?” 坐在最上首的奥斯曼之主听着臣子争吵,沉着脸一言不发。 文朝带来的,是完全陌生的战争形态。 这一刻,他咬着牙。 让波斯人,布哈拉人去消耗文朝吧,最好是两败俱伤。 至于后续是找其他人合作,还是如何,至少要等局势明朗。 抱着这样想法的势力不在少数,但毫无疑问,文朝西征军,在首战中,彻底打掉了西域诸国的胆气! 开广二十一年,五月初一。 天竺。 距离上次和红毛番主力舰队交锋,已经过去数月,阎狼的舰队如今停在一处港口休整。 临时改建的房屋内,电报机声响不断传来。 阎狼穿的单薄,正端着饭碗,一边看着地图。 前些日子在海上漂着,吃不上菜,很多将士都生了病,好在他们及时到岸上补充,如今正停在这个新建的码头休整。 “大人,京师总摄厅传来急电,两份。” 听到京师传来的消息,阎狼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放下饭碗。 他大概能够猜到,应该是开战了。 “说。” 电报员拿着两份刚刚译好的电文,点头。 “是,第一份是总摄厅那边传来关于各国使臣汇聚京师的事,包括奥斯曼,布哈拉,萨菲等大小六国使臣于京师求见总摄,主要是询问朝廷大举调动兵马粮草,制造军备的事。” “其中有人愿为藩属,有人想用打开商路交换利益,请求总摄停手,尤其是奥斯曼,更是扬言文朝劳师远征,兵马疲敝,他们以逸待劳,让总摄三思。” 阎狼嗤笑一声。 这群色厉内荏的货色,也配威胁朝廷? 他倒是不奇怪各国知晓,毕竟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完成数十万人的兵源征募,武装后勤,兵马粮草运送浩浩荡荡往北边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阎狼眯起眼睛,将电文丢在桌子上。 “劳师远征?坐井观天。” “机械运送,他们能看到咱们耗费的人力物力,却不知道这些人力物力都消耗在基础建设上,有了这些基础,接下来西征军要多少粮草将士,有多少粮草将士!” “更何况还有我这的兵马!” 自从上次他致电京师,获得阎赴的首肯后,便再调了一批兵马和战舰来,加上原来的舰队,如今他手上水师步卒,足足五万,铁甲战舰一百余艘,都是最新的蒸汽驱动战舰,这样的配置,加上人手一条随船送来的最先进枪械。 “老子要的是合围,包了他们所有人的饺子!” 说到这,阎狼直接拿起第二份电文,电报员也顺势汇报。 “第二份电文是总摄转发自西征军前线的战报,阎天大人所部西征先锋军,于上月末自乌鲁穆齐出发,屯兵布哈拉边陲的图斯平原,布哈拉早有准备,同样从中调遣八万精锐,汇聚此地,修建营盘,驻扎对峙。” “对峙仅一天,阎天大人直接下令炮击对方军阵......” 随着电报员开口,阎狼也逐渐变了脸色。 阎天部于图斯平原大破布哈拉先锋军八万兵马,战报很细致,甚至传递了阎天的战术细节。 射程十几里的逆鳞炮群铺天盖地的远程火力覆盖,第一时间就打掉了布哈拉三分之一的前线指挥枢纽,同时摧毁了对方主要阻拦工事。 坦克群呈楔形破阵,步兵跟随撕开口子。 阎狼气的挥手,将电报砸在桌案上。 “他娘的,好东西都被阎天那小子的西征军尝鲜了。” 倒不是嫉妒,只是心里总是忍不住想着,这样的先进火器,要是转载给他们舰队,又是如何光景。 他回头,看向窗外,码头不远处,便是他麾下战舰所在。 其中最为强悍的几艘战舰,更仿佛不属于自己这个时代的造物,流线型的舰艇,精密的舰炮,还有几乎无法损坏的舰身。 这样的配置,若是能放上一片逆鳞炮群,直接在超远程距离进行火力覆盖,恐怕全天下任何舰队,连他们的面都见不着,就得被直接打爆。 他甚至已经有了新的想法,要是把这些逆鳞炮群改造,扩大口径,做为舰炮,那等火力,怕是能从海岸线直接威胁对方临近的港口,要塞,舰队。 这才是真正的制海权,真正靠着武器代差碾压。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 良久,才羡慕的叹了口气,酸溜溜开口。 “西征军的火器是前的,老子的火力也不差,回头说什么也得和总摄磨一磨,让他给咱们也调些逆鳞炮来。” 片刻后,阎狼回过神,神色逐渐肃然。 西征军的动作很迅速,在击溃了布哈拉先锋军后,直接将对方剩余的四万多残部赶出了图斯平原,已经往布哈拉打进去足足四百里。 中途经过的四个城池,除了一个不肯投降,被武力接管的,其余三个都选择了直接开门。 布哈拉后续的主力甚至没接应到布哈拉先锋军,就丢失了二十分之一的土地。 现在西线已经被砸开了口子,接下来,他这把悬在海上的刀,也该活动活动了。 “去拿地图来。” 第838章:包剿成型 吩咐了身边护卫一声,阎狼盯着桌案上铺开的画卷。 地图覆盖区域主要是天竺周边海洋区域,阎狼盯着自己舰队所在的维沙卡,然后向北,掠过果阿,卡提瓦半岛,最终落在波斯海湾入口。 此处赫然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位置,西侧是波斯诸部,东侧则是萨菲王朝。 而萨菲王朝东面恰好又极为靠近布哈拉。 “阎天已经就位,在图斯平原打开了局面,布哈拉崩溃在即,波斯,萨菲乃至奥斯曼,必定震动,但援军未必敢轻易出动,尤顾我西征军兵锋正盛。” “接下来......” 阎狼顺着自己刚才看到的路线,那是他们舰队拟定的路线。 他又伸手,指着从图斯平原向西的一条弧线,最终落在波斯海外北边的两河流域。 像是两条线路交汇。 “东西对进,海路合围!” “我舰队北上直插波斯海湾,可攻打波斯南部沿海,摧毁其港口,打乱其部署,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无力驰援布哈拉,威胁阎天侧翼。” “二来,若是能抢占波斯海湾,优先建立港口基地,便可以和陆路的阎天部,形成对波斯,乃至更北面的奥斯曼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第三,只要我舰队停在波斯海湾一日,奥斯曼,萨菲诸国,便一日不能全力应对西征军,阎天部的压力也会大大减弱!” 这一刻,阎狼狞笑着。 “致电京师,上呈行军路线及申请!” 京师。 总摄厅。 阎赴刚刚结束关于西域铁路扩建工程的会议,张居正,海瑞等都在低声交换意见。 彼时,一名电报员匆匆赶来。 “总摄,这是阎狼部新译的电文。” 阎赴接过电文,目光扫过阎狼这份北上钳制计划,揉着额头。 他最近压力很大,开疆拓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此次几乎算是同时面对六国。 好在张居正,海瑞,张炼等人都颇有规划,让他轻松了不少。 “都看看,赵渀,你去把这些路线标注在地图上。” 他将手里的地图分发下去,旋即看着赵渀按照地图画出的两条线。 “阎狼的提议,很有价值。” “以舰队的高机动,直捣波斯软肋,一旦能让阎狼真正在波斯海湾立足,接下来西部商路命脉,已经有一半能落入我文朝手中,奥斯曼,萨菲诸国,必定寝食难安。” “但这个计划,很吃后勤。” 阎赴第一时间想到这个计划的问题所在。 西征军还好,有张居正苦心经营的别失八里和乌鲁穆齐等城做为大后方,还有后续兵工接管打下来的疆土,补给线虽然长一些,但胜在稳定。 可阎狼那边,距离西域隔着无法横跨的高原和山脉,走海上的补给线,就麻烦的多。 张居正计算片刻,开口。 “总摄,阎狼的舰队主要在于补给燃煤,弹药,粮食蔬菜,天竺新开煤矿及舰队自身携带倒是足够抵达波斯海湾,若能一举夺下波斯海湾港口,就能就地征用或者后续运输船从锡兰等地转运。” “唯独弹药,需要兵工厂开设,我建议西域和朝廷的水师基地连线,开始着手打造稳定的海上通道。” 阎赴点头,又和赵渀,张炼等人商议了细节,确定成功可能极打,战略收益很高,当即开口。 “回电阎狼部,准许其作战计划,着尔部即行北上,相机行事,重点歼敌有生力量,夺取港口,与阎天部保持电台联络,协同策应。” “是!” 电报员匆匆发电。 无线电层层传递,迅速出现在阎狼部。 这一刻,阎狼狞笑着收起电文。 “马上整理辎重,运输粮食蔬菜,准备北上!” 十日后。 阿海北部,波涛汹涌。 一支难以想象的舰队,正以巡航队形,悍然破浪! 为首的铁甲舰艇舰桥上,阎狼正远远看着北面,用望远镜,已经能模糊看到远处的地平线。 “大人。” 侦察分队郑团长此刻匆匆赶来。 “前方尖兵快艇回报,已经接近波斯海湾口的海峡,海峡侧面,波斯人似有布防,根据侦察,沿岸有多处新建或正在被加固的工事炮台。” “海峡内及波斯海湾南岸,有船只巡逻,多为老旧帆船,未见大型风帆战船集群。” “除此之外,还打探到一个消息,波斯人在海湾内最重要的阿,布两港,近期增兵不少,港口停泊船只明显增加,而且有大量物资卸载迹象,目前他们可能已经得知了我舰队动向,加强戒备。” 阎狼听着,毫不在意,反而点头。 现在西征军已经和布哈拉开战,波斯人要是真的对此毫无察觉防备,也不可能活到现在,至于加强戒备? “就凭他们那些木船和固定火炮?” 阎狼冷笑着,旋即脸上浮现几分戾气。 “传令下去,各舰战斗准备,瞭望哨加倍!” “航行期间,注意水雷。” “快速侦察舰都放出去,前出至海峡入口,详细侦察侧岸炮台数量,位置,火炮类别,以及海峡内水文航道障碍情况,其余各舰,保持阵型!” 蒸汽锅炉的声音在海浪中听起来触目惊心。 前期安排下去,阎狼大步离开舰桥,开始抵达海图室。 他看着面前这个天然的港湾。 “老郑,依你之见,波斯人在这片海湾,会重点防御什么地方?最终他们会选择在港内和咱们较量,还是在外海动手?” 阎狼心底虽然看不上波斯这些水师,但这么多年的作战中,他从来没有在战场上轻视任何敌人的习惯。 郑团长闻言凑过来,盯着地图。 “大人,我以为,经过红毛番和西征军在图斯平原的两战,现在波斯人对咱们的武器代差应该是有认知了。” “在外海和咱们打,这种开阔地,机动性孱弱,武器射程短的波斯战舰就是活靶子,他们有很大的可能,依仗海峡天险和对水文航道的熟悉,利用岸边炮台交叉封锁航道。” “另外,则是将战舰藏在港口,依托岸防炮配合,压制我舰队大型战舰。” 阎狼闻言,点头。 “去把徐大膀叫回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甲板摇晃,阎狼看向窗外。 这一刻,西征军和阎狼舰队,赫然已经形成一把巨大的钳子,狠狠压向萨菲六国。 包剿,成型! 第839章:铁甲船 徐大膀来的很快。 “大人。” 这个盐丁出身的汉子眼底闪着兴奋。 “您找我?要打了?” 阎狼点头,拍了拍桌案,桌子上正放着海图和波斯海湾地形图。 他扫了一眼,不仅有徐大膀在,还有其他将领也都在此处,听到徐大膀的话,一个个激动的摩拳擦掌。 “诸位,波斯海湾门户,就在眼前。” “波斯人不是傻子,图斯平原的消息和红毛番舰队的败绩,现在应该已经传开了,你们也都知道了,现在波斯海外里,大批粮食在被调来,火炮,战舰陈列。” “这些波斯人现在布了个口袋,正等着咱们进。” 说到这,阎狼冷笑着。 “他们知道和咱们的差距大,所以想以逸待劳,靠着地利优势打伏击,但说他们不傻也不对,这是完全没看清咱们和他们的武器代差。” “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文朝的水师,不是波斯,乃至红毛番,佛朗机那样的货色能比的!” 阎狼穿着一身简单的军服内衬,袖子挽到手肘,双手撑住桌面。 “接下来,我宣布几个作战任务!” 直到这一句话音落下,整个作战室鸦雀无声,一群将领纷纷肃然。 “第一,咱们先做火力侦察和清除,徐副帅,你亲自带着四艘主力战舰,前出到海湾入口,咱们主炮有效射程边缘,目标有两个,一个是把两岸标注的十二处疑似炮台的地方,给老子用高爆弹敲一圈,记住,别省炮弹,我要知道这些波斯人的炮台是泥巴糊的还是石头堆的,更要逼出他们的隐藏火力点,知道吗!” 徐大膀狞笑着,收起那份标注图。 “让咱老徐剩炮弹,那我不多说什么,这炮弹敞开了用,不摸清楚,大人你枪毙我!” 阎狼又看向另一边的郑团长,这个侦察团团长如今也在等着。 “郑团长,你带侦察队,还是按照我刚才说的,带快艇,在徐副帅火力掩护下,给我摸清楚所有狭窄水道和暗礁区,看清楚,有没有沉船,木桩,铁索这些小伎俩。” “要给我趟出一条安全的主力舰队行军路线,记住带上工兵,水里的障碍,不管是水雷还是其他东西,都清理干净!” “是!” 郑团长肃然行礼。 阎狼又盯着另一边。 “第二阶段,是突岸压制,等第一阶段顺利完成,敌军如果岸防火力薄弱,我军舰队就以单纵阵全速通过海湾最窄处,各舰火炮,全力轰击波斯人的岸防火力点,尤其是那些可能俯射航道的制高点!” “第三阶段,海湾猎杀!突入海湾后,舰队展开战斗队形,徐副帅,这个阶段依旧由你指挥,主要目标,是波斯人的阿巴斯港。” “根据情报显示,这里目前是波斯人主要的后勤所在,用重炮给我把他们的码头,泊位,仓库,全轰一遍!” “布港方向,派两艘次级战舰领舰队过去,如果有驰援异动,先给我打,打掉他们所有的海上反击能力!” 徐大膀点头。 “大人放心,阿巴斯港,我让他们那些挂着帆的木头棺材,变成一片火海!” 阎狼的声音简洁有力。 “第四阶段,登陆战!他们港口被打瘫,舰队被打掉大半的时候,陆战队带第一,第二突击营,乘所有可用的登陆舰,在舰队炮火的掩护下,把阿巴斯港主码头和西侧的炮台全多抢下来,建立桥头堡!” “工兵营随行跟进,布置临时障碍,防止波斯人反扑!” “我要在三天内,看到咱们文朝的旗帜插在整个波斯海湾,有没有信心!” “有!” 一群将领闻言,纷纷起身,杀气腾腾。 这一刻,阎狼看了一眼船上的钟表。 “好,各自准备,明日拂晓,按计划行动!” 次日凌晨。 霍尔海湾南岸,波斯军前沿。 一处石头和泥土堆积而成的瞭望塔上,波斯南岸海岸防务官阿里正远远看着前方阴沉海面。 他面色有些难看。 最近传回来的消息很多,而且......对他们很不利。 图斯平原,文朝的西征军大获全胜,几乎没有伤亡,凭借超远程火器,直接把布哈拉的八万先锋军打成了丧家之犬,跟在他们屁股后头一路撵着走。 还有红毛番海上主力舰队,被文朝的铁甲船直接打爆了,不可一世的红毛番主力舰队,在海上差点因为航行太慢被一锅端。 现在,天竺那边又传来消息,文朝的舰队,北上了。 没人知道,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压力有多大。 毕竟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显。 文朝一面派西征军从布哈拉撕开口子,同时派遣水师北上到波斯海湾。 一旦让这支水师站稳脚跟,那明晃晃的钳子,能直接将中间六国彻底压的喘不过气! 他只能一面拼命调派物资,一面求援。 哪怕现在已经有源源不断的波斯水师汇聚在这边,他心头依旧没有任何安全感。 “最好能拖下去......” 他喃喃开口。 不光是他这么想,其余各国也都这么想。 文朝就算强悍,毕竟是以一国之力,对抗六国,补给线漫长。 一旦水师被波斯海湾挡住,哪怕只是拖延下去,战场局势必然有所变动,他不信奥斯曼和萨菲那些贪婪的家伙,会坐以待毙。 拖下去,拖到文朝消耗不起,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然而他还没深想下去,一名波斯将士匆匆赶来。 “大人,海平面上出现很多黑烟,是......那些击溃红毛番的铁甲船!” 阿里心头一跳,冲到垛口,举起望远镜。 远处海平面上,几道粗壮的黑烟升起,紧接着,是舰队! 这些铁甲打造的战舰体型极大,航行极快,正是信报中击溃红毛番主力的文朝水师! 阿里的心沉到谷底。 他早已经下令在海湾最窄处布设了简易水雷,也做好了准备,让二十几艘战舰隐匿在阿巴斯港内湾,准备等敌舰入内后,配合岸防围攻。 但在他看到那些钢铁怪物的一刻,他的心仍是冷了大半! 第840章:合围之势 “传令,所有炮台装填炮弹,不许开火,节省弹药,等待敌舰进入最佳射程!” 阿里的声音夹杂着几分沙哑。 他听过红毛番舰队面对文朝舰队的惨状,也知道文朝舰队的火炮射程恐怖。 这一切可能是徒劳,但他们没有选择! 这一刻。 徐大膀带着四艘主力战舰,缓缓驶至海湾入口八里左右距离,一字排开。 这个距离,已经超过波斯的岸防炮最远射程两倍还多。 “目标,北岸一号炮台群,高爆弹装填,试射一发!” 徐大膀看着钟表的指针指向六点半,狠狠挥手! 战争开始了! 轰! 最前方,主力战舰舰炮猛地一震,其余三艘主力战舰紧随其后。 数十发高爆弹如同冰雹砸落在北岸的几处预设炮位! 徐大膀透过望远镜盯着前方,木石结构的岸防炮位直接被炸碎,甚至能看到弹药殉爆的火光。 波斯人不是没有还击,只是他们仅存的炮位,炮弹射程近的可怜,仅仅只放出了两里距离,实心炮弹便直接落在水面上。 就在主力舰队开炮的同时,十几艘快艇从舰队后方疾驰而出,扑向海岸。 郑团长站在最前方,仔细搜寻。 海水浑浊,但隐约能看到海面下提前布置好的水雷。 他们这种快艇吃水不算深,这些水雷的深度,一看就是提前为文朝水师的主力舰布置的。 “左前方,水下有木桩,绑了铁刺,标记!” “右侧航道,有沉船残骸,航道变窄。” 就在一队负责侦察航道的时候,另一边,郑团长正带着工兵忙碌。 虽然这类简易水雷不一定能破开战舰的铁甲,但郑团长也没有放过。 “全部排除清楚!” 工兵忙碌的用长杆探测,水下进行简单清理。 整个过程都在主力舰的火掩护下顺利进行,波斯岸边的守军被火炮压的连头都抬不起来,零星对着航道压制的火箭和火铳弹,几乎没有对摸排侦察造成任何影响。 既然阎狼说了不要节省炮弹,徐大膀几乎是甩开了膀子轰。 整整半个时辰的时间,火光就没停下。 北岸边波斯人的主要炮台几乎被轰成了一片废墟,南岸的炮台也遭遇火力覆盖,所谓的反击已经极其微弱。 “报,大人,郑团长回报,主要障碍已经排查清楚,安全航道完成标记,水文情况大致摸清,海湾中部流速迅猛,但无暗礁险滩!” 阎狼此刻也在看着前方主力舰队的战况,闻言点头。 “很好!” “传令,全军单纵阵队形,主力舰队领航,航速提升至十四节,全速穿越海峡!” “各舰自由射击,压制两岸任何敢于开火的火力点!” 这一刻,后方整个舰队开始动了。 蒸汽机发出的轰鸣,让这只钢铁舰队宛若一支箭头,直奔波斯海湾! 两侧悬崖上,偶尔有零星的炮火,但不是距离不够,就是无法对铁甲舰产生破坏。 而铁甲舰上的舰炮和枪械,却不间断的喷吐火舌,疯狂压制着周边波斯人的岸防。 这段海湾最窄处不过数里,过了这段距离,波斯人所谓岸防就成了一个笑话。 铁甲舰队呼啸而过,冲出海湾,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阿巴斯港轮廓清晰可见。 从望远镜看到前方的桅杆轮廓,徐大膀神色狠辣。 “展开战斗队形,目标阿巴斯港,全速前进!” 舰队保持航速的同时,所有火力蓄势待发,直到靠近阿巴斯港八里的距离。 “测距,目标港口密集泊位,高爆弹,燃烧弹混合,徐进弹幕,开火!” 轰! 第一艘主力舰率先开炮! 阎狼看着漫天火雨,神色昂扬。 徐进弹幕! 当年缺乏物资的黑袍军,短短二十年,已经成长成一个难以想象的火力怪物! 随着火炮不断炸裂,整个阿巴斯港化作一片火海。 覆盖射击的高爆弹在码头,仓库炸开。 特制的燃烧弹直接黏在那些还来得及解缆出航的波斯木制战舰上,短短时间内,迅速燃烧,直接被吞噬。 极少背水一战的波斯战舰刚刚试图升帆,就直接被高爆弹炸穿了船身。 港内阿里提前布置好的岸防,此刻甚至连铁甲舰队的边都摸不到,短短两个时辰,昔日繁荣的阿巴斯港,直接化作一片废墟! 阿里做为前线海防官,看着文朝水师难以想象的火力,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过波斯水师会败,但没想过会败的这么惨。 连对方的边都没摸到,就被的摧枯拉朽的击沉。 他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在亲兵的保护下一边后撤,一边急促的吩咐。 “立刻给王庭传讯,准备陆战!” 他看着后方文朝的大军,犹豫了片刻,又苦笑着。 “或许,我们该准备和谈或者投降了......” 就在阿里带着仅剩的残兵撤退的时候,另一边,铁甲舰队主舰上。 “陆战队,准备登陆!” 这一刻,阎狼亲自下令。 数十艘登陆舰,舢板从各舰放下,满载手持步枪的突击队成员,在舰队火炮掩护下飞速向岸边前行。 说是掩护,实际上波斯人在此处的抵抗已经微乎其微。 幸存的波斯守军经过再一轮的火炮,要么葬身火海,要么四处逃窜,只剩下西侧的石堡炮台,还有零星的火力。 “开炮!” 陆战队带着便携火炮,一发直接炸掉了石堡的大门。 短兵相接仅仅片刻,一面残破的波斯旗帜被从堡垒扔下,换上了一面崭新的旗帜。 文朝! 首战,结束。 阎狼站在主力舰舰桥上,看着那面缓缓升起的旗帜,漠然开口。 “给总摄发电,我部已于本日正午,攻克波斯海湾要港阿巴斯,歼敌舰队无算,摧毁其南部防御枢纽,现正在建立基地,波斯南部,一触即溃。” 虽然只是击溃了波斯先锋军,但波斯诸部向来混乱,兵力协调迟缓,接下来陆地作战,阎狼部的优势只会更大。 凭借着满载的先进火力,面对弯刀和骑射,还有简陋的火铳,结局不言而喻。 彼时,阎狼看着面前铺设的地图,指尖从阎天的西征军滑向自己所在的波斯诸部。 现在水师在此处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就等着继续北上,和阎天的西征军,彻底合围! 第841章:让西方感受铁甲暴船的轰鸣吧 阿巴斯港陷落。 南部海防崩溃。 阿里总督残部一路溃退。 三个月时间,消息如同风暴,以比溃军更快的速度,一路席卷波斯高原。 从设拉子到伊斯法罕,从大不里士到波斯沿岸的诸多部族,城邦。 昔日繁华的市集汇聚着各地的商人,如今却像是被抽走了声音。 此刻,华丽的宫廷内,波斯诸部首领,高阶教士汇聚,没有往日的奢靡歌舞,金银器皿,只剩下死寂般的压抑。 “整个阿巴斯港彻底被打烂了,文朝水师的火炮隔着我们难以想象的距离,大范围覆盖下来,船只被炸裂,泊位被撕碎,仓库被烧毁,守军甚至连他们的人都没看到!” 信使战战兢兢的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声音虽然平静,但恐惧已经难以言表。 他详细的汇报着那些钢铁打造的怪物,如何发射火炮,在海洋中轻易摧毁波斯守军的水师。 那些黑衣的文朝士兵带着的枪械和便携式火炮,如何从火海中登陆,撕开他们眼里坚不可摧的要塞。 “阿里总督已经退至克尔曼沙赫一带,能战之兵不足五千,文朝水师的陆军前锋,已经在波斯海湾南部沿海建立了数处据点,征用民夫,修复道路,看架势,是要深入内陆了。” 信使最终汇报完成,浑身被冷汗浸透,退了下去。 一名高阶教士面色阴沉,甚至带着几分难堪。 “征发民夫?难道那些被占据之地的百姓不知道这些是远道而来,和昔日元朝那些野蛮之人一样的敌人?” “他们凭什么能使用波斯人做为民夫?” 另一名距离文朝大军较近的波斯部首领闻言,苦涩开口。 “他们的确是敌人,但你说他们是和昔日元朝一样的野蛮之人,这不对。” “我们部落距离他们很近,所以我们的探子也查的很清楚,这些文朝的兵马很有规矩,一不害平民,二不劫掠商贾,三不胡乱杀人,他们所到之处,甚至还帮助那些底层百姓修筑道路,教导粮食种植,棉花等经济作物种植技术,甚至还带去了先进的水泥等科技,兴建工厂。” “原本贵族手底下那群低贱的仆役现在成了自由人,你们说这些人支持之下,文朝的大军如何不能征发民夫?” “说的难听一些,那些波斯仆役甚至比文朝的大军更希望咱们这些贵族老爷,这些教派老爷被击败。” 说到这,这名波斯部首领闭上眼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有许多波斯底层的百姓,在文朝占据之地,自称文朝的子民了。” 会议随着这几句话,陷入沉默。 一种大厦将倾的压抑感,几乎让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喘不过气来。 良久,才有人终于开口。 “布哈拉那边战况如何?” 说话的是一名年长的部落首领。 负责联络东面消息的官吏沉重开口。 “布哈拉?比咱们波斯诸部更糟,自从文朝西征军在图斯平原一战后,布哈拉汗国先锋军精锐尽丧,算是彻底被打灭了胆气。” “文朝的西征军主力,那些装备着比水师更恐怖的铁甲车,超远程火炮的大军,如今正兵分几路,横扫二布哈拉东部和北部。” “就在前两天,传来了最新的消息,撒马尔罕周边,已没有成建制的抵抗,布哈拉汗王,听说正在准备派遣使者向文朝乞和,条件,只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苛刻。” 东西夹击。 这四个字在众人脑海中浮现。 他们能做到一部之首,自然都不是傻子,当文朝的水师奔赴波斯海湾而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西征军和文朝水师,像是一柄巨大的钳子,将周边六国都笼罩在其中了。 东面,是阎天率领,横扫布哈拉的西征军,钢铁洪流。 西边,是阎狼指挥,从海上压过来,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直接碾碎波斯南边诸部的水师。 现在,不光是他们,连萨菲,奥斯曼等诸国,都像是落入陷阱的野兽,在做着困兽之斗。 绝望在众人心中蔓延。 他们自诩为千年文明的传承者,拥有最古老,也最精锐的骑兵,坚固的城防,还有独特的信仰。 但在文朝这个完全超出认知的战争机器面前,这一切又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木头做的风帆战船,对战文朝的钢铁水师。 马背上的弯刀,对战文朝的喷火枪和步枪。 弓箭对他们在视距之外的火炮。 他们有胜算吗? 没有。 “要不,我们也......求和?” “总不能让千年文明毁在咱们手里。” 有人颤巍巍的说出这句话,一边响起微弱的附和。 “不会的,文朝似乎不热衷于毁灭文化,如今他们境内还有各个不同族的百姓,都保留着自己的文化,而且文朝好像还很热衷于帮助自己治下的疆土建设,说不定咱们有朝一日也能像文朝一样......” 眼见赞同求和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多,一道暴怒的声音响彻。 “够了!” “不能坐以待毙!” 开口的是其中一部的代表,一名贵族。 “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我们还可以联合!” “萨菲王朝,奥斯曼,布哈拉,甚至更西边,文朝有句话,叫唇亡齿寒,我想他们不会不懂。” “文朝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王朝,和他们历史上的秦朝一样,他们想要打下难以想象的疆土,而不仅仅是布哈拉,不仅仅是我们波斯诸部!” “想办法吧,派人去各个王朝,帝国,告诉他们文朝一旦拿下布哈拉和波斯诸部的危害,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或许是这道声音太过于坚定,原本逐渐软弱下来的诸部首领也松了口气。 “没错,联合!” “可......奥斯曼那群人和咱们平素便多有龃龊,他们能和咱们联合?萨菲王朝似乎也自身难保了,这个时候,他们真会出兵吗?” 一个个问题出现,但那名开口的代表仍旧平静。 “不出兵,提供粮草,通道,情报都可以,只要能牵制文朝兵马!” 第842章:改或者死 会议终于结束。 一份份措辞恳切的文书,包括许诺的利益,开始随着波斯使者,奔赴各国。 而就在波斯使者怀揣着微弱希望踏上东行,北上的道路的时候,阎狼的大军并未停下哪怕片刻。 阿巴斯港大捷后,阎狼并没停下,派了徐大膀留下,一边等待接手朝廷送来的第二批水师舰队,一边修筑沿岸要塞,在当地建设,放开仆役,安定民心。 自己则是亲自带着四万大军,携带充足的弹药和从波斯守军手中缴获的补给,一路北上。 “大人,三个月,波斯被咱们打下了三分之一,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这些什么部落王朝,比罗刹还不经打。” 郑团长昔日是参加过和罗刹守军在伊犁河口之战的,如今看到波斯的场景,不由撇撇嘴。 阎狼却一反常态的皱眉。 “判断形势要结合时代,那时候咱们黑袍军有什么?无非是先进些的燧发枪和滑膛炮。” “现在钢铁战舰有了,逆鳞炮也有了,连枪都是不用装填发射药的。” “时代变了。” 他伸手拍了拍郑团长的肩膀。 “要是以为只凭借火器的先进就能必胜,那不必打了,比一比火器便是。” “带兵打仗,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郑团长听着,原本轻慢的神色逐渐变的凝重。 这段时日,他的确有些小看波斯的兵马了。 “是!” 阎狼也在皱眉思索着,跟着阎赴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对大局的判断愈发敏锐。 “关注好波斯北边诸部的动向,他们是顶不住咱们的大军,但他们北边还有奥斯曼,还有萨菲,这些都要做好规划和预案。” “是!” 郑团长行了个礼,转身匆匆离去,开始布置。 与此同时,阎狼也在看着地图。 如今他们已经推进到波斯中部的重镇亚兹德外围。 这里已经是波斯诸部的腹地,历史悠久,商业繁盛,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琐罗亚斯德教的根基之一,城内外火庙林立,信徒众多。 这段时日打到波斯,阎狼看到的东西更多了,波斯诸部,除了所谓的贵族外,掌权者还有一部分,属于教派。 文朝大军能够轻易将这些教派斩杀,但他却留下了这些人。 军事可以毁灭他们的武装,但人心和教化,同样需要改变,不是让他们完全融合中原王朝的文化,而是在保留原有习俗的时候,抛弃当地原有的教派。 一点一点去渗,去让这些本地百姓对文朝的文化有认同感。 阎狼吐出一口气,思索着。 现在文朝大军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外一处地势较高,水源充足的开阔地安营扎寨。 军营规划整齐,壕沟,栅栏,瞭望塔一应俱全。 蒸汽牵引车拖着沉重的火炮进入预设阵地,士兵们正在其中穿梭。 阎狼放下地图,看了一眼钟表。 “时间差不多了。” 他在等,等着这里的教派主动和他们接触。 这些波斯教派都是聪明人,影响百姓的教派文化,和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们知道该选什么。 “大人,外面有亚兹德长老会,商业行会,琐罗亚斯德教代表求见。” 来了。 阎狼听着汇报,挥了挥手。 “知道了,让他们先在大帐候着。” 总摄教导的心理战很有用,至少阎狼到的时候,帐篷内的几人额头都带着冷汗。 见到阎狼出现,落座,几名波斯人纷纷起身鞠躬,姿态放的极低。 为首的是城中最年长的商会代表哈桑。 “尊贵的天朝大人,我等代全城百姓,对大人深感敬畏,我城愿打开城门,供应大军所需粮草,水源,并献上钱财,唯愿大人不要伤害城中平民,不要毁灭我教神像,我波斯自古尊重中原,愿与天朝永结友好......” 他话还没说完,阎狼便抬了抬手。 他目光掠过说话的商会代表,看向另一边头戴白帽的老祭司。 “打开城门,供应粮草,是你们该做的,不是你们拿来谈条件的。” “我军至此,也不是为了劫掠商旅,贪图财物。” “我且问尔等,信奉者为何?” 老祭司名叫达斯特吉尔,闻言愣住,没想到对方会先问这个。 但阎狼既然问了,他便索性挺起脊梁。 “回大人,我等乃光明与智慧的信徒,奉行善思,善言......尊重圣火,大人所在的中原,昔日也有我圣火教身影。” “火?” 阎狼听着,面无表情。 “拜火为神?” 他缓缓起身,看着大帐中悬挂的舆图。 “我中原数千年,燧人氏钻木取火,是为人用,而非跪拜。” “我道门先贤,观察天地,追寻至理,长生久视,佛门慈悲为怀,普渡众生,讲因果轮回,明心见性,尔等拜一团无用之火,与刀耕火种何异?” 老祭司达斯特吉尔面色骤变,神色逐渐冷却。 “大人,你这是亵渎圣火和真理!” 阎狼转身,盯着他,面无表情。 “圣火?你们的圣火,能不能挡住老子一炮?你们的光明,还能照到老子的铁甲舰队上?” 短短两个问题,让达斯特吉尔几人面色惨白。 但他们仍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文朝的将领会说这些,直到下一刻,阎狼的声音响起。 “自今日起,亚兹德城内,及我军所在之地,火神邪祀,一概废止!不得继续传播拜火之教义,现有庙产全数清查,由尔等信徒自行改做他用,或官服直接接手!” “什么!” 达斯特吉尔脚步踉跄。 “大人,你们岂能......” “我等愿意多缴赋,多纳劳役......” 阎狼只是漠然开口。 “并非要尔等成为无信之人,我文朝胸怀博大,可允尔等改信佛道两教,学习经典,研究哲理,这便是我文朝的教化。” “否则,尔等教徒,便连同所谓火神庙,一并化作火炮下的圣火吧。” “记住,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波斯诸人离开,阎狼冷冷看着一道道身影,漠然吐出八个字。 “武力开道,文随教改。” 第843章:要塞之战 势如破竹的不仅仅是阎狼。 布哈拉汗国东面,卡赫卡要塞。 这里已经是近乎布哈拉汗国一半疆土的位置,也是布哈拉大军前线。 图斯平原布哈拉先锋军的溃败似乎近在眼前,布哈拉一败再败,如今已经被阎天压缩到此地。 只是和波斯诸部的绝望气氛不同,在场的十几名布哈拉将领都带着几分铁血和悍勇,只是沉默的等待商议。 布哈拉能在群狼环伺之地打下如此之大的疆域,这群将领,没有一个是软柿子。 坐在主位的赫然是汗王钦命的东部前线总督,老将铁木尔。 此刻这个六十岁的老将正听着前线斥候传回来的消息。 “都说说吧......” 尽管文朝西征军的动作格外迅速,但现在铁木尔仍保持着几分冷静。 “图斯平原咱们败了,败得很惨,门户洞开,如今文朝西征军兵分几路,一路占据撒马尔罕周边,一路战局纳沃伊,东路甚至已经到了布哈拉城。” “开战短短数月,疆域陷落近半,精锐主力死伤五万有余,这可不是寻常的败仗。” 铁木尔的话让在做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布哈拉周边强国诸多,战乱不断,要说打败仗,在座的没人没有打过,但像文朝西征军这样的败仗,他们却连听都没听过。 如果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怕是再过几个月,布哈拉也得改名成文朝的行省州府了。 一名将领面色阴沉,分析着。 “西征军能胜过我们,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勇武,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军械强悍,那些铁甲车刀枪不入,火炮打的又远又准,咱们往往还没看到敌军,就被炮火覆盖过一轮,几仗打下来,士气没有彻底崩溃,已经算是咱们训练有素了。” 另一名将领闻言点头,神色凝重。 “最近更西边诸国都在拼命研制火器和各类机械造物,咱们还在用马刀和弓箭,弊端已经显现,等此战之后,咱们也要找机会开始研制,不能落后他们太多才是。” 一声嗤笑响起。 “什么狗屁研制不研制,眼下这一战咱们能不能撑的过去还两说,按照文朝那些疯子的推进速度,只怕再过半年,他们都能在布哈拉王城里面过他们的新年了。” “混账,你这是扰动军心,当斩!” “你们才是自欺欺人,不想着如何应对眼前的问题,还在那里白日做梦!我看你们是都想像波斯那些软骨头一样,等着被改宗灭教了!” 眼见着争吵愈演愈烈,铁木尔抬手,冷冷开口。 “都闭上嘴,你们能靠着吵闹退敌吗?” “继续分析,咱们为什么会败退的这么快,这么惨,先找原因,不然之后咱们还会吃败仗!” 铁木尔发话了,一众将领这才偃旗息鼓。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年轻一些的将领开口。 “总督,各位,关于文朝西征军,之前咱们也收到了不少消息,之前你们说的火器是一方面,但不是全部。” “根据被俘逃回的兵马所说,以及多方探查,文朝之军,强在数端。” “第一,也就是刚才咱们说的军械强悍,炮火射程极远且极为猛烈,枪械射速惊人,还有铁甲车冲阵,这样的正面作战能力,我想不只是我们布哈拉,放眼周边各国,都不会有人能抵挡。” “第二,文朝西征军,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且士气高昂,自古以来,征召上战场的将士,不是不得不去,就是为了饷银,但文朝的大军似乎不一样,他们甚至没有劫掠过百姓。” “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三点,安民手段,他们过处的城池,只征用部分常规粮草,主动派兵维持城内基本秩序,甚至还分发药物,救治病患,这样的大军,明显是冲着长久经营去的。” “我可以确定的说,就算咱们现在求和,文朝也不会同意,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把咱们布哈拉攻占下来的城池,当作他们文朝疆土的一部分了。” “长久经营?” 铁木尔眯起眼睛,思索着。 这名年轻的将领还在继续开口。 “最后,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 “我们以为他们劳师远征,我们以逸待劳,这才是我们能在得知了他们的强盛之后,依旧敢于厮杀的关键,毕竟补给漫长,必不能久,但根据南边那些商旅传来的消息,文朝大军的补给速度,出人意料,他们的火车昼夜不停的大批量运输兵源,粮草,弹药,堪称源源不断。” “而且因为他们的安民手段不同,加上他们一边前行一边建设,怕是要不了多久,他们所占据的布哈拉城池,也将会成为他们后勤的一部分。” 被点出来的问题,远比这群将领想象的更深刻。 “好了,既然分析完了,咱们继续说说眼下的这场战争。” 铁木尔声音逐渐带着几分沉重。 “现在我明确说一点,城池,咱们得放弃了。” 随着铁木尔话音落下,一众将领变了脸色。 他们和西征军对峙的是什么地方?是卡赫卡要塞!是布哈拉真正的重城! 放弃? 铁木尔没有意外众人的反应,而是起身来到地图前,指着卡赫卡要塞所在。 “没错,我们要放弃城池,固守,是死路一条。” “我们的城墙,挡不住对方的重炮,聚集兵力于一处,只会成为西征军那种超远距离火炮的活靶子,对方有源源不断的弹药补给,就算用炮弹,也能把咱们这座所谓的重城填平。” “我们没有相应的消耗手段,固守,就等于失败。” “那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是骑兵!” “在这片我们生长的土地上,我们的骑兵,数百年来,来去如风。” “文朝大军的确很强,但他们的主体依旧是步兵,自重车辆和那种铁甲车,都需要依靠道路。” “所以,我决定放弃和他们在城下决战,将主力分为两支,袭扰他们的补给线。” “我要拖垮他们!” 第844章:联合共伐 铁木尔的话音落下,之前那名分析问题的年轻将领闻言,眼前一亮。 “不错,我们完全可以用空间换取时间。” “布哈拉不算小,咱们只需要把文朝的西征军拖入补给的泥潭,他近十万西征先锋军,每天人吃马嚼,就算补给再快,文朝难道耗得住?” “只要能把战事拖到冬季,他们士气必定跌落......” 铁木尔这名老将眼底也闪烁着凶光。 “没错,咱们赌一把!” “赌咱们的快马不扎堆,他们的火炮优势难以为继,赌我们能避开他们的锋芒,用袭扰拖垮他们。” “命令!” “卡赫卡,纳沃伊等前线程池,只保留象征性兵力吸引敌军主力。” “我军主力骑兵秘密绕开敌军正面战场,三日内,出现在文朝中军侧后方,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歼灭,是拖延消耗,如果能袭扰敌军粮道最好,如果不能,一击即走!” “是!” 这一刻,布哈拉将士们眼底重新升起几分兴奋。 骑兵袭扰,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打法! 短短一天时间,布哈拉主力十万兵马中,只留下了三万守在各处城池,其余三万步卒严守,剩余四万精锐骑兵,趁着夜色,奔赴绕行! 与此同时。 文朝西征军大营。 阎天正在和几名旅长看着地图,推演接下来攻城的规划。 一名侦察兵迅速进入大帐,肃然汇报。 “大人,侦得敌军重要消息,布哈拉主力异动!” “卡赫卡,纳沃伊等各城守军稀疏,虚设旗帜。” “我等多路侦察小队在侧翼,尤其是东南,西南荒漠区域,发现大规模骑兵机动痕迹,推测不下三四万骑兵,其前锋异动速度极快,目前我军中路军后侧约两百里的秃鹫荒原,已经有骑兵出现痕迹。” 帐内瞬间寂静,几名旅长目光都放在阎天身上。 阎天并不意外,慢条斯理的放下笔,思索着。 “是群聪明人,知道扬长避短。” “看样子他们是知道和我们打攻守战,顶不住逆鳞炮群,所以想转成遭遇战,和他们老祖宗当年席卷天下一个路数。” “不过想要避开咱们的火炮和正面防线,发挥骑兵的优势,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倒是不知道,这一套早就过时了。” 阎天冷笑着。 自从二十多年前总摄带兵北上和蒙古骑兵打了那一场,怎么破开高机动骑兵,黑袍军早已经是手拿把掐了。 “传令,中路军,即刻停止向城池正面推进,收缩防线,以各旅为基础,抢占秃鹫荒原周边制高点,水源地,构建环形防御阵地。” “工兵营全部前出,于预设战场埋设地雷,绊马索,铁丝网!” “炮兵抽调两个团,携带逆鳞炮群,加强给中路兵团。” “骑兵旅,以团为基础,在主力阵地外围警戒,不得和敌人缠斗,以驱逐,迟缓,引导为主,将敌军主力,向我们预设阵地挤压!” “通传辎重运输队加强护卫,调整线路,避开荒原中心区域。” 一道道命令下达,几个旅长听到消息,兴奋的摩拳擦掌。 彼时,阎天漠然看着地图。 “想拖垮西征军?做梦。” 三天后。 秃鹫荒原。 文朝中路军三万余人,已经到在荒原东部一片靠近矮山的水源地,构筑起了极为严密的防御。 外围是纵横交错的战壕,木桩和石块构筑的铁丝网并不起眼。 再往内,则是矮墙和射孔。 阵地周边是架设好的逆鳞炮群。 文朝骑兵在阵地外围不断巡逻,偶尔会发声短暂交火,宛若一张无形大网,正在将越来越多的布哈拉骑兵往这片预设阵地驱逐,收拢网口。 阎天不断听着侦察前出的汇报,平静等待。 下午,地平线上,开始腾起漫天烟尘,马蹄声汇成一片浩荡声响。 或许是文朝骑兵驱逐的布哈拉骑兵越来越多,汇聚的布哈拉骑兵也越来越庞大,布哈拉骑兵们都察觉到了不对,于是他们开始直接整编! 原本打算零散偷袭的布哈拉骑兵,如今倒成了大军集结冲阵的姿态。 马蹄冲起来的势头,看的人心惊胆战。 两万余骑兵汇聚的画面,简单形容,是真的一眼看不到尽头。 但西征军的将士们只是面无表情,继续擦拭着枪炮,等待对方冲的越来越近。 一名布哈拉精锐骑兵看着对方似乎毫无反抗之力,狞笑着挥舞马刀,然而下一刻。 马儿开始嘶鸣! 他低头看着被铁丝网近乎撕裂的马腿,没来得及心疼,眼前泥土忽然炸开。 轰! 火光迸射,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这一声火光如同一个信号,紧接着,接连不断的炸裂声响彻这片预设的战场。 密集的雷区让布哈拉骑兵的第一轮冲锋,直接损失了四千多人! 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被后面收不及的布哈拉骑兵踩死! “地下有火药!” 冲锋的势头受阻的那一刻,布哈拉骑兵也意识到不对,疯狂呼喊。 “放箭,压过去!” 为首的布哈拉万夫长狰狞咆哮,眼眸充血。 已经有如此多将士战死,他们不能退! 然而当他们又付出了三千多骑兵的代价,终于趟过雷区的下一刻。 西征军预设阵地上,逆鳞炮率先覆盖,紧接着则是步枪接连不断的列阵,扫射。 布哈拉骑兵的冲锋,更像是一片麦子,不停倒下。 精锐骑兵四万,兵分两路,其中突袭文朝西征中路军的两万精锐,遭遇全歼! 消息迅速传回。 这一刻,铁木尔肩膀像是塌了许多,整个人一下苍老几岁。 败了。 他们输了。 而文朝西征军的损失,微乎其微。 秃鹫荒原的失败,不仅是一场简单的战争,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文朝的军队,总能预料到他们的动作,然后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们碾碎。 铁木尔沉默了许久,看着萨菲王朝,看着奥斯曼等地,无力的挥手。 “写信吧,布哈拉愿意付出代价,求各国出兵联合,共讨文朝。” “他们,已经不是某一国能抵御的了。” 第845章:中亚诸国 京师,总摄厅。 阎赴看着前线传来的电报。 阎天带领的西征军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打下了布哈拉近半疆域。 阎狼动作也很快,从他们占据波斯海湾后,到现在,已经有近半波斯民众开始改信佛道。 这一刻,他指尖敲打着桌案,眼前似乎浮现出局势图。 “唇亡齿寒,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他平静放下电报,继续开始忙碌。 与此同时。 奥斯曼王庭,埃迪尔内。 穹顶鎏金,王座嵌珠。 年轻的穆拉德四世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看下下方。 宫廷下,赫然是一名来自布哈拉的使臣,风尘仆仆赶到,拿着国书,正咬牙开口。 “尊贵的陛下,文朝之野心,昭然若揭,他们火器之利,闻所未闻,图斯平原一战,我军五万精锐先锋,一日尽丧,秃鹫荒原,两万铁骑冲锋,全军覆没。” “此等军队,亘古未有,往往不见其敌,已没其军。” 布哈拉使臣一字一句说着,眼底满是细密的血丝,显然连日来没有休息过。 看着无动于衷的奥斯曼皇帝,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句话没有说到关于奥斯曼的利益,他们就不可能表态。 当下,布哈拉使臣继续开口。 “陛下,布哈拉若亡,撒马尔罕陷落,则整个河东之地,必定成文朝东进之前线。” “一旦文朝西征军不必在其西部补充粮草辎重,则萨菲王朝危在旦夕,恐怕奥斯曼东部之屏障,也将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我布哈拉扎根此地日久,周边诸国之兵力莫不了解,奥斯曼虽强,对比文朝之军,只怕也难以持久,陛下并诸位心知肚明。” 他话音落下,周边不少王公贵族变了脸色,尽管愤怒,可一个个却终究没有开口反驳。 布哈拉使臣说的难听,可确是事实。 奥斯曼若要攻打布哈拉,如今恐怕还陷在边陲拖延的泥沼之中。 真要他们对上文朝西征军......眼见朝中王公贵族变了脸色,布哈拉使臣心底松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文朝有句话说的没错,所谓唇亡齿寒,若奥斯曼愿意出兵驰,我汗王愿献上阿姆河以南三处绿洲之地,岁岁送上帝国所需之良马,宝石,只求陛下出兵对抗文朝异教之徒......哪怕只是陈兵边陲,以示声援,亦或能震慑文朝,为我布哈拉争取些许喘息之机。” 穆拉德四世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布哈拉使者这段声情并茂的讲述,并未让他心中升起任何波澜。 哪怕是对方愿意朝贡,甚至割让土地,他也并不在意。 毕竟布哈拉和奥斯曼中间隔着一个萨菲。 但他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头。 “布哈拉之难,我已知晓,但出兵之事,关乎帝国各贵族之利,还是要从长计议。” “贵使远来辛苦,先下去休息用餐,所求之事,容我们商议几天,几天之后,再给贵使答复。” 布哈拉使臣额头上冒出汗水,神色焦灼,但终究没被急切冲昏头脑,只是咬牙鞠躬,离开宫殿。 使臣走了,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穆拉德四世眯起眼睛,看着他最信任的宰相和总督。 “都听见了?”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都说说你们怎么看。” 宰相听着,皱眉开口。 “陛下,布哈拉使者所说的,并不是危言耸听,我们在东边的眼线,也传回了类似的消息,文朝的西征军不容小觑,此次他们挑起的战火,从规模,战法,决心上来看,前所未有。” “尤其是其火器之利,几乎难以想象,要知道,布哈拉中部的要塞,那是足够抵挡十万骑兵的雄城,在西征军面前,却连守城都不敢,可想而知,其火器之利,何等恐怖。” “我等在东边拿到了一批文朝大军淘汰的枪械,交给能工巧匠加以仿制,可即便有样板,咱们生产的枪械,很多精密之处也无法完全复原,要知道这还是文朝淘汰的武器。”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年迈的宰相眼底闪过几分惊意。 “文朝可不只是对布哈拉用兵,西侧波斯诸部,现在已经被文朝的水师打下来近半疆土,阿巴斯港都陷落了,逼的波斯诸部给咱们开出了比布哈拉还要诱人的条件,永久开放波斯海湾两处重要港口,税收共享,他们,是真的被打怕了。” “其中最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文朝所过之处,不仅安民有方,同时还做了一件事,意见足够让他们被文朝思想同化的事。” “灭火神教,改信佛道!” 这一刻,宰相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不会听不出来,一个王朝若是被覆灭没关系,但要是连文化都被改变,他们就会变成肤色瞳孔不同的,文朝人! 就连穆拉德四世听着,都变了脸色。 另一名官吏听着,也眯起眼睛。 “陛下,不能再等了,文朝兵分两路,水陆并进,这是腰一口吞掉周边诸国。” “波斯诸部,布哈拉汗国若是被覆灭,下一个就是萨菲,之后,那些东边野心勃勃之辈,总有一天,会兵锋直指我奥斯曼!” “与其等着对方消化战果,不断强大,不如趁其主力尚未完全合围,与波斯,布哈拉,萨菲,哈萨等诸国联合,一句击溃文朝之军!”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赞同,老成持重的财务大臣冷冷开口。 “击溃?拿什么击溃?” “你们也听到了,对方的火炮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就能轻易摧毁整个城市,我们拿什么和他们打?用我们的马刀?还是用我们的火绳枪?” “萨菲和我们是宿敌,,莫卧儿自身难保,布哈拉和波斯已是半残,这样的联盟,怕是还没开战,就要因为内部不一致而四分五裂。” “依我看,不如暂且观望,文朝远来,未必不是求利,等到布哈拉和波斯,萨菲越是难以为继,消耗文朝,对我们越是有利。” 眼看着王宫陷入争执,穆拉德四世眯起眼睛。 “够了!” 第846章:联军 穆拉德四世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宫内的争执声逐渐消弭。 这一刻,这位奥斯曼皇帝起身,踱步,思索着下了定论。 “再观望,恐怕布哈拉和波斯撑不住几个月了,等到文朝大军携大胜之威南下,整合波斯海湾和河中资源,兵精粮足之后,我们还有观望的资格吗?” 他缓缓走下王座,背着手。 “文朝有句话说的很对,唇亡齿寒。” “布哈拉不能灭,波斯也不能灭,只是如何出手,需要策略。” “直接出兵,我们恐怕会和布哈拉,波斯下场没什么区别,坐视不理,甚至妄图和文朝暗中勾结,更不是明智的选择。” 说到这,穆拉德四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众文臣武将。 “文朝很强,东西两线并进,看起来很凶猛,但实际上,他们的补给线也很长,兵力很分散,尤其是他们新占之地,民心不一定完全消化,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穆拉德四世眼眸锋锐,开口。 “传令,奥斯曼东部边陲诸地,开始调动兵力,防范文朝水师自波斯北上。” “另外,以我的名义,秘密派遣使者前往萨菲,莫卧儿,还有东北部的哈萨汗国,布哈拉,波斯诸部,告诉他们,奥斯曼愿意合作,共商抗文大计,地点,就选择萨菲,布哈拉,莫卧儿三国交界之地。” “告诉他们,波斯和布哈拉不是乞讨,结盟那是自救,若是各国还想保住自家王冠,就先放下恩怨,拿出诚意!” 另一边。 萨菲王朝,伊斯法罕。 王宫内与奥斯曼的压抑算计不同,萨菲王宫内气氛更加焦灼。 阿巴斯二世脸色平静,看着下方。 下方赫然站着两路人马。 其中一路是波斯诸部派来的使者,另一路则是布哈拉派来的使者。 往年他们不是没有来过使臣,但因为两国毗邻萨菲东西两侧,因此来的使者向来趾高气昂,如今却都带着一丝低下。 “陛下,文朝兵马水陆并进,分明是要将周边诸国一口吞下,我波斯诸部愿开放所有港口与萨菲共治,换取萨菲王朝出兵。” 说话的是波斯使臣。 阿巴斯二世吐出一口气。 以往波斯诸部占据波斯海湾西侧,因为水师强悍,没少对萨菲王朝指手画脚,想不到他们也有今日。 布哈拉使臣同样紧随其后。 “陛下,布哈拉愿割让阿姆河以南,换取萨菲结盟。” “陛下一定要想清楚,若布哈拉和波斯诸部被文朝攻破,萨菲可不同于奥斯曼,必定腹背受敌!” 阿巴斯二世闻言脸色逐渐印沉下去。 刚刚因为两国使臣俯首带来的扬眉吐气也化作浓烈的担忧。 萨菲王朝本就处于两国夹缝,若是当真让两国被灭,接下来,萨菲就将成为一座孤岛了。 打发走两名使臣,阿巴斯二世立刻召集众臣,没有寒暄,取出地图。 “东西都是虎狼,我萨菲局势岌岌可危,你们怎么看?” 一位年迈的总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目光最终落在萨菲版图之上。 “陛下,现在局势很明朗了,观望等着最后获利是绝不可能的,尤其是文朝在波斯诸部中做的最关键的一点,他们在改变教化,这就证明他们根本没打算像前元朝一样劫掠完就走,他们要吃下打下来的所有土地。” “这也意味着一件事,他们绝不会打下布哈拉和波斯诸部后,停下脚步,留下一块不属于他们的土地在腹地之中,萨菲必定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现在波斯在西,为海上门户,布哈拉在东,为陆地屏障,此两地若失,则我萨菲必定腹背受敌,亡国就在眼前!” 阿巴斯二世闻言眯起眼睛,踱步。 “那我们先发兵哪边?” 一位文臣苦涩开口。 “哪边?我萨菲主力大半年都在西北防范奥斯曼,东南兵力本就不足,文朝西征军能一战歼灭布哈拉数万精锐,水师更是轻易摧毁波斯防线,我军合力尚且不及,何况分兵,那不过是添油罢了。” “现在,唯有一个办法。” 阿巴斯二世听着,神色逐渐凝重,他隐约间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联合布哈拉,波斯诸部,还有奥斯曼,莫卧儿,哈萨汗国......” “可,他们会放下昔日宿怨,联手?” 这一刻,宫殿外出现信使。 “陛下,这是奥斯曼皇帝传来的信笺。” 阿巴斯二世看着信笺,心头一跳。 片刻后,他神情放松了许多。 “好!奥斯曼已经提议,在三叉河谷地会盟,一同商议抗文之事!” 似乎是因为有了底子,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看来奥斯曼那边也很聪明,文朝的威胁比他周边几国加起来都要大,这个时候要是还顾念着昔日那点宿怨,只有被文朝各个击破的结果。” 这一刻,他目光落在地图上,其中布哈拉和波斯诸部已经被涂抹了一半。 那些是文朝占据之地。 “派人回信,就说我们萨菲答应了,告诉布哈拉和波斯人,想要联合,拿出诚意。”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十天之后。 三叉河谷地。 原本商旅歇脚之地,如今重兵陈列,层层把控,气氛肃杀。 不同服饰的兵马虽然看起来都在防护河谷,实则同样是各怀戒备。 最大的帐篷内,气氛凝重。 萨菲王朝总督,奥斯曼宰相,布哈拉王室,波斯诸部王室,哈萨汗国宗亲,莫卧儿王室都在。 联合,不是签订协议即可。 谁是主帅,粮草辎重如何分配,出兵兵力分配,战利品划分都要商定。 争吵几乎持续了一整天,涉及历史恩怨,利益争端,彼此猜忌,几乎要将脆弱的联盟扼杀在摇篮。 直到最后,奥斯曼宰相才终于冷冷开口。 “吵吧,再吵几日,布哈拉和波斯没了,兵马囤积到各国门口,大家一拍两散就是。” 大帐内众人终于冷静下来。 奥斯曼宰相冷眼看着,缓缓开口。 “我提议,成立联军会议,各国各出一名统帅,重大决策投票决定。” “第一批联军,以萨菲,布哈拉为主,奥斯曼提供火器,莫卧儿提供粮草,辅兵,哈萨提供马匹运输,先遏制文朝东西两侧兵马!” 随着一个个代表点头同意,也昭示着脆弱的六国联盟,在仓促中宣告诞生! 第847章:余者不足为虑 自从西征开始,京师总摄厅的灯火就没有灭过。 数十名文书忙碌着彻夜计算,二十多名书吏负责记录,下发,沟通对接,即便已经到了深夜,忙碌依旧没有停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文朝首次开疆拓土,不是被罗刹联军联手犯边,是如同秦汉一般,真正的开疆拓土。 此刻,阎赴看着这些官吏,缓缓点头,刚刚回到总摄办公处。 巨大的厅堂内,阎赴书案上的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将他的身影投在背后恢弘的地图上。 地图从土鲁番到奥斯曼,漫长的区域,被用朱笔和墨旗标注出密密麻麻的箭头。 防线,占区,路线。 最新的变化,是用朱笔圈出来的,布哈拉,萨菲,奥斯曼,波斯,莫卧儿,哈萨连城的一块整体,对比文朝兵马,隐约形成了一个不规则对抗的弧线。 这是西域目前的战局细节。 现在大战才刚刚开始,阎赴一边批复文书,一边思索着。 六国之地很大,想要一口气吃下来,没那么容易,而且六国也不是傻子,如果面对布哈拉和波斯诸部的危机无动于衷,他们在那种四战之地也存活不下来。 算算日子,现在他们恐怕已经在暗中联合了? 阎赴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有消散,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名电报员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从值房送来的消息。 “总摄,这些是前线所有长电文的汇总,还有今天刚刚传来的消息。” 阎赴点头,接过电文,挥手。 电报员离开后,他才一点点看着刚刚发来的电文。 第一份电文是阎天西征军目前的进度,西征军先锋军七万人,已经打到布哈拉中部,再次一战击溃布哈拉主力,根据侦察,布哈拉主力目前在全面收缩,似乎打算北退,阎天怀疑其中有诈,目前暂时按兵不动,等待侦察反馈。 阎赴放下电报,暗自点头。 阎天打仗是有锐气的,而且心思细腻,这也是自己对他委以重任的原因。 看来这小子也在怀疑布哈拉后撤是有联盟的想法了。 他提笔,在电文上批复了两个字,旋即沉默片刻,暂且将其放到一边,开始看着第二份电报。 第二份电报是阎狼那边传来的,汇报了目前的战争进度,已经从波斯海湾南侧为据点,一路北上,打下了一半疆域,但目前完全掌控的只有三分之一。 以对方中部腹地的关键城池为划分,推进的改变教派一事推广的进度很缓慢,尽管那些波斯人为了活命都答应了改变教派,但实际上仍旧有人暗中建造当地的火神庙,其中涉及到一部分被操控的平民,如果抓捕之后全部斩杀则工作推进会更缓慢。 阎赴目光一行一行的扫过,眉头逐渐皱起来。 他放下电报,指尖在桌案上敲打着。 阎狼这些年的确是有进步,不会只凭着一腔热血砍杀,但安民的事,还是不够稳妥。 他又看向最新的一份短电文。 这一份是今天凌晨刚刚传回来的,上面只是记载了一件事。 根据侦察消息,奥斯曼,莫卧儿,萨菲,哈萨,布哈拉,波斯六国汇聚三国交界之地三叉河口。 阎赴并不意外,仅仅凭着这一份电文,他就可以确定,六国的确联盟了。 他放下电文,思索,摇动了自己桌案上的电话摇柄。 这是天工院刚刚完成电话线铺设的设备,目前仅仅联通了西域,其他线路还在建设。 电话另一头很快接通。 “总摄。” 是张居正的声音,略带沙哑。 “叔大,这么快就接通了,还没休息?” 阎赴听到对方短短时间接听电话,有些诧异。 随着阎天的西征军出征,张居正也急匆匆的再次赶回了西域,忙碌着当地的后勤生产转运。 此次西征要面对的是六国联盟,这些区域加起来,甚至比文朝所拥有的疆域还要大,在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战役,其中后勤转运的压力不可谓不大,张居正自然放心不下。 听到阎赴的关心,电话另一头,张居正苦笑着。 “前线军情如火,后方调度千头万绪,不敢早歇,总摄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想必是看到了最新消息的汇总。” “嗯。” 阎赴神色逐渐转为肃然,语气也凝重了几分。 “阎狼算是在波斯海湾站稳了脚跟,但波斯残部仍在抵抗,民心不稳,尤其是改宗一事,阻力颇大。” “阎天在布哈拉高歌猛进,可秃鹫荒原一战,也把布哈拉最后的主力精锐打残了,打怕了,现在,有趣的事来了。” “我刚刚收到了凌晨前线发来的侦察消息,六国异动,奥斯曼,萨菲等六国都派出代表,秘密汇聚三叉河谷地,这件事,你怎么看?” 电话另一头,张居正沉默片刻,开口迅速开始分析。 “这是联盟了?看来布哈拉和波斯诸部的溃败,让他们迅速认清了局势,反映到是很快。” “不过总摄,这个联盟,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是无路可走之下的抱团取暖,内里虚弱,矛盾重重,我认为,可以重视,但不必担心。” “第一,实力方面,看起来是六国,但哈萨远在北边,波斯,布哈拉已残,所以当以奥斯曼,莫卧儿,萨菲为首,奥斯曼疆域最广,兵员最多,常年与欧罗巴诸国和波斯交战,实力不容小觑,其水师迄今为止,在当地仍算霸主,但其核心利益在欧罗巴区域,东部边陲虽重,但对方不会全力以赴,尤其是与周边多有摩擦之国。” “萨菲,地处高原,民风彪悍,骑兵精锐,但其国势已衰,本就被奥斯曼和莫卧儿虎视眈眈,如今又遭遇我文朝东西夹击,危机重重,恐怕只能抽调极少数兵马驰援这所谓联盟。” “莫卧儿,疆域辽阔,人口众多,财富丰沛,但如今其王朝内部分歧,教派争端不断,核心更是要兼顾本土,援军不会太多,此王朝和哈萨一样,不过是担心我们取了布哈拉和波斯,对其形成压力,自保之下的无奈决定。” “其余三国不足为虑。” 第848章:钢铁洪流 电话里,张居正还在继续分析。 “第二,地形区域,此联盟呈新月之象,六国联盟看似将我文朝两军包围,实则不然。” “其战线过长,东西绵延近万里,奥斯曼主力在安纳托利亚和欧罗巴,东调至两河流域前线耗费靡甚。” “萨菲兵力东西调动,亦受高原山地阻碍。” “莫卧儿军北上,要翻越开伯尔山口等天险之地,补给困难,此联盟,呼应迟缓,协调艰难。” “而我军,东西两军目标明确,补给线依托海运和铁路,相对简短高效,相互策应,敌军联盟防线漫长,便是我等的可趁之机。” 张居正分析着,阎赴也在看着地图上的标记,直到电话另一头声音停下,阎赴才缓缓点头。 “分析的透彻,既然如此,他们这个联盟,更要打。” “而且要快打,狠打,不能让他们逐渐熟悉所谓的联盟调动,有拧成一股绳的苗头。” 张居正显然和他想法一致。 “我看首要还是布哈拉,等彻底把布哈拉最后的疆土扫平,一来能建立西域之桥头堡,二来能撕碎其余各国屏障,并将周边几国驰援通道拦腰斩断。” 阎赴应了一声,开口询问。 “海瑞那边,第二批兵源,还有西域这边的第二批武器配发,什么时候完成?” “西征军主力何时能够抵达前线战场?” 既然决定要硬碰硬,那西征军的第二批,也是西征军真正的主力必须迅速赶赴前线了。 张居正对此一直都有关注,因此迅速开口。 “海瑞大人那边的第二批主力为十五万,已经完成训练,分批登车西运,配发新式步枪,第一批量产两千门逆鳞炮,三百辆坦克,以及大量铁丝网,地雷,野战电话,预计二十天内可以抵达阎天部。” “其余炮弹补给会随主力大军同步抵达,同时海瑞大人还在征募第三批西征军。” 阎赴听着这些调动安排,思索着。 “好,告诉阎天,不要等全部到位,西征先锋军加上主力军,所有武器一旦到位,即刻发起对布哈拉的总攻,必须在六国联盟的旗还没有竖起之前,让布哈拉丧失所有实力!” “另外,你要告诉阎天和阎狼,仗要打,地也要治。” “尤其是打下来的地方,总摄厅的令,一定要执行到底,咱们不能说换一面旗就算是文朝的疆土,要换掉他们脑子里的东西。” “佛道必须立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教派,该改的改,该拆的拆,尤其是莫卧儿这些区域,教派分歧严重的,必须让他们全都改了,按照中原的思想去重塑。” “要善待百姓,也要让他们认同文朝的身份,让他们感受谁来了更好,是当地的贵族老爷对他们好,还是文朝对他们好。”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片刻。 张居正显然在消化总摄的命令,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显然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军事上,文朝能够轻易碾压过去,换上属于文朝的旗帜,但要让当地的百姓从思想上认同,显然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 “是,我会亲自督促西域及布哈拉,波斯诸新收疆域推行改宗之策。” 阎赴拿着电话,目光又转向另一边的值房。 “具体你去办,前线催一催,后方也要稳,告诉赵观澜,要和阎地好好配合,打下来的土地,尽量迅速完成消化,变成我们的粮仓和兵源,而不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累赘。” 电话挂断,阎赴重新将目光投到那张地图标注好的弧线上。 联盟? 没用。 他低头,继续开始批复文书。 与此同时。 布哈拉,文朝西征军大营。 阎天刚刚结束了新的作战会议,一名通讯官迅速赶来。 “大人,张大人急电。” 阎天起身,迅速接过,快速浏览。 电报前半部分是张居正转述京师总摄厅关于六国联盟的分析,于阎天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 “果然结盟了?” 阎天冷笑,继续看着电文。 后半段则是确切的第二批主力兵马及装备抵达时刻,以及总摄关于归正的严令。 第一批主力,二十日内抵达,全员装配新式步枪,还有大量逆鳞炮,坦克配备,弹药补充运输同步抵达。 阎天看的眼前一亮,神色兴奋。 有了这批兵马和的重火力补充,接下来,就算是六国所有兵马全来自己面前,他也有胆子正面碰! 他收起电报,开始发电到阎地处,询问当前安抚改宗一事的进度。 毕竟电报里,总摄关于归正一事,很是看重。 阎地那边的电报也很快回复过来,阎天一点点看着。 关于改宗一事,阎地配合赵观澜正在全力推进,阻力不小,尤其是那些祭司,毛拉,抵触情绪很大。 目前阎地已经按照张居正吩咐,软硬兼施,听话的给个小官做,减免赋税,带头闹事的抓了几个,当众处置。 另外,佛道庙宇正在选址改建,拟定第一批从兰,肃等州招募僧侣道士,奔赴此地传教。 电报中,阎地也在担忧,强压之下,必有暗流。 此刻,阎天看着电报,冷冷开口。 “顾不了那么多了,如果是之前,还有逐渐改变的可能,现在六国已经联手,不快刀斩乱麻,接下来麻烦只会更多。” “要是不尽快安置下来,到时候西征军的将士们在前线厮杀,说不定后面就有各类教派在后面反噬。” 这一刻,他直接让电报员发了几行字。 “无论何等教派,土地粮食仍是重点,可尝试平奴仆之身份,清丈土地,梳理户籍,建保甲之制。” 电报通话迅速而简洁。 此刻,阎天也来到帐外,喘了口气。 夜幕下的西征军营,灯如星海。 他看着更远的地方。 或许此刻六国联军已经开始调动各自的兵马,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战。 但阎天并不在意,彼时,他转头看向阎狼所在的波斯,神色逐渐平静。 在真正的钢铁洪流面前,所谓的六国联军,也不过是马背上的靶子。 第849章:强大后勤 开广二十一年八月,布哈拉汗国。 此地的八月,毫无中原的秋高气爽。 正午时分,烈日依旧毒辣,将露在外面的戈壁和盐碱地烤的扭曲。 干燥的风卷起沙砾和尘土,天地间显得昏黄。 然而这片西域戈壁天气比想象中更复杂。 几名西征军巡逻将士抱着枪一丝不苟的巡查,直到换岗的时候,才换下衣服,揭开帽子,泥沙和汗水早已经化作一团脏污。 “班长,西域的天气也太古怪了。” 一名年轻的将士面色有些发白,班长连忙递过去一瓶水,听着他嘟囔。 “自从过了土鲁番地界,这天气白天能热死人,风沙又大,晚上偏偏冷的都不敢出来便溺,真叫人憋闷。” 班长把年轻将士手里的水壶收起来,瞥了一眼,笑着。 “小子,咱们是来打仗的,你以为日子能有多舒坦?想舒坦,回去种地去。” 年轻将士咧嘴挠头。 “班长,我就是说说,我还要赚国气点呢。” 班长此刻也躲在阴凉之地,半蹲着盯着天空。 “你们主力军刚来,咱们先锋军可是在这有一段时日了,你们只是碰到早晚温差大,若是变天,那才叫一个怪,指不定天下什么时候就要下雹子,大的都定的上大拇指那么大。” 才说到这,这名班长就变了脸色。 “赶紧回去,你看那云。” 彼时,一团铅灰色的云团从北边高山上面涌出来。 “怕是要下雹子了。” 几名巡逻战士连忙起身,向营帐奔去。 此刻,阎天正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口,眉头皱起,看着远处迅速堆积,如同浓墨一半的乌云。 空气在这一刻变的粘稠,让人喘不过气来,连风都停了。 “要变天了。” 他身后,一名旅长撇撇嘴。 “看这架势,不是寻常的风雨。” 话音落下,仿佛是为了印证,一道闪电自云层中炸开。 刚刚停下的风毫无预兆的席卷而来,夹杂着更大的沙尘。 “砰砰砰!” 冰雹开始坠下,砸在营帐上,密集的声音响起,让人心中浮现出几分紧迫。 短短一柱香的功夫,气温骤降十几度,从酷热到寒冷。 阎天从瞭望口盯着外面,警戒的将士迅速站在搭建好的棚户,巡逻的将士也换上了盔甲,依旧抱着枪继续警惕的观察。 更远处,那些还在检修坦克的工兵,则反应迅速,取出折叠棚搭上。 这些坦克都是军中的宝贝,在这些将士眼里,比他们媳妇都珍贵,自然要严加保护。 另一边,炮兵也在用木楔固定火炮。 整个军营,在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中,虽然忙碌,但显得极有章法。 如今西征军中,先锋军已经在西域八个月,习惯了恶劣的天气,主力来的虽然晚些,到底是经过严格操练的,适应的也很迅速。 只是这场冰雹比想象中更持久,已经下了整整半个时辰,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各军汇报情况。” 阎天从瞭望口离开,传下命令。 很快,各部消息开始汇总。 阎天听着汇报,点头。 暴雨冰雹对露天装备,物资的堆积有一定影响,但损失在可控范围。 尤其是随主力军运送来的物资里,雨具和篷布储备量很大,加上这些将士们提前加固,准备,人员上没什么损失,主要装备也没有受到影响。 “大人,虽然咱们目前没什么损失,但道路出问题了。” 军需官神色凝重。 “现在暴雨和冰雹影响下,原本就松软的土路完全变成了泥塘,咱们巡逻和运输都受到了影响。” “尤其是辎重车,弄来就得陷到泥浆里面。” 阎天听着,并不意外,近一年的时间,他们已经在这里经历了好几次。 “告诉辎重营,所有重型运输车暂缓外出,另外,传令各营,一定要注意排水,检查帐篷,预防湿寒。” “让炊事班准备好姜汤,分发到各岗哨,优先供给巡逻和值守的将士。” 等到军需官忙碌离开,这一刻,阎天看向身后。 更恶劣的天气他们也遇见过,支撑他如此从容的底气,来自于身后总摄和张居正大人亲手打造的后勤。 几乎是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肃州。 这里是继别失八里新城之外,西域的另一个后勤重要枢纽。 此地没有前线的狂风暴雨,只有秋日最后剩下的秋老虎在散发热气。 张居正依旧坐着一批瘦弱的老马,在前往各工程巡视的路上。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机油,皮革,尘土的味道。 张居正眼眸中满是血丝,疲惫却振奋。 没打起来之前,对后勤的压力已经很大,打起来之后,他愈发知晓为何隋炀帝劳师远征,最终拖垮了整个隋朝。 要是没有火车运输,没有钢铁船只运输,文朝如此漫长的补给线,恐怕最多撑个三年五载。 运输要征调民夫,这就让粮食减产,赋税减少。 要调运牛马牲畜,这就让农耕和商业受到影响。 路上民夫和牲畜还要人吃马嚼。 不过现在有火车铁船,煤炭吃够了,就不必担忧耗费靡甚。 马蹄翻飞,不多时,便路过了肃州西站货场。 铁轨纵横,蒸汽机头喷涂白烟,一列刚刚卸空,准备返回兰州的军列正在调度员的指挥下进行操作。 此刻,张居正飞速掠过,最终停在了肃州扩建完成的被服三厂。 厂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姓周,眼见着张居正到来,连忙亲自迎接,带着张居正入了车间。 “大人,这些是最新的脚踏缝纫机,比手摇的快得多,用的是咱们兰州纺织局自产的棉花,厚实耐磨。” 他甚至伸手给张居正演示了这些料子如何经得住拉扯。 “里头填充的是陇西的驼绒混新棉,轻暖防潮,布哈拉那地界如果当真如同土鲁番,将士们晚上肯定够用了。” 周厂长没去过布哈拉,但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去过土鲁番的。 张居正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前线的电报,那边的温差甚至比别失八里还要大。 他伸手摸着料子,缓缓点头。 第850章:大国底蕴 片刻后,张居正拿起一件衣服。 “这些衣服现在日产多少?库存有多少?” “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日产棉装五千套,大衣两千套,其他配套齐全,入秋前已经按照总摄厅令,囤积冬装十万套,发往前线各仓,现在是为后续兵源和轮换做准备,原料供应充足。” 张居正点头,又走出缝纫车间,来到一旁的打包区。 此处检验过的棉衣被折叠整齐,十件一捆,贴上了标签,品类,数量尺码写的清楚,搬运工正在忙碌将这些衣服搬上手推车,往仓库运。 张居正看着周厂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标签制你做的很好,现在从出厂到装车,再到中转,一直到发往将士们手里,所有的衣服都能追溯到源头,破损丢失,受潮贪墨的影响已经降到最低。” “你肩膀上的担子很重,这些都是关乎西征的关键,不可懈怠。” 张居正是什么人物,能和总摄并肩,如今听到他称赞自己,周厂长涨红了脸。 “是!张大人放心!” 离开被服厂,张居正又来到了肃州西站的调度塔楼。 此处赫然是河西走廊铁路网的西区枢纽,也是物资进入西域的最后一道陆路闸口。 站在塔楼内,张居正俯视着下方繁忙的货场。 密集的铁轨上,停满了列车。 闷罐车组成的兵员专列上,还有兵源在排队上下。 “排好队,禁止喧哗!” 门口几名营长正盯着队列,神色肃然。 另一边,则是平板车,上面堆积如山的炮弹,煤炭,钢铁部件,甚至还有火炮零件。 这些都是调到前线,等到战损补充的物资。 调度官孙振此刻拿着话筒,正在协调分配,声音从喇叭处响起。 “兰州来的天字七零三次,煤,粮,被服混编,卸车后车皮编入地字一零八次列车,空车返回装配钢材。” “张掖来的弹药专列,优先进入三号危险品货场,注意防火。” “乌鲁穆齐方向请求加发两列重车,运送坦克部件和特种水泥,立刻调配车头。” 张居正没有打扰他,只是看着忙碌的货场。 一列刚刚专门冬装,药品,野战军粮的混合物资列车,在蒸汽机声响中缓缓驶出车站,向着乌鲁穆齐方向前行。 片刻后,张居正才询问一旁陪同的调度员。 “从肃州到西征军大营,这批冬装,最快几日?” 调度员翻着手里的时刻表。 “大人,若一切顺利,无重大天气和路线阻碍,经乌鲁穆齐中专,走拓宽驿道最后一段,全程需要十二到十五天。” “现在前线已经推进到布哈拉中部,我们在布哈拉东面设置了新的飞云驿做为中转站,此后物资可以直接运抵该处,再分发各军,还能节省两三日。” 张居正点头,神色欣慰。 十几天的时间,跨越千里,将刚刚从被服厂检验完的棉衣送到即将面对寒冷的将士手里,这样的效率,放在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都是难以想象的。 而这,就是文朝后勤! 十余日后,布哈拉东部,飞云驿中转仓。 此处更像是一个露天的堆积场地,管理极为严格,进出都有文书,巡逻昼夜不停。 前些时日的冰雹和秋雨虽然让路面依旧保持了泥泞,但并没有影响后勤运输。 来自肃州的混合物资列车刚刚抵达。 负责接收的军需官李栓子正带着手下对照文书清点卸货。 “被服,肃州三厂,棉军装一万套,棉大衣五千件,棉手套一万,棉帽一万,签章齐全。” “药品,兰州局,消炎药五百斤,风寒药五百斤,绷带十万卷......” “食品,罐头,肉干,茶砖......” 李栓子仔细对照,甚至还做了抽样检查,确认无误,才在交接书上签字,按下手印。 物资迅速被分类入库,当天下午,接到补充命令的前线,派来了领取物资的队伍,又是严格的核对文书,签字画押。 几天后,西征军第三师下辖步兵团。 夜色中寒风愈发凛冽,与白天的温差极大。 巡逻的将士刚刚换下岗,正围着篝火搓手,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也不知道这里入冬了是不是也这么冷。” “好在咱们上车的时候,还带了厚棉被,不然非得冻死,这里我看比辽东还冷。” “不对,辽东的冷和这里的冷不一样,这里的冷太干了......” 几名将士凑在一处,正嘟囔着,营地外传来车马的声音。 “是连长,连长回来了!” 几人远远看着,果然是连长带着马车回到营地。 “兄弟们,领冬装了,上头刚刚发下来的,还热乎着呢。” 听到能领棉衣,一群将士兴奋的火也不烤了,凑上去围着辎重车转悠。 军需管按照花名册,挨个发放。 排在最前头的新兵叫王大石,是山东来的,头一次遇到这种骤变的天气,明明吃完饭的时候还热的不行,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冷的打摆子,如今有了棉袄和大衣,别提多欢喜,直接在篝火边就试起来了。 “嘿,真暖和,这料子,这棉花,比俺娘做的还要厚实。” 王大石嘿嘿笑着,穿上大衣左转两圈,右转两圈,又蹦了两下,喜不自胜。 一边五十多岁的班长也咧嘴笑着。 “小子,你们现在是过上好日子了。” “早些年咱们黑袍军造反的时候,能有一件袄子,哪怕是破的都行。” “现在你看看,从里到外,帽子手套,连鞋都给配,听说都是从几千里外运来的。” 班长伸手接过自己的,又看了一眼标签,笑着。 “还是十几天前在肃州生产的,咱们文朝的军队,是真不用吃苦了。” 王大石爱惜的摸着自己身上厚实的棉袄,看着眼前。 整齐的营盘,远处的钢铁炮群,又转身看着中原的方向。 在外打仗,他们永远不必担心断粮,生病,就连万里之外的严寒,都被自己人想法设法的抵御住了。 这一刻,他点头笑着。 “是啊,咱们文朝的军队,不吃苦。” “咱们得好好打。” 第851章:后勤才是最大的保障 开广二十一年八月的冰雹之后,是连绵数日的大雨。 雨水大的宛若天幕破裂,地面已经完全成了泥浆,双方都默契的没有在这种天气下开战。 大雨停下的第三日。 文朝顺势补充了西征军的辎重粮草。 但刚刚汇聚到此的六国联军前锋,显然没有能力在泥泞的道路上运输粮草医药的能力。 与文朝西征军大营的井然有序相比,六国联军前锋营地显得杂乱晦暗,空气中还弥漫着发霉的气味和马匹粪便的腥臭。 前几日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对这个刚刚诞生的六国联军阵营的打击远比西征军沉重。 一处破旧漏风的毡帐角落,几个布哈拉士兵挤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羊油灯光,低声说着话。 他们身上的衣服脏污不堪,本就单薄,又在冰雹中添了几个破洞,一个个脸色发青,手脚冰凉。 “太冷了,难道咱们就不能发一些棉衣?” 说话的士兵名叫阿迪力,也是布哈拉最后的主力精锐大军中残存的一批老兵之一。 此刻他搓着手,在油灯下烤着,试图让自己手掌暖和些。 “冷?棉衣?现在咱们能有饭吃就不错了。” 另一名老兵叹了口气,盯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文朝大营,又从自己怀里摸出来半个已经干硬的饼子,随手抠掉上面已经有些霉的小点,慢慢嚼着。 “看看对面那些文朝人,下冰雹那会,我远远看到他们的兵拿出棚子,盖在那些铁打的车上,冰雹一停,人家该巡逻巡逻,该做饭做饭,炊烟都没断过。” “哪像咱们。” “也不知道文朝是怎么在这么远的地方,这么泥泞的地里把东西运过来的。” 瘦小一些的兵叫哈桑,听到他们说话,冻得直哆嗦。 “何止,我之前几天跟着十夫长去西边打探消息,差点被他们的什么侦察兵抓到,躲在山沟沟里,看到了文朝的运输队。” “好家伙,大车小车,盖的密密实实,光是拉粮食的车就有几十辆,还有拉木头箱子的车,听说是药,他们的兵,那根本不缺裹伤的布料和药材,咱们呢?这一身皮都馊了,伤口烂了都没药。” 哈桑说着,还扯了扯自己身上破洞的衣服,羡慕的盯着文朝方向,又打了个哆嗦。 阿迪力听着,正要说话,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他转头盯着另一名老兵发霉的饼子,那老兵摊开手。 “都吃了,没了。” 阿迪力撇撇嘴,又盯着对面西征军的营帐,索性抓了两把草塞进嘴里嚼着。 “你说,那些文朝的兵平时吃些什么?” “我看他们经常拿这个铁罐子在吃,兴许里面是什么肉饼?” 哈桑啐了一口,索性将阿迪力挤的远了些,自己凑到油灯上烤着。 “肉饼?我之前在荒野捡到过他们的铁罐子,那里面还剩下一点残渣,但我肯定,那些绝对都是肉!而且他们还有什么酱菜,煮的热气腾腾的,别提多香了。” 阿迪力瞪眼看着。 “肉?又是冰雹又是大雨,他们怎么就还能吃肉?凭什么?” 哈桑沉默着。 “凭什么?我听说,他们的车子不会陷在泥里,还有很长的铁车一车车送物资,你说凭什么。” 阿迪力不说话了,只是盯着西征军的营帐看。 就在几人开口的时候。 另一边,六国联军营地,一顶相对完好的大帐内,气氛更加凝重。 布哈拉昔日的前线总督铁穆尔如今依旧率领着布哈拉残余的主力,但现在他身边还多了几人,分别是奥斯曼,萨菲等各国派来的第一批援军将领。 几人正在听着军需官的汇报。 “诸位大人。” 负责联军先锋后勤的是军需官米尔扎,此刻他显得愁眉苦脸。 “前几天那场冰雹之后,又一连下了许多天的暴雨,咱们许多辎重都损毁严重。” “之前露天对方的粮草,目前清点出来的,已经有三成霉变,两成直接被冰雹打烂,箭矢,弓弦受潮松弛的过半。” “从后方运来一批羊毛毡,大半淋湿,难以御寒。” “除此之外,还有药材,咱们的药材本就稀缺,存放在简易帐篷里面,受潮的不在少数,剩下的药材能不能用还要测试。” “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道路不通,通往后方和萨菲等方向的主要道路,基本上都被冲垮,变成泥潭,如果后续能连续出现大太阳,至少也要五天到七天才能重新运输新的补给。” “五到七天?” 波斯来的一名将领咬着牙,眼眸里满是血丝。 他们波斯本来就被文朝人打的节节败退,如今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联军总部说波斯还能坚持,要先退布哈拉的文朝人。 他本打算来了之后速战速决,没想到光是后勤就能把他们陷在这里。 “我们的将士现在每天的口粮已经减半,再过五天,不等文朝人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冻死,饿死了,这样的后勤,还怎么指望打胜仗!” 萨菲王朝的将领闻言,也面色难看。 “我们的箭矢,许多已经无法使用,弓弩的威力也减少了许多,文朝人的火器本就强悍,又不受天气影响,要是咱们连最基础的东西都无法保障,还不如投降!” 几名各地来的将领各自用不同的语言吵闹,听的铁穆尔头大。 他只能告诉翻译。 “去问问军需官,奥斯曼承诺支援的粮草,火药,还有莫卧儿答应的棉衣,现在送到哪里了。” 由不得他不着急,他甚至比其他各将更着急。 这联盟看起来要共进退,实际上要是真没办法打,其他人带着兵马各自就走了,他布哈拉还能逃到哪里? 所以他更不可能放任大家争吵,浪费时间,将本来就不牢靠的联盟吵散架。 听了翻译的话,军需官米尔扎额头冒汗。 “奥斯曼的辎重车队,在穿越兴都库什山南麓的时候遭遇山洪,损失了一部分,剩余的被阻在路上,莫卧儿的衣服,据说还在集散,尚未起运,哈萨汗国的战马和肉干运送过来了一批,不过也只是杯水车薪......” 第852章:文朝恐怖的后勤底蕴 帐内一片死寂。 愤怒却无从发泄,一群将领各自沉默着。 他们能怪谁?怪天气?怪道路?怪盟友? 他们想到西征军中源源不断的物资,最终只能苦涩沉默。 他们的国和文朝是有差距的,这场横跨数千里的战场,太漫长,漫长到他们根本无法支撑起一个足够的后勤体系。 这一刻,一群将领只能不欢而散,各自带人开始安抚自己手底下的队伍。 与此同时。 深夜,对峙前线外围,六国联军前沿岗哨。 四个布哈拉斥候趴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身上穿着单薄的衣服,外面裹着羊皮。 “大人,我,我的脚没知觉了。” 说话的斥候声音压的很低,还带着颤抖。 “闭嘴,想活下去就忍着!” 斥候队长低声呵斥,可这个满脸大胡子的汉子,如今也冻得发抖。 他盯着远处文朝的营地,神色复杂。 “他们又运来一批新棉衣了。” 说话的是另一边的斥候,此刻他声音哆嗦着,羡慕的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西征军大营。 “白天我看到他们营地里面晾出来一大片,很厚实,还有新靴子。” “不光是棉衣,昨天我摸近了些,还听到他们换岗的士兵说了,他们能吃肉罐头,他们的伤兵营,还生着火,有专门的医官守着。” 这句话让几个斥候都陷入沉默,只剩下冷的本能的发抖,还有肚子里面像火烧一样的饥饿感。 就算是敌人,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文朝对待士兵真的很好。 不像他们,受伤了缺少医药,冻死的同伴已经不止一个。 “凭什么......” 碎石地上,最终只剩下压得很低的声音。 另一边。 六国联军营地侧面,相对整齐一些奥斯曼援军营地。 虽然相比布哈拉,波斯的队伍稍好一些,但物资条件也谈不上充足。 一处简陋的医疗帐篷外,正发生着吵闹。 年轻的奥斯曼新兵哈坎,此刻正死死的攥着军医袍子,眼眸中满是血丝。 “药!给我哥哥拿药来!” “你眼睛瞎了?看不到他伤口在流脓?看不到他发烧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军医,你们都会私藏药物!” 军医似乎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景,闻言冷冷看着面前的新兵,用力把哈坎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扯下来。 “滚开!” “我说了,没有药了,你难道没看到上面发下来的消息?” “最后一点药和止血粉,昨天就已经给大人的亲卫了,你哥哥的伤,用盐水洗一洗,能不能活,就看天意了。” “看天意?去你的天意!” 哈坎几乎要疯了,他伸手指着不远处文朝的大营。 “看看那边,他们连最底层的士兵都有医官看着,我们呢?我们算什么?千里迢迢来,就是来送死,来看着自己人烂掉吗?” “军需官呢?那些该死的军需官把我们的药都吃了吗?” 他的咆哮引来了几名奥斯曼将领。 一顿鞭打和呵斥后,哈坎被扔到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只是蜷缩着,听着帐篷里哥哥无意识的哀鸣,又望着远处文朝军中的火光,无奈的擦拭着眼泪。 就在哈坎倒下的那一刻,另一边,联军营地最东侧的木质瞭望塔上。 两名布哈拉哨兵裹着能找到的几片破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的职责就是负责盯着远处文朝大军的动向,但现在,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简直是一场酷刑。 “又开始了。” 一个哨兵嘴部干裂,吞咽着口水,声音痛苦。 对面文朝军营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更大的篝火,火光下,可以看到文朝的士兵排列整齐,坐在地面上。 前面有不少士兵正在唱歌跳舞。 “你说,这些唱歌跳舞的士兵,都是哪里来的?” 另一名士兵听着问题,也忍不住羡慕的望着。 “听说他们都是从文朝来的,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只有吃饱了才会这样笑。” 说到吃,两名哨兵不由自主又吞着口水。 这样的场景他们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了。 文朝军营似乎没有受到冰雹和暴雨的任何影响,他们经常召开这样的篝火晚会,除了温暖的火光,厚实的棉衣,还有歌舞表演外,最折磨这两个哨兵的,还是晚会结束之后。 果然,半个时辰后,两名哨兵远远张望着,似乎在等待。 夜风将烧烤的气味,肉上的油脂焦化的香味,一点点送了过来。 那些香味在寒冷的夜晚清晰的不像话。 “又是烤肉,他们又在烤肉。” 哨兵看的眼睛发直,肚子里不自觉传来一阵绞痛。 此刻他伸手胡乱从自己怀里摸出来一块干饼,也不顾里面掺杂的沙子,大口吃着。 哪怕只是闻着对面传来的香气,也让他觉得格外下饭。 远处的文朝士兵用树枝穿起来大块的肉在火上反转,甚至还有人端着碗在喝汤,热气腾腾的景象让瞭望塔上的两人愈发艳羡。 “你说,他们经常这样吃肉,到底有多少牛羊?” “这些牛羊又到底是怎么在地面都快成了泥塘的时候送进来的?咱们连正常的饭都供应不上了。” 还嚼着饼的哨兵用力闻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气味,听到同伴发问,沉默着。 他也不知道。 于是两个哨兵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的抓住冰冷的栏杆,盯着西征军大营里面的热闹景象。 一场恶劣的天气,让对峙的双方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表现。 但更让六国联军的将领们面色难看的消息来了。 “大人,根据推测,这场大雨只是短暂的停下,后面至少还有三到五天的大雨。” 此刻,布哈拉总督铁穆尔听着汇报,抬起头,看着短暂的晴朗,苦涩。 “三到五天,那么后勤物资送来的时间还会延长。” 虽然暂时还能维持住军心稳定,但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文朝西征军相比,六国联军还没开打,气势上已经输的一败涂地了。 这一刻,他低下头,声音干哑。 “难道是老天要灭亡布哈拉吗?” 第853章:包围之战 文朝西征军的待遇和六国联军的待遇在恶劣的天气环境下差距愈发明显。 六国联军先锋和西征军仍在继续对峙,天气果然如同布哈拉之前预测的一样,再次下起暴雨。 西征军营帐外。 暴雨如珠,密集的雨点砸在厚厚的防水布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但早有经验的西征军已经提前挖掘好了排水渠,加固营地地基,如今暴雨虽然汹涌,但营地却没有太多积水。 帐内弥漫着热茶的雾气和炭火的声音。 十几名旅长,团长如今都在此处,神色肃穆。 阎天坐在最前方,看着桌子上的简易沙盘和周边的地形。 代表六国联军的小旗密集的出现在西征军营地的对面,隐约形成对峙。 西征军后方则是一条蜿蜒的线路,代表后方补给路线和兵力旗帜,清晰密集。 相比之下,六国联军代表后勤点的小旗稀疏至极。 这些都是侦察兵最近给出的所有消息汇总。 阎天伸手,指点着自家阵地,神色肃然。 “对峙已经接近一个月了。” “现在的天气,对咱们西征军影响不小。” 听到阎天开口,周围的旅长,团长都咧着嘴笑了,惹的阎天直瞪眼。 王三狗也在笑着。 “大人,下雨天对咱们是有影响,可说到底,影响最大的还是对面的联军吧。” 他伸手指着对面的后勤标记,稀稀疏疏的,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都用不上和咱们交战,对面的后勤直接被大雨和泥泞的路面断开了,看看现在对面每天吃的什么就知道了。” “那些人身上甚至没穿过干衣服。” 阎天也笑了,王三狗说的是事实,毕竟对方的处境他们都能看见。 只是很快便又恢复严肃。 “李参,把对面最新的情况,和大家再说说。” 李参向来冷静,看着沙盘,缓缓点头。 “是,大人。” “综合多方面侦察和审讯战俘,可以确认对方的基本消息。” “第一,联军先锋总兵力,已经陆续汇聚,目前在布哈拉部分的联军,约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号称四十万。” “其中布哈拉,波斯兵力约占十二万,但士气低落,装备最差。” “奥斯曼军约五万,最为精锐,莫卧儿等其余各国兵力合共五万左右。” “第二,对方联军涉及六国,协调能力极其有限,后勤问题在连日暴雨中严重扩大,通往萨菲,奥斯曼,莫卧儿的三条主要粮道被冲毁,恢复艰难。” “根据这些天的观察,从五天前开始,对方营地的炊烟锐减,夜间灯火管制严格,斥候活动范围收缩,有俘虏称,联军箭矢受潮,火药短缺,粮食不足,痢疾者日增。” “第三,对方内部协调混乱,布哈拉,萨菲,奥斯曼等因分配补给,防区划分,屡生问题,政令不畅,反应迟缓。” “这个六国联军,说白了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 李参分析到这里,连阎天都笑了。 人多? 别说现在的西征军,就是打蒙古那会,人多也不是决定胜负的主要作用。 火器的发展,彻底扼杀了人海战术的可能。 尤其是现在,李参听着外面劈里啪啦下的大雨。 “人多,在有的时候,可能还是劣势。” “粮食不够,衣服也不够,还各怀心思,这仗再跟着大雨拖些时日,他们怕是自己就要垮了。” 阎天彼时起身,眼底闪过凶戾。 “拖垮?咱们是能拖垮他们,但咱们在这里多拖延一日,就要多消耗一日的粮食。” “此次西征,朝廷几乎是以举国之力托举,若不能迅速建功,则耗费靡甚,元气大伤。” “因此,我等绝不能等他们慢慢垮。” “总摄要的,也不是击退他们,而是一场歼灭战,咱们要打断他们的脊梁,让所谓的联军,听到咱们西征军的名字,就发抖!” 王三狗闻言眼前一亮。 “听大人的意思,这些联军要逃了?” 阎赴点头,伸手指着联军后勤补给线。 “你看看,最近的补给都被大雨截断,简单来说,对面发不出粮食了,药品也缺少。” “他们要是再不退,不排除底下的士兵造反的可能,尤其是其他几国之兵是真正的劳师远征,没有粮食,要是再没有退路,可真就要造反了。” “对面的将领只要不是傻子,最迟三天,最早甚至明后天都有可能,会直接撤走,重新选地对峙,并且建立新的补给线。” “他们现在没走,只是最后在赌,赌天气会不会逐渐好转。”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他们撤退的时候追在他们后面打。” “咱们得配合天气,给对面做个局,把对面彻底套牢在这片区域。” 阎赴的手指在布哈拉北面半个区域画了个圈,冷笑着。 他一开始就没想放对面所谓的联军先锋离开,布哈拉这地方,就是西征军给对方准备的坟墓。 王三狗听着,也在皱眉。 “可是咱们怎么阻止他们后撤,对面的人数可比咱们多得多,要包围咱们还是没那个条件的。” 真要分散兵力,凭借火器的力量包围,恐怕不大现实,反而会因为力量分散,直接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李参反而眼前一亮,盯着沙盘。 “当然不用包围,咱们只需要把对面的退路斩断就是。” “你们看这。” 他伸手指着一座关键的桥。 “这是横跨阿姆河南岸重要的直流,乌浒水的石桥,卡拉库尔桥。” “此桥链接联军目前汇聚的平野和通往萨菲王朝腹地。” “现在暴雨的天气,布哈拉境内的许多桥梁都被摧毁,地面道路泥泞不堪,翻山越岭极其危险,平原之地多成沼泽。” “联军如果要撤离,按照他们的人数和后勤能坚持的天数来说,这座卡拉库尔桥,就是他们撤离最便捷的路线之一。” “这座桥桥体坚固,位置关键,一旦炸毁,必定会让六国联军被困在河之北岸,到时候,我们西征军完全可以瓮中捉鳖!” 第854章:打的就是联军 “炸桥?可是这个位置的确关键,真要炸了,咱们到时候重修怕是要费点力气。” 一名旅长盯着那座桥,眼底有些可惜。 现在西征军倒不是不能炸那座桥,只是再想从这打萨菲,到时候少不了重建。 阎天听着这名旅长的担忧摆摆手。 “不要怕,打碎了这些坛坛罐罐,咱们可以再建。” “现在也不是担心后续修复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将六国联军留在布哈拉境内,逼迫对方用疲惫之师和咱们打。” “而且,这座桥还不是咱们想炸就能炸的。” 彼时,他伸手指着沙盘,将桥梁和周边地形都展开来。 “这个节点如此关键,六国联军在后勤道路和撤离道路被冲毁大半的情况下,一定会对这里看的很紧,此处,必定有重兵把守,而且爆破位置在涨水的情况下,也极其艰难。” “咱们还得选准时机。” “炸早了,他们可以改道,或者拼死修复,炸晚了,他们主力已经过河。” “要炸,就在对方前锋已过,中军正在渡河,后军拥挤,人心正乱的时候炸,让他们前军回头无门,后军前行无路的时候,要他们辎重堵塞于路,人马践踏于野。” 李参听着,点头。 阎天这个计划虽然够狠,但执行起来的难度不小。 “这种天气,要带着足够分量的炸药,悄无声息的摸到桥下爆破,难度很大。” “尤其是要保证爆破万无一失,将桥体彻底摧毁,让对方短时间内无从修复。” 说到这,他盯着工兵负责人。 “老陈,有把握吗?” 老陈从阎天刚刚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就一直在盯着这个区域,研究地形,如今听到发问,思索着。 “桥梁结构,此前侦察那边给过草图,关键在承重的桥墩。” “暴雨虽然增加了行动困难,但也提供了掩护,能见度低,水流声,雨声都能增加行动声响,难点就是怎么把炸药弄过去,对面外围有巡逻队,后面还有警戒,桥周边必定囤积兵马。” “做倒是能做,我带一只精锐小队,和熟悉当地地形的侦察兵去就行,但我需要前线队伍在预定时间内,发动一次足够吸引联军主力注意力的佯攻和炮击,另外,还需要一支精锐队伍抵挡对方守桥主力的火力。” 六国联军不是没有火器,只是相对于西征军的火器有代差而已。 如果真要让对方桥梁上的守军开火,爆破就会就没了。 阎天听着,点头。 “好,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向导从最熟悉地形的侦察兵里给你,炸药用最新的防水炸药,双倍分量,电发火装置,通讯营有备用的,全都调给你!” 这一刻,阎天起身,看着营帐内的众人。 “骑兵旅,明日起,加大前沿侦察和袭扰力度,重点关注联军两翼和后方调动迹象。” “炮兵旅,计算好对卡拉库尔桥北岸预设区域的射程诸元,佯攻开始后,要打好掩护。” “各步兵旅加固阵地,做好接敌人和追击的准备!” “王三狗,你负责带一团兵马,配合老陈前往爆破,正面和桥梁守卫交火,务必确保炸桥完成。” 随着阎天下令,彼时,一个个身影匆匆离开,在暴雨天气中忙碌着。 与此同时。 六国联军营帐。 布哈拉前沿总督铁穆尔面色难看,听着周边的帐篷的怒骂。 “连一件干衣服都没有,还打什么,这样下去早晚会病死!” “我们是奥斯曼的高级将领,你们居然敢给我们配发这些发霉的食物!要不是马上就要撤离,我们一定要追究你们的责任!” “我早说过,不要来驰援这边,布哈拉不是一个适合做为屏障的地方,我们应该有效的收缩兵力!” 一个接着一个声音传来,铁穆尔咬牙,看着越来越大的暴雨。 地面的泥浆已经蔓延到帐篷里,仅剩的炭火燃起微弱的火光。 这还是他这个布哈拉前沿总督的帐篷,那些底层士兵的帐篷他去看过,已经霉臭了。 他只是咬牙,无力的盯着西征军营帐的方向,苦笑着。 没想到声势浩大的六国联军,居然连交战都没有,就要下令撤离,美其名曰,收缩防线。 这样的天气,彻底暴露了联军的短板。 更重要的是,布哈拉的防线,就要完了。 他只能苦涩的叫来传令兵,让人去安抚好布哈拉的将士们。 “告诉他们,我们一定会打回来的。” 铁穆尔说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没有底气。 面对那些恐怖的文朝人,他们真的还有打回来的机会吗? 次日。 西征军,王三狗旅团。 暴雨还在下,似乎老天漏了个窟窿。 王三狗已经换上一身雨布,正对着简陋地图下达命令。 “都听清楚了,大人将掩护老陈他们炸桥的活派给咱们旅了,点名要我带一个团去。” “我打算派三团去。” 三团团长咧着嘴,其余团长都叹了口气。 毕竟有活,就有国气点。 王三狗骂了一声。 “看看你们的样。” “掩护这活不好干,一个不小心,全都得完蛋。” “我打算将三团分成几个方向,一营走峡谷位置,避开联军巡逻,清除沿途岗哨。” “二营负责侧翼遮蔽,在河滩一带活动,制造假象,吸引敌军注意。” “三营在桥北边设伏,一旦爆破成功,联军可能有兵马反扑,更可能试图绕道,咱们得给老陈他们争取撤离的时间。” “收拾好东西,侦察那边传讯了,估摸着对方明早就得撤,现在咱们就出发。” “是!” 这一刻,一千人的三团带着防水枪械,弹药,火器,开始在暴雨的掩护下,浩浩荡荡离开军营。 这种天气,连六国联军的斥候都很难察觉到一团人马的动向。 雨幕大的他们几乎睁不开眼。 王三狗看着队伍在大雨中急行军,狞笑着看向六国联军的方向。 他又想到了昔日和罗刹联军厮杀的时候,啐了一口。 什么联军? 黑袍军打的就是联军! 第855章:炸桥 雨下的似乎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桥外五里,一处背风的土坡后。 刚刚急行军来的三团如今算是完全趴在泥浆里,等着命令。 王三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蹲在地上,看向老陈和手下三个营长。 地面微弱的光照在简易地图上。 “就这儿了。” 王三狗指着图上那条代表乌浒水和卡拉库尔桥的粗线。 “老陈,你们要下去的缺口,在桥东面第二个桥墩下面,那里水流相对缓,有块大石头能借力。” “侦察兵之前已经把消息都带回去了,现在桥面守军分三班,主要在桥两头和中间哨塔。” “桥下倒是没有固定岗,但每隔半个时辰,会有一队人沿河岸巡逻一遍。” 六国联军即便势颓,仍旧巡逻严密,王三狗倒是并不意外。 毕竟这片区域上足足有六国之众,要这点基础的本事都没有,怕是早就被吞并了。 老陈盯着地图上的桥墩位置,又抬头望着黑雨夜中隐约可见的桥梁轮廓。 “位置清楚,炸药分量足够,只要安放结实,肯定能炸塌。” “不过时间上,从下水到安装、布线、撤退,至少需要一个半时辰,这段时间,桥上不能有大队人马频繁走动,更不能被巡逻队发现。” “巡逻队好说。” 三团一营营长盯着地图。 “他们同一个时间段,巡逻队一共才六百人,还要分成四五个点位巡逻,我们派人摸掉其中一两个,至少能拖延三刻钟左右。” “问题是桥上那两千守军,这些不是死人,你们一旦开始水下作业,难免有动静。” “就算暴雨大,他们听不到,也足够他们换一次岗,到时候很麻烦。” “而且别忘了,现在六国联军大军已经撤到桥边没多远,惊动了他们,咱们可真是插翅难逃。” 一营营长眯着眼睛,神色凶悍。 “要真拖不住,我们一营殿后。” 彼时二营营长呸了一声。 “什么话!” “拖不住也得拖,咱们是来炸桥的,你当是来突袭的?” “必须把他们引开,或者至少让他们乱起来,顾不上桥下。” “侦察兵回报,奥斯曼的精锐骑兵今天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和萨菲,布哈拉几国的主力,都在桥北岸扎营休整,我看多半是准备明天一早渡河。” “现在他们的主力没吃没喝的,这座桥基本算是他们最后的希望,肯定不会放松巡查。” “旅长,我看咱们干脆直接用逆鳞炮犁一圈,凭借火力优势,先给他们桥两侧的制高点拿了,到时候就守着桥头打。” 王三狗没好气瞪了二营长一样。 “你他娘的什么脑子,占了桥等着老陈炸咱们?” “还是等着十里外的六国联军主力打上来,给咱们包饺子?” “记住,咱们的目的,是保证老陈他们把桥炸了。” 说到这,王三狗收敛神情,肃然下令。 “一营长,你带人绕到南岸这个土坎后面,把咱们带来的那几门逆鳞炮架上。” “不要多,就打一轮,主要还是打桥中间哨塔和北岸桥头,吸引注意,也是先打掉对方一部分火力点,打完立刻换地方,别被他们的炮盯上。” “虽然联军用的都是老炮,射程没咱们的远,但咱们还是要尽量控制伤亡。” “明白!” 一营长肃然行礼。 “二营。” 王三狗转向二营长。 “你带两个连,在一营炮响之后,从桥侧面的洼地摸上去,尽量动静小点,解决掉靠近老陈他们下水点附近的岸防巡逻队和暗哨,别劈里啪啦扔雷,到时候暴露了咱们任务就失败了。” “三营长带剩下的人,跟我一起。” “等一营开炮把桥上守军吸引过去后,二营清理岸边,然后,咱们就得亮开阵仗,从正面阻拦桥上守军的冲锋!” “记住,咱们得把桥上守军的主力,还有北岸六国联军营地里可能被惊动的援兵,全吸引到咱们这边来,尽可能给老陈他们争取爆破时间!” “咱们虽然说是佯攻,但也要做好当靶子的准备,要是被包饺子了,务必拖的久一些。” 彼时,王三狗摸着自己怀里的枪,眯起眼睛。 “咱们的机枪步枪和逆鳞炮都有射程优势,到时候只管远远地打阻击,咱们拖得越久,老陈他们越安全,桥炸得越稳当!” “是!” 三个营长肃然点头。 部署完战斗任务,王三狗扭头看向老陈。 “老陈,你们搞快点,联军主力大营驻扎距离咱们就十里,就算有暴雨掩护,估计也拖不了多久。” 这场雨虽然对爆破有便利,但不至于让联军主力耳聋眼瞎,王三狗估摸着,一旦交火,最多半个时辰,对面就能反应过来。 老陈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放心,王旅长,等我们信号弹。” “最多半个时辰,我一定带人装好爆破药” 雨声越来越大,此刻,王三狗点头,旋即挥手。 “各部动起来!” 三个营无声地散开,没入漆黑的雨夜。 半刻钟后,王三狗算着时间,老陈他们应该已经下水了! “打!” 随着王三狗一声令下。 “轰!” 四门轻便逆鳞炮几乎同时炸开火光,炮弹呼啸着砸落在卡拉库尔桥中段的石头哨塔上。 火光爆开,碎石木屑在大雨中飞溅。 守军主要火力点遭遇雨夜袭杀,桥面上瞬间一片混乱。 尤其是逆鳞炮群还不是单发,一门炮一轮就是十二发炮弹,四门火炮,四十八发炮弹,顷刻间让桥面联军的工事不断炸裂。 一名守军脸被炸开的石片划伤,惊慌失措的吹着哨子。 雨水噼啪打在桥面,水面的这一刻,凄厉的哨声猛地传出。 一群桥面守军开始仓促寻找掩体,千夫长从睡梦中惊醒,直接抱着火铳冲出来。 “哪轰炮?还击!” 联军炮兵匆忙奔向炮台,开始转动架设在桥头的几门老旧火炮。 “就是那个方向!” 一名炮兵指着远处,惊魂未定。 就在刚才,敌人短短时间内,接连放了几十炮,差点把他们在桥面和两岸的哨卡一锅端了! 此刻这名炮兵心惊胆战,指着方向,开始调整炮口。 不过正如同王三狗所料,六国联军的火炮太落后。 沉重的炮身在湿滑的桥面上转动困难,射出的炮弹大多偏得离谱。 王三狗趴在一处临时挖掘的浅坑里,吐了一口脏水。 “还好跑得快,再换阵地,调整诸元,设一轮,这次轰炮台!” 逆鳞炮打一轮就换地方,对方的老式火炮根本追不上。 桥上的守军被惊动,再加上北岸联军大营里也被逆鳞炮的响动吓到,这一刻,火把开始汇聚。 七百多守军,在一名布哈拉千夫长的咆哮声中开始组织起来。 “给我先找到他们的阵地!” 第856章:歼灭战前的包围! “对面的火炮在躲我们,说明他们的势力不比我们强多少,先给我短兵相接挡住他们,用不了多久,援兵就来了!” 在这名千夫长的身先士卒下,七百多组织起来的守军端着火绳枪,举着弯刀盾牌,开始冲下桥头,向着王三狗的佯攻阵地列阵而来! 不少守军在黑夜暴雨和突然的敌袭中没反应过来,眼下才终于回过神,纷纷在桥上架起枪,朝着黑暗处盲目射击。 “机枪准备好了就开火!” 王三狗狞笑的看着远处冲下来准备阻拦他们的守军。 这批守军大概是以为他们要夺占这条桥梁要道。 “这是打算用人命拖延时间?倒是够狠。” “可惜,咱们是来炸桥的。” 随着王三狗开口,布置在侧翼的机枪阵地顿时扣动扳机。 黑夜大雨中,三营的将士其实也看不大清,但好在火力很猛。 对面联军守卫的火枪射程和射速在他们面前完全不够看。 冲在前面的两名联军士兵直接被拦腰打断! 恐怖的一幕让后面跟随冲锋的守军吓的直接趴在泥浆里,胡乱射击,枪弹都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王三狗也端起自己的步枪,瞄准最前面一个匍匐正在放铳的守军。 砰! 王三狗吐出一口气。 虽然对方的第一轮冲阵被他们阻碍住了,但三营的人马就这么多,对面的援军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了。 一种紧迫感随着暴雨,愈发沉重的覆盖在三营的阵地上。 这场景让王三狗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跟着大伯,夜里去夺城门。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玩命地厮杀,大伯甚至都死在了那场夺门之战中。 当时也是敌众我寡,好在黑袍军的将士悍勇,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手里是刀,现在是枪。 “旅长,右边,他们人上来了!” 护卫嘶声喊着。 王三狗猛地回神,看向右侧阵地。 无意义的怒吼从敌军阵型里传来,对方也借着机枪换弹的功夫,开始冲上三营占据的这个小土坡。 “扔手雷!” 几颗手雷划着弧线飞出去,在敌群中炸开。 爆炸的火光在雨幕中短暂撕开一道缝隙。 厮杀在这一刻进入了最血腥的胶着。 联军仗着人多,一波波往上冲。 王三狗这边虽然火力占优,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防线被不断压缩,伤亡开始出现。 “旅长,那边快顶不住了,请求支援!” “老陈他们还没好,你们顶不住,桥就炸不了!” 王三狗抹了一把眼睛周围的雨水,抱着枪冲到一处被突破的缺口,一梭子弹扫倒几个想要冲上阵地的敌军。 “咱们尽量守住阵地,我估计联军主力的支援一时半刻不会到,现在敞开了用手雷和机枪,先把对面撵出阵地前沿!” “是!” 与此同时。 桥下。 连续多日的暴雨让整个乌浒河面疯狂上涨,水体昏黄,泥沙草木在湍急的水流里面也具备了杀伤力。 老陈现在正带着两个工兵抱住中间桥墩下的岩石,半边泡在冷水里。 爆破之前老陈就已经做好了计划,分成三组,另外两组在另外两个桥墩下安装。 过程比预想要难得多。 桥墩石缝里长了水藻,抱都抱不稳,别说凿开位置装爆破药。 而且又不能点火,不能有一点光,怕吸引到联军守军的注意。 现在纯粹是在摸黑的情况下作业。 老陈喘着粗气,现在他手冻得开始发麻了。 “搞快点,时间不够了!” 彼时,他们头顶桥面上传来的激烈交火和怒吼。 老陈咬着牙。 “王旅长他们带来的人才一千多,对面光是守军就有两千多,再耽误下去,六国联军先锋的主力都得过来包饺子了!” 半刻钟后,最后一个炸药包安置完毕。 老陈检查了一遍线路,终于松了口气,取出信号枪。 砰! 一抹红光从桥下升起。 “信号!看来老陈装好爆破了!” 王三狗看着那团光,也松了口气。 不光是老陈心理压力大,他们心理压力也大。 这些联军虽然武器装备不行,但也是真敢冲,短短时间内,让三团都损失了五分之一的将士。 “旅长!爆破小队从预定地点上岸了!” “看到了!三营断后,一营二营,跟我接应!” 王三狗带着一百多名将士抛了一轮手雷。 那名千夫长没想到对方近距离还有这么猛的火力压制,暂时不敢露头。 王三狗迅速带人接应到老陈。 “怎么样?” 老陈眼底凶戾笑着。 “王旅长放心,这河,他们过不去!” 此刻,三团已经撤离桥边。 老陈狠狠按下起爆器。 大桥两侧,地面猛地一颤。 “轰!” 刺眼的光从卡拉库尔桥的中段炸开。 这一刻,大桥直接被拦腰斩断! 大量石料落入下方河流,触目惊心。 正在追击三团的联军守卫运气很好,并未受到波及,但此刻那名千夫长已经愣住了。 “完了......” 他面色苍白的看着被炸毁的桥梁。 现在联军先锋二十多万人没吃没喝,都在等着从这里过桥撤离。 要是知道这座桥在自己手里失守了,自己连同身后的守军,都得死! 王三狗没工夫猜测对方的想法。 眼见着桥梁被炸毁,当即开口。 “清点人手,做好陷阱,回营!” 另一边。 距离断桥不足十里的联军前锋大营。 连日不断的暴雨让整个先锋军气氛愈发压抑。 布哈拉总督铁穆尔,奥斯曼援军帕夏等人,此刻正脸色阴沉地听着关于桥头遭遇袭击的零散汇报。 “是文朝的小股精锐,火力很猛,但人数似乎不多。” “他们目的何在?袭扰?还是想要占据我桥?” “大桥守军已出击,正在交火......” 第一个前来汇报的守军还没说完。 突然,脚下传来隐约震动。 一道比雷声更近的巨响直接在远处炸开! 铁穆尔面色苍白,最先出了营帐。 帐内其余众人此刻也反应过来,纷纷咬牙冲出。 雨夜中,卡拉库尔桥的方向。 这一刻,火光冲天! 先前组织正面交战的千夫长此刻飞速赶来,几乎瘫倒。 “文朝人把桥炸了,炸塌了!” 帕夏咬牙,盯着那名千夫长。 “炸了?他们怎么可能绕过守军炸的?” “他们把桥墩炸塌了!” 这一刻,几名将领僵在原地,只觉得胆寒。 炸桥......这些身经百战的宿将此刻都意识到了文朝的想法。 这是要把他们这支补给匮乏的疲惫之师,彻底留在布哈拉这片死地。 文朝人要关起门来,把联军先锋一口吃下! 第857章:治理是个大难题! 波斯。 相对于阎天西征军在布哈拉遭遇的连日冰雹和暴雨,这边的天气显然没有那么恶劣。 虽然因为雨季的原因,降水不少,但大部分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此刻,阎狼营帐内,汇聚着文朝水师所有的团长和旅长,正在开会。 阎狼站在桌案前,背后悬挂着一副地图。 赫然是波斯南部及萨菲西部海岸线的地图,地图上代表文朝水师控制的区域都被阎狼标记成黑色,从阿巴斯港往北,西眼神的区域极大。 只是阎狼眉头皱起。 这片区域看起来不小,但实际上很多地方的消化都没有完成,也就是说文朝水师只能算是暂时驻扎在这些地方,后方不稳固。 阎狼转身,盯着这张地图,思索着。 在他身边,徐大膀正在汇报如今西征军的情况。 “布哈拉那边的局势还不错,阎天大人现在依旧带着西征军第一批,第二批主力和六国联军对峙,但这样的拖延对咱们还是很有好处的。” “上半月布哈拉下了一场冰雹,紧接着就是连续很多天的暴雨,六国联军那边主要的补给线被这场暴雨引发的山洪,道路泥泞切断了,咱们的侦察船带回来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 “六国联军的前线士气因为得不到足够的粮食,医药,棉衣,现在极为低落,因此六国联军正在筹备撤离对峙前线,将战线往后面挪一挪。” 说到这,徐大膀显然有些兴奋。 “按照昨天西征军发来的电报,现在他们正在筹备切断联军后路,炸毁他们后撤的桥,如果一切顺利,现在六国联军怕是已经被困在布哈拉了。” “再拖下去,本来就没粮食和医药的联军,估计要被一锅端了。” 阎狼点头,盯着地图。 徐大膀汇报的这些消息他并不意外。 西征军的补给线是总摄和张大人亲自打造,几乎横跨整个文朝疆域,尤其是还有各类先进车辆的情况下,别说下暴雨,就算再多几个天灾,也拦不住西征军的补给。 六国联军要真被阎天炸了桥,拖在布哈拉对峙,缺衣少食的情况下,怕是撑不住多久。 也就是说,要尽快和他们完成包剿,决战的时候快到了。 此刻,阎狼盯着自己所在的区域。 “距离预定的包剿战场,还有两千多里,这段路,不好走。” 徐大膀也意识到阎狼说的包剿快到了,只是此刻他面色有些难看,没了之前谈论布哈拉战场的放松。 “大人,刚刚后面的占领区发了几分电报过来,出发之前,我觉得咱们还是看看占领区。” 此刻,徐大膀伸手指着地图上的黑色区域。 “咱们打下来的区域,现在有很多势力好像不太安分。” 打下来的区域? 阎狼伸手,拿过电报。 “怎么回事,还有残存的波斯军队闹事?” 徐大膀摇头。 “倒不是残存的军队,那些区域的旧贵族和旧官吏,还有教派现在都坐不住了。” “眼下我文朝水师一共留了一万人安顿后方,只是铺开的面积太大,根本管不过来。” 听着徐大膀汇报,阎狼深吸了一口气。 波斯打的太快,张大人安排的第二批人手还没到。 现在还是缺人手。 毕竟跟在他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武将。 他索性坐下来,默默思索着。 周围几个旅长,团长也都皱着眉头。 这些人中,一大半都是跟着打过伊利河口之战的,也知道打下来的地方最初肯定不稳定。 只是即便早有预料,这些叛乱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眼下阎天大人的西征军对六国联军围剿的关键时刻,如果不能迅速解决问题,恐怕会影响到大局。 真要拖下去,等到后方局势糜烂,到时候被包饺子的,指不定是六国联军还是文朝水师了。 波斯南北夹击,六国联军声东击西,只有五万人的水师就麻烦了。 营帐内,此刻,一群人此刻都看着阎狼。 阎狼念着电报上的文字。 “布港东面的山区,几个被流放的波斯旧官吏,现在正勾结当地部落,打着恢复波斯的旗号,聚集了上千人。” “贾斯克沿海,有个小城主也不安分,暗地里把文朝用来买粮食的钱从百姓手里抢了,又加征了抗文税,自己拿着这些钱暗地里招兵买马,囤积粮草。” “霍峡对岸,被取消的圣火教暗地里串联教众,到处宣扬文朝人是渎神者,说佛道是异端邪说。” 读到这,阎狼不由冷笑。 “还真让他们成事了,电报说,现在很多教众百姓拒绝用咱们提供的农具和种子,还围攻了前来布道的佛道,不过那些佛道传教的也不是吃素的,双方互有伤亡。” 徐大膀担忧皱眉。 “大人,咱们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五万多人,还有分出来一部分兵马北上。” “后面留下的一万多兵马要控制绵延上千里的海岸线,还要分兵向萨菲那边警戒,太缺人了。” “要不咱们给京师传电,让他们催一催第二批水师?” 阎狼吐出一口气,没接话。 催是没用的,放任不管,等第二批水师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占据之地都在造反,虽然规模不大,但他跟着总摄见过嘉靖年间各地造反的景象。 若是文朝大军疲于奔命,让这些势力看到可乘之机,怕是到处都要揭竿而起了。 当初黑袍军不也是这么起来的? 必须从苗头开始掐灭! “大人,给我两千人,我去扫一圈。” 坐在徐大膀旁边的旅长思索半天,杀气腾腾。 阎狼听着,摇头。 他扫了一圈周围的旅长,团长。 这群汉子,让他们打仗个个都是好手,要说安民,还差点火候。 “这次的事,不是杀就能解决的,得找到根源。” “乱,是正常的,咱们才来了多久?” “五万人,想要一下按住几百万人,没那么容易。” 彼时,他转头看向徐大膀,又看着其余旅长,团长。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次叛乱虽然名目不同,地点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第858章:北上合围! 共同点? 徐大膀一愣,回想着那些电报的内容。 “都是咱们打下来之后才乱的?” 阎狼沉默,欲言又止。 废话,没打下来之前,对方好端端自己造自己的反? 良久,阎狼叹了口气,拿起电报,指着刚才汇报有叛乱的几个区域。 “你们仔细看,带头的都是什么身份?” “旧官吏,旧贵族,教派,这些人,以前都是靠着榨取百姓获利的,现在咱们文朝来了,他们自身难保,所以趁着咱们大军在前面,暗中闹事。” 阎狼这么一说,营帐内不少人也都反应过来。 徐大膀思索着。 “这么说,咱们根本不需要用几万人按下几百万人?” 另一名旅长听着,也在思索。 “大人说的没错,我看过那些百姓,在咱们来了之后,除了害怕,没什么反应。” “尤其是后来看到咱们文朝的军队根本不欺负百姓,就算征粮也给了钱的,又不盘剥他们,还帮他们修路,修水渠,发工钱,他们就更不会主动闹事了。” “怎么可能带头造反?” 阎狼听着,点头。 “不错,所以造反是需要有人牵头,有人出钱出粮,有人鼓动人心。” “这些牵头的,就是在咱们文朝来了之后,利益受损的。” “和前明时候一样,过苦日子的人,不在乎谁坐天下,只要能活下去,都一样。” “既然如此,他们被鼓动跟着闹,要么是受了蒙骗,要么是被那些旧官吏,旧贵族威胁,或者还有一批底层百姓,想要跟着闹,弄点好处,这种是少数。” 分析完,阎狼收敛神情。 “现在朝廷第二批安顿的人手还没来,这些问题,咱们还得自己解决,而且是尽快解决。” “我认为,咱们必须得从一个方向入手,那就是让百姓得利。” “百姓有了好处,谁提着脑袋和那些贵族老爷冒险?” 徐大膀琢磨着让百姓得利这句话,叹了口气。 “让百姓得利?怎么得?给钱?给粮?咱们没那么多吧?” 阎狼摆摆手,起身,指着地图上大片的黑色区域。 “直接给那肯定是不对的。” “咱们之前的路子是打下一个区域,派点兵马驻扎,用核查过的旧官吏和当地有点名望的人管,这个路子不对。” “那些人本来就是得利者,让他们有了权势,又没有以往波斯朝廷压着,心思就多了。” “咱们颁布的政令到他们手里,不是阳奉阴违,就是拿来包装一下,继续榨取百姓的钱财,要是碰上心思多的,指不定还要故意激化咱们和百姓的关系,让百姓过的更苦,好造咱们的反。” “那,大人的意思是?” 一名团长盯着大片的黑色区域,挠头。 “换人?咱们要是有那么多自己人,怎么可能用波斯的旧官?” 阎狼继续摇头,指着自己。 “别忘了,咱们黑袍军是怎么从嘉靖手里拿的天下。” “穷苦百姓才是天下人数最多,力量最大的,这些人能当家作主的时候,谁还会造咱们的反?” “难不成还真有那种贱骨头,喜欢被波斯的贵族老爷世代盘剥?喜欢做连牲口都不如的仆役?” 阎狼的话说到这,一群旅长,团长终于恍然大悟,旋即兴奋点头。 阎狼也没停下,开始下令。 “接下来,就换人办事,换这些和旧势力没有瓜葛的穷苦人,农户,奴仆,牧民,匠人。” “让后面占领区的人办两件事。” “第一,开班选官,从穷苦人里选出有头脑,明事理,人品过关的,去专门教导,之后提起来办事。” “其次,让这群本土新官,着手清丈贵族,旧官吏田亩,登记造册,分发给穷苦百姓,尤其是告诉他们,文朝在,他们的土地就不会被抢走。” 阎狼看着地图上大片的黑色。 如此一来,百姓们就算是为了自己得到的好处,也不会跟着那些旧贵族闹腾,说不定还能成为制衡这些旧贵族的力量。 “除此之外,去张榜,告诉那些参与叛乱的底层百姓,只要不是头目,都可以放下武器,回来登记领田,朝廷对此一概不究。” 阎狼一口气说完,徐大膀几人纷纷点头。 “到底是跟过总摄的,大人脑子就是好使。” 阎狼没好气的瞪了几人一眼。 “抓紧时间去办,布哈拉那边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半个月后。 布港东北山区,小村内。 此处的叛乱刚刚平定不久。 阿卜杜有些局促的摸了摸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站在村口新建的乡公所。 他原本是这里的一个贵族老爷的奴仆,如今被文朝选中,当了官。 周围不少当地百姓都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就在几天前,他带头支持文朝清丈土地,分田的策略,被同村的乡亲们骂作叛徒,文朝走狗。 后来,文朝的官找到他,问了很多关于村子土地,水源,人口的事,还问他愿不愿意管理村子。 他将信将疑的提了挖井和修路的意见,他甚至做好了被文朝官吏拒绝的打算。 没想到那个文朝官吏居然认真记下了,还真的派人挖井修路了。 于是他咬牙决定和这些东边来的人干。 能当自由身,谁愿意回波斯王庭下面做狗都不如的奴仆? 他开始跟着学习清丈土地,登记分田。 村子里的人起初还在骂他,直到井水出了,文朝还分发了农具和种子,现在,更是要登记分以前贵族老爷的田。 “听说河对岸那个村,以前的老爷带人回来抢地,被文朝的兵抓走了,那地真分给哈桑了。” “这些东边的人来了,咱们的日子好像好过多了。” “听说给他们干活还给钱呢,文朝要是真能一直管咱们就好了。” 这样的场景出现在贾斯克,阿巴斯港等一个个地方。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此起彼伏的叛乱似乎一下全被按下去了。 这一刻,消息传回阎狼营帐。 阎狼听着汇报,点头,旋即看向地图。 布哈拉方向,阎天还在等着他。 “传令,休整结束,按原计划,全军开拔,北上合围!” 第859章:治理是个大问题 撒马尔罕。 文朝西征军后路,一处转运仓。 两名团长如今骑着马,震撼的看着文朝更西北的景色。 “呸!” 一名团长吐了一口沙子,怒骂着。 “这破地方,沙也太多了。” 他放眼望去,天地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黄。 眼前大部分区域,都是被风吹蚀出形状的戈壁岩层。 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寸草不生的土丘。 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植物。 偶有几丛耐旱的荆棘,也蒙着一层尘土。 “就算是陕北那些地方,总归还能有些树木草丛的,这地方,辽阔是辽阔,可也太荒了,到时候打下来怕是连麦子都种不活。” 不光是两个团长,后面跟着队伍的官吏文书,新兵们也都惊叹的看着震撼的一幕。 一望无际的荒野戈壁。 太阳还极大,晒得他们直冒汗。 张居正这次没骑他那匹老马,骑的是将士们一样的战马。 此刻他脸上带着防沙面巾,神色凝重的看着前方的风沙。 这次他亲自带队,除了押送一批紧要军械和新训的补充兵员去阎天处,还要做一件事。 他得把西征军这半年多打下来的大片区域消化下去。 之前阎狼那边已经发过电报,说了关于占领区反叛不断的情况,波斯尚且如此,何况被打下来面积更大的布哈拉。 他接到电报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总摄,旋即亲自带人来稳定西征军后方。 赵观澜此刻就跟在张居正身边,也骑着马。 自从负责西征军后方稳定一事后,赵观澜晒黑了许多,如今听着周围都是吐沙子的声音,也不意外。 要说吃沙子,恐怕这些新兵没人比他吃得多。 队伍正沿着道路前行,前面忽然起了骚动,偶尔还传出争吵怒骂的声音。 片刻后,负责前哨警戒的团长策马奔来,看向张居正,愤怒和无奈在他脸上化作复杂。 “张大人,前面是撒马尔罕外最后一个大镇,塔什干。” “就在刚刚,镇子口聚集了好几百当地人,拦着路,不让咱们的辎重队和先遣官吏进去安顿。” “这些人拿着粪叉,弯刀,情绪激动。” “说咱们是‘东边的强盗’,‘异教徒’滚出他们的土地,有的还说我们杀了他们的人,占了他们的城,现在还想把他们当牲口一样管。” 张居正听着,倒是并不意外。 他们这次之所以要来这里,不就是因为这些事?彼时他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有人动手了?” 他虽然主要负责政务,但跟着总摄之前,就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没。” 听到张居正慢条斯理的问话,警戒团长不自觉有些紧张,连忙开口。 “咱们的人没命令,只是结阵戒备,那群百姓也只是叫嚷堵路,双方都没动手。” “行了,传令吧。” “前军变阵,绕过镇子,先在荒野驻扎,另外,派人去告诉他们,咱们是来维持秩序,分发粮种,治病救人的,不是来抢夺他们什么的,说要是胆敢继续阻拦,以妨害军务论处。” “是。” 警戒团长迅速掉转马头,冲着镇子奔去。 彼时,张居正也在思索。 “去,叫所有随行官吏,将领,都来开个会。” 片刻后。 中军大帐。 此次出行的文武官员都在。 张居正平静看了一圈。 “塔什干镇的事都知道了?” “其他地方呢?咱们这一路过来,接收的城镇村庄也不少,现在情形如何?” 一名民政佐官听着,皱眉。 “下官负责疏勒以东几处,那些本地百姓倒是没拦路,但抵触情绪很重。” “咱们派下去清丈田亩、登记户口的吏员,经常吃闭门羹,问什么都不说,或者胡说一通。” “分发的农具、种子,有些百姓当面收了,背后又扔回来,或者藏起来不用。” “我让人私下打听过了,听说是有旧教派人员和当地有威望的富商暗中串联,告诉百姓,用了汉人的东西,信了汉人的神,死后灵魂不得安宁。” “这里的百姓对教派看得很重,也就真的相信了,所以工作推进的,不是很顺利。” 张居正点头,看向下一个团长。 “我负责天山隘口的牧区,咱们的巡逻队时常受到冷箭袭击,现在伤残了四五名将士官吏。” “抓到的都是普通的牧民,问就是听头人说咱们要抢他们的草场和牛羊,要让他们改放牧为种地,断了他们的生路。” “牧场和适宜种植区的土质完全不一样,咱们怎么可能下这样的命令。” “还有抗拒改换衣冠的,虽然不强求,但明显能感到这些当地人不合作。” 赵观澜一直静静听着。 直到营帐中再度恢复平静,他才漠然开口。 “抗拒治理?” “咱们西征军打仗很快,但此地百姓怀旧惧变之心更甚。” “我朝新政,于这些人当地百姓陌生,又碰了那些旧官,头人,教派的利益,这些人自然要鼓动百姓怀疑抗拒。” “但实际上,此处百姓和中原百姓,都是一样的,底层一直都在被那些贵族老爷欺压,他们要的只是活命,温饱,安定生活。” “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跟谁走,现在还在观望至抗拒的,基本上都是疑惑不安的。” 张居正听着,颇为赞赏。 “确实如此,强压只能一时,还是要安定民心。” “不过现在咱们人手有限,时间也紧张,阎天在北边要合围,后方必须稳固,不能有变。” “观澜,安民之事,你来牵头。” 赵观澜起身,肃然行礼。 “领命。” “你打算怎么做?” 张居正看着各地传来的详细百姓抗拒案例,一边听着赵观澜的计划。 赵观澜思索片刻。 “不能一刀切,还是和总摄说的因地制宜结合,阎狼大人那边已经给出了模板。” “这里的百姓至少目前是畏威而不怀德,我打算查明带头闹事的旧头人,顽梗教派成员、地痞混混,由驻军配合锁拿,论刑,但对普通百姓,暂不加罪。” “其次,百姓之所以反,就是没有得到好处,又吃得太饱。” “咱们还是要打一杆子给个甜枣。” 第860章:认可身份 “我打算自即日起,以统一调配,保障供给的名头,对控制区内所有较大村镇的存粮,进行统一登记,收缴,保管。” “当然,是保管,不是劫掠,给收据,百姓手中只留几天的口粮,这样一来,就能有效防止敌对势力利用粮草煽动,还能掌控百姓生存根本。” “第三,等到粮食收缴完毕,人心惶惶,再由咱们军政衙门,按户、按人头,定期定量发放口粮。” “同时,将抄没的那些老爷贵族囤积的粮食也拿出来,额外分给最穷苦者,让此地的百姓切身体会到文朝和他们贵族老爷,究竟谁在的时候他们能过上好日子。” “最后则是用上进的台阶管理。” “粮食,人心都稳定之后,我们必须推进两件事。” “一个是改易教派,不强求立即放弃旧教,但必须公开宣布,旧教神庙收归官有,旧教人员不得再公开主持仪式。” “除此之外,加大随行的僧道宣讲力度,免费行医施药,帮助修缮房屋道路。” “对于本土的百姓病患,穷苦的,要伸出援手。” “如此一来,当地百姓再得一重利。” “接下来就要推行语言,我觉得可以宣布,凡文朝治下,官方文书,市集交易,田契地约,皆用汉字汉语,给他们营造必须学习文朝文化,认可文朝文化的环境。” “咱们可以诉他们,学会汉话汉字,就能当官,就能做生意赚钱,就能过上好日子,人要往上走,总得有个梯子,咱们就把这梯子,摆在想爬的人面前。” 张居正缓缓点头。 “放手去做。” 三天后。 塔什干镇。 镇里气氛压抑。 前几天还群情激奋堵在镇口的百姓,此刻大多沉默地聚在镇中空地上,看着文朝士兵将几家大户和镇上旧神庙的粮仓打开,一袋袋粮食被搬上大车拉走。 有人想闹事,被亲朋好友拉住。 几个平日里在镇上有些声望的乡老,前两日还在鼓动大家抗文,今早就被文朝的兵客气而坚决地请走了,说是去协助清丈,至今未归。 这一刻,很多人看着自家被搬走的粮食,神色呆滞。 家里存粮被文朝一下子被收走大半,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之前他们还从自己这些人手里买粮,现在是直接抢了? 然而就在绝望开始弥散的时候,镇东边新挂起了一个牌子。 文朝安抚使署。 百姓们不认得字,但桌边有翻译。 此刻,赵观澜亲自坐镇,几名通译和文书也各自忙碌,正在户籍册点名。 “买买提家,五口人,领十日口粮,粟米一半,杂面一半,下一个,艾力......” “粮食!” “文朝人真发粮啊!” 领到粮食的百姓捧着粮袋,神色复杂。 甚至有人看到了从前镇西头老爷家地窖里起出来的,还有神庙往年收的天课。 “这些事打算分发下去的,给镇上年过六十无依者,家中无丁,以及前几日被老爷家丁打伤的几户,都先过来,过来这边领。” 几个衣衫褴褛,平日在镇子上总是受欺压的老人和妇孺,此刻闻言,看着身后的村民。 人群起哄的时候他们没闹,现在文朝人不会拿他们开刀吧? 四五个人战战兢兢上前,果然领到了额外的粮食。 那一刻,他们看着文朝官吏的眼神,逐渐变了。 另一边。 靠近山区的村子,旧神庙刚刚被查封。 赵观澜特意让人当着百姓的面,将神庙里的粮食,金银搜出来。 百姓们沉默地看着,许多人神色复杂。 这些本地村民看着,忍不住说。 “我前段时间肚子疼,去神庙里治疗没起作用,还是那个东边来的异教徒给我熬了一些苦水,吃下去才好。” “他们还不要钱,只需要吃饱。” 窃窃私语蔓延开,反抗情绪终于有所松动。 疏勒,东城。 城墙刚被修过,街道也打扫的干净。 这里是阎天率领的西征军打下来比较早的地方。 彼时城中心。 刚刚建成的院子外面站了不少人,一部分是当地百姓,另一部分则是文朝官吏。 赵观澜如今也在。 他站在台阶上,身边站着几个穿着崭新绸缎的当地人,这几个人,就在一两个月前还是城里老爷的奴仆,现在神情却大不一样,带着兴奋色彩。 “诸位乡亲。” 赵观澜声音平和,通译翻译的声音则很大。 “这几位,上月第一批学会了百个汉字和简单官话。” “按照章程,他们已被委任为本城东,西,南,北四坊的坊正,协助管理户籍,治安,卫生,月给粟米一石,钱五百文。” 底下嗡地一声。 不同的目光开始聚焦在那几人身上。 一石粟米五百文钱! 还能作官? “除此之外。” 赵观澜示意手下抬出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关内运来的茶叶,瓷器,绸缎。 “就在上个月,这些人拿着路引和本钱,跟着咱们的商队去了一趟哈密,用这里的毛皮干果,换回了这些紧俏货。” 这得多少钱啊! 这一刻,人群彻底沸腾。 经商,赚钱,当官。 赵观澜看着眼前这群百姓逐渐松动的神色。 这些百姓以前是什么人? 昔日在贵族老爷们手底下讨生活的奴仆,穷苦百姓。 那些老爷对待他们,和昔日前明的缙绅对待家仆没什么区别,和牲口一样。 现在,只要他们学文朝的文字语言,就能摆脱吃不饱,甚至能做官,这样的好处是实打实的,他不信这些百姓不心动。 意识到气氛差不多了,赵观澜当即开口。 “凡文朝布哈拉区域治下百姓,欲为吏经商者,必先通过官话考核,书写考核!” “学堂就在此处,免费教学,学得最快最好的前五十人,下月即可选拔为各坊副手,或获得跟随下一次商队的机会,名额有限!” 名额有限四个字,再度刺激了这些当地百姓的欲望。 以前没路,现在路摆在眼前。 虽然要学那拗口的文朝语言文字,但和实实在在的利益相比,这算什么? 一个多月后,天气眼看着就要入冬了。 赵观澜风尘仆仆,挂着一身大衣抵达了张居正门口。 “张大人,后方稳住了。” 张居正仔细听完,缓缓点头。。 “好,继续消化。” “务必让他们认同自己文朝人的身份!” 第861章:挑战中亚一切势力 就在张居正忙碌的时候。 京师,总摄府。 灯光昏黄,阎赴正站在那,看着一张舆图。 那是整个大陆的舆图。 图上的线条和不同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每一处变化,此刻都在阎赴心中不断翻转。 像是看到一支一支活生生的军队。 大兵团作战。 要对每一个地形熟悉,要对每一支敌军熟悉,更要对自己手下哪怕一个团有详细的了解。 此次西征军和阎狼的水师,目前已经抵达战场的,合共足足三十多万人。 阎赴并不担心。 阎天和阎狼都是他亲自教出来的,也是在和大明,和蒙古,和罗刹联军正面厮杀的一场场战争中学出来的。 但,这次战争,必定艰难。 阎赴站在沙盘旁边,年迈的赵渀如今正站在他身边。 沙盘已被按照最新电报更新,比墙上的舆图更加立体。 代表文朝西征军的黑色小旗,在布哈拉境内已经占据了极大的一片。 六国联军的各色旗帜,则在西征军的前方和两翼,聚集起一片令人窒息的色彩。 更西边和南边,还有不同颜色的旗帜在移动,汇聚,从萨菲,奥斯曼,莫卧儿的巢穴中涌出,指向那支黑色的东边来的军队。 是的,现在六国联军已经开始动用主力。 之前在布哈拉的前锋联军现在已经被困。 这一刻,阎赴的目光落在那片代表西征军的黑色区域最前方。 沙盘旁边散落着几张电文,是西征军传来的最新汇报。 卡拉库尔桥已断,六国联军前锋近三十万人被困布哈拉境内,缺粮少药,军心浮动。 赵渀看着刚刚发来的电报。 “总摄,现在张大人过去了,不必太过担忧。” “阎天已经回了电报,说他们送去的第二批西征军主力及重装备已接收,主要是新式步枪,逆鳞炮和坦克,现在基本都分发到主力师旅,将士们士气高昂,正加紧构筑工事,准备应付被困在布哈拉的近三十万联军的反扑。” “他现在只需要守着,等着阎狼把波斯那边处理干净,然后汇合,完成包剿。” 阎赴听着,点头,旋即开口“阎狼现在怎么样了?” 赵渀顺着阎赴的目光,最终落在沙盘南面。 “波斯海湾距离布哈拉还是有相当一段距离的,现在他们最终钳定的地方还是在萨菲。” 阎赴盯着沙盘上的波斯高原,如今正停着一支向北不断挪动的黑色大军。 赵渀的声音还在继续。 “阎狼前几天刚刚汇报,目前基本平息波斯南部的反叛,阎狼还通过清丈田亩,安排当地人做官的手段,迅速平定了几处主要叛乱。” “眼下他已经留了一万多守备兵力,主力四万多人带着重装备北上,昼夜兼程。” 说到此处,赵渀也眯起眼睛。 “阎狼倒是有魄力。” “现在他们面前是波斯残部仓促组织的十万兵马,以及更加复杂的高原山地,对方的战略明显是打算固守拖延。” 赵渀在说,阎赴也在看着电文。 阎狼在电文里已经汇报了他们的准备。 他们确实打算打穿波斯,同时布控萨菲东面的海港。 等到六国联军抵达萨菲这个预定战场,到时候和阎天联手,完成东西两侧的包剿。 此刻。 阎赴深吸一口气,看向沙盘上,布哈拉周边一整圈。 侦察兵汇报过,萨菲王朝现在正疯狂动员,连腹地的军队都被抽去,往向东,北两面输送。 奥斯曼帝国同样放弃最初打算摘桃子的打算,把近卫军和几个帕夏兵团都从安纳托利亚调动过去,现在主力都快到两河流域了。 莫卧儿虽然内部派系之争还在,但他们驻扎在开伯尔山口附近的十万多人,也已开始向前线移动。 这才是真正的六国主力。 之前的前锋只是试探,但现在,他们开始翻箱倒柜,腾出所有家底,打算在布哈拉境内,聚歼阎天的西征军主力,至少要将这支深入敌境的东边来的军队彻底赶出去,然后再回头对付南边的阎狼。 阎赴闭着眼睛,默默思索着。 看来是前锋近三十万大军被困,给了各王朝一些紧迫。 毕竟他们要是再不动手,各自的家底都士气低落,真有被阎天的西征军一口吃掉的危险。 六国联军的情况他知道,之前这些联军名义上是联盟,实则无论是奥斯曼还是萨菲,都保留着后手,不肯出死力,甚至未必没有黄雀在后的想法。 但现在西征军表现出来的战力和野心,让他们怕了。 所以,才有了即将到来的大决战。 彼时,阎赴眯起眼睛,继续看着。 文朝这边,阎天和阎狼现在已经隐约有了东西夹击之势。 张居正也开始亲自西来,坐镇后方,保障后勤和占据之地的稳定。 赵观澜带着人在刚刚打下的土地上消化民力物力。 海瑞在中原继续忙碌,还在将一批批训练好的新兵,一车车崭新的物资,送上西去的火车。 很稳固。 阎赴仔细打量着,脑海中在不断浮现出各军的进军线路,以及可能的应对。 沙盘上。 阎狼和阎天之间,隔着重重山峦和萨菲的大军。 而在西征军正面和两翼,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六国联军主力。 眼下,这条横跨数千里战线,必定同时爆发前所未有的巨型会战。 一方是凭借技术与组织力,跨越地理极限进行远征的文朝。 另一方是被逼到墙角,拿出全部家底,以人数和本土优势做最后一搏的六个老牌强国。 震撼吗? 是的。 即便以阎赴穿越而来的见识,这场即将展开的,双方动员总兵力可能超过百万,战场横跨中亚腹地数千里的决战,其规模与意义,也足以震撼任何军事史的书写者。 但阎赴只是平静的看着,思索着。 眼前的沙盘在这一刻,化作一张无形的棋盘。 棋盘上,敌我双方的后勤,兵力投送,民心向背,技术代差都算作棋子。 他在推演计算。 文朝大军的优势,明显是技术代差和后勤。 兵力投送上,六国联军的确有一定优势,但武器的代差足够抹平。 至于民心,现在的文朝大军和六个王朝,只能算作平手。 第862章:国运之战 这一刻,阎赴皱着眉头。 没人知道,那个在六国使者面前,态度强硬至极的总摄,压力也是极大。 即便是那个一统六国的始皇帝,当年也要各个击破。 但现在,文朝要从正面和六个老牌强悍王朝决战。 其中奥斯曼,莫卧儿即便比昔日的大明差上一些,也相去不远。 这注定是一场苦战。 良久,他缓缓起身,吐出一口气。 自己已经五十岁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 穿越到这个时代,仿佛还是昨天。 从那个一心想靠科举在嘉靖朝谋个出身,却发现大明里里外外烂到根子的读书人。 到远走苦寒陕北,在一个朝不保夕的边塞小县。 从知县做起,带着阎天,阎地,阎狼,阎笑笑等十几个半大孩子组建班底,一边应付各处盘剥,城内世家缙绅骚扰,一边偷偷摸摸练兵,屯田,开作坊。 那段最难的时候,甚至连一个知县都要被当地缙绅世家架空。 他只能在大明腐朽的规则之中,和当地的家族周旋,甚至亲自提刀厮杀。 到最后,竖起黑袍军那面简陋的旗帜,从陕北一隅,杀出血路,占汉中,下河南,硬撼大明看似庞大却已腐朽不堪的躯体......中途他什么手段都使过。 养寇自重,利用世家富商。 甚至暗通边军,从那些一心敛财的大明将领手里获取火药,老式火炮,硝石硫磺。 那时候真难。 嘉靖皇帝躲在西苑修仙,严嵩父子把持朝堂拼命捞钱,北边蒙古年年叩关,东南海盗肆虐,内地流民饿殍遍野,卫所兵将朽钝不堪,欠饷哗变是常事。 太乱了。 吃不饱饭死在自己面前的人也太多了,甚至光是他亲眼见过的,从京师到从县赴任的一路,到处都是。 自己那些来自后世的见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严酷的现实面前,同样显得用处极小。 他只能在那段时日里小心翼翼。 靠着对历史走向的模糊把握,靠着平等,分田,发展基础工业,这些实实在在能吸引流民,工匠的口号。 靠着张居正,戚继光这些人的投效。 靠着小冰河前期的天灾人祸。 更靠着阎天他们这些捡来的孩子,一步步从血火中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这才一点点扭转了局面。 后来自己占据了汉中府,河南府等多个州府,那时候看起来是黑袍军最风光的时候,实际上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当嘉靖知道当时无法遏制黑袍军对大明这个腐朽王朝的冲锋,索性发了狠。 暗中下令,勾连蒙古,许以重利。 做为王朝之主,竟公然让数万蒙古铁骑南下劫掠,想趁机借刀杀人,将黑袍军彻底扼杀。 他知道,以嘉靖的心性,是绝不会容忍当真割土让城的。 他只是想利用蒙古。 可他不该放任蒙古对百姓劫掠屠戮。 那时候的黑袍军,一方面要面对大明的围剿,一方面要面对蒙古南下劫掠屠戮。 最后还是自己咬牙,从这样艰难的情况下,强行冒险。 带着黑袍军几万人,在北边提前布局,凭借着地雷火药,和蒙古人,明军边军周旋数日,才反败为胜。 那一战后,大明最后一点心气也散了,黑袍军才真正势不可挡,最终定鼎京师,改朝换代。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劝他当皇帝。 跟着他一路厮杀的文臣武将也都明里暗里的试探。 但他没有回应。 因为没人知道,那时候,才是他这个总摄心里压力最大的时候。 想到这,阎赴吐出一口气。 工业国和农业国的差距,没人比他更清楚。 甚至前世他曾经亲眼看到历史最残酷的一面。 如果这个时代没有黑袍军,所有历史的走向,都会不一样。 或许就在几十年,百年之后,那场席卷整个历史的流寇王朝,异族入关,都会出现。 再过两三百年,则是枪炮登陆,被迫通商,割地赔款。 所以,他用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他压下了一个王朝初期的所有纷争,将整个王朝的力量,强行导向一个方向。 发展工业。 于是在总摄厅下令之后,整个文朝以超越这个时代所有王朝的速度,开始迈向另一个时代。 水泥路取代了黄土道。 铁路开始在大地上延伸。 电报线连接起四方。 军械司诞生了逆鳞炮,步枪,蒸汽机,蒸汽战舰。 还有刚刚量产,开赴前线的坦克。 他在和历史赛跑。 他知道未来,在三百年后会怎样,所以他必须在这个节点,为汉人文明抢到下一个时代第一张船票。 所以,文朝在平和的发展了整整二十年后,出兵了。 要西征,要重新链接汉唐时的丝绸之路,或许要的更多。 或许,不只是六国之地。 这是一场豪赌。 而赌注,是文朝的国运。 阎赴甚至相信六国不会单纯仅凭着自身的国力厮杀,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力量介入。 但良久,他只是吐出一口气。 从在京师听着赐同进士出身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 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能让这个他血脉相连,文化相承的文明,摆脱历史上即将到来的最为漫长的沉沦与屈辱,真正站起来,走向辉煌。 让这个流传了数千年的文明,再也不会被人踩在脚下。 这一刻。 阎赴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在从县那个农家大院的日子。 里面的人少得可怜。 只有自己收留的逃兵赵渀一家,捡来的阎狼和阎笑笑兄妹,花银子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阎天,阎地十二人。 还有张居正送的一个小书童。 张炼。 “当初只有这些人,我尚且敢计划造反,何况如今。” 阎赴忽然笑了。 这场国运之争。 现在,站在他背后的,不再是许多年前那个从县小院里的形单影只。 而是数万农户,工匠,商户,劳工......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所有的棋,都已落在该落的位置。 阎赴望着远处。 那边是即将到来的六国战场。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 “战!” 第863章:元气大伤的中东大军 六国联军的气氛愈发凝重。 如今文朝咄咄逼人,西征军锁死近三十万六国先锋军。 文朝水师更是几乎把整个波斯打穿。 一时间,纵横数千里的广袤大地上,一队队来自不同王朝的大军开始疯狂汇聚。 有的在横跨高原,有的在穿过河流,有的更是冒着暴雨急行军。 从高空看去,仿佛一条条长龙散发浩荡气息,凝聚向同一个点。 这个点,正是布哈拉与萨菲交界之地。 此刻,六国联军主力大营也设在此处。 他们不是文朝,没有铁轨和火车,没有蒸汽机,更没有令行禁止的一致指挥调度。 因此,即便已经是许久之前商定六国同时出兵,现在主力也没有完全汇聚。 奥斯曼,莫卧儿,萨菲等六国代表都在此处。 这是联军总部,也是他们按照之前临时成立联盟提出的建议,六国各派代表前来指挥。 所有人都在看着地图,压抑而沉默。 地图上,卡拉库尔桥被圈起来,极其显眼。 “现在都看到了,先锋军被困住了。” 布哈拉代表皱着眉,盯着那个刺眼的圈。 近三十万兵马,这些都是光复布哈拉的希望,现在全都被文朝西征军锁住。 在场的人里,没人比他更着急。 奥斯曼代表是一名皇室成员,彼时听着,同样面色难看,他望了一眼窗外,深夜的布哈拉边陲如今冷的厉害,虽然没有像先锋军所在的区域一样下暴雨,但气温也低的可怕。 “几十万人,被冰雹和暴雨彻底毁了。” “他们原本的物资还算充足,但冰雹本来就砸毁了一部分,暴雨又让另一部分物资发生霉变,加上路途阻断,现在他们多半已经吃不上东西了。” “卡拉库尔桥一断,最近的绕行线路至少要多走二十天,就算他们在布哈拉当地征集了一部分粮食,也绝对撑不住。” “怕是要绕路,文朝人太狠了。” 其他几名代表听着这番话,一个个面色阴沉。 西征军把桥炸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现在六国联军先锋军算是被逼到了绝路。 没有粮食,没有药品,没有棉衣。 现在先锋军只有两条路走。 一个是冒着兵变的风险,强行逼迫先锋军绕路,甚至可能没绕到补给点就饿死冻死大片。 一个是转头让这些疲惫之师和西征军主力决战。 之前联军先锋面对西征军还有一点人数优势,现在随着西征军第二轮补充兵马,人数也来到了二十五万人,先锋军最后的优势都没了。 对方还拿着射程,精准度,威力远超联军的武器,可以说现在回头和他们打,完全是找死。 萨菲王朝代表皱眉。 “绕不了路了。” “绕过去,最近的路要穿过一片沙漠,数百里没有人烟,没有水源不说,文朝那些见缝插针的家伙,也绝不会给先锋军绕路的时间。” 此刻他虽然不紧不慢的开口,但论起着急,在座的代表恐怕都比不上他。 现在西征军可就在布哈拉和萨菲交界之地。 他看了一眼地图,神色愈发难看。 根据之前波斯传来的消息,在波斯海湾登陆的文朝水师也没闲着,短短时间内一路向北推进,所到之处还留下了傀儡官吏,也就是当地百姓以文朝的名义管理,现在几乎可以说毫无后顾之忧。 如果布哈拉这边再被西征军彻底拿下来,被东西夹击的萨菲,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帐内陷入沉默,几名王朝代表此刻都各怀心思。 布哈拉和波斯眼下是直接战场,损失惨重。 萨菲眼看着就是文朝大军的下一个目标。 奥斯曼和莫卧儿,哈萨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要是让文朝人占据了这三处,他们被各个击破,只是时间问题了。 “各家主力还有多久能完成初步汇聚?” 良久,终于是奥斯曼代表开口,打破了沉默。 “萨菲的十万主力已经都调动起来了。” 萨菲代表闻言开口,不过他们也没有全力出兵,还留下了大部分兵力防备西侧的文朝水师和其余接壤各国。 虽然现在大家表面上是联军,但战争这东西,出其不意的也不少。 他们可不想因为所谓的联盟赌上全部,被盟友偷袭。 “波斯现在要留一部分抵抗文朝水师,八万精锐正在向这边靠拢......” 随着一家家代表开口,奥斯曼代表逐渐沉默,心也渐渐下沉。 按照目前的情况,至少还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凑齐主力,也不知道到时候六国联军先锋军还在不在。 但他也在迅速收敛心神,点头。 “按照现有的兵马,保守估计,二十天后,我们至少能在这里汇聚四十万主力大军。” “要是能救出先锋军的近三十万兵马,那么尽管我们和西征军武器战力有差距,但能做的事就很多了。” 始终没过多发表意见的哈萨汗国代表听着,声音苦涩。 “人数多恐怕用处不大吧?毕竟现在已经不是马刀和弓箭的时代了。” 奥斯曼代表打断了他,神色肃然。 “所以,我们的确不能单纯正面拼兵力。” “文朝人的火炮和铁甲车有多厉害,大家都知道,就算赢了也是惨胜,各王朝必定都元气大伤。” 几名代表听着,点头。 他们这个联盟只是临时的,而且各国周边还有许多其他王朝,元气大伤,就有被人吞下的风险。 “所以,我们要打,但也要让文朝人分心。” “至少,不能让文朝人打的这么舒服,他们不是后勤强悍吗?不是能源源不断在文朝之地安稳生产,将物资送到前线吗?” “那就让他们后方乱起来,等到他们的后方彻底乱了,我看他们几十万孤军深入的大军,还能不能嚣张!” 营帐内,随着奥斯曼代表开口,一时间各国代表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只是很快有人开口询问。 “怎么让他们乱起来?” 奥斯曼代表吐出一口气,想到了那个在今天开会之前,就一直在脑海中模拟的计划。 这一刻,他吐出三个字。 “雇佣军。” 第864章:他们太恐怖了 雇佣军? 哈萨汗国代表听着,有些疑惑。 奥斯曼代表彼时点头,看向众人。 “不错,就是雇佣军。” “想必现在诸位心里,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文朝人在布哈拉和波斯的推进速度,就是前车之鉴,对方如果第一时间再吃掉咱们六国前锋,那接下来胜负天平将会大为倾斜,到时候破家灭国的,怕是就不只布哈拉和波斯了。” 短短几句话说的波斯代表和布哈拉代表面色铁青,神色暴怒。 但奥斯曼代表并不在意,只是继续开口。 “大家说,是钱和利益重要,还是命重要?” “如果还想保全自己的王朝,那这时候,就要做好割肉的准备。” 彼时,奥斯曼代表神色逐渐肃然。 “我的计划是,花钱,请帮手。” “文朝人不是无敌的,他们也是普通王朝,只是武器和工业发展的很快。” “之前他们的水师在海上击溃了红毛番的舰队,这个消息,大家都不陌生,就算被击败过,也是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的红毛番,佛朗机,还是真正的海上强军。” “要让文朝的后方乱起来,还要落在这些人身上。” “欧罗巴人素来贪婪,如果我们愿意拿出足够的利益,比如开放港口,免除税收,甚至割让一些关键的据点,雇佣他们的舰队去袭扰文朝沿海,扰乱他们的生产,甚至切断他们的海上补给线呢?” 随着奥斯曼代表话音落下,各国代表都眼前一亮。 现在他们各自能拿出来的力量基本都抽空了,其他兵力又不能动,把欧罗巴的势力拉入战场,无疑是个明智的选择。 但波斯代表思维更迅速,当即皱眉。 “雇佣他们,他们还敢来吗?” “上次红毛番的舰队,以多打少,还被打的差点全军覆没,现在让他们去袭扰,他们能愿意?” 萨菲王朝代表,莫卧儿代表彼时听着,都点了点头。 奥斯曼代表显然看的更多,此刻他冷笑着。 “正是因为他们知道文朝的强悍,所以你们觉得他们能愿意坐看文朝掌控东方海权?” “趁着六国联军和文朝交战,这或许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而且,我也没说让他们去和文朝大军正面较量,只是袭扰,就像他们昔日在海洋上劫掠一样。” “文朝的补给线很漫长,没有处处设防的可能,一旦他们沿海遭遇袭扰,你们觉得他们还能安安稳稳的生产,给前线送补给?” 莫卧儿代表点头,算是认同了对方的话,但此刻还是犹豫着。 “会不会代价太大了。” 开放港口,通商,免税,这些都是真正从自己身上割肉。 这一刻,奥斯曼代表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冷笑着。 “比亡国的代价还大?” “文朝人打到波斯,打到布哈拉,对占领之地怎么做的,你们比我清楚,改文字,改教派,你们想割肉还是想被同化,就自己拿主意吧。” 营帐内陷入一阵沉默。 傍晚,一个个信使开始从营帐走出,奔赴六国王庭,每一个身上,此刻都带着割肉雇佣的提议! 九天后。 佛朗机,手握重兵的伯爵正在接见来自奥斯曼的使臣。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 “听说你们最近和文朝打的很热闹。” 坐在他对面的奥斯曼使臣听着,平静摇头。 “其实原本不关我们的事,但文朝的胃口太大了,我想,伯爵大人,你们也该开始担心了。” 这名公爵听着,脸上笑意逐渐收敛。 奥斯曼使臣并不在意,甚至没有常规的谈判和压低价码的试探。 “尊贵的伯爵大人,我此次来,是奉命和您做一个交易。” 他简单的说了如今六国联军的处境。 “另外,我想佛朗机也不希望看到一个掌控如此恐怖版图的存在,扼杀航海的一切可能。” “所以,做为合作条件,奥斯曼愿意永久开放勒塔港,给予佛朗机商船永久最低关税,波斯,萨菲等各国的条件,都在这上面了,您可以看看。” “除此之外,我们还会一次支付一百五十万金币的合作费,用于佛朗机舰队出征的开销和补偿。” “仅仅只是骚扰文朝沿海,并不是全面开战,甚至你们可以不用军队的名义,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伯爵听着,不得不承认,他心底动摇了。 风险可控,天价利润。 “很有吸引力,我会上报国王陛下,我个人认为,这是值得考虑的提议。” 奥斯曼使臣笑了。 目的已经达成。 与此同时。 红毛番同样接见了来自萨菲王朝的使臣,原本被阎狼带兵在海上打的溃不成军,他们本就耿耿于怀,因此当即收了好处,只是以雇佣舰队的名义出海,避免了文朝强行开启国战的理由。 彼时。 辽东。 清晨,营长正带着将士们操练,忽然哨塔响起警报。 海面的雾气中,佛朗机十几艘战舰组成的舰队缓缓浮现,紧随而来的,赫然是接连不断的炮声。 文朝在这个小港口的哨塔和炮台被一轮火炮打掉了近半。 “敌袭!杀!” 营长迅速带兵踏上舰船。 战斗来的很快,结束的更快。 半个时辰的时间,虽然文朝将士们守了下来,但牺牲人数超过三百,营长也在厮杀中被俘。 正午时分。 佛朗机战舰,后甲板囚舱。 一个高瘦的舰长正看着浑身遍体鳞伤,鼻青脸肿的营长。 他的文朝话很生涩。 “还是不肯说吗?只需要告诉我,你们的后勤补给路线,还有你们主要的物资生产城市就可以了,你只需要说你知道的,我们会放你走。” 营长叫穆铁,四十九岁。 彼时他眼睛已经有一只肿的睁不开,闻言狞笑一声。 “狗娘养的番鬼......” “老子当年从陕北就跟着总摄,杀的人比你见的都多,想让我背叛黑袍?做梦!” 又过了半个时辰,佛朗机舰长看着只剩下一口气的穆铁,掏出火铳,扣动扳机。 硝烟散开,穆铁被丢到海里。 甲板上,看着这一幕,佛朗机指挥官神色复杂。 “你是个真正的军人。” “真希望文朝的军人不会都是这样,那太恐怖了。” 第865章:还没崩溃吗,那就迎接战争吧 “穆铁.......” 京师,总摄厅。 阎赴看着刚刚收到的电报,面色冰冷。 “欧罗巴也敢插手,好大的胆子。” 沿海被袭击的电报被他放下,这一刻,阎赴目光落在舆图上。 果然和预料的一样,六国不会老老实实只用自己的力量,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割了多少肉,才能请欧罗巴那边出手。 要说欧罗巴趁火打劫,阎赴是一点不信的。 之前阎狼在海上将红毛番的胆气都打散了,这群欧罗巴人,更像是一群商人,明知道不敌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他们绝不会远渡重洋来找文朝的麻烦。 不过阎赴也在思索。 欧罗巴现在没有真正攻打文朝的能力,这种小规模的袭扰,看来是战略上的一点小心思。 无非是借着沿海风烟,企图分散西征军的注意力,动摇文朝后方民心。 同时打算切断,或者找机会干扰文朝海上的运输补给线,让西征军和水师孤军深入,补给困难。 只是阎赴彼时也冷笑着。 “这些人怕是忘了,此刻正在西域和六国联军厮杀的西征军,是刚刚从各地征调操练的新兵,文朝开国二十一年,常备的大军,一兵一卒,可都还没动呢。” “叫赵渀过来。” 一名文书匆匆离开,片刻后,赵渀迅速抵达。 “总摄。” 尽管赵渀如今已经头发花白,但历经明朝,蒙古,乃至后来对罗刹联军大大小小的战役,对战局分析格外敏锐。 此刻听着阎赴说了一遍欧罗巴人的小动作,冷笑起来。 “不敢和文朝开战,心思倒是不少,看来没少拿好处。” 阎赴点头,没有多说。 “赵渀,沿海布防交给你,登莱,淮阳等地,各镇水师进入戒严阶段,沿海各州府加强城防,巡查水贼。” “欧罗巴人若海上袭扰,则以驱逐为主,若敢登陆,务必歼灭!” 最后一句话,杀意腾腾。 这一刻,赵渀也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欧罗巴舰队,这次必须被打疼! 看着赵渀离开的背影,彼时,阎赴叫来了张炼。 如今张炼也四十多岁了,愈发沉稳。 “西征军现在战况如何?” 刚刚赶来的张炼闻言取出一叠电文。 自从张居正奔赴西域,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负责对接各项事务。 “昨天阎天大人刚刚发来电报,之前被困在布哈拉的那批六国联军先锋,现在跑了。” 跑了? 六国联军之前在布哈拉被炸了桥,又断水断粮,各方预测对面这只疲惫之师都没了退路,现在居然从西征军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阎赴眯起眼睛。 “怎么跑的?” 张炼也也皱着眉。 “说实话,六国联军先锋这次有点魄力,连壮士断腕这种动作都毫不犹豫。。” “自从桥被炸了之后,对方先是在三天后当机立断,下令急行军,留了五万人断后,摆脱了被围歼的局面,同时沿途强征当地村落存粮。” “现在已经和六国联军先锋军汇合了。” “阎天大人带着西征军紧随其后,兵力强行推进了到了巴士拉以东二十里,现在和对方在当地形成了对峙。” 阎赴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身后那张舆图上,喃喃开口。 “巴士拉?” 那是萨菲境内,靠近奥斯曼的一小片区域。 要知道布哈拉西侧是萨菲王朝,萨菲王朝西北,才是巴士拉。 对方兵马汇合之后,想不到一路居然后退到了这里? 只是看了短短片刻,阎赴便收回了目光,嗤笑一声。 “想不到,六国联军的准备还挺充足。” “一边派人雇佣欧罗巴舰队骚扰我朝沿海,一边在后勤上也花了这么多小心思。” 阎赴转头看向张炼。 “继续。” 张炼自从县就开始跟着总摄,自然知道总摄想听什么,当即开口汇报。 “西征军前线现在可用兵力为二十五万,含骑兵,炮兵,步卒,工兵,后勤另算。” “至于六国联军,根据阎天大人估算,现在对方在巴士拉汇聚的总兵力,至少在六十万以上。” 二十五万对六十万。 若是武器处于同一层级,战斗必定没有任何悬念。 但现在不仅有武器差距,西征军也不是孤军奋战,还有五万阎狼带领的水师正在奔赴战场。 等到阎狼到了,这场蓄谋已久的包剿局面才刚刚成型。 “嗯,告诉阎狼和阎天,不能大意。” “无论装备如何先进,对方的人数优势是客观存在的,更何况对方还占据地形优势,卡着波斯海湾和平原的要冲。” “西征军不必一战拿下战果,务必以最小代价,击溃或歼灭此敌。” 他没有继续多说,看着张炼离去的背影。 阎狼和阎天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打仗的事情,交给他们,不会出问题。 这一刻,阎赴回到桌案,继续处理各地传来的文书。 与此同时。 巴士拉前线,西征军大营。 大清早,营帐内已经汇聚了整个西征军所有高层。 阎天坐在最前方,王三狗等人都在。 而距离他们二十里处,就是六国联军的大营。 “跑了一路,终于不跑了,看来这里就是对面选定和咱们决战的地方了。” 王三狗神色凶悍,轻蔑的盯着所谓六国联军的方向。 阎天看着满帐的不屑神色,皱眉,开口敲打。 “跟着总摄这么多年,要学会总摄的思维,对方逃不代表对方弱,更不代表我们可以不把六十万人的兵力放在眼里。” 六十万人,投鞭断流毫无问题。 好在王三狗等人也都是跟了阎天许久的老将,闻言纷纷点头。 彼时,阎天也在看着对方营地,伸手点了点地图。 “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跑吗?” “他们一开始或许是打算在布哈拉和萨菲边陲和咱们开战,但今早我收到了总摄厅的电报。” “欧罗巴那边,红毛番和佛朗机都派出了舰队,正在我文朝沿海各城骚扰袭击。” 王三狗闻言大怒。 “什么?这群不入流的夷人,之前没被阎狼大人的水师打怕?” 第866章:烟尘火花,大杀四方 阎天伸手,压下了整个营帐的怒骂,冷静开口。 “不必担忧,要知道,现在朝廷内陆留下的兵马,都是比西征军还要精锐的百战老卒,装备也是最精良的,无论是红毛番还是佛朗机,都不足为虑。” “对方这样做,我看应当是六国联军的手笔,他们一方面在试图吸引咱们西征军的注意力,一方面可能在图谋咱们的海上后勤补给线。” “舰队图谋水师的海上补给线路,咱们陆地上的补给线,对方显然也有想法。” 说到这,阎天伸手在乌鲁穆齐中转仓画了两条线。 “我文朝大军之所以之前能困住六国联军先锋于布哈拉,完全是因为后勤补给稳定,但对方显然也明白,过了乌鲁穆齐,咱们就没有火车运输了,效率和消耗都在成倍增长,于是他们开始不断后撤。” “之前想要补给,只需要从乌鲁穆齐的中转仓运输数百里即可,现在,咱们的补给线,要横贯布哈拉,甚至还要穿过萨菲一段距离,中间的运输要用到辅兵牲畜,人吃马嚼的耗费且不说,中途可能遭遇敌军的截断,才是最大的问题。” “现在对方停下,六十万人依托地势,这是打算和我们打一场硬仗了。” 王三狗此刻也迅速理解阎天的意思,冷冷点头。 “不错,现在他们的补给线开始变短了,我们的优势被稀释了一部分。” 说到这,王三狗也有些慨然。 “不过话说回来,不知道六国联军先锋军的撤退,到底是谁指挥的,我都有些想见见此人了。” “卡拉库尔桥炸了以后,后路算是彻底断了,又没粮食,这样的情况下,换成一般的队伍,怕不是投降就是溃散,他们硬是急行军,靠着一路吃野菜,杀驮畜,硬撑到和主力汇合了。” “现在他们吃饱喝足,还占据这片高地,不好啃了。” 随着王三狗伸手,帐内其他旅长也若有所思,盯着地图。 占据高地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弥补火炮射程和覆盖范围的缺陷。 要知道火炮仰角射击和俯射的距离,是要另外计算的。 “倒是聪明,小心思很多。” 阎天思索着。 现在对方人多但杂乱,能打的精锐只有奥斯曼和萨菲,布哈拉和波斯基本是残军,哈萨小国不足为虑,莫卧儿远道而来,磨合不足。 体系混乱就是大军团作战最大的问题。 相比之下,西征军虽然人数不多,但后勤,组织力,火器优势很强。 “既然对方选择在这里决战,那就打。” “我看,接下来,我们要散开,呈一条线,先将对面东溃的方向堵死,同时不让他们有机会仗着人多的优势,从侧翼包抄。” “我们先打接触战,等阎狼的水师过来。” 王三狗闻言狞笑着。 加上阎狼大人的水师也才三十万人,现在要包围六十万人。 “痛快,现在阎狼大人到什么地方了?” 阎天目光依旧在地图上,头也不抬。 “已经过设拉子七天了,正在向巴士拉西南方向急行军,估计最多还有七天,能到预设战场。” 王三狗等几名旅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兴奋。 “那就先打!” 六国联军显然也抱着同样的心思,甚至比西征军还要急。 现在波斯那边他们完全处于放弃防御的状态,阎狼打穿十万波斯残兵是意料之中。 他们想要通过放弃西侧防御,集六十万大军,一口气吃掉文朝的主力西征军! 次日清晨。 巴士拉东面。 阎天起来的很早,如今正在巡查炮兵阵地。 他看着几个炮兵团正在飞速移动,调整火炮的景象,点了点头。 六国联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片炮兵阵地,联军的阵地都在一片丘陵上,此刻烟尘四起,显然也做好了炮战的准备。 “大人,五百门逆鳞炮,已经全部准备就位,每门炮后备四轮炮弹,随时准备转移阵地。” 几名炮兵团长如今站在阎天面前,汇报各自情况。 阎天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有逆鳞炮以来,最不容易的一仗。 对方的指挥很聪明,知道即便是仰角射击,也拦不住西征军的逆鳞炮,但他聪明就聪明在,敢凭借高仰角,把自家的火炮阵地设的很近。 他打算用这批火炮,甚至是他们的炮兵,换掉西征军一部分逆鳞炮,抵消掉西征军的武器优势。 而他更是料定,西征军的逆鳞炮阵地再设远一点,就无法完成对这片高地的覆盖。 有魄力。 “打!” 随着阎天吐出这个字。 地面在顷刻间烟尘四起! 五百门逆鳞炮同时发射的景象,堪称骇人。 每一门十二发炮弹,同时覆盖面前的六国联军炮兵阵地。 这一刻,宛若火山喷薄! 第一轮炮弹落地的声势更是骇人,这是人类战争史以来,最恐怖的热武器交战场景! 高地丘陵宛若山崩,不断震荡! 但六国联军显然也早有准备。 几乎在西征军开炮的同一时间,联军阵地的两千门各色火炮,一样同步开火! 凭借着地势优势和一早就做好牺牲炮兵阵地的准备,居然也勉强能够到西征军炮兵阵地! 轰! 阎天看着远处,一门来不及撤离的逆鳞炮,弹药殉爆,导致整个阵地化作残骸。 对方第一轮齐射,几乎毁掉了近二十门逆鳞炮。 好在逆鳞炮轻便,迅速转移阵地,这才保证了大部保存。 他转头看向对方阵地。 仅仅一轮齐射,对方至少少了十分之一的火力点。 但炮战并未就此停下。 六国联军中,来自奥斯曼的代表面无表情。 “继续,不要停,直到对方的炮兵阵地,或我们的炮兵阵地,全部打光!” 狠辣果决的姿态,让其他各国代表都忍不住心中发冷。 要知道,这次炮兵阵地,火炮最多的,就是奥斯曼。 这是要拼着自己没有炮兵,也要重创文朝的火炮! 炮战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这一刻,西征军和六国联军的决战,也在烟尘火光中,拉开帷幕! 第867章:连发火炮 位于巴士拉的炮战彻底拉开了决战的序幕。 如今不光是六国,欧罗巴诸国也都在紧密关注这场数千年未有之战。 古往今来,文朝不是头一个打到此处的朝代,昔日元朝比他们扩张速度更快。 但现在不是以前! 现在是火炮和火铳的时代。 能以这么快的速度覆灭波斯和布哈拉两个不弱的王朝,逼迫六个不弱的王朝强行结盟,文朝的实力可想而知。 六国联军和文朝西征军欲在巴士拉决战的消息飞速扩散。 与此同时,比他们传递消息更快的,则是文朝电报。 波斯北部。 阎狼率领的水师中军大帐内,一片忙碌。 即便是深夜,来往人员依旧井井有条,巡逻队伍严密至极。 刚刚击溃了波斯留下来阻击他们的十万残大军,阎狼甚至没有时间和心思开什么庆功宴。 他现在正在看着桌案上的地形图。 按照之前的电报消息,他们距离预设包围圈阵地,已经很近了。 徐大膀站在他身边,随口咀嚼着干饼,一边开口。 “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六国联军主力没有再跑了。” “昨天早上,阎天大人那边和六国联军在巴士拉打了一场大规模的炮战。” “根据电报传递的消息,这次虽然赢了,但也是西征军首次付出了代价。” 阎狼手指一顿,皱眉。 西征军带着逆鳞炮群,便于移动,威力射程远超六国联军那些老掉牙的火炮,没想到还能吃亏。 “说说。” 徐大膀点头,说了那边传递过来的战报。 “西征军推出了五百门逆鳞炮群,联军则是靠着高地优势,强行安扎炮兵阵地,两千门老旧火炮和咱们西征军的火炮对轰了大半天。” “最终结果是六国联军的火炮前沿阵地基本被打残了,按照战场战损统计,对面两千多门远程主力火炮,被打的只剩下三百门,炮兵基本损失殆尽。” “咱们西征军这边的火炮,则是被对方凭借地势消耗了一百四十多门,伤亡炮兵近千,还有不少弹药因为殉爆浪费了。” 阎狼眯起眼睛。 看来这次六国联军的指挥倒的确不是什么草包。 比起之前罗刹联军,六国联军不仅有魄力,火器也先进许多。 徐大膀的声音继续响起,和阎狼心中想的不谋而合。 “要说起来,我对六国联军的指挥倒是愈发好奇了。” “之前六国联军先锋被困在布哈拉,对方硬是靠着急行军,就地征粮,还有留下五万人断后的手段,让先锋和联军主力汇合了。” “如今又舍得以炮兵和主力火炮近乎覆灭的代价,强行换掉咱们一百多门最先进的火炮,硬是把战线稳住了,这些人常年生活在这种四战之地,还能建立起王朝来,果然都不是简单之辈。” 阎狼听着,摇了摇头。 “装备的差距不是靠着魄力就能抹平的,他们拿两千门火炮换咱们一百四十门,算起来他们没占到便宜,只是用这点损失换了一个立足安稳而已。” “不过两千门火炮,应该是他们的老底了。” 主力火炮不是那些只能放两三里的炮,对面损失的都是他们最先进的装备。 阎狼思索着,估算对方可能是在等待短兵相接的机会。 毕竟对面人多,如果失去了大面积覆盖对方军阵的炮群威慑,阎天还真有被包饺子的可能。 这一刻,阎狼起身,背着手,一点点走到地形图前。 “巴士拉。” 巴士拉这地方,有些过于偏向奥斯曼区域了。 他看着其中的地形标注,这些都是侦察兵一点点完善出来的。 “他们倒是先占据了高地,这场仗,不好打。” 他低声开口,看着局势。 高地意味着火炮群覆盖打击的准确性将大大降低。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就像他之前所说的,敢拼命,那命消耗西征军,也是不可能抹平装备代差的。 之所以说不好打,是因为他还没有到战场。 现在只要他带着四万精锐钉在巴士拉,钉在六国联军背后,包围圈成型了,高地的地理优势,也将荡然无存。 “现在距离巴士拉还有多远?” 听到阎狼开口询问,徐大膀看了一眼地图。 “正常行军的话,六天左右,急行军,那就还有五天的时间。” “前提是对方没有提前在那边埋伏咱们,打阻击战。” 阎狼听着,点头。 “看来要抓紧时间急行军了,阎天虽然扎住了包围的东面,但咱们要是不能及时赶到,对面还是有可能留下退路,西撤两河流域的腹地,到时候,这场战争就成了赶鸭子。” “拖的越久,越麻烦。” 他和阎天都是开广二十一年春初发兵,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 这种事,不能拖。 如果文朝不能速战速决,欧罗巴诸国也绝不会坐视不理,时间一久,就成了消耗战,而且还是六国乃至欧罗巴,一起消耗文朝。 “传令下去,今早提前开饭,饭后全军收拾行装,明早四点出发,急行军。” “务必要保障后勤辎重跟上。 此刻,徐大膀也肃然点头。 现在他们和联军的关系更像是赛跑。 他们要是先啃下来西征军或者直接继续撤离到奥斯曼,那文朝在这场战争中,将会陷入极大的劣势。 而要是阎狼能提前抵达战场,则是六国联军主力必定遭遇东西夹击! 整个文朝水师四万兵马,随着阎狼下令,迅速动起来,井然有序的姿态,震撼至极。 而与此同时。 几乎在阎狼布置战术的同一时间。 巴士拉,六国联军大营内,气氛则是一片压抑。 莫卧儿代表,萨菲代表此刻一双眼睛都死死的盯着桌案,上面放着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损报告。 “一千七百门火炮彻底损毁,咱们莫卧儿的大半火炮都在这了。” 有人喃喃开口,面色铁青。 这些火炮放在六国联军绝不是全部,甚至还比不上莫卧儿整个王朝的一半,但这些的确是他们联军的所有家当。 其他火炮,都在守着各国边陲虎视眈眈的异国。 “文朝连发火炮,太强了。” 第868章:合围口子溃逃 听着此人开口,萨菲王朝代表彼时也神色复杂。 “不光是你们,其中还有不少是我们的家当。” 才短短一天的时间! 文朝人可以说是实打实的和联军碰了一场。 萨菲王朝代表一想到昨日炮火覆盖,几乎将整个丘陵削下去半尺的场景,仍旧心有余悸。 只是这份震撼也迅速化作不甘。 “一天的时间,我们带来的主力炮兵,基本上被打光了,剩下的几门小炮,射程连文朝人步卒前线都够不着。” 他看向奥斯曼代表,也是最终做出要用炮兵阵地换文朝西征军一部分火炮决定的人。 “这样真的值吗?” “我看文朝人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听着萨菲王朝代表开口,其余各国代表也纷纷皱眉,波斯代表干脆沉默。 他们本就没有多少兵力,波斯中部和南部丢失之后,能调动的资源更少,昨日的炮战,基本上算是把波斯最后的家当都赔进去了。 此刻,奥斯曼代表终于开口。 “你们说的不错,咱们的损失的确很大,但这场炮战,绝不是无意义的消耗。” “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这场炮战,我们即便留下那些火炮,依旧不具备和对方正面对峙的能力。” “六十多万兵马听起来很多,但要和文朝西征军正面开战,凭借咱们一路后撤的疲惫之师,士气一旦低落,再遭遇文朝火炮群覆盖,极易兵溃。” “现在我们虽然损失了一千七百门主力火炮,但这一刻,联军在这条战线上站稳了脚跟,同时,西征军想要继续用火炮和我们交战,就要考虑到他们的消耗。” “而且这一战,我们也彻底稳固了士气,之前布哈拉和波斯溃败的太快了。” 说到这,他特意看了一眼两国代表。 “快到咱们六国联军的主力还没正面和对方交战,军心先动摇了一半。” “但现在,他们看到了,文朝人不是不可战胜的,即便消耗很大,可他们也会有伤亡。” “之后的战斗,我们只要找到机会创造短兵相接的局面,凭借人数优势,未必不能胜。” 奥斯曼代表这一番话,此刻终于让损失惨重的各国代表回过神,逐渐认可。 “接下来,我们不能让文朝继续拉开距离对峙,我们要主动找机会,可以夜袭,挖战壕,利用地形,总之,混战之中,对方的火炮就等于废了。” 帐内其他各国代表听着,开始思索可行性,只是还没人开口,一道声音迅速传来。 “各位代表,前线急报,位于波斯海湾的文朝水师迅速击溃波斯最后的十万留守兵马,现在正在向巴士拉急行军,预计六天之后能抵达我联军后方。” “六天?” 萨菲王朝代表皱眉,心中一紧。 现在联军主力才刚刚经历了一场炮战,若是文朝水师在这时候从背后对联军主力包夹,他们怕是要腹背受敌。 不光是萨菲王朝这样想,波斯代表更是面色难看。 他们为了延迟阎狼部的北上,足足留了十万兵马阻拦,想不到这么快就被击溃。 “不能让他们过来,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到达之前,至少先重创文朝西征军。” 莫卧儿代表神色凝重。 “六天重创西征军,开什么玩笑?” 如果没能顺利创造短兵相接的机会,三个月能不能击退西征军他们都没把握,何况六天。 然而他还没继续开口,奥斯曼代表却眯起眼睛。 “如果文朝这支水师无法在六天之内抵达呢?” 莫卧儿代表愣住,奥斯曼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分兵吧,我建议抽调十万精锐,即刻迎战,在百里之外打一场阻击,不必在乎歼灭或击溃,只需要将他们拖在那里,为主力争取时间即可。” “到时候只要联军主力占据优势,就算对方来了,也无法配合西征军发挥出钳制作用。” 这一刻,几名代表眼底都发了狠,纷纷点头。 两天后。 巴士拉以西百里处,这里是一片荒漠丘陵。 阎狼此刻正在快速推进,神色疲惫,眼底满是血丝。 四万多精锐大军虽然拉的很长,但却排列有序,尤其是侦察兵散出去很远。 彼时,一名侦察兵迅速赶回。 “大人,巴士拉那边,六国联军抽调了一批主力,现在已经抵达前方,正在设置工事,主要是步兵,也有部分骑兵和炮兵。” 阎狼闻言,转头,举起望远镜。 远处丘陵之上的烟尘,看起来的确声势浩大。 徐大膀也看了一眼。 “十万人,还真来了,这是想要拦住咱们。” “看来昨天那场炮战,让他们清醒了,如果不拦咱们,急行军五天,他们就会陷入进退两难。” 阎狼风尘仆仆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传令炮营前出构筑阵地,一旅,二旅在炮火准备完成后,正面攻击,三四旅负责两翼围困,骑兵团巡查。” “告诉各部,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消耗,天黑之前,把路打通。” 随着阎狼飞速下令,四万多精锐水师迅速动作。 即便对手十万之众,依旧率先打响了第一炮! 轰! 半个时辰的时间,联军分兵而来的十万兵马刚刚构筑的前线,直接化作一片废墟! 三轮火炮精准覆盖了十万联军的前沿,对方刚刚配的两百门近程火炮阵地烟消云散。 “步兵,正面冲锋,拿下高地!” 不需要装弹的强悍步枪这一刻发挥出恐怖的战力。 或许是这十万联军都没想到这只水师比西征军动作更迅捷狠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三个半时辰,居然直接被打到崩溃! 傍晚,阎狼听着汇报。 “大人,敌军十万,歼灭一万三千,伤残四万余,其余向西北方向溃逃。” 阎狼看着地图,漠然点头。 “急行军,给阎天部发报,我部将于五天后,抵达巴士拉西侧,请按照计划准备总攻!” 五天后,正午时分,巴士拉西侧,一支四万余人,风尘仆仆的精锐,就地开始驻扎。 赫然是文朝水师。 阎狼眯起眼睛,看着地图。 合围的口子,这一刻,扎紧了! 第869章:对轰 巴士拉,深夜。 大风刮起来,吹的大营的帐篷猎猎作响。 阎天,王三狗等人此刻都在营帐中听着电报员汇报从阎狼部传来的消息。 “水师部电,自北上以来,先后遭遇两次阻击,首次为波斯残部十万,其次为六国联军主力分拨十万,欲阻拦我军北上合围,目前均已击溃,现已驻扎预定地点.....” 王三狗听着,目光转向阎天。 “很好。” 阎天吐出一口气。 自乌鲁穆齐前出,西征军如今已经在外近一年。 直到阎狼带兵抵达预定地点,谋划了漫长时间的合围,终于可以开始。 “去,给阎狼回电,准备决战。” “阎狼部此次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当地按计划休整,构筑防御工事,预设地雷阵地,架设炮兵阵地,防止六国联军主力突围。” “三天之后,西征军会发动总攻,等西征军炮击开始后,阎狼需要配合我们视情况压缩包围圈!” 电报员转身迅速离开。 此刻,阎天目光则是落在面前的地形图上。 这一刻,他和总摄之前电报传来的想法是一致的。 六十多万大军,想要一口气吃掉不现实,但围起来打,不难。 只要阎狼那边设好雷区,六国联军到时候就没有退路。 就算拿人命来填,也不可能比文朝的火药多。 王三狗听着,思索。 “要是他们狗急跳墙,转身攻打阎狼大人所在怎么办,那边只有四万人。” 阎天闻言缓缓摇头。 “阎狼那边不用担心。” “他们提前准备好的雷区和逆鳞炮,足够压住这些人冲锋。” “你要知道,六国联军组织起来的六十万人,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就是一盘散沙,无论是哪一国,都不会舍得把自己手里的兵马拿去填雷区,给别人做嫁衣。” “所以阎狼那边虽然只有四万人,但并不危险。” 说到这,阎天转头,看向六国联军所在的方向。 “不仅如此,六国联军此次的指挥,从前几次的决策中可以看出,也不是一个一味逃避的人,我觉得,他很有可能也在等和我们正面厮杀!” 次日清晨。 西征军大帐。 西征军所有旅长,团长今日全部聚齐。 上一次聚齐,还是在首战炮击的时候。 此刻,所有人都带着期待神色,等待总攻命令。 阎天此刻迅速开口,开始安排。 “现在咱们的包围圈形成了,阎狼部已经在预设战场布雷,架设炮兵阵地。” “诸位,我计划将总攻订在两天后。” “今日,先说作战部署,经我和李参等人商议,部署如下。” “第一阶段,逆鳞炮开火三轮,尽可能覆盖对方前沿工事,还有他们剩下的最后那些重炮阵地,如果有机会,尽量囊括对方最前沿的指挥节点。” 王三狗听着,心底默默盘算三轮覆盖的火力密集程度。 对方虽然将前线驻扎在高地上,有一部分优势,但逆鳞炮只是精准程度会受到部分影响,估计这样议论开火,能让他们最外围的协调能力受到严重影响。 对方可没有发报机。 彼时阎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面在首日炮战之后,所有的远程主炮基本损失殆尽,这种情况下,对面应该会在短暂的炮火还击后,力求和我们近程作战。” “第二阶段,逆鳞炮延伸后,坦克,战车全部前出,以营为单位,正面冲击联军高地,主要负责打开防线缺口,同时摧毁残留重火力点,为后面的步兵冲锋做好准备。” 听到这,不少人眼前一亮。 坦克和战车自从运送到西征军手中,迄今为止还没有上过战场。 那些纯钢打造的大杀器,怕是要把六国联军直接冲炸! 直到现在为止,六国联军还以为西征军手里只有逆鳞炮和先进的步枪。 一想到能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王三狗格外兴奋,狞笑着点头。 “现在不光是六国联军,欧罗巴盯着这里,想要浑水摸鱼的不在少数,得给他们长长记性了。” 阎天点头,继续开口安排。 “火炮和坦克扫过一轮之后,步兵跟进,以团为单位,把坦克打开的裂口完全撕开,分段占据,每占据一段阵地,立刻构筑工事,架设机枪火力点。” “记住,咱们不是要直接歼灭,对面毕竟有六十万人,咱们要一层一层的把对方剥开。” 这一刻,在场将领纷纷兴奋点头。 “是!” 随着阎天开始下令,整个西征军二十五万人开始动作。 逆鳞炮群阵地再次架设,加上坦克大规模动作,六国联军自然迅速反应过来,严阵以待。 只是或许是之前的炮战给了他们一点信心,如今六国联军麾下也都在期待这场决战。 尤其是其中的波斯和布哈拉,更是咬牙切齿,就等着打赢西征军,彻底拿回自家的土地。 至于阎狼带着四万多精锐固守包围,他们倒是并不在意。 他们知道这支后来的文朝军队战斗力很强,四万多人能够轻易击溃他们十万主力。 但只要他们击退西征军,他们完全可以腾出手来,反包围这四万多文朝水师! 近百万人汇聚在这片区域备战的景象,可谓震撼至极。 而此刻,六国联军内,一片隐蔽的区域,奥斯曼代表正在看着这些声势浩大的木制战争大杀器。 是的,早在炮战之前,他就一直在考虑,没了远程火器,如何和西征军抗衡。 他所做出的决定,就是凭借着地势,大量制造投石机! 他之前主张用各国两千门主炮换西征军逆鳞炮的时候,可没少被其他联军代表明里暗里的嘲弄。 但这群目光短浅的,哪里知道文朝那些先进火器的恐怖。 多一门火炮,在之后的决战中,都必定会对六国联军造成难以想象的伤亡。 “大人,这些投石机,真的能行吗?这不是以前那些过时的东西吗?” 跟在奥斯曼代表身边的一名指挥神色紧绷。 奥斯曼代表闻言沉默片刻。 “我们的火器本就比不上文朝,现在能凭借的,只有地形优势了。” “这些投石机都是改造过的,凭借着较高的地形,至少能投出近两公里的距离!” “这就是我们在对方炮战之后短兵相接之前的所有本钱!” 第870章:一触即溃 两天的时间,似乎双方都已经感觉到了决战的气息。 现在六国联军在拼命的修筑工事,准备投石机,筹备火药。 而西征军则是迅速调动兵马器械。 如果现在有人能从高空看去,必定能看到西征军阵营中,一支支兵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到预定位置。 阎天如今将整个西征军战场拉长到了三十公里。 一个个炮兵阵地,坦克阵地,步兵阵地,此刻,都在严阵以待。 两天后。 天还没亮。 西征军大营如今一道道电台正在不断响起。 “一旅就位!” “四旅就位!” “坦克团准备完毕!” 随着一道道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也预示着西征军最后的准备,完成。 这一刻,阎天深吸一口气。 “通知各部,按计划,发起总攻!” “炮兵阵地,覆盖射击!” 随着阎天一声令下。 最先行动的赫然是早已准备好的炮兵阵地。 轰! 火光在这一刻炸裂,带着浓烈烟雾席卷联军前线阵地。 首轮数百枚炮弹密密麻麻砸落,地面都开始震颤! 六国联军前线的工事甚至没有起到什么像样的阻拦能力。 “萨菲前线兵团指挥遭遇炮击,前线将领阵亡!” “东面四个炮兵阵地最后的三百门主力火炮遭遇弹药殉爆!” 一道道信息在惊慌失措的吼叫中,迅速弥散开。 联军的工事在这一刻像是纸糊的,泥沙铸就的火力点,前线指挥中枢遭遇无差别覆盖,直接崩裂! 一轮齐射,两轮,三轮......一名西征军炮兵装填弹药的时候,被炮管灼伤,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兴奋的继续动作。 前后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六国联军阵地原本的前沿防线,这一刻几乎肉眼可见的被削平! 尽管远远的,还能隐约看到对方幸存的士兵在疯狂后撤,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防线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阎天看着浓烈的烟尘,神色冰冷。 “坦克,战车准备!” 火炮的主要作用不是全歼对方,而是制造混乱。 对方没有电台电报,想要指挥六十多万大军,没那么迅速。 现在对方前沿陷入混乱,就是坦克开路的时候,他要用坦克掩护,击溃对方第一层防线! 与此同时。 逆鳞炮近乎疯狂的炸开,地面剧烈震荡,联军总部,六十万大军核心之地,此刻,奥斯曼代表也远远看着前方。 这里距离很远,他只能听到隐约传来的闷响,但他也意识到,文朝人动手了! 果然,小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迅速赶来,大口喘着气。 “西征军开炮了,我军前沿阵地被对方三轮火炮摧毁出近两公里的口子,目前陷入混乱。” 奥斯曼代表闻言咬牙。 虽然从文朝那支水师抵达后,他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文朝的动作,的确果决的惊人。 “传令下去,所有投石机和近程炮准备,文朝的火炮一停,直接对他们冲锋的步兵阵型射击!” 这是他们最后的远程火力。 片刻后,正面战场。 一台台投石机纷纷开始架设,近程炮同样严阵以待。 前线指挥听着总部传来的消息,额头上渗出冷汗。 现在,他们只能等着对方的步兵冲上来。 与此同时。 阎天看着此起彼伏的火光和烟尘,也在听着汇报。 “大人,三团前沿工事被摧毁两段,伤亡四百余人。” “炮兵阵地,四门逆鳞炮遭遇波及,正在抢修......” 阎天听着,此刻,眯起眼睛。 联军的指挥很不错,即便是装备劣势的情况下,依旧能想到办法牵制战场。 甚至刚刚这一轮,西征军也小有损伤。 如果按照普通的战争,接下来就该是步兵冲锋,面对这些投石机和蓄势待发的近程炮,还真没什么办法,甚至很有可能对西征军造成一定的伤亡损失。 但可惜。 西征军手里有坦克。 凭借对方投石机投掷出来的药包,想要炸废坦克,基本没可能。 要不是有坦克和战车,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布置。 这一刻,他聚起望远镜,看向最前方。 阳光微弱,逐渐出现在这片沙尘四起之地,一如千百年来的每一天。 然而战场上随着光线逐渐明亮,不少六国联军前线的将士纷纷察觉到了不对。 “那是什么?” 地面在震颤,柴油燃烧带动的发动机声响宛若咆哮的野兽。 整整五百辆坦克,出现在地平线上,光线落在其上,触目惊心。 这是一场他们成百上千年,从未见过的钢铁洪流! 六国联军炮兵阵地,一名指挥看着这一幕,愣住,旋即神色紧张至极。 他听说过这些防御极其恐怖的铁甲战车,但如今对方明明看到他们的投石机和近程炮火力的密集程度,居然还敢开到战场上。 他愈发察觉到不对。 “火力全开,近程炮,投石机,都给我冲着那些文朝人的铁甲车开火!” 轰! 轰! 接连不断的药包炸裂,近程炮几乎在发烫。 但这名指挥却脸色铁青,拳头攥紧。 他刚刚亲眼看到药包落在一辆铁甲车脚下,炸裂,然而那辆铁怪物却像是并不在意,甚至连它前行的动作都不曾打断。 至于那些近程炮,本来精准度就不高,打移动靶全凭运气,侥幸中了一颗,只能让铁甲车轻微变形。 这下不光是前线指挥慌乱,就连不少联军将士都瞠目结舌,心里恐惧弥漫。 凭借着强悍的越野能力,这些钢铁洪流直接撞入联军防线正面。 一辆距离投石机阵地最近的坦克猛然开火,炮管后坐。 紧接着,联军那台投石机直接被殉爆的火药炸碎,烟尘四起! 坦克开火,更像是一个信号,接连不断的坦克硬生生顶着对方的火力,不断破坏联军的炮兵阵地,指挥点,防御工事! 而伴随着对方的重火力阵地消失,六国联军又无法撕开西征军坦克的防御。 这一刻,西征军步兵开始跟随入场! 对面火枪兵还在装火药的时候,西征军的步枪已经开始连发,点杀! 直到此刻,前线的六国联军士兵才意识到。 不管是远程火力,还是短兵相接,他们和文朝的差距,都大的让人绝望! 一个时辰的时间,六国联军防线溃散十公里,伤亡近七万人! 战况至此,愈发明朗,六国联军,一触即溃! 第871章:步兵冲锋 一面倒的战局是六国联军完全没想到的。 此刻,六国联军总部大营。 萨菲王朝代表起身,来回踱步,看着营帐外面。 在西征军炮战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是一直守在此处,等待消息。 现在已经等待了接近两个时辰。 期间他们也不断做出部署,调整大军阵型,试图阻拦西征军的步伐。 只是结局似乎从西征军占据他们前线高地开始,就不可逆转了。 现在,消息不断从前方传来。 “大人,前线已有六个军团溃败,布哈拉及波斯兵团一触即溃。” “西征军的坦克已经摧毁了我们前线近十二公里的所有堡垒!” “前线萨菲王朝部第四兵团一万四千人全面溃散。” “目前失去联系的主力溃军已达十二万,不少溃军正在成群逃窜,反冲后续主力大军营地!” 随着一条条消息不断传来,营帐内,六国代表纷纷变了脸色。 尤其是波斯和布哈拉两国代表。 要知道他们王朝之地已经彻底被文朝占据,现在带来汇聚在六国联军中的,就是他们全部的力量了。 现在他们最后的复国希望也没了。 布哈拉代表胸口闷疼的厉害,几乎喘不上气。 萨菲王朝代表的脸色也格外难看,看向坐在最前方的奥斯曼代表。 “你不是说对方只有火炮厉害吗?不是说他们火炮放完了,就要步兵冲锋,到时候就可以凭借我们的人数优势将对方遏制住吗?” “现在呢?两个时辰!” “仅仅两个时辰的时间,对方推进了足足十二公里!” 他神色暴怒,眼眸中满是血丝。 奥斯曼代表听着,皱眉。 是他们漏掉了文朝的铁甲车。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对方最多用剩余的逆鳞炮对他们造成一些伤亡。 之后双方就该步兵冲锋了。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中,就算对方枪械先进,但他们人多,又占据地形优势。 只要那些文朝人推进不了,自然会在联军不断增兵中被迫后撤。 但按刚才传回来的战报看,文朝除了逆鳞炮。 真正的大杀器,还是那种移动的铁甲车,投石机和药包对他们根本没有影响。 除此之外,那些铁甲车几乎无视地形,先前挖开的壕沟根本拦不住对方。 要不是这些突如其来的铁甲车,他的布置本没有问题。 此刻,面对萨菲王朝代表的指责,他只能咬牙。 毕竟现在大决战就在萨菲王朝的土地。 现在这一战败了,奥斯曼和哈萨都有退路,但萨菲却很难保住了。 彼时,莫卧儿代表也脸色铁青。 现在布哈拉和萨菲,波斯相继陷落,他们莫卧儿想要撤离,除非把西征军撕开一个口子,不然别想回去。 但这名莫卧儿老将还是强行压抑情绪。 “好了,说这些没有意义。” “按照对方的推进速度来看,最多四个时辰,就能出现在中军大营。” “还是想办法如何保存实力,撤离此地。” 哈萨代表本就是被卷入这场六国联盟,闻言冷冷点头。 其余代表也纷纷咬牙沉默,开始思索。 奥斯曼代表此刻终于开口。 “现在我们想要正面打很难,地形优势已经被抹平,我看想要保存实力,不如继续往西北撤离,到时候入了我奥斯曼界内,再做打算。” 其余代表闻言皱眉。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奥斯曼代表说的没错,毕竟现在他们面临的困境已经很明显。 西征军有坦克开路,他们无可阻拦,就算调集现有的所有大军挡在前面,被撕开口子也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了前线近十个兵团的联系。 他们毕竟不是西征军,有远程即时联络的办法,失去联系,就无法调动,这都是实打实的折损。 尤其是前线的一部分联军溃军。 这些联军兵团面对西征军,被杀的只是少数,更多的开始逃窜,甚至开始影响到联军主力的指挥。 现在他们连调动没有失联的兵马都很艰难了。 只能撤。 这是摆在他们面前唯一的路。 “我看大家还是尽快拿出撤离路线和章程,再等片刻,西征军的火炮估计就要落在咱们脑袋上了。” 萨菲王朝代表憋闷的咬牙,冷冷开口。 奥斯曼代表维持着冷静,看着地图。 “要往西北撤,首先要拔除西边文朝水师这颗钉子。” “我建议,先派十五万人分为两路探路。” 此刻,奥斯曼代表愈发谨慎,即便是面对四万文朝兵马,依旧选择调动十五万人,还用的探路这样的字眼。 之前阎狼率人和他们派出去的十万主力交战,结果短短时间,十万联军直接被击溃。 现在他们只能试探从防守薄弱区突围,甚至没有吃掉对方的胆量。 接连不断的失利让他们终于看清了双方的差距。 奥斯曼代表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对了,去之前一定要仔细打探,他们是否有那种铁甲车。” 小心翼翼的一句话,让其余各国代表都神情苦涩。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一辈子仗,前些年也和中原王朝打过交道,见过欧罗巴的舰船和战力。 但从来没有一场仗打成现在这样,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这一刻,两名萨菲王朝将领咬牙,率先接下了探路的任务。 随着两人调动了中军大营后方的十五万兵马,兵分两路,中军大营周围再度空虚。 大营中陷入一片沉默。 只有一道道面对西征军前线的战报还在继续响起。 “前线莫卧儿第二兵团溃败,敌军已经夺得四十公里外高地!” “哈萨后勤路线被截断,敌军缴获大量物资。” 一道道声音让这些联军代表愈发压抑,喘不过气来。 西征军的势如破竹,让他们开始频繁看向西北方向,等待着传讯。 距离两支探路兵马离开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始终坐着的奥斯曼代表强行压下心底不安,皱眉计算着。 按照对方的前压速度,最多还有两个时辰,他们的火炮射程,就会落在中军大营。 此刻,他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将中军大营往北边撤一些,同时安排几个精锐兵团断后。 然而下一刻,一道声音传来。 “他们回来了!” 第872章:商议治理 终于回来了。 几名度日如年的代表闻言,纷纷抬头,只是很快都变了脸色。 从中军大帐离开的时候是两人,但现在,回来的只有一个人。 这名将领面色苍白,神色还带有难以掩饰的绝望。 “完了。” 仅仅两个字,让六国代表纷纷感到胆寒。 萨菲王朝代表皱眉追问。 “你们探路结果如何?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 这名将领听着,眼眸猩红而疲惫。 “我们兵分两路,开始前往西边文朝水师防线试探,他的运气很差。” “他所率领的八万人马,在冲到该防线的第一时间,就遇到了雷区。” “那些该死的文朝人早就提前布置了漫长的雷区防线,根据我回来的路上遇到的溃兵形容,他们发现陷入雷区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个照面的时间,就折损了整整三千兵马,但当时那位兵团长为了给后续撤离做出试探,亲自率人继续深入,驱赶战马在最前方,整整三四公里的雷区,宽度甚至没有试探出来。” “战马很快损失殆尽,在又折损了七千多人之后,那位兵团长不幸踩到雷,尸骨无存,后续的队伍也因此溃退回来。” 萨菲代表听的心在滴血。 这些可都是萨菲王朝的精锐兵马,死了整整一万余人之后,居然连雷区的极限都没试探出来。 他知道为什么对方没有选择排雷,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过不了多久,西征军就要压到联军总部了。 此刻他咬着牙,面色铁青,继续开口。 “你说他的运气很差,看来你们试探出道路了?” 这名侥幸回来的将领此刻面色更苍白,颓然摇头。 “他们只是比我们运气差而已。” “我们去的方向,和他们间隔五公里,那条路没有雷区。” 没有雷区! 六国代表纷纷眼前一亮,旋即又眉头皱起。 “没有雷区,那为何你们还说没有试探出雷区的范围。” 这名将领闻言神情苦涩。 “我们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对方布置了雷区,所以只是在防备对方的伏兵,直到一路急行军,到五公里外,我们遭遇了炮击。” “对方密集的火炮,和那天与我们炮战的时候一样,我甚至数不清有多少弹药落在最前沿,我只知道对方仅仅一轮炮火,我部死伤就多达四千。” “我没有继续往前,赌他们还有多少弹药,于是我派人打算从侧翼迂回。” “那里是五公里外,我刚刚派出去往北边迂回,就听到那边传来了剧烈的爆炸,负责侧翼的两千多人,只回来了不到一半。” “这也是我为什么说雷区无法探测到极限的原因。” “西边,过不去。” 这一刻。 随着这名将领话音落下,在场的各国代表目光都落在了沙盘上。 简易沙盘上,六国联军似乎被一个口袋扎紧。 西侧有雷区,还有架设好的火炮,以逸待劳的等着他们。 东侧有西征军一步步压上来,坦克开道,他们根本无力阻拦。 而联军本身,现在已经无法将力量再次整合,西征军的迅捷战术第一时间摧毁了联军的联络,指挥,通讯。 内外交困。 奥斯曼代表正要说话,耳畔忽然传来闷响。 砰! 这一刻,他忽然闭上眼睛,跌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输了。” 他神情苦涩,缓缓摇头。 萨菲王朝代表,莫卧儿代表等人也在这一声闷响后,彻底沉默。 不是他们甘愿放弃。 那是炮声,但不属于六国联军的老式火炮。 在中军大营都能听到对方的火炮炸开的声音,这也意味着对方的兵马即将冲到大营。 “没想到这么快。” 奥斯曼代表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整理了衣服,回头,拿起代表六国联军的旗帜。 “传令下去,投降吧。” 简单的几个字,似乎耗尽了这位奥斯曼宿将的力气。 其余各国代表此刻竟也没有反对,只是绝望的起身,传令。 残存的六国联军在收到指令后,纷纷开始放下兵刃,挥舞白旗。 次日正午。 阎天已经和阎狼汇合,在西征军大营门口等待。 六国联军投降的消息,前线旅部已经在昨日通过电报传回。 受降仪式,就定在此刻。 面外传来响动,六名联军代表被从车上带下来。 奥斯曼代表走在最前方,手里还捧着代表六国联军的旗帜,一步步走来。 直到走到阎天面前,他才弯腰,双手奉上旗帜。 “联军输了。” 阎天接过旗帜,点头,算是代表文朝,接受了这场投降。 然而下一刻,这名奥斯曼代表此刻却继续开口。 “我只是输给了你们先进的火器,并不是排兵布阵不如你。” 站在一旁的通译将话翻译过来,出人意料,阎天没有生气,反而平静点头。 “因为我们的国,比你们强。” 他转身,旋即声音继续响起。 “未来有一天,你们的子孙会庆幸自己是文朝人,更会以此为荣。” 听完通译传话,奥斯曼代表愣住。 以自己是文朝人为荣? 其余几国代表此刻也纷纷沉默,没有说话。 西征军大捷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师。 此刻。 京师,总摄厅内。 阎赴大笑,放下电报。 “很好!” 他振奋的将电报放在桌案上。 联军败了。 虽然他们在各国之内还有一部分兵马,但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 开疆拓土,已成定局! 但他很快恢复冷静,思索着。 打下来很容易,但完全消化,还需要详细的商议。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两种方案。 一种是并入版图,以文朝现有的州府制进行管理。 但这种方式突兀施加,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震荡。 毕竟当地百姓不是中原人,一时间未必能轻易接受。 第二种方案则是让六国区域保持原状,剥夺其军权,控制其经济,但给予对方一定的自主权。 思索良久,阎赴开口。 “传令,让阎狼,阎天继续带兵在那边稳定局面。” “另令张居正,还有朝中所有文臣武将都到京师总摄厅,一同商议治理!” 第873章:海上贸易的前期准备 文朝开广二十一年,冬月十三。 京师,总摄厅。 随着阎赴下令,电报传出已经五天。 彼时。 阎赴坐在主位,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叠文书。 这些都是昨夜张居正派人先送来的摘要。 “人都齐了。”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文武重臣,示意开始分发摘要文件。 赵渀,赵将,戚继光等武将如今都汇聚于此。 刚刚从西域赶回来的张居正,赵观澜,以及一直负责稳定中原的张炼,蔡元贞等人也在。 这一刻,阎赴开口,声音昂然。 “就在几天前,西域那边的战事已经尘埃落定。” “相信大家也都收到了消息,我们赢了。” 很简单的两句话,却让在场的文臣武将神色振奋。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文朝真正意义上的开疆拓土。 中原汉人王朝,自唐朝之后,一直在做的,都是收复失地。 但无论是宋朝,还是前明,都没能将之前的疆域收回来。 这次,他们文朝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接连打下了整整六国疆域,史书如何记载,可想而知。 一时间,众人都是与有荣焉。 但此刻阎赴也神色肃穆。 “打下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建设,如何管理,怎么安置教化,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我们才要开始啃硬骨头。” 他的话也将还沉浸在开疆拓土的荣光中的文官武将们思绪拉扯回来。 这一刻,戚继光等人都默默思索着。 历史上不是没人开疆拓土,只是打下来治不好,守不住,为了避免降而复叛的问题,大量消耗国力,所以前明时期才会有那么多藩属国。 而且,想要治理,前提是必定要投入。 此次西征军打下六国之地,消耗不可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动用举国之力,各地都在勒紧裤腰带。 现在还要投入建设六国之地,这些疆域加起来,比文朝疆域只多不少。 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几乎难以想象。 张炼听着,沉思片刻。 “总摄,所以我们现在是用藩属国的名义,还是说直接以中原的方式和制度管理,亦或者是用其他方式?” 这句话算是问到所有人的关注点上,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阎赴。 西征军这次所耗费的国力堪称难以想象,如果只是打下几个藩属国,那这一战,实际上是亏损的,更算不得开疆拓土。 但直接用中原的方式和制度管理,未必能稳定下来。 西域的情况毕竟不同。 尤其是现在刚刚打下来,许多地方甚至都谈不上消化。 阎赴闻言摇了摇头。 “现在还没有做决定,今天叫大家来,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我的看法,首先放弃藩属国这个概念,我们不能空耗国力。” “但具体是照搬中原模式去治理,还是选用其他方式,有待商榷,还是要看各地的具体情况。” 此刻,他转头看向张居正。 “叔大才从西域那边回来,这段时日他一直在那边安民,想必也是对各国都有所了解,现在先说说流过之地的具体情况。” 张居正闻言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开口。 “六国之地,我这数月陆续走了一遍,也派了几批人手分头勘察,基本情况已经摸清。” 他翻开面前的文书,和之前阎赴下发到各文臣武将手中的一样。 “先说布哈拉。” “此国地处板块腹地,以撒马尔罕和布哈拉城为核心,境内多荒漠和绿洲,农业依赖主河灌溉。” “人口约二百余万,目前主要以农耕和畜牧为主,手工业有一定基础,但规模很小,主要是纺织、陶器和简单的铁器打造,很像前明时期的甘州肃州等地。” “他们其实没有成体系的工业,就连火枪都是比较单一的生产。” “矿产资源方面因为我们在西域的时间不多,勘探尚不充分,但已发现的有少量铁矿和铜矿,品质一般。” “其地理位置很关键,之前我们在西域修建别失八里新城,再往西北走,就是布哈拉,此地还连接波斯,萨菲,商贸历来是其经济命脉。” 戚继光闻言眯起眼睛。 总人口才两百多万,气魄倒是不小,居然能组织起十多万人和西征军厮杀。 倒是阎玄听着介绍,眼前一亮。 他早年间便是在从县跟着总摄大人东奔西走,联络行商和外联等事宜的,如今更是主抓工商业,现在他甚至已经想好如何从布哈拉建设铁路,打通到欧罗巴的商路了。 彼时张居正还在继续开口。 “再说波斯。” “此前阎狼就是从这里登陆的。” “波斯此地,南部沿海气候湿热,适合种植甘蔗,棉花等经济作物,也有一些小型港口可用于贸易,光照很高,之前总摄推广到土鲁番的瓜果棉花种植相关产业很适合在当地发展。” “波斯中部和北部多高原山地,土地贫瘠,但矿产资源相对丰富,已探明的有优质铁矿,铜矿。” 说到这,张居正眼底都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兴奋。 “但波斯最重要的,是石油!目前光是初步勘探,已经发现当地的石油储量相当惊人。” 石油两个字一出,不管是赵渀这些武将,还是阎玄,张炼这些文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坦克这东西在西征军中发挥出的作用有多大,不必解释。 这东西之所以能在战场中所向披靡,靠的就是石油! 还有之前文朝水师,之所以能在海上大败红毛番的木制舰队,不就是靠着先进的钢铁战舰吗? 他们之前之所以在控制产量,无非是想要节约,毕竟目前文朝拥有的石油能源,基本上都是从辽东等地发掘出来的。 能让张居正这样一个老成持重的文臣之首兴奋,可想而知这些东西储量有多惊人。 一时间,在场的文臣武将都忍不住盯着手里的文书摘要。 “好啊,有了石油,不光是坦克,战舰,未来咱们的能源发展方面也不会再受限制了。” 这次阎玄愈发兴奋。 甚至心里已经开始谋划展开全面的海上贸易,以及未来能源行业的发展所能提供给百姓的岗位。 第874章:我老了,我希望快点发展 张居正倒是没有沉浸在石油的欣喜中,此刻收敛神情,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 “再说萨菲王朝。” “此地北边是奥斯曼,西边是波斯,东面是布哈拉,境内多山,耕地有限。” “他们所占据的区域,相对牧场广阔,主要出产优质战马和羊毛。” “手工业方面,地毯和钢铁在周边诸国颇有声誉,只是同样没有工业发展的痕迹。” “北边沿岸有森林资源,南面靠近波斯海湾,气候与波斯南部相似。” “萨菲的军事力量在此次联军中属于中上水准,但其国内教派问题严重。” “至于莫卧儿,六国之战中出兵不多,主力尚在其内。” “土地辽阔,人口众多,和前明一样,主要还是靠着农耕,手工业也有相当规模,尤其是在棉纺织方面。” “不过也不必担心,此次联军战败后,其在西北的兵力已空虚,内部势力也并不一致,拿下只是时间问题。” “最后,哈萨汗国没什么可说的,人口稀少,经济落后,此次出兵不过数万,影响力可忽略不计。” 这一刻。 张居正合上册子。 “六国之中,除奥斯曼外,其余各国在工业层面几乎为零。” “或许是因为前元的影响,这片区域主要以部族,教派和贵族为基础,民众识字率极低,管理也没有多细致。” “西征军击溃六国联军主力后,六国基本已无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但如何治理这片土地,使其真正融入文朝,我看还要根据各国情况具体分析。” 张居正的汇报堪称简短。 仅仅不到半刻钟,基本已经将六国的具体情况说清。 厅内安静了片刻。 阎赴终于开口。 “之前我说,怎么管理,还要听一听他们的情况。” “但现在,我认为,发展当地是必要的,这里,可以做为一个中转站。” 中转站。 张炼似乎抓住了总摄话语中的深意,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总摄的格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只是打下六国之地,他们就已经极其震撼,现在,总摄却打算将此地变成中转站! 阎赴的声音还在继续。 “首先是波斯,南部沿海的港口,在做为海上贸易的关键节点的同时,也可以作为我们向更西边探索的跳板。” “至于萨菲,畜牧业发展了这么多年,有基础。” “他们的羊毛品质不错,可以收购,也可以引导他们改良品种,供应咱们的纺织业。” “沿岸的木材,如果品质合适,可以作为造船和建筑的补充来源。” “至于布哈拉,它的价值不在物产,在地理位置,它是连接西域和波斯的枢纽,只要把这个枢纽发展起来,东西商路就彻底贯通了。” 他说的很慢,但更多的是按照前世记忆中这片土地的主要资源,支柱产业和管理模式加以变通。 也算是穿过来的一点先知好处。 他思索着,想到现代这些区域的主要发展和治理方向,最终,打算采用前世最熟悉的治理制度。 现在毕竟六国之地是刚刚拿下来的,抵触情绪无可避免,所以必须稳住当地民众,让他们初步建立对这个中原王朝的信任。 因此治理上就不能过于强硬的把现在文朝中原的州府制度拉过去。 “治理方式方面,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阎赴起身,指着六国地图。 “六国之地,不设州府,不直接并入现有的行省体系。” “以外邦城的形式进行管理。” “所谓外邦城,即在各战略要地和人口聚居区设立城邑,由朝廷委派官吏和驻军,负责当地的税收和基本管理。” “六国那边,原本的王室,皇室成员,保留一个名号,可以让当地的百姓不那么抵触咱们文朝,但必须让他们交出军权和司法权就行,原有的教派体系,逐步用佛道替代,慢慢来。” “经济这块必须抓在手里,各国主要的海上贸易线路,要全部纳入文朝的控制范围。” “六国的开发,重点放在能源和矿产资源上。” “先由朝廷派人做详细勘探,再根据结果制定开采计划。” 六国之地,除了商贸,阎赴最看重的就是矿产和能源。 甚至可以说,当初决定西征,第一时间打六国之地,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此地的矿业和能源。 “另外,各外邦城可以考虑设立文朝学堂,教授官话和基础算术,招收当地平民子弟入学。” “成绩优秀的,可以选拔为低级吏员,参与本地管理,也算是给当地百姓一个适应的过程。” 他说完,看向张居正。 “我这边只搭个主要框架,具体的章程和实施细则,由你牵头拟定。” “如果与当地实际情况不符,你拿出相关资料,大家再商议调整。” “涉及的部门和人员,你列个单子报给我批。” “这件事不急在一时,但也不能拖太久。” 张居正闻言起身。 “是,总摄。” 彼时,张炼听着,神色格外震撼。 外邦城。 总摄最新提出的管理方式,既不是藩属国,也不是直接占据。 更像是遥控。 他想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保留当地的部分文化,但切断能够影响思想的当地教派。 通过驻军的形式,将对方的司法权,军权,经济都抓在手里。 如此一来,不仅没有给当地百姓破釜沉舟的压力,更通过建设当地,让当地百姓察觉过的比以往还要好。 长久潜移默化之下,必定能将六国之地转化为真正属于文朝的区域,没有降而复叛的忧患。 不仅是张炼想到了。 彼时,整个会议室内,所有文臣武将也都振奋思索着。 而此刻,阎赴宣布散会之后,则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看着六国地图,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才仅仅掌控一州之地,而今年,他已经五十岁了。 张居正,阎天等人也不年轻了。 要走的路还有很长,时间也很紧。 “要再快些了。” 第875章:张居正治理西域之外的方案 “张大人,这里......比我想的还要差。” 撒马尔罕的城墙上,站着六道身影。 开口的赫然是从别失八里调过来的陈文焕。 这个曾经主持过别失八里新城修建的文官,此刻苦笑着低头,看向城下。 风沙很大,黄土做的城墙看起来虽然巍峨,但沟壑极多,老旧不堪。 从这里看向城内,各处建筑基本上也都是泥土铸就,偶尔有高大的建筑,园顶,这种基本上都是贵族的房屋或者当地教派的庙宇。 再看街道上,全都是土路,上面有不少马车和骆驼商队,还有一些小摊贩。 也算得上人流如织,但就是看着别扭。 陈文焕看着这些热闹的场景,叹了口气。 “连前明的中等县城都不如,外面连像样的大片田产都没有。” 赵观澜听着,笑了。 “陈大人,你是见惯了土鲁番那些工业化的城池,水泥路面,铁路火车,工厂电灯。” “其实撒马尔罕已经算是六国之地里面的,相对繁华的大城了。” “有些小城你甚至无法想象。” 他想到自己跟随西征军在后方安定民心的时候看到的那些村镇和小型城池。 有些地方很像没有建设之前的土鲁番,甚至还不如那里。 张居正看着那些纵横扭曲的泥土道路和来往的商队,还有外面的荒漠。 “走吧,先去开会。” 撒马尔罕是比较先一步拿下来的城池,如今会议就在一处贵族宅邸。 张居正目光扫过面前五人。 赵观澜,蔡元贞,陈守拙,王承恩,陈文焕。 其中赵观澜,蔡元贞,陈守拙都是最早在陕北从县的时候,就跟随总摄的老文臣。 调他们前来,也是因为他们曾经在黑袍军时代都有主政一方州府的经历。 至于王承恩,陈文焕,则是主持过土鲁番的建设,相对有经验。 总摄将六国建设交给他们,他必须尽快拿出章程来。 此刻,张居正将上次在京师开会的纪要拿出来,指着总摄之前曾经说过的大体方案开口。 “现在六国之地的大体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了,此地基本上是没有工业基础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照总摄的规划去完善细节,然后主持这些计划推进。” “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调了你们五个,我们六人每个人负责一国的建设,保证各方面齐头并进,所以,现在你们可以拿出具体的计划和执行步骤了。” 建设这件事,黑袍军出身的他们最为拿手。 昔日从前明手里接过来的州府城池,也是一穷二白,能有现在的工业化进度,都是他们一点点建设起来的。 五人当即点头,开始讨论。 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 其中张居正也说了比较关键的问题。 人口,交通,驻军,官员,资金......六人每一项都在讨论,寻找其中的问题,提出来,再商议解决。 直到傍晚。 张居正才终于开口。 “那就这样确定,我负责奥斯曼,蔡元贞负责布哈拉,赵观澜主持波斯的建设,陈文焕管理萨菲区域,莫卧儿交给陈守拙,哈萨由王承恩负责。” 此刻,张居正起身,看着面前的几人。 “总摄希望,我们建设发展此地,要像之前建设土鲁番一样,虽然是外邦城,但也要尽快拿出成果。” 听着张居正绕有深意的话,陈守拙几人对视一眼。 像建设土鲁番一样? 那也意味着,此地将会成为新的后勤之地! 几人当即点头,肃然转身。 半个月后。 奥斯曼东侧,一座小城。 做为这片区域军事,经济最为强大的国度,以往无论是面对哪国,当地贵族都是趾高气昂。 但今天,他们只是低着头,沉默的等待着。 城门处,一队队穿着文朝服饰的兵马扛着崭新的步枪,步伐整齐划一的踏入早已规划好的大营。 贵族中,有人忍不住抬头,胆寒的看着眼前画面。 在遇到文朝军队之前,他们从没见过这样整齐的步伐。 每一个人,每一步都像是提前测量好的一样,精准,井井有条。 队列的整齐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尤其是这些文朝人的武器,那些黝黑的铁质枪械,那些带着轮子的多孔火炮,触目惊心。 只是看一眼,他都觉得有些发抖。 张居正如今亲自带着这些兵马开始入驻。 傍晚,大营,许多百姓也有些胆怯的看着这些文朝士兵。 这些军队没有占据属于他们的房屋,更没有欺压和试图劫掠他们。 此刻这些军队只是派遣了一小队出了大营,前往这座城市的粮仓,开始交接。 为首的营长三十多岁,在通译的翻译下,平静的从胆战心惊的贵族手里拿走了仓库的钥匙,然后开始清点账目,随后安排人巡逻。 几名当地百姓远远看着这一幕,揉着眼睛,其中一名年迈的老农嘟囔着。 “不应该啊......” 他实在想不通,之前他曾经听祖上说过。 无论是哪一国,甚至最早的时候,从蒙古打过来的那些人,在占据了城池之后,第一时间不应该是立威,或者劫掠吗? 他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军队,不仅不劫掠,甚至连欺压百姓的事都没做过。 他甚至听说这些文朝人入城后,第一时间在城内贴了两种文字的安民告示,宣布他们只维持秩序,不扰民,让商户正常营业,百姓各自生活。 老农挠着头离开了,心里的担忧还在,但仅仅几天后,他开始看着眼前一幕,彻底相信了。 因为现在有一小队文朝士兵,正在帮助他们挖掘水渠。 “这些文朝的士兵和那些贵族老爷不太一样,昨天他们也来挖了一天,但他们没找我们要钱。” “何止是没要钱,他们连吃的东西都是自己带的,我们给他们,他们还不要。” 一群农户兴奋的议论着。 如果是以前那群贵族老爷,根本不会管这些,更别说免费帮他们了。 通译将话翻译过来。 站在一旁的张居正的听着,点头,但也看着前方。 “抓紧时间,现在才初步安定了十二座城市。” 第876章:建设是极度困难的事情 不光是张居正在忙碌。 整个六国之地的建设如今都已经开始推进。 布哈拉,这里是撒马尔罕城外。 蔡元贞如今负责布哈拉的建设,因为不需要继续跋涉,他的进度反而是最快的。 现在他蹲在一块农田上,看着农官检查。 这是他们弄出来的一块试验田。 布哈拉在总摄的规划里,是打算做为交通和商贸枢纽的,但他打算从农耕入手。 要兴建商贸,首先要让这里有商贸的基础,经济作物无疑是流通的本钱。 不然光是做为中转站,前期文朝要投入相当大的成本。 他计划让这些百姓开始富裕,之后再兴建商贸和交通,这样也能迅速让布哈拉经济发展起来。 农官姓刘,从陕北调过来的,对于这种荒漠一样的地很有经验,他很快上了田埂。 “蔡大人,这里的土有点太差了。” “比陕北的土还要松垮,留不住水,风沙大,用中原的耕作方法不太行。” “这一个多月的观察,我觉得我们面临两个比较重要的问题。” “一个是防风固沙,这些风沙的侵蚀影响很大,咱们至少要让地留得住水。” “第二个就是水利问题,这里不像中原,通用的水渠水库技术可能不太可行,我看要研究如何专门在这种泥沙中渗透的技术。” “除此之外,就是蔡大人你之前提出的问题了。” “这地方种粮食肯定是不行的,至少不能成为支柱企业,根据这里的气候条件,我们会回去讨论各类经济作物的可行性。” 蔡元贞听着,也在思索,旋即点头。 “那就尽快推进,咱们第一年不能把摊子铺的太开,先做实验吧,让他们先修建铁路和公路,我们把试验田,改良作物,水利技术和防风固沙这四样同步推进。” “需要的东西我会上报,到时候先从别失八里调。” 刘农官点头,匆匆离开。 彼时蔡元贞也在思索着,看着面前大片的荒漠和盐碱地,压力极大。 总摄和张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这里必须尽快成为后勤之地。 与此同时。 波斯。 如果说布哈拉已经是少见的盐碱地和戈壁,那这里就是沙漠居多。 赵观澜此刻额头正冒着汗,皮肤肉眼可见的黑了几分。 在他前方,穿着工装的几道身影正在忙碌取样。 这些都是他刚刚从辽东的油田调来的第一批油田勘测员和技术员。 此刻,他们正在取样油苗。 钻井设备的声音很大,尤其是在如此燥热的地方,更是让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 带队的工程师姓吴,四十多岁。 此刻他正看着一个岩芯样本,神色逐渐兴奋。 “赵大人,赵大人!” 赵观澜快步靠近,蹲下来看着。 吴工将样本递过去,振奋开口。 “这是上午取的样,这里的油苗很明显,首先是储量不低,其次,埋藏深度也并不深,很具有开采价值。” 赵观澜看了一眼,这段时间跟着吴工也学了一些东西。 此刻,他神色逐渐振奋。 这已经是在这里勘探出来的第三个大型油田了。 “总摄还在等着咱们的消息,看来我们必须尽快做好开采准备了。” 他是少数意识到朝廷接下来动作的官吏,石油这种战略资源,必须尽快开采。 接下来,或许还有更多的坦克,战舰将会沿着这里北上,西进! 吴工抹了一把汗,点头。 “行,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带着小组把这一区域的底子摸透了,基本上就能把报告出上去。” 赵观澜点头,片刻后,众人坐上车,再度前往其他区域勘测。 而车上,赵观澜则是在整理文书。 吴工他们负责这片区域的油田勘探和开采,他不一样,他要统筹整个波斯。 如何提供就业岗位,如何建设道路,如何发展工业,这些都是他要考虑的。 另一边。 萨菲。 日头毒辣。 六国之地素来缺雨,这也导致此地干燥异常。 此刻,陈文焕身上沾染着灰尘,正在对照图纸看着,前方则是工人们正在修建路基。 在他背后,则是一片水泥厂工地。 几个从中原调拨的工程师和工头正在他身边等着。 对于这位曾经主持过别失八里新城建设的技术官,他们不敢有丝毫糊弄的心思。 “这里的荒漠环境你们也看到了,路基的指标肯定不能和咱们中原一样。” “尤其是萨菲这里还有许多山脉,一旦下了雨,山洪肯定不少,所以排水问题,也要提前考虑到......” 几名工程师听着,纷纷点头。 其中一名工头也在开口询问。 “大人,水泥厂的设备什么时候能到?” 其实现在他们已经开始了前期筹备,只是如今所需要的关键建材,诸如水泥之类,基本都靠着从别失八里运过来。 萨菲和别失八里中间还隔着一个布哈拉,布哈拉的道路又没有完成建设,因此导致他们修建的成本极其高昂。 现在不光是这名工头,其他几名工程师也都在看着。 陈文焕闻言,收起图纸。 “放心,已经在路上了,半个月就能到。” “另外,总摄大人批了一队铁路勘测队,预计也能在一个月内抵达萨菲,到时候公路和铁路会同步推进建设。” 陈文焕如今深吸一口气,看着周边的荒芜。 当初别失八里也是如此荒芜,他带着人一点一点推进工业区的建设,兵工厂的建设,道路建设。 现在,别失八里的路,也将会通往这里了。 说完这些,陈文焕匆匆离开了。 他的日程排的很满,还有三个施工点要看,矿区规划,检查招募的本地百姓做工的住宿情况和待遇。 三个月后。 奥斯曼。 张居正案头堆着各地发来的文书,基本都是阶段性的汇报。 此刻,他一一翻着,脑海中浮现出总摄在京师说的话。 跳板。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片区域打造成文朝新的后勤之地。 像别失八里于西征军一般。 此地,也将会是另一支大军的后勤之地! 第877章:大明之后的工业时代 彼时。 六国之地如今在张居正六人的统筹建设下,迅速发展。 与此同时,张居正也开始电报,向京师汇报具体的进度。 京师,总摄厅。 如今阎赴,赵渀,张炼都在。 张炼如今在读着电报。 “张大人带着蔡元贞等人开了一次会,划分了具体的建设细则。” “现在他们六人一人负责一国之地的建设。” “其中蔡元贞负责的是布哈拉,他在下令修建道路和工厂的同时,针对当地的荒漠,第一时间安排了防风固沙,除此之外,还做了改良经济作物试种植的试验田,现在已经初步取得成效。” 阎赴点头。 布哈拉那个地方,他虽然没有亲自去过,但看过地形图和气象记录,干旱少雨,风沙大。 尤其是前世记忆中,此地基本上已经因为荒漠化陷入严重干涸。 能在三个月内把试验田铺开并安排做了防风固沙处理,说明蔡元贞的思路是没问题的。 虽然一开始自己就将这里定位成内陆向西的交通枢纽,以及贸易线路,但蔡元贞的想法不错。 短时间内文朝或许要费些功夫,但长远来看,能够减少很大一笔投入。 现在文朝进入工业时代,看起来发展迅速,但实际上要摊开供养内陆和六国之地同时发展,还是有些捉襟见肘的。 张炼还在继续汇报。 “根据张大人等人会议决定,赵观澜现在负责波斯,目前石油勘探报告已经整理完毕,正式上报京师,同时提交的还有一份关于波斯南部港口扩建的初步构想。” 赵渀闻言眼前一亮。 “港口扩建很有意义。” “驻军方便不说,石油开采之后,也需要大量船只运输,后续等铁路和公路建成了,我们也需要大量船只打通贸易线路。” 阎赴点头。 他对这一块本就极为关注。 石油的价值,在座的人中只有他最清楚。 现在文朝的文武都只知道这东西在军事上用途极大,但只有他知道,前世这东西就是工业的血,包括工厂,汽车等民生方面,甚至是后续的制空和航天,石油都堪称命脉。 六国之地,哪里都能丢,唯独波斯和萨菲这两块全球级油田,一定要攥住! “赵观澜带着辽东调过去的第一批石油勘探小组,现在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波斯目前已经勘探的三处大油田,油苗显示都不错,开采难度也小。” “另外,赵观澜准备扩建当地港口,建设一批储藏区,他计划等到未来石油开采出来进行储存运输。” 阎赴点头。 扩建是肯定的。 原本波斯海湾的港口,基本上都是波斯诸部之前停泊小吨位木制船只的。 用来停文朝大吨位的战舰,不扩建的话容易出问题,容量也小。 张炼的声音彼时还在继续。 “陈文焕现在主要抓的是当地的道路建设和工厂建设,道路建设进度还在勘探,但水泥厂修建的很快,雇佣了当地的百姓,因为提供了不少就业岗位,当地民心也开始稳定。” 阎赴看着电报。 水泥厂很重要。 这样接下来后续的工程建设可以逐步摆脱对别失八里新城供应的依赖。 别失八里现在的运输压力和后勤压力,甚至比之前西征军打仗的时候还要大。 这种压力,至少还要持续到各地正式建立工业区之后,才会逐步减小。 “陈守拙和王承恩那边现在秩序已经基本稳定,但人口和经济压力很大,建设的比较慢。” 阎赴思索着。 对于莫卧儿和哈萨两地,他没有太多要求。 两国原本就不是六国中的核心地带,人口稀少,经济基础薄弱,工业化的基本算是从零开始。 现在陈守拙他们能够维持秩序,已经达到了预期目标。 彼时,阎赴开口。 “进度不算快,但步子扎得实。” “这么大的摊子,本来也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成效的事。” 之前张居正仅仅只是建设一个土鲁番,就耗费了足足数年的时间。 现在他们要把整个六国之地建设成后勤基地,耗费只会更久。 张炼和赵渀闻言,也都纷纷点头。 他们现在都已经知道总摄的规划,因此各方也都在竭尽全力的配合,跟上发展。 从六国之地出兵,打下欧罗巴! 彼时,阎赴看向张炼。 “周边可开发的海洋资源和航道情况,现在调查到什么程度了?” 从张居正带人离开开始,阎赴就下令让张炼开始调查六国周边海洋具体情况。 此刻,赵渀也看向张炼。 张炼闻言,当即取出一份文书。 “总摄,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 “从波斯海湾到阿海,沿线的几条主要航道,水深,风向,季节性洋流变化,已经委托当地有经验的渔民和商人核实过,整理成了初步的航路图。” “波斯海湾沿岸有几个深水点位,适合建设大型港口。” “除此之外,其他海域入口的方向,我们也派了侦察船只去摸情况,但目前传回来的信息还比较零散。” 阎赴点头。 六国之地拿下后,海洋就变得至关重要。 现在海洋资源和航道,水文等情况要摸清楚,新型船只的情况也要确定。 彼时,他转头看向赵渀。 “现在咱们文朝的船只到什么程度了?你先说说现有的家底。” 赵渀听着,点头。 现在他虽然很久没有参与过前线的具体决策,但依旧是文朝武将中的第一人。 对于当前的船只水平,也极为了解。 “总摄,那我就先说运输船。” “目前我朝最大的运输船是军中装配的广运级,满载排水量约三千吨,采用蒸汽动力,航速十节左右,主要用于兵员和物资的长途海运。” 关于大型运输船,之前朝中还有研发争议,许多人准备先研发战舰。 但不可否认,大型运输船无论是在战争中,还是贸易中,作用都很大。 此次阎狼从天竺海域前往波斯海湾,这些大型运输船可谓是功不可没。 直到赵渀提到战舰,阎赴也逐渐神色肃然。 战舰,之后算是文朝的根本,甚至比各内陆大军更重要。 第878章:制海权 此刻,房间内,赵渀声音继续响起。 “目前军中列装的主力战舰,四艘,在此次配合西征军的过程中,作用极为重要。” “另外,咱们还有六艘次级战舰,排水量比主力战舰小,大概两千吨,航速较快,主要用于侦察护航和巡逻。” 阎赴一点一点听着。 赵渀现在汇报的,都是军中现有的战船和运输船。 这类船只在波斯海湾的石油开发之后,肯定需要尽快更新迭代。 另外,虽然现在比欧罗巴的战船先进,但能以最小的代价降维打击,他很乐意看到。 赵渀的声音还在继续。 “新船研发方面,目前有三条线在同时推进。” “一条线是大型远洋运输船,编号广运改,是在现有广运级的基础上放大改进。” “工程师拟定的排水量提升到五千吨,航速提高到十二节,同时优化了货舱结构和装卸效率,以适应长途,大批量的物资运输需求。” “目前已完成设计图纸评审,预计年底前下水。” “对了,这类船只还有其他型号的更改,其中关于运输石油的船只,正在研发当中。” 石油不光是阎赴看重,朝中的文武官吏也都看的很紧。 “第二条线是新型主力战舰。” “预设的排水量是九千吨,想必现有的主力战舰,我们打算主要提升材料和动力方面,军械司现在研制的最新复合动力装置实验的效果很不错。” “这型船如果建成,将是文朝水师迄今为止最大的战舰。” “现在该战舰已完成大半,正在进行动力安装,大概明年年中就能海试了。” “第三条线是快速通报舰,设计排水量约八百吨,航速要求达到二十节以上,主要用于侦察,通信和快速反应任务。” “现在还在研发阶段,但进度还算不错。” “总体来说,咱们现在的研发任务很重,时间紧,但进度不算慢。” 阎赴听着,语气逐渐严肃。 “之前张居正他们回来开会的时候,我说过,我们接下来,要把六国之地,当作一个跳板。” “我的打算是在短期内,完成对欧罗巴的征伐。” “欧罗巴这些区域,多国都有漫长的海岸线。” “这些是我们的机会,在未来的战争中,可以说谁先占据了海洋,海峡,港口这些关键之地,谁就能占据优势。” “所以,我们一定要优先发展海上力量,在后续的过程中,我们甚至可以通过海上力量切断欧罗巴各国贸易,或者完成军事驻扎。” “但无论是要完成哪样任务,首要的就是发展各类船只,包括运输船,也包括战舰。” 听总摄说到这,赵渀不由眯起眼睛。 之前他们和六国厮杀的时候,欧罗巴居然胆大包天,派舰队前来骚扰文朝内陆。 他早就想教训那些夷人! 彼时阎赴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你们也都知道,之前阎狼在登陆波斯海湾之前,曾经在天竺海域和红毛番的舰队打了一仗。” “那一仗,咱们文朝胜了,凭借着先进的船只,咱们取得了近乎碾压的战绩。” “可咱们也不能就此放松警惕。” “首先咱们就不能否认欧罗巴的实力,甚至可以说,如果现在还是前明的时代,咱们的航海技术未必有他们强,海上作战能力也可以说是孱弱。” “这次红毛番在阎狼手里吃了亏,见识到了工业科技的先进和强大,很有可能跟随发展工业。” 这一刻,阎赴声音逐渐转冷,想着前世的画面。 前世欧罗巴的工业时代,是在一百多年之后,而他们在推进工业生产的第一时间,劫掠的愈发明目张胆。 他们现在,同样有这个基础。 这个时代,欧罗巴各国贵族手里的权力很大。 大航海时代的海上贸易和劫掠,加上文朝水师给他们看到一条崭新的道路,对方发展工业,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咱们必须抓紧时间,继续推进发展。” “无论是六国之地周边的航道,还是咱们目前的船只更新迭代,都要抓紧。” 张炼,赵渀两人闻言,当即肃然点头。 而阎赴还有一件事没说。 那就是海洋上的庞大资源和战略地位。 那是比陆地上的资源更多的一片区域,也是比土地更能体现一国实力的领域。 直到两人离开之后,阎赴才起身,出了总摄厅。 车辆开始驶向津港造船厂。 津港造船厂,是文朝初定天下的时候建立的。 这里虽然是造船厂,但隶属于军械司麾下,算是执行图纸的区域。 此刻随着阎赴车辆在此缓缓停下,一名五十余岁的工程师已经站在船厂大门口迎接。 “总摄。” 阎赴点头。 此人姓黄,是最初参与军械司的工程师,那时候还没有文朝,还叫黑袍军。 黄工的思维是稍有能跟得上阎赴设想的。 这些年阎赴提出的许多跨时代科技构想,都是他负责带团队研究,推进,执行的。 “现在船厂的研发进度如何?” 阎赴一边开口,一边跟着黄工走向船厂内。 机械的声音在整个船厂响起,阎赴看到有人在焊接,有的则是在检查图纸,切割机的声音也不断响起。 黄工闻言点头,他现在带的项目,正是之前赵渀说的最新大型运输船。 “其他的研发都算顺利,但是石油储存方面,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打磨。” “毕竟这是咱们第一艘石油运输船。” 阎赴也不意外,在蒸汽时代,船只动力结构往往占据了很大一部分船体。 要达到运输大于消耗,他们还需要仔细斟酌。 完全工业化的造船厂,让阎赴恍惚间回到了另一个时代。 此刻,阎赴跟着黄工在船厂巡视,一点点看着,直到傍晚,才开始准备回程。 车上,他默默思索着,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的许多画面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海洋! 无论是资源还是战略地位,都是未来几百年最重要的区域。 制海权,必须拿到手! 第879章:文化改变 现在六国之地都进入前所未有的建设和发展期。 但发展最快的,无疑是最靠近别失八里新城的布哈拉。 许多原材料和工人技术员的调拨,基本上两三天就能到位。 此刻,蔡元贞站在一处道观前。 初春的布哈拉还不算太躁热,尤其是蔡元贞主持了防风固沙一事之后,当地的植物明显多了,风沙也少了。 蔡元贞此刻看着门口排着十几个人的队伍,点头。 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名通译和负责教派更改的官吏,负责教派更改的官吏叫玛玛任,彼时正在和蔡元贞汇报着。 “蔡大人,现在已经有不少百姓开始改信道家了。” “不过为了让这些本地百姓有适应的机会,经过我们和那些道观协商,在宣传上还是做了一点小改变。” “在维持原本的源流的过程中,也加入了布哈拉的一些传说,这样他们接受起来会更自然。” 蔡元贞闻言点头。 这种事肯定是要一步一步来的,上来就全盘否定他们的文化,强行推进属于文朝的文化,在民心上来说,容易适得其反。 “现在布哈拉原本的教派处理的怎么样了?” 改变教派是文化源流的基石,总摄亲自下令,所以也是最快推进的一项改变。 提到此事,玛任有些皱眉。 “还没有完全处理好,本地主要教派图兰神派现在庙宇正在逐步拆除,但有些上了年纪的本地人始终坚信,不少悄悄在自己家里供奉,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丢。” “不过我们也在对此宣传,主要的方式是通过那些道士外出教授识字,诊病进行侧面影响,目前看来还是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现在在整个布哈拉,已经有十六家道观,虽然暂时还不多,但后续我们会继续推进。” 蔡元贞闻言转头,看着道观门口。 这种事毕竟讲究一个潜移默化,只要坚持下去,就是时间问题。 不过看着那些道家弟子,他又不由得开口。 “那些从中原调派来的道家弟子有没有抱怨?” 玛任听到这,笑着摇头。 “听到能到六国之地传道,各观弟子都在报名,毕竟能记载在自家道观里的。” “而且对于加入当地传说,他们也并不在意,毕竟道家思想多讲究的是顺心。” “这些道家弟子来了之后,经常外出治病救人,很是积极,因此光是咱们眼前这座道观,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有了几百信众,这些信众都是来解惑的。” “对于逐渐了解道家的他们来说,一个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供奉的冷冰冰的图兰神,和一个能给自己解惑,实打实治病的教派,他们明显更喜欢道家。” “光是这个月,就已经有十几个来这里询问能不能治丧的本地人家了。” 治丧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是一件严肃的事。 现在这些周边百姓愿意将生死的大事交给这个从东边来的新教派,足够证明这段时间他们传道的能力。 蔡元贞应了一声,旋即盯着前方。 不少百姓正在排队,最前方看起来是一对本地的祖孙。 年迈的老妇人正在对着通译询问,那名道家弟子则是在细心解惑。 最后,在那名道家弟子的宽慰下,老妇人从最初的忧心忡忡化作轻松,给了一点点卦钱,就带着孙子转身离开了。 这一刻,蔡元贞转身离开。 现在的教派改弦易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就算官府明令,本地的百姓绝大部分也只是表面相信。 但现在这些百姓在这里排队,证明了他们愿意来,并不排斥文朝的文化。 “接下来是哪里?” 蔡元贞上了马车,询问随行的官吏。 自从开始管理布哈拉,蔡元贞便多了几个随行的官吏,这些官吏会商议,并且完成日程安排。 随行官吏闻言看着。 “布撒公路的工地。” 蔡元贞点头,城西公路,算是布哈拉的第一条水泥路,主要连接布哈拉和撒马尔罕。 马车停下,工地的嘈杂声响开始响起。 车辆运输,铲沙,挖掘沟渠,各类声音充斥着。 蔡元贞下车的时候,负责修筑道路的官吏也看到了。 “蔡大人。” 蔡元贞点头。 来的是老周,之前从别失八里新城调过来的,早先也跟随张居正和陈文焕主持过土鲁番的多条公路建设。 现在他主要负责盯着布哈拉这条新公路。 “老周,现在的公路进度怎么样了?” 老周闻言带着蔡元贞一边视察工地,一边开口。 “公路的进度还可以,现在第二路段已经开始做路基排水了。” 修路不比修建住宅,其实只要确定了勘测,保障材料足够,进度通常都很快。 老周一边将图纸交给另一名技术员,一边看向蔡元贞。 “就是材料运输需要时间,水泥厂太远。” 蔡元贞闻言点头。 “放心,我稍后回去会发电报,你们只需要保证质量,另外,最好把这批当地招募的工程队练出来,后面布哈拉的交通网铺设,这些工人都可能做为技术骨干。” 能解决运输的问题,工程速度又能提升一大截,老周当即兴奋点头。 “没问题,我保证这条路修完,出去的本地工人都能掌握各环节相应结束!” 随后蔡元贞一路继续看着,询问。 “现在这些工人都是周边招进来的?对于修路这件事,这些当地百姓有没有抵触?” 毕竟文朝才刚刚带着西征军打下来此地,不少百姓都有些意见,这事他是知道的。 老周闻言思索着,摇头。 “大人多虑了,这些百姓的日子过的都不算好,一群之前吃不饱饭的百姓,谁能让他们吃饱,他们就尊重谁,再说咱们的工地也不欺负他们,还教了不少技术,没人闹事。” 蔡元贞听着,也跟着老周一路看过去。 此次调来布哈拉修路的骨干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虽然因为要教导当地工人,但技术过硬,因此进度也算快。 这一刻,蔡元贞看着,满意点头。 第880章:中东发展迅速 视察一直到正午时分,工地开始放饭。 其实就是大锅菜,说不上精致。 但对于这些一年前还生活在贵族掌控下的布哈拉工人来说,已经极好。 中午吃的是土豆炖肉和白菜,还有每人一个饼。 白菜和土豆都是别失八里运过来的,还算新鲜。 蔡元贞也在这里打了饭,来到树荫下吃着,远处则是有几个当地工人,打了饭席地而坐,嘻嘻哈哈的说着话。 “老周,这些工人的待遇怎么样?” 老周闻言当即开口。 “每天两顿饭,都有荤菜,工钱是按照别失八里新城修建的时候的价格计算的。” 蔡元贞吃着饭,点头。 这个条件已经很不错,文朝除了勘测员等一部分技术工人外,基本也都是这个水平。 此刻,老周一边吃着饭,一边听着那边的工人开口,笑着。 “看来布哈拉这些百姓并不排斥咱们。” 蔡元贞闻言多看了一眼老周。 “来这里这么短时间,就能听懂他们说话了?” 老周点头。 “能听懂一些,现在他们正商量着存钱让自己家人做买卖的事。” 说到这,老周叹了口气。 “这些当地工人家里条件之前一直都不是很好,布哈拉之前的贵族老爷对他们很严苛,大概和前明时候那些佃户差不多。” “他们之前给贵族老爷们做工,基本一天只有两个饼,也没有工钱,就是做完了能带点粮食回去。” “自从咱们文朝来了之后,这些以前过的紧巴巴的日子也好了点,至少家里也能顿顿吃饱,所以他们商量着自己做工,存钱让家里人看能不能做点小生意。” 蔡元贞吃着饭,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这段时间压力一直都很大。 布哈拉和西征军打过大大小小好几场,战死了不少当地兵丁,那些兵丁的家里人其实对文朝意见一直都很大。 现在他们做的这些,不仅是为了建设此地成为后勤之地,也是为了改变当地百姓对文朝的看法。 能让他们日子好过一些,这些民意时间久了也就平息了。 有希望,在任何地方都是好事。 简单的吃了午饭,蔡元贞又巡查了一段,才上了马车。 “大人,下一站该去水泥厂了。” 听着助手开口,蔡元贞缓缓点头,现在的布哈拉堪称百废待兴。 总摄要在此地大兴工业,很多环节都绕不开。 水电,通信,住宅,学堂,医馆......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水泥厂距离此地足足三十公里,因为需要采石,所以位置选的很偏,也是因此,老周才会申请增加运输车。 马车到水泥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水泥厂的负责人也是从中原调过来的,姓马。 马厂长听说蔡元贞来了,从厂区匆匆赶来。 “大人。” 蔡元贞点头,让马厂长带路,去看看水泥厂的生产。 “现在的生产进度怎么样了?我听老周说水泥还是不太够。” 碎石机的噪声很大,一边走,马厂长一边皱眉点头。 “咱们水泥厂虽然已经开始生产了,但说实话,这些工人对于工序还不太了解,都在学。” “现在生产的水泥,要供应修路,供应厂区修建,实话实说,肯定是不够的。” “别失八里现在也是咱们布哈拉消耗建材的主要供应点。” “而且别说后续还有那么多工程都在等着,要完全供应上,只能等着继续扩建。” 马厂长一边介绍,一边带着蔡元贞观看水泥生产的各个环节。 彼时蔡元贞点头,开口。 “扩建是一方面,我看我们还需要在各地建几个新厂区,未来几年之内,水泥都是布哈拉最需要的建材。” 他目光落在破碎机上,看着整个厂区的扬尘,旋即继续开口。 “厂区内工人的健康问题也要注意,现在布哈拉才初步安定下来,如果到时候这些工人患病,影响不好。” 扬尘几乎遮蔽视线,现在不光是布哈拉的水泥厂有这种问题,中原的水泥厂也差不多。 马厂长苦笑着。 “我们已经针对扬尘问题做了相应的防护,定期洒水,分发口罩,还严格监管,但布哈拉太热了,很多工人带着呼吸不畅。” “我们之前向京师那边申请了改造机械,目前还没有回应。” 蔡元贞一边走,一边开口。 “我之后会让人看看口罩改进,务必保证工人的安全问题。” “还有,伙食待遇这方面,你们也要多费心,不要把本地工人和技术工人的待遇差距拉的太大。” 吩咐了一番,蔡元贞走出厂区。 到今天日程的最后区域,已经傍晚。 此刻他们抵达了城西的工业区,这片区域现在正在修建厂房,农机厂,纺织厂和粮食加工之后都会在这里进行。 蔡元贞走了一圈,不时检查钢筋水泥的细节。 陪同的官吏也在介绍。 “工业区的建造速度还可以,和别失八里新城当初建造工业区的进度差不多。” “我们每天都安排了专门的技术人员进行检查,保证没有任何安全隐患和遗漏细节。” 蔡元贞听着,又转了一圈,才出了工业区。 他心底盘算着。 公路,水泥厂,工业区,这些都开始提供大量的就业岗位,现在布哈拉百姓的待遇越来越好,对于文朝明显没有最初那么排斥了。 临走时,他看到了工业区砖墙上的标语。 文朝与百姓,共建新家园。 努力追上内陆发展水平,建设百姓的布哈拉。 都是用文朝话和布哈拉文字写的双语标语。 几个当地孩子远远的张望着,也跟着念了两句,随后嘻嘻哈哈的跑开了。 这一刻,蔡元贞笑着。 这些最朴素最直白的标语,每一句都在宣传文朝。 和教派更改一样,这些本地百姓明显并不排斥。 总有一天,他们不会觉得这些文朝的笔画是外来的,甚至等到新一代当地百姓长大,也会以自己是文朝百姓而骄傲。 “走吧,明天去看看那些防风林种的怎样了。” 马车在土路上摇晃着,匆匆离开。 第881章:和那些汉人一个时代,是我们的悲哀 现在,京师,总摄厅。 阎赴刚刚放下一叠文书。 那是张居正传来的。 虽然自己之前就已经下令,六国之地的贵族可以象征性保留,不全部斩杀,用来安定各地民心,但他们终究是不能留在那里的。 张居正这段时间主持六国之地建设开发,同时也在忙碌这件事。 那就是六国之地的皇室,王室,全部带回京师。 或者说,押送。 他起身,踱步,思索着这段时间以来文朝的准备。 最初建设土鲁番为西征军后勤做保障就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后来调动西征军练兵,出征,构建后勤线路又花了近一年。 现在,西征军彻底打下六国之地,再加上建设,已经是开广二十二年。 其中折损的人力物力,都是海量的,甚至后续建设六国之地,还要进行一波投入,而且产出短时间内也很难见效。 他思索着,叫来阎玄。 “六国的皇室还有多久能到。” 二十几年前黑袍军初创的时候,阎玄就负责对外接洽,当时江南的世家豪绅,东南沿海的巨贾,甚至前明的边军,都是他负责对接。 此次六国之地的皇室各自前来,自然也是由他负责。 阎玄闻言肃然回复。 “总摄,现在六国皇室已经在别失八里新城汇聚,到时候会一起坐火车前来。” “最多十天,就能抵达京师。” 十天。 阎赴思索,点头。 “让张居正他们加快进度吧,六国之地,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阎玄离开了。 总摄厅内,阎赴思索着,取出了地图。 他目光最终落在地图上北边的位置。 辽东更北边,罗刹。 就在昔日文朝初定的时候,江南陈家先是怂恿各土司联合起兵造反,之后更是逃离前明,抵达罗刹,暗中串联蒙古,罗刹等人联手组成联军犯边。 那时候的文朝还没有逆鳞炮和坦克,边军面对数十万大军来犯,吃了个小亏。 之后虽然自己令人打过去,彻底击溃了罗刹联军,在伊犁河谷让他们差点全军覆没,但考虑到当时的具体情况,终究没能彻底拿下罗刹,只是往北推进了一段路程。 现在文朝休养生息二十年,拿下了六国之地,那有些事情就不得不考虑了。 他手指落在舆图上,从文朝到欧罗巴,中间的距离很长。 单单是靠着六国之地,很容易被人首尾呼应,到时候如果那些王室和皇室做点小动作,那刚打下的六国之地,恐怕更麻烦。 他站在舆图前,沉吟良久,随后缓缓收起,吐出一口气。 这次,先从六国之地开始了解。 与此同时,另一边。 就在阎赴思索着接下来的规划的时候,别失八里新城,火车站。 刚刚抵达这里的奥斯曼皇室看着冒烟的火车,还有纵横交错的铁轨,愣住。 穆拉德四世看着运载量难以想象的火车,尽管面上不露声色,但内心却只觉得胆寒。 之前他们虽然听使臣说了文朝令人惊叹的造物能力,但当这一切真真切切的摆在眼前,他才能感受到那种发自心底的震撼。 尤其是这样恐怖的运载量,既不用牲畜,也不用人力,而是纯粹的机械动力。 “难怪文朝的西征军能胜。” 他苦笑着,昔日做为皇帝的威严在这一刻逐渐散去。 一旁的文朝将士伸手维持秩序,同时也是负责监管。 “请上车。” 穆拉德四世跟着家人上了车,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画面开始倒退。 他安静的感受这样的速度,心中大致计算起文朝人的火车运载物资和兵员的速度。 随后,他看向站在他身侧抱着枪械的文朝将士。 “像这样的火车,在你们文朝很多吗?” 那名西征军将士闻言带着几分骄傲,点头。 “很多,如果你去过各地的枢纽站,你会看到比这个车站多数十倍的火车车次。” “我们不仅火车很多,铁轨也造了很多,火车在中原各地四通八达,就算横穿整个文朝,也只需要不到十天的时间。” 穆拉德四世闻言苦笑着。 在和西征军开战之后,他就看过文朝的地图,那是个比奥斯曼更大的中原王朝。 而现在,在他们神奇的造物之下,只需要短短十天就可以横穿。 站在一旁的西征军将士看着穆拉德四世的神情,再度开口。 “不必担忧,很快你们那边也会修建铁路,也会有火车的。” “而且听说张大人还会在你们那边修筑工厂。” 穆拉德沉默,面色更加难堪。 他的确很希望这样先进的东西出现在奥斯曼的土地上,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只是他没说话。 现在他们是文朝人的俘虏。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感受这种大载重的运输工具令人惊叹的速度,脑海中思索着关于文朝的一切。 就在二十多年前,这边的中原王朝明朝虽然也算强大,但他们奥斯曼帝国是不怕的。 那时候听说他们的总摄还是一个小小的县官。 大概和奥斯曼的一个最底层的小贵族差不多。 想不到他花了这么短的时间,不仅拿下了整个中原王朝,甚至还将整整六国之地收入囊中。 “败在这样的手上吗......” 穆拉德四世沉默着。 这辆火车上,不仅有奥斯曼皇室,还有其余各国皇室。 布哈拉那位之前的前线总督铁穆尔也在。 此刻他正看着远处平整的公路和见都没见过的机械车辆飞速前行。 这位沙场老将叹了口气,眼底有些恍惚与陌生。 这次和西征军打仗,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术似乎突然失效了,什么骑兵冲锋,什么陷阱人海,在西征军那些密集火炮下,都成了靶子。 所以他们败了,但他始终不知道这个东边面的王朝到底有多强。 直到看到街面上偶尔出现,飞速行驶的汽车,还有他们现在坐的火车,以及那些楼房。 这一刻,铁穆尔终于缓缓摇头,苦涩开口。 “文朝,他们似乎领先我们数十年。” “也许,我们不该和这样的王朝在同一个时代。” 第882章:目光罗刹! 十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从别失八里新城来的火车停在京师站台。 六国皇室被相继带到了总摄厅,阎玄如今正在负责接待。 事实上这些所谓的皇室,现在都只是俘虏,文朝只是给他们最后一点体面。 “诸位,总摄有事,你们且在此等候。” 阎玄让人上了茶水,随后淡淡开口。 萨菲王朝王室阿巴斯二世此刻听着,面色有些难看。 “我们怎么说都是一国王室,就算贵国总摄忙碌,但难道就能这样轻视我们吗?” 其余各国王室闻言,也纷纷皱眉看向阎玄。 穆拉德四世沉默,甚至有些轻蔑的看着阿巴斯二世。 这一路以来或许是文朝给他们的待遇太好,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他不屑和这些蠢货为伍,因此一言不发,只是平静的等待。 果然,阎玄依旧笑吟吟地,只是眼里多了几分冷意。 他看向阿巴斯二世,依旧是慢条斯理,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由胆寒。 “你们可以是王室,也可以是罪囚。” “留着你们只是因为总摄觉得你们还有点用,但希望你们知道自己的身份。” “中原王朝对待外族王室,犁庭扫穴,破宗伐庙也是常事。” 三句话,随着通译翻译过去,阿巴斯脸色愈发难看,但骨子里也忍不住有些发抖。 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位文朝官吏说的是事实。 西征军只要想,就能做到。 总摄厅会客室内,气氛一时间凝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彼时,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让氛围稍微缓和了几分。 穆拉德四世抬头,看着这个步履从容的身影,直到他安然落座。 他感觉到此人气势很强,不是凶悍,就是单纯的威严,甚至比他成为皇帝之前,在自己父亲身上感受到的压力,更大。 连这位奥斯曼的皇帝额头都在冒汗,其他几国的王室更是倍感压力。 之前第一个叫嚣的萨菲国王阿巴斯二世此刻彻底偃旗息鼓,低着头,不敢看去。 阎赴落座,目光平静的扫过面前各国皇帝,国王,汗王。 或许是因为昔日元朝横扫周边的缘故,其中不少人带着几分蒙古特征。 “今日请来诸位,是因为我想要了解各国历史和现在的具体实力。” “都说说吧。” 很简单的两句话,伴随着通译的翻译,几国王室都深吸了一口气。 穆拉德四世最先开口说了大致的情况。 阎赴听着,也思索着。 奥斯曼最初是一个突厥的小部族,最初是在靠近文朝西北边陲之地生活,之后慢慢迁到更西北之地,逐步发展才有了现在的实力。 如今正式奥斯曼鼎盛时期,也是这个时代六国之地唯一一个能和欧罗巴诸国掰手腕的强悍帝国。 有了穆拉德四世为表,其他各国王室也纷纷介绍起自己昔日的王朝现状。 阎赴听的很仔细,但他也在对照脑海中原本的历史走向。 现在是开广二十二年。 在原本的道路上,如今应该是明朝末年。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如今六国之地,应该都是最鼎盛的王朝。 尤其是奥斯曼,此国一直持续到后面首次各国大战,才步入衰落。 还有布哈拉,在现在这个时期,是昔班尼王朝,之后在清朝时期,延续为扎尼王朝,也是盘踞在中原王朝西北边缘的一股强盛势。 还有莫卧儿王朝,主要是蒙古,突厥等人掌控,在原本的历史阶段,现在正是他们高速发展的时期。 但现在,这些王朝没了。 阎赴有些感叹。 这场更像是汇报的会见,一直持续到傍晚。 阎赴挥了挥手,开口。 “带下去吧。” 简单的吩咐后,阎赴转身离开。 这一刻,穆拉德四世神色复杂,看着那个逐渐离开的背影,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此人给他们的压力太强。 但他也在思索为什么对方要将他们带来询问。 直到联想到文朝人现在正在六国之地兴建各类基础,他忽然愣住,心底冒出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彼时,他起身离开总摄厅的时候,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吐出一口气。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这个中原王朝,可能会比历史上的元朝更疯狂。 与此同时。 简单的会见了各国皇室之后,阎赴叫来了赵渀和张炼两人。 书房内,阎赴将各国现在的情况说了一遍。 “现在六国之地已经开始建设,消化是时间问题。” “但我在想一件事。” 他看向赵渀,张炼两人,旋即指着地图。 “我们之前的准备,一直是用六国之地做为跳板,继续北上,直到彻底打下欧罗巴。” “但我之后仔细考虑过,发现内陆和欧罗巴之间,还隔着一些东西。” “罗刹。” 赵渀闻言,神色凝重,看着地图。 “罗刹?之前打他们联军那一战,他们已经元气大伤,现在恐怕都没有恢复之前的实力,应该不会对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影响吧?” 不是赵渀看不上罗刹,相比六国之地,罗刹算是个极大的强敌。 但之前已经证明了,他们和文朝的差距极大。 只是阎赴缓缓摇头。 “罗刹,一定要打。” 不说会不会影响之后的计划,光是罗刹存在的海量资源,就是他们必须要拿下的理由。 而且罗刹人不傻,文朝拿了六国之地,如果紧随其后目光落在欧罗巴身上,那罗刹自发和欧罗巴联手的概率就大得多了。 这一刻,阎赴看向张炼。 “去把之前整理的罗刹相关资料拿出来。” 张炼也知道总摄的想法,闻言点头,很快取来了关于罗刹的资料。 阎赴看着他们如今的发展和疆域,眯起眼睛。 鞑靼被文朝击溃,似乎也导致了微弱的变化,罗刹迅速崛起,原本在历史上,应该在下一个百年扩张到比中原王朝版图还要辽阔的罗刹,现在就已经有了崛起的趋势。 此刻,阎赴目光又转向伊犁河口。 上次剿灭罗刹联军之战,还不够,远远不够! 第883章:打罗刹! 六国皇室在得到阎赴的会见之后,就被安排住下了。 之后他们还会回去,但只是做为象征回去,手里不会再有一点权力和钱。 六国之地现在是文朝的外邦城,他们只是用来暂且安定当地民心。 此刻,阎赴还在看着地图。 张炼和赵渀也都在书房看着罗刹最近的历史。 “想不到他们现在发展的这么迅速,看来的确是上次把他们打怕了。” 赵渀眯着眼睛,冷笑着。 地图上,代表罗刹现在疆域的色彩极大。 之前没有特意关注过也就算了,现在看来,恐怕快要有六国之地大小了。 “一个数十年前只是大公国的地方,甚至比不上前明行省大小,短短几十年时间,居然从挨着六国的地方,打到了最西边的伯力。” “这段时间他们没少扩张啊。” 说话的张炼,和赵渀的轻蔑不同,他神色明显凝重许多。 能在短短数十年内,打下这么大一片区域,这几代罗刹之主的手段,不容小觑。 如果文朝之前没有拿下六国之地,现在罗刹恐怕比文朝的面积还要大。 赵渀闻言漠然开口。 “不过是趁着咱们文朝崛起,捡了便宜。” “要是他们真有那么强,还能看着鞑靼在那里驻扎数百年?也就是咱们黑袍军把鞑靼灭了,他们才敢跳出来捏软柿子而已。” “而且就算是这样,他们在数十年前和咱们在伊犁河谷打那一场,也被咱们打的溃不成军。” 说到这,赵渀看向阎赴,神色肃然。 “总摄,虽然我老了,但要是您打算打下罗刹,派我去。” “两年之内,我让整个罗刹变成现在的六国之地。” 之前他们打罗刹联军的时候,连逆鳞炮和坦克都没有,更别提现在。 不是赵渀看不起他们,实在是如今文朝的兵刃器械水平已经远超周边各国。 而这一刻,阎赴只是看着地图,缓缓摇头。 说罗刹是捡便宜他不否认,但历史上的罗刹,的确不弱。 要知道如果没有文朝崛起,再过百年时间,罗刹几乎压得中原王朝喘不过气来。 甚至他们屡次进犯,导致疆域从最初的格布特一路南退到乌云河。 阎赴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前世记忆翻涌。 他们再往后推数百年,更是企图瓜分这个历史上存在了数千年的中原王朝,一度站在世界之巅。 这样的王朝,即便现在和文朝有差距,也不能轻视。 想到此处,阎赴抬头,看着张炼和赵渀二人,直接开口。 “我们要去欧罗巴,就绕不开罗刹,而一个正在处于高速扩张的王朝,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看着文朝向欧罗巴推进,自己沦为孤城的。” “现在我是想要打一打,但有很多现实的问题要考虑。”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后勤。” 张炼第一时间明白了总摄的想法,闻言点头。 “不错,赵老将军,我们的确在兵马上要强过罗刹许多,但打仗打的是国力,这个您也应当知晓。” “之前的西征军出征六国之地,看起来势如破竹,但其实之前的建设西域和准备大军,还有修筑道路这些,花费了咱们文朝至少三分之一的国力,目前尚没有恢复。” 三分之一。 赵渀闻言,之前的浓烈战意逐渐平息。 他也知道三分之一的国力意味着什么,现在的文朝,在建立之初就因为总摄主持的工业发展,至少是前明的五倍还多。 所以三分之一看起来少,但他们的对手是足足六个老牌强悍王朝,几乎消耗了近两个前明的国力才打下来。 现在要打罗刹,似乎后勤方面压力极大。 看着赵渀沉默,张炼也苦笑。 “不仅如此,这还只是战争的损耗,我们现在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 “那就是建设六国,如今六国之地要修路,铁路,还有建工业区,甚至还要兴修水利,开发矿产。” “这些无论是哪一样,需要的钱都是天文数字。” “这些也是等着咱们从中原调拨的。” “罗刹,比我们想象中的还大,如果真要和他们打,那我们就必须考虑到其中后勤的压力。”说到这,张炼苦笑着。 “西征军现在肯定不能散了,至少要在六国之地驻扎数十年,才能逐渐稳固局势。” “所以我们还要多养如此庞大的军队。” 养军队,建设开发,还有维持中原现有的发展速度。 一个个问题摆在面前,赵渀也发愁。 现在他们确定自家的大军,一定能击溃罗刹,就是后勤跟不上。 阎赴听着张炼分析,也在皱眉。 自从张居正开始主持六国之地的建设后,张炼如今也算是朝廷的大管家,方方面面考虑的都极为细致。 他的建议,不能不考虑。 而且,现在罗刹的情况,他们只看了一个大概的历史。 对于罗刹如今的军事,经济,还有工业等发展水平都不是很了解,仅凭着二十年前的了解去确认对手,要吃大亏。 “打不打之后再商量,我看我们还是要先把对方的底子摸透。” “去,叫如今驻扎罗刹边陲的将领回来一趟。” 赵渀闻言,肃然点头。 电报传递消息很快。 短短十天,罗刹边陲守将开始回京述职。 驻扎边陲的守将如今是一名师长,名叫孙行,昔日也是跟随黑袍军造反的将领之一,更是麻杆军的副手。 如今这名老将出现在总摄厅内。 “总摄,张大人,赵将军。” 孙行看着几人,神色振奋。 赵渀给他传的电报里,叫他回京说一说罗刹的情况,他就已经有所猜测。 朝廷刚刚打了六国之地,现在询问罗刹的情况,怕是要再度开战了。 他们这些老将能发挥的机会不多,光看着西征军那些年轻人吃肉,怎么能不眼红。 “是要打罗刹了?” 阎赴看着他迫不及待的姿态,摆摆手。 “先说说罗刹的具体情况,至于打不打,之后再说。” 听到总摄开口,孙行也暗自兴奋,点头。 “罗刹最近扩张的速度很快。” 第884章:这一战为后人而准备 “他们不是最近这段时间才开始扩张的,早在伊犁河谷之前,他们就已经有所动作。” “之前咱们黑袍军和前明对峙,同时击溃了蒙古诸部,这也让罗刹看到了机会。” “他们趁着咱们前些年休养生息,不断蚕食鞑靼留下的区域,同时继续北进,昔日那些女真部族也被他们用十几年先后打下来。” “现在他们的疆域和哈萨接壤,东面直抵伯力临海区域。” “我们和他们驻扎的区域很近,所以经常会有一些小型厮杀,也就是涉及数十人的那种。” 孙行思索着,一边介绍他们的具体情况。 “不过他们可能是因为罗刹联军之战被击溃,现在不敢和我们正面开战。” 赵渀点头,旋即询问。 “现在他们的兵刃器械发展的如何,军事实力怎么样?” 提到这个,孙行傲然摇头。 “罗刹别看他们占据之地极广,但实际上人口并不多,现在才不到两千万人。” “其中能动用的兵马,现在最多不超过百万。” 百万。 张炼思索着。 这个数字乍一看不算多,但要知道嘉靖年间,整个大明在册的兵马也不过九十七万。 他皱起眉头,继续听着。 “至于兵刃器械,现在他们和二十多年前那次火器差不多,主要装配的还是皮肖火绳枪,下雨天基本没什么用。” “至于火炮,精度和射程都没有身边变化,最强的大概和明代的神威将军炮差不多。” “只是他们造的数量不少,大概是之前咱们在伊犁河谷那三千火炮把他们打的心生忌惮了。” 在座三人都安静听着。 这种火绳枪大概和嘉靖朝一个水平,不足为虑。 精度差,受环境影响也大。 还有火炮,前明的火炮最多能打二里地不到,现在的逆鳞炮群,至少是他们的三到五倍射程,更是没什么可比性。 甚至可以直接远程先敲掉他们的炮兵阵地。 “你们驻扎在那边,他们的经济水平和工业发展如何了?” 问话的是阎赴,面对总摄的提问,孙行思索着。 他们驻扎在边陲之地的时候,也经常会派侦察前往窥探。 “比嘉靖朝要先进一些,目前已经有纺织作坊,正在试图改良纺织机。” “而且造船和冶金水平也不错,但基本上没什么工业水平。” “至于经济,现在罗刹到处都是贵族,就和之前那些缙绅世家一样,靠着那些佃户种地做为主要来源。” 孙行说了很多,一直到傍晚。 阎赴让众人散去,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看着地图思索着。 现在的罗刹情况基本已经摸清了,人多,兵多,粮食多,占地极广。 但经济和兵刃器械没有什么发展。 全面开战? 不打? 两个念头在脑海中权衡。 全面打起来,如果和之前打六国之地一样还好,最多是再消耗一部分国力,从此整个文朝无忧。 但要是被对面拖住,那就麻烦了。 要知道罗刹这几十年来暗自发展,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的疆域太辽阔。 真的打起来,对面逐渐收缩防线,每拖延一天,都是对于后勤的剧烈消耗。 六国之地也还没有完全吞下,容易生出变故。 可是不打的话。 且不说之后北上欧罗巴,会不会受到罗刹的影响。 单单是先前红毛番和佛朗机的战船突袭辽东,都是从罗刹附近海域放过来的,就足以证明,罗刹绝不可能安份。 思索良久,阎赴目光落在地图上。 他盯着辽东更东北面的临海之地,最终看向伯力两个字。 如果,先只打一个区域,再慢慢蚕食呢? “伯力。” 辽国时期,此地曾经归属于五国部节度使,到时候完全可以打着收复失地的名义开战。 阎赴起身,踱步,脑海中思索着前世关于此地的记忆。 此地蕴含煤铁金矿等各种矿脉。 而且地底下蕴藏着储量极其惊人的石油。 这些资源,必须要掌控。 不仅如此,伯力的位置也很关键。 文朝一旦占据此地,之后可以凭借靠海,修筑港口,铁路。 这会是向北面继续建设的枢纽之地。 “那就从水师着手,开始打!” 打定主意,阎赴下令,明日清晨,所有文武官吏开会。 次日一早。 张炼,赵渀,阎玄等在京官吏都出现在会议室。 “我打算派兵打下伯力,你们可有想法?” 阎赴直接开口,目光扫过众人。 张炼和赵渀是知晓昨日总摄商议内容的,因此并不惊讶。 但阎玄,赵将等人闻言,却面面相觑。 尤其是阎玄,此刻眉头紧皱。 “不能打。” 没想到这个昔日黑袍军中一向主战的居然第一时间反对,阎赴点头。 “说说理由。” 阎玄看着伯力此地,深吸了一口气。 “要打伯力,就要动水师。” “如今第一批和第二批主力水师都在六国之地安定地方,同时防备欧罗巴。” “想打伯力,一定要练新兵。” 张炼听着,点头。 阎玄和他昨天想到的一样。 “练新兵,就意味着再次投入巨量的消耗,朝廷现在在安定六国之地,投入比起之前西征,只多不少,要是再抽出一部分用来开战,那就是真的穷兵黩武了。” “打下来之后,我们还要投入一笔钱粮去开发安置,里外里消耗不小。” “除此之外,罗刹兵马甚众,地域广阔,真要被他们拖在那边,恐怕也会影响后续征伐欧罗巴。”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现在他们都知晓六国之地正在建设,一旦建设完成,就是攻打欧罗巴的时候。 要是真被罗刹拖住个数年光景,他们再想拿下欧罗巴,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阎玄最后提出的,则是众人最为担心的。 “我们现在相比罗刹,最为碾压的优势就是坦克和后勤运输,这些都需要大量资源,甚至关键的石油,波斯的石油要开发,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阎赴思索着,点头。 “所以,我决定暂时以收复故土的名义只拿伯力。” “此地的石油,不比波斯之地的少。” 听到这,阎玄愣住,旋即思索着,神色逐渐振奋。 以收复故土的名义拿下伯力,这样罗刹既打不过,道理上也站不住脚,的确是个办法。 会议最后,阎赴开口表决。 这一刻,全票通过! 同意从攻打伯力开始,打罗刹! 第885章:大战硝烟,张居正主导战场 奥斯曼。 “张大人,总摄厅的电报。” 一名官吏放下电报,旋即离开。 张居正这段时间很忙碌,听到总摄厅来电,迅速打开译文。 “总摄拟攻打伯力,六国之地协助。” 看着最后十三个字。 这是他自从抵达六国之地后,收到的最关键的一份电报。 但此刻,他眼前却一片兴奋和激动。 伯力。 他思索着,想到之前看的舆图。 这是一个靠近辽东的区域,现在,是迅速扩张的罗刹占据的疆域。 他揣上电文,神色肃然。 “现在备车,去萨菲。” “另外,把蔡元贞,赵观澜,陈文焕他们都叫上,全都去萨菲开会。” 话音落下,张居正匆匆从办公之地走出。 经过数月的建设,奥斯曼如今的规划已经走上正轨。 道路正在修筑,铁路也有了雏形,现在除了工业区还在选址,其他事项都井井有条。 此刻,他坐在车上,开始前往萨菲。 做为六国之地的腹地,萨菲的距离各国都很近。 因此即便道路没有完全修通,众人也在两三天内抵达。 彼时,萨菲,一处临时征用的房屋内。 张居正看着面前众人。 或许是因为六国之地的躁热和风沙,大家看起来都黑了许多。 他先是把电文放在桌案上,之后又打开了一副关于辽东附近的地图。 蔡元贞坐在位置上,本以为是建设六国之地的事,还打算开口汇报。 没想到张居正的动作,让他愣住。 “张大人,这是?” 陈文焕几人也皱眉思索,直到张居正把电文摊开。 “都看看吧,这是总摄大人从京师传来的电文。” 赵观澜伸手接过,看着,眼眸逐渐瞪大。 “咱们要攻打伯力了?六国之地的战事结束连半年都没有。” “会不会太快了?” 他在黑袍军的时候,就跟过大军,后来西征军中,也负责过后勤,对战争的消耗是有概念的。 此刻他忍不住担忧的放下电文。 “伯力虽然距离咱们不远,不需要劳师远征,但罗刹也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吧?” “罗刹可不是六国之地。” 他说到这,陈守拙也缓缓点头。 对于罗刹,他们也有所了解,治理了六国之地,才知道六国和文朝这位共同的邻居,野心有多大。 在短短数十年的时间,从文朝还没有一个行省大的地方,迅猛扩张。 现在已经从六国边陲,一直横跨到东面临海,比文朝的疆域还大。 这种王朝,拖也能将文朝拖得元气大伤。 “不如我们劝一劝总摄大人?” “我们如今建设六国之地,还需要投入很多资源,人力。” 这一刻,赵观澜苦笑的看着现在的六国之地。 眼下连一点水泥都要争论,攻打罗刹,实在是不明智的行为。 然而彼时,张居正却缓缓摇头。 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眼底只有明了和兴奋。 “总摄大人的想法,其实并不影响咱们六国之地的建设。” “甚至六国之地的建设,本身就是总摄大人计划的一部分。” 他的话让是蔡元贞等人愣住。 “建设六国之地,不是为了消化已经打下来的疆域,同时为继续远征欧罗巴做准备吗?” 张居正闻言点头,神色肃然,指着舆图。 “这个计划也是有的,但在此之前,大家可以看一看舆图。” “我们想要横跨过去,攻打欧罗巴,首先有一点肯定是绕不开的,那就是罗刹。” “如果这片区域只是一个一个的小国,那我们可以无需理会,继续北上。” “但罗刹很大,而且很有野心。” “从这几十年的扩张速度来看,他们绝不甘心就占据现在的区域。” “就算昔日和罗刹联军打了一场,但他们对文朝的觊觎之心不会就此消亡。” “事实上,现在他们的兵力已经有了百万之众。” 听到百万这个数字,在场的官吏都神色肃然。 在场的除了陈文焕和王承恩,其他人都或多或少跟过大军,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数字。 就算是昔日的大明,真实的兵力也才数十万。 罗刹已经拥有如此辽阔的疆域,陈兵百万,对付谁? 六国之地已经被文朝打下来了,现在罗刹西侧是六国之地,南边是文朝,东面临海。 蔡元贞眯起眼睛。 “陈兵百万,不可小觑。” “不过我们文朝的军械恐怕要领先许多,应当不足为惧。” 文朝的军械,尤其是逆鳞炮群和坦克,钢铁战舰,这三样在六国之地大放异彩。 已经证明了文朝如今的军事实力之恐怖。 听到这,赵观澜几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有这些先进的武器,人数兵力其实就是摆设。 六国联军足足六十多万兵马,还不是被三十万文朝兵马拿下,而在这期间,文朝兵马甚至没什么损失。 没想到张居正在此刻却反而摇头。 “这也是我现在想要说的。” “真打起来,我们恐怕要在很长一段时间被对方的人海战术拖延。” “这才是总摄给我们发电报通知的原因。” “战舰要从海上打过去,我们需要大量的石油,还有坦克同样需要。” “这些东西要储备起来,从哪来?” “光靠辽东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我们开始被派遣来到波斯,萨菲这些区域开发建设。” 能源问题让原本松了一口气的众官吏都沉默了。 尤其是赵观澜。 只有跟过这次西征军的他才知道,那些坦克和战舰有多耗油。 这都是消耗,从开采到存储,运输,耗费极多。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仅仅是逆鳞炮群,想要迅速拿下整个罗刹,只能一点点推进。 这样其他的消耗不算,只是计算每天人马后勤的粮食,都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 “这还只是一方面。” 张居正的声音也在继续响起。 “还有咱们在六国之地,按照之前总摄的安排,修建铁路这些,也是为出征做准备。” “无论是欧罗巴还是罗刹,只要咱们想,就能迅速调派兵马辎重,将六国资源汇聚到一起!” 第886章:三个月完成征兵! 这一刻,张居正展开舆图,指着伯力。 “此次选定攻打之地,是伯力。” 提到伯力此地,张居正神色收敛。 “根据总摄厅传来的消息,伯力此地的资源之丰富,堪称难以想象。” “煤铁金矿储量丰富,甚至还有远超辽东油井的储量。” “你们再看此地的地形。” 彼时,张居正指着伯力。 “不仅拥有大量天然港口,而且此地也可成为朝廷北上的出口,平原极多,修建铁路,做为交通之枢纽,在之后继续北上,攻打罗刹中,必定能发挥极为重要的作用。” “这完全是一块水陆并进的必争之地。” “总摄的意思,是从海上打过去,但不只是海上。” “辽东边陲之地一定会派重兵推进,不过仅仅是这样,不足以震慑罗刹。” “要彻底拿下罗刹,我们六国之地,也需要出力。” “比如练兵,就把大军停在罗刹西侧大门外,到时候他们敢发兵驰援伯力,我们就敢带兵打进去。” “只有这样,才不会让朝廷被罗刹拖住,消耗。” “总摄的思路,更接近于蚕食,打下伯力,只是一个开始。” 话音落下,张居正自己也在看着地图思考。 罗刹的疆域很大,现在可以确定他们东面的水师,一定不敌朝廷的钢铁战舰。 因此,陆地上的布局,就尤为重要。 “总摄之所以传讯给我们,就是要我们早做准备。” “你们怎么看?” 蔡元贞闻言,神色凝重。 涉及到继续征战的决策,现在总摄应当已经在盯着辽东之地,六国之地已经交给张居正。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提出的建议,后续都会作用到罗刹西境边陲中。 蔡元贞思索良久,开口。 “我认为,首先还是要保障运输后勤。” “六国之地中,虽然萨菲,布哈拉不太适宜粮食种植,但奥斯曼和莫卧儿的粮食很充裕,我们至少要能打造一条供给路线,能在短时间迅速反应,调动粮食。” 蔡元贞说的很实际,张居正听着,点头。 如果说能源决定了此战的速度,那粮食就是开战前的底气。 赵观澜此刻也在开口,但他和蔡元贞的方向不一样。 “粮食的确很重要,但在我看来,还有更需要六国之地做的事。” “兵马。” 现在六国之地的兵马都是驻扎在此地的西征军。 之前六国各自的兵马早已放归。 西征军肯定是不能动的,毕竟六国之地还没有完全消化,但要陈兵在罗刹西侧,又需要兵马。 兵从何来。 赵观澜的话让张居正眼底闪过几分认可。 按照六国之地如今的建设进度,道路,粮食这些最基础的,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决。 这些都是时间问题。 唯独兵马。 既不能靠再从朝廷内陆征调,也不能调动西征军。 所以,他们需要就地练兵,以震慑罗刹西侧边陲,配合总摄大人盯着辽东,取回伯力。 “不错,我也认为兵马才是我们六国之地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但是如何保障征兵练兵,我希望诸位能迅速拿出一个章程。” “届时我会亲自和驻扎在六国之地的将领谈一谈。” 是的,张居正提出的只是保障征兵练兵。 毕竟在座众人都是负责治理主政的文官,但现在六国之地缺的就是保障。 征兵的时候会不会引起当地百姓的怨言,会不会影响当地修路,水利等各项工程,会不会干涉工业区的发展和影响商业,这就是张居正今日将他们叫来开会的原因。 至于练兵一事,自然是找到此地驻扎的朝廷将领商议。 此刻,几名官吏闻言,当即肃然行礼。 “张大人放心,我们会尽快递交章程。” 会议散去,张居正开始叫来阎狼。 眼下阎天带兵在奥斯曼和莫卧儿两地安定地方,此两国国力极强,必须要他亲自盯着。 阎狼带兵负责其余四国,虽然数量多,但波斯和布哈拉之前被打残,哈萨和萨菲又不算强盛,因此威胁罗刹西境边陲,不做第二人选。 阎狼赶到后,看向张居正。 “总摄发的电报,我也收到了。” “接下来,要打罗刹了?” 这一刻,阎狼眼底透出几分兴奋。 灭六国之战,一直都是阎天主导,虽然他也参与其中,但总归出力太少。 要知道历史上主导灭国之战,都是会载入史册的。 哪怕是昔日大汉一个外交使臣,只要灭国,史书都会记载。 看着兴奋的阎狼,张居正点头。 “既然总摄给你发了电报,那看来和我的思路是一样的。” “我决定在六国之地就地征兵,威胁罗刹西侧边陲。” “我之前已经召集赵观澜等人商议过,他们会负责安定民心,保障在不影响民心和各地建设的同时,让我们完成此次招募本地兵马和练兵。” “接下来,你可能需要调换到哈萨边陲常驻,以防罗刹西南边陲,等待时机。” “就在昨日,我已经向总摄发了电报,最多三天内,批复电文就能回来。” 阎狼本以为是从内地征集兵马,重新操练,或者是直接调派西征军。 但他此刻闻言,仔细思索。 从内地征调,此次开战第一战场便是辽东,不是六国之地,内陆征调自然是优先抵达辽东。 西征军也不可能动。 不过练兵他也不惧。 “好,我先回去抽调一批骨干,负责后续各地征调来的兵员操练。” “咱们的军械和各地操练不同,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说到这,他皱眉看向张居正。 “是在其他地方秘密操练之后,带到罗刹西边,还是直接去当地操练?” 张居正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就在哈萨练兵,到时候从奥斯曼等地征调的兵员,都会送到哈萨,当着罗刹的面练!” “所有实炮演练,也都在哈萨边陲放!” “我们就是要震慑他们!” 这一刻,阎狼也狞笑着,狠狠点头。 “好,我拟在三个月内完成征兵,军械还需要从内陆调运,到时候,就在他们脸上练兵!” 第887章:大练兵时代 六国之地开始征兵。 萨菲。 一座靠着波斯海湾的西南小城,几名百姓围在告示前。 一名官府小吏刚刚贴了一份双语告示。 “朝廷要征兵了,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站在最前面的是昔日萨菲一名贵族的家仆,也认识文字,此刻他皱眉,有些畏惧。 他是亲眼看到过文朝水师的火炮在港口炸开的景象的。 现在文朝来了,他们比之前那些萨菲贵族掌控的时候要好得多。 至少那些贫奴妻子被抢之类的事情已经没有发生过了,连他们这些仆人现在也能自主婚嫁,自食其力。 他心里对于文朝其实是欢迎的。 但打仗就会死人,现在他在文朝的工地上做工,很安稳,还有钱和饭。 他转身想走,怕走的晚了会被这些东边官府的人抓去上战场。 然而下一刻,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当地百姓看着,声音有些兴奋。 “可以完全凭自愿加入军队?” “国气点,这个国气点和钱一样。” “认识朝廷的字,可以得国气点,学会用他们的火器,也可以得。” “这些东西还能用来换房子,田地,牛羊,甚至成为文朝的官。” 正要转身离开的身影愣住。 “你是说这次的征兵不是随意抓人?而且还给钱,给国气点?” 他看着那些布告上写的待遇,有些兴奋。 “就算你想去应征,都未必能选的上,你看朝廷这次写的征兵要求,人家是要学习能力极强的才可以。” “毕竟朝廷军中不是骑马射箭的,那些先进的枪炮,都是要会用,会修的。” 听到这,原本那些还驻足不前,极为犹豫的百姓,如今纷纷散去。 之前准备离开的青年也兴奋的回到家里。 “母亲,弟弟,今天我看到朝廷发的布告了。” 文朝管辖此地,一直都没有刁难过百姓,反而让他们生活好了许多,因此认可这个朝廷的人也越来越多。 母亲还在忙碌,闻言询问。 “什么布告。” “是征兵,我要去朝廷的大军中,我想好了,到时候我在工地上的工作会介绍给弟弟。” 青年兴奋的讲了国气点的策略,也讲了他们的伤亡抚恤标准。 母亲愣住,随后担忧的放下手里忙碌的东西。 “不行!” “去了军中有多危险,你没看到吗?这次六国之战死了多少人,你怎么能如此任性。” 然而此刻,这名青年只是倔强摇头。 “母亲放心,文朝的枪炮有多厉害你们都看到了,就算是六国之战,他们也几乎没什么伤亡。” “而国气点,是我们翻身的希望。” “难道您愿意我们和以前一样,祖祖辈辈都给人做仆人?” 母亲沉默了,弟弟也沉默着。 良久,弟弟终于开口。 “你去吧,我会照顾好母亲,等你回来。” 与此同时。 奥斯曼北境,此刻一座边陲之城,搭建起了一座木台。 站在上面的赫然是西征军一名营帐,叫孙禄。 他手里拿着铁皮喇叭,身边站着一名通译,也正在宣布征兵。 “这个征兵是自愿的,而且要经过审核,没有通过的,无法加入。” “每月待遇,一日三餐,两餐荤菜,同时会结算相应的工钱,另外,还有国气点......” 随着通译一句句翻译,木台下,不少民众震撼听着。 原本他们是害怕的。 因为他们被奥斯曼的贵族老爷管辖了许久,那些老爷们征兵的时候都是强制的。 而且这些贫民组成的大军,基本上到了前线都是用来消耗敌军物资的。 他们从没听过加入军队待遇会这么好。 原来奥斯曼军中的待遇,哪怕是最精锐的,都比不上文朝大军。 除了那些贵族老爷。 “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加入,也有机会使用那些最先进的火炮和铁甲车?” 通译翻译了一个胆子大的当地的百姓的话。 孙营长听着,神色肃然。 “没错,不仅你们有机会用,而且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们训练成精锐和主力。” “大家现在都是文朝的百姓,都是乡亲,朝廷不会让自己家的百姓去送死。” 一群百姓听着,神色复杂。 彼时人群中一名年轻人眼前亮起,随后咬牙,迅速往城外去了。 直到半个小时后,他才出现在一栋老旧的房舍中。 房舍内,此刻还有六七个和他年纪相同的身影,如果有曾经在奥斯曼军中的将士,一定能认出来,这些,都曾经是奥斯曼军中最精锐的老兵。 “快和我走。” 他急促的催促着,而此刻几人正颓靡的睡着,闻言嘟囔。 “晚上还要去工地,你叫我们去哪?” 青年有些心酸的看着他们。 这些昔日奥斯曼最精锐的兵,如今被西征军那一战彻底打的没了心气,之后又被朝廷下令放归。 他们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现在只能每天靠着去工地赚钱,勉强糊口。 然而下一刻,随着青年开口,在座的老兵都睁开眼,逐渐清醒。 “国气点?” “有了国气点,就能升职?那可是文朝的军队,那种......前所未有的精锐。” “我们还能用那些最先进的火炮和铁甲车?” 几名老兵七嘴八舌的问着,眼眸兴奋。 他们永远忘不了和西征军厮杀的那些日子,他们完全被那些火炮和铁甲车打的无法还手。 而现在,他们有机会亲自操作那些火器。 “他们还有那些不用压火药,不用火绳的枪!” 良久,青年听着他们的议论,终于开口。 “怎么样,做好选择了吗?” “是继续这样活下去,还是回到战场!” 几道身影一个个站起来,看着他。 “快去报名,听说还要审核!” 此刻。 张居正在看着各地发来的电文。 萨菲,布哈拉,哈萨,波斯招募的第一批兵马,经过筛选和审查,一共四万。 而莫卧儿,奥斯曼两地招募合格的第一批兵马,足足有六万。 “第一批兵马,总算召集齐了。” “立刻将人送到哈萨,阎狼大人麾下。” “开始练兵!” 第888章:灭罗军 六国之地虽然经过半年建设,但铁路依旧没通。 因此运输兵马花费了不少时间。 一个月后,第一批六国之地招募的十万兵马,终于出现在哈萨北地边城。 刚刚建造的大营内没了昔日黑袍军的草台班子场景。 地面都是水泥铸就,阎狼如今正在巡视六国新军的入驻。 “叫旅长以上的,都来开个会,商议一下练兵的事。” 阎狼此次负责六国新军的操练,除了最初的兴奋,如今也感受到压力。 罗刹不是六国,要想迅速吃下,这批新军必须练好。 片刻后,大营会议室。 阎狼看着面前的二十名旅长,五名师长。 徐大膀坐在最前面,王三狗也被他从阎天手里调来了。 “首批征兵已经完成了,关于练兵,大家有什么想法。” 最先开口的是王三狗,此刻王三狗思索着,神色凝重。 “这次的任务很重。” “六国新军和西征军不同,西征军都是从咱们内陆征调,可以说只需要训练体能和战术,训完了就能用。” “这些新兵,则需要先教导官话和文字,不然到时候命令听不懂,炮上的字都看不懂。” “这方面需要消耗时间。” 阎狼闻言点头,王三狗考虑的,也是他这段时间想的。 徐大膀彼时也在开口,他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已经开始准备。 “大人,我拟定了一份简单的规划。” “其中包括了队列操练,体能操练,军械教导,战术训练四个方面。” “先从队列开始练,这些六国新军以前没有队列和令行禁止的概念,这边练好了,再下一步。” “体能一直都是他们的优势,这些六国新军,比内陆的兵体能先天要好些。” “之后是新式步枪,火炮手雷这些专业器械的教导。” “让他们把器械认知,拆装,维修都练练。” “最后再练战术,比如步坦协同之类的。” 阎狼听着,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徐大膀。 昔日的盐丁头子,这些年也耐心学了不少东西。 他缓缓点头,旋即开口。 “你们呢,还有其他的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阎狼看着正在做记录的官吏,开口。 “规划的既然都差不多了,那你们尽快整理,五天后,练兵正式开始。” “这次我们是在罗刹脸上练兵,配合总摄大人拿下伯力,压力要给足!” 徐大膀,王三狗等人闻言,肃然点头,行礼。 这一刻,阎狼深吸一口气。 现在哈萨已经进入战时状态,除了他在这里练兵外,张居正也在这边督促基础建设。 包括道路运输和兵工厂。 未来这支大军,至少会有一半的军械,都是从哈萨生产的! 眼下第一批十万已经到了,虽然没有六国联军动不动就组织起六十万大军的声势,但他们要练的是精锐。 只要资源能跟上,最多二十万人,就足够将罗刹的注意力定在这边! 五天的时间过的很快。 整个边城军营,各地都开始浩荡操练。 清晨,阎狼看着这群刚刚听懂最简单口令,在列阵的新军。 眼前是一个步兵营。 一道道口令下,五百名新兵脚步从最初的零散混乱,开始整齐。 “列阵!” “散!” “列阵!” “散!” 阎狼看的点头,听这里的营长介绍,眼前这个步兵营昔日都是奥斯曼的精兵。 长时间操练这种枯燥重复的动作,居然没有一个反对。 而且才短短一个上午,他们的脚步声在阵列中逐渐向整齐划一靠拢了。 看来很快就能参加体能训练了。 他继续前行,此次抵达的则是一处炮兵营地。 站在他身边的是炮兵连的连长。 “大人!” 连长激动的行礼,阎狼回礼,之后才开始询问。 “这些六国之地的新兵,学的如何了?” 连长闻言开口。 “肯定比咱们内陆兵慢些,但这些都是经过筛选的,其中大部分都是昔日六国各地军中的炮兵,对于火炮还是有一定的认知。” “但他们之前用的火炮和我们不一样,而且也不了解线膛炮,这个我们会尽快教导。” “除此之外,晚上他们还会学习官话和文字,以便能够看懂炮上的文字和说明。” “预计七天之内,都能简单学会原理,瞄准计算至少要两个月,至于熟练,半年内能达到西征军的程度。” 炮兵的体能训练和步兵是一样的。 主要就是器械上。 当年西征军的炮兵只操练了三个月,对此阎狼还是能够接受的。 彼时,他缓缓点头,继续前行。 吃过晚饭后,这些六国新军开始学习文字,绝大部分都极为积极,毕竟公告上说的清楚,学文字也是能赚取国气点的。 十万大军自然不会放在同一处操练,军营极大,分了五个区,但都在边城附近。 阎狼看了一圈,回到营房,已经是傍晚。 他将目前的练兵进度整理之后,开始发报给京师。 京师。 总摄厅,阎赴看着刚刚翻译出来的电报,点头。 张居正在哈萨开始大建兵工厂,内陆的压力要少得多。 至于六国新军训练,阎狼承诺半年内必定能有成效。 他放下电报思索。 六国之地,现在已经形成一张巨弓。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内陆了。 他之前的计划是先拿下伯力,但罗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好,文朝也不会就此罢休。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思索片刻,阎赴下令,让张炼过来。 “让辽东水师做好攻打伯力的准备,只要六国之地的兵一练好,就开赴伯力!” “军械司那边,下辖的兵工厂全力运转,主造步枪和逆鳞炮,拿出最大产量。” “即刻传讯海瑞,让他转向辽东,就地征一批新兵,两个月内,至少要有十万。” “另外,传令赵将,让他负责接手这批新兵,进行操练。” 张炼闻言点头,神色肃然。 这支兵马,不出意料,应当是负责征战罗刹。 “总摄,这支新军叫什么名字?” 这一刻,阎赴沉吟。 “就叫,灭罗军!” 第889章:坦克,登场 此刻,阎赴正在看着各地的汇报。 海瑞那边的征兵速度很快,因为要打的地方是伯力,考虑到适应问题,一开始就选择从山东和辽东征兵。 如今第一批十万人已经送到辽东大营。 张居正和阎狼这段时间也很忙碌,哈萨做为接触罗刹最近之地,要迅速打造成六国主要防线。 他看了片刻,缓缓放下电报。 灭罗军现在是交给赵将负责,赵将的动作很快,现在也已经抵达罗刹边陲。 辽东的乌云河大营已经开始操练了。 接下来,该去看看后勤方面了。 阎赴离开总摄厅的同时。 辽东大营。 赵将也在整理文书。 一个军营十万人,其中需要交接的很多。 现在还有几名师长也在汇报。 “大人,新兵已经度过了基础操练,这次筛选要比西征军严格许多。” 赵将点头。 以后的征兵筛选只会越来越严格。 “总摄之前给我发了电文,让我们不必担忧时间问题,务必操练出一支精兵。” “都通传下去,不可急于求成。” 那名师长闻言点头,赵将也在思索着如何练兵。 他们比六国新军练兵要简单一些,毕竟招揽的都是听得懂官话的,识字可以慢慢教。 但他们的压力,其实比阎狼那边要大得多,毕竟之后攻打罗刹,他们会是主力,伯力一打下来,罗刹一旦有动作,他们必须抗住所有压力。 “明天先去看看他们的基础练的怎么样。” 新兵才驻扎在此地不到七天,休整了一天。 六天的时间,这些兵马完成了最简单的队列和体能操练,目前正在接触新式枪械。 次日一早,赵将出了大营,在几名师长的陪同下开始巡查。 天还没亮,如今校场上在跑操。 这些新兵的体能的确不错,早上还带着几分凉意,他们生生跑出了蒸腾的热气。 “现在他们每天操练的日程是什么。” 赵将有些振奋,看着这群步伐整齐的新兵。 现在是开广二十二年了。 文朝与前朝不同的治理下,百姓都能吃饱吃好,因此新一代的年轻人膀大腰圆,极有力量。 赵将忍不住想到昔日带着黑袍军的兄弟们打天下的时候。 那时候别说是膀大腰圆,能找几百个不像麻杆的将士都难。 这些兵,都是好苗子。 一名师长闻言当即开口。 “大人,现在他们每天早上吃饭后就跑操,上午训练队列,下午前半段时间训练体能,后半段时间熟悉各兵种器械,步兵就训练射击,拆装,维修,其他各兵种差不多。” “晚上吃过饭后,就是教导识字和战术。” 赵将听着,点头。 “军械司那边出新兵刃器械很快,是要多学。” “现在不是以前那种提着刀棍就能上战场的时代了。” “不过现在的训练进度也算快,不错。” 眼前的校场很大,跑一圈下足足有两里路,赵将看着这些新兵跑了三四圈,点头,旋即继续迈步,看着其他区域的操练。 队列训练的口号是一群昔日就跟着黑袍军的老兵在负责。 “记住,你们练习队列,不是为了走的多好看,是为了令行禁止!” 一名连长老兵目光锐利,扫过面前的新兵。 “为什么要令行禁止,战场上,你正顶着敌人,后面炮兵说要轰击你站的区域,一声令下,你们就要马上成队列移动......” 赵将看着,点头。 这也是朝廷为什么比历朝历代,甚至周边各国军队要强的原因之一。 除了火器,还有令行禁止。 这一刻,他继续前行,看着。 “大人,后面是步兵射击阵地。” 下午,赵将脚步逐渐放慢,停下。 步兵的射击阵地上,现在还在教导枪械常识,不过只有一部分是新式枪械。 赵将看着这些枪,皱眉思索着。 除了西征军先前要负责征伐六国之地,配备的全都是新式枪械,现在朝廷内各军营大部分枪械还是老式,要全部换成新枪,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打算回去之后尽快向总摄厅申请一批。 后勤的事总摄他们会派人解决。 骨干营长教导的很仔细,当着新兵的面一点点拆卸各个零件,讲解每一个零件的作用。 之后迅速组装,动作麻利。 一群新兵学习的也很迅速,少数新兵故意磨磨蹭蹭,为了多摸一下这些新式枪械。 赵将没说话,安静看着。 这名营长随后开始教导这些新兵射击。 从姿态开始,什么地形适合什么姿态的瞄准,如何应对后坐力。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这群新兵才逐渐有了一点标准姿态。 “接下来教导瞄准!” 营长开始教导新兵瞄准和扣动扳机,又从中挑选了几名姿态标准的进行实弹射击。 一群刚刚摸到新枪的新兵羡慕至极,训练的愈发认真。 片刻后,赵将继续向前。 乌云河大营极大,但现在各地都在操练。 “前面是坦克新兵操练的校场。” “这些都是招的识字的,或者对机械有一定了解的。” 听着身边师长开口解释,赵将点头。 坦克算是如今朝廷最先进的火器,普通的农家汉子,不识字的,很难学习操作。 而且坦克在战场上要面对敌军火器,容易损坏,也需要学习维修,因此审核格外严格。 赵将脚步最终停在一辆坦克侧面。 这里和其他兵种教导区域不同,除了营长连长之外,还有军械司特意派来的工程师。 他们除了讲解驾驶外,还会讲解维修相关。 五十多名坦克新兵听的认真,还在用笔记录。 赵将看着这一幕,默默思索着。 西征军之前已经用坦克打出了效果,罗刹战场上,总摄那边肯定会给灭罗军增加一批。 也可以提前演练一下战术。 片刻后,十几辆坦克开始尝试驾驶,转向,开炮。 带着特质耳塞的驾驶员钻入其中,进行最初的调整。 当履带开始转动,此刻,这些沉重至极的器械,猛地发出令人震撼的轰鸣! 轰! 巨大的噪声淹没了远处零星的枪响。 赵将注视着十几辆坦克开始在地面上前行,转向。 随后炮管发出恐怖的闷响。 “砰!” 十数枚实弹直接在远处炸开,火光刺眼! 第890章:坦克的首次登场 简单休息之后,赵将带着人抵达了炮营。 远处都是荒山,周围围了极大的一圈,标明禁止百姓误闯。 如今赵将看着面前的三十门掷弹筒。 “大人,这里现在有十五个掷弹筒小组,每个小组两个掷弹筒。” 赵将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那些体型并不大的便携式火炮上。 这些是军械司以前研究的一批适合山地作战的器械。 射程比逆鳞炮近得多,甚至不到两里。 但因为结构简单,射速很快,操作简单,运输灵活,在复杂地形作战很实用。 现在虽然不是军中的主流武器,但因为这类器械对于计算射击和调整角度要求很高,做为新手教材效果不错。 “计算角度!” “调整器械!” “装弹!” 一名营长声音肃然,指令清晰。 三十名炮手经过简单计算,迅速调整角度,神色紧张。 毕竟都是一群新兵,尤其是赵将还在一旁观看。 好在装弹极为简单。 “放!” 砰! 发射药发出闷响,一道道炮弹曲线滑落,旋即在远处的既定目标炸开。 威力不大,杀伤范围基本在方圆十米左右。 而且其中大部分都不算准,脱靶更是屡见不鲜。 但赵将却并不意外。 毕竟只是一群新兵,只训练了几天时间,能如此高效的完成流程,已经算是不错。 这一刻,赵将思索着,开口。 “凑够三百门掷弹筒,再调三个团的步兵和二十辆坦克,演练步炮协同和步坦协同!” 另一名年轻的师长闻言点头。 他其实有些担忧,毕竟现在灭罗军都是实弹,但他没有拒绝。 赵将也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想摸清这些新兵的底子,决定后期战术训练的时长。 一群刚刚接触枪炮的新兵,只要能迅速理解战术,并严格执行,不会出大乱子。 片刻后,整整三百门掷弹筒整齐划一开始排列。 三个团的新兵,近五千名将士,此刻都紧张的攥着自己手里的枪械。 同样在待命的,还有二十辆坦克,宛若一道铁幕。 几名师长商议着,汇报给赵将演预案。 战术设定是掷弹筒先曲线投掷,对靶场高地的防御后方假定火力点进行简单轰击,之后坦克开道,步兵以营为单位进行包围,逐步占据该高地。 “瞄准,放!” 这一刻,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三百门掷弹筒同时轰击,火光在这一刻,于既定范围内炸开! 赵将看着这一幕,缓缓点头。 这些新兵虽然准头不算太精,但也没有太夸张的拖把和事故。 他着重将目光落在这群新兵身上。 这是这群新兵头一次看到如此密集的爆炸,此刻有人紧张的脸色发白,也有人震撼。 此刻,坦克也在随之动作。 轰鸣声中,履带碾过泥土,二十辆坦克开始对预定目标射击。 轰! 炮管收缩的那一刻,地面在颤抖。 “跟在坦克后方五百米,以营为单位,逐个清除预定火力点!” 步兵团在骨干的指挥和身先士卒中,跟着这道二十辆坦克组成的洪流,开始冲上高地。 赵将目光凝视。 最初的过程中,这些步兵还有些慌乱,但身先士卒的营长,连长冲在最前方,这些新兵安心了许多,纷纷咬牙跟紧阵型,开始占据预设的火力点。 演练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赵将看着,扫视乌云河大营周边方向。 未来半年的时间,这里必须尽快练出一支真正的精锐! 彼时。 京师。 阎赴如今正在各处巡视。 他刚刚从一处粮仓出来,张炼也在身边。 他思索着,想到穿越之前的历史,原本这段时间,应该快要趋近于历史上崇祯末年时期的小冰河,天灾不断。 但文朝一直在各地兴修水利,改良粮种,同时增强运输能力。 而且因为工业发展的原因,棉制品产量极大,因此尽管仍有旱灾,水灾,但没有造成很大影响。 甚至因为运输能力极强,往往受灾之地粮价还没上涨,便已平抑。 粮食不缺。 衣服不缺。 “接下来,去看看军备。” 阎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张炼闻言,点头。 片刻后,两人抵达军械司下属的一处兵工厂,就在京师郊外。 如今不是昔日火器作坊那样的人工打造,都是流水线生产。 阎赴带着张炼从其中转了一圈,此刻松了口气。 “灭罗军已经开始操练,必须尽快供给新枪,毕竟熟悉枪械也是需要时间的。” 之前西征军的时候,枪械生产在不断扩大产量。 加上别失八里的兵工厂,以及其他几处兵工厂,预计最多两个月,就能供应上灭罗军。 除此之外,整个文朝的军营,也都是时候换一批新枪了。 张炼看着军械司递交上来的各类产量,目光一一扫过。 各类火器的产量都很足。 按照总摄半年练兵的规划,应该能完成并储备一部分。 但他的目光很快顿住,旋即皱眉。 “总摄,军备不是问题,但能源问题极大。” “如今全靠辽东油田,供不起更多的坦克。” “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新的开发问题。” 能源。 阎赴想到那些耗油量极大的军械,当即点头,默默思索着。 现在波斯那边已经在勘测,但开采需要时间。 灭罗军这边,要考虑勘测,运输等问题,必须就近解决。 无法加快开采提炼的速度,那就从数量上解决。 他回忆着穿越之前各地的油田分布。 除了松辽之地外,西北也有两个产量极大的油田。 距离近,运输也够快。 彼时,阎赴深吸一口气,看向张炼。 “稍后我会回去做一份规划,叫阎玄来见我。” 是的,他打算把西北勘探和后勤之事,交给阎玄解决! 片刻后,总摄厅。 书房内,阎玄恭敬行礼。 “总摄。” 阎赴点头,将写好的草案交给他。 “之前你们担心后勤和资源问题,现在我这里有一份油田图,交给你。” “半年内完成开采运输,有没有问题。” 阎玄眼前一亮,旋即肃然点头。 “总摄放心,我立刻带人前去!” 第891章:资源凝聚,为征战罗刹做准备 西北能源计划。 阎玄看着桌案,总摄给出来的资源划定太清晰了。 包括之前辽东的油田,也是总摄指出的。 他心中惊叹。 但他也在忙碌,因为总摄给出的只是一个雏形,他要尽快完善。 “阎狼和赵将两边的练兵时间算起来都只有半年,半年内,必须完成西北能源从勘探到开发运输。” 深夜,他提笔不断写下安排。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一夜没睡的阎玄仍是神采奕奕。 他看着桌案上写好的规划,起身。 “从辽东调几队勘探队,过来参加会议。” 他下令,一份电报迅速传到辽东。 两天后,会议室。 阎玄看着眼前的十二个人。 这十二人都是当初辽东勘探队的老成员,辽东油田就是他们勘测出来的。 现在他们都是各个队里的骨干代表。 这一刻,阎玄看着眼前众人。 “相信各位都看到了最新的任职公示,总摄让我负责西北的能源勘探计划。” “这批石油关乎到征战罗刹,希望各位和我一起,尽快完成勘探和开发。” 两队的代表分别是程工和李工,经验都极为丰富。 此刻程工闻言,神色紧张凝重。 他们之前都已经听说过辽东的灭罗新军和六国新军,也知晓这些石油勘探意味着什么。 现在所有能源的担子,落在他们身上,自然紧张。 “阎大人,现在我们还没有完全确定这两个区域是否有石油。” “之前有相关记载和探查吗?” 自从参与辽东油田开发,他们如今技术成熟,因此对于油田的开发也愈发正规。 听到消息就要提前定好开发计划,在他看来,不大稳妥。 阎玄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闻言点头。 “这批油田是总摄大人亲自划定的开发范围。”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勘测。” “确定每一个油田后,立刻安排开发。” “开发设备和炼油厂,还有道路,我会安排。” “诸位,我们的将士,从来没有输过,但现在面对罗刹,能不能按总摄的规划迅速取胜,责任,都在我们肩上。” 随着阎玄话音落下,几人神色肃然,点头。 “三天后,前往西北,开始勘探。” 别失八里西北一百三十里。 入了夏,西域的风沙要大得多。 程工拿着阎玄给的图纸,神色肃然。 此地极热,但程工此刻并不在意,只是带着人在不断勘探。 钻井设备架的很多,光是眼前的设备,至少就有三十处钢铁矗立。 如今没有探测地底的能力,他们只能把位置撒开。 阎玄如今也来了。 如今所有建设点都在围绕这些油田,可以说油田开采点确定在哪,他们未来的建设就会以哪里为核心。 勘测队在风沙中连着探了十几天,程工一直都在按照经验确定勘测点,但每一次勘测的位置,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此刻,程工神情有些复杂,看向阎玄。 “大人,这些区域看地质,都有可能。” “范围还是太大了,我看不如让我和李工各自带队分开勘测,效率要高些。” 接连十几天,也不是完全没有勘测出来油苗。 只是那几处油苗开采难度太大,甚至好几个现在都不具备开采条件。 他们得勘测处于地表不深的油田。 说到此处,程工神色肉眼可见的疲惫。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在忙碌,所有队员一次次勘测,一次次失望,心气都快被磨没了。 阎玄也注意到他们的状态,思索,旋即点头。 现在快要一个月时间了,距离阎狼和赵将练兵,最多还有不到六个月。 他知道程工他们的辛苦,可时间不会等他们,总摄攻打罗刹的计划,不能受影响。 “那就分开勘察,把区域放大一些,你和李工范围隔得远一些。” “毕竟你们后面还有许多安排,都在等结果。” 程工此刻压力极大,点头。 等到程工走后,阎玄思索着。 现在不能把所有时间都用在等待上,他盯着这片区域,思索接下来需要的。 油田确认后,这边要修路建厂,钢筋水泥和技术人员都要调。 加上人员安排,还有鼓励商业。 是的,必须让商业在这片区域落地,不然到时候油田开采的那群人,喝水吃饭都是问题。 他现在负责整个西北能源计划,统筹全局。 他必须考虑到六个月内完成建设,哪些必须等待,哪些步骤可以取巧。 “要提前准备了。” 阎玄开始忙碌,但现在这片区域还是戈壁,所以他只是下令周边几个州府开始调动材料囤积,等到确定油田后,再运送过来。 这些事情只忙碌了不到十天。 程工和李工各自带队,在两个区域进行勘察,他现在只能捏着等。 毕竟这些建设都依附于一个最重要之地。 那就是勘测出来便于开采的油田。 工厂和存储肯定要建在油田周围,道路运输也要依靠确定结果建。 他现在只能等。 直到一个半月时,阎玄终于接到了消息。 “大人,李工那边的电报,有消息了!” 一名随行官吏激动呈交上电报。 阎玄心底松了一口气,迅速打开,看着。 “目前已发现四处便于开采,埋藏极浅之油田......” 彼时,阎玄紧绷的心神终于落下,只要发现了油田,满足开采条件,那就不必等着了。 他迅速出门,上车。 “先去看看这些油田的情况。” 油田勘探是大事,这一个多月以来,从辽东调来的勘测队,后勤那群人,在各地忙碌。 两个勘测队加起来二三十处标记点,成天的运转机器,就是为了等结果。 阎玄下车后,迅速抵达当地临时搭建的房屋内。 李工虽然晒得极黑,但也在兴奋。 “大人,这些是我们取出的样本,你先看看。” “这几个标记点,都是我们确定过,很容易开采出来的区域。” 阎玄盯着那些样本,他不大看得懂,但整个勘测队的队员此刻都格外兴奋。 这一刻,他深吸一口气。 “立刻组织开采!” 第892章:明朝版本的大兴西北 虽然这些油田开采条件不难,但阎玄此刻也在忙碌。 他必须解决关于开采前的准备。 程工那边虽然暂时还没有消息,但他当初定下的规划,就是每一个勘测点一旦确定,立刻开采。 此刻,他叫来几个当地官吏,开始开会。 李工标记过的图纸上,阎玄伸手指了指几处确定开采区域。 “对于开采这四个区域,大家完善一下开采前准备。” 在场的官吏也都兴奋。 他们跟着阎玄等了一个多月,眼看着距离新军练成没多少时间了,现在终于有消息,一个个都在开口。 “我们必须要先解决道路问题。” “那些油田大家都看过,周围基本是荒漠戈壁,环境极差。” “如果没有这些本地的乡亲带路,运输勘探器械都是大问题。” “先把路修了,之后无论是建厂的材料,还是开采的器械,人工,才能入场。” 最先提出的是本地的知府,此地在伊犁府的管辖范围之内。 彼时还有人在开口。 “还有调拨材料和人才,炼油厂的人怕是要从辽东调。” “只有那边才有熟练工,毕竟这和我们建其他厂区不一样。” “材料我建议从别失八里调,如今六国之地的水泥钢材等都是自己建厂供应,现在别失八里的压力并不大。” “还有招工,修路,开采,水利,还有保障周边正常生活供应,这些交给我们解决。” 阎玄看着众人一直从上午商议到傍晚,确定了大概的章程,最终确定。 “好,那就先按此方案开始建设!” 西北能源计划,这一刻,轰轰烈烈开始! 阎玄在忙碌视察。 此刻,他在看着道路建设。 从这里修路到别失八里,是知府亲自负责。 招募的修路百姓,至少有五千人,工期仅仅只有一个月时间。 从勘测路线,到运输材料,人工修建,知府几乎不眠不休的盯着,俨然将修建油田道路看成了如今的头等大事。 此刻阎玄面前这一路段,至少有四百多名工人顶着大太阳在忙碌。 他询问了关于这些工人的待遇,以及施工进度之后,又迅速转到另一边。 程工比起两个月前刚刚调来的时候黑的多。 但此刻他也在兴奋汇报。 “大人,现在我们勘测的区域,也发现了两个便于开采的区域。” “就等着道路修通,把钻井的器械送过来就能开采。” 先前他们也算是憋了一股气,毕竟从辽东调过来的还有李工他们队,程工他们忙活了一个多月都不见成效,自然脸上挂不住。 阎玄看着,点头。 “你们确定了可以开采的区域,其他交给我。” 旋即他迅速开口,安排继续增加道路勘测小组,进行道路设计。 道路建设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五千名当地百姓和两千多名道路勘测,设计,以及内陆送来的技术员创造了一个奇迹。 三十天的灯火通明,一百六十多里的道路彻底完工。 阎玄也在看着这条路,思索。 如今道路修建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调车修建厂区。 他看着地图上几个油田的位置,顺着那些刚刚建成的道路,最终汇聚到一处。 此地距离六个已经等待开采的油田都很近。 “传令,准备修建厂区。” 炼油厂的修建是关键,阎玄对京师总摄厅汇报之后,又从辽东调了六十名骨干。 他们和程工,李工这些负责勘探的不同,主要是对厂区建设提建议,还有各类器械的使用教导。 为首的都称呼魏工,也是辽东油厂的老骨干。 “大人,这次我们把辽东那边的器械也都送来了一批。” “都不是新的,但用起来顺手,不必磨合。” 面对魏工的汇报,阎玄点头,跟着他们一起去看了刚刚送来的组件。 魏工一一介绍,包括分离器,改质器,调和等器械。 “此次我们带来的都是厂区的熟手,这些器械组装调试起来最多只需要十天。” “就等厂房建立起来了。” 这一刻,阎玄点头。 “先和我去看看厂区,我选址在六个开采口核心之地。” 他带着这些骨干抵达,指着前方正在施工所在,戈壁上,烟尘四起。 上千名工人各自忙碌,在场地内穿梭。 “这片区域,半个月,一定能建成,但这也只是我们的首批炼油厂。” “程工他们的勘测进度很快,总摄给的图纸没问题,这些区域的油田,很有可能储量超过辽东油田。” “你们尽管组装,算算时间,一个月后,那些开采区域器械应该也运到了,人工也能从内陆调来。” “我们打算在五个月的时候,开始尝试生产。” 魏工听着,凝重点头。 “只要开采不出问题,我们没问题。” 魏工在带人盯着厂区建设和设备安装的事。 而此刻,整个西北被调动起来的,远远不止开采招工,修路,和建厂的人。 此刻,阎玄也在忙着安排。 这些区域之后会开采油田,到时候必定有一大批工人再次定居,生活条件要配备。 因此他在盯着水利建设。 西北之地戈壁极多,阎玄带着水利勘测小组跑了许多区域,最终确定了水库的选址,还有几条人工河流。 除此之外,阎玄还专门让周边诸州府官吏商议过一次,决定在此地建设大批房屋,降低投资成本,鼓励经商。 两个月的时间,油田周边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店铺,各色小吃,粮食,布匹都开始在此处贩卖。 有了人气,油田周围的生活环境好了许多。 而现在是第五个月了。 阎玄如今在首个炼油厂内看着首次生产。 魏工看着刚刚出来的检测结果,点头。 “第一批的检测结果不太理想,还需要调试,但此厂已经具备炼油能力。” 魏工深吸一口气。 “最迟五天,能出和辽东油田标准一样的油。” 这一刻,阎玄也在听着,兴奋。 西北能源开采成功,灭罗军的能源供应,解决了。 五个月,整个西北至少有数十万人在调动,如今终于有结果了。 第893章:帝国的压力 六国新军和辽东的灭罗军的消息很快被罗刹发现。 一个在哈萨,一个在辽东,几乎在是罗刹家门口练兵。 那些先进的火炮每日炸裂,让罗刹边军心惊肉跳。 消息很快传回罗刹王庭。 此刻。 罗刹王庭气氛凝重。 一名大臣正在汇报。 “现在哈萨那边边军汇报,那群六国之人每天都打的炮声隆隆。” “而且他们的火炮还能迅速转变阵地,射程极远。” “另外,辽东那边每日炮火也不间断。” “种种迹象表明,文朝现在正在练兵,似乎准备和我们开战。” 瓦西里听着,神色凝重。 但他没说话,而是让那名大臣继续汇报文朝新军的事。 他在压抑情绪。 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和周边诸国厮杀。 如今他已经五十多岁。 边境陈兵,打一打火炮,他不畏惧,但现在的问题是,对方是文朝。 那个二十多年前,把他们打的溃不成军的文朝。 朝中现在的文臣将领都在看着瓦西里,沉默。 这位君主和他们之前遇到的每一位都不同,野心难以想象,手段同样惊人。 他年幼继承了位置,那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群坐拥大权的贵族。 母亲摄政,母亲被暗杀,舅舅摄政。 几个贵族核心势力不断厮杀,阴谋倾轧。 他硬生生以退为进,十七岁把权力收回来,直接不做国王,改称皇帝,开始重建罗刹。 军队,朝堂被他从上到下全改了一遍,和重建一般。 直到三十岁时候,他开始征战。 那时候罗刹的疆域已经在祖孙数代的掌控下扩张的极大,而他也收到了汇报。 明朝似乎出了问题,内忧外患。 消息是明朝那边一个江南贵族传来的。 他野心勃勃,第一时间决定命人攻打,试图从这个盘踞极久的王朝上占些好处。 于是他开始联合周边几国,组成联军,派人袭扰。 但那也是他这么多年以来,首次战败。 数十万联军,经过改制后最精锐的兵马,被文朝的火炮堵在伊犁河口,近乎全歼。 预料中能获得大片疆土,但那一次,罗刹自扩张以来,首次被别人推进自家疆域。 若不是当时文朝需要时间发展,内忧外患,他决定对方甚至能将他们祖孙四代经营的疆域推平。 也是从那次开始,他不再打文朝的主意。 在罗刹完全发展起来之前,他们和文朝不能有战事。 即便是文朝和六国联军那样声势浩大的厮杀,他都咬牙没派人参与,只是放了一些欧罗巴来的战船过去。 可是现在,对方开始练新兵了。 一支在哈萨,一支在辽东。 一东一西,都贴着罗刹。 这一刻,瓦西里看着地图,神色冰冷。 六国之地打完了,眼下文朝的疆域前所未有的大,他们现在练兵是想对谁开战? 他还没说话,另一名大臣再度开口。 “听说文朝最近的水师也在训练,那些铁打的舰队天天在海上开炮。” 文朝的水师强悍程度不必多说。 他们之前就听过文朝是如何将欧罗巴老牌强国红毛番的舰队击溃,还有波斯之战。 瓦西里目光最终落在辽东方向,眯起眼睛。 水师和陆地上兵马一起训练,这里大概率将会是他们的主要战场。 此刻在场的王公大臣都沉默,等待瓦西里定夺。 究竟是打还是防守,他们都需要提前准备。 而此刻,瓦西里面色愈发难看。 因为他想到六国之地的情况,之前他也曾经想过吃下六国之地,但几次出兵,发现即便是最弱的哈萨汗国,都要耗费罗刹大量兵马。 他们如今号称百万大军,实际上要驻扎之地极多,疆域太过宽广,每一处都需要狠辣安定。 可文朝的战况极为震撼。 从出兵到彻底打下六国之地,只用了短短一年。 期间对方的六十多万大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这也证明了,罗刹现在的国力和武器,与文朝的差距极大。 现在不能打。 他思索良久,确定,咬牙开口。 “找人去文朝,询问他们为何陈兵我罗刹边陲。” “尽可能化解这场战事。” 一群王公大臣都楞住。 他们看着那位君主的姿态,有些难以相信。 瓦西里从继任掌权开始,姿态手段极为强硬,对外始终高高在上,从不畏惧。 直到此刻,他们依旧不敢相信瓦西里做出的决定。 毕竟以往遇到这种事,罗刹都是直接调兵出征,甚至许多时候,都是罗刹这边主动发兵。 但眼下那个中原王朝把兵驻扎在他们边陲,瓦西里居然第一反应是退步。 “不用再商议,这件事由格林斯基公爵负责。” “记住,态度不要太卑微,现在罗刹不适合和文朝开战,但也绝不允许低声下气。” 瓦西里沉默许久,开口,旋即起身离开。 格林斯基公爵听着,咬牙。 “是。” 当天深夜,格林斯基公爵在自己府邸看着文朝的两个练兵之地,皱眉。 一个靠近伯力,另一个甚至距离昔日罗刹发家之地极近。 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陛下似乎在畏惧。 这是他们头一次见到瓦西里如今的姿态。 但他也在叹息。 毕竟能在一年时间灭掉六国,已经足以说明文朝的强悍。 现在他负责出使文朝,那就尽快前往。 这一刻,格林斯基想到之前得到的消息。 文朝灭六国的西征军,也只训练了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 如果他们在伯力附近真的完成练兵,到时候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次日一早,格林斯基便坐上了出使的马车。 从他们所在之地,到文朝,马车要走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打算从文朝西域的别失八里新城区域前行。 一个月后,开广二十二年秋。 格林斯基的马车抵达别失八里,也正式递交了使臣文书。 但这一刻,他愣住了。 眼前这座城池,和罗刹的任何城池都不同。 他也去过罗刹的王庭,那些城市的繁华,金碧辉煌他见过,并不惊讶。 只是别失八里不同。 第894章:大决战 正午时分,格林斯基开始在这座文朝西北边城看着。 没有金碧辉煌,只有整齐划一的红砖和水泥。 楼房,工业区,还有平整的路面。 其中他甚至看到有汽车来往,没有牛马,也不用人力。 他能感觉到这些是器械的力量,可罗刹如今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他默默咬牙,震撼的看着,也继续走着。 当地官吏将他送到火车站。 “此列车直抵京师,中途不必下车。” 他带着随从坐在火车上,感受着如同数十间房屋一样的车辆开始前行,只觉得胆寒。 他终于知晓为何那个一向傲慢的罗刹皇帝会在面对文朝时退步。 也知晓了文朝能在一年之内灭掉六国的底气。 火车在四天之内抵达京师。 路程的遥远,和格林斯基坐马车从王城到别失八里差不多。 但他们的马车跑了一个月,文朝的火车只跑了四天。 格林斯基下了火车,看着眼前这个比别失八里看起来还要先进之地,深吸了一口气。 “总摄大人稍后就到。” 张炼亲自把人带到了总摄厅,旋即离开。 格林斯基看着此地,布局极为大气,但没有任何金碧辉煌。 只有庄严之感。 他愈发感到压抑。 直到半小时后,门口才传来推门声。 一道普通的人影踏入,格林斯基抬头。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很普通,但他身上那种压力,比瓦西里身上还要强。 他下意识开始变得恭敬,站起身,行礼。 “尊贵的文朝总摄陛下,我代表罗刹,前来建立邦交。” 阎赴平静落座,看着眼前这名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身影,缓缓点头。 “坐。”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格林斯基愈发紧张。 他点头坐下,想到出发前瓦西里对他说的话,强行冷静。 “尊贵的总摄陛下,我奉命前来,除了建立邦交,还有一些事情想要询问。” “听说贵朝在练兵,不知道敌人是谁?” 阎赴盯着格林斯基,平静开口,但话语却极为霸道。 “文朝练兵,要先和罗刹汇报?” 格林斯基能感觉到这一刻冷汗冒出,他皱眉,没想到对方和之前他们交流的任何一国姿态都截然不同。 但一想到那些平整路面,火车,工厂,他咬牙。 “不是汇报,但你们的军队,陈列在我们的边境之地。” “对于任何一国来说,这都是挑衅。” 此刻,格林斯基又想到之前边陲汇报的文朝那些火炮。 他对罗刹的火炮了解,但文朝的火炮,射程至少是罗刹现在火炮的数倍射程。 阎赴目光平淡,缓缓点头。 “既然这位使臣一直询问,那我就正面回答,我们打算取回伯力。” 毫不掩饰! 格林斯基只觉胆寒。 他没想到这位文朝总摄居然直言不讳,伯力现在可是罗刹疆域。 他直接起身,愤怒开口。 “文朝现在是仗着兵刃器械强悍,公开抢夺罗刹疆域?” “要知道罗刹的疆域,比文朝还要广阔,尚且打算和文朝保持邦交!” 阎赴听着,笑了。 格林斯基一路走来,他不信对方没有看到文朝如今的国力。 他也看出此人色厉内荏。 “你记住,我们是要取回伯力。” “伯力此地,在辽代的时候,就是中原王朝的疆域。” “只是近年来中原多有乱象,因此一时间未曾收回,但这不是尔等罗刹占我疆域的理由!” “还有,你所谓罗刹准备和文朝保持邦交一事,无非是如今罗刹国力不足。” “既然你们说要保持和文朝邦交,那就把尔等占据的北海之地,伯力等地,都交还回来!” “一直到安加拉河,昔日都是汉唐我中原王朝之疆土。” 阎赴的霸道姿态,让格林斯基震撼,但也惊叹眼前这位中原雄主的野心。 这是摆明了要和罗刹开战了! 他咬牙。 临行前瓦西里交代让他尽可能避免此战,但文朝的条件开的他们无法承受。 如果是要用如此广袤的疆域换取一时安定,瓦西里也绝不会同意。 这一刻,格林斯基冷冷开口。 “总摄大人未免有些太自大,我罗刹有百万大军,精锐善战,可不是西域六国那些人可比的。” “真要开战,胜负还不一定。” “而且罗刹疆域之辽阔,文朝恐怕未必能和我们耗得起。”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但阎赴并不在意,从练兵开始,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此刻他淡然抬眼。 “既然你们也做好准备了,那就不必再谈了。” 眼见阎赴起身,格林斯基深吸一口气。 “别忘了,真的打起来,你们的敌人也许并不只是罗刹。” “欧罗巴不会看着你们扩张。” 格林斯基面色复杂,这是他最后的尝试,也是威胁。 欧罗巴和文朝之前就打过,在文朝西征六国的时候,更是公开派出了舰队袭扰文朝。 这是罗刹天然的盟友。 但阎赴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那就让他们也准备好。” 霸道! 这些年罗刹四处开疆拓土,战败周边大大小小汗国无数。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朝掌控者身上感受到难以想象的霸道。 就连瓦西里身上,都没有这样的气势。 他最终只是咬牙强撑开口。 “那就拭目以待!” 一次会谈,不欢而散,格林斯基离开了,他动作很快,想要尽早把消息送回去。 而此刻,事情已经摆在明面上,战事将起。 整个文朝如今都弥散着战前的气息。 西北阎玄在忙碌准备能源运输。 哈萨边城内,阎狼和张居正也在忙碌练兵,建兵工厂。 辽东乌云河大营,赵将带着整整十万新军,日以继夜的操练战术。 而内陆之地,海瑞还在继续征兵,眼下山东的第二批灭罗新军即将送往辽东大营。 张炼也在不断调整各地粮食,调集,汇聚。 这一刻,总摄厅,书房。 阎赴忙碌的批复各方消息,也在算着时间。 距离六国新军和灭罗军操练即将到半年时间,只要后续后勤路线建设完成,就是开战之时! 第895章:罗刹举国之战 马车上。 格林斯基面色愈发复杂。 他刚刚下了火车,从别失八里新城坐马车往罗刹赶。 如今他也在思索。 看来文朝是铁了心要和罗刹开战,他甚至有些恍惚。 以往他也曾看过关于这些中原王朝的记载,无论是什么朝代,都主张稳定,尤其是他们之前的大明,更是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藩属国,根本没有打周边各国的心思。 文朝似乎和那些王朝不大相同。 他想着文朝总摄的那几句话,还有极为霸道的姿态,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另一个历史中的中原王朝。 汉。 如文朝这样霸道的,似乎只有昔日历史上的汉朝。 尤其是那些凶名在外的汉使,更是有一人灭国的历史记载。 可即便是强汉,也要讲究师出有名,文朝现在完全是蛮不讲理。 伯力在辽代时期,也不属于中原王朝,如今竟要用这个借口和他们开战。 还有他们口中的北海。 此地昔日属于唐朝,如今都过去了多少年,对方居然以此为由驳斥。 想到这,格林斯基皱眉。 无论对方是胡搅蛮缠也好,穷兵黩武也好,这一战,看来是不可避免。 他心中紧迫,愈发感觉压抑。 之前看他们西征军灭六国时还不觉得如何,毕竟罗刹若是倾尽全力,未必不能做到。 只有来到文朝,亲眼看到,才知晓这个中原王朝究竟有多强悍。 平整的水泥路面,楼房,日行千里的火车。 这些都还只是他们看到的,对方的军械他们还没有看到过。 必须早做准备!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王庭。” 他吩咐着,深吸一口气。 坐马车从别失八里回到王庭需要一个月时间,等到回到王庭,已是深秋。 罗刹如今极冷。 格林斯基飞速返回,日夜兼程,此刻出现在王庭之中。 沿途已经提前通传过,因此许多王公大臣此刻也都知晓出使文朝的公爵回来了,如今都汇聚王庭。 瓦西里如今面色难看。 自从格林斯基走后,边军不断传来消息,一直都在汇报文朝在乌云河练兵,以及六国新军之事。 对面的炮声始终未曾停下,这也证明或许格林斯基公爵此次出使不利。 “文朝那边如何说的?” 话音落下,众人都看向格林斯基。 他们中有人畏惧,也有人有些期待。 此刻格林斯基深吸了一口气。 “月前我见到文朝总摄,此人极为狂妄,说伯力昔日辽代便属于中原王朝,扬言必须派兵收回。” “我提出建立邦交,对方称要我等将贝湖一代尽数归还,否则拒绝邦交。” “还说让我罗刹早做准备。” 偌大王庭,此刻陷入死寂。 不少王公大臣抬头,看向瓦西里。 这位五十多岁的君主此刻同样面色难看。 瓦西里眯起眼睛,神色冰冷。 他这一生灭国无数,从未遇到如此狂妄的王朝,纵然文朝国力强盛,但罗刹也只是略微逊色。 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 文朝这是灭了六国之后,把他们也当成六国那样的货色了。 “看来文朝这位总摄对他们的中原王朝极有信心,很好。” 下方,几名早先便主战的王公大臣纷纷咬牙。 “陛下,我们该给他们一点教训。” “我们这就回去召集兵马,提前攻打文朝。” 一时间,王庭内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之前一直主和的王公大臣,此刻也没说话,毕竟文朝已经公开宣战,这个时候还要求和,王座上那位君主不会放过他们。 瓦西里一直在看着格林斯基,眼见对方始终沉默,当即开口。 “格林斯基公爵,你认为我们该如何?” 格林斯基不仅是公爵,就在几年前,瓦西里还娶了他女儿。 因此此次出使文朝的任务,他才决定派此人前往。 瓦西里极为敏锐,察觉到格林斯基姿态不对。 这一刻,格林斯基咬牙开口。 “文朝,极强,我想我们的确该早做准备。” 他详细说着这一路去文朝的见闻,包括机械工厂,水泥道路。 “他们的火车运载里极强,之前西征六国的时候,数十万大军千里迢迢奔赴,想必也是因为火车,后勤才如此稳固。” “他们和之前的中原王朝不同,国力之盛,恐怕要比我罗刹强得多。” 格林斯基话音落下,神情复杂。 他知道开战在即,说出这些话很危险,但有些话不说,等到真的打起来的时候,罗刹势必会重演二十多年前的场景。 果然,片刻后,许多王公大臣开始怒斥格林斯基。 瓦西里显然也想到昔日败在文朝手中的事。 文朝的强悍,毋庸置疑。 “既然要打,就早做准备。” 瓦西里甚至想到一件事,现在文朝看起来国力极为强盛,但也许现在就是他们最衰弱的时候。 别看文朝刚刚打下了六国之地,版图迅速扩展。 但他们现在既要维持文朝本身的稳定,还要花费钱粮不断建设六国之地。 这种情况下他们要和罗刹开战,而且同时供养六国之地和辽东两边的大军,耗费一定极大。 也许这是罗刹的机会。 不只是瓦西里想到,几名主战的王公大臣,此刻也开始提出此事。 瓦西里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提出问题。 “现在罗刹兵力和文朝差距不大,大家仔细商议,开战之前,都要做哪些准备。” “眼看就要冬天了,粮食和火器至少要提前筹备好。” 瓦西里这位君主亲自宣布,一群王公大臣自然纷纷点头,也没人继续怒斥格林斯基。 这一刻,整个罗刹王庭,开始商议如何和文朝厮杀。 直到天色逐渐暗淡,才终于确定。 首先是调兵,囤积兵力。 之后则是改变现有的火器,增强威力或者射程。 还有调运罗刹内所有粮食。 所有的方案开始绕着这三点讨论,确定。 彼时,瓦西里咬牙,神色复杂,紧迫感极强。 “现在,所有人开始动。” “格林斯基,现有的火器改良,交给你监督。” “其他人,开始准备粮草和征兵!” 第896章:你们还能坐得住吗! 格林斯基如今也在忙碌。 改良火器并不容易,他需要了解文朝的火器,哪怕只是了解一点。 他专门派人潜入六国之地询问。 因为之前西征军曾经率兵打进来,许多当地百姓也对那些文朝的新式火器有些了解。 因此,格林斯基开始得到消息,神色愈发震撼。 文朝的枪械不必每次发射灌装火药,而且射程精度极高。 火炮更是能在肉眼不可见的距离轰击。 这两项开始被格林斯基定为罗刹现在需要改良之处,至于那些铁甲车,以罗刹现在的国力,根本无法研制,因此被格林斯基放弃。 他看着刚刚完成改良的枪械,尝试射击,但结果很差。 射程连文朝枪械的一半都比不上,而且还是需要火绳,只是发射药用纸包后装填速度快了不少。 “再去试试。” 格林斯基眼眸中满是血丝,疲惫吩咐。 站在他身后的工匠神情苦涩的离开,毕竟改良枪械,不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完成。 格林斯基也知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罗刹如今的火器问题很明显。 除了质量上比不上文朝的火器,数量上也不多,绝大多数罗刹兵手里拿的还是弓箭和冷兵器。 这样的武器和周边那些汗国打没问题,面对文朝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从火器作坊中离开,思索,准备去寻找瓦西里,提出先解决现有武器数量一事。 格林斯基抵达王庭的时候,瓦西里正在听着其他汇报。 如今格林斯基负责火器。 其他人负责的则是征兵和粮食。 罗刹的征兵动作远比文朝迅速,那些贵族老爷发话了,连负责种植的奴仆都被送到军队里。 不必给钱,甚至也没考虑其他安置和抚恤问题。 只是给了一个承诺。 只要能在战场上立功,那些奴仆从此就可以成为自由民众。 因此许多奴仆主动开始前往。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新征了二十万军队,正在练习骑马和列阵。 瓦西里听着,没说话,点头,随后看向另一边。 负责粮食的官吏也在汇报。 现在马上要到冬季,粮食刚刚搜集了很大一批,其中土豆的数量极多,还有部分燕麦。 原本的百万大军都有固定的粮食来源,这些粮食供应新招募的二十万兵,已经足够。 基本上能在冬季之前运送到伯力附近。 听完汇报,瓦西里松了一口气。 他在这些王公大臣眼中,一直都极为威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文朝极为可怕。 哪怕是手里掌控一百二十万大军和粮食,他仍没有把握。 此刻,瓦西里在思索。 他想到六国联军之前向欧罗巴求援结盟的事,但很快,瓦西里眼底闪过几分狠戾。 罗刹不能结盟,至少现在不能。 他也觊觎了欧罗巴许久。 而且没打起来之前,欧罗巴必定会漫天要价。 至少要试探出文朝的底细,再视情况而定。 此刻,他看向格林斯基公爵。 “火器改良的如何了?” 火器的事,罗刹几位王公大臣也都极为关心,文朝火器的威名极强。 前明的火器之先进,在周边诸国已经传扬许久,现在的文朝,比前明只强不弱。 格林斯基苦涩摇头。 “火器改良太耗时间,我们现在很缺时间。” “我建议接下来我们将精力放在增加火器数量上。” 瓦西里彼时并不意外,平静听着,思索。 文朝的火器,似乎在二三十年前,就已经超过罗刹许多,三千门火炮轰击伊犁河口的差距他们已经看清了。 现在文朝在六国之战,火器愈发强悍,他也只是提出改良测试。 如今听到格林斯基汇报,瓦西里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加大生产,务必保证在开战之前,准备足够的药包和火枪。” 偌大的罗刹,这一刻从东到西,开始隆隆运转。 粮食,征兵,火器生产,甚至还在加大生产药品和棉衣。 而与此同时。 乌云河大营。 赵将如今也在看着。 如今距离练兵已经过去七个月,总摄那边一直都没传来开战的消息。 新兵已经练的差不多,第二批的十万新兵也已经被海瑞大人送来。 二十万大军现在已经能熟练进行配合,步兵和坦克,步兵和火炮等战术愈发熟练。 他此刻看着阎狼处送来的电报。 张大人现在在负责哈萨的兵工厂,兵工厂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建成,开始生产。 现在六国新军至少有一半的武器是当地自行生产。 而且六国新军的操练进度也极快,总计二十万兵马已经达到昔日西征军的水平。 现在他们每天都在哈萨边陲之地放炮。 这一刻,赵将抬头,思索着。 就在不久前,他得到了京师的消息。 罗刹派使者前往,现在已经知道朝廷要对伯力用兵,这些天他们手下的侦察兵派出去,也相继带回了罗刹的消息。 眼下罗刹正在忙碌生产火枪,火炮,招兵和征粮。 赵将神色漠然,起身,来到乌云河边陲之地。 对方这段时间又调了一批兵马抵达乌云河东侧,双方气息堪称剑拔弩张,但此刻谁都没有率先动手。 现在,只等总摄开口。 另一边。 西北,别失八里西北的侧,油井。 阎玄看着眼前出现的小镇,各类生意其中都有,道路也极为通畅。 一辆辆运输车开始载油送往辽东。 这是朝廷内除了辽东之外,首批新产石油,只有数十车。 暂时不多,但后续他们会迅速扩大产量。 阎玄看着车辆离开的方向,喃喃开口。 “现在军械司已经开始全力生产坦克,这些油田虽然只是初步开发,但至少能保障数千辆坦克在罗刹境内作战。” “资源会很快送过去,一切就看赵将的了。” 京师。 总摄厅内,此刻阎赴也在看着各地电报。 西北能源开发计划已经完成。 辽东和六国的新军训练也已完成。 粮食正在运送的路上,很快就能抵达辽东粮仓。 他起身,目光落在罗刹地图上。 辽东水师现在已经在准备,罗刹应该也快坐不住了! 第897章:开火 筹备的差不多了,那就打! 阎赴思索着,眼底闪过凶戾。 罗刹是一定要打的,现在给他们留下准备的时间越长,后面灭罗军就拖的越久。 打就要当机立断。 但在此之前,可以先试探一番。 他开始叫人喊来张炼和赵渀。 两人这些天也都在忙碌,一个负责军中调度,一个负责后勤辎重。 此刻见到阎赴,当即行礼。 “总摄。” 这些天各地的电报不断涌入京师,赵渀扫了一眼阎赴桌案上的文书。 东南盐铁调度,青州府兵员定额,西域油井运输。 一道道消息大大小小,都在昭示,朝廷准备好了赵渀眼底闪过几分兴奋,此次灭罗军是儿子赵将领兵,开疆拓土的史书,必定记载。 “总摄,现在要开战了?” 张炼闻言同样期待,看向阎赴。 如今张居是文官之首,一旦张居正年事已高,接下来他必定继任,开疆拓土,名留青史会记录张居正,但疆域一大,之后他未必不能接住这份荣光。 阎赴此刻点头。 “各地后勤准备的差不多,兵员也练出来了。” “加上西北之地的油田开始出产,所有都准备好了。” 说到此处,阎赴眯起眼睛。 “不过此次,先从陆路动手。” 赵渀听着,皱眉思索。 之前总摄提出的是海路并进,若是当真要取伯力,那就该先出动钢铁战船。 片刻后,赵渀开口。 “总摄这是不打算直接拿下伯力?” 张炼的心思转的很快,迅速反应。 “总摄是想通过边陲之斗,先试试罗刹的战力?” 彼时,阎赴缓缓点头,但也在开口。 “还要让罗刹内部消耗增大。” 消耗增大。 张炼闻言吐出一口气,神色凝重。 他听懂了阎赴的意思,朝廷的火器之先进,难以想象,罗刹边军骁勇是针对周边诸弱国的,一旦这场边境试探打起来,对方见识到朝廷火器之利,必定会心生紧迫。 到时候短时间内强加物资调动,兵员征调,则代表会付出更高的代价。 加紧运送粮食,强行征调粮食,抓壮丁,这些都会对罗刹内部造成影响。 赵渀显然也明白了,当即肃然点头。 “总摄放心,我等这就给乌云河大营发电。” 彼时。 乌云河大营。 赵将正在瞭望台远远看着罗刹边军。 现在双方驻扎之地极近,距离不到五里,几乎是贴着脸。 这是一个计算过的距离,对方的火炮打不过来,但逆鳞炮的射程,轻易就能够到。 自从朝廷开始练兵之后,此地原本驻扎的数千罗刹兵马,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不断汇聚,如今已有七万余人,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不仅如此,连带着粮食辎重,棉衣等物也是不断运送至此。 看来罗刹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赵将并未在意,他转头看向自家大营。 逆鳞炮陈列,枪械棉服,都是最顶尖的,兵马雄壮。 还有坦克,有了西北阎玄开发的油,如今军械司已经敞开生产,眼下已有千余辆之多。 这七万人,还不值得他严阵以待。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总摄下令,他必定在十天之内,拿下整个伯力! 片刻后,一道电报从京师传来。 赵将看着电报,神色复杂。 总摄下令了,乌云河大营,即刻和对方进行小规模试探。 不是总攻。 赵将思索片刻,点头,让人回电京师。 直到发报官吏离开,他才站在瞭望塔,看着罗刹军营所在。 他和阎天等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昔日在从县经历过敲打,此后数十年,再也没有擅自揣测过总摄的意思。 他只需要知晓此战的目标即刻。 因此,他当即下了瞭望塔,叫来一名师长。 “明日清晨,挑选一连精锐将士,配备所有器械巡边。” “巡边区域,往东北推三里!” 那名师长闻言,狞笑点头。 看起来是一条极为简单的命令,巡边前推三里。 但这名师长知晓,如今乌云河大营和对面的罗刹军现在就是脸贴脸驻扎,双方大军相隔不到五里。 前推三里,那就是站在别人门口望着别人大营。 这一次巡边,意味着将要开战! 赵将思索片刻,继续开口。 “对方开火,我们便迅速迎战,记住,不要恋战,小规模打一场即可。” 彼时,师长狠狠点头。 正好他早就想趁此机会试试罗刹火器如何。 次日清晨。 赵将再度来到那处瞭望台,看着前方。 那名师长彼时也跟在身侧。 巡边的是此师长手下的一个精锐连,连长孙大成。 孙大成并不知晓赵将和师长正在看着,到他知晓一件事,巡边到如此区域,意味着开战。 “记住,对方只要动手,直接放枪!” 一群跟在他身后的将士如今也都兴奋,狠狠点头。 练兵七个多月,他们一直都在等。 平日里罗刹也在周边大张旗鼓的练兵,但他们的火枪射速和精度,比起自家火器完全是天壤之别。 因此这些将士也都等着立功的机会。 现在,立功的机会来了! 一行人此刻大摇大摆的开始穿过双方心照不宣的划线,队列齐整,步履整齐,开始巡视。 罗刹这边此刻也有巡边小队,见到文朝的巡视小队出现在自家门口,愣住。 片刻后,怒吼声响起。 “敌袭!” “敌袭!” 这些罗刹军和王庭那些主战的贵族老爷不同,他们是亲眼见过文朝的火枪和火炮威力的。 此刻罗刹巡边队为首之人端起火枪,指着孙大成等人咆哮着。 “这里不是你们的区域,滚出去!” “否则我们会开枪!” 孙大成带着的这批精锐都是辽东兵,听得懂罗刹的部分言语。 但此刻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 直到罗刹军中,一名将士咬牙点燃了火绳,冲着孙大成等人面前开枪威慑。 这一刻,孙大成神色狰狞凶悍。 “我军巡边,遭遇敌军伏击,罗刹率先开火,杀!” 一百多支枪械在此刻同时开火。 距离罗刹大营两里之地,接连不断的枪声震撼响起。 第898章:为大决战而准备 距离如此近,罗刹大营自然增援极快。 几名负责的罗刹前线将领听到枪声,迅速叫来刚刚回来汇报的巡边将士询问。 得知对方仅仅一百余人,便敢到罗刹大营门口挑衅,当即暴怒。 “带五百人去,全歼敌军,给文朝一个教训!” 他知晓文朝火器犀利,但五百人加上巡边队的一百人打文朝的一百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败。 然而等他赶到战场的时候,短短一刻钟,早已没有枪声。 他看着地面上横七竖八的罗刹将士尸身,面色难看。 孙大成甚至没有带兵撤走,就在原地的工事后面等着,见到有人前来,当即用罗刹话开口。 “我等巡边至此,罗刹竟蓄意埋伏,挑起战端。” “罗刹军,必须给我等一个交代!” 那名罗刹将领闻言暴怒,咬牙。 “杀!” 然而,没等他们的枪械灌装火药,文朝工事内,密集的枪声响彻。 甚至还夹杂着手雷抛掷后的声响。 那名将领带来的五百人,其中只剩下四十多人躲在小型土坡后,苟活下来。 将领额头渗出冷汗,看着眼前战况。 短短半刻钟时间,他们五百人居然只剩下四十多人,他从未见过射速如此迅速的火器。 “撤!” 孙大成看着他们迅速后撤,也不再停留,开始带队折返。 彼时,瞭望塔上。 赵将看着这一战,缓缓点头。 一百人打六百人,损失不到十人。 这次试探效果极好。 现在,就等着罗刹动作了。 而与此同时,这名罗刹前线将领也撤回罗刹大营内。 “六百人打一百人,我方全军覆没,文朝只折损了数人?” 听到这名将领汇报,大营内,主将咬牙,神色狰狞。 他知晓文朝火器犀利,昔日面对六国联军,堪称摧枯拉朽,原本他也做好了不敌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这场小规模厮杀中,对方居然没有任何损失,歼灭了他手底下的六百人。 尽管不是部署的问题,但他仍是沉着脸,咬牙让那名将领降职,之后迅速派人回报王庭。 文朝现在的火器强悍程度,不能隐瞒。 王庭必须重视,不然这场仗还没打,就要输了。 一场试探战,消息此刻开始飞速送到王庭。 瓦西里听着汇报,震怒之余,更多的是后怕。 如今的文朝,比二十多年前还要强悍。 他似乎又想到了昔日文朝在伊犁河谷的三千门火炮,此刻面色愈发复杂。 这数十年来,罗刹在他手中重改军政,焕然一新,但南边那个传承数千年的中原王朝,比想象中发展更快。 试探战中几乎没什么损失歼灭了数倍于他们的罗刹将士,后续大规模厮杀中又会如何? 格林斯基和其他王公大臣也在,听着前线传回来的消息,格林斯基沉默着。 他早已预料,毕竟文朝的强悍,从许多细节已经能够看出。 而其他原本主战的王公大臣此刻也都咬牙。 在这场厮杀之前,他们觉得罗刹就算不敌文朝,拖延的实力还是有的,但今天他们才知晓,文朝要对付他们,恍若摧枯拉朽。 瓦西里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 这场厮杀,罗刹没有退路,因为文朝一定要打,想求和也不可能。 现在他们只有一个选择,战胜! 他最先看向格林斯基,开口。 “你所主持的火器生产如何,还有多久能送到前线?” 格林斯基闻言也逐渐冷静,点头。 “现在已经生产十余万,但文朝已经按捺不住,我们必须尽快,因此我打算再开设几处工坊。” “火炮及弹药都在加量。” 片刻后,格林斯基犹豫,但最终沉默。 加大生产,缩短时间,这些听起来很容易,但他知晓,实际上这些时间都是用那些工匠和民夫换来的。 这是在榨干罗刹内的民众,甚至很容易引起各地民变。 瓦西里听着,继续开口。 “兵员要继续扩招,能上战场的都要征调,无论用什么方式!” 负责征募的贵族闻言咬牙,点头。 无论用什么方式。 他苦笑,看向那位君主。 这一次文朝彻底对罗刹露出刀锋,算是把这位君主逼迫的无路可退。 瓦西里看着一众王公大臣,神色恍惚疲惫。 他当然知晓现在罗刹的处境。 前两年他们才刚刚打下了周边数个汗国,本就人心不稳,这些区域还有一些旧贵族和势力蠢蠢欲动。 如此大规模的征调,欺压民众。 还有征兵,他说的不惜一切代价,就是不顾民意,哪怕是到这些人家中抓捕,也要让他们上战场。 这些都在透支罗刹的未来,但他别无选择。 文朝给他们的压力极大。 现在他们只能用足够的兵马,足够的武器去尽力对抗,甚至拖延。 他叹息看着即将散去的王公大臣,咬牙开口。 “尽力安抚民众。” “但武器和征兵不能拖延,不惜一切代价!” 瓦西里离开后,王公大臣也开始散去。 格林斯基脑海中还在想着前线战报,神情恍惚。 从他抵达别失八里新城,看到那些工厂和火车的时候,他就知道,罗刹的赢面极小。 文朝人口之多,远超罗刹。 还有他们的民心极为安定,所有人都在支持王朝。 除此之外,最让他绝望的便是那些工厂,许多都在用机械生产。 他虽然没有见过文朝生产武器之地,但他知道,那些区域只会比普通工厂的机械更多。 罗刹造枪炮还在用人工去炼铁和消磨,而文朝在用机械,所有东西的尺寸都是一致的,合格率极高。 罗刹造出一门火炮的时间,文朝恐怕已经造出数十门。 他不知道罗刹要怎么赢。 他沉默的离开王庭,继续开始督造枪炮。 这场试探战,一如最初阎赴所料。 在震撼人心的战损下,整个罗刹开始被不计代价的调动,不断增加兵力,各地甚至出现了多次劫掠普通百姓强迫充军的事。 还有各地材料,粮食也在被强行征调,送往伯力等地囤积,等待和文朝的决战! 第899章:罗刹集合各国兵力 前线。 自从乌云河首战后,戈杜诺夫这段时间心神始终紧绷。 无论放到谁身上,面对敌军几乎毫发无伤歼灭数倍自家手下的将士,必然如此。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日手下汇报,说文朝枪械不必灌装火药的场景。 不必灌装火药,就意味着枪械可以极大的缩减发射间隔。 他看了一眼营帐里的火绳枪,神色愈发难看。 之前的消息传回去了,现在整个罗刹都被调动。 原本瓦西里其实并无调动各贵族私军之权,即便经过数十年修改,也只是让他伊凡家的私军转为正军。 但各个贵族私军还是属于贵族的。 真要打仗,大家都舍不得自己多出一份力。 就像这一次和文朝决议开战一样,那些贵族和王公大臣,主战的时候喊得响,轮到让他们自己掏钱供养大军出兵,一个个推三阻四,都只拿出了一点实力。 直到文朝那一百多人兵马站在他们大营门口,毫发无伤的歼灭了六百罗刹将士。 这一刻,整个罗刹开始变了。 之前一个个藏着实力,舍不得出的钱和人力,开始掏出来了。 那些贵族在格林斯基带回消息之后,都开始了解文朝,知道文朝和他们不一样。 若是周边诸国灭了罗刹,最多波及到坐在君主位置上的伊凡一族,到时候他们这些贵族举手投降,收拾收拾,照样能做为新王朝的贵族。 但文朝不同。 文朝没有贵族可以拥有私军,掌控财税的案例,甚至能不能接纳他们这些异族都不知道。 一旦文朝打进来,他们数百年积累的财富,名望,地位,必定付之一炬。 这才是他们现在不要命的调动所有实力的原因。 而眼下,罗刹已经开始不计代价的调动了,包括强征粮食,捕捉青壮入军。 这一战就算胜了,他们至少要三十年才能恢复元气,安定民众。 戈杜诺夫深吸一口气,苦笑。 在他看来,战胜文朝的机率,太小了。 片刻后,底下的军需官开始汇报各地运来的新兵和物资。 他主要看着兵员和武器两项。 最近的一批新兵将会在十天内抵达,一共十三万,如此一来,汇聚到伯力西侧的罗刹大军就有二十万之多。 还有武器,二十万大军配发十万火绳枪,一千七百门火炮。 他们历年来对外征战,也没有用到这么多。 听完汇报,戈杜诺夫挥手。 看来王庭那边也开始着急了,再不打一场,前线很有可能崩溃。 毕竟大量的兵马压在这里,各地物资兵员源源不断送来,王庭和诸贵族都在等,等一个前线大捷的消息。 他们已经付出了极多,要是不迅速取得一场胜利,哪怕是最简单的胜利,罗刹必定会乱。 这些年罗刹扩张的速度太快,其中趁着这个机会有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思索片刻,戈杜诺夫开口。 “叫前线的几位都来商议,主动进攻文朝首战。” 很快,几名罗刹前线将领开始迅速抵达大帐。 几人此刻看着戈杜诺夫复杂神情,都眯起眼睛。 或许是文朝之前那一战吓到如今驻扎的这些兵马,很多人都在思索,主动开战能否胜利。 “敌人的枪械极为强悍,我看不如我们固守大营,多布陷阱,等待他们主动进攻。” “这次我们的火器和弹药都很充足,可以拖延。” 此刻,一名将领开口,其余将领此刻都没说话,但默认已经是回答。 都不想开战。 戈杜诺夫没有意外。 如果说王庭那群人是因为震慑于文朝的实力,开始拼命运输物资和枪械。 那这些真在战场上看过文朝恐怖的,去过那场歼灭战现场的,就是真的出于对双方战力的考量。 固守是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 但这不是罗刹最好的选择,现在的罗刹,急需一场胜利来平定内部混乱和民众混乱。 前线必须要打起来,甚至不只打一仗。 所以,最先站出来反对固守的,反而是戈杜诺夫这位前线主帅。 “不行。” “现在他们都在等着前线放手一搏,固守会让我们陷入拉锯战。” 说到此处,戈杜诺夫皱眉,甚至,文朝也许连拉锯战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们。 “上次他们能胜也是打了我军一个措手不及,算是伏击战。” “文朝就算强悍,也不是不可战胜。” “我们必须胜一场,也必须主动进攻。” 戈杜诺夫目光扫过众人,思索,眼底也带着几分野心。 他不是不知道罗刹和文朝大军现在的差距,给后方那些贵族和君主一点希望也很好,但他也想到了自己。 现在他统帅前线大军,所有的钱粮物资,都在汇入他手中。 就算军中有不少其他贵族安插的势力,这些钱和粮食,也要他点头才能领走。 所以其中的好处极多,按理说拖延下去,他甚至能凭借这些钱粮得到更高的地位。 但文朝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所以必须打的原因还有一个,不让这支大军溃散。 大军只要存在一天,他能得到的好处就多一天。 几名将领倒是没想到这么多,而是思索着。 戈杜诺夫已经决定要主动对文朝进攻,所以他们该开始布置战术了。 “对方上次打出来的歼灭战奇迹,完全是因为偷袭,否则我们就算打不过,也有一战之力。” “我提议首战可以打阵地战。” 这名将领的提议让其余几人都开始默默点头。 诚然,就算摆开阵势打,他们也承认自己打不过,但至少不会像上次一样,被对方打个零伤亡全歼。 此刻几人确定了阵地战的主要策略之后,开始迅速确定战场。 这次商议一直持续到深夜,最终确定,以预先埋伏火炮开战,之后挖掘陷阱,主力交战佯装不敌,之后迅速后撤,将文朝拉入他们预先设定好的伏击圈中。 最终谈到人手布置。 戈杜诺夫思索片刻。 后方需要一场胜仗,同时,他们也不能拿出全部身家赌。 “那就等十三万新军入编,之后投入两万人打一场首战!” 第900章:欧罗巴 在做出决定后,戈杜诺夫派人迅速送了一份准备主动布置战场的消息到罗刹王庭。 七天时间迅速掠过。 此刻,赵将也在等。 瞭望塔上,他看着对方大营,如今对方大军连绵不绝,营帐数不胜数,刚刚送到一批十余万人的兵马对方也没藏着。 因此现在人数单从纸面实力上看,罗刹大军和文朝兵马差不多。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自从上次巡营罗刹大门口,该连兵马的战绩开始迅速在整个灭罗军中传开,许多将士也都兴奋期待,等着和罗刹正式开战。 士气可用。 这几天手底下将士一直在主动请战,他都压下去了。 他在等六国之地,阎狼那边的消息。 和当初阎狼阎天围剿六国之地一样,罗刹太大,需要牵制。 他们虽然不怕开战,但总摄之前提过布局要打欧罗巴,那罗刹的战火就不能太久。 他正思索着,一名师长前来汇报,神色肃然。 “黑河府东三十里,对方主动开炮了。” “这次动了足足两万人。” 赵将听着,眯起眼睛。 黑河府。 如今灭罗军亦有二十万之众,也不是完全驻扎在乌云河一点,而是分为漠和到临江州五个大营。 上次和对方厮杀的,在乌云河大营。 这次罗刹居然主动对黑河府大营动手了。 赵将闻言思索着。 上次一战,罗刹军中明显慌乱,是什么促使他们坐不住,主动进攻? 他想到这段时间侦察兵从罗刹内带回来的消息。 昔日那些王公大臣,现在算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在不计代价的从民众之中榨取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其中罗刹民众后续的影响暂且不说,赵将记起来,罗刹最近扩张的极快,绝大部分疆域都是这二十来年打下来的。 看来是他们后方稳不住了。 但赵将也没有轻视敌军,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关于黑河府东的区域。 黑河府东三十里,倒是挨着那条江。 对方明知道比火器和文朝差距巨大,居然也敢主动开启战端,恐怕早有准备。 “他们也许是想打伏击。” 赵将开口的同时,那名师长也在点头,赵将和他的思路不谋而合。 “若是他们当真要打伏击,那只能在地形上做文章。” “不过正好可以让这些罗刹兵马看看,朝廷的火器到底比他们强多少。” 这一刻,赵将自信点头。 两万人对于双方现在各自的二十万体量来说,只是小数目。 对方就算提前有包围伏击和陷阱,通常范围不会太大。 “发电前线,告诉黑河府大营,拉出所有逆鳞炮,一旦敌军想要撤退,即刻炮火封锁。” 彼时赵将漠然。 只要不中敌军的引诱,所谓的埋伏,是谁伏击谁,尚且难说。 他打算把这两万罗刹军,全部吃下! 而与此同时。 戈杜诺夫从前线传回的消息,也迅速出现在王庭。 昔日的王公大臣如今看起来都疲惫许多,连日筹备调动物资兵马,对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消耗极大。 但他们现在全都在关心前线。 他们已经快要掏空家底,如果前线不迅速传回捷报,他们又无力压制后方那些刚刚臣服不过一二十年的旧朝贵族,整个罗刹都将崩盘。 瓦西里看完前线传回的消息,松了口气。 “戈杜诺夫汇报,他们决定派遣两万人主动伏击敌军,现在应该已经行动。” 不光是瓦西里松了口气,其他贵族也都轻松了许多。 只要能打赢一场,哪怕只有一场,也能震慑后方。 现在各地民众被强行征调粮食,抓走家里的壮劳力,怨言四起。 比起罗刹第一轮征兵后的景象,如今罗刹就差一根引线。 再拖久一点,那些旧贵族和这些逐渐怨恨的百姓怕是能彻底让罗刹乱起来。 瓦西里短暂放松后,眉头皱起。 虽然现在罗刹在大肆征兵,不断生产枪炮,运送粮食,但他心底对抵抗文朝此事,还是没底气。 二十多年前主政首战便输在文朝身上。 二十多年后,一次简单的小规模对战,更是让他对战场上正面战胜文朝彻底没了信心。 他能想到的只有拖。 但拖来的胜利,很有可能会让本来就扩张迅猛,根基不稳的罗刹也陷入万劫不复。 因此他开始思索新的对策。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派人出使欧罗巴诸国,商议联军之事。” “告诉他们,罗刹愿意和他们合作通商,免税的事,好商量。” 瓦西里想到那群欧罗巴贪婪之辈,又想到昔日的六国联军,咬牙。 免税通商,基本是允许那些欧罗巴诸国把手伸到罗刹掏钱。 但他没办法。 文朝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了。 之前他们还在讥讽六国联军撑不住,要向欧罗巴求援,现在他决定有些难堪。 因为罗刹甚至还没被逼到绝境,就开始求援了,对方好歹还是打过一场后才求援的。 瓦西里话音落下,一群王公大臣也神色难看。 欧罗巴此次若是漫天要价,他们也没办法。 以那些人的贪婪程度,必定会第一时间捞好处,这些好处,原本是属于这群罗刹王公大臣的。 只是此刻无人反对。 只要能应付过此战,罗刹有的是办法将损失的东西捞回来。 一时间,众臣纷纷开口,开始商议联军细节,确定出使贵族。 三天后。 几支队伍开始从昔日的大公国之地出发,奔赴欧罗巴。 其中一支前往佛朗机,一支前往红毛番。 罗刹目前暂时只打算让利极少一部分,也只是想要借用他们海上舰队之力牵制,因此目前只打算出使两家。 王庭内。 瓦西里思索着,也看着使臣离开的方向。 现在欧罗巴诸国刚刚结束长达三十年的厮杀不久,各国都算是元气大伤,唯独佛朗机从中得利,迅速扩张。 现在给他们的,是伸手从罗刹腹地捞钱的机会,也是让对方意识到文朝这个中原王朝强悍的机会。 到时候这几个欧罗巴目前最强王朝,才能捆在罗刹战车上。 第901章:黑河之战 黑河府外。 此刻炮声隆隆,似乎是为了彰显实力,给手底下的罗刹兵信心,对方的火炮一次拉出来数十门,而且都是这段时间罗刹改良过的全新火炮。 负责黑河府灭罗军大营的五万兵马的是陈大成,昔日跟随戚继光一同投身黑袍。 如今他听着前线隆隆炮声,目光平静。 这是开战的第三天,数十门罗刹火炮也响了三天。 对方的射程不算远,才短短三里距离,比起逆鳞炮群,无论是威力还是射程都远远不及,现在只能轰在大营外的校场。 但他想到赵将大人给的方案,此刻看着前方罗刹的火炮冷笑。 对方想诱使他们出大营的目的很明显,毕竟他们手里的火绳枪面对灭罗军,正面打起来胜算很低。 他们知晓,灭罗军也知晓。 现在手底下很多将士都在请战,可以预见,一旦打起来,对方必有后手。 想要引诱伏击灭罗军,那就先让他们消耗,对方的炮弹大多打不中,即便打中了也只是损毁了一点点工事,但那些炮弹都是罗刹真金白银买来的。 彼时,陈大成还在等,一名团长前来。 “他们开始伏击后勤队伍了。” 陈大成点头,对方此次出动了两万人,其中三分之一是骑兵,速度极快。 虽然面对黑河府大营的五万兵马,没有合围的资格,但要拦截伏击后勤队伍还是足够的。 看来对方坐不住了。 他们连续消耗了几日炮弹,火炮也换了一批,就等着黑河府大营出来。 这次他们是铁了心要胜一次。 陈大成起身,等待。 三天前,战端初启的时候,他们便派遣了一个营的侦察兵散开,目的就是要摸透这次罗刹出动的两万人都分布在什么地方。 一直到到下午,侦察营汇总消息开始传来。 此次罗刹出动的兵马中,七千罗刹骑兵在骚扰黑河府大营粮队。 现在正在开炮的则是敌军佯攻,六千余人。 而对方真正的精锐主力,在东南河谷,已经提前占据高地,就等着佯攻的队伍打过来。 摸清楚了敌人主力的动向,此刻,陈大成也眯起眼睛,戾气弥散。 “把逆鳞炮全都拉出来,打!” “一部分打掉他们佯攻的队伍,另一部分把他们伏击的主力全部打掉!” 黑河府大营一共囤积了四百门逆鳞炮,无论是射程还是覆盖范围,比起罗刹的老式火炮都强悍的多。 其中两百门逆鳞炮开始在大营内填装炮弹,剩下的两百门火炮则是开始拉到东南河谷之地。 这些逆鳞炮都有车架轮胎,运输起来极为迅速。 陈大成看着眼前一幕,平静思索着。 对方既然选择主动开战,想必已经做好准备,罗刹需要确保一场胜利,其他各驻军点不可能无动于衷。 想必黑云河只是其中目标之一。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战场真正开始拉开。 六千多罗刹佯攻大军还在原地固守放炮,他们卡着炮弹射程的最远距离不断装填。 最初他们也在畏惧,毕竟文朝的火器是出名的强悍,但打了三天,看到对方大营外始终没有动静,他们的谨慎和畏惧也逐渐消散,此刻开始随意起来,甚至有人在提前挖好的战壕后睡觉。 直到他们都开始怀疑对方会不会出来,下一刻。 文朝军中,黑河府大营内,密集的炮弹升空,呼啸尖锐,铺天盖地砸落! 他们甚至没有看到黑河府的火炮阵地在什么地方,恐怖的爆炸直接把他们刚刚换下来的一批崭新火炮掩盖。 同样被掩盖的,还有这六千多名佯攻的罗刹将士。 他们惊呼哀鸣,却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六千多人,面对两百门逆鳞炮。 平均三个人就能分到一枚炮弹,无处可逃! 连续数次装填后,侦察兵抵达敌军所在,看着,面无表情的回应,全歼! 这六千罗刹将士甚至没有逃离的机会,直接被密集炮弹犁了一遍。 不仅如此,另一边,东南河谷,两百门逆鳞炮也开始运到。 提前占据了高地的罗刹兵马,此刻都神情放松,等着前线佯攻的大军把敌人带来,他们早就架设好了火炮,工事也极为完善。 三天时间,他们和佯攻大军一样,从最初的枕戈待旦,到如今彻底放松。 有罗刹斥候飞速汇报敌军带着火炮抵达。 负责此高地的罗刹将领听着,神色凝重几分,点头。 “让所有人都散开,不要汇聚在一处,文朝的火炮威力极大。” 简单的吩咐之后,他又开始下令所有火炮装填弹药。 刚才斥候给的消息让这名罗刹将领思索着。 对方大军抵达,但罗刹派去佯攻的诱饵并没有回来,也许佯攻的大军被拖住了。 文朝能发现他们的伏击之地,他们也不意外。 反正如今他们提前占据了制高点,还修筑了许多工事,并不畏惧文朝人。 得知文朝带着火炮抵达伏击之地,斥候的汇报开始愈发频繁,但让罗刹将领有些疑惑。 对方的大军在七八里之外,居然停下,开始填装火炮。 彼时他面色逐渐阴沉,看向疲惫的斥候。 “你确定他们在七八里之外开始装填炮弹?” 直到看到斥候点头,这名罗刹将领彻底眯起眼睛,愤怒至极。 文朝的火器的确强,但他们也太过狂妄了,隔着七八里,又是被罗刹提前占据高地,仰角射击射程本来就要减少,加上罗刹大军如今在这些高地建立的工事。 他就不信,文朝人真能把这片区域打下来! 直到天空出现震撼一幕。 成百上千的炮弹,开始陆陆续续飞来。 这名罗刹将领愣住,随后骨子里开始透出胆寒! 对方根本没有瞄准某一处,明显是打听过现在罗刹伏击之地的范围。 他们要用炮弹,把这片高地完全扫一遍。 此刻,罗刹将领沉默,咬牙发抖。 “躲进工事!” 他没下令撤离,因为敌军的炮火太密,而且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的火炮,真的会在眼睛看不到的距离打过来! 第902章:为全民开战做准备 黑河府大营。 陈大成看着两边传来的电报,点头。 不出预料,只要舍得炮弹,他们算是以零伤亡拿下了佯攻和伏击两个部分的敌人。 现在他目光开始落在地图上。 后勤的事,也要尽快解决,对方的骑兵速度极快,这次他们必须派兵了。 他当即下令,调动五个团,分为三个方向占据关隘,对敌军的七千起兵压制,缩小包围。 安排好厮杀准备后,他又迅速将黑河府的战况汇报到赵将手中。 乌云河大营。 彼时,赵将也在看着战报,他眉头皱起。 罗刹发动的首战,果然不只一个地方。 为了确保黑河府之战能取胜,罗刹先后派出三支,共六万人开始骚扰朝廷边延。 好在灭罗军器械极为强悍,短短几天的时间,接连打出了数次以少胜多的战绩。 但这也预兆着厮杀已经全面铺开! “将战报发给总摄,另外,再给阎狼六国新军部发一份。” 赵将思索片刻,淡淡开口。 发给总摄,一方面是告诉总摄他们已经正式和罗刹开战,另一方面也是需要总摄尽快调动各地资源后勤。 毕竟光是黑河府大营,一天之内都打出去足足五千多枚炮弹,这些都是需要尽快补充的。 其他各营现在明显也要正式进入战争状态,主动攻打,消耗的炮弹只会更多。 但赵将也没有下令让将士们节省炮弹,毕竟除了特殊地形外,能用火炮消耗,代替将士性命,是好事。 至于发给阎狼和张居正所在的哈萨,则是之前定好的。 两边任何一边先打起来,另一边则主动铺开战场策应。 现在辽东已经全面开战。 “不知阎狼的兵练的如何了。” 赵将喃喃开口,思索。 那边的后勤他并不担心,毕竟有张居正在,连别失八里都是张居正一手缔造的,安排哈萨的后勤自然没问题。 但练兵不同,现在是练兵的第七个月,六国新军实际上比灭罗军要成立的早些,但训练的时间要久的多。 其中绝大部分将士都是当地招募,许多不会说文朝官话,很影响沟通和作战部署,为此阎狼也没少头痛。 现在,就等着六国之地反应了。 电报发出,哈萨。 六国新军大营。 此刻,阎狼和张居正两人都在看着辽东的战报。 辽东正式开战的速度让人惊叹,而且还是罗刹军主动动手。 但此刻阎狼也兴奋看着战报。 试探战中,乌云河大营派出一个连,直接绞杀对面六百多人。 黑河府之战中,更实用五千枚火炮剿灭了敌军近三分之二的兵马。 现在罗刹在和灭罗军厮杀中,节节败退。 “罗刹看来比想象中要弱得多。” 阎狼开口,也看向张居正。 自从决定要打罗刹,张居正这段时间要忙的多。 阎狼只需要管练兵之事,张居正除了建哈萨各基础外,还要负责六国之地建设总览。 整整七个多月,眼看着要到开广二十二年末,终于开战了。 此刻听到阎狼的平静,张居正显得格外冷静。 “不可小觑。” 彼时张居正也在思索。 其实双方的火力差距本就极大,但现在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光是他们,总摄那边也都在考虑两个方面。 一个是罗刹不打,只是拖延,罗刹的战略纵深极为广阔,一旦对方化整为零,则灭罗军无法大规模有效歼灭震慑,这样会极大的拖延朝廷的建设脚步,以及筹备对欧罗巴进攻的速度。 所以现在他们必须大规模把罗刹聚集起来,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迅速打大规模的歼灭战。 张居正脑海中浮现出伯力之地。 原本总摄的计划是迅速占据伯力,但现在看来,罗刹不断汇聚大军,未必是坏事。 至于他说出不可小觑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罗刹和六国之地相同。 和朝廷交锋,他们本身或许不算太强,但他们背后还站着其他诸多可以被拉拢之国。 诸如佛朗机等国。 上次西征军和六国之地厮杀的时候,欧罗巴的舰队可是开赴到辽东诸地,企图切断朝廷补给。 虽然因为对方实力不足,且西征军行动迅速,后来望风而逃,但罗刹要是和欧罗巴联合,战事的确会变得棘手。 现在文朝也不可能主动拉拢欧罗巴各国,就在不就前,他们先后在海上主动打过欧罗巴的舰队,之后六国之战中,又进行过交锋。 要想拉拢他们,恐怕比罗刹付出的代价还要多。 阎狼也迅速反应过来,思索,点头。 他同样想到对方拉拢欧罗巴的可能,此刻眯起眼睛。 “如果真的让罗刹和整个欧罗巴联合,打起来的确麻烦。” 欧罗巴的兵马不算多,但他们的火器极为精锐,比起文朝是不行,但比罗刹和六国之地的火器,至少先进十年。 张居正闻言,目光落在地图上。 罗刹西北和欧罗巴诸国大致是联通的。 “欧罗巴的水师不是朝廷水师的对手,只要我们开始动兵,切断他们陆地的联系即可。” 现在他们需要的是压缩罗刹的活动空间,所以,他们必须先打! 阎狼神色逐渐凶悍。 “我拟发兵五万,自奥斯曼北部主动攻打罗刹。” “另从哈萨发兵五万策应。” 六国新军练兵不算太快,但七个多月时间,第一批兵马也练出来了。 整整二十万兵马,现在一下抽调出十万兵分两路,动作不可谓不大。 张居正也在点头,起身。 “我即刻催促各兵工厂交付器械。” “你记得给赵将发报,最迟半月之后,全面铺开六国之地战场!” 准备主动开战的电报迅速开始发往总摄厅。 等到张居正走后,此刻,阎狼也在想着如今战况。 罗刹的处境很不利,之前迫于压力在其内大肆征调物资,抓壮丁,根据侦察兵汇报,罗刹之内流言四起,民心不稳。 前线如今又接连吃了败仗,各贵族王公压力极大。 或许唯有和欧罗巴联合,才能逐渐稳定。 自己必须尽快率军,和赵将配合,全面开战! 第903章:亲征 此刻,京师,阎赴也刚刚收到张居正电报。 他放下电报,思索着。 现在辽东之地算是彻底开战了,黑河府和乌云河两处大营都打起来了。 六国之地也在调兵,准备对罗刹西北动手,切断对方从欧罗巴调兵的退路。 阎赴仔细开始看着面前地图。 这是从南洋到欧罗巴极北之地的全图,其中罗刹从文朝接壤横跨欧罗巴。 现在除了南洋,文朝掌控着半个陆地,但罗刹和欧罗巴依旧不容小觑。 现在朝廷的优势是军械和后勤,但真要拼起国力消耗,欧罗巴诸国在海上掠夺百年,罗刹更是迅猛扩张,而朝廷需要分心维持中原稳定,投入大量资源建设六国之地,拖延太久不是好事。 想到这,阎赴开始叫来张炼和赵渀,说了如今的思路。 他打算三路开战。 一边是阎狼带领的六国新军,负责切断欧罗巴驰援。 一面是灭罗军,在辽东做为主力。 之前预定的水陆并进,现在水师必须尽快调动。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拿下伯力! 赵渀听着,也在思索,点头。 罗刹可以再给一些压力,可以想象,只要他们能迅速拿下伯力,罗刹对其内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原本就不稳定的扩张之地,还有诸多民众,都会被迫站出来,让罗刹分心。 尤其是伯力被迅速拿下,他们之前计划让此地成为新的枢纽和后勤之地的计划,也可以实施了。 张炼如今也在思索阎赴的方案,但他想到的是后勤。 眼下主要用油的是坦克,水师列装的战舰都在消耗煤,但最新的燃油战舰即将列装,到时候消耗必定大增。 辽东油田和西北油田现在已经步入开采阶段,只是产量并不大,需要时间继续扩大产量,能否同时供应两军还不确定。 “粮食和能源,还需要商议如何稳定调动。” 他提到消耗问题,阎赴此刻起身,也在思索。 此次他打算调动朝廷一半水师,迅速拿下伯力。 伯力的资源极为丰富,到手之后,各类资源后勤问题可以缓解不少,到时候完全可以像西域于六国之地一样,成为灭罗军打罗刹的后勤之地。 但现在朝廷一半的水师也不少,自从决定打罗刹,这段时日各厂都在扩产,列装水师战舰已经有一千多艘,就算只调动一半,也有数百艘。 数百艘铁甲舰,还有大大小小各类后勤舰船,能源消耗比粮食消耗更大。 这也难怪张炼如今压力极大。 好在阎玄主持的西北能源计划如今极为顺利,应该能调动一部分填补空缺。 张炼点头,旋即迅速开口。 “我之后会找阎玄商议此事。” 阎赴也点头,随后继续看着地图,开始思索。 “六国新军在哈萨和奥斯曼切入罗刹西北,灭罗军在乌云河周边牵制罗刹第一批主力,水师现在完全可以从东面海岸打登陆战。” “现在罗刹坐不住了,一面紧急调动主力大军,一面还在联系欧罗巴,如果不尽快占据沿海诸地,那接下来我们会被动。” 赵渀知道总摄说的是什么,他也在看着地图,眼看着要到冬天了。 欧罗巴的舰队常年出海,适应各种季节海上作战,但朝廷的水师暂时还需要熟悉。 如果让欧罗巴舰队占据罗刹沿海各个要冲,作战虽然不必担心,但补给线必定会拉的很长。 到时候只能千里迢迢从中原,辽东诸地调动粮食,能源。 而一旦抢先一步占据伯力,无论是后续向北边继续进军,还是就地开发能源,建造兵工厂,扶持路陆路继续北上,都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想到此处,赵渀肃然点头。 “总摄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张炼彼时也看向阎赴。 阎赴起身,沉吟片刻。 三路兵马中,六国新军主要起的还是牵制的作用,扰乱罗刹视线,逼迫罗刹将部分主力和欧罗巴压力汇聚到西北之地。 辽东灭罗军和水师,才是最为关键的。 迅速占据伯力之后,真正的战场才能彻底拉开。 “就定在半个月后。” 半个月? 赵渀和张炼两人心中都在默默计算,应该足够阎玄那边开始大量运输能源,供应战舰。 但两人还未开口,阎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我打算离开京师,前往辽东,亲征罗刹!” 这一刻,赵渀和张炼愣住,旋即变了脸色。 “不可。” 打罗刹他们不在意,灭罗军和水师极强,他们也有信心能在短时间内拿下伯力。 但这些不是阎赴亲征的理由。 虽然总摄到如今还没称帝,但也差不多,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绝不能以身犯险。 万一阎赴抵达前线的消息被罗刹知晓,恐怕对方所有的兵力都会冲着他来。 “总摄,前线赵将和水师能妥善处置,你不能去。” 阎赴看着两人失措姿态,摇头。 他知道两人在担心什么。 无非是前明朱祁镇之变。 要是自己在前线战死还好,若是被罗刹活捉,文朝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减缓发展速度,甚至彻底停摆。 但此刻阎赴也看向两人,神色肃然。 “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罗刹,我去前线,对军中的影响,你们应当是知晓的。” 一手创建文朝的总摄抵达前线,想到前线那些将士的震撼,赵渀和张炼也苦笑着。 他们不得不承认,阎赴抵达前线,至少能让灭罗军战力提升数成。 可他们仍是沉默,似乎在等总摄给出必须亲征的理由。 阎赴叹了口气,看着两人。 “我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 “赵渀,你也年近八旬,再拖延下去,当真能看朝廷的兵马打到欧罗巴?” “这世道不仅有欧罗巴,欧罗巴以西,还有数片陆地。” “打下来,再治理,我们时间当真足够?” 这一刻,赵渀陷入沉默,张炼也抬头。 就连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张炼,如今也快五十岁。 时间不多了。 阎赴的声音响起。 “这也是我必须亲征的理由。” 第904章:辽东 直到看着两人依旧不放心的姿态,阎赴伸手指着地图。 “别忘了,当初黑袍尚未起势,蒙人南下,也是我亲征的。” “罗刹,不必蒙人强多少。” “好了,你们迅速做准备,就按照我之前所说,半个月时间,我要看到罗刹西北,东南,海上,三面彻底开战。” 赵渀和张炼终于咬牙点头,离开。 而此刻,阎赴也开始忙碌巡查,此次要调动的是整个文朝近一半的水师。 文朝如今的水师多汇聚于津港,山东,福州,两广之地。 随着总摄厅一纸调令,各地军中也开始动作。 阎赴如今就在津港水师看着。 之前他看过的新式战舰还未完全投入军中,需要多次验证,等待技术成熟,因此军中装配的还是老一批的铁甲舰,但新一批战舰最多一个月就能列装。 即便是现在这些烧煤的铁甲舰,性能也远超欧罗巴,罗刹战舰。 跟在阎赴身边的是津港水师一名将领,此刻神情激动。 “总摄。” 之前打六国之地,没有从中原抽调太多水师,导致他错过在海上和红毛番厮杀之战。 如今打罗刹,总算能让他们也得些国气点。 先前还有不少手下主动找他请战,他早就等不下去了。 阎赴点头,跟着他一路前行,看着如今的战舰,心里也在默默计算。 现在整个朝廷还停在中原的钢铁战舰足有千余艘,其中主力数百,剩下的一部分是内陆水师,一部分则是后勤船只。 要调动近半的舰队前往伯力,压力可谓极大。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昔日和六国之地厮杀时,欧罗巴舰队见缝插针,扰乱中原沿海的场景。 “防护做的如何?” 水师将领闻言神色逐渐严肃。 “总摄放心,如今欧罗巴等战船均为木制战船,朝廷水师一艘主力必定能歼灭对方五到六艘主力战舰,我等已经做好布置。” “上次欧罗巴浑水摸鱼,我等水师尚未反应,便逃之夭夭,此次若他们再想扰乱沿海诸地,必不可能。” 阎赴听着,也在一路看着。 津港的关键之地,如今铸造的都是军械司研制出来的最新岸防炮,射程极远。 这名水师将领说的没错,对方舰队就算有机会再绕过水师主力,对沿海诸港也难以构成威胁。 他看了一圈,旋即转身离开。 总摄厅内,阎赴如今在看着中原路线图。 西北油田运输到辽东,只能走陆路,而陆路上最主要的运输方式是火车。 眼下从油田运输到辽东,满载能源的火车一天便有十余次。 如此一来,加上辽东本来的油田,供应水陆两军,应当足够。 张炼之前便曾经提到过,那边已经开始修建存储仓,半个月时间,会把整个辽东打造成进攻罗刹的后勤之地。 阎赴又看着一份份各地传来的文书。 这段时间张炼极为劳累,一直在调度各地粮草,同时在不影响粮价的情况下,尽可能储备和运输物资供给前线。 包括两河,山东,江南的粮食,如今以每天数十万吨的数量向辽东源源不断汇聚。 还有煤炭开采,草原到晋地目前仍是供应运输的主要能源,也在迅速开采,运输。 整个文朝如今都在动作,环环相扣,震撼至极。 和所有人预想不同,早在阎赴决定亲征罗刹后,便主动开始放出消息,一时间各地都在议论。 阎赴此刻也在思索着。 提前放出消息,一方面是对文朝大军有信心,同时也是为了激励士气,给罗刹和欧罗巴造成心理压力。 次日清晨,阎赴看着井井有条的安排,开始着急张炼,赵渀等人汇聚,阎地也被从六国之地召回。 目光扫过众人,阎赴平静开口。 “亲征一事,诸位都已知晓。” “等我离京之后,京中大小事务,由张炼,赵渀主持。” “除此之外,阎地。” 他目光落在阎地身上,阎地心中已有猜测,此刻沉稳起身。 “水师进攻伯力一事,交由你全权统管,除战事之外,你需要调一批官吏跟随,做好打下伯力,即刻建设的准备。” 阎地一向沉稳,昔日在黑袍军时,便屡屡负责最危险之地,如今阎赴对他愈发放心。 而且阎地在打六国之地,建设初期已经很熟悉如何战后重建。 彼时,阎赴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务必在最短时间,将伯力资源转化至军中,同时建设兵工厂及道路。” 阎地肃然点头。 而此刻,阎赴也在继续想着。 此次调派水师过去的意义很大,占据伯力是其中之一,还有震慑欧罗巴水师,时刻需要准备配合灭罗军沿海北上,封锁欧罗巴驰援路线。 若是能把整个罗刹东面沿海打下来,欧罗巴的补给将会漫长的难以想象,毕竟他们本就是木制战船,难以远行。 文朝上下开始运转,等待半个月后的亲征。 与此同时。 欧罗巴。 佛朗机王公大臣等人也在商议。 就在不久前,他们接见了罗刹来的使臣,也知晓了对方提议共讨文朝的建议。 此刻他们都沉默。 欧罗巴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乱战,整整十余个欧罗巴大小王朝元气大伤。 佛朗机虽然从中占了便宜,但他们却不敢小看那个中原王朝。 红毛番的主力舰队在海上几乎被对面一路追击,他们自认水师强悍,但比起红毛番也没有拉开极大差距。 但此刻,所有人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还是准备打。 毕竟六国之地的前车之鉴,还有罗刹现状触目惊心。 下一个会不会是欧罗巴,他们不敢赌。 哪怕只是牵制也好,总不会被文朝打上门来。 红毛番即便在之前数十年之战中元气大伤,如今都已经出兵,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罗刹已经倾尽全力,我们至少也要派遣一半的舰队,才有遏制文朝的可能。” “出兵!” 彼时,三万水师,八十艘主力战舰,自佛朗机出海。 同时,红毛番同样派出六十艘主力舰,沿着欧罗巴海岸,奔赴辽东。 第905章:为大决战而准备 一场举国之战,动员的不仅仅是辽东和六国之地的军队。 接连攻打六国之地和罗刹,如今整个文朝各州府都在动。 京师做为天下信息汇聚之地,如今更是格外忙碌。 足足十六个不同工厂,已经在京郊全力生产。 京西罐头厂,张炼跟在阎赴身后,看着正在生产的罐头。 流水线生产,机械封装,虽然都是最简单的器械,但阎赴也有些恍惚,似乎重新回到另一个时代。 这个厂如今在战时,分为三班,每一班都有两千余人,占地面积更是宏阔,是灭罗军粮食的主要供应厂之一。 阎赴走过,一点点看着。 这些厂主要生产的是肉罐头还有水果罐头,米饭和青菜这类容易腐坏的食物,目前朝廷不打算用罐头运输。 这些罐头昔日都是配送过西征军,因此技术老练,消杀,填装井井有条。 根据张炼的汇报,仅一厂之地,每天就能生产十五万罐头,虽然放到整个战局不算什么,但做为储备物资已是足够。 片刻后,他思索着,继续看着。 最近这段时间频繁生产,但是工人极为积极,甚至没有传出任何怨言。 一方面这次征兵其中也有部分是这些工人家属在前线厮杀,除此之外,现在文朝的百姓都知道,将士们在外开疆拓土,因此说的也都是让这些将士吃饱穿暖。 而且阎赴也在看着张炼递过来的文书,上面密集的记录着这些厂区的工人待遇,这段时间,他们的工钱也在上涨,虽然涨的不多,但工人们的生活条件也在变好。 他一路看着,直到片刻后,才动身离开。 张炼跟在阎赴身后,也目光复杂。 短短时间,天壤之别。 二十多年前,他和总摄就是走这条路离开京师的。 那时候极为寒酸,总摄大人刚刚科举,嘉靖将总摄压到三甲同进士出身。 总摄被迫外放,到一个小县城做知县。 同进士出身,一辈子入不了中枢,甚至连回京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他和总摄带着最寒酸的行李,离开京师,看着大雪里那些饿死的百姓,还有破烂漏风的泥坯房屋。 当时还是一个书童的他还在想着,这世道之后又会如何。 但此刻,张炼抬头,看着周边。 还是离开京师的这条路,还是他和总摄,但周围的一切都在变。 没有处处可见的尸身,没有麻木的百姓。 他们现在坐着车,在水泥路上平稳行驶,周边的百姓有的推着车,有的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 他们不必担心会饿死在这个冬天的某个晚上,盘算着的也不是逃荒到什么地方去,要不要给人做奴仆。 而是商量着给家里的孩子送去读书,或者想办法去某个工厂做工。 周围的环境也在变。 昔日大明的官道上满是泥泞,周边的房屋也只是泥瓦砖墙,破旧一些的或者是土坯草屋。 但自从文朝建立之后,京师周围开始出现楼房,四五层楼的钢筋水泥。 张炼看着周边,有货场,有店铺,还有各类货号的办公所在。 这些百姓能吃饱,也开始关心家国。 甚至不时就能听到这些百姓说着辽东的战事。 阎赴也在看着,他听到那些百姓的兴奋议论,神色恍惚。 百姓其实最怕打仗,昔日前明的时候,更有许多百姓根本不在乎哪里在打仗,他们也不在意开疆拓土,除非打到他们头上。 时代在变。 阎赴彼时也在低头看着自己,他开始老了。 留给他完成计划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阎赴巡查,等待西北调集能源的时候,各地也在变化。 在朝廷故意宣扬下,三路攻打罗刹的消息,很快在整个文朝各州府流传。 青州府。 一处茶楼内,几名小货号的老板也在看着朝廷刚刚下发的消息,神情慨叹。 “一口气拿下六国之地,在历史上已经是前无古人的功绩,看来咱们真生在一个了不得的世道。” 这名小老板开口,其余几人听着,也都点头。 六国之地有多大?甚至比文朝本身还要大。 但朝廷打下这片区域,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现在更是用半年,开始建设当地。 历史上不是没有朝代比文朝如今的疆域更大,至少蒙人缔造的元朝,昔日就几乎打到欧罗巴。 就连眼下的罗刹,也不过是元朝麾下金帐汗国分出来的一支小小势力。 还有大唐疆土鼎盛之时,同样面积辽阔。 但他们至少是经年累月,一点点拿下的,今日打一两个小国,明年再蚕食一部分边镇。 从来没有一个王朝,能在一年的时间打下如六国之地一样庞大的疆域。 但这只是文朝的开始。 “要是真能把罗刹给打下来,咱们总摄也能称得上千古第一人了。” 他们震撼的想着。 如果说六国之地的疆域比文朝大,那么罗刹的疆域甚至还要超过文朝和六国之地加起来。 就算是元朝,也只是将之分封,而无力治理。 “也不知到底能不能拿下来,听说罗刹此国国力极强。” 几名小老板说着,也有些复杂。 他们不知道文朝的军械有多强,衡量一国实力也是从疆域和人口来看。 在他们看来,拥有百万大军,幅员辽阔的罗刹,可不是六国才凑出来六十余万兵马的西域可比的。 一时间,几人也都有些担忧。 眼下文朝大兴工商,他们才刚刚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要是拿不下来,国力大损,他们也会麻烦。 数千年来,这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商人,首次和家国大义站在同一立场。 但片刻后,他们也在分析。 他们的确不懂军务,更没有关于军中器械的消息,但他们是商人,自然能看出商业上的门道。 彼时一名小老板说着南来北往的交通修建,还有各地运送的粮草物资。 “若是放在前明,一火车物资要从西北运到辽东,怕是要数倍消耗,人吃马嚼之下,自然不足。” “但咱们朝廷和任何一朝都不同了。” 第906章:全部动起来吧 这名商人指着外面的高楼,工厂,街面,神色振奋。 “罗刹没有钢筋水泥,也没有这些工厂。” “咱们纺织厂一台机器一天能织布的数量,给罗刹他们至少要数十上百人才能比得上,咱们生产一年,抵得上他们生产十年。” 无论是从运输数量,还是生产质量上看,罗刹都和文朝比不了。 后勤比不过,打仗就难。 还有罗刹的兵马,听起来百万之众,但六国联军昔日六十余万人,也被西征军二三十万轻松击溃。 他们都听说了,此次灭罗新军就有二十万,六国新军也有二十万,再加上水师,想要击溃一个和前明差不多的罗刹王朝,绰绰有余! 这些商人兴奋商议着,一直到深夜。 与此同时。 陕北,从县。 如今从县不再是昔日阎赴任职时的那个下品小县城,更不会被缙绅把持。 自从黑袍军从这里走出之后,一直到文朝建立,此地赫然开始得到发展。 包括周边最贫困的数县,眼下工厂林立,高楼处处可见。 从县如今的知县王号也已经五十余岁。 王号如今也在看着眼前这片工厂,神色复杂,昔日他还跟随王三狗在此地一同截杀过当地缙绅,抢过他们的粮食。 现在这里已经是从县的工业区,开始在从县大量生产物资,运输到前线。 他们主要生产粮食和棉花,都是总摄大人昔日在从县起兵的时候发展的一些产业,如今这些产业也极为成熟,足够支撑从县的经济。 王号如今忙碌着巡查,到了昔日王三狗所在的村子。 当时王三狗就在此地,和他大伯一同响应总摄大人,开始练兵。 现在此地也不是前明时候的模样,尽管只是个小镇,但也有两家工厂,道路平整,路边都是红砖楼房。 他如今在其中一家棉纺织厂巡查,该厂厂长赫然是王家那位大伯的孙女。 “尽量加快生产,虽然这里的厂不供应前线,但京师那边说了,维持中原物价稳定,都靠着咱们。” 王厂长闻言肃然点头。 “绝不给朝廷拖后腿。” 旋即,这名年轻的厂长也兴奋看着。 王三狗眼下在六国之地前线,随时会和罗刹厮杀,如今厂子里就连那些普通工人吃饭的时候都会谈论两句前线的事,显然热情高涨。 开疆拓土,以往都是王侯将相的功绩,但在文朝,百姓们知道,他们也是参与其中的一份,自然振奋激动。 与此同时。 山东,青州府。 这是首个拆除所有城墙的州府,昔日被城墙围住的老旧民居如今也已消失不见。 如今城池核心之地的官府衙门已经换做钢筋水泥修筑的楼房,周围的民居也从前明时的平房换成现在的小楼。 周边开满了店铺,银号,车行,人流密集,偶有车辆往来。 以往这些往来百姓谈论的都是柴米油盐,但这段时日,似乎每一个行业都在忙碌。 青州府银号内,几名代表如今正在汇聚商议,神色肃然。 “辽东那边打起来了,整个中原的银号现在只做一件事,维持稳定。” “尤其是钱财贬值的情况,不允许发生。” 以往的钱庄遇到战事,最初的应对手段也是如此,但他们不必担心最坏的情况,诸如有人卷款外逃,或者被打到银号附近,导致诸多突发灾变,无法取出钱财等等。 交代了京师总号那边的任务之后,几人这才复杂谈论罗刹之战。 这些都是黑袍军组建的时候就负责银号的一批老人,经历过和大明厮杀,和蒙人厮杀,伊犁之战,六国之战,如今罗刹又打起来,他们见的多了,自然不担心。 只是几人也都在期待谈论。 “到时候说不定能将青州银号开到罗刹去。” 如今朝廷的各银号都趋于稳定,虽然各地工业不断发展,对银号行业的需求越来越大,但都是在中原抢市场。 若是能把自家银号开设到海外,在那些没有银号的地方,就没有竞争,大有可为。 之前六国之地被打下来,第一批被张居正亲手引入的各行各业,如今都在当地迅速发展,原本被引入其中的几个银号还不如青州银号,如今体量却比他们还大。 可以说开疆拓土,朝廷的好处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这些各行各业的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纺织厂可以在那边扩建,矿业可以在罗刹开发,就连百姓都可以在那边分到更多土地,种上粮食。 一时间,众人都开始想着,若是真能将银号开设到罗刹去的场景。 不仅仅是银号,此刻,蒙阴县外,左营乡。 十多名村民如今也在谈论战事。 这次辽东灭罗军新兵征调的时候,其中许多都是从山东走出去的,左营乡里,也有十几名将士在册。 此刻他们都说着前线之事。 一名将士的父亲把锄头放下,索性坐在地上,兴奋说着。 “前些时日我家小子还送了家书回来,说他亲自和罗刹人打了一场。” “罗刹根本不是咱们朝廷的对手。”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还说等不了多久,罗刹就能被打下来,到时候他们和西征军一样,也能分到不少国气点。 里正看着周围一圈乡亲兴奋议论的样子,神色复杂。 以往他们只担心能不能吃饱,现在也知道谈论家国大事了。 而且要是放到以前,听到朝廷征兵,这些乡亲们有家人去了战场,谁不是提心吊胆的。 如今他们却没有丝毫畏惧。 因为朝廷对待将士极好,军械听说也比那些周边敌国的强得多,更重要的是,朝廷对百姓好。 里正恍惚的看着,想到数十年前的大明。 那时候的百姓都不敢如此说话,现在他们谈论最多的都是要报效朝廷,这么好的朝廷,可不能垮了。 能让这些一辈子挖地种粮的百姓如此,换了朝廷,世道真不一样了。 这一刻,有变化的不仅仅这些区域。 从和罗刹开战之前,各个州府的各行各业,都开始转起来。 第907章:远征 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 西北,阎玄期待看着源源不断开始运送到辽东的能源。 能源问题之前一直都是文朝的短板。 虽然对比当今任何王朝,文朝都极为先进,但在坦克和燃油战舰之前,文朝的器械对能源需求并不大。 无论是逆鳞炮还是枪械,调整火药配比,还有加大钢铁生产即可。 但现在武器开始向更新时期转变,石油这类资源要求开始严格。 好在总摄给的时间还算足够,西北这段时间相继又勘探开采了两个区域,现在资源已经极为充足。 他看着远去的车辆,激动。 眼前恍惚间出现漫山遍野的坦克,以及宛若海上堡群的战舰。 有充足的能源,军械司完全可以放开手生产,到时候打罗刹,只会比打六国之地更迅速。 京师。 阎赴也刚刚得到消息,西北的能源正式开始全线东运。 他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能源运输到位,也可以开始考虑前往辽东了。 他点头,开始规划前往辽东的路线图。 做为总摄,亲征不是说走就走,路线规划,人员安排,甚至一路上的警戒都需要提前计划。 现在不是昔日黑袍军打天下的时候,而且罗刹和欧罗巴对文朝虎视眈眈,得到消息未必不会暗中谋划。 他盯着地图。 从京师出发前往辽东不远,铁路最为稳妥。 他计划从京师东行,至海岸线后,沿海湾一路向东北方向前行,至辽东三万卫,再一路直奔乌云河大营。 这条路线并不重合铁路运输线,警戒比较简单,而且途径大小十余站,能看到的东西要多一些。 他估算时间,按照现在的火车速度,两天时间应当能直抵达兀者卫,再换成车辆,前往前线。 京师的事基本已经安排完,张炼和赵渀会主持朝廷事务。 这一刻,阎赴起身,命人前往传讯赵渀张炼,明日一早,前往辽东。 亲征! 总摄亲征是天大的事,尤其是在阎赴提前故意放出风声的情况下。 次日清晨,京师火车站早早便安排了上千荷枪实弹的将士护卫。 而不少百姓也都在此地自发汇聚,等待着。 其中几名上了年纪的老人看着前方火车站,神色复杂。 他们之前都是经历过前朝流民大灾的。 那时候皇城脚下的兵马可不是这样的,站在一起更谈不上什么军容,都是一群兵痞。 平日里也都是对着百姓们吆五喝六,动辄横眉竖眼。 军户虽然在洪武年间定下的地位并不高,但京师周围的兵都有些身份,如此对待百姓自然不足为奇。 直到文朝开始建立,他们才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朝廷兵马,不提帮助百姓的事,光是看这卖相,就比前朝兵马强出不止一筹。 一名老人更是目光唏嘘。 今日总摄亲征罗刹,总摄是什么身份。 虽然他一直都没提登基的事,但放在历朝历代,那就是皇上。 上次中原王朝御驾亲征,还是明武宗时期。 皇帝御驾亲征,文武百官无不提心吊胆,百姓也担心要变天,但现在周围这些百姓,眼里就没一个担心的,都带着兴奋。 毕竟如今朝廷的兵马在他们眼中比周边诸国强出不止一筹,打西域那边的时候,短短一年便拿下六个王朝。 可以说自从黑袍军建立以来,就没败过。 他们现在都在期待,等着总摄凯旋,一时间,周围谈论什么的都有。 有的在低声议论着,总摄多久能回来,甚至打赌在半年之内。 也有人在说着朝廷大捷,班师回朝后,会不会把京师百姓弄到罗刹那边分一分土地,或者在那边建设工厂。 直到片刻后,嘈杂声逐渐停下。 魏昶君穿着朴素衣衫,出现在车站。 这一刻,站在两侧维持秩序的将士们整齐划一,轰然行礼! 看着这一幕,周遭的百姓短暂失声之后,愈发激动,目光追随着那道看起来极为普通,却沉稳至极的身影。 总摄! 他们看到的是从无到有建立黑袍军,并从一县知县开始,在蒙人,前明,流寇各方势力中一路杀出来的,一手缔造文朝的传奇。 有些百姓在哭泣,他们看着那道身影,神色复杂。 因为他们经历过那些淋尖踢斛的日子,也经历过一日两餐还要找些野菜果腹,遇到灾年卖儿卖女的世道。 但因为总摄出现,这些日子再没有过,不是天灾变少,而是朝廷变了,变的顾及百姓死活,哪怕他们这些以往老爷们眼里的下等人,朝廷也是在乎的。 现在,总摄要亲征罗刹了。 人群中,最老的几人赫然是京郊村镇德高望重的老人,率先高呼总摄万胜,总摄凯旋! 下一刻,偌大的火车站,众人齐声高呼。 万胜! 凯旋! 阎赴目光扫过面前这些朴实的百姓,深吸一口气,点头。 这一刻,他亲自开口。 “万胜!” 旋即,踏上火车。 赵渀和张炼带着众官吏也在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他们昔日也曾是这些百姓中的一员。 此刻,两人目送总摄的身影在火车隐没,随后,汽笛呼啸。 火车开始隆隆前行,载着阎赴,奔赴辽东! 火车上,阎赴看着窗外,一直到离开京师十余里,他依旧能看到偶有百姓自发汇聚送别。 许多百姓都知晓总摄亲征一事,但他们没来得及赶赴京师,因此只是站在铁轨两侧远处,遥遥挥手。 阎赴吐出一口气,继续看着。 随着火车渐行渐远,送别的人开始变少,但这里仍能看到许多景象。 现在文朝是真的变了。 从京师前往辽东,第一站在北直隶,开平中屯卫。 阎赴看着窗外两侧,这里靠近津港,因此工商业发展极为迅速。 如今火车路线两侧,大片工厂区正在生产,此地主要以食品生产居多,大多加工之后往南面沿海运贩卖。 西征军攻打六国时期,其中也有部分厂区供应过军粮。 阎赴想到昔日带着黑袍军打过来时的景象,眼下赫然已经是两个世道。 第908章:闻风丧胆 此刻阎赴在火车上也在思索。 按照现代的交通速度,其实到辽东乘坐火车只需要五个半时辰。 但如今朝廷的火车还在燃煤,速度自然不快,好在平稳,一路上能看到的东西也多。 他目光落在这段路的铁轨上,旋即点头。 一切都在发展,现在火车的技术也在完善,轨道修建对于地形问题处置愈发成熟。 无论是沟壑还是山丘,火车都畅通无阻,甚至其中还穿过了几段隧道。 再往前,便是山海卫。 这段铁路是距离海面最近的,几乎贴着沿海前行。 阎赴远远看去,隐约能看到水面。 这一片周边没有高层楼房,但偶尔也能看到部分工厂。 阎赴盯着正在忙碌来往的人群,其中不少都是工人打扮,他不由想到另一个时代。 后世此地的支柱产业,除了文旅和食品外,便是重工业核心之地。 现在此地已经隐有雏形,张炼之前也曾汇报过,此地如今开设了桥梁厂等工厂。 此地距离京师极近,军械司的技术对外放出部分的时候,他们也有部分优势。 而且此地临近港口,等日后罗刹平定,辽东,罗刹等地的部分商户将工厂区开设在此地,也能极大的节省成本。 不难想象,日后京师做为核心,此地发展也必然会加快。 窗外的景象飞速掠过,阎赴也在继续看。 眼下朝廷内陆的事张炼和赵渀负责,六国之地有阎天等人的维持。 六国新军阎狼和张居正在主持,灭罗军则有赵将。 他难得有如此清闲的时候,一路上只是放空看着前方各地变化。 二十多年前,这一路过去只有稀泥路面,泥坯房舍,如今一路看去,路面平整,厂区遍布,偶尔还能看到海上船只来往,变化天翻地覆。 傍晚时分,前往辽东的线路终于并入主线。 从京师前往辽东的车辆,与从西北之地前往辽东的车在此地开始会合。 此地被称为三万卫,距离列车终点兀者卫只剩下半日路程。 阎赴看着窗外开始逐渐变多的列车,其中很大一部分赫然是运送粮食的军列。 车厢上的字迹显示,这里有的是从甘州,肃州等地送来的,有的则是从江南方向送来的。 还有西域送抵的棉衣,应天府送来的药材。 这些军列的速度极快,且源源不断,短短半个时辰,阎赴至少看到不下十列军列开赴前线。 但阎赴目光最终汇聚在一列从西域运来的完全密封车厢,上方标识赫然是油田。 这一刻,他眯起眼睛,思索着。 出发之前他已经得到阎玄上报,西北油田开发极为迅速,配合辽东油田,同时供应水师和灭罗军不成问题。 但现在他也在思考军械司的产量。 罗刹多平原,至少占据其近半疆域,军械司在西北开发计划后,便开始放开生产新式战车,战舰。 配合如今充足能源,最多半年,至少能迅速拿下对方近半疆域。 阎赴吐出一口气,看向前方。 快了,再有半日,便抵达列车终点站,到了兀者卫,便换车直奔黑河府! 总摄亲征的消息不仅在中原各地迅速传开,由于电报通传,更在短短时间内,席卷各个前线。 哈萨,六国新军。 几个原萨菲王朝的老卒,在休息时都在议论,经过大半年教导,如今他们中原官话虽生涩,但已可以交流。 “听说总摄正前往辽东亲征。” 提到此事,几名老卒都钦佩震撼。 他们在军中多年,见到的都是贵族老爷打仗的时候缩在最后。 那时候他们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贵族王公的性命,本就比他们值钱。 但总摄是什么人,这段时间随着他们跟文朝那些西征军骨干学,也逐渐了解。 那可不是六国之地的这些小贵族,那是比萨菲,甚至奥斯曼等王朝的皇帝还要尊贵的身份。 光是他带领文朝占据的疆域,就比许多人一辈子听说过的地方还要辽阔。 谁也没想到,这样尊贵之人,居然敢亲征,奔赴前线。 这也让几人愈发震撼兴奋。 难怪他能带出足可以席卷周边所有王朝,战无不胜的文朝军队。 几人心底生出几分傲意,甚至有人想到之前西征军战胜时,阎天对六国代表说的话。 总有一日,他们会因为自己属于文朝而骄傲。 如今,几名老卒也不由期待,跟着这样的总摄继续横扫的周边王朝,以胜者的身份。 唯一让他们遗憾的是,总摄没有来六国前线,而是前往辽东。 另一边。 辽东,乌云河大营。 如今一群将士刚刚操练完,也正在休息。 其中自从青州府征调的新兵李牛看着坐在身边的袍泽兴奋。 “刚刚给连长汇报,我听说总摄要来了,就在今日夜,便能抵达乌云河大营!” 其余几名新兵听着,激动,甚至有人打算回去再整理一遍,洗个澡。 六国之地的新兵对阎赴只是惊叹,但只有这些中原抽调的将士才知晓,总摄两个字的分量。 昔日被嘉靖皇帝压下,只是一个小县令。 但就是这个县令,如今掌控的疆域,甚至开始超过汉唐。 这或许是他们这些底层将士一生仅有面见总摄大人的机会,自然激动不已。 甚至还有人复杂说着总摄魄力。 “自前明朱祁镇亲征被俘后,一国君主亲赴前线之事愈发罕见。” “总摄如今来乌云河大营,和我等并肩征伐罗刹,吾等定要让总摄看到灭罗军的威风。” 一群人兴奋讨论,直到休息结束,这两日他们仿佛不会疲倦,愈发期待总摄抵达。 彼时,赵将也在看着这一幕。 不仅仅是李牛这些底层将士,连他都有些震撼。 自从前明覆灭之后,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总摄亲临战场。 一想到总摄到来,他心底生出几分压力。 但他也在期待。 难以想象,总摄亲赴前线后,灭罗军本就高涨的士气,会变得如何锐利惊人。 这支开始见血的精兵,必定会让罗刹和欧罗巴诸国闻风丧胆! 第909章:血战之日 乌云河大营,如今真正森严的对峙铁幕拉开,初冬的寒意逐渐刺骨凌冽。 这几日开始下雪。 赵将穿着军列送来的厚重棉衣,踱步,思索。 现在战场已经全面铺开,罗刹这段时间征调,紧急操练后的百万大军分成三股。 其中一股四十万人开始驰援伯力,配合此地原有的二十万罗刹军,合共六十万人,做为正面战场主力。 另外四十万人则开始前往阎狼所在的六国之地边陲,防备六国新军。 还留了二十万人维持罗刹各地稳定,目前暂时能压住罗刹内的部分声音。 赵将看着罗刹大营所在方向,眯起眼睛。 之前他们想在黑河府打一轮速胜,安定罗刹内部,但因为遭遇逆鳞炮群,派出来的两万人直接被全歼,给予罗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如今双方全面对峙,总摄已经下令,等到水师抵达,全力先打下伯里,建设此地为进入罗刹的后勤之地。 兵力上的对比很悬殊,但赵将并不担心。 现在灭罗军二十万新军操练成熟,海瑞大人还在后续征调,预计招募三十万兵马做为辽东主力,最后十万新兵已经在运输路上,一部分正在老兵带领下操练。 器械方面,有阎玄的西北能源支撑,坦克也在运送,目前光是乌云河大营就有四百多辆。 还有逆鳞炮也在扩产。 总摄抵达的时候,就是灭罗军正式踏入罗刹的时候。 他看着时间,总摄前天登上火车,最多今日正午便能抵达军营。 正午时分,乌云河大营,一辆甲车颠簸疾驰。 乌云河大营门口,赵将肃立。 陈大成等周边几个大营的主官师长也都汇聚于此,激动看着抵达的车辆。 车门打开,此刻,阎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赵将身上。 “规划如何了。” 赵将点头,跟随阎赴,开始汇报。 如今他们主要准备攻打伯力,之前黑河府之战,对于双方而言,都是试探。 赵将先简单介绍了伯力当前状况。 伯力目前只有几座小城,都靠近海岸,其余区域地广人稀,没有多少罗刹百姓居住。 但因为文朝这段时间调派重兵,目标明显,罗刹现在正在紧急修建哨所,此地驻扎的罗刹兵马至少有三十万之众。 除此之外,剩余三十万则是自黑河府,乌云河一线拉开对峙。 阎赴听着,点头思索。 对于伯力之前没有人烟,他并不意外,在后世,一直到咸丰年间,罗刹才占据此地,开始大肆修建哨所,并开始以此地地理条件和资源优势发展工业。 现在对于还没有工业概念的罗刹来说,此地只有海贸这点价值,他们在短短数十年间不断扩张,其余诸地还没安定,自然没时间管理伯力这种边远之地。 三十万大军。 阎赴盘算着,皱眉思索。 罗刹的兵马对比六国之地要精锐许多,尤其是火器运用方面,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研发重型火绳枪,即大口径支架枪械。 虽然精度和射程都比不上文朝枪械,但威力也远超西域六国。 因此虽然对方看似只有三十万人,却同样不可轻视。 不过此次攻打伯力,灭罗军的器械和弹药充足,就算兵员上有差距,但也不必担忧。 “先看看各营大概情况。” 阎赴话音落下,赵将点头,开始带路。 乌云河大营是灭罗军最主要的中军大营,装备器械和兵种也极为齐全。 阎赴跟在赵将身后,开始巡视。 刚刚吃过饭,短暂休息之后,大营中各兵种也正式开始操练。 赵将一边带路,一边开口汇报,主要巡视路线是由普通兵种到重型器械。 阎赴看着步兵射击场。 一个排三十名灭罗军如今正手持步枪射击。 包括点射和扫射训练。 这些枪械的有效射程颇为可观,虽然比不上后世,但近三百米的有效射程已经足够碾压同时代任何王朝。 阎赴目光扫过,点头。 这些年他时常会去军械司,其中许多新式武器都有他参与概念设计。 军械的生产最难的是从无到有,因此文朝的武器有他提供未来的思路,一直发展的很快。 此刻,阎赴也在看着这些新军,大半年的操练,加上足够弹药,如今这些新兵的单兵素质极高,射击稳定,体能也不错。 在速射演练后,还能做迅速转移,模拟阵型跟进等等。 陈大成也看着这些灭罗军将士的训练,神色复杂。 这名老将年事已高,昔日曾经跟随戚继光辗转沿海平定海寇祸患。 那时大明也不是没有火器,甚至可以说戚继光他们麾下所用的火器堪称五花八门,他一度以为彼时大明就是火器最先进的王朝之一。 但他也没想到,文朝发展的短短二三十年,会出现在目光不可及的区域精准射击的枪械,威力如此之大,还能连发。 阎赴简单看了一圈之后,又开始跟着赵将视察掷弹筒演练。 对于掷弹筒,阎赴看的要认真一些。 这也是他之前和军械司尝试的成果之一,这种武器的造价和复杂程度,远远比不上如今将士们手里的步枪。 甚至就连射程都没有太多优势。 但掷弹筒的好处就在于便于携带,便于发射,范围杀伤力不错,而且能够适应复杂地形。 小范围的战场上,这东西完全可以做为便携小型火炮使用。 可以想象,数十上百名将士携带此物快速抵达敌军阵前,随后成规模放炮的场景。 对付现在军械相对落后的罗刹,此物在特定环境曲线抛射,比步枪还要好用。 掷弹筒的演练直白简单,都是用炮弹喂出来的。 上百门掷弹筒同时抛射,落地的爆炸声极大,杀伤力不可谓不强。 阎赴看着目标地点已经坑坑洼洼的方圆数百米,缓缓点头。 “威力不错,将士们的战术运用如何。” 赵将在灭罗军操练到半年的时候,就开始进行兵团战术操练,因此闻言点头。 “极为熟练,每个班之间的配合都已经预演成熟。” 第910章:闪电突袭战,罗刹首战 战术素养极为重要。 除了武器更新外,现代和古代军中最大的差别就是此处。 阎赴看着这些新兵,点头,旋即继续前行。 下一处巡查之地,是军中真正的重武器兵团。 逆鳞炮群演练。 将士中,李牛等之前议论过总摄的将士看着那道赵将大人身前的身影,神色兴奋。 尽管军纪严明,没人开口动作,但一个个年轻将士仍是眼神激动。 赵将在介绍,炮兵们现在对于逆鳞炮群的使用极为熟练。 随着演练下令,十余门逆鳞炮开始迅速调整,计算。 阎赴看着上百火炮呼啸落地的威力,点头。 逆鳞炮是文朝大军真正质变的关键,超过八里的射程,以及其炮弹高达三丈的杀伤半径,可以说落在任何区域,都能让敌军胆寒。 轻便,威力强悍,射程极远。 如果不是考虑到后勤压力和重建开发,文朝甚至可以大量生产这种火炮,直接清洗过去。 想到这,阎赴深吸一口气。 这些自然只能想想,逆鳞炮的火炮不值钱,但炮弹造假不低。 这也是之前六国之战中,逆鳞炮只有关键时刻才会用上的原因。 现在的朝廷还不是后世,有工业能力,但并不夸张。 第二轮试射的时候,阎赴站的很近,他看着不到十秒便完成角度调整的几名炮兵,缓缓点头。 如今文朝的炮兵素养极强,这也是军事实力的体现。 “不错。” 他伸手拍着一名年轻将士肩膀,旋即转身离开。 被总摄拍肩的李牛兴奋至极,一旁的几名炮兵则是羡慕看着。 坦克是此次巡查的关键。 赵将带着阎赴抵达,数十辆坦克周边,站着一批等待训练的将士。 这些是文朝首批装甲兵,如今都带着耳塞,熟练开始驾驶。 阎赴看着这些整齐划一的钢铁洪流,履带转动,神色恍惚。 现在文朝的坦克防护装甲不到两尺,尽管如此,也不是罗刹那些落后的火炮能打穿的,甚至都无法在这些装甲上留下太多印记。 这只是其中一批,等到真正全面开战的时候,灭罗军的坦克至少能达到两三千的数量。 到时候开赴罗刹,冲阵破敌,难以想象。 但阎赴也看着,思索。 之后他打算让军械司开始研发工程车,坦克虽然强悍,但敌人若是挖掘过宽壕沟,必定会影响行进。 不过这些想法只是雏形,要等拿下伯力之后再说。 简单巡视完,已是傍晚。 阎赴跟着赵将抵达中军大楼内,桌案上摆放着伯力周边的简易沙盘。 赵将也正式开始汇报如今两军各类信息。 “总摄,现在罗刹在黑河府,伯力一线投入的主力达到六十万,装备火枪的兵卒大概二十万,火炮根据远程观察估算,大概在五千门左右,对方还在不断运送。” 阎赴听着,点头。 没能全军装配火器,火炮也只有五千门,听起来很少,但对于还没有涉足工业的时代,罗刹的强悍毋庸置疑。 根据赵将的汇报,罗刹现在的主力兵种还是步兵,但骑兵也有十万之多,主要使用冷兵器,火器做为辅助。 这种兵力配置和前明很像,或许是因为之前伊犁河谷之战,罗刹对于火器的研发也颇有进度,现在火炮的威力不俗,射程更有三四里之远。 赵将继续汇报着,详细说了从黑河府,到海兰泡,再到乌云河各地罗刹的兵力大致分布。 “如今灭罗军和罗刹都在对峙状态,期间罗刹数次打算发动突袭,都被我们用火炮按回去。” “现在他们主要在专心修筑工事,估计是打算固守。” 提到此处,赵将目光锋锐。 从黑河府之战后,罗刹前后至少发动了数次突袭,甚至还有夜袭。 但他们的骑兵速度快只能对比冷兵器战,在逆鳞炮八里的射程和恐怖威力下,每次都只能丢下数千尸身,无奈后退。 阎赴点头,现在也在思考。 他看向伯力所在区域。 对方在此地驻扎重兵,或许是从六国之地听闻过文朝坦克威力,因此主要在改变地形。 火炮覆盖是有范围的,不可能精准杀伤,如果坦克受到地形限制无法冲锋,伤亡会大许多。 眼见阎赴点头示意他继续,将开始汇报文朝如今军中分布。 现在灭罗军前线主力二十万,编内剩余十万还在运输和操练,暂时没有形成战力。 二十万主力暂时分为五个大营。 负责驻守战线最西侧黑河府的,是昔日跟随戚继光的主力师长陈大成。 乌云河由赵将亲自负责。 其余三个大营主将分别是张大胜,孙新,还有胡德。 陈大成没有什么好说的,之前此人跟随戚继光一同被阎地围困,随后投诚黑袍军。 至于其他三人,阎赴也都有些印象,都是参与过伊犁河谷之战的老将。 灭罗军目前有五个主力师,还有十个普通师配合。 此刻,了解了对峙的大概情况,阎赴开始让赵将叫来众人商议。 此次商议的,赫然是战场选择。 陈大成思索着。 “不能距离海岸太近,以免将海陆战场搅乱。” 阎赴,赵将两人点头,看着地图。 水师有阎地带领,登岸作战负责一战拿下伯力,因此陆地选择至关重要。 要把囤积在此地的罗刹主力牵走。 阎赴看着,最终目光落在西侧,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开始浮现。 现在文朝有装甲车,有坦克,有便携火炮,移动速度极快,完全可以打一场声东击西的闪电战。 他们的主力在伯力挖掘工事,打算阻挡陆上的大军,那就换一个地方打,迅速拿下黑河府西北区域对峙的罗刹大营之一,之后再配合水师拿下的伯力,以及六国新军牵制的罗刹西北之地,彻底突入罗刹。 当阎赴提出建议的时候,陈大成几人愣住,随后开始思索可行性。 越是推演,越让众人振奋。 片刻后,几人开始确定战场,就定在呼玛尔,同时,也开始预演战术。 直到深夜,确定最终计划。 三天之后,闪电突袭! 第911章:驱逐之战 辽东的天气愈发冷了。 凌晨,阎赴看着地图,和赵将几人一同计算距离。 乌云河大营距离呼玛尔足足有一千二百里,这也是为什么阎赴最终决定三天突袭的原因。 毕竟要突袭,打的就是全歼的念头。 对方的兵力调动不可能比有运输车的灭罗军快,再精锐的骑兵也要休息,战马也要吃草,但车辆不需要。 虽然现在军中车辆并不多,但凑出个一千辆完全没问题。 还有四百多辆坦克,以及运输逆鳞炮的运输车,完全足够。 “三天后,留下两万兵马固守黑河府至东面乌云河一线,剩余十万兵马配合水师主力前出,压入伯力!” 阎赴思索着,开口。 闪电战的战术在现代有案例,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如今罗刹囤兵边陲,主要防备的还是黑河府到伯力一线。 呼玛尔只有不到三万负责守边的罗刹军,此次灭罗军要一口吃下,之后在当地形成前突,让罗刹在伯力的主力无法西顾。 赵将和陈大成听总摄的命令,也在考虑具体方案。 压是一定要压过去的,但为何是乌云河这边的大营压过去,因为黑河府陈大成算是正式和罗刹军首次较量的。 罗刹在他手里惨败后,痛定思痛,在黑河府加大了防御。 如今黑河府的大军仅次于伯力的囤积,而且侦察严密,随时都盯着黑河府的一举一动。 所以即便黑河府大营距离呼玛尔更近,也不能从那里调兵。 就算是此次闪电战从乌云河调兵,至少也需要先大部悄无声息后撤,再绕行过去。 陈大成思索片刻,皱眉。 “我们奇袭呼玛尔,若是被罗刹发现乌云河正面大营空虚,是否会主动压过来?” 乌云河一直都是对峙伯力守军的前线,对方关注同样不少。 虽然灭罗军的军械比罗刹军强得多,但说到底拉走了主力,也只剩下不到两万人,要面对的可是三十倍的敌军。 阎赴点头,他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要让阎地率水师配合,三天后,从此地迅速前压,直入伯力临海,率先主动攻打!” “我们还留下了十万主力配合,直接水陆并行,先打掉伯力的主力。” 说到这,阎赴眯起眼睛。 想要全歼对面主力的六十万兵马,靠他们手里的十万主力和十万水师是不可能的,即便铁甲战舰和炮火再强,兵员数量的劣势也无法弥补。 总不能完全用火炮歼灭每一个罗刹主力士兵。 但拿下伯力的前线主力,逼退敌军还是有机会的。 而且到时罗刹军还在应对水陆并进的伯力,呼玛尔已经被他们打下来,到时候他们只能分兵驰援。 六十万人一起打,是正面混战,但战场分成两个区域,敌军本就没有火力优势,灭罗军的优势就愈发明显。 还有,如今六国新军也在动作。 阎狼亲自带兵陈列边陲,同样分成两个区域,一部分在哈撒,另一部分突入奥斯曼北境,时刻威胁罗刹。 到时候罗刹就更要分心应对。 想到此处,阎赴呼出一口气,收起地图。 “整兵出发!” 一千二百三十里的路程,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一个极为遥远的距离。 昔日大汉冠军侯奔袭千里,就算自带粮草,也花了整整六天。 而军中越是大规模调兵,动静就越大,耗时也越长。 但灭罗军不同。 此次负责带队的赫然是赵将,陈大成负责驻守黑河府到乌云河一线。 赵将看着只带了三天粮食的八万精锐。 一个个将士开始登上运输车,坦克也在开动,除了运输汽油,火炮,炮弹的运输车外,一切轻装从简,开始绕行。 高速前行的车辆持续了整整三天,终于在第三天清晨,抵达呼玛尔西南百里。 再往前,就可能被当地驻军前出哨探发现。 直到此刻,赵将才神色复杂。 昔日大明要是调动整整八万大军奔袭千里,连带粮草筹备,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要小半个月,甚至其中还要消耗难以想象的粮草。 现在只需要给运输车和坦克灌满油,三天即可。 这还是考虑到坦克的行进速度过慢。 他目光扫过前方的将士们,一个个新兵神采奕奕,丝毫没有千里奔袭的疲态。 这一战,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 此刻阎赴也在军中,赵将刚刚让一个侦察营散出去,开始摸清对方罗刹军驻守此地的消息。 傍晚,消息开始传回。 如同他们之前预料的,呼玛尔的罗刹军目前合共两万七千余人。 或许因为此地不是主战场,驻军警惕性也不算太高,但器械不错。 赵将听着,点头。 他并不意外,朝廷收拾六国之地,又在黑河府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给了罗刹极大的压力。 现在他们已经算是砸锅卖铁凑军械,兵员。 即便只有两万多人,但也配备了接近三百门火炮,各个都是改良过的,射程能达到三里多。 火枪配发的倒是不多,只有不到六千条。 这样的配置,在罗刹军中算得上严阵以待的精锐。 了解大概情况后,阎赴点头。 “压上去,明天正午之前,解决他们。” 他给出的时间极为宽裕,毕竟以如今这支兵马的器械优势和兵力优势,真不计消耗的打,最多半天就能击溃敌军。 但他要的不是大胜,是全歼。 赵将此刻也明白总摄想法,当即肃然点头,随后开始安排。 “先派两个侦察营,拔掉对方所有前出的明暗哨,防止对方反应。” “五师正面压上去,先用逆鳞炮轰击对方所有工事。” “随后坦克开路,配合步兵拔掉对方每一个据点。” “二师,四师从两侧绕过去,直接开车运兵,要在对方反应之前将之合围。” “七师做预备队,防止对方反应后从东面来援。” 几名师长迅速点头,匆匆离开。 一个时辰后,呼玛尔。 初冬的呼玛尔格外平静,前出的游哨也有些懈怠。 四名罗刹哨兵骑着马随意看了一圈,正在匆匆赶回。 第912章:六面战场 天气实在太过寒冷,一名罗刹哨兵裹紧本就做工粗糙简陋的棉衣,皱眉。 如今文朝的主力大军都囤积在伯力,他们这片区域还算清净。 这种天气,每天还要被要求按规矩巡视,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但他们也无力反抗,毕竟驻扎此地的不是那些贵族老爷,而是实打实的罗刹开疆将领。 他们愈发催促马匹,准备迅速返回,然而下一刻,隐约传来一道声响,一名罗刹哨兵飞速坠马。 能被派遣做为哨探的都是军中精锐,其余三人目光扫过对方胸口血迹,面色变了,迅速下马,以马匹充当掩体。 “是文朝!” 因为和文朝彻底开战的原因,他们对文朝的枪械颇有了解。 能无声无息如此远距离击杀一名同伴的枪械,只能是文朝的。 文朝在这个时候出现于此地,意味着他们或许要对呼玛尔动手了。 几人目光扫过一圈,却未曾看到任何人。 三人知道他们被盯上了,眼神交换,当即默契的各自向着不同方向撤离。 只需要撤离一个,后方大军就能得知此事。 然而不到十秒时间,几声枪声接连响起。 前线一波罗刹哨探,全数被击杀! 文朝的侦察营彻底斩断罗刹前出的眼睛后,已是半天之后。 而与此同时,罗刹大营内。 大军将领德米特里也在看着地图,思索。 现在文朝是真的大军压境了,王庭和那些贵族都撑不住了,不少家族连老底都翻出来,倾尽全力要保下伯力。 甚至还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请来了欧罗巴水师协助。 但最终能否取胜,想必瓦西里也没有信心。 德米特里吐出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文朝大军的战绩。 一年灭六国且不说,光是和罗刹的数次大小交锋中,对方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就先后在乌云河,黑河府总共歼灭了罗刹两万余兵马。 估计打到最后,罗刹就算有欧罗巴的帮助,也只能拖延,最后拿来当谈判的筹码。 德米特里极为清醒,大多数王庭贵族还在做胜利的美梦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承受失败的准备。 好在如今他所负责的区域远离伯力主战场,估计到时候主力扛不住了,会把各地维稳大军调过去,算是个预备队。 就在他还在思考再向王庭要一批补给的时候,一名罗刹将领面色难看,前来汇报。 德米特里听着,只觉得胆寒。 “一天时间,所有前出的哨兵都没回来。” 此事已经不必想,文朝,来了! 能够如此短时间清除近数百人的哨兵,来的或许还是大军。 他脑海中瞬间想到,对方现在一面以伯力为主战场,一面以王庭西北为战场。 没想到他们还要在罗刹中部撕开位置! 对方盯上驻扎在呼玛尔的两万余罗刹兵马了。 片刻后,德米特里咬牙。 “立刻安排兵马做好准备,都到工事中去!” “火炮和火药全都搬出来。” “还有,迅速给伯力发去消息,就说呼玛尔遭遇文朝大军袭击,请速驰援!” 然而德米特里更没想到的是,对方的攻势如此迅速。 他刚刚赶到前线,便看到难以想象的一幕。 文朝在清理掉前面的罗刹哨兵之后,直接突入,如今已经开始放炮。 他虽然看不见对方的炮兵阵地,但隐约从火炮出现的方向计算,至少已经超过六里之外。 罗刹现在的火炮经过多次改良,才勉强达到三里多的射程! 德米特里咬牙看着。 意思是现在只能等着文朝的火炮用完,或者直接丢弃阵地。 不少罗刹将士眼下都躲在工事壕沟中,企图躲避对方的火炮。 而真正让德米特里认识如今的文朝大军的,是炮弹炸裂的那一刻。 躲在壕沟里的罗刹将士,其中绝大部分没有被炮弹波及,但文朝炮弹炸开的冲击,让这些罗刹将士受了极为严重的内伤,不少甚至口鼻开始溢血,没了战力。 如果只是偶尔一两炮,德米特里不会恐惧。 但对方的火炮似乎无休无止,一直在发射,密集的程度,让德米特里一度以为对方至少有数千门火炮! 他看着前线辛苦修筑的工事最前沿,短短不到一刻钟,伤亡达到了震撼的五千,只觉得发抖。 他总共才有两万多兵马,其中还有数千民夫和辅兵。 德米特里望着炮弹飞来的方向,面无血色。 文朝的火炮宛若无休止般,一刻钟的时间,火炮始终没有停下。 他知晓越是先进的火炮,炮弹造价越贵,文朝如今完全是在用钱砸他们罗刹军! “他们还有多少火炮?” 彼时,德米特里脸色铁青,看着前沿的工事阵地。 “先撤出来,告诉后方,重新修建工事。” 他只能放弃,等着伯力那边的主力大军前来。 这一刻,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 他始终无法想象,这支文朝兵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根据哨探的信息,对方除了六国之地和伯力的新军外,其余大军并不多,一直都在维持稳定。 眼下这支奇兵的火力强悍程度,说对方是把准备攻打伯力的主力都带过来了他也相信。 但这可能吗? 德米特里思索着,脑海中不断计算。 此地距离辽东,足足一千多里,就算大军日夜不停,带着辎重,全员骑马都要至少七八天时间。 他们怎么可能调到这里! 只是很快,他便没有心思继续思索,而是咬牙听着前线慌乱中统计的损失。 对方一轮炮弹下来,直接打掉了他们四分之一的主力,物资损失无数。 现在,对方还没有停下,他们的射界在不断前移! 另一边。 阎赴也在看着炮兵的动作。 如今赵将安排的侧翼包围已经到位置,想必很快便能开始坦克突进,彻底打下这两万多罗刹兵马。 片刻后,他开始等待。 呼玛尔的战火打开,伯力现在阎地和陈大成,应该也开始动手了。 还有六国新军。 三个战场,三个方向,即将全面铺开! 第913章:军阵齐射 哈萨边陲。 十万大军正在浩荡前行,为首的赫然是张居正和王三狗。 此刻张居正目光扫过前方队伍。 上千车辆运送,还有两万骑兵,以及两百多辆坦克,三百门逆鳞炮。 地面在震荡。 和灭罗军不同,他们不是急行军,但行进速度也极为迅速,即便带着许多辎重,仍远超原始的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行军速度。 现在他们的目标,是从奥斯曼北部打入罗刹之内。 阎狼还留在哈萨,准备配合同时入境。 这一刻,张居正在急行军中看着地图,默默思索。 哈萨和奥斯曼中间并未联通,还隔着罗刹南突的一部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拦住欧罗巴援军,让阎狼彻底带兵吃下这一块疆域。 这是正式和罗刹全面开战的信号,也是策应灭罗军的手段。 他想到东面。 总摄已经发了电报,正在急行军赶赴呼玛尔,算算时间,现在应当已经开始厮杀。 如今整个文朝大军分为三个方向入境罗刹。 一个是六国之地,一个是总摄亲自带队的呼玛尔,一个则是阎地带领的水师准备攻打伯力。 罗刹现在想必已经手忙脚乱。 王三狗也在张居正身边看着地图,分析。 “全面开战了,罗刹现在于西面也囤积了不少兵马。” “听说总摄凭借车辆和坦克,要和罗刹打一场闪电战,我们是否可以效仿?” 张居正闻言摇头。 “条件不足。” 总摄的闪电战手段堪称惊人,这个时代,就连火器都没有完全普及到每一个王朝军中,何况机械大军。 但这只是总摄随机应变的手段,并不适合任何战争。 罗刹目前大军也分为三处,一处是主力六十万大军,正在伯力驻守,一处则是负责稳定内部的二十万大军,做为预备队随时驰援,呼玛尔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伯力主战场之外,罗刹真正的核心大军,其实都在西面,足足四十万。 这四十万大军装配罗刹最顶尖的火器,拿着罗刹改良过的火炮,还有不少精锐骑兵。 闪电战打早有准备的重兵,变数太多。 既然稳扎稳打能拿下,他不准备取巧。 王三狗也是临时起意,冷静之后也迅速点头。 他看着还在前行的大军,思考。 从哈萨边陲抵达奥斯曼北边,就要绕过罗刹重兵驻守的南突区域,至少一千余里。 加上要避开对方的探查,还要多绕两三百里,因此预计的抵达时间是五天后。 好在罗刹没有电报,无法像他们这样及时传递消息,因此也完全可以打一个时间差,先把罗刹北边和欧罗巴联通之要道拿下来。 两人看着地图,从各方面开始分析这场厮杀。 自从奥斯曼和哈萨被文朝拿下,罗刹就已经先后往边陲增兵数次。 四十万大军中,一半驻扎在哈萨边陲,一边驻扎在奥斯曼北部,也就是说,他们这次前往,将要面对严阵以待的二十万罗刹精锐。 “兵工厂的产出充足,到时候先用火炮突袭。” 张居正思考之后,开始安排。 王三狗闻言也在点头,自从逆鳞炮和坦克研发之后,朝廷大军的战争开始有了新模板。 以往厮杀的时候都是骑兵侧翼,步兵正面,火枪弓箭轮射。 但现在朝廷的逆鳞炮完全不讲道理,在视野之外开火,这样能很大程度的减将士伤亡。 虽然费钱一些,但战场清理速度极快。 两人商议好在计划之后,王三狗也冷冷看着罗刹方向。 这一场仗还没打,罗刹就已经元气大伤,怕是到时候比六国之地崩溃的还要迅速。 毕竟外出的侦察兵都已经回来了,汇报关于罗刹的许多信息。 罗刹为了应对文朝带来的压力,被迫强行征调百姓,粮草,不少刚刚有心人甚至已经在暗中放出风声,要为最近十几年被罗刹覆灭的大小王朝复国,他们已经有自顾不暇的姿态了。 “罗刹快速扩张的反噬来的很快。” 王三狗笑着开口。 张居正闻言,并不意外。 其实以罗刹的国力,养兵百万不难,但错就错在瓦西里他们最初低估了文朝的实力,现在为了应对边陲日益严重的压力,只能慌不择路,把压力转嫁给他们自己的百姓身上。 因此王三狗说到这,他也有些庆幸。 百万大军的给养不是一个小数目。 即便是文朝这个因为机械和工业发展飞快的王朝,多次劳师远征也消耗极大,何况罗刹这些还在农耕时代的王朝。 百万大军一天光是吃喝都要不少物资,再加上大军药品,火器,枪炮,马匹。 良久,张居正也冷冷笑着。 “那就帮他们迅速结束这些负担。”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如今奥斯曼北部,原本此处的征西军驻军已经换防,现在十万六国新军陈兵边陲。 此地距离罗刹驻军极远,因此在六国新军抵达后,即便有哨探发现,也来不及禀报。 加上如今这些将士都是运兵车送来,除了少数骑兵外,基本没有疲态。 王三狗当即开口询问。 “不如趁着罗刹没反应过来,先打突袭。” 张居正略微思索,这个提议很不错。 此地原本驻扎的西征军才不到三万,而且没有得到命令,一直都没有主动攻打罗刹。 因此罗刹虽然就在前方囤积了二十万兵马,但并不像辽东的罗刹军那么担心。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在此地仅有三万兵马的文朝人敢于主动出征。 片刻后,张居正点头。 “传令所有逆鳞炮,先全部拉到前线,在最大距离对着敌军前沿工事齐射。” “先把他们的阵型打乱。” 王三狗兴奋点头。 六国新军在奥斯曼驻扎不过两个时辰,数百门逆鳞炮开始迅速被安置在前线。 王三狗亲自盯着这一场大战的开端。 “齐射!” 数百门逆鳞炮早已装填完毕,随着王三狗一声令下,轰然点火。 尖锐撕裂声伴随刺眼烟雾出现在罗刹军阵前方。 旋即,猛地炸开! 第914章:伯力 逆鳞炮群的声势浩大,王三狗早在攻打六国之地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 他现在看着大片炮弹覆盖敌军前沿工事,有些遗憾。 罗刹太过谨慎,人数众多,又提前有所防备,居然还把阵型拉开的如此分散,看来是事先调查过文朝的火炮射程和威力。 否则按照常规大军对峙的距离,这些逆鳞炮能直接把炮弹送到敌军兵营里。 这边文朝堪称万炮齐发,另一边,罗刹对峙的大军也愣住。 前线一处壕沟内,几名罗刹士兵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一幕。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一处石头垒起的碉楼,原本是他们抵抗文朝大军的重要依仗。 他们想过许多种敌军进攻此地的场景,无论怎样,那座数百人十多天才修好的巨型碉楼,都是文朝绕不开的。 但此刻,这座碉楼就在他们眼前直接被几枚炮弹摧枯拉朽的炸开。 而他们甚至没有看到敌人。 躲在壕沟里的几名罗刹士兵只觉得胆寒,耳畔传来炸裂不断产生的嗡鸣。 他们有些茫然。 连敌人都看不到,前线的工事几乎被毁了七七八八,这种战争,他们还有打下去的资格吗? 炸裂声持续了整整半刻钟,以逆鳞炮的射速,几乎把方圆数里都犁了一遍。 前线驻扎的罗刹大军,原本值守的七八千人,除了躲在壕沟里的一两千,几乎再无的活口。 如此大的阵仗自然也让主持此地二十万罗刹大军的将领彻底清醒。 他咬牙看着前线传回的急报,开始飞速安排。 “再把阵型拉散开一些,不要给他们火力覆盖的机会。” “派三万步兵分成数股,前往此处山脉驻扎,到时候扼守要道,也让文朝被炸一轮。” 彼时,他指着的方向赫然是一处低矮山丘,此地驻扎处在文朝来向背面,火炮不可能拐弯打过来。 文朝想要架设火炮,必须从唯一的道路前行,他们只需要在山上提前架设火炮,扼守这个拐角之地,则文朝必不能轻易击溃他们。 一名年轻将领从未经历过文朝这样的敌人,有些胆怯。 “前沿连敌人面都没见到便被打残,将军,我们不如后退,等待援兵。” 话音落下,将领也都神色复杂。 以文朝这种视野之外的打法,他们就是再填多少人,都不够敌军轰的。 一时间众人也都期待看着主将。 主将闻言冷冷开口。 “蠢材,我们的炮弹一枚要多少钱?” “敌军这种视野之外的火炮炮弹,又要多少钱?” 一句话让一众罗刹将领也逐渐醒悟。 的确,他们的火炮尚且价格不菲,何况文朝这些能在视野之外攻打他们的炮弹。 就算文朝强悍,富裕,也不可能一直轰下去。 重拾信心的一众将领此刻纷纷赶赴前线,开始安排。 王三狗此刻也看着前方,侦察兵汇报,罗刹前沿工事的人撤离的极快,看样子死伤惨重。 他开始考虑接下来的打法。 罗刹明显是放弃了之前修筑已久的工事,他们派出来的兵马散开了。 火炮轰击这种打法既费钱,又容易遭遇地形限制。 王三狗听着侦察兵的汇报,展开地图,目光最终落在一处山脉。 按照汇报,罗刹在遭遇炮轰之后,不是一味的后退,他们甚至派出了数万人分散前出。 方向正是此处山脉。 地图上标注的极为清晰,这里适合驻扎大军的方向,就在山背面,而且地势不平,大军前行的道路只有一条。 他瞬间明白敌军的意图,也在点头。 看来罗刹这数十万大军主将颇有经验,能在被炮轰后短时间内迅速应对。 如今一旦让他们上山,就是卡在文朝大军行进路线的关键之地。 不打他们,随时可能腹背受敌,打他们,则必定要沿路强攻,被对方居高临下提前布置,代价深重。 但彼时王三狗只是冷笑。 可惜他们派遣的三万步兵移动速度并不快,想要从他们驻地处抵达,至少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而六国新军的骑兵都已经彻底休息好,赶在他们抵达之前,就能把他们全都围了! 他迅速下令,派遣一万精锐骑兵,携带逆鳞炮五门,轻装从简,自两翼包抄敌军散出来的三万兵马! 对方聪明的很,三万步兵不是一窝蜂前行,而是隔数里一股,分成三股。 如此的确能避免火炮覆盖的伤亡,但骑兵的机动,逐个击破轻而易举。 对方主力未动,甚至也开始分散,企图吸引六国新军注意,那就先拿他们的奇兵下手! 一万精锐骑兵如今都休息的差不多。 如今这些六国新兵器械极为精良,每个人身上都配备步枪和钢盔,甚至还携带了数颗做为榴弹用的手雷,迅捷开始向目的地急行军。 哪怕他们比罗刹大军距离目的地更远,出发的也晚了一个多时辰,但仍是率先抵达战场。 一处平原外,六国新军一万精锐骑兵陈列于此,安静的等待。 想抵达那片山脉,此地便是罗刹兵马必经之地。 “分出五千人,到侧翼拦截,防止他们逃离!” 不过半个时辰,正在急行军的罗刹第一批万人步兵开始出现。 六国骑兵眼看着对方入了包围圈,当即一轮齐射。 来不及反应的罗刹前军千余人当即伤亡惨重,后阵眼看遭遇突袭,企图组织后撤。 然而侧翼的六国骑兵已经纵马靠近,掷弹筒齐齐发射手雷,火光在这些罗刹大军阵中直接炸开! 第一批罗刹步兵伤亡到四千人后,迅速投降,被王三狗派出的六国步兵迅速接收。 六国骑兵则是迅速开始奔袭剿灭罗刹第二股步兵万人。 短短一天时间,罗刹企图派出占据地形优势的三万步兵,全军覆没! 这一刻,王三狗也在看着战场。 总摄已经彻底吃掉呼玛尔,现在他们也在动手,就等着阎狼吃掉罗刹南突之地,两军呼应,彻底截断欧罗巴驰援的道路。 还有最重要的。 那就是阎地彻底拿下伯力! 第915章:二十万大军! 张居正和阎狼同时发兵。 哈萨与奥斯曼北部这一刻浩浩荡荡出兵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呼玛尔。 此刻营帐之中,阎赴看着电报,思索。 伯力那边暂时还没传来消息,毕竟那边是他们真正主力驻扎的时间,且占据人数和地利优势,阎地和陈大成即便器械精良,也没有这么快。 现在罗刹那边应该还没收到消息。 阎赴皱眉,起身,踱步。 接下来怎么打是关键。 呼玛尔的两万多守军虽然被自己闪电战拿下,但这只是开始。 罗刹很快就能接到消息,估计最多十天,呼玛尔这个第三战场也将正式迎来对手。 阎赴开始研究周边地形。 呼玛尔周边多山,眼前此地虽是平原,但如果被动等待,对方难免不会从地形上下手。 “敌军消息传出去多久了。” 赵将闻言肃然回应。 “四天。” 两万多原本驻扎在此地的罗刹军,不可能一个不漏,消息总要传出去的。 对此无论是赵将还是阎赴都已经有所准备。 第三战场的开辟,意味着罗刹彻底被逼入死角,无路可退。 眼下他们主力兵马正在伯力,还有四十万人囤积罗刹西南之地,能抽调的人手并不多。 二十万预备维稳的兵马被一口气打掉两万余,剩下的十七万多人不可能倾巢而出驰援此地,毕竟他们这段时间强行抽调兵员和各类资源,自己内部并不稳定。 这么算起来,他们能动的,只有距离最近的伯力主力。 这一刻,不光是赵将想到,阎赴也在看着地图上伯力所在的位置。 “阎地和陈大成他们传讯,现在伯力刚刚打了一场小型遭遇战,对方六十万主力被迫开始收拢后撤百余里,黑河府一带原本罗刹兵马也开始汇聚向伯力北部了。” 没有第一时间打下伯力,在意料之中。 六十万人,就是六十万蚂蚁,也要花一番功夫。 估计这次呼玛尔丢失,罗刹王庭的第一反应还是要从伯力抽调人手,就是不知道他们能抽调出多少人。 毕竟眼下在呼玛尔的,是足足八万灭罗军精锐。 “先占据西南,东北两处河流和山脉制高点,提前布阵。” “对方的援军如果企图拖延,那就主动北进,沿着这边的山脉,突入罗刹腹地。” “声势要闹的大一些,把伯力的人手和注意力都牵扯在此地。” 赵将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总摄的意思,如果对方不堪一击,或许呼玛尔会成为此次和罗刹厮杀的第三个后勤基地。 他刚刚看了周边的大致格局,现在光是他们驻地两侧,就有两条河流,西南,东北两个方向则是山地。 这个区域只要有足够的矿碳原料,完全可以建立一个和别失八里一样的工业之城,成为他们北进的战略要冲。 等到赵将开始外出布置,阎赴也看着外界。 灭罗军准备了大半年时间,又对峙了一两个月,辽东的确是苦寒之地,如今稍微高些的地势,已经开始下雪结霜。 这些区域目前道路还没修好,朝廷的官吏正跟着战场变化加紧调拨人手修筑道路,因此后勤相比西征军时期,不算太充足。 还是得让罗刹援军尽快抵达,如此一来,才能迅速获得补给。 他呼出一口白气,继续低头忙碌规划。 他和赵将推测的没错,在接到呼玛尔被攻打的消息之后,伯力那边开始慌乱。 伯力主营内,几名将领面色难看。 “他们到底是怎么突然冒出来一支兵马的。” 呼玛尔距离他们千里,罗刹和文朝既然开战,他们自然会严格调查关于文朝大军的一切消息。 根据他们所知,文朝在呼玛尔的驻军甚至不到一万,就算火器精良,也不可能把两万多罗刹兵马一口吃下,连残部都无力逃离。 现在回来报信的,只有不到百人,还说对面火力极为强悍,铺天盖地都是火炮枪械。 一时间,主将怒火中烧,旋即命人迅速查证。 直到半天之后,他们开始接到前线哨探的消息。 乌云河大营如今虽然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平时大量消耗火炮演练的队伍不见了。 罗刹主将咬牙,面色难看。 接下来的消息自然不必多说,谁都能猜到,这支他们认为是突兀冒出来的天降奇兵,就是一直在和罗刹主力对峙的乌云河大营精锐。 但罗刹主将也意识到一个更令人胆寒的事,那就是文朝大军具备在数天之内奔袭千里,且能正常保持战斗力的方法。 这样的方式,他们假如突入到罗刹任何一个关键城市,后果都难以想象! 他开始恐惧。 他最初带兵的时候,还抱着养寇的想法,但在意识到对方火器的强悍后,他头一次开始传讯王庭,让王庭联合欧罗巴增援。 那时候,他最多是担忧。 现在是真正的恐惧。 火力强盛,还具备神出鬼没的运兵能力,不夸张的说,只要对方现在突入罗刹腹部,一路上无重兵拦截,他们甚至能直接打到罗刹王庭。 一想到如此后果,这名罗刹主将立刻下令,调兵二十万,不惜一切代价,将文朝兵马阻击在呼玛尔,不需要胜,他们只需要拦住对方即可。 随着命令下发,罗刹主将如今也神色复杂。 六十万大军一下调走四十万,现在乌云河大营还有十二万精锐,加上文朝水师,只怕要不了多久,伯力也危险了。 但他没办法。 伯力要守下来,一旦伯力失守,文朝就在罗刹有了根基。 从此地调各类物资,和从中原调物资,其中的耗费根本是天壤之别。 但呼玛尔也不能不守,对方要是直接奇兵突出,攻打罗刹腹地各个城池,他们伯力的所谓主力,也可以直接投降了。 这一刻,这名罗刹主将深吸一口气,看着连夜出发,赶赴千里之外的呼玛尔的一群罗刹精锐。 二十万人浩浩荡荡,辎重车直接丢在后方,等待他们缓缓前行。 急行军的罗刹大军,开始赶往呼玛尔。 第916章:北海之地 十天之后,阎赴如今还在看着新的地图。 他已经从陈大成那边得到电报,伯力的罗刹主力精锐的确开始后撤,布放的许多要点现在都因为人手不足,被迫放弃。 二十万,对方是想凭这二十万死死的挡住文朝大军。 或许他们的主力还在期待凭借欧罗巴的援军,配合罗刹兵马将文朝挡在伯力之外,继续拖延时间。 等到那边稳定之后,再驰援呼玛尔。 阎赴冷笑。 现在对方为何一定要调配二十万重兵前来围堵,他也猜出来了。 闪电战给这些罗刹人打怕了,生怕他们这八万精锐打到罗刹空虚的腹地,一路杀王庭。 因此才不计代价的想要用这二十万人阻击。 但阎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孤军深入。 比起孤军深入,正面战场击溃敌军的顾虑要小得多,他从来不会逞英雄,搏名声。 罗刹这次的确是在不计代价的阻击,来的速度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赵将入内之时,神色肃然。 “总摄,敌军援军果然是从伯力调来的,二十万大军,现在距离我军前沿边缘还有不到四十里。” 阎赴点头,看着地图上距离呼玛尔四十里之地。 此地介乎于群山和平原之间。 呼玛尔所在区域即为平原,再往东北方后退不到百里,就是大片连绵山脉,同时文朝八万大军驻扎之地的西南,也是山脉,后世名噪一时的鹿鼎山便在其中。 对方是来阻拦文朝大军的,但也给他们自己留了退路。 他们知晓文朝坦克之强悍,火炮之凶戾,因此做好了钻进山里缠斗的准备。 “想遏制我们手里的坦克和火炮?” 阎赴冷笑。 即便是步枪和单兵素质,文朝的大军也要比他们精锐极多,更何况他们还有适应各类地形的武器,包括最简陋的掷弹筒。 既然这二十万人来了,后续是围点打援也好,是歼灭击溃也好,他们绝不能再回伯力的战场。 “赵将,把他们留下。” 赵将闻言,当即兴奋点头。 即便知晓要率领八万大军硬碰硬和二十万罗刹军打,他眼底仍是只有凶戾。 阎赴也亲自跟着大军奔赴前线,看着这场厮杀开始。 赵将此次的布置很简单,除了两侧分精锐骑兵包围阻击外,正面仅仅轰了两轮。 敌军在伯力显然也已经和文朝大军交火过,知晓文朝火炮的强悍,因此各营驻地极远。 在短暂的火炮攻打之后,对方随时一副要退入山里的姿态。 赵将自然也知道能不让敌人退入深山,尽量不要如此。 因为入了山林,地形地势环境下,打一个同样会用火药的敌人,要付出的代价就要大得多。 因此两轮火炮覆盖之后,他直接下令,正面开始冲锋! 彼时,阎赴耳边还有各类营连级官吏的咆哮。 随着冲锋之令下达,三个负责主攻的旅已经抱着步枪在前行。 敌军靠近山脉,故而此次未能用坦克开道,不过文朝兵马素质强悍,不仅仅利于火炮器械。 平日里步卒的操练亦不曾懈怠,用的还是昔日黑袍军时期的操练队形,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主攻,接应。 三个小组又形成一个大型箭头,直冲敌军。 这本来是因为火器不足的一方应对火器充足的一方的阵型,因为昔日黑袍军虽然火器强悍,但发家之初资源获得极为艰难。 想不到多年以后,在此地也派上用场。 文朝冲锋的众人的距离极为分散,因此即便是罗刹火炮不断开火,造成的伤亡依旧可以忽略不计。 加上罗刹的火炮实际射程和杀伤力并不强,被文朝兵马开始逐渐靠近,摸到面前。 凭借步枪极远的射程,轻易打掉了罗刹前沿的诸多据点和制高点。 如今,双方是真正的短兵相接。 阎赴继续看着,也不由开口。 “罗刹此次的将领也算有魄力。” 因为就在远处,双方短兵相接的时候,罗刹也开始派遣火枪队。 眼见着文朝并没有用坦克,也没有继续使用炮火覆盖,而是直接和他们正面冲锋,有人数优势的罗刹索性咬牙开始正面硬刚,想要用人数的优势将灭罗军拦在此地。 双方混在一起,没了火炮和坦克的优势,文朝的歼敌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但优势仍旧极大,明明是灭罗军的攻坚战,往往十余个占据地利的罗刹兵,才能勉强拼掉一个文朝将士。 那些躲在地形中的罗刹军,更是直接摸到面前,掷弹筒一发榴弹曲射,便彻底拿下阵地。 厮杀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对方在前线增兵十余次,依旧没能阻拦文朝大军推进,反而成了添油。 因此到傍晚时分,他们丢下三万多尸体,打算后撤。 后撤入山的途中,又遭遇了文朝一开始便派出去的两万精锐骑兵伏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开始沿着这片平原唯一的退路,西北方向持续后撤。 “总摄,此战我们缴获的粮食,至少足够大军再吃整整两个月。” 八万人两个月的粮食,对于后勤路线还在搭建的灭罗军来说,算是意外之喜。 赵将很兴奋,阎赴也在点头。 但这一刻,他看着对方后撤的方向,也神情恍惚。 他想到昔日。 最初自己来到这里的打算,根本不是造反,而是扶一把在小冰河前期,积弊已久的大明王朝。 然而满腔的包袱在十余年寒窗苦读后,彻底熄灭。 嘉靖是个权谋高手,但他不在乎大明的未来,他在乎的从来都是自己,顶多还算上朱家。 所以自己走了,从考进京师,转变为打进京师。 这世道一定要变,但不一定要在朱家手里变。 后来黑袍开始从陕北从县造反。 那时候连火药的原料都需要找边军,找江南富商,东南海贸大族暗中购买。 现在,他们的大军已经能踏入罗刹之内,正面击溃甚至比昔日前明还要强悍的王朝。 如果嘉靖还能看到今天,大概很难想象吧。 昔日他对付蒙古和海寇之患都艰难,现在自己却即将带着中原王朝,打向北海之地。 第917章:罗刹寒冬 罗刹。 张居正带着十万兵马突入的第七日,罗刹下了一场极大的雪。 王三狗如今在营帐中,突出一口白雾。 “张大人,这些罗刹人跑了。” 张居正闻言皱眉,看着地图。 按照罗刹这二十万人之前的打法,他们明显是想将这十万六国精锐拖在这里,为此不惜派遣三万步兵化整为零,抢占制高点。 但或许是这三万步兵被歼灭的太过迅速,导致如今罗刹主力直接开始后撤,连最初修筑好的防御工事都不要了。 王三狗也看着对方逃离的意图,因为就在不久前,还有侦察营回来汇报,说十几万罗刹精锐后退的方向有两座城池。 罗刹人这是打算固守城池。 眼下很麻烦,王三狗在踱步,看了一眼地图,上面他们补给的线路并不算完善,火车至少还有半年才会联通到奥斯曼北边。 光靠着运输车运送物资后勤,仅仅是消耗的能源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毕竟现在他们有整整十万兵马,还有武器弹药,医药棉衣,这些都是消耗品。 “他们是打算拖下去。” 片刻后,王三狗冷冷开口。 张居正也在思索对策,现在文朝大军的后勤是一方面,对方的应对也极为迅速。 早在六国之地被拿下后,他们就有意识的开始向和六国之地接壤的边陲增兵,原本此地人口稀疏,眼下却生生修建起两座城池,明显是打算阻拦文朝大军。 “先派人去看看那些城池,侦察仔细些。” 从之前的交锋来看,这次他们面对的二十万罗刹大军主将颇有谋略,也极具魄力,眼见不敌,果断放弃三万兵马后撤。 在明知道文朝火力的情况下,还在固守城池,一定有什么依仗。 听到张居正开口,王三狗迅速点头,开始安排一个侦察营远距离打探。 得到侦察任务,中原随军的侦察营长肃然点头,开始离去。 他亲自带着四个精锐侦察兵向罗刹大军后撤的两座城池方向摸过去,这两座城池距离六国新军现在驻扎的位置不远,仅仅四十里,且两座城池相邻同样只有不到二十里,互为犄角。 侦察营长远远看着,有些意外。 无论是之前的六国之地,还是现在的罗刹,都和文朝建设有一定差距,他们没有水泥钢筋材料,但眼前这两座城池,在这片恢弘平原上,称得上宏伟。 足足十几丈的高墙,都是石条垒起,厚度达到惊人的三丈。 虽然整体规模最多堪比文朝一府郭城,但这等规格的城墙实在惊人。 不过侦察营长也只是皱眉,暗自记录。 这些城墙面对冷兵器时代的骑兵,弓箭,哪怕是昔日前明的火炮,都称得上雄关。 但若是面对逆鳞炮,也不过是多几轮齐射的事。 他开始仔细记录城门数量,城墙上守军的大致人员配置,器械准备。 只是很快侦察营长忽然愣住,皱眉。 他看到许多罗刹百姓都在城内出入,虽然管理严格,随时都有罗刹兵马搜查,但这些罗刹百姓的数量不少。 侦察营长极为敏锐,当即迅速折返,开始汇报侦察到的消息。 果然,张居正和王三狗闻言,都神色凝重。 他们看着侦察营汇报上来的两座城池大致参数,并不担心,逆鳞炮齐射,最多三轮,就能直接覆盖一座城池。 但前提是此地是军事堡垒,而不是有罗刹百姓生活之地。 王三狗咬牙,思索良久。 “现在很麻烦,也许要用常规的攻城手段。” 罗刹现在给他们出了一个难题。 张居正闻言眯起眼睛,同样点头。 他们之前还在思索为何这些后撤的罗刹兵马会自己钻进城池,这岂非是将人聚集起来等着他们的火炮覆盖。 王三狗自问自己若是领兵,遇到对方火力强悍,覆盖面广,必定一头扎进野外,化整为零小股游击。 但现在他们知晓了,对方根本是笃定六国新军不能用火炮覆盖城池。 毕竟将来若是打下罗刹,光是轰死两座城池百姓,文朝就坐不稳罗刹的江山。 就算六国新军真的不顾罗刹百姓,做了后续迁移百姓的准备,到时候周边没了百姓,在六国之地后勤完善前,种植生产,后勤补给也是大问题。 但,常规的攻城手段,面对这种雄关,很麻烦。 对方在城内的不是几千上万,是分在两个城池的十几万人,入城短兵相接,伤亡会大很多。 王三狗犹豫片刻,甚至在思索要不要放弃攻打这两座城池,绕开继续北上,直奔罗刹王庭,毕竟三方战场,他们是距离罗刹王庭最近的。 然而他刚刚开口,便被张居正否决。 绕开不打这片区域,就等于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合围。 因此,打是一定要打的,问题只是怎么打。 他们叫来几名师长,开始商议。 最终决定先打西面城池。 派兵远程做出围攻的姿态,之后占据城门等关隘,围而不剿。 提议是王三狗亲自提出的,此刻他看着地图,神色冰冷。 “对方这种战术思路,无非是想用短兵相接消耗我们的兵力。” “但我们占据城墙,城门等地,不必巷战即可。” 在场的都是六国新军中的老卒,只是听完王三狗的计划,就意识到对方想要做什么。 围点打援。 罗刹以为两座城池互为犄角,只需要固守城池,就能拖过这个冬天,让六国新军知难而退。 亦或者六国新军强攻,在无法动用逆鳞炮的情况下入城,坦克不擅巷战,则对方能通过人数进一步缩小和六国新军之间的差距。 但他们不打巷战,只需要围城做出强攻的姿态。 不轰击城内,难道还不能轰击城墙? 等到一城被围,另一城如不来援,则势单力薄,再无依仗。 他们只能被迫出城,尝试包围六国新军,为西面之城解围。 此刻,张居正也在思索,点头。 “浪费一些弹药,也要演的好一些,我们不能拖太久。” 罗刹的寒冬,要比内陆和六国之地冷的多。 第918章:西伯利亚成为新的战场 会议结束,六国新军继续拔营。 罗刹后撤的十几万大军,果然如同预料一般,飞速后撤,直接退回两座雄关,开始固守。 然而还没等他们休息两日,六国新军竟已兵临城下。 轰! 西面城池,正门处,文朝直接仗着射程,架设起数十门逆鳞炮群。 接连不断的火光开始不断轰击城墙,城门。 这座能够在冷兵器时代抵挡千军万马的厚重城池,在逆鳞炮密集且强悍的威力下,石屑纷飞。 六国新军俨然一副准备直接轰塌整座城墙的姿态,整整半个时辰,火炮未段。 眼下城墙上罗刹守军都面色震撼,慌乱的看着已经塌陷的一部分城墙。 “立刻请求东面驰援。” 他们原本意料中能够做为庇护,让他们在这个冬天熬退六国新军的城池,才不到一上午,就开始出现部分塌陷。 此地副将焦急开始写信,传递到另一城池主将处。 他也在听着耳畔不断传来的轰鸣,远远看着文朝的阵地,咬牙。 与此同时。 消息开始飞速传到东面城池。 罗刹主将听着,愣住,随后面色难看。 他们之前笃定文朝不会强行炮火覆盖有百姓的城池,但他们忘了一点,对方弹药充足,完全可以轰城墙。 等到城墙垮了,他们攻城的消耗至少要少一半。 他甚至能想到对方继续轰下去,到时候直接大军入城的景象。 虽然巷战能缩短两军之间的战力差距,但文朝进的火器,的确有能力覆灭西面城池。 到时候文朝获得大量补给,有能力将他们这座孤城围困到弹尽粮绝。 “文朝的火炮。” 主将咬牙,最终没有开口,而是迅速下令驰援西面城池。 现在他也能看出来,文朝的意图或许是围点打援,但他们不能赌,因为他们输不起。 好不容易躲在城内,避开对方的强悍炮火,想不到现在又要出出去和对方交战。 不光是主将,其余几名罗刹将领也无奈。 这两座城池一旦被文朝拿下,后面可都是罗刹真正的主城,人口众多,财富汇聚的核心之地。 甚至不远处,还是罗刹的王庭,他们必须打。 这一刻,整个东面城池八万罗刹大军,倾巢而出。 而与此同时,王三狗也在前线等着。 现在西面城池前的炮火停了。 就算文朝再有钱,也不可能真的用逆鳞炮轰塌一整座城池的围墙。 “大人,东面城池的罗刹兵马,倾巢而出。” “八万人,现在距离此地还有不到十五里,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到。” 王三狗听着,挥手。 如今罗刹下了一场极大的雪,但好在周围都是平原。 他冷冷下令,让炮兵阵地准备,坦克准备。 “留下两万人,带逆鳞炮百门分散盯住此城,防止此城罗刹兵马出兵援助。” “步兵做好正面冲锋准备。” 他的布置很简单,但也很有效。 来援的罗刹兵马上次他们已经打过交道,对方对逆鳞炮有一定了解,因此兵力通常安排的极为松散,火炮能造成的杀伤有限。 但平原,将会是坦克全力发挥的地形。 果然,半个时辰后,得到另一边城池即将来援的消息,西面城池的罗刹兵马试图出兵合围。 但原本他们赖以庇护的城门,如今成了最大的限制。 一百门逆鳞炮分成数组,对准各个城门。 罗刹副将数次企图组织兵马从城门冲出,都被逆鳞炮轰回去,只能绝望的在城内看着。 这一刻,罗刹副将在城墙上藏匿,远远看到东面城池主将带来的兵马,面色铁青。 他无法通知对方,甚至无法驰援。 轰! 早已经提前架设好的逆鳞炮一轮覆盖,直接将罗刹先头的万余人拦住。 即便早已经提前分散兵力,逆鳞炮的杀伤同样惊人,仅仅是一轮齐射,对方直接折损了三千多人。 罗刹主将看着被火炮封锁城门的西面城池,咬牙,也知晓对方无法出兵合围。 但他也在看着对方的炮兵阵地。 平原上,他们就是那些射程极远的火炮的靶子。 必须分兵先破坏文朝火炮阵地,同时把西面城池的守军从文朝火炮的炮口中放出来。 然而八万罗刹兵才刚刚分为两路,六国新军这边,地面开始震荡。 在罗刹兵震撼的神色中,一辆辆坦克开始出现! 罗刹第一时间用改良火炮轰击,但他们的火炮还没落在这些铁甲战车身上,坦克的火炮便已经到他们的炮兵阵地。 轰! 一发坦克炮弹下,数门罗刹火炮哑火。 偶尔有罗刹火炮落在越来越近的坦克群上,但爆裂的威力甚至没有在对方装甲上造成什么的伤害。 罗刹主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胆寒。 对方这些铁甲战车不仅防御力极强,火炮射速也极为惊人,所过之处,近乎碾压。 而且六国新军似乎有一套极为成熟的战术,步兵带着射程极远的步枪跟在坦克之后,坦克负责清除主要火力点,而步兵则是彻底扫空战场。 开战才短短半个时辰,这名罗刹主将彻底明白双方之间的差距。 足足一万四千余人的损失,堪称伤筋动骨。 这些还是正面战场。 被分兵前往,打算驰援西面城池城门的罗刹兵同样遭遇碾压。 他们带兵散开,打算先摧毁留守盯着西面城池城门的两万守军阵地。 但这一刻,六国新军留下的步兵也开始动了。 面对四万企图摧毁六国新军炮兵阵地的罗刹兵,他们仅仅出动了五个团,主动开启冲锋! 短兵相接的那一刻,罗刹兵的火枪还没到射程,还没有完成发射前的装填准备。 六国新军手里崭新的枪械已经开始连发,以三人小组为核心的阵型,宛若尖刀,直接卡住敌人射程,开始迅速绞杀罗刹援军。 战争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罗刹主帅看着惨烈的损失,咬牙。 他不能全军覆没,而且必须到后续真正的罗刹主城传递消息。 他看了一眼西面城池,还有其中被困的近十万大军,无奈开口。 “所有人,撤离!” 第919章:冬天最寒之战 张居正这边,开始占据城池。 电报飞速送到呼玛尔,阎赴看着,点头。 这是和罗刹开战以来,首个拿下城池的战役,虽然不是对方的核心主城,但总算有了依托,西面战场完全可以以此地为根基,开始发展后勤。 阎赴也在看着地图思索。 接下来的战略,需要先在罗刹内打下一片能够做为后方供应存在的区域。 张居正他们打下来了两座城。 陈大成和阎地正在攻打的伯力也是,现在,自己这边也是。 从这三路区域一步一步辐射周边,才是关键。 之前从伯力调动的二十万大军被步兵歼灭三万多,之后又被骑兵阻击打退了一万多,如今后撤的极远。 那伯力战场的压力应该小得多了。 他转头,在呼玛尔的大雪中看向伯力所在。 伯力,这是罗刹和文朝的正面战场。 接连不断的大战,也让战场拉扯到了寒冬,罗刹的冬日似乎辽东还要冷的多。 阎地看着海图,皱眉,他终于理解为何此次征调灭罗军要优先从山东,辽东等地选拔大军。 毕竟这两地能适应昼夜温差极大的区域,换成江南的兵,虽然文朝将士素来能坚持,但短时间的不适应必定让战力大打折扣。 如今光是深夜的海风都格外刺骨。 他目光落回地图,最终看向伯力的布防,这是灭罗军耗费整整大半年的时间,一边操练新兵,一边派侦察兵得到的消息。 沿海的布防一共有三处,相隔都在两百里左右,相对密集,罗刹人已经提前修建了岸防炮台,这些都是真正的大口径火炮,射程虽然不远,但威力极大。 即便是如今文朝的铁甲战舰,正面吃一炮,也要吃亏。 陆上的防务先要比海岸多得多,原本的六十万大军,如今虽然调走二十万驰援呼玛尔,但省下的四十万里,也有三十万沿着乌云河一线密集修建了大量工事阵地。 其中超过五米的壕沟也是最为克制陆地坦克冲锋的关键。 他想到现在六国新军的战果,已经打下两座城池,总摄阎赴也亲自打下呼玛尔。 伯力这个一早提前定好的战略之地,必须尽快拿下。 但阎地也极为冷静。 之前按照他和陈大成的规划,是在总摄和六国新军开战之后,同时动手,但他们没有经历过罗刹的情况。 冬季海面结冰,不冻港几乎没有,这也是罗刹敢于大胆将整个海防交给十万兵马的原因。 他们根本不认为冬天的罗刹东面,能有战舰开来。 阎地等人带着的钢铁舰队也不行。 在他们的认知里,即便是稍微温暖的港口,大量的浮冰也能将任何战舰阻拦在外。 阎地开始招来几名水师师长商议,如何应对。 此刻,几名师长也在皱眉思索。 “大人,这段时间我们也已经尝试过,舰队无法强行度过,甚至还损失了两艘战舰。” “这里的冰,最少有近一丈的深度。” 开口的水师师长神色复杂。 一丈坚冰,现在就是拦在水师面前的天堑,硬冲,连钢铁战舰都会损坏。 其余几名师长闻言也无奈。 他们都已经尝试过,但这里比辽东的海面还要冷。 “我们询问过辽东本地的百姓,前数十年,他们沿海根本不会结冰,也是最近十几年,天气似乎越来越冷了。” “而且罗刹素来比辽东还要冷,越往北边,冰层越厚实。” 舰队之前曾经打算绕路,也发现了问题,尤其是到北面的时候,战舰只要短时间内不动,很有可能被困在一处。 阎地皱眉,但他仍极为冷静,想着那些冰层。 “军械司那边能否在短时间内研究出破冰器械?” 他们现在正在海上,进退两难,每日消耗的物资都是天文数字。 第一批十万水师,所有粮食,能源,医药,御寒衣物,都需要从辽东供应而来。 而罗刹只需要在海岸线上等待冬天过去,就能消耗文朝水师。 一名师长显然也知晓阎地考虑的问题,闻言叹息。 “军械司的确正在加紧研制,而且已经有了一些成果,他们已经研发出小型破冰船,但应对这种一丈的兵,肯定不行。” 在场的师长都憋着一口气。 原本他们是来攻打的罗刹的,他们也相信,只要他们能将舰队开到罗刹附近,他们就能轻松拿下伯力沿岸诸地。 但现在,他们被困住了。 阎地思索片刻,想到这些冰层的厚度。 “你们先尝试一番,能否用普通旧型火炮轰穿这些冰层。” 坐在阎地侧面的一名师长闻言,从疑惑立刻转为振奋。 他知晓阎地的思路了,如果无法轰穿,那就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些冰面当作陆地,直接冲过去。 虽然如此一来要放弃水师钢铁战舰的优势,但对方防守本就薄弱,这无疑是破局最好的办法。 文朝的火炮都轰不穿,后续自然也不必担心罗刹的岸防炮轰穿冰面。 而即便是能轰穿也不算坏事,无非是让各地兵工厂加大送一批炮弹,一路轰透冰层,直到对方岸边。 测试持续了整整一天,期间水师还换了诸多不同类型的炮弹。 最终确定,冰层上,可以行走。 这一刻,阎地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发报陈大成部。 三日之后,海陆同时发起总攻!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凌晨。 水师用简易物资制作了防滑鞋,随后迅速登上冰面。 阎地看着四万多水师先头大军登陆,神色凶悍。 “急行军,冲锋!” 冰面有足足数里的距离,这些文朝水师的将士们虽然更擅长用舰炮厮杀,但陆战他们也并未畏惧。 三天时间,辽东处迅速调来了逆鳞炮,以及一个营的炮兵骨干,分散到四万人的大军中跟随。 此刻,他们正式开启对敌军三处岸防阵地的冲锋。 罗刹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文朝居然选择放弃水师优势战舰,登陆冰面冲锋,直到大军逆鳞炮落在他们岸防阵地上,才开始惊慌失措。 “敌袭!” 第920章:拿下伯力! 阎地也在阵地前线,远远观察罗刹的岸防阵地。 对方虽然人数众多,但只要能迅速击溃对方岸防炮,这些将士就能直接攀爬到岸上。 前线的是水师陆战队,极具抢滩登陆等战术,因此在逆鳞炮压住对方火力之后,两个连的兵马开始登陆地面,以凶悍的火力直接成为后续大军的桥头堡。 阎地吐出一口气。 放弃舰炮的优势,伤亡不可避免,尤其是对方固守阵地,占据地形优势以逸待劳。 罗刹现在看起来手足无措,实则是被文朝冰面登陆战打的措手不及,等到短暂的慌乱后,对方后续一定会汇聚重兵阻击几个主要登陆口。 果然,一个时辰后,节节败退的罗刹大军明显稳住了阵脚。 冰面上,不断有炮弹炸裂,将冰层炸出裂痕。 水师原本可以通过先进的火炮避免,但如今他们要抢滩登陆,则必须吃下短兵相接的亏。 逆鳞炮不断转移阵地,端掉对方一个火力点,对方就再建出一个火力点,密集的炮弹不断发射,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这片靠近海岸的冰面击穿。 这是一场鏖战。 之前抢到的登陆口,在三个时辰内反复拉扯,罗刹几乎是用人命在填。 一直持续到傍晚,几名师长都在皱眉汇报前线战况。 光是靠近他们最近的岸防阵地,罗刹折损兵马至少一万七千人,而文朝水师折损也达到了四千人之巨。 这是军械领先以来,文朝首次强攻受阻。 虽然地形上占据劣势,但也将他们的问题暴露无遗。 “事先应当提前调查此地。” 阎地听着汇报,缓缓点头。 罗刹沿海的三个岸防阵地,三个时辰打下来,才拿下仅仅一个。 虽然其余两个拿下来,他坚信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仍在思考,如何将损失降到最小。 “陈大成那边战况如何?” 一名师长神色凝重,闻言肃然开口。 “同样在鏖战。” 阎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正面战场的主力,陆地方向。 而与此同时。 陆地的确也开始陷入鏖战。 从三个时辰前和阎地的水师通电报以后,陈大成便开始调动兵力,大军全面开赴伯力。 如今陆地上,罗刹整整陈列着三十万大军。 三个时辰下来,灭罗军的脚步始终被对方挡在外围。 陈大成此刻皱眉思索。 他们原本计划坦克推进,步兵跟随,之后再用逆鳞炮远程狙掉他们的前指。 但此刻坦克根本看不清前方。 足足一人多高的大雪里,前方地形如何,根本看不清,一不小心就会陷入罗刹挖掘的壕沟中。 这样的防线和工事对方在前线密集挖掘了至少不下十道,彻底断了坦克碾压的战术。 现在他们只能在大雪中实打实的用步兵冲锋。 灭罗军的将士如今都在咬牙硬抗,好在对方的火力点能够远程用逆鳞炮点掉,否则伤亡还要严重。 近距离的鏖战下,双方将士都杀红了眼。 灭罗军虽然往往在远处就能凭借步枪先进的射程将还在填充火药,处置受潮火绳的罗刹兵马扫倒大片,但也有熟悉地形的,在雪下一路穿行,抵达面前,和灭罗军实打实的贴脸搏杀。 罗刹军配备的手斧大开大合,力量及大。 灭罗军将士们则是手持枪械上的刀,不断刺杀。 贴脸混战的这一刻开始,双方都默契停下炮弹。 近战之下,罗刹兵马体力强悍,但无法使用火绳枪,因为根本来不及。 而文朝将士虽然体力上有一丝差距,步枪却随时都能开火。 因此灭罗军虽有损失,可损失更严重的还是罗刹兵马。 只是双方的战损比没有以往那样夸张,通常七八个罗刹兵马,就能换掉一个文朝将士。 此刻,陈大成也在看着。 前线不断送来消息,阵地拉的很长,从黑河府到伯力,整整一条战线,双方投入的兵力多达四十万,炮火轰鸣从正午时分便没有停下。 他起身,也在看着总摄所在方向。 这一战或许是文朝打的最艰难的一战,损失极大,但他们必须坚持。 伯力拿下来,罗刹后退,他们从伯力开始发展水师和陆地兵马,才能辐射到整个罗刹。 此地很重要,即便损失再多,也要攻克。 鏖战持续了整整十六天。 对比呼玛尔两天拿下,奥斯曼北部双城九天拿下,这里的苦战无疑吸引罗刹和文朝两朝所有视线。 尤其是对于罗刹来说,他们几乎在伯力这个主战场上投入了一切。 最好的物资,最先进的改良枪炮,最多的火药,粮食,药品。 伯力一旦失去,就意味着文朝可以用伯力丰富的资源建造兵工厂,可以用伯力天然的港口,将文朝水师的威慑力辐射到整个罗刹东部。 不仅如此,伯力还能做为钳制,配合呼玛尔的灭罗军,西面的六国新军,把整个罗刹偌大的疆域彻底分割成数块。 第十七天正午时分,大军还在继续拼杀。 但罗刹已经先后丢失了四个阵地,后撤两百余里。 海防已经彻底丢了,文朝的水师在付出了两万多将士的代价之后,彻底占据东面沿海一带,意味着罗刹在伯力,再也没有染指海洋的权力。 而陆地上,此刻,陈大成在听着冲锋的号子。 前面十六天,整个伯力几乎成了一个磨盘。 罗刹丢下足足十四万尸体,文朝也伤亡两万余人。 但现在灭罗军明显开始占据优势,逼迫的罗刹这支主力一退再退。 陈大成看着电报,阎地正在率领数万水师带着步兵器械赶赴战场,最多傍晚时分,罗刹会合水陆残军就能被彻底击溃,退出伯力。 阎地来的比预计早些,数万水师在下午开始正式合围,从东面加入战场。 四十万罗刹主力打到如今,只剩下二十二万。 深夜,罗刹军心已溃,彻底撤出伯力,前线开始打扫战场。 这一刻,陈大成也神色复杂。 这是文朝面对的最坚韧的大军,战损几乎达到一半,才彻底溃败。 好在伯力,终究是拿下来了! 第921章:兴建后勤 罗刹退出伯力了。 呼玛尔。 阎赴穿着厚实的棉衣,吐出一口雾气。 他刚刚看了伯力的电报,此刻赵将神色振奋。 三线作战,三面全胜。 而且伯力做为他们此次初期开战的战略之地,成功拿下,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开拓之路有了后勤。 他转头看向阎赴,神色逐渐平复。 总摄的面色有些不好看。 赵将知道,应该是此次拿下伯力付出的代价太大,对比西征军打下六国之地,如今他们拿下伯力的战损要大得多。 原本的十万水师和十二万灭罗军攻打伯力,厮杀结束后,至少损失了六分之一的兵力。 灭罗军的人数并不断,水师同样如此。 他们原本的计划里,这些对比罗刹先进的多的武器,伤亡至少要控制在十分之一才对。 “知道问题在哪吗?” 阎赴的语气不算生硬,一边梳理此次厮杀的问题,一边开口。 赵将点头,神色肃然。 “对罗刹的气候环境不熟悉。” 电报他也看了,阎地他们的水师直接放弃最为优势的舰炮,用步兵的形式强攻罗刹岸防阵地,水师的损失,甚至比灭罗军还要严重。 灭罗军同样损失惨重,虽然对比历朝历代,这样的战损都算是大捷,但他们都是犯了错误。 厚重的积雪下,他们太急于求胜了。 环境很恶劣,应对方式太少,这才导致了之后完全用人命堆积起来的大捷。 阎赴缓缓点头。 “去给伯力那边发报,让他们给我一份关于罗刹地区恶劣环境下最成熟的作战思路。” 他相信阎地和陈大成的带兵手段,也知道他们这次吃了亏,一定会反思,但他也要看看这些将领各自是如何考虑的。 这只是第一战,而且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现在已经是零下十几度,实际上罗刹的天气会随着逐渐北上愈发严寒,灭罗军必须适应。 直到赵将离开后,阎赴才开始看着地图,亲自提笔慢慢标注。 包括六国新军打下的两座城池,伯力,以及他现在亲自领兵北上的呼玛尔。 他将来现在文朝占据的区域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伯力和呼玛尔两处。 伯力的罗刹军退了,他们开始北上,彻底放弃伯力。 现在他们距离伯力已经两百多里,但他们还没停下,目标大概率是要越过乌第河。 这片区域东面,便是北海,一个天然的港湾。 阎赴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看到的电报,罗刹已经向欧罗巴提出联合,而且红毛番和佛朗机也同意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会出兵。 两国都是欧罗巴鼎盛的海洋大国,航海技术和水师是他们从欧罗巴攫取世界各地财富的根基。 所以可以想象,或许他们的水师很快就会抵达。 而北海,便是罗刹为他们占据的天然良港。 阎赴吐出一口气,起身,思索。 短时间内,欧罗巴的水师不会来,毕竟连文朝的钢铁战船都需要等到来年春天才能彻底在化冻的海面上自由航行,遑论欧罗巴现在普遍都是木制战舰。 对方对地形很熟悉,现在估计是打算靠大雪和恶劣天气拖过去,等到春天来了,和欧罗巴联合开战。 想到此处,阎赴复杂皱眉。 这次暴露了文朝大军的短板,对于恶劣天气下开战的不适应。 罗刹估计打算在整个冬天都有恃无恐了。 六国之地的天气要稍微好些,至少没有东面战场这么冷。 包括呼玛尔和伯力,两地的大雪,现在都注定他们无法仗着车辆和坦克迅速推进。 不过好在阎赴现在也并未强求在雪地里速战速决。 文朝这次的物资消耗很大,罗刹内部的压力也不小,根据侦察营的汇报,现在罗刹内部,已经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农户造反。 他们扩张的太快,对百姓的欺压也太狠,包括此次大量建造枪械火炮的原料,也是在寒冬征发了许多百姓参与挖掘,锻造,还有那些棉衣和药品,也都是强行征发的人手。 相当于抢了百姓的粮食,征了别人家里的顶梁柱,还要仅存的妇孺老幼给他们卖死力。 拖久了,罗刹的补给同样不会顺利。 文朝在东面和中部战场,现在只需要养三十万人,罗刹却需要养四五十万,这在一个农耕为主的王朝,消耗只会比文朝更多。 阎赴沉吟片刻,叫来几名师长。 “接下来,你们开始稳步推进,不要追求速胜,不断的压缩对方生存空间即可。” “打短期消耗,我们文朝从来不怕。” 毕竟现在的文朝工业发展已经极为迅速,只要不是长期消耗,对文朝的生产影响极小。 几名师长显然也听说了伯力正面战场的惨烈损失,闻言纷纷点头。 那些罗刹人很阴,为了防止灭罗军用坦克冲锋,故意挖掘了四五米的壕沟,现在一人多高的积雪下,什么都看不见,人掉下去还好说,至少还有爬出来的机会,坦克掉下去了想要弄出来就麻烦了。 而且现在他们就算用火炮强攻,一片茫茫大雪中,都极难找到目标。 几人对视一眼,都离开,开始亲自安排接下来稳步推进的事。 而此刻,阎赴也在思索新的。 现在双方交战的环境条件极为恶劣,要等到来年春天,至少还要三个月。 如何在这段时间稳步推进的同时,应对恶劣天气下的后勤,才是双方大军要考虑的关键问题。 缺少医药,可能病死,缺少棉袄,可能冻死,缺乏粮食,则会饿死。 因此阎赴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几处战场的后勤,他将电报发给张居正处,让六国之地自行建设并调派物资。 张居正在六国之地,他放心不少。 只是呼玛尔和伯力的灭罗军,现在需要自己建设后勤了。 罗刹与六国之地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口,实际上罗刹在伯力的人口并不多。 因此物资粮食,想就地征调的困难也极大,他们只能靠自己,又不能完全依赖辽东各地送物资。 该兴建后勤了。 第922章:灭罗军的大后方之战 阎地和陈大成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忙碌。 距离和罗刹主力在伯力厮杀已经过小半个月,他们也接到了总摄的信件,刚刚于几天前商议出完整的作战构思呈交上去。 现在罗刹的环境极冷,未来也许还会打欧罗巴,按照天气越往北越寒冷的规律,这些都是有用的经验支撑。 “如今罗刹那边如何了。” 阎地和陈大成各自带着手底下的师长汇聚在一处,现在在询问侦察营。 侦察营的汇报和之前总摄发来的推测电报相同,过了乌第河,罗刹溃败的主力便停下了,看样子是打算守着北海之地,和文朝兵马对峙,同时也是打算拖延到欧罗巴水师前来驰援。 但有一点似乎有些出人意料。 罗刹这次损兵折将,原本他们以为罗刹必定会抽调一部分人开始安定内部,没想到罗刹似乎并不在意内部几处小型造反,直接派人平定之后,将这些造反之人的亲族送去充军。 加上在各地继续竭泽而渔的抽调兵马,重新又凑出了二十多万罗刹军,送往三处战场。 “罗刹终究目光短浅。” 一名师长听着,忍不住开口。 但陈大成却眯起眼睛,缓缓摇头。 “未必。” 他开始详细讲述罗刹最近的举动,如今罗刹内部众所周知是出了问题,按照中原的治理办法,一定是安民。 毕竟大家都知晓,只有百姓安定了,后方才能稳定,这是在外患之下,先安定内忧。 只是罗刹选择的处理方式,要比文朝很辣的多。 现在罗刹面对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文朝大军压境,一个则是内部各地小型造反。 文朝大军罗刹打不过,但凭借他们的兵马南征北战,迅速扩张的兵力,平定造反自然轻而易举。 因此他们不仅不遏制,反而放任那些对如今罗刹有反心的势力迅速发展,之后再将之化作补充前线节节败退的兵力。 如此一来,内忧外患,同时解决。 他们甚至不在乎对方是否会反水,因为这些分批送往前线的,通常都是他们眼底的炮灰。 阎地听着,同样缓缓点头。 现在对方打算固守,他们也需要时间发展,因此除了派遣部分先锋一路扫平对方留下来阻滞的大军,有条不紊的推进外,他们还在从内陆调派人手。 “各地后勤官吏和技术员调遣的如何了?” 伯力虽然资源极为丰富,但人手奇缺,当地的百姓也极少。 想要将这里建设成真正的后勤之地,还需要从中原调,他们于三天前已经和张炼发过电报,请求对方主持后勤建设。 一名将领当即开始汇报。 眼下伯力主要的建设方向还是后勤和军工。 后勤的基础就是道路,辽东是有铁路的,而且有经验相对丰富的冻土层铁路建设骨干。 此次张炼派遣了四支铁路勘测,建设队伍前来,估计还有几天便能彻底抵达伯力。 港口因为封冻原因,短时间内无法建设,至少要等到来年开春,因此只能暂时运输材料。 还有最重要的两个方向,那就是挖矿和建厂。 这是此地成为军工后勤的核心。 “先勘测,尤其是能源和铁矿勘测,要尽快提上日程。” 阎地开口,也在思索。 尽管现在天气寒冷,但勘测的队伍一定要在开春之前拿出成果。 来年春天,可以预料,将会是持续不断的推进,到时候他们必须从伯力开始搭建一条完整的后勤网,补充弹药,运输兵员,都会从这里开始推进。 这些事自然不必让这群主要负责征战的师长商议,不过如今的文朝军中,都会配备战略官吏,谋划治理地方。 有阎地等人商议的结果,很快便开始拿出章程。 勘测队抵达后,开始迅速散开,在茫茫大雪中艰难勘测。 张炼动作很迅速,派遣的队伍不仅去往伯力一处,呼玛尔也有相应的勘测队和建筑队在前往。 这些队伍在呼玛尔迅速开始选定战略的要地,修筑城池。 而伯力的勘测队在付出了十几人于苦寒之地病重,或在冰天雪地里发生意外的代价后,也在一个月后拿出了最基础的勘测情报。 此刻,罗刹已经寒冷到极致,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即便是外出小解都需要携带棍棒。 阎地看着脸上手上多出冻疮的勘测队,点头。 “诸位辛苦。” “所有在勘测中罹难之技术骨干,我等会申报总摄,于伯力立碑铭记。” 随后,他才开始看着勘测的结果。 因为时间太赶,环境恶劣,因此勘测极为费力,但伯力的资源的确很丰富,足足两处煤矿,两处铁矿,一处铜矿,石油目前还没有勘测出结果。 还有道路勘测,目前已经规划出从伯力建设铁路,一直往西北两百四十里距离的完整线路,并确定可行。 “开始全面建设!” 阎地开口,这一刻,伯力这个罗刹枢纽之地,一边稳步推进,一边热火朝天的开始修铁路,挖矿,建兵工厂。 陈大成在关注北面罗刹军补充的新兵和这段时间持续的后撤。 即便是天气恶劣,文朝的大军依旧能坚持一天推进至少三十里的距离,现在已经彻底扫平对方留在乌第河以南的所有兵马,正在和对方隔河对峙。 而阎地趁着水师修养,正在亲自主持各处修建。 短短十天时间,煤矿和铜矿,铁矿都开始按照规划挖掘,虽然还没有产量,但如此速度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就能投入生产。 人手都是从辽东等地调来的乡亲,工钱给的不少,干起来也都卖力。 兵工厂也在修建,此地唯一的好处便是场地极大,因此给兵工厂批的地也极多,甚至预留了之后造炮的区域和造战舰的厂区。 阎地亲自巡视,看着这个比昔日别失八里还要大数倍的兵工厂,神色期待。 片刻后,他吐出一口气。 这里将来会供应灭罗军绝大部分弹药和武器。 至于铁路,目前只是完成了冻土层勘测,还没有开始建设。 但现在,伯力正在肉眼可见的变化,来年开春,这里必定会成为灭罗军真正的大后方。 第923章:孤城 伯力在建设兵工厂,呼玛尔在建造铁路。 张居正看着各地传来的电报,深吸了一口气。 正面战场都在等待,等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停下。 但他们不能停。 他们是最靠近罗刹王城的大军。 张居正和王三狗看着地图,还在测算距离,这些是从罗刹之前溃败的两座城池中缴获的。 通译盯着地图一点一点的翻译,直到两人看到如今他们占据的双城之地往前。 “大人,再往前,罗刹人的地图上标注的是亚速夫。” 通译指着现在双城继续往北的方向。 “那边靠近一片海。” 张居正点头,等到通译完全翻译完所有区域,标注好距离之后离开,他才招呼王三狗几人靠近地图,思索。 他们在想着接下来怎么打。 “阎狼那边如何了。” 之前他们分兵,就是等着阎地拿下罗刹南凸的区域。 王三狗闻言点头。 “阎大人那边打的很顺畅,只用了不到半个月时间,现在正在派官吏治理,修建道路和中转仓。” 阎狼是昔日跟随总摄从陕北起家的老人,打仗的手段毋庸置疑。 此刻张居正听着,也考虑到该区域的发展。 未来正面战场,伯力是大后方,中路战场,呼玛尔做为中转。 他们西面战场上,他打算把双城留下来,做为核心补给之地,毕竟光打下来,对方这里留下的百姓不会站在文朝这边,一定要留人治理。 “叫阎狼派人来建设双城之地。” 张居正开口,王三狗愣住。 “大人,我们不自行建设,是准备合兵一处?” 这一刻,张居正缓缓摇头。 他知道王三狗在想什么,现在连总摄带的呼玛尔中路大军都在停下修养,伯力更是在大兴建设。 这场雪太大了,大到伯力之战灭罗军的损失几乎难以想象。 大家似乎默认了要等雪停下再开战,即便灭罗军这几个月还在前行,但也只是按部就班的缓步推进,远没有西征军攻打六国之地那种横扫的速度。 此刻,张居正看向王三狗。 “罗刹不是六国之地,他们的疆域差距且不说,光是罗刹政出一家,我们就不能轻视。” “这场大雪继续拖下去,只会让不计代价抵抗的罗刹榨干所有的潜力,到时候我们推进会比之前更艰难。” “而且从六国之战后,罗刹一直在发展军械,按六国老卒的说法,他们的炮,比两三年前的射程和威力至少多了一倍。” 张居正话音落下,王三狗也回过神,皱眉。 所以张居正的意思,是在各方都默认这场大雪之后,暂且休战的时候,他们要继续北上。 张居正的声音再度响起,此刻他指着地图。 “我打算把双城和西边城池的战俘都交给阎狼,让他彻底消化这两个区域,同时让他负责阻击有可能从陆地驰援的欧罗巴兵马。” 上次厮杀之后,罗刹在此地的主将败退,西面城池被火炮封锁,无力驰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孤城。 因此在六国新军围城没多久之后,他们就尽数投降。 这些人也得利用起来,总不能每日供养平白浪费粮食,张居正考虑到现在的补给状况,决定让他们做为阎狼建设此地为后勤之地的力量。 王三狗倒是也能理解张居正的思路,只是现在他皱眉看着地图。 “雪天在野外厮杀,我军很多器械用处大减,加上上次对方主将逃离,想必一路上对方守军都有防备。” “而且,我们该继续打什么地方?” 打什么地方,不仅是王三狗,其余几名师长也都看向张居正。 他们只有十万人,如今从奥斯曼北边进军,后续是没有兵员补充的。 听说最近罗刹在伯力大败之后,又开始疯狂增兵。 冬日严寒大雪,消耗战恐怕对六国新军不利。 这一刻,张居正目光落在地图上。 “一路攻城,北上,罗刹王城!” 王三狗几人呼吸一窒,愣住,旋即震撼看着地图。 谁也没想到,一向沉稳的张居正,居然提出这样的设想。 罗刹疆域之辽阔,兵员之众,十万人想要一路攻城,在大雪天的恶劣严寒中横贯罗刹南北,打到其王城。 王三狗沉默良久,思索。 如今伯力在建设,等待寒冬过去,呼玛尔之地,总摄也在等。 阎狼要带人建设后勤之地。 以罗刹现东西之广阔,他们只要踏足其中,便是孤军深入。 即便罗刹再如何地广人稀,想要临时增兵数十万也不是难事。 王城乃是王朝核心之地,十万人,够吗? 就算靠着枪炮先进,后勤又该如何? 张居正看着帐内沉默众人,也知晓他们在想什么,无非是他们得到的指令是截断欧罗巴援军。 现在天气又极为恶劣。 “我提出直奔王城,不是好大喜功。” 他神色凝重,开始分析。 眼下三路战场全面开战,罗刹还能不断调兵和调动资源,无非是因为王城还是安全的。 即便他们在战场上屡屡受挫,但就像张居正之前所说,他们仍能政出一家。 可要是王城散乱了,又当如何? 届时罗刹内各王公大臣,贵族都有自己的封地,粮食,兵马。 罗刹一定会乱。 乱了,伯力战场便不能增兵,和欧罗巴联合抵抗文朝之事也不足为虑。 各地混乱,他们的前线战场,若是连后勤都无法保障,也坚持不了多久。 随着张居正缓缓开口,王三狗等人眼眸也逐渐肃然,开始思考可行性。 他们开始看着地图,一一确定对方主要城池和兵马囤积之地,选择路线。 从亚速夫往西北,至波尔塔,再一路北上,横跨至其王城莫城。 张居正看着行军线路计算,缓缓点头。 商议完成之后,王三狗等人已经开始带人筹备物资,准备交接此城给阎狼部。 这一路,总计要打九个主要城池。 这也是他们之前一直没有准备物资的原因。 这些城池都是专门挑选的,就是为了劫掠其中贵族的资源。 他们打算以战养战。 第924章:北上吧 他们只用了七天的时间交接。 此刻,张居正带着十万兵马开始北上。 “记住,这一路,凡破城池,不扰民,也不必安民,劫掠贵族地主之资粮,以战养战,务必以最快速度,打至他们王城之下。” 王三狗等人此刻也神情肃然,点头。 数日后,张居正此刻手指在严寒中皲裂,但他并不在意,而是看着地图。 还有一天的形成,便到亚速夫城。 此地靠近一片内陆海,也是周边最主要的经济核心之地。 或许是因为之前逃离的罗刹主将并未想到他们会转道西北,在如此大雪中奇袭亚速夫城,因此这座城池驻守的兵马并不算多。 侦察营汇报,大致估算只有七千余人。 这样的兵力在如此地广人稀之地,已算未雨绸缪,严密布防。 “看样子罗刹人也在等,他们认为六国新军不会在短时间内北上。” 王三狗思索,开始商议详细的厮杀规划。 整整十万人的行军动静无法掩盖,他们只有速战速决,不能拖延到敌军驰援。 次日清晨,三十门逆鳞炮被将士们在雪地里生生拉到敌军驻地之外。 王三狗也在看着那些雪地滑行的板材。 都是奥斯曼出身的老卒们想出来的,如今虽然大雪不断,但下了数日之后,便会逐渐凝实。 步行的速度太慢,他们索性就地取材,做了橇车,运输起来极为便捷。 十余公里的道路,他们赶赴到预定地点,比之前步行还要迅速。 这次他只带了四千人,主要是炮兵和步兵,大雪中骑兵发挥不便,所以由张居正率领,做为后续驰援。 炮兵们调整好逆鳞炮角度后,王三狗冷冷挥手。 逆鳞炮最大的优势就是射程远,其次则是射速快,威力也极大。 炮管在不断后座,一时间,火光耀眼,于大雪中直接炸裂。 穿着厚实衣服躲在岗哨的罗刹哨兵甚至没反应过来,便直接毙命,整个军营陷入火光中。 王三狗猛的挥手,数千步兵开始悄无声息于雪地中散开,直奔还没从爆炸慌乱中回过神的罗刹军营。 行军打仗,最怕便是炸营。 如今这些罗刹兵本就还没看到敌人,便被炸的死伤无数,眼下更是慌乱。 六国新军的步兵根本没有喊打喊杀,悄无声息便到了步枪射程之内,旋即默契的扫射。 七千人的罗刹兵营直接炸营,前后抵抗时间不到一个时辰。 几名团长带着这支罗刹兵的将领回来,盘问之后,得知城内仅有数百维持守城的兵马,真正的精锐都在城外驻扎后,王三狗漠然挥手。 “发电报给张大人,让他们缴了这些罗刹兵的火药。” “另外,派一批人前往城内,找到此地贵族地主,带走他们的粮食,切记不许扰民!” 但此刻王三狗也在思索,因为刚刚这名罗刹将领还说了一个重要信息。 罗刹其中一支主力舰队便停在此处。 亚速夫城,是罗刹一处天然的港口。 这也代表六国新军必须在带走亚速夫城的粮食之后,尽快继续北上。 虽然罗刹的水师未必精锐,可一旦亚速夫城的消息传出去,对方又堵住他们后路,北上擒王计划怕是要重新商议。 两天后,大军开始继续北上,这次补充的罗刹粮食极多,虽然许多都是土豆,吃了之后饿得快,但补给还算充足。 张居正也在看着这些将士。 六国新军的将士经过大半年的操练,如今和内陆的文朝将士愈发接近。 昔日他们中不少都是奥斯曼等六国的老卒,打仗要么是被迫,赢了就劫掠,输了就逃离。 这或许是他们第一次在如此恶劣苦寒之地默默无声的前行。 “下一座城,一定要补一些医药品和御寒物品。” 越是往北,气温便愈发寒冷,在中原寻常穿的棉袍在此地和穿着单衣没什么区别,好在出发之前他们从各地收购了大量皮毛,尽管如此,将士们还是有不少人手脚皲裂,冻疮不断。 还有急行军后出大汗的,更是高烧不退。 王三狗闻言也点头,旋即继续前行。 亚速夫城的消息很快传到罗刹王庭。 眼看这支文朝军队还在北上,似乎目标直指王庭,一时间,瓦西里惊怒交加。 尤其是得知对方只有十万人的时候,更是暴怒,开始强行征调派兵前往阻拦。 但他们也在担忧,因为现在伯力之外,正面战场还在被牵制,落入下风,这还是灭罗军因为天气恶劣,没有全力攻打。 呼玛尔也在有条不紊的北上缓缓推进,已经再拿下两城。 各地都在告急,他们甚至已经无法大规模抽调兵力。 因此,将这支六国新军拦在王城之外,成了重中之重。 一个月后,最寒冷之时终于到来,罗刹的深冬。 风雪交加,即便披着皮毛仍旧刺骨,王三狗看着前方白茫茫一片,咬牙。 他们已经到了波尔塔城。 “这段时间,对方一直都在增兵。” “适才侦察营汇报,此城驻军足足四万,另有一批罗刹援军似乎正在赶来。” 张居正听着,皱眉。 四万罗刹兵马如果一味固守,他们的弹药消耗会变大。 出发之前携带的弹药极多,他们甚至没有带太多粮草,铁了心要以战养战,但弹药罗刹缴获不到。 大量消耗炮弹,到罗刹王城该怎么办? 张居正看着地图,也感叹。 从双城出发迄今,他们已经先后打下五城,一路上都是近乎碾压。 中途罗刹也不断增兵,除了亚速夫城是七千兵马外,其余城池守城兵马均在两万以上。 王三狗也神色复杂,开口。 “拿下此城不难,最多两天时间,但我们还要继续吗?” “张大人,他们的援军越来越多了。” 张居正知道王三狗在想什么,过了这座城,他们距离罗刹王庭只剩下一千八百里。 而他们距离援军阎狼所在,足足三千里。 也就是说,他们后方不可能有援军了。 片刻后,张居正看着地图,缓缓开口。 “北上,继续北上。” 他们,必须联合正面战场,让罗刹战局尽快结束。 第925章:罗刹发展雏形 张居正忙碌的时候,中路呼玛尔也一片繁忙景象。 总摄亲自带队的中路军,即便如今在稳定规划后方发展,但推进也只是相对于西征六国时慢了些。 现在阎赴正在听着赵将汇报。 呼玛尔的灭罗军有八万人,相比于伯力,这场战斗几乎没有什么损失,所以后续的推进也很顺利。 “总摄,这是最近两个月的推进情况。” 赵将将整理好的地图送上,旋即神色肃然,开始详细讲解。 阎赴听着,也在看着地图,平静点头。 从拿下呼玛尔开始,对方二十万大军后撤退守北边主要城池,因为大雪的缘故,不光是伯力的灭罗军,现在所有大军都诩要时间适应战场。 因此阎赴所率领的中路军也没打算直接啃下北边城池的硬骨头,八万主力除了建设呼玛尔之地留下的一部分人外,其余都开始向西侧开拓。 罗刹现在压力极大,要分出兵马面对伯力已经占据大片疆域的主力,也要拿出一部分兵马应对中路军,还有张居正最近给他们的压力极大,眼看着已经快要抵达对方王城。 对于呼玛尔西面,现在他们的兵力布防极为空虚。 而且呼玛尔西面,穿过额尔古纳河后的大片区域都是原本属于蒙人的草原,本就不适宜人口密集居住,因此地广人稀,驻扎的兵马也极少。 按照他们之前缴获的罗刹布防图,这片没有什么资源的区域,基本是被他们放弃了,唯有柏海尔湖周边,还有一支一万多的罗刹兵马在驻防。 “两个月的急行军,虽然有大雪,但我们还是先后拿下了吉拉林,赤塔,楚库柏兴,现在正在攻打柏海尔湖区域驻扎的一万多罗刹军。” “预计最多三天,便能将之驱逐。” 赵将话音落下,也在慨叹,之前阎狼他们攻打六国之地,打的都是歼灭战,但罗刹的环境也极为复杂,尤其是现在大雪,将士们还在逐渐适应的过程中,而罗刹兵马早已适应,跑起来很快。 原本预定的歼灭战,也逐渐变成驱逐战。 阎赴显然也知晓其中问题所在,因此他并不在意,只是缓缓点头。 两个月,从呼玛尔到柏海尔湖,足足六千一百里路,换算成每天,他们都要行进百里,这还要刨除他们攻打一路上各个主要小城的时间。 即便是路上遇到的罗刹守军极少,但没有汽车之类的运输工具,这也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阎赴点头,旋即缓缓开口。 “让前线不必太过急切,冬天就要过去了,先去看看这片区域。” 赵将明白总摄所说的冬天就要过去了是什么意思。 这场大雪之后,总攻罗刹即将开始。 不过他也在迅速点头,神色兴奋。 “备车。” 这是他首次巡视开拓的疆土,尽管是跟随总摄一同,但史书上会留下他的名字。 此刻车辆在清扫出的道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缠绕铁链防滑。 彼时,赵将神色慨叹,复杂的看着这片陌生疆域。 曾几何时,他也不过是昔日嘉靖年间一个在逃的朝廷最底层,每天想的都是明日吃什么,会不会有天灾,有没有流寇。 那场大水几乎冲垮了他的脊梁。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原来大明之外,还有如此广袤的一片土地,他知道的最多就是关于蒙人,关于草原,马市的一些东西。 阎赴没在意赵将兴奋的神色,他在看着外面,车辆开到了吉拉林,已经是第二天。 这里靠近额尔古纳河,也是这片地广人稀之地,首次看到大量当地聚居的百姓。 这些百姓并没有罗刹人明显的特征,毕竟原本这片区域属于草原人。 他们的衣衫大多是皮毛,脑袋上戴着帽子防风,如今正在灭罗军的协助下忙碌。 此地东面便是大片山脉,还有冰冻的河流,他们原本住的大多是木制房屋。 但随着灭罗军抵达,一路打下沿途城池,后续从中原调来的官吏也在带着这群当地的牧民修建房屋。 阎赴下车的时候,看到的这群牧民都是放松状态。 相比于罗刹,这些牧民和中原王朝打交道的时候其实要多一些。 阎赴一边走,一边思索,踩在雪地里。 罗刹用了短短二三十年打下这些疆域,但他们根本没有治理的心思,毕竟这片区域并没有太多资源,既不适合种植,也没有和中原开通互市的想法,因此此地的百姓在罗刹眼中,多是畜牧工具。 养牛羊,进山打猎,弄些皮毛贩卖。 平日里罗刹对他们的税收的很高,而且人口掳掠动罗刹内部区域建设也是常态。 这些原因综合之下,这群牧民对于文朝的灭罗军反而比对罗刹大军要亲近些。 赵将身边,负责建设此地的官吏也神色复杂的开口。 “总摄,之前我们刚到的时候,这些当地百姓还有些恐惧,但现在他们开始愿意跟着我们干活。” “毕竟我们建设大量房屋,修筑道路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而且我们未曾劫掠他们的粮食牛羊,还从中原带来了大量盐和铁锅。” 阎赴听着,也看着这群牧民,壮年男子扛着木头和石料,说着当地方言。 还有几个妇人在大锅熬煮食物,都是土豆,偶尔能看到山里送来的一些荤腥。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草原上的牧民最怕的就是冬日,最缺的就是盐铁茶叶。 茶叶主要是补充维生素,但他们靠近山林,所以还好,但盐铁很难解决。 中原王朝,包括前明都是靠着盐铁拿捏草原部族,长时间不吃盐会死人,没有铁锅做饭,他们的食物只能烧烤,同样无法繁衍壮大。 因此光是文朝给他们带来许多盐铁,就足够他们感激涕零。 阎赴一边听,一边继续迈步向前走着。 现在这些当地百姓在跟随文朝官吏一同修筑房屋,此地也残留着他们之前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木屋,并不结实保暖。 但此刻这里已经有大片住宅和规划正在修筑基础的工业区,隐约有了变好的雏形。 第926章:苏武牧羊的地方 阎赴没在此地停留太久,很快坐上车继续往西面行驶。 车辆行驶的道路并没有开始修筑,好在从吉拉林往西走的大多是平路,即便有雪,也能慢慢行驶,很安全。 过了吉拉林,更西侧大多是平坦的区域,车辆开始向西北方向行驶。 “总摄,再往前就是咱们灭罗军在罗刹打下的第一处重要区域。” 赵将指着地图上尼布,神色凝重。 这片区域是真正的罗刹重城,贸易枢纽,他们从周边草原,深山各部收来物资都在此地进行交易。 阎赴看着,也在向着原本的历史。 此处最初也是草原蒙人的区域,但在之后罗刹开始扩张,以此做为他们和中原,草原的贸易中心。 商路开设的同时,也让此地工业开始飞速发展,这里在原本的历史上,是罗刹极为重要的驻兵之地,也是他们发展兵工厂的核心。 大量的矿产在此处被冶炼。 各行各业的繁茂让此地在地广人稀的罗刹南部形成罕见的繁荣景象。 即便是如今文朝取代了原本历史的清朝,但此地依旧是罗刹极为重视之地。 半个时辰后,阎赴开始下车步行,因为前方各处都在忙碌的建造。 “这些都是张炼安排过来的人?” 阎赴有些意外,看着正带着不少罗刹人和草原人修建房屋,道路,工厂的景象。 现在文朝内陆在建设,六国之地又调派了不少各个行业的骨干,伯力的建设也需要投入大量人手,张炼还能挤出人手来建设此地,着实费心。 他继续前行。 如果说之前在吉拉林听到的都是蒙人的方言,此地虽然相隔仅数百里,但语言却完全不同。 不少当地百姓说话的时候,夹杂着大量的弹舌音,显然都是真正的罗刹人。 而且这些当地百姓的容貌也和草原人有所不同。 草原人大多数都和文朝相似,黑发黑瞳,但这里开始有许多罗刹不同瞳孔发色的百姓。 他们中大多数都在参与建设,也有一部分开始跟随文朝做为通译和小管理进行协调。 就在阎赴左前方,几名罗刹模样的中年男子,便各自带着小队,正在翻译图纸和安排当地百姓分组。 阎赴看着这一幕,身边也有当地正在安排建设的文朝官吏开口。 “这些虽然也是罗刹人,但能分到此处的,除了之前已经被处置的商人和贵族外,都是最底层的百姓。” “他们在罗刹的待遇也很不好,所以这一批人是最早愿意跟随朝廷,配合协调的。” 彼时赵将和阎赴继续前行,开始看着当地的建筑。 此地做为罗刹主要的商贸枢纽,虽然没有水泥道路,但路面修整的相对宽阔,至少能同时容纳数辆马车并行。 两边的建筑也颇具罗刹特色。 赵将在一旁看着这些建筑的圆脑袋,眉头皱起。 “罗刹为何都喜欢这种房舍,上面的园顶十字看起来颇有些小家子气了。” 阎赴没说话,但他看到这些特色建筑的时候,神色有些恍惚,仿佛重新回到另一个时代。 但他也在想着。 这个时代的罗刹融合了许多旧拜占庭式的建筑风格,喜欢十字形平面布局,大葱头,还有大量的壁画。 和中原王朝从来都讲究方圆规矩,飞檐拱斗,各类都需要含蓄隐喻的风格大相径庭。 前方便是之前文朝官吏规划的工业区,他走入其中一座还没来得及拆除重建的建筑内。 能够看出此地赫然是昔日罗刹修建之地,内部富丽堂皇。 这样的圆顶建筑,多是罗刹教派所用。 阎赴看了片刻,便再度启程,继续向西北方向而去。 这一路数千里辗转,途径赤塔等多城,看到的都是大战刚刚过去,内陆官吏才开始接手准备建设的场景。 而在过了赤塔之后,赵将也神色兴奋的汇报。 “总摄,柏海尔湖拿下来了。” 柏海尔湖。 阎赴听着,眼眸逐渐从锐利转为恍惚。 此地对于中原王朝,极有意义。 他开始催促车辆绕开接下来的城池,直奔柏海尔湖。 从赤塔到柏海尔湖,近三千里的路程,即便是驾车行驶,也需要整整十几天时间。 阎赴抵达的时候,此地已经开始各类部署建造,甚至还规划了柏海尔湖到楚库柏的路段勘测,只等着冬天一过,大雪消融,便开始修建道路。 阎赴此刻就站在这个极大的湖边,他神色复杂,看着这片封冻的水面。 这里被罗刹和蒙人称为柏海尔湖,但在中原王朝的历史记载中,还有其他的名字。 汉朝时,此地被称为北海,苏武牧羊之地。 唐时,此地曾设安北都护府,也曾是中原王朝的疆域。 到宋元之时,这里更是曾经被直接划分为王朝管辖的岭北行省。 现在,中原王朝的大军打回了此地,也开始建设此地。 这座拥有全世界两成淡水的战略之地,被文朝彻底收入囊中。 赵将对于此地没有太多感触,在他眼里,这里和文朝大军之前打下来的每一个区域都没有区别,最多是繁华一些。 但阎赴却缓缓开口。 “去看看苏武牧羊的旧地。” 其实时隔多年,这里曾经被匈奴,之后的蒙人,甚至如今的罗刹人轮番占据,没有谁会特意保存关于千年前的汉唐旧事的遗迹,但阎赴只是默默的看着。 这片严寒积雪之地,曾有中原臣子音讯隔绝之下,持节坚守十九年。 阎赴看着空旷的只剩寒风和积雪之地,许久,才终于回神。 他在思索。 此地的战略意义极大,包括淡水资源,横跨欧亚之运输枢纽,甚至和罗刹在之后的厮杀,都至关重要。 所以此地的开发,也不容轻视,他开始想着调何人前来建设。 最终,他选中了阎玄。 “西北能源计划已经步入正轨,传电阎玄,负责前来建设北海。” 这一刻,阎赴开口宣布。 而赵将也意外的看着总摄,他没想到总摄竟对此地如此看重。 彼时,一份电报开始自罗刹之地,开始传向西北。 第927章:打到王城 此刻罗刹西侧,风雪愈大,猎猎扑面。 王三狗手持地图,面色发青,手上也开始生出冻疮。 “张大人,第十二城下了,但咱们的损失也不少。” 张居正的棉衣已经有些馊味,即便是冬天大雪,也盖不住他身上的气息。 如今距离他们从奥斯曼北部出兵已经过去四个月,正是罗刹最冷的时候,长时间的急行军,他们没有清洗棉衣的能力,因为数十天不见阳光,阴云大雪中,棉衣不会干。 而棉衣一旦湿透,他们会死在这个冬天。 三个月,他们从双城一直打到了罗刹王庭附近,再转道向东北方向六百里,便是罗刹王庭。 张居正伸手接过战报,吐出一口白雾。 当初他带来的十万六国新军精锐,现在还剩下六万人。 这段时间罗刹近乎疯狂,自从双城丢失后,罗刹便看透了张居正的意图,开始对前往王庭的道路围追堵截,兵力更是不要命的调动。 除了往各个城池增派兵马,更是先后派遣了十七万精锐,几乎把原本负责维持罗刹各地稳定的大军都调来了。 大雪天,没有坦克冲锋,逆鳞炮无法完全覆盖对方军阵,他们只能用步兵冲锋。 弹药越来越少,后方的补给线越来越长,直到现在,彻底没了补给。 但他们也冲到了罗刹王庭边缘数百里。 罗刹这样的王朝,还是在开疆拓土的鼎盛时期,能带兵孤军深入直捣黄龙者,几乎难以想象。 眼下,他们和王庭莫城,只隔着最后一座城,也是不可能绕开的城池。 现在这座城已经囤积了罗刹王庭附近所有的兵力,加上征调的罗刹新兵,合共二十万,而且还有城池做为依仗。 六国新军,只有六万了。 打还是不打? 不打,等六国新军绕过去,兵临莫城的时候,就会被前后夹击,就算六万六国新军手里的军械强悍,但也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打,伤亡惨重可以预料。 对方明摆着一路上用小股兵马来消耗他们的弹药,现在所有人的枪里,子弹都是打一发少一发。 张居正思索着,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疲惫的王三狗。 “让将士们都安顿下来,吃顿饱饭,稍后晚些,随我去看看受伤的将士。” 王三狗闻言神色复杂,也在点头。 这段时间一直在大雪天的恶劣环境下强攻,六国新军的精锐逐渐成长为百战老卒,这样的兵死一个都可惜,但他们药品也越来越少了。 随着张居正一声令下,在城池内掠走贵族药物,粮食的六国新军开始在野外安营扎寨。 他们没有停留在城内,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在城里固然温暖,却也极为冒险。 在野外罗刹人拦不住他们,但在城内,罗刹兵马众多,只需要把城池一围,用不了十天半月,他们就会弹尽粮绝。 此刻简单的防水帐篷被迅速搭建好,六国新军们各自开始做饭,之前他们还有携带的罐头,可以吃些肉,但就在前天,罐头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现在将士们吃的都是从贵族手中一路劫掠来的土豆,偶尔有肉,则是被保留下来,供给伤员吃,张居正如今也捧着雪水煮出来的土豆吃。 不少六国新军看着,平静,他们已经习惯了。 朝廷的大官和昔日这些六国将士在各自贵族老爷身上看到的不同,他们吃的喝的,连身上的衣服都和最底层的将士没什么区别。 甚至张居正吃的,还没有那些伤员好。 这也是为何一路北上之后,这些六国新军即便伤亡惨重,还能死心塌地的跟着张居正和王三狗的原因。 张居正吃土豆的时候,不远处的篝火上架着一锅肉汤,肉很少,其中很多都是土豆,但总算有些营养,这些汤煮好后,开始送到伤营。 张居正和王三狗简单吃完饭,也开始前往,看着那些伤兵。 刚走进帐篷,便听到不时传来的闷哼声,没有人大声哀嚎,即便有手脚身躯遭受重创的,也只是咬牙挺着。 这些大多都是打头阵的老兵,之前不少人还参与过六国之战,张居正手边的便是一名奥斯曼最初响应征兵的老卒,腿上被弹片撕开惨烈伤痕。 张居正看着,也听着一旁的军医叮嘱。 他们已经没有药品,仅剩下一批烈酒,可以消毒,但无法消炎。 后续如果还没有药,这些兵只能靠自己硬抗。 获得药品很难。 张居正看着因为疼痛无法入眠的伤兵,神色凝重,他们一路打过来,或许是罗刹知道前面的都挡不住了,因此城池里面囤积的物资越来越少。 不少贵族也开始搬迁,即便是打下城池,那些撤离逃走的罗刹兵马也会在离开之前,将无法带走的物资销毁。 只能尽快打下靠近罗刹王庭的最后一座城池了。 他们不会搬走王庭,而且也很有可能不会撤离,一座王庭的资源,药品,粮食,想必相当丰富。 想到此处,张居正转身,叫上王三狗,让他叫上几个师长商议如何攻打。 几名师长如今也有不少身上带着伤,都是亲临前指的时候遭遇的流弹。 罗刹人的枪不行,但人多,散开冲总有冲到前面的。 此刻张居正也简单说了如今的困境,在场的几名师长都沉默。 没有补给,此地距离阎狼部数千里。 没有医药,沿途的罗刹人几乎撤走了所有的医药和粮食。 还有最重要的,他们要打到罗刹王庭了,就六万人。 历史上中原王朝被打到王庭的时候,除了宋朝之外,每个王朝都会大军压境,兴所有能调动之兵,和来犯之敌一战。 现在他们就六万人,弹药不足,伤兵众多。 但他们必须打,因为后撤已经不可能,回去的路上,所有城池的贵族都被劫掠了一遍,想要支撑六万大军行进数千里的粮食,除非劫掠百姓。 这是一条死路,而且他们也绝不可能劫掠百姓。 所以,他们必须打过去。 打到王城。 第928章:援军来了 张居正此刻也在看着各地的战报。 或许是冬日快要过了,这场全面之战从秋天打到冬天,看起来很漫长,但在历史上,所有国战,在这么短的时间,可能连几次大型战争都没有打过几次。 诸如汉朝和匈奴之战,整整三百多年,六代皇帝。 但现在,他们快打到罗刹的王庭了。 中路军那边,总摄大人也带兵到了北海。 最东面,伯力以北千里之地,如今都被阎地和陈大成拿下。 现在还有罗刹大军在成规模的抵抗,而且抵抗的石头愈发凶猛,许多罗刹百姓开始被卷入裹挟,参与这场战争。 在罗刹官府的宣扬下,不少百姓甚至在仇视文朝,尽管文朝打下来每一处,都没有欺压过百姓,但罗刹征调的兵马中,不少都是这些百姓的家人。 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但对于张居正这支兵马来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拿下王庭,对方只会源源不断的强行征兵前来围困。 因此,会议结束的这一刻,张居正也定下计划,四天后,打下位于六国新军和罗刹王庭中间的最后一座城。 四天时间,他们休整了两天,剩下的两天,则是在大雪中继续急行军。 但当他们开始抵达罗刹王城前方最后的防线时,也得到了侦察营传来的消息。 “张大人,罗刹此次调动兵马,连带强行从百姓中征调协助者,共十八万,另有欧罗巴急调援军合十四万,预计两天后便能抵达。” 张居正听着汇报,神色复杂,现在他们很有可能面对北面和东面两路大军,三十二万人包夹。 而他手里能用的兵,只有六万,甚至连大规模杀伤的逆鳞炮,炮弹存量也快见底了。 这个消息让几名师长也神色逐渐凝重,意识到这次可能是生死之战。 此刻,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的城池。 这座城池,囤积了十八万大军,是挡在他们和罗刹王庭面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罗刹为了守住王城,连欧罗巴的大军都送来了,整整十四万。 他们只能打过去,没有选择。 “先破城,这次我等入城!” 随着张居正话音落下,这场大战终于开始。 六国新军六万精锐把能拿出来的逆鳞炮都灌装上,开始往前推进,拔掉一个个罗刹留下的据点。 十八万罗刹兵马都知晓身后便是王城,这次的抵抗也尤为强烈,不少罗刹兵来不及灌装火药,索性手持战斧冲锋。 六国新军的器械虽然先进,但弹药见底,之后还要固守,因此只能尽可能用他们一路上缴获的火药制作的简易火药包杀伤。 厮杀持续了一天一夜,张居正和王三狗等人也都一直在前线坚持等待结果。 城门处厮杀尤为激烈,数次易主,直到第二天清晨,罗刹在付出了四万人的折损后,军心逐渐溃散,开始后撤至王城。 这座罗刹王城最后的防线,城墙上开始安插文朝的旗帜。 此刻,大军入城,各地都在忙碌修缮。 王三狗亲自带着一群将士布防,安排雷区,修缮城墙。 伤员也开始被安置,还有随军的工匠在筹备用城内缴获的火药制作守城的器械。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安排,张居正此刻则是看着战报。 强攻城池后,罗刹损失惨重,六国新军同样损失不小,现在他们只剩下四万兵马,拿着最先进的火器,却不得不攻城。 这些兵马中,只有一万余人是死在正面战场,剩下的一万多人,则是在巷战清理城池的时候伤亡。 彼时,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战报。 之前他们每次都没有在城内固守,但现在他们的弹药开始见底了,接下来欧罗巴的大军即将开赴,连带着罗刹王城附近最后的精锐也在等待时机。 而且张居正能够判断出,罗刹王庭危险的消息已经传递到伯力北部,还有呼玛尔等地。 这次各地援军必然回援。 他们必须在此处保存火力。 就在攻城之前,他已经向阎狼部,以及总摄带领的中路军发出求援信息,接下来,他们的目标便是守住这座城。 他们要坚持到援军的到来。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次的厮杀过于迅速,城内还有许多罗刹没有带走的粮食和弹药,至少足够六国新军坚持半个月。 和张居正预计的一样,自从罗刹最后的防线失守后,整个罗刹各地大军都开始被调动。 之前还在和文朝在辽东对峙的主力,在北海和阎赴对峙的主力,短时间内,撤的干干净净,纷纷向罗刹王庭奔袭。 双城。 正在建设和缓慢推进的阎狼看着电报,神色凝重。 他开始点齐十万六国新军,将双城之地交给阎天的西征军,一时间,十万新军尽数北上。 而与此同时,在察觉到罗刹开始撤军的时候,阎赴想到之前张居正的孤军深入,便知晓,罗刹此地被逼的走投无路了。 阎赴也开始调兵驰援。 但他所在距离张居正太远,即便有车辆运输,且一路没有罗刹兵马阻拦,至少也要十天的时间,才能抵达。 转眼已过到第七日,张居正如今在听着各方汇报。 这段时间他们凭借城墙,雷区,还有逆鳞炮和掷弹筒,先后打退了罗刹和欧罗巴联军四五次攻势。 对比之前在野外,伤亡虽然不算惨重,但弹药消耗的极快。 现在他们剩的弹药,算起来节约使用,也只够一两天。 但总摄给他们发的电报,距离最近的阎狼部,至少也要三天。 张居正神色愈发凝重,但他们只能继续坚守。 第九日深夜,或许是察觉到张居正等人火力愈发稀疏,敌军的攻势也愈发猛烈,城墙四门至少有十五万以上的敌军包围强攻。 守城精锐开始损伤,城墙防线摇摇欲坠,几近崩溃,冷兵器厮杀场面愈发频繁。 哀鸣声中,张居正在最前线坚持,安定军心。 就在城将破开之时,城墙远处,密集火光猛地炸裂! 王三狗咬牙看着,兴奋咆哮。 “逆鳞炮,阎狼来了!” 第929章:坦克洪流 城头上,这次连张居正都松了一口气。 他带着的是训练不到半年的六国新军,不是跟着他们造反数十年的苦哈哈乡亲。 打到弹尽粮绝,人人带伤的程度,还是在罗刹核心之地被重重围困,局势已是极其恶劣。 历史上这种时候,通常这些将士们要么投降,要么干脆把主将绑缚送到敌营。 好在这些六国新军训练时的思想教导的确没有白做,总算是坚持到援军来了。 远处正在围攻城池的欧罗巴和罗刹大军在看到密集的火炮炸裂的那一刻,都变了脸色。 他们之前围困城池的时候,吃过张居正所率领的六国新军的火炮,即便是逆鳞炮群没剩多少,但这种炮的射程和射速威力,仍让这些见惯了老旧火炮的罗刹兵心惊。 而现在,在他们即将破城前的最后一刻,敌军的火炮炸开了。 罗刹将领面色铁青,看着城头飘着文朝旗帜的城市,咬牙。 “别管他们,继续进攻,先歼灭此城内所有敌军!” 这次负责统管大军的,是真正从罗刹王城中走出来的贵族,王城没了,他的贵族老爷身份和封地奴仆就都没了,他绝不允许! 所以他一定要打出罗刹和文朝交锋以来的第一场胜利,歼灭这支在罗刹王城已经被传的神乎其神,每战必胜的文朝大军! 即便付出一点代价也可以,至少后续罗刹的人心不会再度浮动,他们面对后方正在对罗刹和欧罗巴大军包夹的文朝敌军才有凝聚人心的基础。 就算在敌军炮火下死一些将士,也是值得的。 然而他刚刚准备传令强行攻入城池,敌军更密集的炮火在暗淡天色下宛若流行群。 不少欧罗巴将士看着如同流水一般的炮弹,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很像他们昔日各国对战之时弯弓落下的火焰箭矢。 但很可惜,文朝已经不再用冷兵器。 火光落在地面上的那一刻,方圆三丈之内破片横飞,杀伤力堪称触目惊心。 欧罗巴大军中,佛朗机将领面色难看,他是刚刚经历了数十年欧罗巴混战的老将,但即便是他,也从未见过这样把重炮当成枪弹用的敌人。 仅仅不到半刻钟,他麾下至少已经有数千死伤。 “撤,先撤回罗刹王城!” 佛朗机这次只是拿了好处来驰援的,想要他们给罗刹这些苦寒之地的粗俗人卖命,绝不可能! 连主将都生出退意,底下的将士自然一哄而散,跟着主将直接逃离战场。 红毛番的将领眼看着宿敌在战场上全数撤离,也在咬牙。 现在主攻的罗刹主力左侧战场已经空了,敌人随时可能扑上来,一旦被文朝大军发现空挡,罗刹主力必定会遭受重创。 现在他们要是撤了,罗刹主力死伤惨重的结局无可避免。 他正要下令配合罗刹继续冲锋,然而炮火袭来的另一边,同样开始有逆鳞炮群落下。 赫然是另一只文朝援军来了! 红毛番主将面色彻底变了,此刻他看着各处都在爆炸,面色阴晴不定,身边还有心腹一直在劝说他撤离。 他看了一眼罗刹主力方向,知道配合他们继续打下去,自己手底下这几万兵马大概率也要遭遇重创,到时候在欧罗巴的形势就愈发艰难。 红毛番不可能陪着罗刹攻城的主力一起死! “撤回罗刹王城!” 这一刻,整个欧罗巴援军撤离的干干净净,罗刹攻城主力腹背受敌,消息飞速传递到罗刹此次主攻将领耳中,他远远看着战场上,自家主力空出来的左右两侧,面色铁青。 没想到欧罗巴的那些软骨头,居然就这样把他们卖在战场上。 他甚至可以想象,一旦文朝大军合围过来,他们这支攻城的罗刹主力,怕是要遭遇全歼。 片刻后,他只能无奈暴怒开口。 “留下一万人殿后,前队变后队,撤回王城!” 罗刹人走了,在文朝密集的炮火中开始疯狂后撤,留下两万多尸体。 城墙上攻入的罗刹兵大部分被斩杀,也有一小部分被俘。 半个时辰前大军压境的绝境,如今从城楼看去,只剩下满目狼藉。 两侧的文朝援军此刻炮火也终于停下,张居正下楼的时候,远远看到走来的阎狼和总摄阎赴带着十多名核心将领抵达城下。 “总摄。” 阎赴也看着消瘦了许多的张居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这次我们前锋大军抵达,后续大军至少还有半天才能完全汇聚。” “先派军医给伤病将士们用药。” 张居正神色复杂,点头,随后向城市赶赴,几人一路前行,也在一路说着。 阎狼提前一步赶到,是在最后一天,将士们昼夜急行军,最后雪地里实在无法开车,生生用双腿跑了两百多里。 阎赴更是一路上不顾损耗,横跨一万零八百里,终于提前抵达战场。 今天如果两支援军都没到,即便他手底下的将士能守到明日,恐怕也只剩下几千残兵败将。 几人一路走到城内中军大帐,加上十几名师长核心,开始商议。 如今既然已经到罗刹王城,也就意味着真正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阎赴也在开口说着现在的局势。 “罗刹人不仅把伯力北部的大军主力调回来,呼玛尔对峙的主力,还有用于压制罗刹内部各地的大军,此次都在向罗刹王城汇聚。” “加上欧罗巴各王朝派来的援军,人数预计至少不会低于八十万。” 八十万,这是一个极有压力的数字。 尽管对方的枪炮不如文朝将士,但文朝此次总攻兵力,也只有二十多万。 张居正,阎狼几人都在思索,片刻后,阎狼开口。 “雪开始化了。” 他抬头看向阎赴,张居正,吐出一口气。 张居正闻言,也松了口气。 他们人数的确不多,但阎狼的话,也代表文朝真正的战力可以开始发挥了。 雪化了,视线阻碍不存在了。 那接下来,罗刹王城汇聚决战之兵力,可以迎接坦克洪流了! 第930章:张居正的战场 尤其张居正此刻神色振奋,这一路袭来,他们之所以损兵折将,就是因为没法动用坦克,只能不断用人命攻城,但现在,他们有足够的坦克。 六国新军的四百坦克,灭罗军的四百坦克,现在都已经开赴此城。 即便罗刹王城早有准备,他们也无惧! 商议之后,最终阎赴决定,将士们休整两日,后天,正式攻打罗刹王城! 这一路疾驰,甚至在最后一日,靠着双腿硬生生跑了数百里的将士们,终于能安心睡一个好觉,这些将士大多在城后荒野扎营,并未扰民。 不过阎赴也很欣慰,这座城池的百姓似乎对这些文朝大军很欢迎,即便他们都是罗刹人,甚至还是住在王城边的罗刹人。 次日清晨,阎赴看着张居正,也说起了此事,张居正点头开口。 他们好歹也在此地驻扎了十余日,从始至终都未曾扰民,还把原本城内贵族的粮食分发给那些穷苦一些的百姓,因此这些百姓才没有在他们和罗刹厮杀的时候闹出内乱。 简单聊了近况后,阎赴也在询问。 “侦察营的回来没有。” 在昨日来的时候,他就放出了侦察营,这次是和罗刹真正开始决战,他们是必须要掌握罗刹一切力量分布。 “回来了,这是探查到的电报。” 张居正肃然开口回应,将刚刚得到的消息递过去。 阎赴看着,皱眉。 罗刹的动作很快,八十万大军如今都在罗刹和这座城池周边布防,罗刹的各部近三分之一的官吏都暂时迁出了,包括欧罗巴此次带兵的主要官吏,只留下罗刹主要核心还在王城。 看来他们这是做好了最后决战的准备。 现在对方的布防,定在最前沿的便是早于文朝将士们近半个月出发,于昨日刚刚急行军赶到王城周边的伯力和呼玛尔主力。 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堡垒和战壕,阎赴也颇有压力,而且对方还在修建,也囤积了海量的弹药。 这是一场关乎国运的决战。 他收起图纸,吐出一口气,一切就看明日的总攻了。 总攻之日,天色阴沉至极,罗刹最后一场大雪开始落下。 随着文朝逆鳞炮群拉到前线阵地,调整后首次开火,宣告这场战争开始。 上千门逆鳞炮在正面战场排开,隔着极限的八里距离,铺天盖地的落下。 正面的伯力战场退下来的三十万罗刹主力在第一时间便遭遇了恐怖的爆炸,密集的炸裂声触目惊心,战场上一时间竟看不到任何画面,只有爆裂! 王三狗还在前线下令,这次带来的弹药足够,先狠狠放炮。 但双方加起来近百万人的决战不仅是一个正面战场,两侧也同时开战,整个罗刹王城东西南三面,都在遭遇文朝大军的火炮。 此刻,瓦西里面色阴沉,站在罗刹王城最高处,看着远处。 这里距离战场极远,无法看到那些爆裂,但也能隐约感觉到地面在震荡,闷响不断传来。 他知道,这是罗刹王朝最接近覆灭的时刻,因此他开始下楼。 “皇帝陛下,你这是要去哪里。” 有王公大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慌乱,即便在这里,他们都能感受到战场的残酷,尤其是对手是他们从开战以来,一次都未获胜过的文朝。 然而此刻,五十多岁的瓦西里只是咬牙。 “前线!” 瓦西里亲自到前线了,他没有展开任何行动,甚至没有干预各将领对于战场的布局,他只是看着战报不断传来。 从清晨打到现在,他们光是正面战场就已经丢了三十多个堡垒,被破开十多条防线。 损失超过六万兵马,几乎快要占据此次总兵力的十分之一。 这是亲眼看到的惨烈战场,比他们之前在王城看到的任何战报都残酷。 但瓦西里就一直在前指,并让人将消息放出去,放到前线。 与此同时。 文朝前线,大帐内,阎赴等人也在看着战报。 逆鳞炮轰过之后,敌军士气大损,甚至许多核心大军连建制都被打没。 文朝开始紧随其后,拉上坦克。 就像之前阎狼所说的,大雪在消融,现在已经没有一人高的积雪了,坦克能够看清地面,密集强悍的火力和难以摧毁的装甲成为战场上最震撼的洪流。 步兵就跟随在这些坦克之后穿插,不断拔掉罗刹大军的据点,堡垒,撕裂他们的防线。 然而到了中午,原本节节败退,眼看便是士气崩散的罗刹大军重新开始拉回状态。 往往一条战线上,原本被轻松拿下的堡垒壕沟,罗刹人还会组织人手冲锋回来,重新形成拉扯姿态,即便为此付出惨烈伤亡,也不曾后退。 直到一名侦察营将士发回电报,此刻,阎狼,张居正等人也都有些复杂。 瓦西里现在正在前线,他只给周边各军传出了一条消息。 皇帝陛下与所有将士同生共死。 阎赴放下电报,神色平静。 这个瓦西里,也算是个人物。 现在整个王庭中,不少王公大臣都在后撤,但他这个皇帝居然还敢到前线,难怪在之前中午的时候,罗刹原本的颓势重新稳定下来。 但这也没用,因为这次,是文朝汇聚灭罗军和六国新军,带上一切最先进的武器在冲锋。 罗刹大军的顽强仅仅持续了不到三个时辰,便再度形成溃败之势。 这次欧罗巴虽然没有一遭遇损失就后撤,但他们所负责的侧面战场也已经被榨到极限,三成的伤亡还在坚持战斗,已经是他们做为欧罗巴强国的表现。 此刻,之前在围攻张居正中率先撤离的佛朗机将领眼底只有绝望。 文朝的强悍他们之前有心理准备,但他们也没想到,文朝真正的大军团作战如此恐怖。 逆鳞炮近乎不要命的抛射,坦克横推,即便是脸贴脸了,文朝将士手里还有掷弹筒和手雷。 再打下去,恐怕欧罗巴来驰援的大军也要全都陷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主战场,面色愈发难看。 罗刹的主力正面损失,更是惨重至极! 第931章:三日,只需三日! 罗刹的最后一场大雪似乎格外刺骨。 阎赴看着周围几人呼出的寒气,目光再次落在前线。 爆裂声还在继续,张居正在一旁汇报各前指的最新电报。 “罗刹王城两翼防线开始收缩,正面战场后撤三十里。” 阎赴点头,这也意味着在前线不计弹药的爆炸中,敌军扛不住了。 瓦西里之前亲赴前线,的确让罗刹大军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极为强悍的战力,但也仅此而已,他们在文朝最先进的火炮和步枪下,只能不断后撤,现在只是开战的第三天,但罗刹已经损失了四成的总兵力,这还是对方在不断后撤,减少伤亡的情况下,如果对方像首日瓦西里亲临前线的时候一样,死战不退的话,这个伤亡数字至少要翻一倍。 而且这些罗刹兵马的厮杀意志也开始衰弱。 毕竟任何一个王朝在眼睁睁看着对方不断对自己的袍泽造成大量伤亡,手中刀枪却连碰都碰不到对方的时候,都会陷入绝望。 他缓缓开口。 “瓦西里还在前指吗?” 对于这个兵临城下后,敢不撤离,还亲临前线的罗刹皇帝,阎赴颇为关注。 毕竟不是谁都有这种勇气,而且他亲临前线,也的确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至少文朝大军推进的时候,受到了严重阻碍。 张居正摇头,提到此人,也神色凝重。 “已经回王城了,只是露个面鼓舞士气。” 张居正远远看着前线防线,皱眉,这个瓦西里比昔日六国之地的皇室有魄力,若是此人逃了,之后平定罗刹,说不定还会生出乱子。 但阎赴此刻却并不在意,而是将目光放在地图上,此刻他看着那条河流。 这里是伏河支流,靠近罗刹王城的最后一道地利防线,水面宽阔,尽管在冬日已经结冰,但想要度过也要从对方提前布置好的火力点正面顶过去,只要打穿此地,接下来踏入罗刹王城,只是时间问题。 随着阎赴的视线,彼时,王三狗也在前线看着,这条河流就在他们正面大军面前。 他们无法迂回,因为想要绕过这条河流,必须向西侧绕行至少数百里,这段时间足够刚刚从前线后退的罗刹主力大军做好防护。 炸裂声还在不断响起,大量逆鳞炮试图打掉对方隔着河流的主要火力点,但这次罗刹很聪明,他们的火力点极为分散,而且不少战壕深度极深,逆鳞炮落下,很难造成大面积损伤。 “大人,恐怕我们要强行渡河。” 一名师长看着前线战况,皱眉开口。 此地距离罗刹王城仅有九十二里,但如今两百多丈覆盖冰层的水面,只有一条桥,而且坦克是绝对无法通行的。 现在他们要么从冰面上步兵突进,顶着对方提前埋伏好的火力点,要么不计代价用所有炮弹把对岸犁一遍。 考虑到之后可能还要攻打王城,王三狗深吸一口气。 “炮火掩护,压住对方火力点,硬冲!” 随着王三狗下令,数万步兵前锋在火炮的压制下,踏上冰面。 罗刹兵马见状也在咬牙,开始疯狂对冰面开火,甚至试图打穿冰层,好在冰层极厚,罗刹的火炮威力不足,未能成功。 即便如此,冰面也有许多开裂之地,文朝将士们只能小心翼翼的突进,在冰层上尽力保持平衡。 王三狗远远看着,咬牙。 他开始想到之前阎地传来的电报里,水师被迫放弃战舰,步行冲锋拿下伯力周边岸防阵地的伤亡数量。 冰层上没有掩体,很难躲避敌军的枪炮,现在冲锋的老兵又不敢一股脑踏上冰层,每次只有千余人,还要面对对方的炮火。 短短一刻钟的冲锋,至少损伤了两千多将士,但好在对岸已经有文朝将士登岸了。 他远远看着,三十几名文朝将士在岸边开始构筑稳定火力点,掩护身后的同袍过河。 再半个时辰,河对岸已经聚集了四千多名文朝将士,如今正在向把守桥头的罗刹火力点冲锋。 这一刻,王三狗吐出一口气。 只要冲到对岸,拿下桥头,接下来大军过河,罗刹必定无法阻拦。 此刻,罗刹负责驻守桥头的将领看着对方四千多名装备精良的文朝兵马开始攻打桥头,咬牙。 他在思考是否要炸断桥梁,只要桥梁一断,对方还是只能从冰面过来,至少大部分都会成为他们的靶子。 但炸了该桥,以文朝如今的推进速度,罗刹恐怕也很难挡住。 这一刻,这名将领想到自身。 此次跟随文朝主力精锐攻打罗刹的,不少都是昔日六国的老卒,属于前朝的兵。 现在他们能跟着文朝大军拿战功,带着最先进的武器装备,伤亡极小。 这名将领有了小心思。 反正罗刹估计很难守住,炸了桥,之后就算投降,文朝也未必会接纳。 他必须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但现在他也是罗刹的将领,即便罗刹胜利的几率极小,他也不会直接率兵投降,因此他只是咬牙下令,让将士们守住该桥。 一时间,坚固的桥头堡开始放炮,枪声不断,上千名驻守此地的罗刹兵马不断和四千冲锋的文朝精锐对峙。 直到又过了一个时辰,桥头的枪声开始停下,对面桥头堡上,安插着罗刹的旗帜。 王三狗远远看着,也知晓,文朝大军这场决战,取胜只是时间问题了。 “过河!” 桥对岸的火力点如今已经被彻底清除,这里距离罗刹王城,只剩下不到百里的距离。 阎赴此刻也在看着各处的战况。 欧罗巴来的那群援军,在今天清晨,已经承受不住伤亡的压力,几乎要撤到罗刹王城之内,十余万欧罗巴大军,现在最多还剩下不到八万。 罗刹主力折损尤其严重,三天死伤加上被文朝将士俘获的,至少十万,甚至还有大批被彻底打散溃逃的。 此时,阎赴看着罗刹王城在地图上的区域。 罗刹主力的军心在溃散。 最多还有三天,罗刹王城,必破! 第932章:朕欲接受投降 攻打的第三天,罗刹正式进入全线败退状态,包括两翼在内,最近的文朝大军甚至距离罗刹只有不到五十里。 这个路程,即便只用双腿,文朝精锐大军都能在一个时辰之内走到。 这次,是真的兵临城下了。 瓦西里在当日简单露面,激励军心之后,于下午从前线返回王城,原本的士气激励效果,如今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此刻他带着一群王公大臣还在看着各地传来的战报,神色复杂。 现在他们隐约间已经能听到轰鸣,甚至如果登上城墙,能看到不远处炸开的火光。 “要来了,接下来该如何?” 瓦西里喃喃开口,绝望苦涩。 率先开口的居然是从欧罗巴驰援过来,如今最后留在王城的一群官吏。 佛朗机被留下的官吏本就满心怨怼,此刻更是咬牙。 “文朝人的火炮就要落在头上了,我们这次只是奉命前来驰援,不能陪着你们的王城覆灭。” “最多今晚,我们就会撤军,我们已经派人回去复命了。” 是的,他们早在攻势开始的第二天,就看出来情况不对,因此做好了撤退的打算。 不光是佛朗机,红毛番的大臣此刻也愤怒开口。 “这次为了支援你们,我们的将士死伤惨重,你们要赔偿。” 旋即这名红毛番大臣沉默片刻,似乎是想到罗刹接下来的下场,似乎无力赔偿,又开口。 “我们会扣留冻结你们在我们区域的所有商人和资金。” 此刻,在他眼里,罗刹被灭只是时间问题。 之前他们还对这位罗刹皇帝抱有敬意,毕竟罗刹的疆土比他们整个欧罗巴还要大,能在位三十年,开疆拓土至此的,都是简单人物。 但这一刻,几名从欧罗巴来的大臣眼里,罗刹皇帝已经是丧家之犬,彼时他们语气自然蛮横。 瓦西里此刻也没心思计较两人的不敬,任由他们迅速离开王城,此刻他只是将目光转向地图,上面代表文朝大军的线路正在不断推进。 他甚至能想到,每一刻都有数百罗刹将士被对方的枪炮碾碎。 他咬牙看着周围的王公大臣,片刻后,开口。 “我知晓诸位很多人都想投降,但我们不能投降。” “我们还有机会,你们要知道,文朝人来了,你们手里的封地,农仆,金银财宝,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们抵抗,还有机会。” 瓦西里在位三十年,将来一个昔日金帐汗国麾下的大公国开拓至此,也是极为狠辣,一语切中在场王公大臣要害。 一时间,众人都在沉默,听着瓦西里继续开口。 瓦西里将地图展开,落在罗刹现有的疆域,说王城即便被攻破,他们只要能逃出去,自然能凭借自身在罗刹的威望,不断招募大军,和文朝游走厮杀。 在场众人都没有明显反对,甚至还有七八个原本就是瓦西里一派的贵族咬牙,坚定跟随。 直到两个时辰后,众人才开始散。 而此刻,整个罗刹王城内,都能听到城墙上枪炮声。 欧罗巴的援军带着残余部众,此刻已经狼狈撤离逃走,整个罗刹,除了崩溃逃离的,现在就剩不到十五万人,密密麻麻的退回城内,开始守城。 这一刻,从瓦西里处退走的五十多名大臣中,三十多人开始悄然汇聚到一处宅院。 为首的赫然是罗刹宰相。 “大人,我们真的要随瓦西里后撤?” 一名官吏听着外界不时传来的枪炮声,面色难看。 宰相此刻闻言眼都未抬。 “随他后撤,撤往何处?” “现在他在罗刹还有什么威望?王城被破已是注定,只要他敢出现在外界,别说那些开疆拓土时他得罪各小王朝旧贵族,就是现在的罗刹大军中,有几个人不想用他的头到文朝换前程。” 如今的话语太过直白,让不少参与会议的官吏都心头一紧。 连宰相都认为城池必破,看来他们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要知道他们都是罗刹和文朝大战的核心人物,一旦被文朝抓捕,不知道后果如何。 相目光扫过众人难看的脸色,旋即开口。 “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算时间,文朝最多只需要一天便能破开城墙,之后按照文朝的预计,罗刹大军大概率会和他们巷战。” “但只要我们能阻止这场大战,我们就都能活下来。” 彼时宰相也在想着六国,之前文朝西征军和六国交锋的时候,也没有随意斩杀那些主动投降的将领。 一名大臣苦涩抬头看向宰相。 “可是瓦西里还在,最后这些兵马根本不会听我们的。” 宰相闻言,缓缓摇头。 “不,瓦西里很快就不在了。” “他不死,我们就都会死。” 话说到此处,已经不需要解释,一群王公大臣此刻面面相觑,旋即都开始咬牙,点头,制定计划。 刺杀罗刹皇帝,之后带着他的头,给自己争一条生路! 短短半个时辰后,罗刹王城开始响彻枪声,甚至还有人动用了火炮,喊杀声刺耳至极。 直到一匹马从王宫冲出,挥舞着一颗头颅。 “瓦西里已死,全军投降!” 消息一路传出,城墙上原本的守军都愣住,旋即茫然。 而这名骑兵直接在后续安排好的大军中打开城门,一路奔到文朝不明所以,停下枪炮的前线。 阎赴此刻也在前线,看着被带出来罗刹皇帝礼服,冠冕,以及头颅。 通译在听到对方话语后,也激动兴奋。 “罗刹投降了!这是他们皇帝的首级!” “总摄,对方说还有十几名跟随瓦西里的顽固派,如今也被他们绞杀,此人是负责前来通知,他们在宰相的带领下,愿意向文朝总摄大人献城。” 远处城墙上,大批枪械和弹药开始被从城墙丢弃下来,堆积如山。 城门在这一刻也开始洞开。 三十多名罗刹王公大臣,此刻在宰相的带领下,都出到城门外,跪地迎接。 这一刻,阎赴神色复杂,亲自迈步上前,准备接受投降。 第933章:打下罗刹皇庭 数十名罗刹王公大臣如今都跪在城门的雪地里。 枪声已经停了,所有罗刹将士都放下武器,任由文朝将士控制。 和大多数底层将士一样穿着老旧制式棉衣的阎赴,缓缓来到宰相等人面前。 通译把刚才这些罗刹王公大臣准备投降的话都翻译了一遍。 阎赴只是缓缓点头,随后带着张居正,阎狼,王三狗等人入城。 他看着这座城池,象征着罗刹这片广袤土地的核心之地,和象征着文朝经济政事核心的京师一样,这里是罗刹一切权力的核心。 无论是伯力的战事,还是呼玛尔的守军,亦或者是从整个罗刹征集的粮草,每一条命令都从此地发出。 而现在,罗刹的城墙上,开始插上属于文朝的旗帜。 阎赴平静的迈步,前行。 王城居住了许多的罗刹的贵族家人,但也有很多普通百姓,小商贩之流,如今罗刹王城被破开,属于南面那个古老中原王朝的大军入城,给这些普通百姓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两侧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连百姓都颤抖跪地,不敢抬头。 所有人都知晓,王城覆灭意味着什么。 其中不少知晓数百年前历史的人更是想起被蒙人灭国之后西域诸国的惨烈。 罗刹原先所属的金帐汗国也是从此而来。 那些被破灭的王朝,许多都面对着车轮斩,即身高高于昔日蒙人勒勒车车轮的,都会杀。 这些罗刹百姓害怕,因为听说这次打来的也是从南面来的人,和昔日元朝大军一样骁勇,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消息灵通的小商贩更为恐惧,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文朝人真正打过来的时间,不到半年,一个纵观历史都堪称强悍的罗刹王朝,就这样被灭了。 其中不少人都做好了被劫掠一切的准备,只要能活下来就好。 阎赴没有可以阻拦他们跪下。 罗刹王朝的百姓和中原不一样,他们血脉不同,虽然阎赴对于自己手底下的百姓无论是汉人还是六国之人都一视同仁,但这些罗刹百姓,至少现在并不认同自己是文朝人。 有时候太过仁慈不是好事,先把规矩定下,再开始安民,才不会让这些刚刚被灭国的百姓有异心。 他只是缓缓从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走过,身后跟着文朝整齐划一的大军。 阎赴的目光扫过这座城池,慢慢打量着,算是做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除了主要街道是石板外,许多路面都是土路,甚至不少地方便溺刺眼。 对此阎赴也不意外,按照原本的历史记载,这个时候罗刹,欧罗巴等地,对于公共卫生的管理并不到位,大量便溺导致疾病丛生,而且他们没有专门负责相关行业的人手。 他继续看着其他地方。 罗刹王城中,核心区域的建筑都属于王公大臣,堪称金碧辉煌,不少地方甚至能看到琉璃制品和黄金。 但属于百姓的区域,比中原京师底层百姓居住的还要简陋。 他一点点看着,直到开始踏足属于罗刹的王宫。 王宫是比较传统的木石结构,和之前他在北海看到的一样,也是洋葱头穹顶,但贴了很多彩色的瓷砖,看起来富丽堂皇。 简单的看了一圈,阎赴没有停留在此地,而是在王宫之外,一处看起来并不算奢靡的小型庄园停下,开始叫来众人开会。 阎赴目光扫过,张居正,阎狼等人肃然分列两侧。 “现在罗刹王城被打下来了,但只是王城。” 对于总摄所说,张居正几人倒是理解,现在他们的确拿下了王城,不过罗刹的疆域很大,疆域大,背后的问题也复杂。 昔日宋朝京师被破,仍有赵构南下,兵将簇拥。 如今罗刹王城破开,瓦西里虽死,但其他拥有皇室血脉之人自也不少,需要一一清除。 尽管他们就算再度在各地打着罗刹皇室的名义招兵买马,在文朝枪炮坦克之下也不过徒劳,但现在,必须尽快安定文朝。 而且说罗刹背后的问题复杂,不仅仅是因为其皇室隐患,罗刹二三十年来飞速扩张,不知道多少心存不甘的旧贵族都在等待机会,如今罗刹王庭被破,各地恐怕蜂拥自立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未必有开疆拓土的野心,但极有可能各自为政,拖延文朝安定罗刹的时间。 “王三狗,给你十五万人,多久能平定整个罗刹。” 王三狗思索。 现在罗刹王庭被破,没有成建制的抵抗,那些可能出现的大大小小的势力,最多不过数万人。 而军械碾压之下,更是没有抵抗文朝的能力。 因此思索片刻,王三狗开口。 “半年,但我需要张炼大人调配一部分官吏配合治理。” 阎赴和张居正闻言也在点头,半年时间,听起来很长,可这次不是简单的攻打,而是扫平罗刹广袤疆域内大大小小的隐患。 这点时间,他们等得起。 将此事交给王三狗后,阎赴也叮嘱了一句。 “罗刹不同于六国之地,六国皇室都是自行投降,但罗刹是皇帝被斩,万事需仔细。” 王三狗点头,也在说那批斩杀瓦西里等人的罗刹旧臣。 “他们说他们愿意跟随总摄,协助治理地方,这些人对罗刹还算熟悉,总摄政是否任用。” 阎赴闻言,漠然看着城门外。 对于那些背主求荣的罗刹旧贵族,他并不在意,在他看来,这群人更类似前明的那群缙绅,即便是皇室将破,他们也只是算计自己的利益,甚至在这群人眼里,自己很有可能还会用他们管理罗刹。 不过是换个主子罢了。 张居正也在冷笑。 “今日他们敢为了自身利益斩杀贼酋瓦西里,明日说不准便要对朝廷下手。” “不如杀了干净。” 阎赴此刻却在摇头,对于这群人,他们有更好的去处。 “如今罗刹正在逐步平定,但此地人烟稀少,人口不似中原,想要迁徙人口也需要时间。” “他们还有用,安排举族去挖矿修路即可。” 第934章:为进攻全球而准备 挖矿修路。 张居正想着,也认同点头。 这些罗刹旧贵族,不是昔日六国主动投降之流,如此也好,在文朝大军监管之下,免得平白生出波折。 简单确定了战后之事,众人才逐渐将视线转到正题,赫然是关于罗刹的整体开发。 张居正取出王城内的文书,分发给众人。 “这是罗刹各地的资源,不得不说,此地疆域之广袤,资源之丰富,甚至不逊色我中原。” 阎赴看着文书上的记载,这些都是找通译翻译过的。 上面赫然记载着各地现在已经探测出来的矿产。 顿巴斯盛产煤铁,瓦拉尔至彼尔穆则多铜矿,镍矿,森林,伏尔至巴库,有大片石油能源。 阎赴看到此处,神色复杂。 在原本历史上,此地甚至一度是世界上最大的油田之一,储量之丰富,开采之便捷,要远远超过中原各地。 对于罗刹王庭周边的记载,则多是商业繁茂,拥有港口。 简单看了一圈各地的记载,阎赴开始询问张居正几人的看法,对于开发建设,张居正这个曾一手打造西征军大后方之人,意见尤为重要。 张居正早在拿到译后文书时,便在思索,如今他点头。 “罗刹的开发,我等恐怕要做好投入的准备,此地比六国之地开发要复杂许多。” 资源太多,人太少,意味着投入的钱和时间也会增多。 阎赴闻言点头,继续听张居正开始讲解各地如何因地制宜的开发。 张居正的首个提议不是按六国之地建设一样划分区域直接开始,而是分阶段开发。 他提出要先勘测矿产,修路开矿。 此次就连阎狼也在点头思索,去年他也曾参与六国之地开发,或许时间太急促,六国之地各自主持开发,进度也参差不齐,其中最明显的便是道路。 六国铁路在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彻底结成交通网,物资运输极为不便。 张居正彼时神色复杂,也压力极大。 “我看这个阶段,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而且还是抽调中原和六国之地大量骨干之下。” 罗刹太大,甚至堪比中原和六国之地相加,北至极地,南接文朝。 因此阎赴不仅不意外,甚至绝对张居正提出一年勘察,开矿有些过于保守,而且按照张居正的计划,内陆最少要从各地迁徙不下百万人。 这还只是第一批。 这些人分在罗刹的疆域里,依旧是地广人稀。 他示意张居正继续安排,彼时张居正开始提出第二段建设。 那就是关于铁路建设和能源开发。 经过六国之战和罗刹之战,现在众人愈发意识到铁路运输和煤油能源之重。 张居正的建议是从罗刹王城修建一条主干道,横贯东西。 他说的时候也看向阎赴,毕竟大家都知晓,接下来他们的目标是欧罗巴,这条主干道,很有可能在后续成为运输人员物资的关键。 阎赴也在点头,继续听张居正的新规划,即在库兹巴等诸地区建立煤田,做煤铁联营的规划,还有巴库的能源开采,包括石油在内。 第三阶段则是水电站的建设。 张居正说到此处,连阎赴都有些意外的看着他,如今整个文朝,电力的运用还是极少数,大多用在军用领域。 包括坦克,电报机等等。 张居正能意识到电力的重要,甚至提出以此发展工厂区,后期还有机会转为民用,阎赴自然惊叹。 果然,原本历史上能主持万历新政之人,怎么会迟钝。 除此之外,阎狼等人也在相继提出建议,诸如棉纺联合企业,朝廷经营的大型农场等等。 直到次日深夜,连续两天的会议,才终于开始定下大致框架。 这一刻,阎赴疲惫,但也在宣布,罗刹开发规划,正式开始。 王三狗负责带兵平定罗刹内部最后的隐患,彻底打通从伯力到罗刹王城的所有城市,陈大成和阎地各自带兵配合,维持稳定。 这是罗刹开发的基础。 海瑞负责在内陆调动宣传迁徙,制定迁徙优待之策,鼓励内陆百姓开始前来罗刹安家落户,开发建设。 张炼负责协调军械司及西北油田,辽东油田,以及内陆铁路建设勘探骨干前来罗刹,尽快完成矿产勘探,铁路线路制定等事宜。 另外,六国之地如今正负责主持各地开发的赵观澜,陈守拙等几人,将主持事宜移交给副手,调入罗刹,分别负责东西铁路干线建设,以及工厂建设,农场划分建立。 阎玄从伯力调入罗刹内陆,继续主持他的老本行,即能源开发,负责油田事宜。 张居正则负责协调全局,同时主持文朝历史上首个水电站的建设选址。 会议至此,众人都兴奋看着面前广袤至极的罗刹疆域,旋即散去。 彼时,此地只剩下阎赴。 他也在看着整个规划,默默思索。 现在他们的开发核心,主要在罗刹王庭周边诸地,因此此地是链接罗刹和欧罗巴的关键核心,后续各地开发,都可以从此地开始辐射带动。 先开发西面,后开发东面,主要从道路建设开始。 除了这片主要开发区域外,阎赴目光则落在各地标记有油田,煤矿之地。 能源很重要,现在的文朝已经迈入工业时代,这些都会是文朝在这里建立工业区的必备基础,尤其是重工业。 前世现代的此地,数百年内,也是以重工业做为骨架。 罗刹的资源已经在昭示,这里天生就是发展重工业的地方。 除此之外,阎赴目光开始转向农业,罗刹的土地和辽东一样,极其肥沃,粮食产量本就夸张,后续加上文朝内陆的机械,生产量堪称惊人。 但这一切开发的指向,是军事。 这一刻,阎赴放下图纸,起身,远远看着欧罗巴方向。 所有的布局,都在为军事而建设。 粮食,能源,人口。 他可以沉下心来花费三年,五年来建设此地,直到他们成为稳定的后方。 这里是链接欧罗巴,甚至更遥远的美陆的必经之地。 直到最后,完成进军! 第935章:让此地无贵族 会议结束的次日,即罗刹王城被破的第三天。 罗刹宰相亲自带着几名核心王公大臣前往拜会正在忙碌的张居正。 “张大人。” 他们对于处于南面的中原王朝亦有了解,因此通译翻译下,几人看起来格外恭敬。 张居正如今正等着阎狼等人过来开会,见状有些诧异的扫了几人一眼。 自从总摄确定了发展方向后,现在他正在忙着规划罗刹整体发展方向,因此一直没空理会这些人,没想到今日他们居然找上门来了。 此刻张居正内心也冷笑,总摄之前说要将这些人全都流放,他们自己先坐不住,那就索性今日一起办了。 于是张居正收起文书,看着眼前众人,微微点头。 “何事。” 罗刹宰相眼见张居正并未拒人千里,心里也生出几分希望,开口。 “张大人,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等,我等是之前献王城的旧朝官吏,本人是罗刹宰相,这两位则是罗刹公爵,当然,那是之前的官职。” “我等之前便知晓天朝威望,一直想要劝说瓦西里归顺天朝,奈何此人刚愎自用,不听劝阻,这才让天朝伤亡不断,但这绝非我等本意。” 罗刹宰相似乎松了口气,面带笑容开口解释,甚至还极力表现出自己和瓦西里不是同路人。 他伸手指着站在一旁,面容苦涩的格林斯基。 “这位是格林斯基公爵,之前他还曾经代表罗刹出使过文朝,不知诸位大人可有印象,我们一直对天朝都保持敬畏。” 张居正扫了一眼格林斯基,有些印象,之前代表瓦西里前来谈判的便是此人。 但他只是漠然,没想到罗刹宰相这群旧贵族,为了能够在文朝治理下继续保持荣华富贵,把昔日天朝这个称呼都拿出来重新用了。 只是此刻张居正仍为说话,只淡淡点头,等待对方下文,罗刹宰相也知晓对方在等什么,于是不再阿谀,神色一正。 “张大人,刚才我等也介绍过了,在场的都曾是前朝重臣,因此对于罗刹各地还算熟悉。” “听闻天朝在六国之地亦善待百姓官吏,因此若是天朝代有用到我等之地,我等愿意跟随。” 他话音落下,其余几人也都充满期冀,看向张居正。 在场几人在格林斯基的介绍下,都知晓眼前此人算是文朝的文官之首,话语权极重,因此才会前来找他游说。 原本他们是打算找阎赴的,只是听闻这位文朝总摄不近人情,性子凶悍,因此才试图从张居正处突破。 格林斯基看着张居正平静姿态,只觉心头压抑,在场之人,只有他真正去过文朝,也知晓文朝从总摄到官吏态度是何等强势,因此即便是参与斩杀瓦西里并献城之事,仍觉心惊胆战。 彼时张居正也知道这些人前来所为何事。 这是来找自己要官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之前阎赴所说的话,这些罗刹旧贵族,和昔日大明缙绅亦无不同,无论是谁当皇帝,他们并不在意,也没有忠心一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个主子罢了。 这些人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的利益,绝无所谓家国大义,忠心气节。 阎狼,王三狗等人此刻也在汇聚,准备开会,毕竟前两日众人只是商议出一个简单的大致框架,还有大量细节等待完善。 众人抵达时,恰好看到罗刹宰相带着格林斯基等几个公爵拘谨的站在会议室,一时间,众人不由眯起眼睛,心底也都开始有所猜测。 毕竟这个微妙的时间,前朝旧臣,尤其是被总摄拿了主意,决定流放的弑君献城之臣出现,是想要什么,心底也都有了几分打算。 阎狼目光扫过几人,最终和张居正对视一眼,他知晓张大人似乎有所打算,因此只是安静带着众人落座。 罗刹宰相等人期待神色中,张居正终于回复,语气生硬。 “尔等有何功绩?” 通译迅速翻译,听到张居正的话,罗刹宰相几人面色一变,这样的质疑,看来对方是对他们不太满意,罗刹宰相甚至想到之前从小道了解的中原王朝官场风气,当即咬牙。 “几位大人,我等治理罗刹数十年,在各地还留有一些门生故旧,若天朝能用到,我等自当尽心尽力。” “除此之外,听闻张大人和几位大人刚刚抵达罗刹王城,还没有住处,我等愿意献上几座庄园并田产,再为诸位大人筹备一些钱粮,为天朝尽绵薄之力。” 他尽力让自己的语调贴近文朝,此刻也表现的格外认真。 王三狗虽然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但通译翻译之后,他也在冷笑,他甚至想到昔日跟随总摄在黑袍军造反的时候,当初每打下一处州府,当地的官吏缙绅也是这副嘴脸。 想不到罗刹之地,连贿官手段都用出来,倒是难为这群罗刹鬼,将前朝官场之丑恶学了十足。 张居正眼眸逐渐凌厉。 “如今整个罗刹都归属文朝,尔等庄园钱粮从何而来?” 和之前温吞询问不同,彼时通译翻译过去,罗刹宰相,格林斯基等人都是愣住,随后面色难看,知道张居正的意思。 格林斯基咬牙,在场众人中,他算是唯一一个对此事不抱太多希望之人,因为他去过文朝,所以对此也有所了解,张居正此刻明摆发难,不仅不理会他们赠送钱粮,甚至打算借此问责。 罗刹宰相此刻也意识到他们求官之事前路艰难,他冷下脸。 “看来张大人对于自己很有自信,诸位大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我等管理罗刹广袤疆域多年,罗刹比天朝所据之地更为广袤,如今虽然王城被破,然其余诸地尚有忠于罗刹之臣,我等门生故旧亦众,只怕天朝想要毫发无损平定,也并不容易。” 随着通译话音落下,王三狗,阎狼几人脸色也逐渐冷下来。 利诱不成,便做威逼。 这是要用自己的人脉和多年经营威胁文朝。 第936章:来自东方的治理 阎狼眼眸逐渐冷冽,狞笑着。 原本总摄还说要将这些人留下,流放建设,看来需要杀鸡儆猴了。 然而他还没说话,却见张居正眼前一亮,不仅没有愤怒,反而看了一眼王三狗。 旋即片刻后,张居正不再掩饰,漠然开口。 “尔等这是要威胁朝廷,准备造反?” 室内气氛骤然凝重,格林斯基只觉心惊胆战,张居正身上气势极强,如今彻底撕破脸,一时间,让他不由心生惧意。 而罗刹宰相如今同样心底压抑,他强行维持冷静。 “张大人言重,我等只是阐明事实,毕竟如今还留在王城内的王公大臣,只有我等,但还有一大部分早在王城被破前便已撤离,这些人昔日在罗刹也算位高权重。” “届时他们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他淡漠说着罗刹各地还有多少兵马,这些旧贵族又还能调动多少,甚至说着罗刹之内昔日这二三十年来迅速扩张被灭国的一群旧贵族,若是没有他们这些知情的大臣安抚,会生出多少乱象。 “还有,诸位大人怕是忘记了,若无我等,王城如今恐怕未破。” 张居正平静的看着几人,这些人如今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不给他们高官厚禄,维持他们这些贵族老爷的荣华富贵,文朝便无法安然拿下罗刹。 彼时张居正目光逐渐锋锐。 “没有尔等,无非是晚些时日拿下王城,前朝罪臣,何敢居功。” “来人,按总摄令,清查罗刹所有贵族王公亲族,尽数流放开矿修路,凡有迟疑抗拒者,斩!” “此外,罗刹之内所有旧贵族,即日自行清丈田亩,等待朝廷登记造册,均分百姓,罗刹旧贵族,按律剥除一切特权,地位等同百姓,凡有欺民者,一一论罪。” 通译传过话,这次不光是格林斯基,连罗刹宰相也只觉胆寒。 他们没想到如今主动上门求和,换来的不仅没有文朝的高官厚禄,反而落得举族流放的下场。 格林斯基更是心惊于后面一条。 如今罗刹的土地依旧极为重要,是所有贵族最看重的财富,现在文朝开口便要分出去。 还有收回贵族地位,准备清查旧贵族欺压百姓之事,更是让他难以置信。 历史上何曾有这样的王朝,文朝这是要逼罗刹所有旧贵族造反。 几名灭罗军冷冷点头,旋即押送几人开始离开。 罗刹宰相面色铁青,盯着张居正,直到被送走,也不再开口。 王三狗看着对方姿态,皱眉。 “张大人,对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说的也不错,在罗刹这群人的确有能力生乱。” “而且对方现在不是全无势力,不如多派点人手护送,以免变故。” 张居正看着王三狗担忧姿态,知晓对方考虑的问题,毕竟罗刹王城虽破,但他们也的确还有不少旧部,此次流放开矿修路,所过路途遥远,对方必定不会甘心,势必要筹谋逃离。 而且王三狗也在疑惑,因为张居正迅速颁布数令,每一条都在针对罗刹所有旧贵族。 现在不少贵族还在观望,毕竟罗刹王城已破,他们没有继续和文朝对着干的理由。 但如今数条律令,都落在他们最在意之地,相当于剥夺他们的一切荣华富贵,到时候他们怕是当真要联合抵抗朝廷了。 但此刻张居正却缓缓摇头。 “不,不仅不能加派人手,反而要减少人手,给他们机会。” 王三狗怔住,不知道张居正为何要主动减少人手,如此一来岂非纵虎归山。 但此刻阎狼却也冷笑。 “不错。” “一个一个查隐藏在人群中的乱贼,岂有顺藤摸瓜便捷,朝廷还要规划罗刹发展,没有太多时间耗在此处。” “正好把此地彻底清扫一遍!” 王三狗回神,也眯起眼睛,知晓两人意思。 这些都是罗刹真正掌控势力的一批人,让他们心甘情愿挖矿修路,他们怎么会同意,到时候一旦出逃,则必定带人造反。 自己原定需要许久才能清扫一遍的罗刹,势必能迅速挖出更多势力,一举竟功。 所有旧贵族,都清扫一遍! 张居正继续开口。 “王三狗,你即刻点齐兵马,等到这些人逃脱举事,先让他们汇聚一段时日,等规模渐起,一举歼灭。” 这一刻,王三狗也在狞笑点头。 至于这些旧贵族是否当真能造反成功,在场众人都不在意,连汇聚整个罗刹最精锐的主力大军尚且无法抵挡朝廷,何况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势力。 说完此事,张居正等人也开始继续商议开发建设之事。 与此同时。 四天后,正在被押往矿山的罗刹宰相和格林斯基等公爵也在私下汇聚,文朝如今负责看守他们的将领似乎极为懈怠,甚至没注意到他们聚在一处商议之事。 彼时,罗刹宰相咬牙看着举族跟随的场景。 “看来我们必须反了。” 他目光扫过格林斯基,知晓对方还在犹豫,目光愈发阴冷。 “文朝既要对我等赶尽杀绝,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在罗刹的力量,到时候视情况,若是当真能起事,便彻底赶走文朝,若不能,起码也能以势力威胁文朝给我等应有的待遇。” 话音落下,罗刹宰相狠辣看着。 对于能彻底赶走文朝他自己也不太相信,但先汇聚势力,让文朝看到他们的能力,再以此威胁,再想要官,便轻松多了,说不定还能继续做贵族。 他也在冷笑,因为张居正之前连续下令,甚至胆大包天,要剥离罗刹所有旧贵族的利益,如此一来,反而让他们有机会裹挟这些原本立场不坚的旧贵族,将事彻底闹大。 “我已联系旧部,今夜便能杀出去,诸位可愿意跟随?” 眼见罗刹宰相神色疯狂,格林斯基等人想到此人当初密谋弑君之姿,终于纷纷咬牙。 直到深夜,枪械及喊杀声传出,片刻后,一份电报自押送队传到张居正处。 “罗刹旧贵族已逃。” 第937章:杀到无人敢造反 “他们果然造反了。” 阎狼看着各地传来的消息,目光落在罗刹宰相等人逃离的电报上,此刻笑着。 若罗刹宰相等人不逃走,恐怕要一一扫平偌大的罗刹疆土之内所有反叛,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现在只需要跟着他们,至少能把罗刹之内大半反军一网打尽。 张居正听着,没太在意。 剿灭他们不难,只是时间问题,而且王三狗已经带兵出征了,现在他更关注如何发展罗刹。 各地都在按照之前的计划开始着手布局,勘测队现在已经出现在罗刹中部和西部。 北边以伯力为基点,正在不断往外辐射建设。 “电报总摄,下午我们继续开会,规划关于铁路主动脉之事。” 阎狼闻言点头,旋即开始安排。 总摄现在并不在罗刹王城,在攻打下罗刹王城的第三天,便开始折返中原内陆,如今正在辽东,几乎横跨整片陆地。 如今他正在辽东造船厂,张炼也千里迢迢从京师赶来,不过不是为了庆贺总摄亲征,得胜归来,而是阎赴还在路上便已经下令,要看一看现在文朝如今的造船厂。 辽东在西征军刚刚拿下六国,确定要和罗刹开战之后,便由军械司牵头开始修建造船厂,如今已经完成修建,正在生产。 “总摄,这里的造船厂主要是负责研发最新款船只的,但不是全都是战船。” 辽东造船厂从建设开始就是张炼在跟进,因此他最清楚这个厂区的所有信息,这也是为何阎赴刚刚回来,他便从京师赶来的原因。 总摄建立这座造船厂,一开始的战略目的也不光是战争,还有技术开发。 阎赴看着,点头,虽然他没专门说明,但张炼算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人,也知道自己挑在攻打六国和罗刹的时候建立一座船厂的原因。 事实上现在文朝的战舰已经极其强悍,放眼周边各王朝,没人能挡住,因此现在文朝最缺的不是战舰,而是不同用处的船。 比如石油运输,还有罗刹现在还没开发的燃气。 如今就算是文朝也是技术不足,但可以先预研发,和燃气开发技术到时候同步成熟。 想到燃气,阎赴一边跟着张炼前行,一边思索。 这项能源在之后的许多地方都能用上,而且和石油不同,燃气在同等条件下,更实惠。 比如交通上,车辆等之后都会用上此物,还有民用方面,百姓生火做饭也极为便捷,更是朝廷创收的关键之处。 至于所谓环保和安全性上,现在文朝工业才刚刚起步,暂时不必考虑那么多。 阎赴回过神,也在看着面前的船厂,如今此船厂由军械司牵头研发多种其他用途的船只,这也代表文朝在航行上的水平。 张炼一边前行,一边也在介绍。 “总摄,现在辽东船厂的主要研发船只有三类,其中第一类属于战舰。” 他带着阎赴抵达办公区,因为现在还在研发阶段,暂时没有成品船,因此张炼只能先带阎赴看图纸,等到图纸看完之后,再去船坞看那些半成品船只。 阎赴看着张炼递过来图纸,点头。 文朝现在的战舰主要研发的方向还是动力,之前和红毛番在海上厮杀时,虽然展现出极强的战力,但速度上不太行,不让也不会让红毛番的主力战舰逃离,无法全歼。 西征六国之前,阎赴也亲自去津港看了一圈军械司直属的造船厂,当时他们就在研究相关问题,而且已经有了眉目,开始制造第一批非蒸汽动力船只。 也就是说,文朝如今的绝大部分战舰还在烧煤,靠蒸汽推进。 “津港那边的燃油动力做出来了?” 阎赴仔细看着图纸,随后开口询问,现在图纸上的参数标注清晰,说明至少已经取得部分成功。 张炼闻言点头,提及此事,也兴奋。 “第一艘燃油战舰于半年前已在津港下水,效果很不错。” “军械司测试过,对比同吨位的蒸汽战舰,燃油战舰提速效果极强。” 提速效果强悍,也就意味着速度更快,转向更灵活。 蒸汽动力的战舰虽然对比红毛番之类欧罗巴木制战舰快,但毕竟吃水在那里放着,在海面上转向,加速,都需要时间。 阎赴想到昔日现代看到的战舰,两相对比之下,文朝现在的战舰堪称笨重。 但燃油战舰既然已经下水,说明技术已经逐渐成熟,是个好消息。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燃油战舰的图纸,按照张炼的说法,辽东这边的燃油战舰是第一代燃油战舰改良后的图纸参数,性能上更为卓越。 彼时他也看向欧罗巴所在的方向,思索。 如今六国之地已经被彻底消化,罗刹虽然只是攻下王城,其余地方依旧有贵族,但日前张居正等人来的电报上已经汇报,他们放走了罗刹宰相等贵族,很快就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因此罗刹也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两片连着的陆地,就剩下欧罗巴了。 和罗刹,以及六国之地不同,无论是六国之地还是罗刹,国战往往以陆地为主。 但欧罗巴的大航海时代兴起极早,加上其周边环海的独特环境,促使他们的海战发展迅速,时常有战舰出航劫掠之事,也让当地海战经验丰富。 因此想要攻打欧罗巴,除了从罗刹西侧派兵之外,水师也必须足够强悍。 现在辽东造船厂预计生产第二批燃油战舰,等到下水测试没问题的时候,算算时间,罗刹的大建设规划也差不多完成主体,到时候就是奔赴欧罗巴的时候了。 阎赴放下战舰的图纸,看着张炼递过来的第二份图纸。 此刻,张炼也神色肃然。 “总摄,辽东造船厂的第二类研发船只,主要是破冰船。” 破冰船。 阎赴看着图纸,船只前方特意突出宛若刀锋的前端。 张炼一边指着,一边开口介绍。 “欧罗巴北部诸地,和罗刹气候相近,因此水师必须要有一艘该船。” 第938章:人是会老的,五十岁的阎赴 阎赴闻言,缓缓点头,脑海浮现出伯力昔日战报。 文朝最精锐的水师出发远征伯力,面对对方的岸防阵地,只能放弃战舰上强悍的火炮,步行冲锋,最终导致文朝水师在此战之后,元气大伤。 究其原因,不是阎地布置不当,而是没有面对极寒天气的手段。 文朝水师之前一直在比较温和的水域作战,最远的一次远征,也只是打到六国之地,当地冬季没有结冰的问题。 但欧罗巴不同,没有破冰船,到时候只能从陆地上攻打,毕竟欧罗巴北部因为位置的原因,常年冰冷。 因此在伯力受挫的消息传回之后,军械司便开始有意识和张炼商讨此事,最终决定研发破冰船。 张炼也在指着图纸和印证材料一点点解释。 破冰船的研发难度不小,毕竟不是只需要一个刀锋造型的前端就能破冰的。 欧罗巴极北之地的温度极低,船体材料上要求很高,零下六十度,普通钢材就会失去韧性,变得易碎,所以破冰船材料的研发,之后可能还要应用到其他战船上。 说到此处,张炼也肃然开口。 “军械司在参与伯力开发的时候,发现其中的镍矿对破冰船材料极为有效,如今正在试验。” “不过材料问题只是开端。” 他又先后介绍了转向需要的吊舱,以及电机研发。 阎赴闻言,点头。 文朝工业发展在这二十多年很迅速,但大多汇聚在军械和民用上,像材料,以及电力运用等各方面对比现代,差距还很大。 张炼彼时也开始递交新的文书。 “除了破冰船外,现在军械司还在研发能源运输船。” 现在朝廷派到罗刹的勘探队还只是初步勘察,发现的能源便堪称海量。 有之前总摄说的那种燃气,也有如今朝廷所有人都极为看重的石油。 “现在我们正在商议,是否建立管线运输,但如今朝廷的疆域太大了。” 说到这,张炼神色复杂。 一边是远超历朝历代的疆域,一边则是为疆域太大,管线运输目前并不现实而发愁。 “陆地运输的车辆在研发中,但成本太高,短途还好,长途运送一车石油,还不够运输车烧的。” “所以我们打算走海运,海运的船只也选用蒸汽动力这种低成本运输的船只。” “但此类船只研发难度,主要在运输仓。” 阎赴听着,他之前在现代也看过相关报道,尤其是燃气运输船的研发极为艰难,技术关卡甚至能卡到数百年后。 他知道以军械司现在的水平估计很难研发出,所以他如今关注的重点放在石油运输船上。 张炼还在介绍关于此类船只运输仓的问题,目前军械司才刚刚解决材料轻量化,数个小组研发进度都卡在运输仓。 能源运输不同于其他货物,所以舱内要耐腐蚀,同时还要防止晃荡,以及泄露。 光是监察计量的装置,现在就没办法解决。 话音落下,张炼也在苦笑。 军械司的原话是至少需要十余年才有可能突破瓶颈,现在他们短时间只能一程一程的短途运输,即便耗费大一些也没办法。 彼时,阎赴也放下手里的图纸和文书。 “只要继续研发下去,总能解决问题。” 张炼也点头,旋即开始和阎赴一同前往船坞观看那些半成品船只,周围还有几名军械司的工程师跟随。 阎赴看了一整圈,旋即才看向那些工程师。 此刻他神色肃然。 “海洋有多大,现在朝廷还没有探查到边界,但如今六国之地和罗刹都已经收入版图,之后我们会直指欧罗巴,甚至在欧罗巴之外,横跨海洋,还有更远的土地和疆域。” “朝廷需要很多先进船只,包括远洋补给,能源运输,货物运输,战舰等等。” “这些都需要诸位努力。”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几名工程师此刻也兴奋,点头。 而从船厂回到住所后,阎赴也在看着各地的报道,他平时很喜欢看报刊。 罗刹王城被破,整个中原各地报社都在争相报道。 报刊中记载,大多是庆贺,甚至刚才阎赴在辽东船厂回来的路上,也看到不少百姓围着报刊振奋交谈。 但也有报刊发展的很快,如今连罗刹疆域的消息都能传回来。 文朝报的消息来源主要是军中,因此极具代表性,报刊中详细报道了如今罗刹的局势。 王三狗正带人在剿灭叛乱,罗刹宰相为首的罗刹旧贵族如今兴兵二十多万,分散在从罗刹王城到伯力北部的大片疆域。 目前王三狗已经平乱十余处,抓捕的罪囚都放到罗刹修路挖矿中。 其次则是罗刹的建设勘测,现在朝廷派遣的勘测队伍主要有三类,一类是能源勘测,一类是矿产勘测,一类是道路勘测。 主要活动区域还是在朝廷已经平定的伯力周边和王城周边,随着王三狗持续平乱,也在慢慢扩大范围。 阎赴看到此处,微微点头。 张居正办事效率极高,开发建设看来已经开始打基础。 彼时张居正的电报也传来了,这次是关于铁路主动脉横贯罗刹东西的选址勘测初步结果和路线规划。 阎赴仔细看着,按照他们电报给的地址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已经被标明的铁路,东起伯力,西至罗刹王城。 按照张居正的汇报,最多还有五个月,完成第二期详细勘测之后,便能开始分段施工。 阎赴放下电报,也在想着。 这条铁路才是真正让罗刹在文朝治理下变成铁板一块的关键。 一旦这条铁路彻底贯通,连辽东的粮食,西域的棉花,江南的将士都能迅速通过铁路被送到欧罗巴边陲之地。 罗刹会成为文朝真正的大后方。 因此,阎赴也在振奋,片刻后,起身回电。 他在告诉张居正,等到王三狗平乱之后,罗刹初步稳定下来,他回再次回到罗刹。 这次他要亲自检阅罗刹的发展进度。 电报发出,阎赴也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欧罗巴,还有大洋彼岸,他五十多岁了,时间依旧紧迫。 第939章:欧巴罗 从辽东造船厂巡视之后,阎赴便回到京师,如今已经过去两年时间。 罗刹的开发建设进度极快,张居正亲自负责规划协调,有六国开发的经验在,短短一年时间,罗刹近半疆域开始有了工业的迹象。 阎赴此刻也在看着张居正传来的文书,赫然是一份罗刹东西主路规划图。 按照张居正的计划,原本应该在半年完成的铁路路线勘测,还提前了一个月的时间。 如今罗刹已经开始修建铁路七个月,整个东西贯通的铁路被划分成十六段,现在已经完成八段铁路路段修筑与通车,从伯力直通罗刹王城以东两千里之地。 虽然还没有全线贯通,但最多只需要不到半年的时间,便能彻底完工。 除了铁路的修筑,水泥路修建也极为迅速,甚至比铁路更早完成东西贯通,除了路程和运载量比起铁路稍弱,修建效率,通车情况都优于铁路,现在这条水泥路是罗刹主要的原料运输渠道。 也是因为这条道路的发展,整个罗刹的工商业开始彻底兴起。 张居正在这一方面的确能力极强,相比军事,他的内政能力恐怕数百年前后都是最顶尖的那批人,这两年他几乎把文朝有的能力都搬运到罗刹,除了核心技术外,整个罗刹已经开始追平十年前的中原内陆。 现在罗刹是文朝的主要原料产地和生产工厂,张居正调过去的赵观澜等人也都是治理地方的好手,现在罗刹从伯力往西,水泥厂,钢厂,棉纺厂,还有农场等等,都在按规划建设落成,开始生产。 不过阎赴看着,许久,也盯着始终卡在一半的水电站。 水电站没有想象中简单,这项技术即便是在中原也尚未成熟,而罗刹被预定修建水电站的地址又情况复杂,因此迄今为止罗刹水电站依旧还在攻克问题中。 阎赴倒也不意外,水电站的电机技术现在文朝还没有明确案例,只能摸石头过河,这是一项融合建筑和电力学,材料学等等的综合项目,难度不小,放到现代也算大工程。 不过按照张居正等人的汇报,最多还有不到两年,便能投入生产。 电力普及对于现在的文朝太重要了。 即便是如今的文朝,也只是在军用上运用电力,没有完全普及。 这也是能否让文朝的工业再上一个台阶的关键,罗刹的水电站目前算是一个试点,一旦成功,六国之地,乃至于中原,都将会同步进行电力建设。 阎赴看了许久,终于放下罗刹传来的文书,这次他将目光放在内陆建设上,罗刹这两年在建设,六国之地和内陆也是。 六国之地的建设在赵观澜等人被张居正调到罗刹之后,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发展,不出意外,最多还有不到五年,工业能力就能追平内陆,不过六国之地的资源和人口文朝消化了,但想要让当地百姓认知彻底和文朝融合还有一段时间。 因此,在朝中诸官吏的商议下,暂时就按照这个速度发展,做为后勤之地够用,但核心技术还是先放在中原,等到在文朝治理下的一代人成长起来,再将这些外邦城和中原看作一体。 至于内陆,阎赴此刻也在看着造船厂传来的消息,两年前他巡查过辽东造船厂,当时此地研发的主流船只还都是半成品,这两年因为罗刹资源不断,所以试验次数和容错都大大增加。 现在第二代燃油动力战舰,破冰船,远洋运输物资补给船都已经研发成功。 只剩下燃油运输船还在试验,不过也快能下水,最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有了船只,罗刹和六国之地也发展的差不多了,接下来,阎赴目光最后落在地图上,看着欧罗巴区域。 也是时候前往欧罗巴了,之前他们先是援助西域六国,两年前又和罗刹组成联军,甚至屡次带着舰队到辽东等地耀武扬威,趁着文朝开疆拓土骚扰沿海。 这次,文朝必定要彻底将欧罗巴收入囊中。 同时阎赴也眼眸冰冷,想着原本历史上的事,那些只会乘船在海上肆意劫掠,叩开别国之门的贼,在这个时代,不会有机会遍布世界。 之后发现那片完全未开发的大陆的,也不会是欧罗巴。 百年之耻,绝不可能再在中原这片土地上发生。 此刻,阎赴让人叫来张炼等人,开始讨论欧罗巴。 正午时分,张炼忙完手里的事,匆匆赶来,彼时朝中不少官吏都在总摄厅内等候。 眼见人到齐了,阎赴也让人取出地图,开诚布公。 “六国和罗刹发展的不错,第二代舰队已经装配到水师,是时候前往欧罗巴了。”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在场众人也都神色振奋。 张炼也兴奋看着阎赴,如果说之前他们打下六国之地和罗刹,算是历史上少有的开疆拓土,的确足够青史留名,但不是没人做到,元朝就曾经占据如此疆域,虽未必有如今的文朝疆域大,但相去无几。 可要是把欧罗巴也彻底拿下来,那这一朝上至总摄,下至官吏,当真可以说得上前无古人了。 欧罗巴虽然占据区域不大,但工业水平还是要超过罗刹的。 这一刻,回过神的一众官吏也都沉思,分析。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欧罗巴的红毛番,自从三年前和阎狼所率领的水师在莫卧儿外的海域上相遇被击溃后,他们三年时间一直都在致力研发新式枪炮。 现在虽然依旧比不上文朝,但听闻他们的舰炮已经颇具雏形,射程能达到惊人的六七里距离。 而且他们的枪械也不是罗刹那种老式的火绳枪,而是燧发枪。 大概和昔日文朝与罗刹首战的伊犁河谷时期配置相当。 不仅如此,欧罗巴因为环海的独特环境,也极为擅长海战,如果无法完全将之歼灭,在茫茫大海上游击,则文朝优势还会被进一步缩小。 因此一时间,众人也都在思考出征欧罗巴前的准备。 第940章:远征 此刻,张炼也在思索,片刻后,他先将整理出来的文书递交上去。 罗刹发展的这些事件,文朝也没有停下,一直都在打探关于欧罗巴的消息,力求做到知己知彼,因此这两年欧罗巴从各王朝关系到经济军事等方面,也都被文朝摸索的差不多了。 文书在场的每个官吏都有一份。 张炼在阎赴等人看的时候,也在开口说着。 “欧罗巴虽然比罗刹和六国之地都要小一些,但实际上境况要更复杂。” “就在不久前,他们才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多国联合攻伐。” “这也是首次全欧罗巴参与进去的大战。” 张炼一边讲,阎赴听着,也在点头。 他对于这一段历史还是有印象的,也是欧罗巴从封建转变的关键时刻,看起来只是因为教派引发,但实际上是一群小王朝在争夺欧罗巴之首的地位,瓜分利益。 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大战,死亡人数超过八百万,这个数字,即便是放到文朝和六国,以及文朝和罗刹的国战中,数字也是相当惊人。 从一位钦差被丢出窗外引发,彻底让欧罗巴成为大一统王朝的理想幻灭。 此刻,阎赴也深吸一口气,思索着。 这场大战最终的受益人包括佛朗机等王朝在内,或许是因为之前和文朝在海上针锋相对溃败,佛朗机的工业发展也在加速,是个不弱的敌人。 阎赴思索的时候,张炼也讲的差不多了,在场的文朝官吏对此都有了大概的了解。 现在欧罗巴很像昔日周朝末年,诸侯分立的时候,看起来各王朝都在蓬勃发展,革故鼎新,实际上也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诸如邪马尼,差不多有一半壮年男子死在这场大战,元气未复,如果要出兵欧罗巴,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现在罗刹建设的差不多,加上已经逐渐成熟的六国之地,都靠近欧罗巴的东侧。 从这两个区域做为大后方奔赴欧罗巴,后勤不必担心,兵员运输更是简单,甚至不必从内陆专门调派大军。 这段时间,西征军,灭罗军,还有六国新军逐渐被打散整编,中原之外的各地,大军更趋近于多族融合的状态,没有单一兵员。 到时候直接从罗刹和六国之地征调一批大军前往即可。 众人一直商议了的小半个月,最终确定,由阎狼带二十万水师大军亲自前往罗刹,王三狗,徐大膀随行。 配备如今所有的二代燃油舰队,合共三百艘,补给船,医疗船若干,粮草药品衣物等物资由张居正负责调度六国之地和罗刹资源。 出发之地则定为罗刹的亚速海湾,从此地开始前往欧罗巴。 电报迅速发出,落入罗刹之地。 阎狼看着电报,兴奋。 这两年他一直都在负责维持罗刹之地的稳定,自从两年前张大人故意放走罗刹宰相为首的一批贵族后,罗刹之地战乱四起,虽然这些罗刹贵族不堪一击,但每每听到消息,都是某某汇聚数万之众,直到半年前,才彻底结束了罗刹内部的混乱。 现在,他即将再次带着水师前往,开疆拓土,一如三年前带水师前往波斯海湾一般。 不过上次他携带的是五万兵马,用的也是蒸汽动力战舰。 现在则是二十万训练有素的精锐,还有海量最新款燃油动力战舰。 张居正也在此地,看着电报,颇有压力,毕竟要一边建设罗刹和六国之地,一边负责二十万人的后勤,好在这段时间罗刹发展不错。 内陆不断有百姓开始迁移到罗刹,加上朝廷多次改良的耐寒良种和罗刹丰饶的土壤,粮食产量比之前罗刹掌管之时,多了三倍不止。 供应阎狼的水师,也不算太难。 张居正开始建设后勤路线,规划运送,而阎狼也在一边接收各地兵马调配,同时带兵熟悉最新的燃油战舰,直到半年时间过去。 罗刹东西铁路完全贯穿的这一日,整个罗刹,乃至内陆都在兴奋庆贺。 而此刻,阎狼也带着二十万大军有条不紊的登船。 如今虽是夏季,但欧罗巴位置摆在那里,海洋仍带着寒意。 阎狼目光扫过,将士们穿着整齐划一的棉袄,神色昂扬,这一刻,他在主舰的无线电上下令。 “开拔!” 燃油动力的战舰的确远比蒸汽动力强悍的多,启动的极为迅速,开始从罗刹王城西南之地的亚速海湾出征! 阎狼看着海洋,此处环绕欧罗巴,需要经过一处峡湾要道,这些天文朝水师动静极大,他原本以为欧罗巴会在此拦截,但没想到对方居然因为畏惧,甚至把原本驻扎此地的大军都调走了。 因此仅仅十天时间,舰船便正式开始进入大洋。 此刻,阎狼正站在甲板,裹紧身上的棉袄,看着远处。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内陆没看到过,甚至之前率领水师前往波斯都不曾听闻的景象。 最初的水域的海水大多是淡绿色,北岸还有草原和沙嘴,这些绿色,赫然都是海藻,就是气味极为难闻,很像腐烂的味道。 在名为卡法之地,他们下去侦察的水师甚至看到奴仆市场和疫症港,有些类似昔日诸王朝之中的牙行,阎狼倒是并不意外。 甚至欧罗巴许多人还把人口做为重要商品。 再往外,不少诸国的将士也都愣住,看着,水色骤然沉下,如同墨色,南岸还能看到石灰崖壁。 出了那段峡口,舰队才真正进入海洋,此地周边海面上散布着上千小型岛屿,光秃秃的,只剩下一点低矮的草木,但水色也开始变蓝,阎狼多次看到水底的礁石。 航行不到一个月,他们甚至见识了一片火山。 彼时,阎狼看着如此奇异的风光,对于继续向北,愈发期待。 “欧罗巴虽小,但自然景观颇为奇异。” 毕竟在历朝历代的书中,对于欧罗巴的记载,极北之地,冰雪积年不化,甚至放眼望去冰雪不见尽头。 等欧罗巴归属朝廷,此地倒是可以移居一些百姓。 第941章:让西方为之胆寒吧 文朝战舰自亚速出海一事迅速传出。 近千当世最先进的钢铁战舰浩浩荡荡从欧罗巴家门口驶过,整个欧罗巴自然不会全无消息。 此刻,佛朗机,红毛番,邪马尼,瑞丁等大大小小十余王朝此刻都有信件飞速传递。 佛朗机。 国王路易如今正听着汇报,面无表情,直到信使汇报完,才终于开口,看着众多王公大臣。 “很好,之前我们帮助六国,还有罗刹,现在文朝盯上我们了。” 这次文朝浩浩荡荡出征,原本也没想过遮掩,直接打出平定不臣的旗号,指责欧罗巴诸王朝仙后数次插手文朝和六国,以及文朝和罗刹之战,甚至还举出了之前他们派兵骚扰文朝沿海,导致文朝将士死伤的案例。 就差把欧罗巴罪行列举的罄竹难书。 但这些路易都不在意,在文朝攻打六国和罗刹的时候,他就有心了解文朝,这个地方的人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因此每次出征,都打着不同的旗号。 打六国之地的时候,声称要收回汉唐旧土,打罗刹的时候也是。 面对欧罗巴的时候之所以没说这些,完全是因为欧罗巴之前从来没有属于那个中原王朝。 路易此刻也眯起眼睛。 文朝摆明是要开疆拓土,现在按照汇报,他们的大军最多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能抵达亚里亚,到时候就是真把战舰堵在佛朗机门口了。 而且他甚至能确定,对方第一个要打的必定是佛朗机,还是因为那句师出有名。 文朝仙打佛朗机,整个欧罗巴都没理由驳斥文朝,但路易更知晓,一旦文朝水师当真抵达佛朗机,周边欧罗巴诸王朝,至少有一半人都能感受到压力,从而考虑联军。 文朝自然就有理由把整个欧罗巴都拖下水。 至于剩下一半,之前在绵长的数十年之战中一直都是敌对,肯定乐意看到佛朗机吃亏,他们肯定也不想看着佛朗机消化数十年大战后的胜利成果。 至于文朝是不是真的想要一口气吞掉整个欧罗巴,路易从不怀疑,之前文朝攻打六国,野心同样如此。 在场的王公大臣脸色都有些难看,甚至有大臣开始攻讦之前收了六国礼物的贵族,声称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贪图六国许诺的利益,擅自派遣水师骚扰文朝,现在也不会引来如此强敌。 因此不少人甚至在商议是不是将这些贵族交出去,用来平息文朝的怒火。 也有贵族咬牙提议,将佛朗机部分港口对文朝开放,免去税务,用来交换之前他们损失的利益。 路易看着这些王公贵族,他知晓,有的是在思索佛朗机虽然在之前数十年欧罗巴大战中得胜,但也没有缓过劲来,百姓死伤惨重,百废待兴。 还有一部分贵族则纯粹是站在自身利益方面考虑。 说什么的都有,但就是没人提正面厮杀一事。 对此路易也并不意外,因为在场的都是佛朗机真正能参与决策的大人物,他们是亲眼看过前线传回来的战报的,罗刹王城那一战,把这些在欧罗巴自视甚高的贵族心气彻底打没了。 此刻路易也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 虽然在文朝彻底击溃六国联军之后,他就想过有这么一天,因此特意下令开始大力发展改良枪炮船只,现在佛朗机对比昔日罗刹的枪炮都要先进许多。 但一想到文朝射程最远能到十多里的火炮,还有那些不必点火的连发枪械,依旧觉得烦躁。 “不必争吵了,先安排人下去,到南面沿海一线布防。” “这一战如果能守住,则能在欧罗巴各王朝彰显我佛朗机之威。” “如果守不住,也能摸清文朝水师的底,同时把压力给周围还在旁观的王朝。” 路易一边下令,一边看着混乱群臣,心底叹息。 他想到之前那位宰辅的身影,当时他尚且年幼,继承王位,马扎林做为宰辅摄政,亲自为佛朗机打赢了那场数十年的欧罗巴大战。 若是他在,如今至少不会如此混乱,好在马扎林虽身故,但留下遗言让自己以后不立宰辅,因此这些王公大臣倒是听话许多,权力也逐渐变小,让整个佛朗机都在他的调动之中。 得到路易的命令,一行贵族迅速开始布置调派重兵,在佛朗机南面沿海开始架设岸防阵地,同时调派了佛朗机所有水师和大军,足足十五万,开始严防死守。 消息自然不止在佛朗机传开。 彼时红毛番也在看着这一幕。 红毛番,威廉也在听着汇报。 他目光顺着一个个地名开始落在地图上,神色也逐渐复杂凝重。 文朝的水师大军出征之后,一路绕着欧罗巴东南面前行,但始终没有停下攻打。 他也从文朝打出的旗号之上,看到了对方的目的。 “文朝这是打算先打佛朗机。” 几名王公大臣听着,倒并不在意,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欧罗巴数十年之战结束,佛朗机现在堪称整个欧罗巴最大赢家,一路飞速发展,对比邪马尼等王朝战死一半壮年男性,佛朗机损失不大,得到的却极多。 现在文朝打来,他们正想看佛朗机吃个大亏。 原本他们就在那场持续数十年的大战中敌对,现在自然懒得理会。 “我看我们还是先观望,等佛朗机之盟友派兵不迟。” 但此刻威廉却在皱眉,因为他脑海中浮现出昔日文朝灭六国之战,当初文朝攻打六国,六国之强,如今的红毛番即便是面对其中最弱的哈萨,也没有太多胜算。 如果真等文朝灭了佛朗机,他们恐怕就是下一个目标。 这一刻,威廉的神色逐渐凝重,不悦开口。 “诸位不要如此傲慢,文朝的强悍和野心,甚至超过昔日那些蒙人。” “别忘了我等三年前在莫卧儿区域海外和文朝水师厮杀溃败之局。” 威廉这几句话落下,让原本还在幸灾乐祸,巴不得佛朗机多损失一些的王公大臣也都陷入沉默。 第942章:东南 在场的都是红毛番之核心,一想到那场惨败,自然咬牙。 就是因为这一战,让红毛番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欧罗巴诸王朝轻视鄙夷。 不过此刻,威廉也在皱眉。 这些贵族大臣至少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不能先被消耗。 他们可以放下成见,派兵帮助佛朗机,但不能主动前往,因为佛朗机本身便曾和他们敌对,而且现在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削弱佛朗机,同时观察文朝军力。 先前参与协助罗刹的大军回来,将文朝形容的过于惊人,对方甚至一度打出一换四十的战损,现在两年过去了,不知道文朝又进到何种地步。 “先调动红毛番所有大军待命,看看佛朗机这次能不能应付过去。” 最终,威廉下令,会议彻底结束。 彼时,邪马尼,瑞丁等王朝此刻也都相继收到消息,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在佛朗机南面沿海之地汇聚。 他们都想看看,一个严阵以待的佛朗机,究竟能不能被文朝攻破,文朝的技术水平,又到了何等程度。 一个月的时间,在万众瞩目中迅速结束。 而这也意味着,文朝的水师即将抵达! 佛朗机南边沿岸,数百座岸防阵地都在严阵以待,身后则是十万地面大军。 海面上,包铁的大型战舰也在陈列,声势浩大。 不少佛朗机将士都神色凝重,他们已经从先前自罗刹王城逃回的同袍口中知晓罗刹的强悍,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压力极大。 而佛朗机严阵以待,欧罗巴诸王朝试探目光汇聚之地。 阎狼此刻还在甲板上听着汇报。 佛朗机已经知晓文朝水师现在要攻打的就是他们,因此早早沿海修筑工事,所有水师和大军都调派到南面,就等着文朝舰队前往了。 “外面包铁皮?倒是有些办法。” 听到现在佛朗机的战舰也在更新,阎狼颇有兴趣,特意了解了一番。 因为铁皮对木制船的负担极大,因此这些佛朗机战舰的铁皮防护也就两指厚。 阎狼算了算,这种战船在欧罗巴还算强悍,毕竟对手都是木制战船,这种薄铁皮的战船面对炮弹防护能力不错,但对上文朝的舰炮,和木制战船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其他欧罗巴王朝都在等着看文朝水师攻打佛朗机沿海的结果,那就给他们看看。 反正阎狼此次前来也是打算先给这些欧罗巴王朝展示一点实力,等他们联军之后,再一锅端。 这一刻,阎狼开口下令。 “徐大膀,你带三十艘主力战舰,先从佛朗机东南处扫平所有岸防,直接登陆。” 徐大膀显然也知晓这次只是一场先锋战,要让欧罗巴诸多王朝看到文朝的实力,因此特意多要了些弹药辎重。 直到徐大膀离开,阎狼看着王三狗,也不屑的看着标注出佛朗机水师所在的地图。 “现在船上的蔬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每日将士们只能吃豆芽。” “橘子也没了,便在佛朗机补充吧。” 次日,不少佛朗机将士如今都在紧张,他们已经听说了,横扫西域六国和罗刹的文朝舰队,今日便能抵达开战。 海湾之地,数十艘佛朗机战舰陈列,每一艘都堪称规模极大,足足能容纳两三百名船员。 如此巨舰,让一些佛朗机将士有了一点底气。 还有战舰上配备的改良火炮,射程也极远,即便文朝水师听说都是铁做的,但至少佛朗机战舰应当有机会周旋。 上次红毛番那些老旧战舰,在莫卧儿海外和文朝水师遭遇的时候,不也跑掉不少? 直到他们真的远远看到徐大膀亲自率领的战舰,这一刻,所有佛朗机将士愣住,旋即是胆寒和恐惧。 他们的主力舰,才八节的速度,但对面那些完全由钢铁打造的战舰,目测速度至少在十五六节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三十艘钢铁战舰在海上排开,压制力几乎让这些佛朗机打了一辈子海战的老卒喘不过气。 旋即,文朝钢铁战舰上,恐怖的舰炮开始喷吐火光。 没有夸张的口径,但炮弹发射的那一刻,火光夹杂浓烟,直接出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的佛朗机战舰上。 一个照面,排在最前面的佛朗机战舰,至少被击沉了四五艘,更有不少战舰损毁。 这场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海战,在不到半个时辰便落下帷幕。 那些佛朗机人精心打造的包铁战舰,和纸糊一般,只剩下不到三艘逃离。 徐大膀也没追,不然这三艘一艘都逃不掉。 他此刻看着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不少佛朗机战俘,眼底不屑。 专门放了三艘回去报信,这次倒要看看对方的反应,毕竟事关后续一举拿下整个欧罗巴,错过了佛朗机和红毛番的借口,还要继续找借口太麻烦。 消息很快传回佛朗机。 路易听着前线传回的战报,面色变了,甚至有些慌乱。 尽管对文朝的强悍早有预料,但他也没想到,海战的第一轮试探,居然如此潦草收场。 佛朗机自认不弱的水师,在对面手中一个时辰都撑不住,直接被碾碎了。 按照逃回来的水师说法,如果不是文朝没有追击,他们必然会全军覆没。 这一刻,路易疲惫的叫人搜来关于文朝的所有信息,看了许久,旋即咬牙。 没想到这次文朝的舰队居然比三年前和红毛番对敌的时候还要先进,完全改成他们听不懂的燃油战舰。 甚至文朝现在已经在罗刹和六国之地安排好了所有后勤路线,不管是消耗还是闪电战,他们都毫无抵抗之力。 罗刹边陲,更是陈列着装备了坦克的大军,就是昔日攻打罗刹的钢铁战车。 这次足足派遣了数百战舰,近千各类辅助舰艇,看来是铁了心要把整个欧罗巴一举拿下了。 路易深吸一口气。 他能将佛朗机带到如今,自然不甘心拱手投降。 于是他叫来一众王公大臣商议该如何应对。 直到傍晚,王宫一连下发十几条政令,开始调集所有大军,同时调派所有战舰前往东南。 第943章:佛郎机 前线的电报传的极快,此刻,王三狗正在汇报徐大膀的战况。 “数十艘佛朗机现在最先进的包铁舰,就剩下三艘逃离,还是徐大膀专门放的,否则一艘也跑不了。” “这些船虽然不太结实,但物资的确很多,现在徐大膀正在带兵拿东南沿海岸防阵地。” 听着汇报,阎狼也在看着缴获物资清单。 对于佛朗机此次海战的结果,他甚至不太在意,现在文朝的水师打他们,和打一两百年前的老式战船没什么区别,那些铁皮即便朝廷的舰炮没装穿甲头都能轻易撕碎。 他更关心这些物资,佛朗机人看来是早有准备,船上的物资极为丰富,虽然火药大多数因为船只被击沉损毁没有保存下来,但蔬菜面粉等物资倒是齐全。 还有药品,虽然现在朝廷配备的药品大多开始用合成提取的霉神剂消炎,但草药也会用到。 欧罗巴如今也都在使用草药和矿物药的阶段,而且阎狼在这些缴获物资中发现了一种粉末。 阎狼叫来被俘获的佛朗机将士,又叫来通译询问,才眯起眼睛。 对方说这是一种药,从教派树皮上刮下来的,海上经常有被蚊虫叮咬从而致病发烧的将士,这种药物能有效遏制高烧。 阎狼点头,知晓此药是治疗疟疾的,在仔细询问用法后,让人把药送到军医所在。 之前他亲自带水师配合阎天的西征军前往波斯海湾,路上的确有一些将士重病,用了许多药都没什么效果,即便是面对伤病效果很好的霉神剂都没有效果。 看来佛朗机倒是给了他们一个意外之喜。 处理完这些事,安排人接收物资之后,阎狼才转过头来继续看着地图。 “现在,就看徐大膀多久能拿下对方的岸防阵地了。” 他思索着出发之前总摄的电报,总摄说过,尽可能用最小代价拿下欧罗巴,他知晓总摄的想法,现在内陆要建设发展,六国之地也要建设,还有罗刹,这些都需要投入海量钱粮和人力。 现在的文朝掌控的疆域早就远超昔日农耕王朝能掌控的极限。 这也是这个中原王朝首次尝试彻底消化如此规模的疆域,因此在总摄等人的商议下,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欧罗巴,对于文朝的发展大有裨益。 之前阎狼派遣徐大膀在试探海战中展现实力,就是想让对方在绝对武力差距下选择投降,但是对方到现在依旧没有反应,那就让徐大膀先把沿海的佛朗机岸防拔除,给对方最后的选择机会。 这一刻,王三狗也在兴奋,看着地图。 与此同时。 徐大膀带着三十艘几乎毫发无损的战舰,开始迫近佛朗机东南的一处岸防阵地。 此刻徐大膀在看着侦察传回来的图纸,思索,之前他们击溃的数十艘战舰,不过是佛朗机派来试探的,虽然精锐,但远远不能代表佛朗机的全部实力。 如今就在他们前方二十多海里的距离,已经接到前线战败消息的佛朗机真正主力战舰,早已严阵以待,这次对方的战舰足足有一百多艘,上面都安装了代表如今佛朗机最先进的火炮。 足足六十艘大型战舰,近百艘小型战舰陈列海上,宛若移动堡垒。 这种规模,虽然还不是佛朗机的全部大军,但也算得上先锋军了。 尽管只有三十艘战舰,但徐大膀并不在意,因为在文朝的钢铁战舰面前,这些木制战舰即便外层包铁,也只是一堆纸糊的船。 他真正在思考的,是越过这条海战战线之后,按照阎狼的筹划,对方也该看清差距了,如果他们还不投降,那才会是真正的血战开始。 二十海里对于第二代燃油战舰来说,根本用不了多久。 因为徐大膀给的命令是彻底打到他们海岸线,所以对于准备阻拦的佛朗机战舰先锋,只是一个照面,便当即舰炮启动。 佛朗机战舰事先就已经知晓文朝水师的舰炮凶悍,不仅射程远,而且威力惊人,因此他们似乎是吸取了前车之鉴,在海上直接把距离拉的很分散。 整个大军阵营彻底散开,试图凭借数量,用一部分战舰吸引火力,到达短兵相接,可以对文朝水师开炮的目的。 徐大膀远远看着,也在听着各战舰传来的消息,神色轻蔑。 他看出来,这些佛朗机战舰看起来前赴后继,但实际上并没有完全抱定血战的心思,纯粹是在拖延时间,但他也不在意。 以佛朗机现在的火炮,就算真落在甲板上,也无法对战舰核心造成损伤。 海面宽阔,佛朗机战舰的分散阻拦似乎真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徐大膀的舰队用了三天时间,凭借燃油战舰的高机动,仍是击沉了近半佛朗机战舰。 剩余的佛朗机战舰则是迅速逃离,徐大膀将电报传给后方阎狼的时候,阎狼只回复了一句。 派他们被俘的水师将领回去,告诉佛朗机,要么投降,要么灭国。 文朝水师的震慑效果的确极好,因为两场海战打下来,文朝始终只派遣了三十艘战舰,以少敌多,而且自身几乎没什么损失,反倒是佛朗机人多势众的舰队,被全歼一支,击溃一支。 此刻,王宫内。 路易听着汇报,面色冰冷。 他早就知晓,佛朗机的水师在文朝面前不堪一击,但他还是在派人迎战,甚至之前不断让佛朗机水师拖延时间,一方面是为了调兵,一方面也是在和诸多王公大臣商议,是否要派人联系整个欧罗巴各王朝求援。 佛朗机在结束数十年之战后,一直都是最大的受益方,发展迅猛。 许多王朝要么眼红,要么妒忌,现在他们不敌文朝水师,这个微妙的时间求援,这些王朝必定会漫天要价,这也意味着佛朗机要将之前吃下去的利益吐出来许多。 路易难以接受,故而一直抱着一些希望,如果水师能拖延下去,那他们咬咬牙,自己也能撑一段时间。 可现在,佛朗机撑不住了。 第944章:海战 就在王宫众人难以抉择的时候,一名信使前来汇报,说之前被文朝俘获的佛朗机水师将领回来了,对方也是大家族贵族,而且欧罗巴也不会猜忌,因此这名被俘获的贵族迅速出现在王宫。 “对方是放我回来传话的,那些文朝人说。” “要么投降,要么灭国。” 随着这名狼狈的贵族开口,一群佛朗机王公大臣顿时面色铁青。 但愤怒来的快,去的也快,这名贵族详细的讲了他们面对文朝战舰的厮杀过程。 甚至说不上交战,他们的火炮根本连对方战舰都碰不到,对方的火炮却能轻易撕裂他们战舰外包裹的铁皮。 因此交战不到三天,在佛朗机战舰尽力逃避之下,还是被对方击沉了一半的战舰。 前面的这些王公大臣都听过,但听到剩下的一半,也都是被对方刻意放回来的,这些原本还在愤怒的王公贵族都沉默了。 他们开始感到恐惧,对方像是在戏耍猎物一样,甚至能在一场战争中轻易控制结果。 这代表他们和文朝的差距,就像成年人和孩童一样。 真的还要打吗? 路易看着前线传回的战报,深吸了一口气,他目光扫过那些昔日傲慢的贵族,如今这些王公大臣都惶恐的看着他,似乎都在祈求他尽快确定。 “去吧,确定好我们能付出的利益,也告诉那些王朝,想要袖手旁观可以,但等文朝击溃了我们,下一个就会是他们。” 随着路易开口,整个佛朗机开始变的忙碌。 三天后,许多信使开始从佛朗机奔赴周边各王朝,路易此刻也在远远看着,神色复杂。 南面的海上还没什么动静,但今天早上,岸防阵地派人汇报了,文朝的三十艘战舰开始逼近岸边,看样子是准备拿下阵地,开始向陆地进发。 对此,路易的回复是不计代价,将这些战舰拦在海上。 他知晓文朝其实最强盛的不是水师,只要让这些文朝兵马上了陆地,佛朗机可能真的挡不住。 就算文朝大军真要登陆,也必须是在各国回复消息之后! 他冷笑着看向海面,他知道,即便是这三十艘战舰,也不过是文朝随手派遣出来的,连他们舰队的十分之一都算不上。 对方两次海战,但一直都没有全军压上,明显是要逼迫自己投降。 路易也算是一代雄主,自不可能不战而降。 佛朗机此次彻底不计代价,条件给的极为优厚,甚至愿意把数十年战果都吐出来,越是如此,各王朝也越是震撼。 哈布王朝。 做为紧邻佛朗机西侧临海的邻居,也是之前数十年之战中站在佛朗机对立面的王朝,此刻听着信使开价,王公大臣都神色复杂。 直到信使离开,费尔南多才面无表情思索。 他们消息算是最灵通的,毕竟两场震撼人心的海战就在他们家门口发生,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愈发震撼。 对方两次海战,甚至没派多余的一兵一卒,就将佛朗机打的溃不成军,他甚至能看出文朝的水师留手了,明显是要逼迫佛朗机投降。 这样的差距下,佛朗机一旦被登陆,能不能撑住半年都是未知。 他的确不想让佛朗机壮大,因为之前的数十年之战中,对方从自己手中攫取了大量利益,但如果不出兵,佛朗机被灭,下一个怕是就要轮到自家了。 他看向下方诸多大臣,询问他们的想法,究竟是否出兵支援。 除了极少的一部分大臣还在反对,许多大臣都能看清局势,佛朗机可以被灭,但不能是现在。 因此绝大多数都在选择赞同出兵。 费尔南多闻言,深吸一口气,点头。 “那就派战船五十艘,调拨钱粮,配合佛朗机主力打一场海战。” 直到众大臣商议结束,开始忙碌,他才神色复杂的看向文朝水师所在方向。 他一直无法理解,文朝究竟是如何让那些钢铁漂在水面上的,如果他们也有这种水平,或许就不会被迫和佛朗机结盟。 但可惜,现在他们没时间思考了,他只希望佛朗机联合的大军足够多,能在海面上将文朝彻底击退。 与此同时。 撒克逊王朝也在看着佛朗机开出的条件,这次佛朗机甚至开出允许他们免税等诸多优厚条件,要知晓佛朗机自从数十年之战崛起后,几乎一直在以欧罗巴霸主的姿态行事。 现在这样委曲求全,低三下四的模样,非但没让撒克逊王朝兴奋,反而让这群王公大臣都感到压力极大,因为这说明文朝的实力超过佛朗机能承受的极限了,也就是说,他们可能被灭国。 像西域六国,或者罗刹一样,成为东面那个中原王朝的一部分。 佛朗机和撒克逊的实力差距并不大,因此如果佛朗机没了,下一个,很有可能会是欧罗巴任何王朝。 商议之后,他们最终决定,派遣五万人,带上最先进的战舰,配合佛朗机阻击文朝水师。 短短不到半个月时间,除了撒克逊和哈布王朝外,红毛番,瑞丁,邪马尼等王朝后接到消息,派出了总计超过四十万大军出海,战舰更是多达数千艘,从海上各处开始汇聚,浩荡至极! 消息很快传到阎狼所在,此刻,阎狼看着各国联军,冷笑。 原本他还打算给佛朗机一个机会,现在看来,对方这是铁了心要和自己开战了。 从水师主舰上,只传出了一个字。 打! 这一日,文朝上千艘主力战舰,连同徐大膀所率领的三十艘战舰在内,停留在巴利阿里与撒丁两岛之间,与汇聚的欧罗巴诸王朝水师,正面展开海战。 在文朝舰炮发射之时,整个欧罗巴诸多王朝都开始意识到,全新的海战时代到了。 甲板上,阎狼面无表情的看着主战场,每一刻都有数以千计的炮弹从朝廷水师战舰上腾空。 随后,带着白雾落在欧罗巴战舰群中,炸开火光! 炮声从清晨开始,一直到傍晚,海面漂浮的碎裂木制战舰,如同漂浮的陆地碎片! 第945章:火炮对轰 此刻,佛朗机正面舰队中,舰长拉斐尔面色难看。 他肩膀的衣服被流弹撕破,但创口不深,他也没在意。 这场海战已经过去一整天,他原本处于中军的位置,现在被迫成为面对文朝水师的最前沿。 因为原本在阵型前线的佛朗机战舰都被击沉损毁,甚至有几艘开始撤向两翼。 “这些钢铁战舰简直不合理。” 他咬牙,看着已经损失过半的人手。 他们现在的战舰还没有太多损伤,敌军只是在甲板上炸开了一个大洞,因此在直面文朝水师的佛朗机战舰里面,他们几乎可以说得上毫发无伤。 但真正让他愤怒的是敌军的火炮落在他们的战舰上,立刻就能在他们船上开一个大洞,而他们的火炮落在文朝水师的战舰上,无论是甲板上还是两翼,都只能留下一点刮痕。 别人不清楚,但他们很清楚,他们现在用的火炮和炮弹都是改良过的,火炮的射程比数十年之战中要远得多,而且炮弹还是会直接炸裂,而非传统的实心铁球。 即便如此,前队阵型足足一百多艘主力战舰,都完全没有对文朝舰队造成任何伤害。 “天黑了,舰长。” 一旁同样不幸被流弹弹片擦中,导致手臂骨折的副舰长看着天色,咬牙开口,像是松了口气。 拉斐尔也抬头看着天色,他知道副舰长为何放松了。 这个时代的水师,根本不可能打夜战,临近岸边的海洋原本深夜就不见五指,还经常起大雾,这时候战舰上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除了接舷战,但接舷战他们并不畏惧。 不敢开枪,害怕误伤友军的情况下,佛朗机完全能凭借人多势众,轻易把这些船坚炮利的文朝人碾碎! “他们不敢在深夜强攻,大家可以休息了,先治理好重伤员。” 拉斐尔咬牙开口,随后迅速返回船舱,叫来一群船上的将士开会商议。 不光是拉斐尔所在的战舰,此刻,红毛番,邪马尼,撒克逊,哈布王朝等前来驰援的舰队,都暂时缓过劲来,以为将会度过平稳的一夜。 与此同时。 阎狼也在水师舰队上看着这一幕,持续了一天的炮火声终于停下,他看向徐大膀。 “咱们还有多少炮弹?” 文朝钢铁战舰上的舰炮可不是佛朗机这些战船上那种需要慢慢装填,点火的炮管,打了一整天,连发的炮弹恐怕要超过面前一千多艘整个欧罗巴水师的战舰。 徐大膀闻言看了一眼汇报单。 “只打出去一半,第二批补给的弹药最多只需要三天就能送到。” 海战在远程上,就是炮战,不接舷根本用不上步枪,接舷又只能用冷兵器,因此炮弹的储备至关重要。 因此阎狼才询问炮弹储量,此刻他听着汇报,点头。 都在预料之中,原本这些火炮是用来先拿下整个佛朗机的,但现在佛朗机主动把欧罗巴诸王朝汇聚到一起,也不算吃亏。 一天的海战,除了不慎被对方火炮触碰到弹药仓,引发殉爆折损的一艘战舰外,文朝的战舰基本没有受到实质性损伤,伤员也极少。 此刻阎狼看着双方对峙的海面,即便打了一整天,对方的战舰总数仍在一千多艘的范围。 现在随着文朝火炮停下,对面也开始偃旗息鼓了。 “他们这一波汇聚了整个欧罗巴大半的水师精锐,正面打我们也能赢,但消耗会很大。” 听到阎狼开口,擅长水师的徐大膀兴奋抬头。 他第一时间想到或许阎狼是打算出奇制胜,于是当即询问。 阎狼此刻也神色狠辣,开始分析。 “对方夜晚偃旗息鼓,无非是笃定我们的水师也和他们一样,无法夜战,但燃油动力战舰,基本都添加了电力系统和探测,对于他们来说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对于我等并非如此。” 这次连王三狗也眼前一亮。 自古以来不是逼不得已,海战都不打夜战,对方以为文朝水师想夜袭只能接舷,他们人多是有优势的,因此并不在意,但只要探测一开,找到对方位置,直接开炮便是。 “夜袭!” 确定今晚夜袭之后,从这艘主舰上迅速传出电报至各舰,要求所有文朝将士都好好休息,三个时辰后,夜袭。 这一刻,西面,面对哈布王朝水师的几名炮兵在船舱宿舍内休息,忍不住兴奋议论。 其中一个是六国新军里的少年兵阿凡,虽然只十六岁,但也跟随张居正参与过千里奔袭罗刹王城之战。 如今他主动申请调到水师,算是个老兵,其余两名则是真正文朝第一批水师老卒,都四十多岁,一人叫张春,一人叫伍兴。 “夜袭,对方毫无防备,我们岂不是一轮就能把对面给冲垮。” 阿凡到底少年心性,兴奋开口。 张春也兴奋,因为打仗赢了有国气点,还能换土地,住所,钱粮,之前打波斯海湾就已经拿了不少国气点了,此刻闻言,思索后摇头。 “一轮冲垮不现实,对方毕竟有一千多主力战舰,还有各种小型战舰,但必定能让对方元气大伤。” “对方找不到我们的位置,但我们能瞄准对方开炮,肯定能占点便宜。” “都别说了,早点睡,还有两个多时辰就要开战了。” 闻言几人也都各自收敛情绪,迅速入睡。 直到片刻后,船舱内响起铃声,三人迅速翻身爬起,到船舱内汇聚。 这艘战舰舰长也是他们副团,此刻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安排作战任务。 一队负责前往侦察,携带电台汇报敌方战舰位置。 一队负责乘小艇前往主力舰周边布置水雷,预防敌军派遣小船强行突入偷袭。 炮手则还是负责瞄准敌军主力舰队。 命令很快下达,不到半个时辰,电台开始传回敌军舰队位置坐标。 同时,外围布置水雷的将士也都迅速汇报完成。 这一刻,舰长深吸一口气。 “开炮!” 从傍晚到如今,仅仅平静了三个时辰的火炮声,再次响彻! 第946章:这一战,决定佛郎机的命运 佛朗机舰队内,刚刚服药,疲惫准备休息的舰长拉斐尔被惊醒。 船体在疯狂震荡,不是因为被文朝的舰炮击中,仅仅是被文朝水师的火炮掀起的浪涛冲击。 此刻拉斐尔起身,面色铁青,匆匆赶到甲板。 浓烟和火光从远处看不见的黑夜中升腾,随后铺天盖地的砸在佛朗机舰队周围,颇为精准。 “这群文朝人疯了!这是黑夜!” “他们是如何锁定我们的位置的,快传令下去,迅速离开这片区域!” 拉斐尔脑海中第一想法便是敌军深夜摸索过来探测了,于是打算迅速离开,让对方火炮扑空。 然而佛朗机的舰队向东偏移,文朝水师的火炮也在向东偏移。 佛朗机舰队向西让开,文朝水师也同样在向西侧让开,似乎能在黑夜中随时锁定他们的位置。 这一刻,拉斐尔确定有人在盯着他们,让他震撼的是,对方的反应速度,随时都在调整方向。 他终于面色铁青,咬牙下令。 “既然文朝要夜战,那就派人出去侦察文朝主力舰艇的位置,不计代价的冲过去,给他们一点教训。” 他打算用爆炸小艇和接舷战挽回一点颓势。 此刻,二十多岁的年轻佛朗机水师士兵诺亚登上了快艇,额头上在渗透汗水,即便是在寒冷的夜晚。 好在他登上的不是装满火药的小艇,而是企图接舷的舰艇。 “为什么我们不开炮还击?” 诺亚咬牙看着身侧的老兵,老兵闻言冷笑。 “白天我们看得见的时候,都打不到对方,现在我们连看都看不见,怎么还击?” “准备好爬上那些钢铁战舰送死了吗,新兵?” 诺亚低头,没说话,他白天看过对方的钢铁战舰,只是看一眼都让他觉得恐惧。 现在,他们要去偷袭,爬上那些体型比佛朗机战舰还大的铁船。 这个老兵说的没错,这是送死。 但老兵似乎也注意到他的姿态,声音逐渐严肃。 “害怕送死?如果拦不住这些文朝人,火炮也许就会到佛朗机的土地上,也许你的父母都会像你一样害怕。” 这句话让整个小艇的佛朗机将士都愣住,恐惧依旧存在,但已经从恐惧敌军战舰,变成恐惧家人遭遇摧残。 小艇开始飞速在黑夜中穿梭,他们中不少老兵对于这一带水域很熟悉,因此几乎都是贴着战场边缘,小心翼翼的绕过文朝火炮落下的区域前行。 深夜海洋愈发让人压抑,除了火炮声和水声,他们听不见任何,只能沿着文朝舰炮的白烟一点点摸索,直到片刻后,他们看清了文朝水师火炮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老兵估算着,大概还有不到三海里的距离。 “准备战斗,年轻人。” 他开始摸出冷兵器,还有他们的枪械。 诺亚还没说话,前方小艇忽然传来轰鸣,随后是火光炸开! “水雷!他们布置了水雷!” 老兵面色开始难看,因为这也代表对方一开始就想到他们可能会来偷袭,前面的小艇被炸,证明他们彻底暴露,但此刻他们不能后退。 “全速冲过去!” 小艇开始拼命滑动,沿着被炸开的前艇残骸冲锋,诺亚的手在发抖。 他们完全在赌这条线上只有一颗水雷。 他们赌对了,小艇距离敌军战舰越来越近,而这艘小艇上,都是佛朗机最擅长接舷战的精锐。 他们甚至能在对方舰炮发射那一刻,微弱光亮中看到身边同袍兴奋的脸。 但此刻,真正的绝望才刚刚开始。 从水雷炸裂的那一刻,整个文朝主力舰队开始亮起刺眼灯光,在漆黑海域中,周边的任何佛朗机小艇都一览无余。 老兵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周边忽然响彻文朝人的声音。 与此同时。 文朝,负责前出布置水雷的阿凡和张春,伍兴三人也都眼前一亮,迅速将消息通过电台传回主舰,随后,张春凶悍看向水面。 “佛朗机的小船来了。” 灯光之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两艘,而是足足二十多艘,其中一半都装满炸药。 文朝的钢铁战舰的确不怕那些佛朗机的炮弹,但整整一船炸药,若是炸到发动等关键之地,也足以威胁主要战舰。 他们身后只有十八艘小艇,主舰给他们的任务,是拦住所有企图偷袭的小艇。 “这些欧罗巴人,的确人多。” 现在他们这只舰队面对的就有二三十艘偷袭的小艇,还不包括被水雷留下的一部分。 人数上,文朝的小艇占据绝对的劣势。 阿凡一言不发,直接子弹上膛,冷静开枪。 砰! 诺亚面前,一直带着他们的老兵额头直接中弹倒下,但这也激起了诺亚等人的凶性,双方开始在小艇上疯狂对射。 张春手臂在黑夜中中弹,他正要咬牙回击,却看到那十几艘满载火药的佛朗机小艇根本不管不顾,直接顶着弹药向文朝主舰冲锋。 他面色在这一刻惨白。 “这些佛朗机人要炸主舰!拦住他们!” 但距离实在太近了,这些装满火药的小艇根本不在意是否中弹,直挺挺冲向主舰。 诺亚等人也看着即将炸开文朝战舰的十几艘火药船,如同疯狂,甚至直接悍然顶着文朝步枪的风暴企图接舷,只求死死的缠住阿凡等人。 伍兴在另一艘小艇上,也是距离主舰最近的,这一刻,他咬牙让自己这艘小艇上的几名袍泽跳水,随后狰狞开船,悍然撞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艘佛朗机火药船。 轰! 火光在这一刻炸开,彻底拦下这艘企图玉石俱焚的货要穿。 其他小艇上的文朝将士看着这一幕,同样开始咬牙开船撞去。 一时间,整个主舰周边,火光冲天! 与此同时,水雷布置和文朝早有防备的消息迅速传到拉斐尔等舰长处。 拉斐尔听着派去偷袭的小艇已经接近全军覆没,眼眸充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让人传讯主舰队的迪凯纳。 他们远程海战之下,是无法发挥优势的,必须改变战术! 第947章:兵来将挡 阿凡是真正上过战场,一路厮杀的老兵,尽管年轻,但在之前和罗刹厮杀的时候,他就已经见到过袍泽死在身边的场景。 那一年,他才十三岁,不过是仗着西域男子体型高大,谎报年龄才入了六国新军。 如今他的心性比之前还要坚韧,因此在看到张春战死之后,他只是咬牙,和诺亚所在的佛朗机小艇展开激烈对射。 如此近距离,刚好双方的枪械都在射程之内,比的便是枪械性能。 阿凡不断扣动扳机,连发的枪械开始肆意收割佛朗机敌军,小艇上不断响彻枪声和哀鸣。 诺亚也杀红了眼,简单的一轮齐射后,知道佛朗机的枪械和文朝在射速,射程,精度上都有差距,此刻他看着身边小艇上的佛朗机将士大多负伤,当即开始驾船。 “佛朗机人要和我们接舷!” 文朝水师即便只是小艇,也是和那些大型战舰一样,该有的动力等都配备齐全,如果不是佛朗机那些偷袭的小艇上火药装的太多,被佛朗机这些木制小艇冲撞根本不会受到影响。 因此在佛朗机小艇企图接舷的时候,阿凡等文朝将士也直接凶狠全动力撞过去,一连撞翻了两艘佛朗机小艇,对方才终于翻上船,双方正式开始近战。 这次,佛朗机选出来的这批夜袭精锐,在人数上也没了优势。 阿凡干净利索的给步枪前端装上刀,咔哒锁住,旋即冷冷看着爬上来的佛朗机人。 “给死去的袍泽报仇!” 咆哮声中,高大少年率先迎上去,狠狠一刀挑杀了一名佛朗机将士。 双方的厮杀一直持续到天亮,最终,阿凡等不到百名文朝将士才伤痕累累的返回。 而与此同时。 佛朗机舰长拉斐尔也已经出现在主舰之中。 虽然邪马尼,撒克逊,哈布等王朝都是收到求援消息前来,但也都实打实的收了佛朗机好处,因此各方势力都主动配合佛朗机调遣,如今代表都汇聚在一处。 昨天的夜袭声势浩大,因此主舰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现在各舰长正在汇报损失。 “佛朗机舰队折损十七艘主力战舰,支援小艇八十六艘,夜袭小艇三十三艘,战死被俘超五千人。” “哈布舰队折损主力战舰四艘......” “红毛番主力战舰折损三艘......” 一个个舰队汇报听的在场的各代表面色沉重,他们知道文朝军械先进,因此这次他们可谓是重兵囤积,甚至不奢求碾碎敌军,只求自保,即便这样,仍旧损失惨重,仅一夜之间,各王朝水师损失加起来超过三万人。 谁也没想到,文朝水师居然敢夜袭,更能精准开火覆盖他们各舰队的主力战舰,原本白天的时候就因为射程够不到对方而无法还击,现在更是成了文朝的活靶子。 “你们到底想到如何应对对方夜袭没有。” 哈布王朝代表皱眉,面色焦灼,目光扫过,众人此刻都沉默。 一天没想到解决对方夜袭的办法,就意味着文朝水师这一招能一直用下去,他们岂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心惊胆战等着对方炮袭? 此刻,一同前来汇报的舰长拉斐尔眼眸中血丝密布,显然压力极大,昨晚他们是做为第一批水师前军被文朝舰炮炮袭的。 “昨晚在遭遇火炮袭击之后,我们先后派遣了数十艘小艇企图夜袭,但文朝人很谨慎,提前已经布置好水雷,还留下小艇等待我们夜袭的将士,因此我们损失巨大。” “但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因为这次夜袭,让我看到一种战术可能。” “之前我们一直都在担心损伤,企图和文朝纠缠拖延,但刚刚下面汇报了此次夜袭小艇的成果,文朝和我们的将士损失大概在一比三,也就是我们每三个人,至少能换掉对方一人减员。” “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兵员多,因此,我们需要接舷!” 拉斐尔的提议让各方代表都回过神,其中佛朗机代表专门要来了昨晚的战斗记录,看着近战的损失,和对文朝造成的伤亡,当即眼前一亮。 从和文朝水师交战以来,他们一直处于无法还手的状态,即便人多战舰多,也无从发挥优势。 除了这次夜袭的小规模厮杀以外,文朝一直以几乎零伤亡的状态在打他们。 拉斐尔的提议让他们看到真正和文朝正面抗衡的机会,但这个提议要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按照昨晚夜袭的成果来看,我们至少需要付出一半的船只做为诱饵,人员伤亡这方面,要做好准备,各位觉得接舷战是否可行?” 哈布王朝代表思索片刻,咬牙。 “只能这样打了,不然我们根本没办法触碰到文朝战舰。” “我们会选出一半的船只装载火药直接驶向文朝战舰区域,尽可能吸引文朝战舰注意,其他战舰则跟在后方突袭。” 其余几个王朝代表也纷纷表示会挑出一半战舰做为诱饵,选拔精锐将士吸引火力,为接舷做准备。 会议迅速结束,各王朝代表纷纷折返开始下令,一时间,整片海域上,近千艘战舰开始调动,装载火药。 拉斐尔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昨天那些火药船建功是因为文朝的战舰不好打太小的目标,现在他们则是主动尝试用这些战舰浪费文朝火力,吸引文朝注意。 希望这次接舷战能成功,这或许是联军舰队反攻的最后希望。 而与此同时。 阎狼也在接到侦察的电报,他看着电报,思索良久,眯起眼睛。 按照侦察的说法,欧罗巴的水师开始大规模调动了,似乎有主动进攻的意图。 连续交战之下,欧罗巴水师损失惨重,遭遇夜袭之后,居然还想主动进攻,他们难道想到如何越过文朝火炮的射程了? 徐大膀看着这一幕,短暂思索后,摇了摇头。 对方想要越过他们的火炮,只能硬冲,无论如何,文朝舰队的优势都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948章:十五海里的口子 清晨,海面波涛翻滚,天色阴暗。 欧罗巴联军在海上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总攻,近千艘战舰开始浩浩荡荡向文朝所在的海驶来。 如果有人能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些打头的战舰上,几乎没有什么将士。 而此刻,从夜袭之战中回到大营的诺亚神色复杂,站在后方船只上,正在擦拭刀锋。 他们不是逃离,而是厮杀结束之后,天色已经亮了,他们再想尝试偷袭文朝主舰的机会已经没了,因此只能折返。 诺亚想到昨夜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惨死,包括那名被文朝枪械一枪毙命的老兵,手里的动作愈发沉重。 诺亚面前,一名佛朗机底层将领正在看着众人,怒吼。 “这是整个欧罗巴前所未有的舰队,我们在保护我们身后的土地不被那些中原王朝的水师占据,为了欧罗巴的荣耀,请做好死亡的准备。” 诺亚看着周围的战舰,远处甚至能看到和佛朗机一直站在对立面的红毛番战舰,他们是第二批战舰,等到前方的战舰爆炸之后,就会趁乱全速冲锋,和文朝水师接舷。 两倍多的欧罗巴水师联军总兵力,足够在近战下让文朝所有先进的火炮变成废铁! 这是近乎孤注一掷的打法。 但诺亚只是平静的放下战刀,深吸一口气。 “为了欧罗巴的荣耀!” 各个主力战舰上,此刻,不同语言汇聚咆哮。 与此同时。 在接到欧罗巴战舰全速冲锋的消息后,徐大膀也神色凶悍,他不知道欧罗巴战舰为何突然发疯一样主动往他们的炮口上撞,甚至明知道已经越过文朝火炮射程,还在全速前进。 但他也不在意,他仔细询问侦察后得到消息,现在只有正面和西侧舰队遭遇冲锋,对方看来还有一部分舰队在按兵不动。 “所有胆敢越过我舰队火炮射程者,全数击沉!” 舰炮开始瞄准,第一艘越过文朝水师火炮射程的是哈布王朝战舰,此刻正对着文朝水师西侧舰队冲锋。 一声炸裂声响下,这艘哈布王朝主力战舰直接化作一团火球,在海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徐大膀远远看着,神色怔住,旋即变了。 因为从他的视野看过去,第二艘,第三艘还在冲锋,也是火炮一落下,便直接炸裂。 文朝的火炮的确先进,但绝无可能造成这样的杀伤,因此他意识到,对方这些冲在最前方的战舰,全都满载火药! 他想到昨天收到的佛朗机夜袭火药小艇,旋即咬牙。 “这些战舰根本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姿态来的,这些欧罗巴人倒是舍得。” 以他们的火药量,只要有一艘战舰冲到文朝水师的舰队附近,便能给这些主力舰带来巨大的杀伤。 此刻,不用徐大膀下令,文朝水师各个舰队都开始全力以赴,对着那些火药主力舰轰击,连续的炮击让舰炮管子都开始发烫。 但欧罗巴的战舰实在太多了,没有第一时间击沉的战舰还在继续向前冲锋,后面的战舰紧跟着,距离文朝舰队越来越近。 一艘火药战舰侥幸冲到了文朝一艘主力舰附近,旋即悍然爆开,整个主力舰几乎被掀的侧翻到海中,文朝舰队的火力网有了片刻停滞,也是趁着这个机会,后方满载欧罗巴水师的战舰终于开始接舷。 这一刻,属于冷兵器的厮杀开始了。 这艘战舰上,恰好有昨日参与夜袭之战的阿凡,天色不再昏暗,因此他也第一时间看到从跳板突入船舷的欧罗巴将士诺亚。 双方在经过短暂的对射后,开始陷入混战,近距离中无法使用枪械,拼的是最纯粹的冷兵器搏杀。 “为了文朝,杀!” 随着一名水师班长咆哮提刀,阿凡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张春和伍兴驾驶小艇殉爆的姿态,他只是咬牙,开始冲锋。 而另一边,诺亚也第一时间看到昨天阻拦他们夜袭的文朝水师,那个西域少年阿凡。 “身后即是父老,冲锋!” 双方在这一刻直接杀红了眼,刀锋落下,谁也不肯后退。 这艘主舰上的场景只是正面战场和西侧战场的缩影,接舷战从双方接触到一起后,便在各个主舰上上演,原本震耳欲聋的舰炮也在此刻停下,毕竟双方混在一起,容易误伤。 这也给后方源源不断的欧罗巴战舰带来便利,开始疯狂冲锋,试图让更多人参与到接舷战中。 整个欧罗巴舰队像一张大网,从西侧和正面战场半包住文朝水师。 拉斐尔等舰长远远看着这一幕,松了口气,总算能避开文朝最强悍的火炮。 此刻他们甚至有些兴奋,因为只要接舷,欧罗巴人多的优势,就是磨都能磨死对方。 文朝战舰的确先进,但他们想要从正前方突围,就势必会碰上满载火药的欧罗巴战舰,他们只能被迫近战。 就连不少已经在接舷战中占据优势的欧罗巴将士都如此认为,其中一名红毛番将士海顿还在兴奋。 “我们成功了!” 只是他甚至没来得及将消息传回主力舰队,便看到真正震撼的一幕。 文朝主力舰队方向,数百艘小型战舰开始浩荡前出,大量布置水雷! 所有正面接触到水雷的欧罗巴火药船,都开始殉爆,短短不到一个时辰,欧罗巴做为封锁的火药战舰居然被这些水雷彻底排空。 随后,文朝真正的主力舰队开始列阵,前出! 一艘主舰前方,三艘体型稍小的护卫舰呈扇形前出,战舰上炮火不断炸开,径直向欧罗巴舰队核心之地冲锋。 中层还有两艘装在强悍舰炮的舰艇,在不断探测水下,排除所有可能出现的威胁。 内层各主舰所有武器全部启动,带着补给舰,直指欧罗巴正面舰队。 这只是其中一支文朝舰队,而这一刻,这样的舰队同时出动了十几支,全部呈现锥形,不管西侧舰队已经陷入混战的战舰,凶悍凿入欧罗巴水师联军正面! 没人能挡住文朝舰队的火炮,这一刻,一条宽达十五海里的口子,在欧罗巴水师正面大军中被彻底撕开! 第949章:接舷战,鏖战,血战! “第九舰队已经和对面主力交上火了。” 王三狗看着前线电报,神色肃然。 欧罗巴联军的确很有魄力,几乎舍弃了一半主力战舰做为火药船,一方面消耗文朝水师的炮弹,一方面也是打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直接向文朝水师不计代价的冲锋。 西侧的三支舰队已经被对方不计代价的前赴后继打到接舷,现在损失巨大。 阎狼听着汇报,缓缓点头。 欧罗巴联军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靠着这些冲在前方的火药战舰掩护,从而视线接舷战的目的,以削弱文朝水师的舰炮优势。 毕竟大家都混战在一起了,火炮总不好直接轰过去,不然连自己人也要在这场混战中吃亏。 好在他们在发现西侧战舰已经被接舷后,直接剥离开中军,布置水雷引爆了对方正面大军的火药战舰,现在总算突入敌军满载将士的战舰核心之地。 但现在,第九舰队算是孤军深入,做为尖锥打开敌军正面海域的封锁,冲破第一层火药主力战舰,接下来,恐怕那些欧罗巴战舰会不计代价的企图接舷第九舰队。 像西侧的三支舰队一样,用人数堆死第九舰队,彻底将文朝撕开的阵型裂口掩盖,后续他们只要再调一些火药战舰冲锋,到时候文朝舰队总会被接近。 阎狼思索,王三狗显然也意识到,他神色狠辣。 “看来必须让第九舰队坚持一段时间,我们再把第三,第七舰队都派出去,沿着撕开的口子向两翼拓展,先轰掉敌军的火药战舰防线。” “在他们还没来得及调遣火药战舰再度形成合围的情况下,直接全线推进,把战场彻底切成东西和正面三部分,再逐个击破。” “就是不知道第九舰队究竟能不能坚持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十倍以上的敌军。” 王三狗的计划不错,阎狼思索后,决定推进,至于第九舰队,那是跟随文朝水师从中原调来的老兵,他们不会输。 “就这么办,让后续舰队的炮弹全都调到前线,分配给第三,第七舰队,再给我形成尖锥,彻底撕开欧罗巴人的防线!” 随着阎狼开始下令,整个文朝水师都开始动作,后方补给船清晨才刚刚从罗刹亚速港送来的炮弹,开始疯狂运输,补给,分配。 第三舰队和第七舰队与第九舰队一样,都是中原水师骨干,这些舰队的存在,甚至能追溯到昔日跟随总摄打天下的时候,都是文朝真正的铁军。 无论是战术配合还是战略布置,选他们做为尖刀,势在必行。 第三舰队。 一艘驱逐舰内,几名文朝水师的将士也在看着刚刚下发的命令,一边迅速整理装备,检查器械。 “终于轮到我们了,风头之前都让第九舰队带人出了。” 老班长安西听着手底下的年轻人开口,检查愈发认真仔细,也在训斥。 “满脑子都是功劳和国气点,这次咱们要是不能像第九舰队一样撕开口子,整个水师主力恐怕都要被迫后退,被对方接舷战咱们不怕,但损失太大,说不定要拼个同归于尽。” “欧罗巴可是有四五十万水师参与了这场厮杀,都谨慎点。” 刚刚开口的将士叫朱顺,之前是辽东水师的精锐,此刻闻言也收敛兴奋,郑重点头。 他们不怕死,但不能坏了上面的规划,整理枪械片刻后,朱顺忍不住开口。 “第九舰队能撑得住吗?听说他们现在已经孤军深入,随时有被敌军接舷的可能。” 这次正面战场凿阵的舰队有十几支,但第九舰队才是真正的核心,其他舰队跟在他们后方突入,都被敌军侧翼的火药船就缠住了,就他们冲进去了,除了背后,可谓四面八方都是敌军。 他们能撑住吗? 老班长安西脑海中想到那些平日里满口津话的袍泽,沉默,良久才开口。 “只要我们能和他们一样冲进去,欧罗巴人就来不及汇聚战舰歼灭他们。” “过几个时辰,一个个炮弹都打准了!” 朱顺闻言,也开始感到压力,咬牙点头。 他们的任务其实也并不轻松,敌军有火药船在,就算没能和他们接舷,炮弹大概率是能打到他们的战舰上的,破坏不了船体,但近距离下绝对能轰出袍泽的死伤。 这一刻,老班长安西深吸了一口气。 “别辱没了咱辽东水师第三舰队的番号。” 与此同时。 第七舰队也在忙碌,虽然阎狼的命令是派遣两个舰队做为尖刀,但实际上他们和第九舰队一样,身后至少要跟着接近十支舰队打配合。 只是最先突入敌阵的是第三和第七舰队。 这次几乎调动了整个文朝水师所有战舰,规模非同小可。 第七舰队前身也是曾跟随总摄阎赴打天下的首批水师,徐大膀亲自带的淮西水师,昔日从松江府外港口一路南下,南征北战,是文朝赫赫威名的铁军。 此刻,舰长黄旗也在看着此次任务布置,有条不紊的调动物资,同时思索。 之前都是远距离和欧罗巴舰队炮战,因此文朝凭借火炮射程和威力优势一直在碾压对手。 但现在欧罗巴人就是凭借船多人多,硬生生用火药战舰把文朝水师拖入中近距离混战,火炮的优势从单方面打击,变成现在只能对轰。 文朝舰队的船体强悍,但被轰到船舱指挥中枢,人总归是要死伤的,至于接舷战更不必多说。 因此这次的任务很重。 黄旗深吸一口气,开始布置规划,其余驱逐,护卫等舰的指挥也都在此。 “这次的阵型,以两艘驱逐为前锋,主要清除敌军正面西侧的火药舰,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损失,四艘护卫做为两翼,尽可能压住对方火药战舰之外的船只增援接舷。” “只要后续舰队能把他们西边侧翼的支援拦住,我们就能往装人的欧罗巴战舰上轰。” “现在西侧三支舰队都被接舷,死伤惨重,欧罗巴人怎么占的便宜,我要他们怎么吐出来!” 第950章:对方降了 彼时。 第九舰队的确开始陷入苦战。 跟随他们后方驶入的近十支舰队都在拼命维持两翼欧罗巴增援的火药船,压力巨大,无力支援前方,事实上现在第九舰队等于十艘战舰在对抗正面整个佛朗机主力。 他们的舰炮从突入到如今,便没停过,而且因为没有后续补给,眼看就要见底了。 “最多还能撑一天。” 枪炮长看着前方还在不断靠近的欧罗巴战舰,神情苦涩。 现在已经是他们第九舰队突入敌阵中的第三天,炮管根本没有停下,做为首批突破欧罗巴火药战舰防线的战船,也是这次撕开敌军裂口的先锋,他们目光所及的船,全都是敌军! 这些战舰虽然没有装载火药,但胜在数量极多,而且他们的主力战舰根本不往前靠,就卡在欧罗巴火炮的射程里,汇聚向第九舰队的战舰开炮。 同时还布置了海量小艇前来突袭,这些小艇速度快,规避灵活,自家战舰固然能清理,但用炮打这些小艇,成功几率小不说,炮弹浪费的也极多。 但若是不管,这群敌军突入过来就开始想办法攀登或者破坏船体,实在恶心。 第九舰队坚持了整整三天,已经损失了一艘驱逐,一艘护卫,现在完全是在苦撑。 他也知晓为何撕开口子之后,主力大军没有第一时间跟随进入。 现在欧罗巴船太多了,一旦整个大军进入包围圈,对方就不是用火药战舰做为驱逐防线,而是合围。 他看着刚刚接到的电报,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 阎大人已经发了电报,让第九舰队支撑到明天日落,现在第三和第七舰队已经出发,准备将敌军阵列分割推进,逐个歼灭。 只要他们撑住,欧罗巴主力大军必定会主动分散驰援各线战场,后续跟随第九舰队突入的舰队压力也会大减,前来驰援。 这一刻,枪炮长眼眸凶悍。 “那就打!” 第九舰队,一艘驱逐舰上,十多名将士正在处理伤情,这些都是之前在海面上和敌军小艇厮杀的精锐,但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从两天前到现在,已经有至少二十波欧罗巴小艇试图冲阵接舷,这些欧罗巴人也是真不怕死。” 一名老兵闷哼,身上流弹被拔出,此刻咬牙开口。 他们这艘驱逐舰,至少已经处理了上百艘欧罗巴小艇,一开始都很轻松,对方毕竟是木制舰艇,还是船桨驱动,近距离用机枪扫一阵就行了。 但架不住欧罗巴人实在人多,机枪弹链都已经见底了。 “快没子弹了,还要坚持到明日傍晚,接下来我们要近距离搏杀了。” “早看这些夷人不顺眼了!” “都少说两句,留着力气坚守,阎狼大人既然说了,明日傍晚援军必至,我等要做的便是守住!” 砰! 熟悉的炮声传来,一连串密集的欧罗巴火炮落入水中,其中几枚落在船体上,造成轻微晃动,刚刚处理好伤势的几名将士飞速赶到位置,开始反击。 中近距离,欧罗巴战舰上的火炮,也没停过。 然而坚守到半夜,一艘护卫舰上,还是出现欧罗巴人的身影,敌军深夜接舷,水雷耗尽,两百多名将士咬牙,开始近身厮杀。 “杀!” 枪械上,刺刀染血,不时有欧罗巴将士跌落水面,但也有文朝将士的残肢,甚至还有欧罗巴人抱着火药,在甲板人最多之地引爆。 火光刺眼,厮杀一直持续到午夜,来袭欧罗巴水师三百余人全军覆没,护卫舰上,仅剩不到二十人。 惨烈之战在第九舰队各战舰上持续。 而此刻,第三舰队和第七舰队的分割战场也正式开始。 第三舰队,一艘驱逐舰内,老班长安西他们做为最先突入的尖刀,正在狠辣开火。 “水雷布置好没有,听说第九舰队电报消息,他们水雷已经用的差不多了,连欧罗巴夜袭接舷都防不住。” “班长放心,早就安排好了,现在就是欧罗巴人包铁的主舰也不敢越线。” 如今他们已经彻底突破欧罗巴的火药防线,但只有真正突入敌军,他们才知道第九舰队面对的是何等压力。 周围至少有十几艘欧罗巴战舰进入自身火炮射程,炮弹和不要钱一样对着第三舰队落下。 要不是欧罗巴人的火炮工艺落后,打久了火炮会废,现在恐怕密度还要高上数倍不止。 但第三舰队的火力也的确极为凶悍,居然压的对方十几艘主舰,数十艘小型战舰抬不起头。 然而安西等人脸上都没有任何喜悦的情绪,因为弹药消耗太大,对方的战舰也太多,几乎源源不断,击沉一艘,又会补上一艘。 这种情况,至少要等到第七舰队也彻底撕开口子之后,才会有所好转。 次日正午,阎狼看着各舰队电报。 第九舰队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不到五艘战舰,但好歹是顶住了。 第三舰队,第七两支舰队也不辱使命,彻底把战场分成四块,分别是以哈布王朝舰队,佛朗机舰队,红毛番舰队,撒克逊舰队为首的四个区域。 这一刻,阎狼知道,时机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下令。 “联系西侧三支舰队,先灭哈布王朝舰队!” 后方补给的弹药让文朝彻底不必担心消耗,炮声从这一刻开始根本没断过。 原本西侧被接舷的三支文朝舰队虽然损失惨重,但也打退了欧罗巴的接舷战,此刻配合第三舰队的切割,凶悍开火。 后方文朝主力水师调动了足足四支舰队打配合,哈布王朝为首的舰队,三百多艘战舰面对的是整个文朝水师三分之一的火力。 三个时辰,哈布王朝水师无法和佛朗机等水师协同,折损一百多艘战舰,几乎被打的从战场上没了声音。 之后文朝水师迅速转战,驰援第九舰队,佛朗机主力战舰损失过半,后撤! 第三,第七舰队也开始得到驰援。 两天之内,整个海域,欧罗巴联军水师崩溃,被迫后撤六十海里,几乎被文朝水师堵在海岸边缘,退无可退! “阎狼大人,佛朗机派人来信,请降!” 第951章:让汉人衣冠重现 欧罗巴联军惨败。 从哈布王朝被分割开始,迎来了文朝前所未有的狠辣炮火。 之前阎狼一直都在试图用最小的伤亡和消耗面对欧罗巴水师联军,但对方不计代价改造主舰,让西侧三支文朝舰队伤亡惨重,更试图彻底逼退文朝水师的动作,让文朝水师彻底暴怒。 上千艘难以想象的钢铁战舰开始汇聚全力,逐个击破。 欧罗巴新的火药战舰甚至还没有调来,一天半的时间,整片海域的天上只有火光,水面只有碎木! 这一刻,王三狗看着电报。 “阎狼大人,佛朗机派人来信,请降!” “对方在佛朗机南面海域等待,此次参战的包括邪马尼,哈布,撒克逊,红毛番等所有王朝代表均在此处请降。” 阎狼此刻也在看着电报,起身。 “去见见。” 他脸色不是很好,毕竟之前上面说的尽可能减少损失,而此战之中,他们至少折损超过三万人,当初打西域六国的时候,他手底下五万水师连打半年硬仗,损失都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打罗刹,打西域六国也有损伤,可那时候没人告诉阎狼要减少损失。 现在他得了令,还被打的损失了七分之一的兵马,欧罗巴便是在打他的脸。 “欧罗巴联军的水师的确输了,但他们还有地面大军。” 王三狗声音有些担忧,但此刻阎狼却在冷笑。 “他们要是有胆子杀我,欧罗巴就可以换一批百姓。” 阎狼从昔日跟随总摄造反大明开始,就一直是这群将领之中杀性最重的,如今本就在损兵折将的气头上,欧罗巴联军若当真有这个魄力,他相信总摄也不介意文朝少一些化外百姓。 欧罗巴的确没有这个胆子。 因为阎狼到海岸边缘的时候,佛朗机的皇帝路易换下了一身礼服,穿的朴素,面无血色,正站在最前方等待。 路易的确有野心,也有魄力,但他更是个聪明人。 文朝水师从抵达佛朗机海域开始,真正全力以赴只用了几天,便把整个欧罗巴超过一半的舰队碾碎了,根据罗刹那边传来的消息,这还不是文朝水师的全力,甚至不到文朝水师十分之一。 他见过欧罗巴数十年之战的惨烈,他不敢赌,他现在只求对方能像对西域六国皇室一样对待他,至于陆地大军。 文朝的水师才刚刚发展,但陆地上的大军,平定偌大的罗刹都只用了一年多。 “见过天朝上使。” 天朝上使是他刚刚从中原王朝的历史古籍中学的,此刻他神情苦涩,低头。 站在他身边的不仅仅有邪马尼,撒克逊,红毛番等各王朝代表,还有欧罗巴不同教派的主教。 此刻不同的语言在紧张恭敬开口,但姿态都是一样的。 在文朝面前,低头。 阎狼面无表情,漠然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将随身携带的文朝旗帜分下去。 “带回去,安插于各自王城。” “待我汇报京师欧罗巴的消息后,再处置尔等。” 一群服饰各异的欧罗巴王朝贵族听着通译的话,苦涩点头。 文朝很霸道,但他们没资格反抗,只能屈辱的亲手将旗帜带走。 电报很快传到京师,张居正和阎天也都刚刚回京述职。 这一刻,京师,总摄厅内。 此刻,阎赴看着欧罗巴传来的战报,神色平静。 或许是因为损失过多,阎狼压力极大,措辞多有杀气,甚至还主张把各朝宗亲都押解京师,充做罪囚,阎赴没看阎狼的提议,只看了一眼结果。 现在欧罗巴已经彻底放弃抵抗,各国王城都安上了文朝的旗帜,在等待朝廷政令。 他也知晓为何对方只是水师被挫便彻底放弃,无非是紧邻他们的罗刹前车之鉴,这次海战也不过是欧罗巴想要搏一搏。 “去,把消息告知下去,明日通知众官前往总摄厅内商议治理一事。” 次日清晨,阎赴抵达总摄厅时,张居正,张炼,赵渀,阎天等人都已经抵达。 众人神色无不振奋,欧罗巴拿下,意味着文朝的强盛已经超越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包括蒙人建立的元朝在内。 文朝版图,史无前例。 此刻阎赴看着众人兴奋姿态,平静落座,开口。 “阎赴已经把欧罗巴打下来了,虽然只有主要的十几个王朝投降,但都是欧罗巴的主流王朝,其余边角料不值一提,不过是时间问题。” “现在我们要商议的,是如何治理,不光是欧罗巴,还有罗刹和西域之地。” 提到治理,一群文官武将的兴奋开始压下,都皱着眉。 在场的都是在文朝为官二十多年,这些年在阎赴的影响下,思维方式也不大按照历代王朝的来,因此都知道打下来容易,治理才是最艰难的。 张炼甚至心中庆幸,好在如今不是唐宋大明之流的农业王朝,不然光是通讯,后勤,驻军,赋税都能拖死中原。 但如何治理的确是个难题,因为总摄说的不仅仅是治理欧罗巴。 之前他们治理西域六国之地,是由总摄亲自排定的外邦城治理方案,即归文朝疆域,但自身也有根据不同环境条件,相对自治的权力。 但从罗刹开始,情况又不尽相同,因为罗刹采用的是直属管理,也就是和青州府,荆州府这些地方一样,在罗刹划分州府行省管辖。 所以现在欧罗巴打下来,总摄看来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对整个文朝的疆域重新规划了。 好在总摄是昨天把电报消息传下来的,因此他们也知晓总摄的意思,不少官吏都提前做了方案,如今第一个开口的便是张炼。 “总摄,我以为,如今罗刹和西域六国铁路道路已修缮出主干,因此可以将州府制全面下推,包括欧罗巴在内,重新划分州府,由朝廷一致管辖,接受京师调配。” “同时,设置流官,驻扎大军,兴建学府,更改衣冠。” 跟随从罗刹回来述职的蔡元贞等人听着,皱眉。 这是要完全将这些夷人的习俗文化抹掉? 第952章:自治 此刻,众人也没有打断张炼的话,听着他继续详细讲述。 “关于州府行省的划分,我看可以设置欧罗巴为三省之地,即西海,地海,北海三省。” “罗刹还是按照现有的规划,更名北原,下设莫府,圣彼得州等。” “西域六国之地同样纳入规划,按昔日元朝之名,设葱岭西省,治所暂定撒马尔罕。” “除此之外,则是驻军。” “各省驻军可暂定四万人,单独于这些化外之省设置大军专司,由京师直接管辖。” “还有教化赋税,教化可以暂时按中原推进文字及语言之渗透,凡不学者,不允入仕,不准参与文朝工厂企业等相关工作。” “赋税则按照内陆一致执行,在清丈田亩后,由户部商议。” 张炼头一天便一直在想如何治理,但他始终认为,如果不是完全消化疆土,便算不得开疆拓土,他这些提议,若是放在昔日历朝历代自然行不通,单单是驻军和赋税就绝无可能。 但文朝不一样,工业时代,是有能力消化所有问题的。 阎赴听着,没表态,反而看向周围众官吏。 “说说你们的想法。” 蔡元贞听了半晌,如今早已眉头紧皱,尤其是听到驻军一事。 “张炼大人的提议是好的,都是为文朝疆土设想,但有两点我不敢苟同。” “一个是驻军,张炼大人可知晓如今我文朝常驻大军有多少?消化了罗刹和六国之地,加上中原,不算外出开疆拓土的灭罗军,六国新军等等,朝廷足有四百多万大军,这些将士每一年能吃掉多少粮草?” “咱们的逆鳞炮,坦克,钢铁战舰诸位都见识过了,未来大军的趋势应当是以精锐为主,不再依靠人多,所以我看,二十年内,裁撤一部分大军势在必行。” 蔡元贞话音落下,阎赴都不由得惊叹看了一眼这个老书生。 他说的没错,工业时代到来,意味着人数在大规模厮杀中已经起不到关键作用,他也有裁撤的想法,但目前肯定是需要维持的,毕竟欧亚之地并非全世界,文朝还有一段路要走。 蔡元贞的声音还在继续。 “如今各地设行省,六国之地,罗刹之地目前已经囤积了大量兵员,欧罗巴再来一部分,朝廷真要掏不起钱了。” 赵渀等人闻言,也在皱眉思索,没人质疑蔡元贞的说法,因为他们都知道如今朝廷财政现状,朝廷要把罗刹之地和西域六国之地拉到接近中原的工业水平,已经投入极多。 现在还要供养一个欧罗巴的发展,如果把大量钱财投入到驻军上,那建设必定会被拖延。 而且只要该政推进下去,中原不拿钱还不行,因为不拿钱这些大军固然也能成立,但是听谁的就很难说了。 没有大军威慑,所谓的行省恐怕也稳定不了多久。 张炼听着,也没反驳,因为这的确是他思路里一直难以解决的问题。 阎赴目光扫过,彼时回京师述职的阎玄开口。 “我这里还有一个方案,是和戚继光大人商量出来的。” “我们可以不急于全面改制,先设置三府,军事威慑,逐步推行。” “欧罗巴总督府,北原总督府,河中总督府,分别管辖欧罗巴,罗刹,西域六国。” “驻少量大军的同时,先从律法下手,涉及军民案,暂由当地习惯法管理,死刑则由总督府核实,至于朝廷法典,则逐步翻译推广。” “另外清丈田产下发,同时教导农桑,兴建工业,拔擢部分当地百姓管理自身。” 阎玄一点点讲述想法结构,众人听着,也都缓缓点头。 唯独赵渀,张居正几人眉头微皱,交换眼色。 阎玄的渗透管理是逐步改变,听起来老成持重,但实际上并不稳定。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三个做为核心的总督府,藩镇割据尾大不掉的历史案例,他们在历史上也没少看。 按照阎玄的想法,三个总督府手里抓着军政大权,尽管经济权还在朝廷手里,但天长日久,这完全和昔日元朝一样,分出了数个单独的王朝,三个总督府想要在钱粮上做点小动作,不难。 阎玄似乎也提前想到这一点,专门做了阐述。 “至于三个总督府尾大不掉的问题,这个可以采用流官制,且军中配备火器均由朝廷配给。” 张居正依旧皱眉思索,没说话。 先后提出了数个方案,但不是有隐患,就是不符合整体实际。 这一刻,阎赴终于开口,定下目标。 “方案继续商议,但我要首先确定一点,就是要让整个中原,西域,罗刹,欧罗巴做为一个整体去治理,不能分化。” 这一点无疑和之前张炼提出的意见相同,众人原本就短期消化和长期治理的分歧,又开始转变成如何建立一个适合当前被分为四份的疆域的整体框架。 片刻后,张居正也开口提出一个想法。 “总摄,我认为之前阎玄和张炼提出的方案,都各有可取之处。” “因此我计划,在短期内暂行阎玄和戚继光的三府制,先重点消化罗刹和欧罗巴。” “同时加大罗刹,西域之地和欧罗巴的交通建设,以及工商业发展,先推进律法和税务改制,等到铁路,电报和电线完全铺设到整片疆域再进行下一步。”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提议,即夷人自治。” 听到张居正的提议,阎赴眯起眼睛,心中惊叹。 张居正的想法居然和后世不谋而合,他示意张居正继续开口,原本他也在犹豫,毕竟推进自治是要给一些好处的,而且给出去了短时间很难收回来。 张居正提出律法和税务上,让当地提拔的本土官吏根据实际情况参与治理让赵渀和阎玄也都眼前一亮。 “如此一来,中原要发展,只需要统筹和给一部分技术及钱粮资源即可,且这些诸王朝百姓也不会因为文字语言加派之更改而心生抵触。” 这一刻,众人愈发激动,纷纷参与到细节完善商议之中。 第953章:安抚天下 完整规划中原,西域,罗刹,欧罗巴是个很大的工程。 即便张居正和阎赴带着众人初步定下了框架,但从框架到落地,才是最艰难的一步,其中甚至很多在纸面上看起来完善的细节,放到现实里被完全否决也是常有的事。 朝廷现在只能派遣官吏到现场去实地摸索,调整,因此定下框架后三天,阎赴和张居正开始安排人手负责前往各地进行一致规划。 罗刹由阎地驻军,蔡元贞治理,西域由阎天驻军,赵观澜治理,这两个地方虽然之前已经消化,但一直是做为战备区域临时管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改制,难度不大。 真正麻烦的是欧罗巴,一个刚刚被打下来的地方,先要要驻军,要改制,等于完全要开荒。 好在张居正的统筹规划很强,加上负责驻军当地的阎狼是亲手打服欧罗巴,因此环境安定的前提极为稳定,现在就等着张居正从缓慢渗透开始改变。 此刻,距离张居正等人启程发展各地,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即便是距离最远的张居正,从已经贯通铁路主干道的罗刹赶赴欧罗巴,也已经到了十天。 一名官吏刚刚把张居正从欧罗巴送来的电报呈交上来,阎赴看着电报内容,微微皱眉。 张居正的公文汇报中,主要讲了两件事,但合起来其实是一件事。 那就是语言信息之陋弊。 “欧罗巴之文书勾销,定期汇报为当务之急,无人能写中原公文,无人能懂当地文书,小麦与黑麦税目不明,为今之计,仅大量召集通译以厘清局势。” “其次为考成,月考岁稽,欧罗巴之行文,姓名不清,钱粮不对,异端等刑名与朝廷律法不匹配。” 阎赴看着这两条,默默思索,按说这两条之前在西域六国和罗刹消化的时候,都有一套成熟的体系,但这两个区域都是经过数年才能达到如今的状态,即语言文字教导与律法渗透。 按照之前张居正等人确定的大致框架,其中倒是也有这两项,只是需要时间。 欧罗巴的情况很复杂,西域和罗刹加起来才不过七八种语言文字,欧罗巴虽然不大,但语言文字上至少有数十种之多,这些东西想要在短时间内变成中原官话,肯定不可能。 连语言文字都不通,即便把他们打服了,长久无法有效治理,恐怕其中不少人也要生出二心。 阎赴继续翻到电文下一页,张居正倒是给出了对策。 一个是设立翻译学院,在欧罗巴的佛朗机,邪马尼和撒克逊分别设置学院,一方面暂时征调往来东西的商人任教,教导翻译,一方面从中原和当地抽调各半学子,翻译三类文书。 文朝律法,田税商税,考成模板。 其次则是按照西域和罗刹的处置方式,以双语官凭来考成,在当地的无论是欧罗巴官吏还是从中原抽调的官吏,必须在三个月内学会对方最简单的日常用语百词。 到期不会,考成视为失败,革除官职。 除此之外,张居正在电文最后还提到一件事,让阎赴不由的眯起眼睛。 总督府才刚刚设立,欧罗巴当地各王朝虽然投降,但他们绝大多数区域还是掌握在旧贵族和领主手中,因此涉及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欧罗巴,天生没有大一统的思维方式,这些旧权贵骨子里就觉得,昔日国王皇帝在的时候,就能和他们讨价还价,如今文朝朝廷管理,也是一样。 阎赴看着最后一条,也知道张居正特意提到这件事的思路。 欧罗巴和罗刹,还有西域六国最大的区别就是,罗刹和西域六国都曾被元朝打下来过,知道什么叫集权,但欧罗巴没有,因此他们的旧贵族才会如此拎不清形式。 此刻,阎赴开始手书,第一句便是欧罗巴贵族,不从者尽杀! 简单批复了最后一个问题,阎赴才开始思索张居正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钱粮兵马,而是数十种不同的语言文字下的陷阱。 朝廷说的那些欧罗巴人听不懂,写的字也看不懂,这是比西域六国和罗刹还大的黑洞。 阎赴想到此处,思索片刻,开始提笔。 “昔日秦王政初并天下,言语异声,文字异形,齐刀币,楚蚁鼻钱,赵弩机图朝廷同样不懂。” “李斯以小篆为准,隶书日常,天下公文格律一致。” “因此,欧罗巴目前需要两点,其一是推进中原文字进译学院,其二则是整合欧罗巴语言,确定通用文字最广者。” 写到这,阎赴缓缓停笔,也在整理思路。 汉话和文字的推广势在必行,包括欧罗巴,罗刹,西域都是如此,但要张居正整合欧罗巴用于最广之语种文字,则是考虑到昔日历史前车之鉴,片刻后,阎赴继续提笔。 “昔蒙元强令天下公文用八思巴文,但汉官阳奉阴违,政令不通,终亡红巾一纸传单,叔大需用心关注。” “即欧罗巴人可用行文即可,不必操之过急,凡下值之后,用邪马尼语,撒克逊语或佛朗机语,均无碍。” 甚至阎赴想到另一个时间线的清朝,他们对比蒙元要聪明得多,满文只用于核心军机和皇室宗亲,对汉官一致用汉文,这才稳定了两百多年江山。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清朝,但现在文朝对于欧罗巴,与清朝面对汉人,蒙元面对汉人一样。 随后阎赴继续书写新的。 “昔汉武通西域,于敦煌楼兰设驿长,秩比百石,专责口语传递及文书转写,唐太宗于鸿胪寺下设典客署,养数百译语人,专处突厥,吐蕃,高丽事宜。” “叔大既设译字院,除培训及翻译中原法典外,当再做一事,即建立双轨,确定公文格式双语,一侧汉字,一侧欧罗巴通用语,朝廷看左,执行看右,虽颇为繁琐,但短期可最早安定。” 阎赴洋洋洒洒写下信件,开始交给报房,这才开始看下一份。 第954章:天下任重而道远 张居正是关于当地如何治理的问题,这次发报的阎狼则是关于驻军和征调资源的问题。 电报上,阎狼也在诉苦。 “此地诸旧贵族均已宣誓效忠,然无法分辨归附及等待时机,过度猜忌,则中间派即向对立面,不利统属。” 阎赴看着着文书,皱眉,思索。 之前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毕竟欧罗巴属于人少国多的情况,与西域六国,罗刹不同。 在西域六国和罗刹的时候,阎天,阎地等人可以一刀切,直接把旧贵族都抓捕处置,甚至赶尽杀绝,但欧罗巴很麻烦,在张居正彻底厘清当地局势之前,还需要一群贵族在管理上过度。 这也是为何最终敲定欧罗巴管理框架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清理的原因。 甚至刚才在面对张居正说当地贵族讨价还价的时候,阎赴的批复也是不从者杀。 这些人还有用。 他此刻甚至能想到,阎狼在欧罗巴看着那些贵族的名单,全都是宣誓效忠文朝的贵族,他手里没有情报来源判断谁可信,只能依靠少数最先投靠的贵族汇报。 但欧罗巴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不然也不会有所谓的数十年之战,这些贵族必定是有私心的。 想到这,阎赴皱眉,吐出一口气。 昔日蒙元打下中原之后,因为自身更擅长厮杀,所以账目是色目人管,治理镇守则依靠汉人,最终导致日积月累,盘根错节的势力反噬自身。 他继续看着阎狼之后的问题,赫然是赋税尺度。 张居正负责统筹,但赋税的事,最终还是要落到阎狼带着的十几万兵马身上。 因为欧罗巴已经被打下来了,赋税可以就地征调,但用什么标准去征,需要考虑。 “是否沿用朝廷在中原之税率,然欧罗巴人贫富不一,邪马尼百姓穷困,佛朗机百姓富裕,用一致税率则欧罗巴必生后患。” 看到阎狼提出的新问题,阎赴此刻也在思索,苦笑。 所以才说欧罗巴情况复杂,又不能将其中百姓彻底换一批,数十个王朝遗留下来的问题,现在纳入规划中,愈发麻烦。 阎狼的话让他想到原本历史上,清朝在东蕃岛上摊丁入亩的时候引发的多次抗粮之事。 张居正如今忙着整体的统筹,让阎狼一个武将参与到治理地方中,也是难为他了。 阎狼的问题还在继续,这次是关于治理地方的问题。 他要负责驻军,但肯定不可能亲自管理到一座城池,甚至一条街道,这也是之前为什么留下那批欧罗巴旧贵族的原因,那就是朝廷需要代理人去执行。 阎狼现在手底下最先投诚的一批旧贵族,就是负责代替文朝执行改制的核心,这批人有些类似昔日大明帮助官府管理乡镇的缙绅。 如今阎狼提出的新问题,就是如何对待这批代理人。 “如今佛朗机一旧贵族任为知府,但仍沿用旧法断案,虽为朝廷会议暂行框架,但此案涉及中原军民,其与中原律法并无相通之处,无法确定。” “且此人依旧向旧教派缴纳什一税,撤换此人容易,但暂无替代人选。” 阎赴看到这,也开始知道阎狼在想什么,一旦此人被撤掉,就会给那些欧罗巴贵族一个信号,朝廷用人必疑,频繁更换,人人自危,从而混乱。 但如果不管,这些被扶持起来的当地旧贵族,恐怕会变本加厉,早晚架空一地。 就如同昔日罗马打下希腊之后,大量任命当地人为总督,最终被当地文化同化。 此刻,阎赴整理思绪,开始提笔给阎狼回信。 “当地旧贵族可暂用,甄别一事,当效仿汉宣帝,汉宣帝平定西羌之后,对归降贵族推行分化之策,称汝等若能捕斩反者,以其妻子田宅赏之,此法可以鉴别归附人心。” 汉宣帝用的分化,算是以贼捕贼,欧罗巴虽然彻底平定下来,但心怀不轨,表面顺从的必不会少,就像昔日罗刹那些旧贵族一样。 这些贵族都知道自己仇敌的钱财有多少,说不定还会刻意营造诬告。 至于这个方法是不是会引起欧罗巴贵族内乱,阎赴并不在乎,就算这些贵族真的开始为了牟利互相厮杀,到时候欧罗巴也已经开始逐步被文朝接手管理,正好还能省去亲自动手清除。 随后阎赴看着征税尺度的问题。 “征多则引民变,征少则军费不足,可先看旧事。” “宋朝疆域远不及汉唐,但岁入则为历朝历代之冠,不靠农户,而是征商税,其中市舶司为其中之最,广,泉,明三州商税占国库岁入一半,欧罗巴上路繁茂,征税不可着眼农耕。” 阎赴写至此处,也在想着,要是在欧罗巴征收田税,怕是全都由贫苦农户交税,那些富户一文钱都不会上缴。 商税,势在必行。 “昔日蒙元以商治国,重用色目商户,包办各地税收,虽弊端诸多,但蒙元可以远征诸国,可见商税之暴利。” “因此,可于多佛,直布等出海口设管,商船抽税,暂定三十取一,足可以养活你麾下十余万水师驻军。” “另,允当地商户购买中原丝绸茶叶瓷器之专营权,每年竞标一次,价高者得,钱财交由张居正以统筹规划当地。” “治理此地之事,亦通传张居正,无比不废其俗,不夺其利,分其权柄,收其爪牙,通其商路,均其赋税,养其子弟,化其心智。” “如此则欧罗巴之开发建设,花费必低于西域六国及罗刹,归附同化必早于西域及罗刹。” 一口气写到这,阎赴才终于停笔。 他看着其中内容,也知道这些只是大框架,之后阎狼和张居正等人的治理,甚至西域和罗刹改制,可能还会有诸多细微问题。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后续的,只能看张居正等人的因地制宜。 这一刻,阎赴起身,将回信交给值房,继续看着堪舆图。 如今中原,西域,罗刹,欧罗巴尽入文朝之手,但,还有诸多区域在等着文朝。 任重道远。 第955章:有舍有得 电报从中原京师发到罗刹,之后又从罗刹主干铁路的终点,罗刹旧王城开始送到欧罗巴。 到佛朗机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天之后。 张居正看着总摄的电报,神色疲惫。 没办法,现在电报线路就修到罗刹,这已经是最近的距离,就这速度,还是因为之前消化罗刹做为战备后勤之地的时候,用了数年换来的成果。 现在欧罗巴连推进政务都困难,别说带人搞基础建设了,自然也就没有铺设所谓的电报线。 张居正看电报的速度很快,看完之后,他放下电报,思索。 总摄的意思他明白,现在他的任务就是如何把欧罗巴的摊子铺开。 光是设置一个总督府肯定不行。 他想到总摄的建议,第一步就是先选定欧罗巴官方语言,给欧罗巴来个语言大一统,同时推进中原文字和文化逐渐占据此地。 后者需要时间,前者倒是可以马上办。 于是他叫来了几个协同处理此地政务的文官,开始商议,王承恩几人也在其中。 “你们去各地告诉那些旧贵族,让他们调查,在整个欧罗巴,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是什么,这种语言之后会成为欧罗巴的官话,配合中原文字同步推进。” “所有欧罗巴官吏,不管是旧贵族也好,还是咱们从中原,西域,罗刹调来的人,都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简单的用语考核,这一项要纳入考成。” “凡是没有通过考核的,直接罢官,换人,我们必须让欧罗巴以最快的速度开始运转。” 王承恩闻言,神色复杂,但还是咬牙接下了活。 整个欧罗巴有数十个大小王朝,光是选出一门通用官话就不知道要耗费多久,就像如今的文朝一样,云贵之地用西南官话,北方至辽东也有自己的官话,两广之地同样如此。 想要让这些人全都认一门官话,若是文朝官话也就罢了,毕竟他们打不过。 可要让佛朗机人认可欧罗巴官话为撒克逊语,或者哈布王朝跟着邪马尼学他们的话,恐怕中途阻力不小。 果然,王承恩开始给各贵族下令,调查欧罗巴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确定官话的时候,各个贵族都开始在暗地里做小动作了。 佛朗机最先投靠文朝的贵族甚至企图塞钱,也要将佛朗机话定为欧罗巴官话。 “这些贵族完全在胡闹,去告诉他们,若再弄些虚假调查来糊弄本官,到时候把他们都撤了!” 王承恩愤怒看着各地交上来的报告,通译翻译的额头见汗,最终各个王朝的旧贵族都在推选自家的语言,这是让他们选择立场的时候? 一旁听着的官吏也在苦笑,他倒是知道为何各王朝旧贵族都在力荐自家语言做为官话。 毕竟使用方便,从到大,日后成了欧罗巴官话,书写方便不说,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优先混入文朝的官场。 而且王大人之前还宣布了考成,三个月之内完成双语考核才能不被罢官,他们这些本就是新投靠,名不正言不顺的代理人,能少学一门也是好的。 王承恩逐渐情绪平静,也想到其中关键,开口。 “去告诉阎狼大人一声,让他下令,亲自派军中的将士跟随调查,如有不尽不实者,斩。” 随着王承恩重启调查,各方贵族也才终于意识到朝廷这次是真的不能糊弄,于是只能苦涩带着文朝那些提枪的将士一同走访。 这些将士听着通译开口,绝不糊弄,不断前往各欧罗巴旧王朝户籍管辖之处。 “记下来,佛朗机人口一千六百万。” “还有哈布王朝,人口五百万左右。” 随着各地一一如实记录,这份汇报也终于到王承恩手里。 这次是按照各王朝最新的人口去计算语言使用者,王承恩面色好看了些。 佛朗机话的受众在一千六百万左右,邪马尼语在八百万左右,哈布王朝排第三,五百多万人在用,撒克逊语也是五百多人用,红毛番语一百多万人用......调查人口是最直观的方式,如今王承恩开始确定,定下佛朗机语做为欧罗巴通用语。 调查结果一出来,欧罗巴各地贵族都在看着。 佛朗机贵族兴奋的欢呼。 “我们的话以后会成为欧罗巴官话,和中原王朝的文字一起推行。” “看来以后在朝廷做官的压力要小很多了。” “之前我还打算塞钱,我们高贵的佛朗机语,要在我们手里发扬光大了。” 但与之相对的,则是其余各王朝的旧贵族,尤以撒克逊贵族为最。 “佛朗机话大概是整个欧罗巴最难学的语言文字,听说朝廷还要考成,只给了我们三个月,虽然他们不要求精通,但我想我们可以提前找新的去处了,比如经商。” 官话确定后,便是考成,王承恩开始一力筹备。 而与此同时,张居正也开始忙着新的。 就在半个月前,他和阎狼先后收到京师送来的电报,彼时阎狼问了税收的事,总摄给的回复是重商税,轻农税。 商税的征收他交给阎狼亲自负责,但农税他必须自己处置。 “现在的欧罗巴还是农业为主,想要过度到中原那样的工业时代,还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也可能是整个欧罗巴最不稳定的时候。” 此刻他带着陈守拙一边前往目的地,一边开口教导。 “我们目前只是击溃了欧罗巴的贵族,但这些各旧王朝的百姓,未必真的归附王化,民心永远是最重要的,现在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眼里,最重要的就是土地。” “因此,我们必须清丈田亩。” 陈守拙闻言皱眉,思索片刻,开口。 “既然欧罗巴最有钱的是商户,只征商税即可,毕竟之前定下的不是还要暂用欧罗巴旧贵族?” “清丈田亩之事必然绕不开这些前朝贵族,到时候他们恐怕要生变故。” 张居正有些赞赏的看了一眼陈守拙,之所以调他前来,也是因为此人胆大心细。 “所以,要让他们有舍有得。” 第956章:让时代发展起来吧 如何让这些欧罗巴旧贵族有舍有得? 陈守拙想了许久,这些旧贵族原本有土地,有庄园,私产丰厚,平白要从他们手里拿土地,和抄家也没多大区别,他实在想不到给他们什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 张居正看着周边大片农田,其中还有不少欧罗巴贵族的奴仆在劳作,这些身份在文朝外扩之前,至少已经二十年没见过了。 文朝现在是没有奴仆的。 这一刻,张居正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些旧贵族舍不得田地,但我们若是清丈之后,并未第一时间收走,他们自然也就不会抵触,至于会被朝廷征收税收一事,你信不信他们很快便能想出对策。” 张居正的话让陈守拙愣住。 “可是不分田产,如何得民心?” 这一刻,张居正也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不收田产,只是暂时不收,我们以丈量收税的名义先查出来有多少田亩,之后告诉那些欧罗巴旧贵族,我们登记造册后,所有在文朝为官的旧贵族,都能收回自家土地,以文朝赏赐的名义。” “这些旧贵族本就整日忧心忡忡,如今有名正言顺在文朝管辖之下的欧罗巴拥有土地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拒绝,相反,还会更卖力给我们办事。” “至于那些田地,别忘了,等到考成法逐渐确定下来,我们在这里办学完成之后,也要开始拔擢底层百姓中的官吏。” “最多一年,欧罗巴就会有新旧官吏对峙的局面,在我们暗中协助之下,一两年的时间,欧罗巴这批旧贵族没了用,到时候找个理由让底层派官吏掀起查抄风潮,土地回来了,旧贵族这批势力也能顺势处置。” 陈守拙想到此处,也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这些旧贵族要一直在朝中为官。 如此一来,恐怕会有别于早已经清除贵族的西域和罗刹,在朝廷中形成地域派系,到时候对于控制疆域如此之大的朝廷,必定是个不小的隐患。 没想到张大人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两人开口商议细节,也已经到了地方,此地是佛朗机第一批投靠的贵族,一位伯爵的田产所在,如今这名伯爵也有些紧张,看着张居正等人,学了文朝的拱手礼。 “张大人,今日我亲自带你清丈田亩。” 张居正之前都和他说了,只要配合,田产不会拿走,最多多缴纳一点税收,这些田产登记造册之后,都会用朝廷的名义赏赐回来,就是走个过场。 虽然自己如今配合文朝清查田产,无异于背叛整个欧罗巴不愿意被清查的贵族,但能率先在文朝得到实打实的好处,他并不在意。 “这一片我已经让人提前打好了标志,凡是这种灰色木牌立处,都是我名下的田产。” 这名伯爵指着那些不到三尺的木牌,亲自带着朝廷官吏开始丈量。 张居正等人也一路跟随,看着,心底惊叹。 欧罗巴地方不大,人也不多,但相比之下,一名伯爵占据的田产,包括名义领地,可直接收益的采邑,还有这名伯爵的自营地,加起来居然有四十多个村庄和六个小城。 陈守拙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甚至看向这名伯爵的时候,一度带着狠辣。 这些人还要在文朝掌管下趴在朝廷身上吸血一两年。 那名伯爵倒是没有察觉,还有些兴奋的跟随在张居正身边鞍前马后。 张居正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甚至对这名伯爵态度愈发温和,让伯爵更为自己提前投靠朝廷庆幸。 有这名伯爵带头,佛朗机的诸多贵族看到朝廷当真没有收走他们的田产,反而以更正统的朝廷赐予方式将土地还回去,一时间,纷纷主动请求前往丈量。 张居正将事情完全交给陈守拙处置后,开始着手其他事宜,如今他正在和阎狼并肩前行,准备到新建的商税处议事。 “张大人,算算时间,现在那些商人应该就快要罢市了。” 阎狼眉头微皱,想到那些欧罗巴商人听到文朝要把持周边所有出海口,开始征收商税和关税的激烈姿态。 张居正闻言点头,朝廷这次的商税征收的不轻,更何况还有出海口的关税,这次总摄给出的可不仅仅是收市舶司的钱,欧罗巴内陆所有的商人,都必须登记造册核查收税。 那群精明的商人不造反才怪。 阎狼之前一直主张谁闹事,先杀鸡儆猴,但张居正也知道,一旦这样做了,恐怕后续变故会更多,商税是政令,自然有自己的解决方式。 果然,两人才到商税处,就看到不少商人在外汇聚高呼。 “朝廷商税不合理,这是独断专行!” “我们是商户,不是朝廷的奴仆,就是以往的国王陛下也没有如此欺压我们的道理。” 通译翻译后,张居正看着,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他和阎狼入了议事厅内,看着臭美苦恼的商税官吏,开口。 “商人反对商税,明确下来,无非是换算下来比之前欧罗巴收的要多。” “他们的借口是朝廷独断专行,目的就是谈判降税,你们接下来只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阎狼,你亲自派人去釜底抽薪,暗中让人接触其中势力最强的几家商会,告诉他们军需和独家专营权,还有文朝银号,可以和他们合作,但他们必须在商税一事中做出表率。” “第二,设立谈税会,让商人参与进来,但你们记住,底线不能退,商税不改,关口和市舶司由中原官吏担任,逃税者按中原律法论处,这样他们的罢市站不住脚。” “最后,宣布下去,早开门的前十家商会,可以拿到朝廷特许牌,可以参与的中原在此地的建设招标。” 阎狼一一听着,意识到这些方案下去,商税可以正常推广了,但他又忍不住开口询问。 “如此一来,怕是欧罗巴的商户要结党势大了。” 彼时,张居正只是冷笑。 “这些策略都有时效性,过两年中原朝廷的商号参与进来,这边的局势也已经稳定,他们没了抱团的能力,难道还能争得过中原那些工业时代的商号?” 第957章:万国来朝 文朝开广二十九年末,冬月十三。 京师寒风凛冽,刚刚从欧罗巴,罗刹,西域六国折返的文武官吏罕见的汇聚一堂。 自从开始向西域开疆拓土之后,张居正,阎狼等人文官武将几乎有一大半核心骨干都被抽调到新的疆域治理,驻军。 阎玄看着周边逐渐上了年纪的同僚,神色复杂。 “大家上次聚的这么齐,至少是八九年前了。” 彼时文官里,张居正,张炼,赵观澜,陈守拙,蔡元贞,王承恩等人听着,也都神色复杂。 尤其是赵观澜几人,这些年在西域,罗刹,欧罗巴等地忙碌规划,如今才初步完成消化。 武将里依旧是赵渀为首,他如今愈发上了年纪,毕竟造反的时候都有白发了。 身后赵将,阎天,阎狼,阎地,徐大膀,王三狗,戚继光等人也目光唏嘘。 造反之时发生的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如今距离嘉靖这个遥远的年号,已经二十九年了。 张居正点头,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发生的事。 打下西域六国并治理,花了两三年,又打罗刹加上消化疆域,也是三年多,如今连欧罗巴都治理了三年了。 这三年时间,才堪堪完成第一批旧贵族取代,全都换成了精通双语的官吏,一部分官吏是从西域,罗刹和中原抽调,另一部分则是从当地贫苦百姓学子中选出来的。 现在欧罗巴已经没有旧贵族做代理人,还开始大量开设工厂,鼓励民办企业。 公路,铁路和电报线路也已经贯通近半,有了几分中原王朝的影子。 此次张居正回来,除了是总摄要求,还有就是来汇报当地州府改制提上日程之事。 片刻后,阎赴也抵达了总摄厅内,看着这些为文朝建设数十年的文官武将,他也姿态恍惚了一瞬,很久没看到这样齐聚的场景了。 “现在距离过年还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之前张炼上报了一件事,那就是南洋诸王朝,并东面临海几朝,都在上疏,称朝贡日将至,叫你们回来,也是打算商议此事。” 张炼闻言点头,这件事就是他负责接手的,因此也担起了讲解之责。 “朝贡的消息是年中的时候传来的,各王朝大概是商议好了,一同递的国书。” “包括朝国、琉球、安南,占城、暹罗、满剌加、爪哇、渤泥、真腊、苏禄,东赢,以及木骨都束。” 听到张炼开口,赵观澜忍不住皱眉,和身边的陈守拙对视一眼。 “这些王朝大部都是昔日前明旧藩,自我文朝建立以来,虽不敢或动,但也素无朝贡之举,今年这是怎么回事?” 赵观澜问的也是赵将等人所疑惑的,这些年文朝专心治理内务,提升工业水平,和这些前明属国素无往来,后来开疆拓土也懒得盯着这些小地方。 若是换位思考,自家身边有个如此强悍的邻居,自己巴不得对方看不到自己,免得被迫朝贡,伏低做小,甚至被踏破国门,怎么还会主动出来显眼? 戚继光同样此刻在思索,皱眉,尤其是听到朝国和东赢两朝,更是眯起眼睛。 这两个王朝在一众王朝中最为显眼,其中朝国素来是前明的铁杆小弟,一直以小中原自居,对于文朝一直都没有建立邦交之心,因此素无往来,这次居然也来朝贡? 至于东赢更是不对,他们在前明的时候就只是勘合贸易,一直都不是正规的藩属国,也不肯以的藩属国自居,自然也就说不上什么朝贡。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戚继光都在和东赢厮杀,现在他们来朝贡,这是打算以文朝藩属国自居? 张居正对此倒是有些猜测。 “西域六国,罗刹,欧罗巴如今已被我们尽数拿下,现在文朝的声势远超数千年来任何王朝,这些弹丸之国,怕是担忧我等擅启刀兵对他们,因此想来探探底。” “尤其是东赢和朝国,做为周边小国中实力最盛之首,怕是也有野心。” “听说这两个王朝这些年一直在研制前明流出的火器,看到文朝不到十年疆域迅速扩张,怕是也存了窥探之意。” 戚继光闻言冷笑。 “蕞尔小国,倒是心思不少,正好给他们看看也无妨。” 文朝的钢铁战舰,再给他们百年他们也研发不出来,拿出来震慑的确好用。 张居正几人如今也在思索,缔造流程。 按照前朝规定,主要分为五个,分别是入朝,到京,习仪,大朝,还有单独召见。 各王朝代表入朝的时候,按照规矩,当以国宾礼仪派兵护送。 到了京师,则是入住会同馆或四夷馆,之后这些代表得换上本朝服饰,至礼部举表,三跪九叩,等着礼部把表送到天下共主的手里。 等待见天下共主的时候,他们必须学习朝贡礼仪三日。 之后的大朝就是正式让这些各藩属国代表参与大朝会,这一步最为繁琐。 最后则是上贡的使臣带着通事,单独受到宗主国接见,但这个流程主要是不在大朝会的时候才会有的。 “咱们文朝和前朝不同,因此也不必完全照搬前朝之制,流程上可以略做改动。” “入朝和到京,还有习仪可以按照之前的办,咱们没有大朝会,因此我建议改成阅兵,他们既然想看,就给他们看,到时候在津港外,带他们看看战舰和坦克,装甲车。” “最后关于天下共主接见的事。” 张居正敲定到这,目光也看向阎赴。 阎赴点头。 他正好也想和这些王朝聊聊他们后续的发展,现在暂时不打他们,不代表之后也不会。 “定在阅兵三日后吧。” 至此,一整套朝贡流程彻底确定,这是文朝首次接受朝贡,因此张居正,张炼,赵渀等都兴奋期待。 张居正倒是省略了赐宴的环节,毕竟这次对方主动上门,文朝的意思还是以敲打为主,至于是否失仪,对方本就存在窥探之意,文朝并不在意。 第958章:一个横跨历史的王朝出现 朝贡的时间定在正月初一。 这是历朝历代最常选的日子,从汉代起,每岁正月,万国来朝就是定制。 明代洪武十三年,朱元璋下令在正旦百官来朝,且要求藩属国使臣至少提前在腊月二十五前抵达京师,也就成了之后一直延续的规矩。 如今是冬月十三,距离腊月二十五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放在以往,此刻去各王朝通传准允朝拜,来回的时间早就错过了,但文朝如今传递消息只需要一份电报,便能抵达边陲,传递消息容易得多。 加上各国使节都是提前准备了东西,就等着文朝点头同意,因此在接到消息的时候,只管出发。 此刻,东赢。 德川看着文朝发来的文书,眯起眼睛。 站在他身边的一名家臣面色难看。 “文朝太过放肆,我们肯去朝贡,已经是给足了对方脸面,他们居然大言不惭要点名将军前往!” 如今虽然东赢依旧有皇,但实际权力都在这位征夷将军手里,且已经代代传承数百年。 现在对方无异于是点名要他们东赢之首前往,要知道朝贡是要三拜九叩的。 然而德川闻言,只是平静放下文书,深吸一口气。 “去回禀上使,我会按照日期亲自前往。” 他看了一眼还要说什么的家臣,眉头紧皱。 “此次被点名不仅仅是我,占城,安南,暹罗等王室的国王亦被点名亲自前往。” “而且以文朝如今的威势,不到十年横扫罗刹,西域,欧罗巴,不是我们能违抗的。” “他们,不是前明,隔个海域就打不过来,这次去看看也好,若有能效仿的,我东赢国力未必不能借此腾飞。” 与此同时。 朝国。 李棩也在和王世子李焞看着文朝发来的文书,神色复杂。 “父王,我们当真要亲自去三跪九叩?” “若是大明还在也就罢了,如今这个文朝,能给我和之前一样的待遇吗?” 王世子李焞皱眉开口,之前大明还在的时候,他们跟在后面,算是大明正式册封承认的藩王,现在文朝制度似乎和前朝不同,连王都没有,旁的不说,若是取消了他们的正统身份,恐怕国祚不稳。 李焞的担忧让李棩不由苦笑。 国祚不稳?若是不去朝贡,怕是连国祚都没了。 罗刹西域,乃至欧罗巴之强盛历历在目,眼下已是明日黄花,再加上这次本就是他们自行请求前往,也算是为前二十多年的不闻不问表态。 “无需多言,让人调动朝贡物资,这次要比以往朝拜前明更多,我当亲自前往。” 各王朝接到消息后,均由国王或实际当权之辈启程前往。 此刻,德川刚刚下了自家船只,抵达安东卫。 负责接待的当地将领带兵亲自护送一行人上了火车,当内燃机开始冒出腾腾雾气,轰然而动的时候,德川尽管极力掩饰,依旧面色惨白。 眼前他乘坐的火车,均由钢铁制成,怕不是有数十万斤之重,竟无牛马驱动,奔腾如飞。 他此次前来,本想看看能短时间内踏平周边诸多强盛王朝的文朝究竟有多强。 前些年他们也没少听过文朝机巧之先进,但亲身体验,那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昔日蒙元之强于诸王朝的水准,文朝似乎和他们并不在一个时代!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恭谨,甚至近乎卑微。 转眼即到正月初一,这一日,京师周边热闹了许多。 过年了,百姓们走街串巷,盛况空前,不过不少百姓也发现,人群中混杂着不少异国他乡之人,有消息灵通的已经知晓,这些是来朝贡的。 但和前明不同,这些朝贡的使者连对文朝最底层的货郎都是恭恭敬敬。 彼时,时间已到,负责主持朝贡的张居正看着已经汇聚在火车站,不明所以的各朝国王,平静开口。 “文朝不是前朝,诸位也不必参与大朝会,今日流程为,阅兵。” “请诸使登车,随本官前往津港。” 德川心头一震,咬牙,他此次前来,一直抱着最后一个心思,那就是亲眼看看文朝的军械。 他知晓这是文朝给他们这些小国的震慑,甚至文朝根本没掩饰,但他还是想看。 诸多王朝都是国王亲至,到现在也没有见到文朝那位总摄一眼,若是放在前明,怕是早已闹起来了,但见识过文朝的火车水泥,电报广播之后,他们只是低着头,恭谨顺从的一一上车。 此次前来朝贡的王朝仅有二十余,听起来比前明的一百四十多个藩属国少了许多,但那是因为文朝打下来的王朝和疆域太多。 从京师到津港,乘坐火车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各王朝代表下车,开始抵达一处提前空出来的广场,此刻两侧文朝将士身高步伐姿态均属一致,昂然如松,丝毫未动。 仅是眼前军威,便让德川一行神色凝重。 随着张居正简单开口宣布阅兵开始,各国使臣一一落座,真正震撼的一幕也从此刻出现。 德川瞳孔猛然收缩,眼瞳倒映出前方钢铁铸就的洪流。 百辆最新坦克铸就的洪流,压的地面都在震荡。 漆黑炮管触目惊心,几乎让德川难以呼吸。 尤其是方阵至中途的时候,张居正还开口让这些坦克掩饰了一轮对着海面开火。 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恐怖的射程中,此刻德川眼底卑微愈发浓烈。 随后第二方针则是逆鳞炮,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此次一次性摆出了百门。 又是一轮对着海面试射,密集的火炮让朝国李棩在暗暗发抖。 和这些火炮的威力,射程,射速比起来,李棩甚至能想到,对方只需要二十门这样的火炮,怕是能轻易打下他朝国的王城! 难怪,难怪文朝能横扫西域罗刹之地。 一群诸国国王愈发心惊肉跳,而德川等海岛王朝之主在看到津港外,数十艘钢铁战舰迅猛行驶,列阵,分散,舰炮操练。 这一刻,他们心底最后的侥幸,化作绝望。 他们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 无论是陆地还是海上,只要文朝想,他们就能打下来。 这是个和任何时代的中原王朝都不同的,不讲道理的王朝! 第959章: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德川在看完战舰离开的最后一刻,只觉得额头有些凉意。 他伸手一抹,才闭上眼,发现自己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他咬牙,尽力让自己站稳。 余光扫过去的时候,发现朝国,安南等国王此刻甚至有些腿软,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自己比这些人要强。 文朝的强悍毋庸置疑,别说他们这些小王朝,就把昔日他们的宗主国大明全盛时期拉出来,照样挡不住。 这一刻,朝国阵营中,李棩也面色惨白的看着儿子。 “知道为何一定要主动前来朝贡了?” 王世子李焞压抑点头,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可笑,原本他还想趁此机会看一看文朝的实力,现在真看到了,只觉得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正要说话,却发现身边负责主持的张居正等人已经开始向一处高台汇聚。 专门为此次朝贡建的广场,这些各国使节都是坐在一层层阶梯状的观礼台上的。 如今,张居正等人走去的方向,赫然是最高处,而此处,还站着一个人。 王世子李焞瞳孔收缩,看着那道身影,衣衫不算华贵,没有昔日前明礼服的金丝纹绣,但极为整洁笔挺,让这名看上去寻常的人影带着一种极致的压力。 不仅仅是王世子李焞在看,德川,安南王等人此刻也都注意到那道身影。 出现在阅兵场最高处的唯一身影是谁,无需解释。 当今文朝总摄,阎赴! 阎赴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目光,此刻他脑海中还在浮现出刚才阅兵中,各类先进军械的场景。 还有步伐矫健,整齐划一的大军,都是真正参与过灭国之战的老兵精锐,身上的杀气几乎浓烈的快要漫出。 这也让阎赴有些恍惚,仿佛重新回到另一个时代,在观看阅兵。 只是他很快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内心暗暗思索着。 现在文朝在面对周边这些同时代的小国的时候的确算是断层领先,但要和后世比起来,差距还是太大,起码天上没有战机,也没有制导。 他看了一眼已经迎上了的张居正等人,又看了一眼那些小国的国主,此刻阶梯台阶上,那些国主大气都不敢喘,甚至在自己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一个个坐的端正,根本不敢对视。 若是放到前朝,即便是朝贡的时候,只要宗主国负责主持的人把他们丢下不管不顾,他们也敢扯着所谓的礼法闹一闹。 至于现在,张居正就算过去问他们是否介意,这些人都会一头汗的摆手陪笑。 这就是缔造大国的意义。 “这次阅兵看来还算有效果。” 这些人本来就打着几分暗中窥探的心思,也就是现在文朝的确强悍,若是和昔日大明一样,那这些王朝面对这次朝贡的宗主国,态度也许又不一样了。 张居正此刻也冷眼扫了一眼那些小国的国主,点头。 “有今天的阅兵,他们至少不敢起一些小心思,总摄,我们要不要把这些所谓的藩属国也都拿下来,用治理罗刹和欧罗巴的方式治理?” 张居正的想法很简单,所谓的藩属国,他根本没看在眼里,以往诸如明朝等,立下藩属国无非是因为这些王朝打下来损耗国力,且无力治理。 但文朝不一样,能打,能治,所以不是自己的疆土,张居正总会觉得如鲠在喉。 阎赴没有回答他,而是挥了挥手。 “安排他们下去吧,后天我会抽时间会见他们,另外,叫阎狼,张炼他们到总摄厅议事。” 张居正闻言点头,旋即开始安排人手,将这些藩属国国主一一送回。 片刻后,总摄厅内。 “痛快,这些小国如今怕是都吓破了胆子。” 这次率先开口的居然是一直都以沉稳著称的戚继光,之前他投靠黑袍军前,一直都在负责东南海防之事,和东赢打的交道最多,若是放在大明,东赢绝无朝贡的可能。 这些人最是畏威而不怀德,今天上午在津港的阅兵,戚继光也在,他看到德川一行人手脚发软的姿态,也不由得想到昔日东南劫掠之中那些东赢海寇掠杀百姓的惨烈,总觉得出了一口气。 张居正倒是也能理解,不过他看了一眼阎赴,得到对方点头示意后,才终于开口。 “阅兵的事暂且不提,今日总摄要大家汇聚,也是想要大家商议一番。” “别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赵将愣住,随后才迅速反应过来,今日是文朝的大日子,不仅仅是所谓的万国来朝,事实上这次的万国来朝,文朝除了震慑,根本看不上这些小国的朝贡。 今天是开广三十年,正月初一,文朝立朝三十年,普天同庆! 这一刻,年迈的赵渀也神色复杂,恍惚。 “三十年了啊,当初我刚刚遇到总摄的时候,总摄还是嘉靖年的县令,我们一家也不过是逃灾的灾民。” 赵渀话音落下,赵将也神色复杂,甚至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阎赴。 当时谁也没能想到他们会缔造一个古往今来堪称前无古人的王朝,所以最初练兵的时候,自己甚至还动过将一部分将士转化为自己的私军,自立的念头。 若不是父亲赵渀当时目光长远,点醒自己,怕是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还不知道。 同样神色复杂的还有阎狼。 “是有些年头了。” 昔日他和妹妹阎笑笑一同被总摄在路上捡到,收养,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妹妹活下去,自己和妹妹能给这位老爷做个家奴,顿顿吃饱就是好日子了。 谁能想到如今,他已经先后带兵平定西域,罗刹,欧罗巴大部,就连妹妹阎笑笑也在朝廷做了官,如今更是成家立业。 徐大膀如今闻言也在笑。 “是啊,当初我还以为和我的盐丁兄弟们必定会被官府剿灭,若不是跟了总摄,现在怕是又二三十岁了。” 众人一阵哄笑,片刻后,张居正才开口。 “总摄的意思是,朝廷立朝三十年整,百姓也该过一过宽松的日子。” 第960章:这个时代的最强之战 张居正说的宽松日子,自然不是朝廷要重新改国策,只是在立朝三十年的特殊庆典上,给一直负担征战周边,提供后勤的工厂,百姓一些惠民之策,让他们松口气。 毕竟最近十年,别的地方不说,单单是中原,又是被抽调将士,又是供应前线棉服医药,粮食钱财,压力一直都极大。 众人商议的很快,最终决定从军民商三方面着手。 如今罗刹,西域安定,军中将士可以酌情轮换批假返乡探亲,另补发一部分补贴,还有提拔一批年轻的,适应新军械战术战略的将士。 百姓方面,则是从农税上再减少一部分,自从文朝一只脚踏入工业时代,商税就成了主流征收方向,田地赋税本就不多,现在文朝的能力,的确也可以再酌情减少一部分。 另外,商业方面,则是交由各地官府根据现场自行商议扶持力度,比如减免一部分税收,或者给予征地补贴之类。 商量完文朝三十年新政大小事务后,众人也开始忙碌。 彼时,阎赴也难得休息了一日,没有全天处理政务,直到深夜,他才开始看着欧罗巴更北面的舆图,彼时桌案上还放着一份奏报,是阎狼之前从欧罗巴传来的。 他指尖点着电报上撒克逊三个字,思索。 现在欧罗巴的确打下来了,但北面还有三个小岛,看起来不甚起眼,实际上,在原本的历史中,再过百余年,这里由于长期殖民和掠夺,有了难以想象的积累,也出现了历史上第一批迈入工业时代的王朝。 阎狼打下来的欧罗巴,主要是连接到罗刹的主体,至于被阎狼击溃的撒克逊,实际上也是这部分陆地主体的王朝势力,和邪马尼紧邻。 但真正的撒克逊人大部,都在这三座小岛上。 前些年他们航海技术和军事实力其实比佛朗机强不了多少,但他们在数十年前就已经坐着那艘震撼世人的船只,开始开发新的陆地。 尽管这些年他们因为地域的间隔已经开始出现意见分歧,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资源已经开始大幅度上涨,支撑他们逐渐革新,国力也开始强盛。 此刻,阎赴盯着地图上的三座小岛,深吸了一口气。 “另一片陆地且先不提,至少这三座属于欧罗巴的小岛,必须迅速收回。” 正月初四。 如今是阅兵三天之后,此刻,德川正在面对一名文朝官吏。 “该面见总摄了,东赢久未朝贡,礼仪需谨记。” 德川不知道对方这几句话算不算敲打,但仅仅是久未朝贡四个字,已经让他额头见汗。 “是,臣谨记于心。” 跟在这名官吏背后,德川压力极大,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那名总摄,他便想到三十年前东赢劫掠沿海之事,还有这三十年从未主动朝贡,也不知道那位总摄是否会借此发难。 但他也松了一口气。 没人知道他这三天是怎么过的,每天晚上他只要闭上眼睛,便能想到文朝那些密集发射的火炮,恐怖的坦克,还有令人心惊肉跳的战舰。 德川思绪纷乱,有时候甚至有些羡慕那个在东赢如今被当作傀儡的皇帝,至少他不必来文朝承受这些压力。 与他同样压力极大的,还有被一同召见的朝国李棩父子。 此刻李棩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看起来颇为滑稽,只是周边诸小国国主却无人嘲笑,只因此刻他们自己状态甚至还不如李棩,有些人走路都是踉跄地。 直到所有人都到了总摄厅。 这次没有一拥而上,一名官吏开始点名,第一批受到接见的便是朝国,东赢,安南,暹罗,占城这五个距离文朝最近的小国国主。 德川等人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按照在礼部学到的礼仪,恭敬入内。 阎赴就安静坐在总摄厅最上首,平静看了几人一眼。 德川恭敬跪伏在地,三跪九叩。 “臣,东赢德川,奉总摄之命,远涉沧溟,来朝天阙。” “谨献方物,以表忠顺。” “伏惟总摄,圣德广被,泽及四海,臣国久沐恩化,愿永为藩屏,岁岁朝贡,不敢有怠,今蒙召见,不胜惶恐,谨再拜稽首。” 阎赴听着,东赢久未朝贡中原,如今用的说辞还是遣唐使那一套,但他也不在意,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看似卑微的身影。 其余四名国主此刻也都紧张跪伏,直到阎赴开口。 “都坐下吧。” “今日接见诸位,是想询问诸国未来打算如何发展。” 德川心底一跳,连呼吸都屏住。 他一直在担忧文朝是不是想要趁机像对西域罗刹一样,顺势将周边诸王朝都收入囊中,如果文朝真有这个心思,凭借他们的战舰,坦克,还有那些随时可以拆卸的火炮,东赢挡不住。 “总摄,臣等既为中原之藩篱,自当永世为中原镇守边陲,如何发展,皆由总摄一言而决。” 占城,安南等王朝国主同样紧张至极,甚至心惊胆战,他们不知道这位文朝总摄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知道,自己的王朝,在对方眼里,抬手可灭,于是一个个都紧张回复,和东赢一样先表态愿意永为藩篱。 这一刻,德川甚至内心在震撼。 古往今来,连同唐汉在内,甚至算是外族主导的元朝,恐怕再也没有一个王朝有文朝这样恐怖的底蕴。 就算是昔日汉武时期积年累月的远征,也要数代积累,但文朝的大战一打就是十年,国力反而愈发强盛。 此刻他只希望这位总摄看不上他们这些弹丸之地。 阎赴闻言淡淡点头,似乎没在意他们的回复,而是开口。 “如今文朝坐拥欧罗巴,罗刹,西域,中原,但这些年欧罗巴也并不平静。” “北地三岛上,撒克逊人大部,名曰英联邦,舰队强悍,且已经派兵驻扎极西新陆数十年,此为文朝心腹之患,预计不日朝廷便要大军征伐不臣,尔等诸国,当安定地方,不可掉以轻心。” 德川等人心头一震,英联邦纵横海上,他们也曾听闻,那是比佛朗机等王朝在海上更强大的新锐力量。 这一刻,他们意识到,或许这个时代最强之战要来了! 第961章:使者派遣 “总摄,这是那些小国的国主朝贡贡品的清单,按规矩,我们该给他们一些赏赐。” 正月十五,正午,张居正将一份清单递交到阎赴桌案上,同时也在汇报。 “我和张炼,阎玄商议,决定给这些小国回礼一些工业丝织品,钟表,火柴,煤油。” 阎赴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或许是文朝给他们的压力真的很大,所以这些小国这次全都是真金白银成箱成箱的送来,而不是像昔日一样糊弄。 要知道明朝一直奉行厚赐薄贡之策,所以尽管听起来万国来朝声势浩大,但基本都是朝贡的些不值钱的玩意,诸如大米高粱,本地鸡鸭,随便带点不值钱的高丽参,便当作宝贝。 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不过是拿来换明朝数倍于贡品的赏赐,顺便来谈生意的。 但这次各国给文朝的贡品,是实打实的出了血。 只是阎赴也没在意,这点财富,哪有开疆拓土之后得到的资源实在,反倒是张居正提出的赏赐之物,让他笑了,他看了一眼张居正老神在在的姿态。 “算盘倒是打的不错,是阎玄出的主意?” 张居正也知道这点事总摄必然能看出来,当即笑着点头,阎玄当时提出这几样工业品的时候,他就知道阎玄的心思。 无论是纺织品,还是火柴,煤油,周边的小国都造不出来,钟表虽然欧罗巴早些年造出来过,也有些许流出到此次前来朝贡之国,但实际上做工粗糙,作用简单。 现在文朝造出来的钟表精美大气,精度细微,观看方便。 这些东西只要被带回去,在各国一露面,就是降维打击,当地权贵先用上了,底层必定争相购买,就算他们拿回去研究,真能造出来,短时间内也绝不可能把价格压下来。 定价权在文朝手里,只要他们想要,到时候基本能掏空各王朝的家底。 这个词,在后世还有一个名字,倾销。 可以说阎玄从最初商定这个计划开始,就打着凭借文朝现在高超的工业水平掏空对方钱袋子的打算,而且这次只是一个简单的试探,文朝的工业品,可不止这些。 “阎玄说总摄短时间不打算攻打这些小国,但也不能让他们安生下去,所以才想到用这个法子先遏制对方的发展,同时也补充一波咱们文朝的国库,毕竟最近建设的疆域太大了。” “不过真正先进的工业品,诸如钢铁,汽车等东西,我们暂时不会出口到周边王朝。” 听着张居正的汇报,阎赴也在点头。 文朝成立三十年不朝贡,谁都知道这些小王朝打的什么心思,尤其是朝国和东赢,这几十年都在致力于发展集权,兵锋之盛,远超前明。 这次阅兵是为一层震慑,叫来面谈是为一层敲打,现在倾销攫取些利益也好,等到欧罗巴北边那三岛安定下来,再说其他。 “朝贡国国主都回去了?” 阎赴将这些文书都收起来,随后才开口询问,现在已经是正月十五,距离约谈过去了十一天,如今到上元节了,也是这些朝贡国在周边采买完的日子。 张居正点头。 “都已经启程,一个个动作快得很,生怕被强行留下,尤其是东赢的德川。” 到这里,万国朝贡之事告一段落,接下来也该将目光落在英联邦上了。 “叔大,以你看来,何时发兵英联邦为妥。” 阎赴看着桌案,此刻桌案上堆积的文书极多,都是罗刹,欧罗巴部,西域之地的建设进度。 前几年一直忙着规划,现在初步的规划开始落地,投入的钱财堪称海量。 也不怪阎玄一门心思钻研如何从来朝贡的小国手里掏钱,实在是只有参与其中,才知道开疆拓土后,消耗也是极大。 英联邦要打,这是早就定好的国策,现在的关键是什么时候打。 张居正闻言沉吟片刻,显然也提前考虑到这些问题。 “如今各地都在建设,第一批军费还是要筹备一段时间,贸然抽空,不利地方发展,不如定在半年之后。” 现在文朝的经济水平,硬要接着开国战也能抽的出钱,但发展规划要搁置很长一段时间,为了一个英联邦,没必要。 片刻后,张居正继续开口。 “如今我朝在欧罗巴经营数年,声势浩大,想必英联邦也有耳闻,若能使不战而降自然最好,且佛朗机,红毛番均在西域,罗刹之战中援助敌军,邪马尼,哈布王朝等亦在欧罗巴之战中出兵抵御,扫其宗庙,理所应当。” “英联邦此战,师出无名啊。” 听到张居正若有所指,阎赴也在点头,文朝开疆拓土,向来师出有名。 打西域,那是有西域阻遏,劫掠商队,同时也是拿回汉唐旧土。 打罗刹,是罗刹侵占伯力等地,且和文朝边军于伊犁河谷素有旧怨。 打佛朗机等王朝也说得过去,征战西域和罗刹的时候,对方是出兵阻拦过的。 但英联邦从头到尾没参与到其中,贸然开战,别的不说,这些周边的藩属国恐怕都会有点小心思,虽然对文朝没什么大威胁,虱子多了也麻烦。 “那就派人出使,递一份国书,给他们开一点条件,具体条件你来拟定,人员你也考虑一番。” 阎赴的意思很明白了,找人挑事。 国书的内容张居正思索片刻,已经有了框架,但人选还是要细细斟酌。 片刻后,他举荐了一人。 “总摄,我以为四夷馆陈起泰可用。” 这个名字阎赴有些陌生,张居正的声音还在继续。 “此人为永乐年陈诚之后,现于四夷馆任通译,精熟欧罗巴六语,其中英联邦语也算精通,且为人颇为谋略胆魄,气节上佳,可堪一用。” 听到陈诚这个名字,阎赴开始有兴趣。 此人永乐年间五出西域,深入帖木儿帝国腹地,在当时是和郑和齐名的使臣。 早年亦曾出使安南,面对安南王刁难,不卑不亢,靠嘴皮子收回了的边土。 第962章:莫要辱没颜面 陈诚是进士出身,且能文能武,谈判也素来不是摆架子,炫耀天朝上国的姿态。 只是他这位后辈,阎赴还没见过,祖上虽颇有才干,此人如何,还需考量。 彼时,阎赴思索,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对此人的褒奖他都听在耳中,张居正平日里是不轻易夸人的,而且他用人一贯以六毋为原则,毋徒眩于声名,毋尽拘于资格,毋摇之以毁誉,毋杂之以爱憎,毋以一事概其平生,毋以一眚掩其大节。 也就是不看名气,不看资历,不看亲疏,不看舆谈,只看有没有本事。 能让他亲自推荐,这位陈起泰或许有些本事。 这一刻,阎赴终于开口。 “明日让他来总摄厅见我。” 张居正知道,这是总摄想要考验此人一番,当即点头。 次日清晨。 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出现在总摄厅内,见阎赴前来,当即行礼。 “四夷馆通译陈起泰见过总摄。” 阎赴目光扫过,眼前之人尚算年轻,姿态沉稳,不卑不亢,他暗自点头。 “坐吧,张大人可曾告诉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陈起泰落座,点头。 “出使英联邦,递交国书,张大人曾叮嘱,务必将此国书送至,与英联邦论定国策。” 阎赴沉吟片刻,又看向陈起泰。 “那你可知,我朝有意打下英联邦,且消息已经放出去,你此去或许并不安全,甚至有可能客死异乡。” 他几乎是把话挑明了,就是要让陈起泰去找事的,他想看看陈起泰知道之后,是什么反应。 在阎赴注视下,陈起泰神色依旧平静。 “张大人已经告诉我了,昔日先祖子鲁公五出阳关,翻雪山,过丛林,走戈壁,跋涉数万里,从此万方归德化、不劳征发定三边。” “起泰不才,但愿效仿。” 阎赴看着陈起泰,片刻后,再度开口。 “天汉元年,中郎将苏武持节出使匈奴,遭遇匈奴扣留,威逼利诱十九年。” “这还要靠着汉朝当时兵锋不强,如今我朝军力强盛,对方若仍敢扣留尔等,恐遭不测。” “你不怕?” 陈起泰闻言出人意料的点头。 “怕自然是怕的,但出使一事,事关我朝颜面,何况四夷不遵礼法斩我,日后史书必有我陈起泰一席之地,足以并肩先祖。” 陈起泰的话让阎赴点头,此人骨子里倒有些前朝文人的气节,一门心思想要青史留名。 彼时陈起泰的声音还在继续,姿态傲然。 “何况朝廷如今声隆四海,古之未有,我此去无异昔日汉使。” “昔汉使傅介子剑斩楼兰王,一人一剑定一国,冯奉世矫诏调兵,莎车斩王。” “文朝胜汉何止百倍,我今何惧。” “国书一事,我必力促,若英联邦不归王化,动辄天兵即至也。” 阎赴看着这个有些像书呆子的使臣,笑着。 此人有胆子,又看得清局势,不卑不亢,心思通透,本身也精通夷语,是个人才。 张居正举荐的人,果然不错。 “回去告诉张大人,正式升任你出使英联邦,出使人手你自行确定。” “除此之外,自行前往领取五万私用。” 领钱私用,也就是总摄给的安家费,意味着陈起泰还是有死亡的风险。 彼时,陈起泰面不改色,起身行礼。 “谢过总摄。” 直到离开总摄厅,陈起泰此刻仍是兴奋。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也有被总摄亲自召见的一天,而且还给了自己一个出使英联邦的委派。 每个陈家子弟都读过先祖陈诚五出阳关的记载,他读的时候心底羡慕至极。 先祖陈诚颇有汉使之风,如今他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彼时张居正还在研究国书内容,听到陈起泰汇报之后,点头给陈起泰批了拨款的条子。 “如今距离出使尚有些时日,你且休沐,返乡探亲去。” 不光是阎赴给的安家费,现在张居正让他返乡探亲,也在证明,此次陈起泰出使英联邦很有可能遭遇不测。 然而陈起泰依旧姿态平静,谢过张居正之后离开,开始收拾东西。 从四夷馆离开后,陈起泰踏上了火车。 火车至吉安府,又换乘便宜的马车,两日后,终于抵达吉水县下辖的小村。 此地名为陈家村,这些年各地都在建设,陈家村并不偏僻,村子也铺了一条水泥路。 见到陈起泰忽然返乡,老母眉头皱起。 如今不年不节,在朝为官的孩子突然回来,莫非是做错了事,被朝廷罢免了。 “怎的没来封家书便回来了?朝中遇到麻烦事了?” 陈母思索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担忧。 “听闻今年朝廷万国来朝,莫不是出了岔子?” 彼时陈起泰搀扶着陈母,一边往堂屋走,一边摇头,声音中夹杂几分骄傲。 “母亲,儿子并非犯错,是张大人亲自批下休沐,命我返乡探亲。” “再过些时日,我便要代表朝廷出使英联邦,递交国书了。” 听到儿子不是犯错被罢官,陈母终于松了口气,笑着。 “我儿出息了,昔日永乐年陈氏先祖子鲁公代表明朝出使西域,如今我儿亦有此殊荣。” 陈起泰一一应下,而就在他返乡的这一刻,吉安府知府竟也亲自带着吉水县知县等一众官吏亲自赶来。 一群州府大员亲自来到陈家村,整个村子都神色惊叹。 知府寒暄之后,送上礼物,不算名贵,但此刻这位知府也神色复杂。 “陈大人之大义,朝廷必定铭记。” 毕竟能到这个位置上,都看得清局势,陈起泰此行之危险,堪称难以想象。 一群官吏离开后,陈母看着州府县衙送来的钱财,还有陈起泰亲自交给他的五万,也终于意识到,或许儿子此去艰险。 她沉默了许久,在次日陈起泰打算离去的时候,才终于开口。 “我儿且记,勿要丢了朝廷的脸面。” 陈起泰听着,也看着母亲家小,良久。 “母亲放心。” 这一刻,他开始返程。 接下来,便是挑选出使人手了。 第963章: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起泰从吉水回来的第五日,使团成员点齐了。 他看着自己面前清一色的年轻文官,满意点头。 这些都是他精心从四夷馆挑选出来,精通英联邦语的官吏,而且出发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他们,此去英联邦九死一生,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写了家书留在四夷馆内。 说是家书,其实若回不来,也可以是遗书。 “都想好了,真不怕死了?” 陈起泰话音落下,几名年轻文官都笑着,神色夹杂几分狂热。 “若我们死在英联邦,史书上必会留名,后世子孙会记得英联邦划归朝廷疆域,是因为我们死在此处。” 他们倒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质疑朝廷能不能打下英联邦。 英联邦是强,甚至比欧罗巴绝大多数王朝的水师陆军都强,比罗刹,西域诸国的军械都先进,但要说和文朝比起来,与昔日大汉之与龟兹何异? 陈起泰满意点头,正要说话,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旋即躬身行礼。 “张大人,使团成员已点齐,即日便可出行。” 来人赫然是张居正,此刻他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文书,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点头。 他不会怀疑陈起泰选的人,用人不疑是张居正的一贯准则,他只是让这些人先下去,旋即才把手里拿着的文书递给陈起泰,里面还夹杂着一份舆图。 “这是朝廷这段时日准备的出使清单,还有国书和舆图。” “使团人数已经确定,朝廷另派一百护卫军,物资钱粮均按照海图准备半年之期,同时配备电报机等材料,以做消息传递。” “除此之外,这份是国书,里面是我们最近商议定下的计划。” “还有这份舆图,此次尔等出行,可走水路,路线则交由尔等自行定夺。” 将三份材料交给陈起泰后,张居正才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郑重。 “保重。” 陈起泰此刻已经兴奋,点头,送别张居正,开始叫来一众官吏研究路线。 次日,路线被上报到张居正处,正式确定,按照昔日郑和下西洋之既定路线,直到波斯海湾,后续南下绕木骨都束,再一路北上,前往英联邦。 张居正拿着地图路线思索着,其实他们也可以乘坐火车一路从罗刹前往欧罗巴诸地,但陈起泰选择了郑和下西洋的路线,也多少有点小心思。 英联邦已经得到消息,看来陈起泰这是想要拖一拖这些夷人。 彼时,张居正开始拿着这份路线图前往总摄厅汇报。 总摄厅内,阎赴如今也在看着英联邦的舆图,脑海中思索着原本的历史信息。 按照时间来算,昔日英联邦也是有和中原王朝联系合作的想法,为此那位掌权者甚至还主动写了一份信件,交给万历,内容大致是想要和明朝通商。 但文朝建立如此之久,对方却迟迟没有动静,连欧罗巴被打下来也无动于衷,怕是已经有了新的想法,所以陈起泰此次前往,是势在必行。 “总摄,陈起泰等人已经拟定路线图,要沿着郑和下西洋的旧路前行,这里是我们提前准备的国书,还有物资清单。” 张居正将路线图递交上去,阎赴看了一眼路线,点头。 陈起泰从海上走一圈,固然比直接从罗刹穿欧罗巴更远,耗时要久一些,但文朝筹备军械粮草也需要时间,因此半年左右的航程其实刚刚好。 他没太在意路线,目光反而落在那份国书上,眯起眼睛。 果然是张居正的风格,他最擅长的就是把这些东西摆在明面上做成绳子牵制。 在原本的历史上,张居正对俺答一事的态度就很明确,譬之于犬,摇尾则投之以骨,狂吠则击之以箠。 这份国书的内容,要么英联邦跪着签下,要么拒绝,让文朝有机会名正言顺的击之以箠。 阎赴仔细看着这份国书。 “文朝总摄谕英联邦国王。” “总摄天命,视华夷一家,恒欲其并生并育于宇内......” 片刻后,他放下国书,笑着。 大致内容就是把赐号,定贡额,互市,安抚,归降这些东西都夹杂在这份国书里面,还给英联邦定了个称臣入贡的名分。 国书内容简单直白,就差把要对方给文朝当藩属国写明白。 英联邦这段时间众人都有所了解,该王朝仗着久居海外,水师强悍,军械先进,资源因远殖海外而傲然,看到这份国书,恐怕是要怒不可遏了。 尤其是其中一条引渡海寇的条例,更是直刺对方最为核心利益链。 即便对方真的签了,愿意做小弟,张居正恐怕也有的是办法改一改藩属国之制,彻底消化对方。 阎赴深吸一口气,点头,起身。 “就这样定下,三日后陈起泰等人出发,另外,让赵渀他们开始暗中从各地抽调兵马。” “英联邦地处偏僻,且擅水战,务必一战而定,以免多生事端。” 出使之事正式提上日程,就连之前来朝贡的藩属国,诸如东赢,朝国,安南等王朝也都纷纷关注,眼见对方真的拉出了一支使臣队伍,乘坐钢铁战舰从津港口前往,一时间,德川等人心有戚戚。 一百名护卫,十几名使臣,一份国书。 这摆明是文朝前去钓鱼的,若是对方愿意称臣纳贡也就算了,不然他们甚至可以预料到,文朝清洗欧罗巴之事,还会重演。 而此刻,外交用的初代蒸汽战舰也开始冒出烟雾,浩荡离港。 半月后,陈起泰如今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也对照着昔日郑和下西洋的舆图。 这是第一段路程,如今要从满剌加,锡兰山,古里一带前行。 他刚刚看的那片区域,昔日便有郑和驻扎的官厂,而在锡兰山,按照记载,两百多年前,还有郑和立下的石碑,用汉文,波斯,泰米尔三文镌刻。 “这三处区域的大军对比朝廷,差距不小。” 说到这,陈起泰也神色复杂。 三处都是以轻步兵,战象,民兵为主,连成建制的火器大军都没有。 第964章:交代 只是此刻,陈起泰也没有小看他们。 如果不是总摄开创文朝,真要按照昔日大明的发展规律对比起来,这些兵种倒也不算软弱。 又一个月后。 甲板上,海浪不断敲击战舰两侧,风声呼啸,晃动不已。 “陈大人,如今已至天方。” 此处是当初西征西域六国之地,也是陈起泰等人第二段路程结束的标志。 现在远远能看到上面还有文朝治理下的船厂,船坞等等痕迹。 陈起泰点头,开始看着文书资料记载,按照郑和下西洋的记载,第二段路程为忽鲁谟斯,阿丹,天方。 这里的将士原本多有轻骑兵,骆驼兵,除了弯刀长矛外,早期从奥斯曼引进了不少火门枪。 现在此地已属文朝,驻扎的也多是文朝将士,枪械精良。 “再往前便木骨都束,再穿过麻林,慢八撒,就能绕到欧罗巴了。” 简单在此地补给了资源后,舰队再度启程。 虽然张居正给他们准备了一年的资源,但水和蔬菜,都是需要按时补充的。 直到抵达佛朗机,这一刻,陈起泰远远看着前方港口。 他下了舰船,亲自去看了一圈。 如今此地已经被文朝彻底接管,所以他只是出示了文书,便顺利抵达了里斯本的王家档案馆。 此刻,陈起泰看着一份昔日商人达康丁从中原带回来的海图,神色慨叹。 赫然是郑和船队航路勘察图副本。 “物是人非。” 叹息一声后,陈起泰将副本放回,昔日强悍远超四夷的明朝已经消失,但现在的文朝,却比明朝更加强盛。 同时他也在此处看着关于昔日欧罗巴各个旧王朝的相关记载,包括制度和军力。 他们的朝廷很有意思。 有君王,却又被教派所左右,按照一旁档案馆管理的通事翻译,陈起泰才知道,原来欧罗巴在数十年之战前,基本上都是这种形式。 彼时,陈起泰神色有些鄙夷。 “虽朝廷诸制中有些小巧思,但能被教派左右的王朝,却也上不得台面。” 简单看了一圈,陈起泰才再度启程,踏上最后一段路程。 文朝开广三十年,五月廿三。 舰队此刻停在英联邦港口,前方已有不少得到消息舰队在列阵迎接,还派遣了重臣携带通事等候。 “陈大人,按照消息记载,现在这些舰队,应当就是英联邦赖以称雄的皇家水师了。” 陈起泰上下打量,眼底不屑。 一路走来,他到了各地补给之时都会看一些英联邦的消息记载,现在对于英联邦也有了大概的认知。 此时英联邦水师基本都是轻型快速帆船,远程舰炮和专业化水师。 他们唯一能称道的,就是文明制度了。 在邻居欧罗巴诸王朝还在君主和神权结合,主要以农税为主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在君主之下缔造议会,主要目光也没有放在陆地,而是开始探索海洋。 他们甚至有属于自己的枢密院。 对于一个历史不算长,以海上劫掠为主业的王朝,能做到这一步,已算不错。 此刻,前来迎接的重臣赫然是舰队主官乔治。 “尊贵的文朝使臣,很高兴你们的到来,国王已在王宫等候。” 他在前引路,陈起泰整理了一身衣袍,身姿笔挺,跟随乔治大步流星开始前往王宫。 当他带着使团踏入英联邦王宫之时,皇帝查理穿着礼服,两人目光在这一刻接触。 查理看着这名从遥远疆域前来的使臣,也不由暗自惊叹。 自从他坐稳王位后,很少见到这样不卑不亢的眼神。 “请使者落座,稍后还有一场宴会已经准备好。” 陈起泰平静行礼,落落大方,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这也让查理及一众王公大臣松了口气。 实在是文朝的实力过于强悍,横扫欧罗巴之战他们直到现在也想不出如何媲美,尤其是亲眼见到那钢铁战舰的乔治,更是压抑至极。 但现在看来,这名使者还挺好说话的。 直到陈起泰掏出了国书。 “这是我朝国书,宴会且先不提,容我完成使命。” 旋即他开始开口,他是精通英联邦语的,但此刻,他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话,通译则在一旁翻译。 “文朝总摄谕英联邦国王。” “总摄天命,视华夷一家,恒欲其并生并育于宇内......” “尔英联邦,但岁修职贡,称臣入朝,受朝廷册封,所用印信,非奉正朔,不得称王于西海。” “许尔三年一贡,贡期自两广入,英王亲表称臣......” “允以澳,广两地互市,为其一月,凡硝石硫磺,铜铁兵仗,意思不的阑出。” “凡尔等船只,非奉勘合,不得入朝廷海港,凡有海寇,尔国有义务擒捕引渡,解送中原......” 随着他一字一句念出,查理,乔治,乃至所有王公大臣都开始变了脸色。 查理面色阴沉,已压制不住暴怒。 尤其是听到要引渡海寇,要知道英联邦发家靠的就是海寇劫掠! “住口!” “本以为文朝是要与我英联邦通商,我等咸闻来使,夹道相迎。” “然我本与文朝总摄同位,文朝何故如此辱我英联邦?” 陈起泰被打断,但他仍是不紧不慢,抬头平视查理眼眸。 “我总摄君临万邦,无不奉表称臣,尔国西海一隅,舟楫虽通,声教未沾,今蒙总摄不弃荒远,许尔封贡互市,赐以王号,此非尔国之荣,实天朝之仁也。” “尔言与总摄并列,此言谬矣,尔僻处西海,乃外臣,敕书未以国王称尔,而称英顺义王,已是破格之恩,尔若不受,是自绝于天朝。” “我朝总摄横扫罗刹,西域,欧罗巴,尔何功绩,忝以并列?” “吾奉敕持节,尔今日之怒,吾已一字不漏记入奉使录,尔若识时务,宜即刻焚所作平等之书,另具表文,用臣某开篇,书乞封之语,遣使随吾入贡。” “若仍执迷,吾归国之帆一离岸,天朝水师之帆即出海,此非吾使者之言,乃吾总摄敕书之明示也!” 踩着对方之土,几乎是按着对方皇帝的脑袋,让对方俯首称臣。 这一刻,查理最终面色铁青。 “带下去,传讯文朝来人,让他们总摄给我英联邦一个交代!” 第965章:三方军团 “大人被他们带走囚禁了,发电报。” 此刻,留在使馆的随行官吏看着这一幕,咬牙,但眼底也带着兴奋,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因为他们知道,很快他们也会被留在这里软禁。 但这也是朝廷的机会,一个名正言顺打下英联邦的机会。 这边使臣还在忙着发电报,与此同时。 王宫内。 查理面色难看,盯着周边的王公大臣。 “文朝这是故意的。” 就算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根本不是两国通商互市的姿态,就是来挑事的,更何况能站在王宫里的贵族,就没一个傻的,纷纷回过味来。 “他们分明是打算效仿中原王朝汉代旧事,所谓汉使所至,皆为汉土。” “陛下,现在软禁文朝使者,对方恐怕更有借口打过来了,文朝的战力,我们怕是要早做准备。” 查理听的有些烦闷,他自然知道应当早做准备,可他心里没底,英联邦是强大,甚至自信这么多年在海上劫掠殖民,要比欧罗巴绝大多数王朝都要强大,但总归是没有单独面对整个欧罗巴诸王朝的底气的。 要知道文朝打下欧罗巴大部区域,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故而从得知文朝来使的时候,整个英联邦便压力极大。 现在双方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估计文朝也早就准备好了兵马,就等着这一刻。 “陛下,如果无法避免,有没有和他们商议和谈的可能?” 既然没有把握打赢,乔治这名武将反而更为理智的思索,开口。 查理闻言正要反驳,却忽然愣住,皱眉,原则上现在对方在侮辱英联邦,但这些做惯了海寇的人自然能屈能伸,其实文朝提出的几条里,俯首称臣只是一个形式,真正让他们觉得被触碰利益的条款只有一条,那就是海寇引渡。 数十年前伊丽女皇确定了海寇做为壮大英联邦财富资源的国策,可以说整个英联邦的发展都靠着劫掠和殖民,如果同意文朝的条款,这一条就切断了他们继续壮大的线路。 因此,查理开始考虑和谈成功的可能性,比如先去找到对方那个叫陈起泰的使臣商议修改。 万一有可能呢? 他并不想和文朝开展,现在是开发另一片全新大陆的关键节点,只要英联邦能消化那块陆地,未必不能和文朝在未来较量一二。 “去,告诉那位使者,如果他们愿意把称臣纳贡和海寇引渡条约取消,只关于互市方面合作,我们可以在交易上做一些让步。” 称臣纳贡他并不在意,但价码开高一点,总是要留下一点砍价的余地。 只是次日正午,回来的乔治汇报的消息却让查理面色愈发难看。 “那名使者不同意,说要么照办国书上的条例,要么等着文朝大军压境。” 乔治只是觉得棘手,但查理却彻底恼怒,他咬牙开口。 “你没许给他个人一些好处?” 彼时乔治闻言苦笑摇头。 “英联邦公爵之位,加上三船金币,他不同意。” 查理吐出一口气,神色逐渐平静下来。 “去通知枢密院,即刻筹备钱粮,大量打造军械,准备战船,除此之外,也告诉那些贵族,如果不想让他们的庄园变成欧罗巴那样的一群底层拥有,就把能召回的力量全都召回。” “这次,我们或许真的要和文朝全面开战了!” 与此同时。 文朝,京师。 如今是六月中旬。 总摄厅内,一份电报放在桌案上,阎赴和张居正,张炼,赵渀四人都在。 “都看看吧,这是从英联邦传来的消息。” “陈起泰被软禁了。” 阎赴沉默着看向英联邦所在方向,尽管陈起泰为了给朝廷创造攻打欧罗巴的名正言顺,之前就做好了死节的准备,但此刻阎赴依旧神色复杂。 昔日强汉那些使者,亦是如此,动辄一人灭一国,声威赫赫。 现在,有人开始走他们曾经走过的路了。 阎赴收敛思绪,目光扫过看了一圈电文的张居正几人,张居正最先开口。 “总摄,既然英联邦忍不住了,我看我们也是时候出手了。” 此次陈起泰做为使者传递国书,到被软禁,可以说张居正是全程规划,如今也在意料之中。 赵渀虽然年迈,此刻也神色振奋,就像昔日跟随总摄从陕北造反的时候一样。 “钱粮方面,各地一直都在筹备,现在就剩下兵员的问题,之前打西域,打罗刹都抽调了大部分中原北方的兵员,这次我们全用中原的将士,恐怕会受到影响。” 既然要打,自然要开始规划。 张炼此刻也在点头,他这段时日主管朝廷财税和户籍,因此也颇为了解赵渀所说。 攻打西域和罗刹,总共抽调了中原近五十万青壮,之后打下两地,又迁移了一部分百姓前往配合开发建设,现在北直隶,山东,辽东等地的青壮大幅减少,连带着这些州府的人工价格都上涨了许多。 现在要是再抽调一批将士远赴英联邦征战,恐怕内政的压力要比军中还严重。 阎赴也在考虑该问题,现在西域的西征军朝廷还养着,暂时还在负责维持稳定,六国新军虽然练出来了,也在攻打罗刹中作用不小,但朝廷负担也大。 罗刹那边目前没有当地兵马,只有灭罗军和水师大部。 从中原调兵还是从其余各地调兵? “中原的将士战力更高,毕竟常年规模化操练,已经熟悉了咱们最新的军械和战略战术,但缺点就是影响生产。” “西域和罗刹的常驻兵马灭罗军,西征军又需要留在当地,毕竟才打下来没几年。” “我看,不能从单一区域抽调。” 说到这,阎赴取出舆图,手指依次在罗刹,中原,还有海洋三个区域落下。 “我打算这次安排三个总指挥,从这三个区域分别调派兵马前往参战。” “暂且定名为南海军团,罗刹军团,中原洪流军,这三个军团,也分别代表朝廷三个不同类别的战术。” 第966章:为大决战而准备 张居正和赵渀两人看着阎赴指着区域,若有所思,而彼时阎赴的声音还在继续。 “其中罗刹军团主要抽调轻步兵,配便携逆鳞炮及步枪,手榴弹,这些兵马从罗刹当地征调。” “南海军团则为水师主力,配备二代燃油战舰舰队。” “中原洪流军团,因为中原兵马更熟悉最新式军械,所以主要掌握重火力核心大军,包括坦克,装甲车等先进武器。” 随着阎赴一一安排,赵渀也在听着,点头。 英联邦的情况他们之前已经了解过,看起来是三个孤零零的小岛,但实际上靠着在海上劫掠殖民和频繁往来各国贸易为主,虽然人口不多,但资源极为丰富,经济和工业的发展水平,在整个欧罗巴都名列前茅,不容小觑。 派出三个军团和英联邦作战,看似狮子搏兔,实则只是为了确保能快速稳定拿下该区域。 想到这,赵渀看了一眼阎赴。 “总摄,既然现在已经确定了兵员,粮草也在处置,那关于三路大军的指挥一事,可有安排?” 这次阎赴沉吟片刻。 “阎狼现在要负责镇守欧罗巴,毕竟是还没完全消化的区域,不宜妄动,暂且让他带着水师留在当地。” “阎天性子沉稳冷静,极有魄力,也指挥过灭西域六国的大型先进军械作战,经验丰富,让他负责掌管中原洪流军吧。” “至于水师,除了阎狼以外,大规模国战中能主持水师的,就是阎地,算他一份。” 阎地如今还在罗刹中部和东面练兵。 “另外,罗刹军团,还是交给赵将负责。” “到时候下发电报,让他们各自从驻地回来,开始练兵。” 这一刻,张居正,赵渀,张炼三人对视一眼,也都神色兴奋。 这场仗打完之后,整片陆地从南到北,连同海上,就都是文朝所属了。 张居正甚至也在慨叹,原本的练兵打仗,从古至今都在专注陆地发展,水师不是没有,但绝对算不上主力,随着朝廷势力愈发强大之后,如今水师也开始变得重要,甚至成为国力的象征。 他有些难以想象,若是以后朝廷的国力继续飞速发展,后续的主战场又会变成什么样。 阎赴虽然已经确定了此次大致方案和领兵人选,但详细规划还是要商议完善,因此京师总摄厅一连四天都在开会商讨,直到临近六月中旬,才最终得出具体执行细节,包括粮草运输,医药运输,兵员运输,军械调动,将领调配的文书,此刻开始一一下发,自电报传向周边各州府。 罗刹。 圣彼府。 赵将才刚刚接到调令,此刻他看着电报,兴奋至极,毕竟现在是在参与开疆拓土,他不比阎狼,阎狼连续参与了西域之战,罗刹之战,欧罗巴之战。 虽然朝廷不讲究论资排辈这一套,但他总觉得和同期的将领并肩少了点底气。 如今看到调令,当即开口吩咐。 “传令各州府,稍后我会和孙大人交接灭罗军于罗刹驻防一事。” “另外,安排人开始在整个罗刹内征兵!” 随着赵将安排,被打下来之后,一直在发展,治理的偌大罗刹终于开始动作。 从伯力到罗刹旧王城,成百上千个城池都开始张贴招募新兵告示。 伯力。 如今此地已极为繁华,昔日原本荒僻之地,现在光是府城外,便有十几家大大小小的工厂,诸如纺织厂,炼钢厂,水泥厂,汽车配件厂等等。 不少罗刹人都在此地务工,昔日的战争毕竟没有波及到百姓太多,因此人口相比之前反而涨了不少。 此刻,几名罗刹青年看着府衙的双语告示,神色逐渐振奋。 “征兵,是征兵,我们可以去打仗,可以拿着朝廷那种最先进的火枪火炮了。” “我都听说了,只要有国气点,我们就可以换田产,钱和粮食,甚至还能换房子。” 这些罗刹人本就善战,若不是遇到文朝,如今还在开疆拓土。 尤其是文朝治理的这些年,对待当地百姓极好,这也逐渐让这些青年认同了自己是文朝一份子的身份。 现在这份征兵的告示,无疑是在告诉这些昔日罗刹最底层的百姓,他们能在最短的时间跨越阶层。 故而仅仅是伯力一地,征兵不过数天,便达到了一万多人。 一个月后,罗刹,一支足足十万人的新军开始称作火车,浩浩荡荡奔赴奥斯曼旧地前行。 而另一边。 接到消息的不仅仅是赵将。 阎地也在忙碌,此刻他神色同样激动,一贯沉稳谨慎的他甚至迫不及待准备开战。 因为上次总摄对他委以重任,将水师交给他攻打伯力,他却损兵折将,如今他需要一场厮杀来洗刷耻辱。 此刻,两光之地,南海港口。 阎地刚刚从罗刹赶来,开始接手,此地的水师都是朝廷建制内的精锐大军,不必像罗刹一样维持稳定,临时征调,因此汇聚起来训练有素,阵容极为震撼。 阎地此刻身处甲板,目光扫过海面,同样是十万人,放在海上几乎堪称遮天蔽日。 足足五百艘二代燃油战舰,搭配军械司研发出来的最新舰炮,横亘海面上,军威极盛! “前行,暂驻琼州待命。” 一艘艘战舰驶出港口,波涛翻滚中,宛若怒龙,大口径舰炮炮塔矗立,令人见之心惊肉跳。 与此同时。 相比其余两军,中原洪流军的阵容最为惊人。 自从有了罗刹和西域两个燃料资源丰富之地,军械司下辖厂房几乎是甩开膀子在造坦克和装甲车。 之前中原的钢铁材料很多,但石油奇缺,现在则情况大为不同。 负责调兵的官吏此刻看着前方浩浩荡荡五百多辆坦克压的地面震颤,发动机响彻,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苦笑。 “军械司当真是恨不得给朝廷每个将士配一台坦克。” 这还只是第一批,后续至少还有六七批。 这也是文朝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机械化大军。 此刻,整个文朝控制的疆域,人口,军械,医药钱粮,都在恢弘调动! 第967章:佯攻 阎赴从京师论定计划,到彻底落地,调令下达到各部总指挥,只用了几天时间。 但汇聚大军,练兵调动,物资粮草,医药储备之类的调度,用了整整两个月。 现在,阎天,阎地,赵将三名被商议后正式任命的三军指挥也在准备动身前往京师。 倒不是需要什么任命仪式,都是跟着总摄从刀枪微末里滚出来的,不在意那些,但目的确定了,调兵也开始了,怎么打成了关键。 英联邦不弱,尽管武器军械和现在的文朝有差距,但三岛孤悬海外,地处极北,环境恶劣不说,还占据了另一片待开发之地,总不能三军各自为政,打法需要商议。 此刻,阎天带着几名将领在火车上研究舆图。 “大人,英联邦现在距离欧罗巴最近,但此次主力还是水师,毕竟是孤悬海外的岛屿,咱们的坦克打过去还得靠着水师渡海。” “而且欧罗巴已经在朝廷治理下,不如用封锁的手段试试。” 最先开口的将领神色肃然,指着舆图三个关键点。 “我们完全可以在英联邦海峡,北海,爱海三个地方部署封锁线。” “让水师在周围布下防守,阻拦这些舰队突围。” 这名将领说的不好听,毕竟剿灭英联邦也是开疆拓土,这些当兵的哪里有不想要头功的道理,但他说的也是实话,攻打三个岛屿,坦克这些就算靠着战舰运输,总归不方便,主要的战场就是海上。 阎天思索片刻,不置可否,目光扫过面前几名将领,示意他们继续。 另一名将领也眯起眼睛,思索着。 “既然他们就三个岛,那资源肯定是不多的,欧罗巴现在在朝廷的治理之下,咱们索性让欧罗巴那边直接切断所有资源供应,他们在海上出不来,出来了也拿不到资源,锁死就行了。” 既然得到了要攻打英联邦的消息,在场的将领或多或少都打探过关于英联邦的事。 这就是个典型在海上靠着大军劫掠度日的海寇岛,一群机械化大军实在是不好渡海厮杀,他们毕竟又不像罗刹那些轻步兵一样,发把枪上了战舰就能大军在对方岛屿上登陆。 现在几名将领的意见都差不多,就是围困,和昔日厮杀围城的时候一样。 阎天思索着,他们的意见是不正面把坦克这些全部拉上岛,派出一部分就好,其他的围困在周边,水师肯定是主力。 他自己觉得也没问题,不过他也想到了占据另一片陆地的部分英联邦大军,笑着。 “咱们未必没有用武之地,但攻岛之事,暂且可以按照商定做个初案,到时候到了京师,汇报给总摄,让他拿主意。” 与此同时。 从罗刹赶回的赵将也在思索,带着一群将领商议此次攻打的计划。 一名将领看向赵将,皱眉。 “大人,这次恐怕我们要拖一点时间了,新兵还没练成。” 按照京师发来的政令,他们这只大军汇聚的最快,毕竟是在当地直接征调新兵,但汇聚的快,形成战力可没那么快了,其他两军都是百战老兵,就他们从罗刹招募的新兵,现在还在练习射击瞄准,军械使用。 可没办法,灭罗军的精锐不能调动,现在罗刹才平定几年,贸然抽调所有精锐,整个罗刹内部空虚了,说不准谁就有什么小心思了。 赵将皱眉,这批新兵至少还要五个月才能练好,到时候是要和总摄说一声。 “练兵的事先不着急,先看看怎么打。” 他将舆图展开,摆在一群将领面前,指着英联邦的三座岛屿,如果只是一座岛屿,直跟水师舰队一同登陆就行了,三座岛屿互为犄角,麻烦的很,一个不小心就会陷入前后夹击之态。 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参与过罗刹灭国之战的将领,因此也迅速整理心思,盯着舆图开始商议。 “我看我们可以在加来,多佛一线驻扎,大军直接从红毛番的区周边登舰,你们看这个距离,如果我们同时用上千艘登陆艇和滚装船送兵,主攻多佛海峡最窄之地的加来,仅仅不到七十里的路程,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 “咱们只要在这个关键点登陆,到时候建立滩头阵地,后续只管驻扎,沿着这条路线直接向英联邦王城方向推进,以我们的步枪,机枪组成的密集火力网推进,不给对方还手的机会,到时候第一轮登陆的大军不会超过七天就能围城。” 赵将听着,思索片刻后也在点头。 所有人都明白,这次远征英联邦,水师是绝对的主力,甚至英联邦的主要大军也汇聚在水师中,他们的目标肯定是海面,凭借他们陆地上那些松散的大军,拦不住自己带出来的步兵。 到时候可以配合水师对他们直接内外交困。 想到这,赵将开口。 “整理成册,到时候我会到总摄厅商议。” 另一边。 阎地此刻正在从两广到津港的战舰上,海浪冲的战舰有些微微晃动。 如今他也在带着水师商议,之前的几名将领都有些兴奋,伯力海战中水师变活靶子的耻辱现在还挂在他们头上,不少同僚将领见到他们,都笑话他们是带陆兵的。 现在有打英联邦的机会,这是雪耻。 “英联邦的水师不弱。” 尽管兴奋,但这些将领该有的素养都在,也没有小看这个堪称欧罗巴最强水师的王朝。 那些木制战舰在海上动作极为迅速,而且英联邦就是靠着海战发家的,不容小觑。 万一真被对方在海上调动,各个击破,他们别说雪耻,怕是都没脸继续带水师了。 “大人,你看舆图这里,英联邦是三个岛屿,他们的优势就是互为犄角,但劣势也大。” “兵力分散,无法构筑一条完整防线,又没有电报机,想要通传消息,天然就比咱们朝廷水师慢。” “所以我的建议是,声东击西。” 阎地闻言,心中一动。 这是要用佯攻的路子。 第968章:就让大战开始吧 这名将领的声音还在继续,同时拿了一支笔,在舆图上描出几个区域。 “咱们的舰队强悍,武器精良,通讯灵活,就拿这个优势做文章。” “我打算在苏岛和爱岛的西侧海面压进,制造一个企图大规模登录的假象,先调英联邦有限的机动大军跑一圈,让他们重点防守北边和西侧的海面。” “等到对方正面大军开始调动,咱们用电报快速反应,真正开始主攻诺曼,朴次茅斯一线,就选在这个怀特岛两侧。” “我已经看过当地的资料,这里海滩宽阔,水深能承载咱们朝廷的钢铁战舰靠近,而且这里地方还有一个小优势,那就是距离英联邦可能存在的岸防阵地比较远,阻力要小一些。” “真要是硬碰硬和对方打,还是要麻烦一些的,我看有些能避免吃的亏,咱们就绕开。” 其余几名将领闻言,也在思索,又补充了一份,才将方案整理成册。 京师。 总摄厅内,今日此地没有文官。 包括张炼在内,都在忙碌,毕竟各地的军粮,资源调动都在等着批复,这些大军的工钱那都要他们这些文官从各地治理的税收里一点点抠出来。 阎赴,赵渀,还有三名主攻将领此刻都在。 阎赴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复杂。 一转眼过去,阎天,阎地都是挥师灭国,独当一面的帅才了。 阎天是昔日自己还在大明嘉靖年时,被科举压下,无奈前往陕北赴任县令的时候,花钱买的孩子,这些年跟着自己从杀从县缙绅,到造反割据,再到罗刹伊犁河口之战,西征六国,北灭罗刹,可以说除了阎狼主持的欧罗巴海战之外,他几乎参与了文朝所有的战事。 张居正对他的评价是心思缜密,文武兼备,除兵事之外,尤擅治理。 他目光又落在阎地的身上。 和阎天一样,也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十几岁就敢跟着自己砍人,对比阎狼的霸道激进,阎天的步步为营,阎地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稳重。 昔日文朝还没建立,黑袍军被嘉靖派来的大军围攻,主力偷袭从县根基,那时候负责留守的就是阎地,戚继光亲自带兵都没拿下他。 阎地极为擅长防守,可以说他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固若金汤。 但阎赴此次亲自点名他做水师指挥,也不是心血来潮,阎地防守是强项,但主动攻打还是吃亏在太稳重,因此上次伯力海战的时候,才吃了大亏。 要是换成阎狼带这支水师,河面冰冻了,他估计要拆了舰炮,用优势压的当时罗刹的岸防阵地抬不起头。 这次他也在等着阎地转变成主攻。 最后,阎赴的目光落在赵将身上,其实在黑袍昔日建立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倚重赵渀,赵将父子,也是因此,赵将当初有点小心思的时候,自己放了他一马。 毕竟如果处置了他,赵渀这个没有多余心思,看得懂局势,又擅长兵事的老将不好处置,而且阎天等人当时又还小,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不过赵将之后这数十年的表现其实也不错,性格稳重了许多。 此人比起阎天,阎狼等人也不弱,打法多变,战场之上颇有奇思妙想。 三人先是对着阎赴行礼,随后才一一落座。 阎赴也不寒暄,对三人开口。 “都知道这次是为什么来的,那我就不多说了,先看看你们各自的规划。” 三人之前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整理方案,此刻交上去,安静等待,他们的规划里也不是单单只写了自己统管的大军,三军都有涉及到。 阎赴看完之后,又将几分方案给赵渀这个老将过目了一遍,彼时赵渀有些皱眉。 片刻后,他放下文书,缓缓开口。 “还是有盲点,第一个就是阎天的问题,围困可以,我们都知道只要锁死英联邦的海面,他们早晚得输,但人家有地有粮,就算不多也能撑至少几年时间,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而且长期对峙消耗,咱们文朝的消耗肯定要比他们大,每天一睁眼就是数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弹药燃料补充,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咱们。” 阎天听着赵渀指点,也没生气,他也知道这位老将说的是关键。 这种打法的好处就是能充分发挥他们机械化大军的优势,确保一定能锁死英联邦,但亏损的确不小。 赵渀说完阎天,又看向自家儿子赵将。 “你的奇袭计划,如果有水师帮着掩护,是有可能的,但伤亡肯定不小,因为这个海峡,一定会是英联邦的重点防守区域,岸防,水师都盯着。” “再说阎地的计划,水师这次是毫无疑问的主攻,你一向沉稳,如今声东击西也是完全发挥出了朝廷大军技术领先的优势,但你这个计划,前提是确保一定能调动敌军。” “计划都能用,但需要整合。” 旋即,他开始和三人商议。 “我看封锁可以做为前提。” “到时候海战进行,阎天率军沿欧罗巴全面封锁,就按半个月算,但要增加定期炮击,给一给压力,尤其是找机会绕过他们正面水师,打一打对方的岸防炮台。” “第一阶段就是消耗和给他们制造一些压力。” “第二阶段,阎地的计划是声东击西,我看完全可以和赵将的轻步兵登陆计划整合,除了佯攻战场外,主攻还是按照水师的既定目标,赵将的轻步兵担任助攻去尝试登陆战。” “如果前面的计划都能成功,那我们进入钳形阶段,就可以考虑合围计划,南北登陆同时推进。” 此刻,计划算是被大致定下来了,赵将也顺势提出需要一段时间练兵。 阎赴闻言,点头同意。 “那就定在五个月之后,一举拿下英联邦!” 彼时阎天,阎地,赵将三人眼底也都兴奋,点头。 赵渀还要带着三名指挥去忙碌,如今匆匆离开。 总摄厅内只剩下阎赴。 彼时,他看着地图欧罗巴之外,眼底霸道。 “就让大战,开始吧。” 第969章:哈布王朝 朝廷要对英联邦开战。 消息传来,欧罗巴属于文朝的大部都陷入压抑之中,但现在欧罗巴南面,东面已经被文朝消化治理,极少数暂时没有完全消化的区域,也都派兵驻扎,包括西北区域,属于消化过程中。 阎狼如今看着地图,欧罗巴的驻军一直都是他在负责,但就在今天,朝廷整军下令的第四天,不好的消息一个个传来。 王三狗此刻匆匆赶来,面色阴沉,将手里的文书放在桌案上。 “欧罗巴这片区域,海寇出身的人不少,心思也当真野得很,朝廷亲征英联邦是国策,居然有人暗中搞些小手段,一个个杀才,都是想死了。” 阎狼见状,拿起桌案上的文书看了一圈,神色也跟着冷下去。 邪马尼听闻英联邦要和朝廷开战,正在暗中组织人手,还派人去给英联邦送信,愿意合作。 要不是被设卡的将士拦下来严刑审问,现在阎狼等人还蒙在鼓里。 “打算里应外合,好一个里应外合。” “带头的是谁?哪些区域的人参与了?” 现在欧罗巴也设了州府,但许多州府都是沿用旧名,就是加了个州府后缀,因此王三狗等人在得知消息后,查起来也极为方便,听闻阎狼询问,王三狗目光凶悍。 “查清楚了,这次欧罗巴参与的人还真不少,达尼,瑞国,北海丹挪,波罗乃,大大小小合共七个旧王朝,而且他们还在串联,根据严刑拷问那个送信的,听说佛朗机等王朝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也在和他们接触,都打着复国的主意。” “而且带头的好像听说是瑞国的伯爵,阿克塞尔,昔日朝廷出兵的时候,瑞国那位女王就是在他这位丞相的辅佐下顺应时务,伤亡最小,这些年在朝廷发展中,瑞国区域也是获利最大的。” 王三狗每说一个王朝的名字,阎狼的眼眸就冷下来一分,指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从欧罗巴最北边的王朝,到南边,中部,整个欧罗巴居然还潜藏着这么大一股势力。 朝廷治理欧罗巴已经足足数年光景,铁路给他们修了,工厂给他们建了,医馆学堂,一样没少他们的,当初那群饭都吃不饱的玩意,现在倒来劲了,居然敢嚷嚷着要复国。 “伯爵,有意思。” 阎狼梳理了一遍此次暗中打算造反的势力,愈发觉得有趣。 此次他没得到军令,没办法继续给朝廷开疆拓土,那清理一遍蛀虫也好。 他想到罗刹和西域六国,一个被打到六国联军几乎被完全歼灭,一个原本就苛政暴政不断,自然不会有人想要复国,欧罗巴不一样,毕竟朝廷对他们太仁慈了,尤其是前期治理过渡的时候还用了一段时间的旧贵族,现在他们又觉得他们行了。 他嗤笑一声,看着英联邦所在的方向,平静开口。 “估计现在这些吃饱了文朝粮食的货色,是把英联邦当成他们的救命稻草了。” 王三狗听到消息,本就怒不可遏,这些权贵也就算了,听说不少百姓还在听从鼓动,蠢蠢欲动,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大人,是不是要我带点兵马去把他们围剿了,清理这些货色,用不了多长时间,在大军抵达之前,我们肯定扫清整个欧罗巴所有的隐患。” “若是要动,那就要快,这次把他们负责联络之人拦截下来,这些暗中联合的王朝势力,为了担心事态泄露,多半要按捺不住,主动动手。” 看着王三狗戾气浓烈的姿态,阎狼反而逐渐平静,摆手。 “不用,他们不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翻身吗?” “你现在去把带头的挑了,暗中蛰伏观望的只会更多,到时候查起来也更麻烦,毕竟要辨明敌我,分清百姓和敌军,还要担心误伤。” “哪有大军对垒来的快,等对方拉起所有敌军,到时候直接用火炮轰就行了。” 王三狗闻言也回过味来,笑着。 阎狼说的也没错,查案子束手束脚的,有些明知道极为可疑偏偏不能动手,还是火炮覆盖来的爽快,闻言他当即点头。 “行,那我现在暗中调兵,静观其变。” 然而让他愕然的是,这个提议也被阎狼否决了。 “什么暗中调兵,明着调,直接把我们的大军撤出欧罗巴,官吏也一律调走,对外宣称朝廷要派征伐英联邦的大军进行防务交替,我们就把整个欧罗巴让给他们。” 王三狗愣住,整个欧罗巴说让就让? 但他也迅速回过神来,皱眉看着阎狼。 “大人,撤出去简单,打回来也简单,但咱们留下的基建,要是便宜了那些货色,恐怕损耗有点太大了吧?” 王三狗从不怀疑阎狼能不能打回来,他更担心的是这些道路,工厂,到时候怕是都要让那些叛军占据,到时候要麻烦很多。 此刻阎狼也在看着桌案上的地图,平静开口。 “公路到时候可以让叛军用来运输粮食,也能让咱们朝廷大军的坦克上,我们能吃什么亏。” “现在我去给京师总摄那边发电报汇报撤离消息,你去调兵,另外通传咱们朝廷的官吏调令。” 王三狗闻言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时间紧迫,开始忙碌。 阎狼发完电报之后,也冷笑着起身,看向背后整个欧罗巴的大地图,目光从每一个王朝的名字上掠过。 佛朗机,邪马尼,哈布王朝......他脑海中浮现出当初和欧罗巴开战的时候,这些王朝暗算西侧三支舰队的事,以及打完海战之后发现打不过,立刻投降。 打得过就打,享受胜利果实,打不过就投降,跪下享受朝廷优待,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当时他胸口那股郁气到现在还没消散。 总摄曾经评价他杀气太重,锋芒毕露,这一点他不反对。 他此刻只是狞笑看着整个欧罗巴诸王朝,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兴奋。 “敢反,当初还是杀的不够,欧罗巴这块海寇盘踞之地,都得好好清洗一遍。” “跳出来最好,省的找借口。” 第970章:西方联盟 整个文朝驻欧罗巴的大军都在撤离,包括官吏,而且还是光明正大的撤离。 这么大规模的人事调动,根本瞒不过任何人。 彼时。 佛朗机旧王城内,一处暗室。 四名当地官吏此刻都在看着外界的消息,神色凝重。 “文朝为什么突然要撤兵?当真是接管防务?可接管防务也不必连各地官吏都撤离啊。” 一名从当地选拔起来的官吏面色有些苍白,担忧惊惧。 虽然朝廷打着防务的幌子,解释过整个欧罗巴即将进入战事状态,日常政务延期开展,但或许是做贼心虚,他总觉得自己等人的暗中谋划被抓住了把柄。 “听说前几日邪马尼那边派去联系英联邦的人在登船之后一直都没回信,不会当真被文朝抓了吧?” 这官吏一连数问,让在场的其他三名官吏都有些心惊肉跳。 坐在他侧面的官吏终于忍不住,怒斥开口。 “闭嘴,要是能拿出确切的消息或者有效办法再开口,不要一直在这里问,你自己现在就是文朝主管本州政务的官吏,位高权重,你都不知道,我们如何知晓?” 这名官吏嗫嚅片刻,最终还是咬牙低头,没再说话。 其余几名官吏也终于缓过一口气,思索着,一直没开口的年长官吏此刻皱眉。 “恐怕他的猜测还真有几分可能,你们没看到调令吗?欧罗巴本土的官吏,基本上没在调离的名单之中,他们只带走了从西域,罗刹,中原调来的官吏。” 发现这个关键问题,一时间,众人都忍不住心底一紧。 他们这些官吏按说是文朝亲自培养,教导双语,选出来的本地官吏,但实际上他们也并非忠心耿耿,从朝廷本土选官培养的时候,不少欧罗巴旧贵族就敏锐的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所以这些旧贵族仗着当时朝廷还需要他们协助治理欧罗巴,大肆往双语学堂塞人。 现在他们四个,就是佛朗机旧王城里,在文朝官职最高的四个,其中势力最小的也掌握了一个县。 当初瑞国的伯爵阿克塞尔能说动他们,也是因为文朝在掌控了欧罗巴后,用了极少的时间把昔日做为朝廷代理人的旧贵族一脚踢开,甚至差点剥贫民。 阿克塞尔许诺若是暗中联合英联邦,借着这次机会彻底将文朝赶出欧罗巴,各个贵族都能在旧地恢复旧王朝,按之前疆域划分回去,一群贵族这才铤而走险,安排他们这些在文朝为官的暗子动手。 此刻,四人商议许久,依旧觉得胆战心惊,只能咬牙,一个个开始往维纳府赶。 与此同时。 另一边,哈布王朝旧王城。 一群昔日的旧贵族也在汇聚,其中不少都是在张居正手底下给欧罗巴当过代言人的。 如今他们也都在看着文朝大军调动的消息,面色阴晴不定。 相比于那些被他们安排提拔的官吏,这些暗中负责串联的旧贵族,才是最希望和英联邦联手成功的,毕竟只要成功了,他们是伯爵的依旧是伯爵,公爵者依旧是公爵。 “张居正这些人,用我们的时候,就让我们保留贵族头衔,做为朝廷代理,不用我们的时候,转头就一脚把我们踢开,还带人清丈田亩,收取大额商税。” “既然朝廷无情无义,那就别怪我们了,这次里应外合,先帮英联邦打入欧罗巴!” “等英联邦的战舰侵袭的时候,这么大的欧罗巴,文朝管不过来,咱们就找机会带人把文朝的军械库一洗,到时候火器都一样,我不信文朝还能赢!” 一名贵族眼底阴冷,说到这,冷笑起来。 文朝对待欧罗巴一直很谨慎,直到现在,都没有分配任何当地百姓或者官吏去军中,坦克,逆鳞炮等技术也从不让当地官吏插手,因此这一点上,他们只能靠声东击西抢一波。 至于人口,反而不算什么大问题,如何让这些本地百姓参与进来?到时候有了军械,随时在粮价上压一压,百姓们总要活命的。 各方都在议论,也都在震撼于文朝大军的飞速撤离,不是一个州一个府的撤离,而是整个欧罗巴,从南到北,贯穿东西,所有大军,军械,能带走的几乎全都带走了。 看样子不像是换防,倒像是在钓鱼。 但他们也没有选择放弃的机会,现在还有英联邦做为幌子,若是英联邦倒台了,他们就真的永无翻身之地了。 消息传递到欧罗巴的第七日,维纳府。 维纳府是整个欧罗巴距离所有区域最近的中心点,也是此次暗中商议反文一事的议会之地。 彼时瑞国伯爵阿克塞尔目光也在扫过面前。 此地是他们这些旧贵族暗中以百姓的身份挂名经营之地,这么多年从未被文朝查到。 现在这里坐满了人,有邪马尼的伯爵,也有佛朗机的伯爵,数十名欧罗巴各地的贵族都有代表前来,而且都还挺有分量。 阿克塞尔神色有些恍惚,若是放在数十年之战前,想看到这些人齐心协力,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如今,他们的确都汇聚在此地。 阿克塞尔也没多说。 “今天大家都汇聚在此地,我相信你们是知道计划的,也都是想复国的。” “文朝这些年将欧罗巴建设的很好,但这片土地终究不是文朝人的,现在有英联邦打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各位点头配合,各自调动力量,我们可以立刻组成联军,和英联邦配合拿回欧罗巴。”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联合英联邦,从罗刹西侧开始踏入属于文朝之地,我们若是成功了,罗刹和西域说不定也会动心,到时候就攻守易形了!” 佛朗机一名贵族闻言咬牙,事都已经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佛朗机愿意加入,现在文朝说是要调整防务,整个都撤离了欧罗巴,这是我们绝佳的机会,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起兵!” “达尼加入!” “北海丹挪加入!” “哈布王朝加入!” 第971章:大决战前夕 整个欧罗巴内的文朝大军在短短数日时间全部乘坐火车撤离,连带着非欧罗巴籍的官吏也都撤走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欧罗巴或许要乱了。 巴里府的几名当地官吏也在汇聚,如今他们声音压低,明显带着慌乱。 “文朝要打英联邦的事闹的太大了,我有渠道说,现在欧罗巴不少旧贵族,都在商量着怎么造反。” “造反!” 一声惊呼后,则是另一名官吏恼怒的声音。 “他们疯了?文朝打整个欧罗巴都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加个英联邦就能赢了?英联邦多个什么?” “难怪朝廷撤离官兵的时候没带上我们,这是怀疑整个欧罗巴官吏都参与其中了?” 他们根本不怀疑文朝是不是没得到消息,或者说是真的按他们发布的告示一样,属于正常换防,因为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他们都是在朝廷当过官吏的,文朝对于地方的掌控力有多恐怖,他们可是亲身体会的,不光是官吏上,还有制度上。 现在几名没有参与到造反一事的本土官吏都咬着牙,这是被这些密谋造反的架在火上烤了。 “我们现在去找朝廷揭发如何?” “不行,绝对不行,听说这次参与造反的不是一两个贵族,几乎整个欧罗巴一半的旧王朝贵族都参与进去了,造反的人数只会比我们估算的多,不会少,现在朝廷撤走了,他们都在动作,现在咱们去揭发,怕是走到半路就得死。” “那群做着春秋大梦的旧贵族,总觉得上次只打了海战,他们陆地上的大军没动,所以根本不是战败,现在都疯了。” “为今之计,我们只能走,先躲起来,只要不参与其中就行,留在这说不定还得被那群造反的货色杀了祭旗。” 不光是巴里府,现在欧罗巴各地大大小小的本土官吏,只要没参与到这次造反之中的,一个个都开始上电文向朝廷称病,开始修养。 这批最先反应过来的还好,算是躲过一劫,但也有一部分没那么幸运。 佛朗机,沿海之地。 现在瑞国公爵阿克塞尔正看着身边数千名将士,这些将士如今都穿着文朝的甲胄,带着文朝枪械,忙碌的在海边布置。 这还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为了今天,他们谋划了整整数年时间,虽然策反不了文朝的大军,但凭借着他们安插在文朝官吏中的人手,弄些枪械甲胄是没问题的。 也是看到文朝的军械,他们才知道,文朝到底有多强悍。 “大人,目前能调动的舰队都在向沿海汇聚,我们分出了七千人开始前往各州府处置官吏,同时对百姓宣传复国之念,各地的百姓响应的很积极,我看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月,就能拉出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有这十万人顶住,我们配合英联邦将文朝拖住,之后就能凭借粮食在欧罗巴滚雪球了。” 说话的是波罗乃的一名旧贵族,现在联军暂时听从阿克塞尔的规划,毕竟这位前狮心王的丞相才是这次造反的发起人。 阿克塞尔听着汇报,也在点头,他想到文朝舰队的强悍,片刻后,眯起眼睛。 “现在我们能调动的还是之前那批旧战舰,和文朝的钢铁战舰差距太大,所以我们必须大量储备资源,包括火药,粮食,药品。” “传令岸边加紧设置岸防阵地,铺设水雷,准备火药船。” 上次欧罗巴和文朝对峙的时候,火药船战术是他们唯一取得成功的战术,现在,他们必须大量造船,同时让文朝的战舰无法登岸。 他亲自看着前方铺设水雷之地,彼时他低头听着汇报,也看着水雷开始落入水中,用密封手段存储,文朝的战舰吃水很深,底部还是有弱点的,这些水雷无法保证能破开文朝战舰底部,但如果关键位置被炸到,也会出问题。 阿克塞尔检查直到正午时分,才疲惫返回,开始处理邪马尼,哈布王朝等各地造反的反馈。 是的,在文朝官吏和大军撤离的这几天,他们抓住了这个天赐良机,彻底反了! 和忙的热火朝天的欧罗巴联军比起来,现在文朝的动静更大。 阎狼的电报不仅传给了京师,也传到了阎天等人手中。 阎天亲自带的是文朝中原洪流军,洪流军是朝廷首支机械化大军,他原本的计划是以欧罗巴为支点,将英联邦与外界的贸易和联系彻底断开,实现包围计划。 只是没想到欧罗巴那些旧贵族居然贼心不死,联合起来反了,现在阎狼带兵推出欧罗巴,等着所有人都跳出来,他们的大军自然没办法按照之前的计划在欧罗巴合围英联邦。 阎天倒也没有愤怒,只是冷笑放下电报。 “欧罗巴联军,真有种。” “一次跳出来也好,正好彻底清理干净。” 不能驻扎,那正好打进去,也让欧罗巴和英联邦都看看文朝机械化大军的实力。 他起身,开始出门视察。 洪流军不能像之前行军的时候一样,他们要携带的辎重补给才是关键。 之前带枪也就算了,最多补充点子弹,手雷,其他东西到当地打下来补充就行。 但这次不同,炮弹型号,坦克履带替换零件这些东西,他们必须得带齐了。 他先是看了一圈他最满意的坦克大军。 “大人,这次上面真大方,给咱们配了足足一千四百辆坦克。” 负责汇报的将领看着这些坦克筹备和临时整训的场景,他们眼前就有上百辆坦克,履带一起滚动的时候,地面都在震荡,发动机的声音震耳欲聋。 还有那些整齐划一的炮管子,黑洞洞指向同一个方向的时候,看的人心惊肉跳。 “第一批大军已经开始前往罗刹主干线汇聚了,张炼大人正在带人调动运力。” “现在咱们面前是第二批,主要是军械运送需要时间。” 阎狼看了一圈坦克大军,满意点头,旋即继续看着下一个区域。 第972章:机械军 相比于坦克,逆鳞炮的运输要简单的多,管子一拆,底座架子一收起,轮胎都卸下来平放着。 现在至少有一两千将士都在这片校场上忙碌拆炮,招呼声此起彼伏。 负责的将领看到阎天抵达,当即小跑,行礼。 “阎大人,我们现在正在拆卸火炮,等待运输。” 阎天点头,随意指着眼前浩浩荡荡的场面,开口。 “现在有多少逆鳞炮要运过去,除此之外还要运什么?” 那名将领听着,从手里取出一份清单汇报。 “逆鳞炮,洪流军总计配备八千门,除此之外,我们还配备了四千具军械司新研发的单兵炮,抗在肩上就能放,射程不远,但复杂地形下的攻坚能力极强,另有迫击炮六千门。” “现在都在等着用车辆运到火车站。” 说到这,这名将领也神色兴奋,他也是军中老将,当年参与过罗刹伊犁河口之战的,那时候哪能想到如今能打这么富裕的仗。 阎天点头,走到大营外,看着一辆辆运输车排成队在外面等着送火炮,一眼过去,这种大容量的军卡几乎看不到头,怕不是有数千辆,前面的车辆更是浩浩荡荡开赴前行。 这种震撼画面,让阎天也在兴奋。 这就是朝廷这么多年,首次全力以赴汇聚出来的场景,完全机械化的洪流军! 与此同时。 另一边,两广之地,港口。 数百名百姓如今都在看着前方,神色震撼,其中甚至还有一部分老人和孩童。 这些都是当地百姓,来看热闹的,而且他们已经连续在这个港口看了一个月了,从最初的万人空巷到如今,还是有住的近的百姓每天都来看。 好在朝廷的官兵也不赶百姓,任由他们看着,算是为朝廷的国力做个宣传。 彼时阎地也在看着前方海面,战舰破浪的声音浩浩荡荡,加上汽笛长鸣,恢弘至极。 “这是多少批次?” 站在他身边的赫然是水师的徐大膀,徐大膀也在盯着今日出行的舰队,开口。 “第三十二批次,都是满载弹药和粮食的,目前第一批次已经过了天竺,估计最慢还有半个月到波斯海湾。” 现在这里港口每天都要走一批,甚至多的时候要走两批舰队,这次规划的水师几乎把朝廷能调动的所有水师都调出来了,足足两千多艘大小战舰。 包括主战舰,驱逐舰,护卫舰,后勤补给船在内,如今浩浩荡荡,几乎从两广到天竺连成一线,这一刻,阎地也在开口。 “听阎狼说,欧罗巴那群旧贵族反了,现在正在沿着欧罗巴海岸一线修筑岸防阵地,几乎把那些贵族的家底都掏空了,舰船也是一艘接着一艘的造。” “有了朝廷在当地修建的工厂,他们甚至在尝试仿造咱们朝廷现用的军械。” “这次咱们可不一定有之前打欧罗巴的时候那么迅速了,说不定还要遇到些麻烦。” 徐大膀也听说了欧罗巴那边的消息,闻言狞笑。 “反了好,到时候拿下英联邦,顺便也能敲打一番,让英联邦先看看他们互为依仗的欧罗巴是如何被咱们朝廷水师碾碎的,估计现在罗刹和西域也是人心浮动,他们需要一个榜样。” 阎地又巡视了一圈,这才转身,开始忙碌各项调配之事。 与此同时。 罗刹,旧王城内。 现在赵将刚刚返回此地不久,之前京师述职和制定攻打英联邦的计划才刚刚定下来。 此刻,他看着阎狼发来的电报,眯起眼睛。 阎狼还是一如既往的手段凶悍,故意给欧罗巴那些造反的旧贵族机会,让他们以为他们有成功的可能,现在那些人吭哧吭哧的修建海防炮台,召集战舰,等到打英联邦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绝望。 他随意扫了一眼电报,放下,并不在意。 “现在各地的新兵练的如何,都送来了吗?军械调拨呢?” 罗刹的大军因为是新兵,也没放在同一个地方练兵,因此每练兵合格一批,就会送往罗刹王城,这里是罗刹极西之地,再往西数百里,就是欧罗巴了,他们算是此次攻打英联邦的桥头堡。 一旁负责练兵的将领闻言迅速汇报。 “现在首批练兵完成十万,均已顺铁路干线抵达旧王城,目前驻扎在西侧二十里外,每日正常作训。” “第二批,第三批还在操练中,预计还要耗时三到四个月。” 练兵需要时间,赵将也没催,平静点头,估计之后他带的军团还要和其他两个军团配合打一场硬仗,毕竟欧罗巴反了。 那名将领的汇报还在继续。 “军械调拨,目前从军械司及下辖诸厂区调派,已调配枪械,火炮,手雷弹药总数五分之一,剩余预计分两个月送达前线。” 五分之一。 赵将皱眉,旋即又摇头,现在朝廷三路兴军,能有先调五分之一的物资压力恐怕也不小,毕竟水师和洪流军需要的物资不是小数。 “粮草和药品调配如何?” 赵将一边询问,一边带人出了营门,开始巡查仓库,旧王城自从数年前被朝廷打下来,准备攻打欧罗巴的时候,就设立了数十个中转仓区域,每一个中转仓至少都能供应五万大军半个月的物资囤积,这几十个中转仓区域,就是此次罗刹大军,甚至是后面大军是辎重核心。 “粮草和药品调配,是按照四十万人规模配给的,现在全都运送到位。” 相比军械,现在朝廷还真不缺粮食和药品,光是改良种子和机械规模种植,就让朝廷再也没出现过饥荒。 这里的粮草和药品也不是光供应罗刹大军的,整个文朝三路大军的补给点,都设定在此。 此刻,赵将也看着前方的中专仓区。 数千辆汽车在仓区排队,有条不紊的上下货,这些都是从各地运来的粮食。 满满一车,轰然倒下,随后倒车,退后,下一辆车接上......长龙一般的汽车浩浩荡荡行驶,烟尘四起! 此刻,大战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压抑至极。 第973章:欧巴罗联军对决东方铁军! 就在其他诸军忙碌的时候,戚继光也从欧罗巴回到京师。 此刻,总摄厅值房。 “阎狼已经下令欧罗巴所有大军和官吏撤离到罗刹西侧,同时故意留下了一批次品军械和一批粮食,准备钓鱼。” “我昨日到京师的时候,欧罗巴那边已经开始动作,在阿克塞尔这位瑞国公爵的带领下,欧罗巴联军兴起,公然反叛,正忙着筹集军械,在海岸线周边安置岸防炮。” 阎赴听着戚继光的汇报,平静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偌大的欧罗巴得而复失。 其实他一早就有所预料,从提出要远征英联邦开始,他就知道欧罗巴不会安分。 毕竟没像罗刹和西域六国之地一样被从水师到地面都打到绝望,之前留下的那批旧贵族也没处理干净,让他们有了翻盘的妄想。 “阎狼做的不错,刚好趁这个机会直接清理干净,之后打下英联邦,也有名头把旧贵族按死。” 说到这,阎赴索性起身。 “正好你回来了,欧罗巴现在的情况,按照之前制定的规划也不合适了,叫张炼他们都来商议一下。” 戚继光闻言点头,旋即快步离去。 片刻后,总摄厅。 张居正,张炼先后抵达,除两人坐镇中枢外,赵观澜,蔡元贞等人则是在忙碌调配物资。 赵渀也来了,坐在戚继光和陈大诚上首,此刻面色有些难看。 “欧罗巴的胆子倒是不小,弹丸之地,也敢兴风作浪。” 在赵渀看来,这是对文朝的挑衅,对一个半年打下十余国的大一统王朝的挑衅。 “此次破开欧罗巴,索性破其王庭,掘其宗庙,当地贵族尽数斩杀,百姓打散运往罗刹,西域诸地,以绝其妄念。” 看着杀气腾腾的老将,阎赴没接话,直接开口。 “好了,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商议攻打英联邦的新规划,之前我们计划的依托欧罗巴海岸封锁,现在显然行不通了,而且要打的目标还要加一个欧罗巴,都说说,你们怎么想的。” 戚继光思索着。 现在阎狼带着大军整个退出欧罗巴,但又留下了一些次品枪炮,这就是钓鱼。 所有坦克,逆鳞炮等核心军械都运走了,论起实力,整个欧罗巴还是和之前一样,没什么提升。 而且阎狼大部也不是真的撤离,都囤积在罗刹西侧整军,随时能杀过去。 如今他们要考虑的,只是如何面向英联邦和欧罗巴,双管齐下,同步绞杀。 “总摄,我看我们前期可以把目标放在欧罗巴上,让欧罗巴所谓的联军先动手,摸清楚他们的所有据点,然后一网打尽。” “英联邦暂时还是以围困为主,等到欧罗巴彻底平定,再大军西进,全力压上。” 阎赴听着这个提议,点头,没评价,只是示意戚继光继续说下去。 彼时戚继光声音也在继续,显然这个规划从他之前离开欧罗巴的时候就在思考。 “阎狼部现在并未完全撤离,只是囤积在罗刹西侧边陲,算是纵敌深入最好的机会。” “我预计在一个月内,还是让他们不要现身,先派侦察兵散播消息,就说朝廷此次准备进攻英联邦的大军因为物资调配的问题,暂时无法交接,目前欧罗巴驻军还要在罗刹等一阵子。” “到时候这些欧罗巴联军就不是汇聚力量在沿海,应该会开始大肆占据铁路,接管各类仓储资源,宣布复辟。” “等到这些人都暴露出来,咱们才好关门打狗。” 说到此处,戚继光眼底也闪过几分凶戾。 “到时候让阎狼带着驻军从罗刹西侧高速西进,凭借运输车,装甲车和坦克,一天至少能推进两百公里,完全足够横向切断叛军和海岸的联系。” “之后派遣十个步兵师跟在装甲军团后面,对叛军占据的城市施行分割围剿即可。” 他没担心阎狼留给那些欧罗巴联军的军械会不会对双方战力天平造成影响,就凭欧罗巴临时东拼西凑的大军和那些次品枪炮,在文朝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战力。 此刻戚继光继续开口说着新的规划。 “下一阶段就是围剿和西进,我拟定暂时耗费一个月时间,对于负隅顽抗的据点,直接拉出逆鳞炮群彻底剿灭,之后主力大军转向西线汇聚于红毛番,准备跨海攻打英联邦。” “当然,这时候水师也可以开始配合封锁,陆地上,则让阎天的洪流军入场。” 一口气说到这,也算是和欧罗巴叛乱之前的规划衔接上,拨乱反正。 彼时戚继光才终于停下,看向阎赴。 一旁有官吏在记录,阎赴点头,这份方案算是个备用方案。 “其他人有没有想法。” 这次开口的是赵渀,他看了一眼戚继光,皱眉,之前戚继光陈述方案的时候他就不大同意。 “我看我们完全不用等到欧罗巴叛军暴露,咱们朝廷的能力,欧罗巴和英联邦完全可以同时进军。” “我的计划是打一个回马枪,让阎狼直接带兵先把欧罗巴叛军在海岸线的主力剿了。” “不求全歼,主要打散就行,这些欧罗巴联军本来就是临时凑起来的,这种大军,各王朝旧贵族之间都在盘算之后如何划分利益,互相猜忌,稍微乱一点就会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状态。” “打乱欧罗巴大军的同时,、直接让阎天的洪流军从罗刹西侧开进去,和赵将的罗刹军一起入欧罗巴,到时候兵分两路,一路沿着北边海岸进军,从瑞国等区域向英联邦发起跨海作战,一路则驻扎欧罗巴西侧沿海,封锁战场。” 赵渀虽然否定了戚继光老成持重的计划,但此刻戚继光也在点头。 对于赵渀的安排,显然是有部分认可的。 赵渀的方案也还在继续陈述。 “这个时候欧罗巴和英联邦算是双线作战,同时清剿。” “欧罗巴方向,主要还是由阎狼的驻军和赵将的轻步兵配合,直接清扫溃散的欧罗巴叛军残部。” “英联邦方向,阎天的机械化大军配合阎地的水师,直接攻打英联邦东海岸。” 第974章:会议纪要 “此地距离欧罗巴最近,英联邦的防御重心,现在又主要汇聚在南部的多佛海峡。” “只要能建立几个彼此呼应的滩头阵地,就能直接向英联邦王城进发。” “凭咱们的机械化大军,他们连半个月都扛不住。” 这一刻,赵渀冷笑。 “咱们的机械化大军,打的够快,同时打,就能同时赢。” 阎赴点头,现在的两个计划,一个是戚继光的老成持重,一个是赵渀的激进打法。 他也在思考,究竟选择什么方案。 与此同时,一直没说话的陈大诚也终于开口。 “总摄,我以为我们还是要分化,逐个击破。” 即便赵渀是武将之首,但关于开疆拓土之策,文朝一向不流行独断专行那一套。 所以赵渀也没说什么,只是想看看陈大诚的方案。 “现在欧罗巴和英联邦,其实是属于联盟的状态,尽管简陋,但双方已经初步建立了联系。” “相当于两张渔网,他们的松散联盟,则是一条鱼。” 阎赴听着,也在点头,朝廷的几支大军可以联手,英联邦和欧罗巴自然也可以打配合。 文朝的军械和实力固然强劲,但也不至于将他们视若无物。 真要让欧罗巴和英联邦发现不对劲,一股脑跑到英联邦新殖民的那片陆地上,到时候打起来要麻烦的多。 陈大诚的思路也很清晰,此刻他看着舆图,手指在三个地方落下,赫然是英联邦海峡,北海等地。 “主力战还是水师,我们要在这里布置三道网,所有船只一律拦截,让英联邦的武器船只不能到欧罗巴,欧罗巴的物资不能去到英联邦。” “商船,战舰,一律拿下。” “切断两地的联系之后,阎狼的驻军先放出消息,宣布英联邦彻底被朝廷锁死,再进行清剿,让欧罗巴联军士气迅速瓦解,如此一来,则事半功倍。” “这个阶段,阎地的水师则是在此期间对英联邦的沿海城市持续炮击,削弱其战争潜力,但不能贸然发动登陆之战。” “等到欧罗巴内陆彻底平定,朝廷再整体调配欧罗巴资源,全力包英联邦的饺子。” 现在摆在朝廷面前的三个方案,众人都在思索。 阎赴也在看着,陈大诚的方案既不像戚继光的战法一样老成持重,也不像赵渀一样要求速战速决,有点像钝刀子割肉。 不过三个打法都有劣势。 戚继光的方案动作太慢,要钓欧罗巴所有叛军,就得等他们全都上钩就位,耗时过长了。 至于赵渀说的,文朝的确能打,但双线作战后勤供应路线都要重开几条,是个麻烦事。 陈大诚说的,阎赴思索片刻,皱眉。 这个过程从逻辑上说得通,但英联邦的准备时间也多了,登陆抢滩怕是损失不小。 片刻后,阎赴才终于开口。 “我看可以用赵渀的战术前半段,即让阎狼杀个回马枪,先把欧罗巴主要叛军据点端掉,同时派精锐化整为零,后方集结,夺取叛军控制区的主要桥梁车站,防止他们逃跑。” “阎地的水师可以提前派遣一部分,巡视海岸,拦截逃窜的船只。” “尽量十天内击溃叛军主力。” “其次,要拿出封锁的姿态,让水师封锁的同时,持续轰击英联邦沿海,港口这些地方是重中之重,先给他们的舰队压力,这个时候没有欧罗巴的支援,他们是孤立的。” “再让大军同时从英联邦南部和东部一起登陆,全军协同。” “之后按着上次商议的计划,同步合围英联邦王城。” 说到这,阎赴目光也看向众人。 “朝廷的枪炮固然强悍,但不要总想着轰平,到时候还要自己出钱建设。” 赵渀闻言沉默苦笑。 他知道总摄这是在说他和阎狼,整个朝廷大军中,就他们二人最为激进。 “总摄说的是。” 说完了大致的规划,阎赴让人迅速整理,发电报给三军和阎狼带领的欧罗巴驻军做一个了解。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张居正和张炼二人,如今两人都神色疲惫,显然这段时日子忙碌没睡过好觉。 “军备调配和物资情况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张居正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如今取出一叠文书,递给阎赴。 “物资调配方面,目前我们有水陆三条补给线,水路是从两广之地出发,绕天竺,一路至西域之地的波斯海湾,这里有水师最大的中转仓,后续补给到时候都从这里出。” “至于地面补给线路,一条是罗刹东西主干铁路运输,在罗刹旧王城西侧建有中转仓,汇聚整个罗刹保障民生外的所有布料,粮食,药品,以及军械零配件。” “另一条是西域从别失八里至奥斯曼的铁路补给线,奥斯曼西北侧也设有大型中转枢纽,这部分物资则是由西域六国之地提供。” 三条后勤线路,一条中原出物资,一条罗刹,一条西域,耗费不可谓不大。 但也没办法,现在三路大军即将出征,加上阎狼的欧罗巴驻军也要参战,又没了欧罗巴这个后勤之地,消耗大些也正常。 张居正还在继续汇报军械配给。 “水师配备二代燃油主力舰百艘,驱逐,护卫燃油舰艇各五百艘......” “洪流军机械大军,坦克两千辆,装甲车四千辆,运输车六千辆,逆鳞炮增配至七千门......” 阎赴一一听着,也神色复杂。 现在的文朝,民用方面的工业发展不算快,但连年征战,军械更新迭代的速度堪称惊人,如今的配备,都快赶上他记忆中另一个时代首次全球之战后的水平了。 尤其是医药方面,消炎药品囤积极多,也极大的减少了开战的伤亡。 此刻,阎赴点头,起身看向众人。 “距离预定时间还剩三个月了,到时候,就是全面开战的时候。” “各位在保障军用物资的同时,也要务必维持内部物价的稳定,一旦发现谁暗中操控物价,从重严惩!” 这一刻,张居正几人闻言,肃然点头。 第975章:宿命之战 三个月时间匆匆而过,整个文朝,连百姓都能察觉到战争气息即将来临。 平日里的火车军列每日来往几乎没有停歇,一天十二个时辰疯狂运输。 北边平原在疯狂囤积粮食,以河南府为其中之最,这个中原的产粮核心之地,粮食全靠江南送来,所有的粮食都在不断汇聚,运送到火车站等交通枢纽,送往前线。 西域的棉花,江南的布匹,京师的医药,各类物资在这三个月里不断重复一件事,生产,运输! 直到此刻! 京师,总摄厅。 阎赴看着各地运转的物资总表单,合上文书,张居正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总摄,现在各地的物资已经完成第一批战备囤积,都堆在罗刹和波斯海湾两处中转仓。” “今天早上,赵将发来电报,罗刹轻步兵,练成了!” 总摄厅内不仅有张居正,还有张炼,赵渀,戚继光,陈大诚等人。 而随着张居正话音落下,众人眼底都露出凶悍色彩。 他们这三个月不仅仅在等物资运转,也在等这场国战最后的一环,罗刹轻步兵联兵成功。 现在消息传来,意味着一件事。 可以开战了! 这一刻,阎赴转头,目光扫过兴奋激动的众人,也深吸一口气,开口。 “随我东行,送别大军!” 总摄要亲自送别中原大军,消息传出,整个文朝几乎沸腾,英联邦和欧罗巴,算是这个时代最为强悍的大军,远胜罗刹和西域六国,算是半只脚迈入工业时代的王朝。 尤其是欧罗巴,经过朝廷数年的建设,公路,铁路,工厂一应俱全,叛军更强。 但只有亲眼见到文朝这个工业时代的怪物,他们才知道文朝倾力一战,意味着什么。 消息传到东赢的时候,德川也正在忙碌准备明年的朝贡事宜。 提前半年准备绝不夸张,因为见过最真实的文朝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他怕了。 现在他手里还捏着上报上来的两箱珊瑚的单子,也听着探子从文朝带回来的消息。 “多少战舰?” 探子咬牙,文朝根本没掩饰,大张旗鼓的展现手腕,因此他直接就搜集到了消息。 “两千艘!其中一千艘是得知欧罗巴反叛之后,在这半年的时间赶出来的。” “全都是燃油战舰,比我们朝贡的时候看到的那些蒸汽战舰还要先进的燃油战舰!” 德川有些腿软,额头渗出冷汗来。 两千艘啊,若是打他东赢,怕是连十天都用不上,直接能围着海岸给东赢轰平了! 他擦了一把汗,又看向欧罗巴和英联邦所在的方向,尤其是欧罗巴。 “一群蠢材,还幻想能复国,你们根本不知道面对的是何等天灾。” 他早就得到了欧罗巴反叛的消息,正是因此,他才愈发不屑。 欧罗巴那些战舰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同为小岛的他怎么会不清楚,顶天了比东赢的战舰先进一些,但说到底,还是木头战舰,动力不是风帆就是人力。 到时候怕不是被文朝战舰一撞就要散架。 就这水平,还想和英联邦联手抵抗文朝,痴心妄想。 一念及此,德川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朝贡礼单,总觉得不够有诚意。 “去,叫人再准备一些银子,就按咱们一年挖掘的银两总数三分之一来准备。” 若是放在以往,他或许会心疼,可现在文朝愿意收他们当藩属国,便是上交一半他也愿意的。 与此同时。 朝国同样也收到了消息。 李橚父子光是看着下面官吏汇报上来的军械概况都觉得心境肉跳。 “坦克数千辆......” 上次去朝贡的场景再度浮现在眼前,李橚有些发抖,他们是亲眼见过文朝的坦克的。 他们昔日跟着明朝混的时候,也学着用了火药,但靠他们估算,一辆文朝的坦克,他们就算用上火药火炮,至少也要被消耗数百人才有可能炸毁。 这还是只是建立在对方不用火炮还击的情况下。 放到真正的战场上,结果是一辆坦克至少能击溃他们近千精锐兵马。 数千辆坦克集群一同上战场是什么概念? 只是在脑海中想一想,李橚都觉得喘不过气来,对方这次是要打英联邦和反叛的欧罗巴,若是要打朝国,东赢,安南等地,怕是最多只需要不到一个月。 “父王,英联邦和欧罗巴这次有机会吗?” 听到儿子开口,又看到他紧张中夹杂希望的神色,李橚狠狠瞪了他一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英联邦和欧罗巴没希望的,早点准备好朝贡。” “这次朝贡,只准比昔日朝贡大明多,不准比大明少!” “翻倍,都翻倍去送!” 之前阎玄布下的倾销大局还没有在各藩属国彻底展现,因此这些藩属国心底只有恐惧,恨不得主动供应粮草,只求文朝不要对他们下手。 而此刻,万众瞩目之中,一列车队护卫森严,四辆坦克开路,后面跟着十多辆装甲运兵车,浩浩荡荡开始离开京师,前往津港。 是的,这次水师和中原洪流军出发前誓师大会都在津港举行,赵将的罗刹军太远,不宜劳师动众,但也在同日举办誓师大会。 阎赴等人从总摄厅抵达津港的时候,周边十余里都被清空,所有将士昂首挺胸,神采奕奕站在港口,兴奋等待着。 他们听说了,总摄今天会来这里,为他们送别! 距离愈发近了,阎赴也看向窗外。 这片港湾外部,有足足七里路的未开发之地,黄泥上面还能清晰看到坦克履带压出来的痕迹。 两侧还有冒着烟雾的工厂。 随着车队越来越近,阎赴开始看到两侧的火车与车队并行的场景。 在周边不少当地百姓的眼里,这一幕画面震撼至极。 飞速行驶的火车掠过车队头顶的高架桥,里面满载中原洪流军的军械和火药,发出咆哮,开始前往前线。 而在高架桥下面,则是属于朝廷总摄的车辆。 这一刻,双方交错,恍若宿命。 第976章:三军尽出,国运级的一战 魏昶君车到津港外的时候,已经能隐约看到泥土路面上被坦克压出的履带深辙。 坐在他身边的张居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开口。 “总摄,前面就是驻军场了。” 此地算是临时开辟出来的,也是原本准备用做工厂区的一大片空地,足足占地上千亩,被临时征调。 送别仪式不是大军全都抵达,之前水师和洪流军已经先后开始从水路和铁路干线运输将士及军械,这次来的只是一部分代表大军。 是为了在访员面前露脸,告知百姓大军军威,也告知周边诸藩属国文朝军威。 因此来的坦克不多,仅仅只有数百辆。 经历过年初阅兵一事后,如今汇聚在津港送别大军,准备一睹军威的各地百姓极多,几乎将驻军场围了数层,绵延数里。 阎赴看着这等震撼盛况,心底也涌起几分兴奋。 车队继续向前方驶去,两侧已经能看到修建起来的津港兵工厂烟囱冒出的烟雾。 直到接近驻军场三里之外,两侧开始秩序井然。 四辆打头的坦克露面,宣告着总摄车队到来,两侧原本喧闹激动的百姓不约而同的沉默,而列队的洪流军代表中,两侧步兵也站得笔挺,齐刷刷行礼。 阎赴和张居正从车辆天窗起身,目视两侧,挥手。 “万胜!” 数千名将士咆哮的声响,在津港外的驻兵场盘旋,宛若战鼓声炸裂! 车辆继续前行,张居正也神色复杂的看着前方。 弹药堆场就在驻军场外围,帆布覆盖下,十米高的弹药箱一眼望不到头,这里堆积的是,是这三个月以来,从中原,荆楚,两广各地兵工厂昼夜兼程制造出的坦克,逆鳞炮弹药。 放在前朝,怕是整个大明都凑不出这么多火药。 而现在,它们就这么被堆积在这里,浩浩荡荡。 车辆再往前,则是油料区,朝廷这段时间一直在西域,罗刹两地开采油料,中原的油料开采环境和储量的确比不上这两地,即便如此,这些西北油田开采出来的储油罐,也堆满了码头! 这些弹药和储油罐两侧,都有荷枪实弹的将士不停巡视,目光锋锐,随时准备击毙任何胆敢靠近者。 直到车辆越过这片区域,才真正到了此次驻军场的核心之地。 车辆整备区域,此刻停放着三百多辆坦克,两百辆装甲车,五百多辆运输卡车,列成方阵。 此刻发动机都在点火,整个地面几乎同时轻微震颤。 阎赴看着这只近乎完全机械化的大军,尽管技术和外观都和前世见到的场景有些差距,但在这个时代,这种洪流代表的只有两个字。 无敌! 任何人在看到这样的机械化大军时,心里都只会生出敬畏的念头。 站在他身边的张居正更是心神震颤,眼眸明亮至极。 继续往前,则是将士汇聚之地,数万洪流军将士阵列森严,鸦雀无声,只能看到反光的钢盔,和沉默肃杀的步枪。 一切人,枪,都在同一个角度,精密的触目惊心。 只有在阎赴所在的车辆经过的时候,才能看到他们轻微又整齐划一的转身,注目。 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脚步顿地之声。 不少报刊的访员也看着这一幕,神色震撼,瞠目结舌。 这是朝廷沉寂三十年后,首次展现出全部实力,他们相信,只要把今天看到的场景报道出去,是个文朝百姓,都会为之兴奋骄傲! 直到此刻,车辆停下。 因为这里已经是驻军场最东面,军港码头边缘。 最后一批出发前往两广汇合的舰队如今就安静的漂浮在海面。 五艘钢铁铸就的燃油主战舰静静悬停在第一排,后方跟着的是驱逐舰,护卫舰,登陆舰,炮塔散出凶悍戾气,剑指前方。 这不是阅兵,而是送行,因此即便阎赴等人抵达,舰船周边依旧在忙碌着。 运载物料的车辆不断穿梭,物资车也都在依次驶入船舱,恢弘至极。 这一刻,阎赴登上一处提前搭建好的高台,看向四周。 周围有洪流军将士,有水师将士,也有地方负责维持秩序的治安,更多的,是同样赶来参与这场送行大军的百姓,至少数万人。 但就在阎赴登台的这一刻,除了还在忙碌运输的车辆外,一切都变得安静。 阎赴平静,对着扩音器开口,声音随着喇叭响彻整个津港。 “今日,我亲自来,为诸君送行。” “三十年前,嘉靖以为能挡住我们,大明没了。” “十年前,西域以为能挡住我们,也没了。” “八年前,罗刹要拦住我们的脚步,现在他是我们的一部分。” “英联邦囚禁了我文朝使者,拒不放还。” “今天,我们要跨过这片海,去击溃英联邦。” 他顿住,霸道的抬头,毫不掩饰开疆拓土的姿态。 “欧罗巴以为我们撤离是怕了,他们要和英联邦联手复辟,我想说的是。” “这世上。” “没有人,能拦住文朝的军队!” 阎赴在万众瞩目中,退了一步,抬手,行礼! “文朝,万胜!” 这一刻,恍若点燃整个驻军场,洪流军将士一个个眼眸猩红,声音整齐划一。 “万胜!” 随后是舰船上的水师。 再之后,是周边的百姓。 这一日,津港周边只响彻两个字。 万胜! 砰! 火炮声整齐划一,在海面炸裂,这也意味着,大军出征! 洪流军的坦克方阵开道,进度整齐,带头往北行驶。 他们的方向,是沿着罗刹主干道,赶赴罗刹最西侧,和大军做最后的会合。 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装甲车,运输车方针。 将士们已经翻身上了车辆,姿态昂扬,奔赴战场。 与此同时。 另一边,海面上的装载也已经完成,所有战舰在这一刻汽笛尖锐响彻。 整整一分钟! 随后,战舰启航! 排在最前方的五艘主舰,此刻旗帜同时在海风中绽开。 文朝旗帜另一侧,赫然写着万胜二字。 文朝开广三十年,冬月十七,三军齐发,剑指不臣! 第977章:哪怕被包围,也要打到底 腊月廿三。 眼看着快要过年了,阎地此刻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吐出一口气。 在海上航行久了,若是光看着海面,走到哪里都感觉差不多,当真会让人神思恍惚。 距离从总摄送行,现在他亲自带着最后一批舰船开始汇聚波斯海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远处海面波涛翻滚,按照地图记载,最多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便能抵达波斯海湾。 他又转头看向周围,此刻,朝廷的舰队在海上浩荡的前行。 主舰,驱逐舰,护卫舰,登陆舰,补给船,上百舰船浩浩荡荡,劈波斩浪。 即将抵达既定停船之地,他也要开始思索接下来的战术了,之前总摄等人讨论的是大框架,如何具体完善细节,等到了波斯海湾,见到徐大膀等前面几批抵达的水师,他们还要商议。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各舰队也都开始减速,直到真正驶入波斯海湾港口。 攻打六国之地的时候,这里的航道和港口还只适合西域六国的木制战舰,之后朝廷经过了近十年的改造,才让这条航道彻底适应水师的钢铁战舰。 船只一一下锚,舰炮散开对外,指向不同方向,简单形成了防御阵型。 此刻,阎地也开始下船,看着周围。 如果说罗刹旧王城西侧是朝廷陆地大军的汇聚之地,那波斯海湾就是水师的前沿,一旦从这里出发,就意味着他们即将和欧罗巴,英联邦开战了。 所以此地现在运输车极多,人员活动也极为频繁,都在运送东西。 这些是预先囤积的舰队所需弹药,油料,还有一些零部件,现在它们都在往之前停泊在此地的舰船上送,用不了多久,阎地亲自带来的最后一批舰船也要装上这些物资。 阎地往两侧看了一圈,码头周边现在是完全被封锁的状态,连商船都不允许从这里出海,两侧还有荷枪实弹的朝廷将士正在巡逻,目光警惕。 这一刻,阎地开口。 “叫徐大膀他们来一趟议事厅,准备开会。” 议事厅,如今水师十几名师旅级将领汇聚,目光都兴奋看向坐在最上首的阎地,也是此次朝廷征伐欧罗巴和英联邦的统帅。 阎地的到来,意味着马上就要开战了。 “今天叫大家过来,主要是商议关于此次海战的战术细节完善,之前总摄制定的计划,想必大家都有所了解,总摄的大框架定下了,先打欧罗巴。” “但从什么地方登陆,登陆前的压制方案,应对英联邦水师的方案,我们还要拿出章程,到时候,我们也会一并上报给总摄。” 徐大膀等人如今也迅速冷静,开始思索。 总摄给的命令是先打欧罗巴,欧罗巴现在主要叛军核心是瑞国的公爵阿克塞尔,按照阎狼提供的电报,他们如今已经串联了欧罗巴绝大部分王朝,在沿海布防。 适合朝廷钢铁战舰登陆欧罗巴的只有那么几个港口,对方明显都有重兵把守,现在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大人,我看我们不如从欧罗巴西侧海岸登陆,到时候先打着围困英联邦的名义,舰队突袭转道,从哈布王朝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名师长开口,另一名师长忍不住皱眉。 “哈布王朝的港口是不错,毕竟是之前欧罗巴的海上大国,但从这里登陆是优势,上去之后呢?” “东西北三面受敌?这里不行的,登陆后能让我们迅速扩张的区域太少,太狭窄,没有战略纵深,到时候出问题了,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依我看,我们可以考虑先打瑞国,拿下叛军核心之地,同时占据此半岛为核心,配合罗刹西面囤积的地面大军对整个欧罗巴进行清扫,如此一来,我们有稳定补给,也能从东北方向将英联邦重重围困。” 阎地有些皱眉,现在他们提出的细节登陆之地都不是很完善,欧罗巴之战,水师只是其中一股力量,最终目的是平叛。 打哈布的问题就像刚才这名师长反驳的一样,战略纵深不够。 至于他刚刚提出的要攻打瑞国,此次叛军带头的的确是瑞国的公爵,但对方能下这么大一盘棋,又岂会在意区区一城一地的得失,即便打下来,也大概率不会引起欧罗巴叛军的汇聚反扑。 打仗打的就是钱,水师在瑞国的确能钳制欧英联邦,但对于平叛欧罗巴,没有太明显的作用。 这一刻,阎地开始转头,看向徐大膀,徐大膀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思索片刻,手指点向上次阎狼打下的佛朗机。 “打这里,此地西海岸的瑟堡半岛。” “其一,此地设施完善,朝廷在这里曾经修建大量港口,工厂,码头,打下来之后,后续物资卸载方便。” “其次,这个区域英联邦和欧罗巴叛军的防御并不算强,无法迅速汇聚所有力量,便于我们打开局面。” “另外,这里登陆之后,我们可以迅速按照公路向佛朗机旧王城推进,给欧罗巴叛军一定的压力。” “瑞国被拿下来他们或许可以置之不理,但这里是朝廷最先建设之地,设施完善,对于欧罗巴来说极为重要,他们不可能放任不管,因此我们可以给对方极大压力,也让阎狼,阎天几位大人的大军得以配合。” 这一刻,阎地综合考虑,最终确定。 “就以这个方案为主。” 接下来赫然是对于登陆前的压制方案商议。 这个倒是没有太多争议,阎地打算把之前总摄构建针对英联邦登陆的大框架拿来直接照搬。 反正登陆前的准备,无非是应对对方的岸防阵地。 到时候直接让舰队列队,定点清除对方的岸防炮,堡垒等等,远程炮火覆盖打击,估计几轮下来,对方的岸防阵地就会开始后撤。 真正要考虑的,是英联邦的驰援,现在欧罗巴和英联邦是结盟的状态,双方互为犄角。 从局面上来看,真打起来,文朝水师在前期更像被包围。 第978章:欧巴罗一战 徐大膀显然也考虑到这个问题,沉默片刻。 “按照之前阎狼大人给的情报,英联邦的皇家海军现在囤积在朴茨茅斯和斯卡帕,尚未有所动作,但我们也不可不防。” “如果欧罗巴陷入僵局,就意味着英联邦在这场大战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被切断了臂助,对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我判断,他们很有可能在朝廷大军准备从佛朗机登陆的时候,有所动作,甚至有可能直接出兵尝试切断朝廷水师的退路。” 这是徐大膀的猜测,但在场的将领都是身经百战,因此对于局势的判断也都格外敏锐,他们觉得徐大膀说的局面,很有可能。 “大人,虽然总摄的要求是先围欧罗巴,再派兵前往英联邦,但我们也可以尝试提前分兵,英联邦的舰队虽海战经验丰富,但前提是他们要能出海。” “我们可以提前在英联邦海峡布置舰队,不用太多,两三支就可以,主要起到一个拖延警戒的作用,防止对方突兀出现,截断我军退路。” 阎地想到双方战舰实力对比,当即点头,他目光又扫过周边诸位将领,其余人也纷纷同意。 此刻,阎地直接开口下令。 “既然大家都同意,徐大膀,前往英联邦海峡拦截警戒的舰队,你亲自带,务必让英联邦水师困在海峡之内,无法外出!” 徐大膀闻言兴奋点头。 会议商议结束,各路大军都开始动作,此刻,徐大膀也在亲自点兵。 “辽东舰队,福州舰队,今天之前,准备好物资,登陆舰暂时不必带上,准备前往英联邦海峡执行拦截!” 囤积在波斯海湾的本就是提前抵达,准备的差不多的舰队,物资早就已经装备齐全,现在战舰上的船员将士们也在一一就位,进行检查。 两轮简单的检查之后,舰队开始入海! 航行第三日,此刻,徐大膀站在舰队主舰甲板看着远处,如今舰队正准备从苏运河越入地海,但他们也遭遇了罕见的台风。 站在徐大膀身后的几名船员神色震撼的看着眼前一幕。 整个海面连颜色都开始变了,深蓝化作铅灰,数丈高的浪花远远看起,宛若海面上立起来的城墙,压的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台风也在伴随着暴雨,横着扫过来的雨幕让他们对于原本引以为傲的战舰都有些担忧。 “咱们的战舰不会被浪头打翻吧。” “不会,铁打的船哪有那么容易翻!” 议论的窃窃私语中,各舰也在迅速安排。 “都回船舱,风浪马上就会更大!” 此刻徐大膀也在看着这一幕,这位两淮盐丁出身,自小在水里讨生活的汉子,也不由震撼。 能见度不足二十丈的海面翻涌,让数千吨的战舰像叶子一样上下漂浮,即便他已经回了船舱,也要抓紧把手,避免翻滚和被晃动的物品砸到。 几名将士在这一场晃动中受了轻微伤,好在都是水师出身,适应的很快。 这一刻,徐大膀也在开口。 “这样的天气,英联邦的人绝不敢出海,加速通过!” 汇聚到最前线的不只是水师。 此刻,罗刹旧王城西侧,大军浩荡。 阎狼的驻欧军,阎天的中原洪流军,赵将的罗刹轻步兵最后一批兵马都已经彻底赶到。 数十万人扎堆在此地整顿,声势浩大。 彼时阎狼,阎天,赵将都汇聚在大帐之中。 “阎地那边来电报了,他们准备在佛朗机西岸登陆,给叛军制造压力,同时徐大膀也已经带着两支舰队出海,准备拦截可能驰援的英联邦水师。” “我们也要早做准备了。” 阎狼闻言皱眉,良久,才叹了口气。 之前他的计划是撤离欧罗巴,让对方串联足够多的人,到时候直接一路轰过去,但显然总摄不同意。 毕竟打是肯定能打下来的,到时候总摄担心花费重建的消耗太大。 “你们打算怎么打?” 对此阎天倒是早有准备,他在来的路上就思考过现在的局势,地面大军能动用的力量太富裕了,因此横扫欧罗巴的计划,在总摄定下的框架里也可以继续细化。 “我做了个规划,你们看看。” “我打算兵分三路,赵将从波海沿岸向西北推进,切断欧罗巴叛军逃向英联邦的海上退路。” “阎狼的驻欧军,可以考虑从喀尔巴山脉北麓向西推进,负责清剿欧罗巴中部的乱军据点。” “洪流军沿着朝廷之前修筑的主干道迅速推进,实现邪马尼,佛朗机一线的中路突破。” “到时候我会采取步坦协同的方案,配合你们实现两翼包抄的局势,同时也策应欧罗巴南面海岸登陆的水师,彻底一举完成合围。” 赵将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倒是阎狼,有些眼热,刚才来开会的时候他就看到了阎天的洪流军,清一色的坦克,装甲车,运输车,甚至还有军械司刚弄出来的自行火炮。 “我没意见,阎天,你的洪流军配备那么多坦克,用得了吗?” “驻欧军对这里的地形熟悉,你给我分一些坦克,我清扫的只会比赵将快。” 阎天沉默片刻,失笑。 “别酸了,打赢了这场,洪流军的配备,各军都能有。” 水师定下计划,陆地大军同样完成规划。 此刻,罗刹旧王城西侧,大军开始动了。 许多将士都看着这震撼的一幕。 三千辆坦克同时启动引擎,柴油机浓烟滚滚。 这支完全机械化的大军以纵队形式,开始沿公路浩荡推进,履带碾压地面发出的声音低沉至极,连道路两旁的树木都在颤动落叶。 而与此同时。 水师也已经开始抵达英联邦海峡,数十艘钢铁战舰横陈海面,几乎是光明正大的堵着数百艘英联邦水师的家门口,嚣张至极。 阎地也亲自开始率军前往瑟堡之外,战舰最终停在对方岸防阵地射程之外,和欧罗巴叛军的水师对峙! 浓烈的火药气息在整个欧罗巴和英联邦弥散。 大战,一触即发! 第979章:三千五百万平方公里的疆域 欧罗巴前线的炮声已经炸开,水陆并进,文朝机械化大军第一次全力席卷,声势浩大。 此刻,京师,总摄厅。 阎赴看着前线传回来的电报,神色平静。 双方从兵力,到兵马素质,再到军械精良程度上,都完全没有可比性。 欧罗巴和英联邦被拿下来是迟早的事,阎狼,阎天他们不是第一次打灭国之战,他相信他们。 此时他只是转身,看着高高悬挂在身后的地图。 不是中原的地图,也不是文朝现有疆域的地图,而是由数个漂浮在海洋中的板块构成的完整的全球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名,小到一个州府,甚至一个岛屿。 阎赴目光扫过,其中一大片区域被虚线标注出来,即便是在全球地图中,也显得格外震撼。 文朝。 这是一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怪物。 即便是人类历史上扩张最为夸张的元朝,也远远比不上。 东面,以伯力为最,一条横贯辽东的江水入海口处,连同那座枯叶岛,都在文朝的疆域之中。 西至波斯尼亚,紧贴着欧罗巴腹地所在,整个亚德里海东岸,都在朝廷水师的控制下,往来通商,军舰过境,没有文朝的点头,一艘船也无法越过。 最南端是天竺的小葛兰,朝廷的舰队主要补给线路,其中极为重要的中转站点便在此处。 最北边,要一直延伸到罗刹地图上记载的北海,明朝称之为极北之地,或冰海,但阎赴在文朝的地图修订时,亲自写下了名字。 北极。 三千五百万平方公里的疆域,横跨两洲之地。 这就是如今的文朝,完全按照一个规则行事的恐怖王朝的疆土! 而这还不是文朝影响力的全部,除了确切掌握在手里的疆土之外,文朝现在也有了自己的藩属国,尽管文朝其实并不需要。 对比起前明,文朝的藩属国数量听起来有些寒酸,因为前明有足足一百四十多个藩属国,文朝的藩属国却只有二十多个。 包括朝国,东赢,琉球,安南,占城,暹罗,真腊,南掌,忽橹莫斯等在内。 这些藩属国都是主动凑上来的,甚至恨不得主动定期朝贡。 但此刻,阎赴尚算满意。 明朝藩属国多,是因为他无法扩张之后,保证稳定管理,而且也没钱常年国战,所以他有一百四十多个藩属国。 文朝的藩属国少,纯粹是因为除了这些机灵主动贴上来的弱小藩属国外,稍微体量大一些,文朝能看得上眼的,都被文朝打下来了。 现在那些王朝上的百姓,得和文朝一样,学官话,写汉字。 扫了一整圈,阎赴目光收回,旋即逐渐深邃。 现在的文朝强的史无前例,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没有这样的王朝,但距离他设想的还远得很。 他要的只有一点。 地图能看见的地方,都必须归属于文朝! 如今阎天他们还在攻打欧罗巴和英联邦,即便他们打下来了,现在文朝也只控制了两洲之地,没在文朝地图圈起来的虚线之内的硬骨头,还有很多。 欧罗巴以南的大洲,文朝如今尚且不曾涉足,尤其是撒哈拉以南的腹地,文朝更是从未探索。 阎赴此刻目光落在这片区域,看到的赫然是桑海帝国,马里帝国两个名字,还有密密麻麻的部落名。 朝廷现在连在这片土地上开通商路和补给站都暂时做不到。 还有英联邦和欧罗巴派遣到另一片陆地的殖民所在。 这片陆地北部,是英联邦的势力,佛朗机和哈布王朝只能轻微控制,南面,则是被哈布王朝和佛朗机瓜分。 当地还有被标注为印加帝国的势力,在山脉深处活动。 南部沿海,则大多是当地原住民的天下。 这些区域,都在文朝的虚线之外。 这一刻,阎赴收回目光,看向一直站在身边的一名灰袍老道,也是如今道教在海外传教的主导之一,昆阳真人。 之前阎赴安定西域的时候,和昆阳真人有过一次畅谈,此人对于军政之事极有见解。 如今阎赴看着他,也指着身后地图,开口。 “真人见此图,作何感想?” 昆阳真人一步步走到图前,端详良久,慨然开口。 “从伯力至波斯尼亚,自小葛兰到北极冰海,三千年未有之伟业。” “但,我观之,还不够。” 阎赴没说话,只是笑着点头。 昆阳真人也神色复杂,如今他已经六十余岁,昔日他也曾在大明王朝生活,亲眼见到明朝治理下的江山。 那时候他尚且年轻,以为中原疆域大一统,便算千古少有之人杰,直到他这一生,亲眼看到了文朝的崛起。 一个陕北从县的县令,一步步割据县城,到之后盘踞州府,制衡草原和大明,从缝隙中杀出一条血路,硬生生统管了整个中原,甚至打的数千年来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草原之地收归朝廷。 前明洪武帝,永乐帝穷极一生都未做到的事,阎赴做到了,但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十年内,文朝是一年打下西域六国,再数年,拿下疆域比文朝还大的罗刹。 现在,欧罗巴,英联邦收入囊中,已是定局。 他却知晓,对于这位总摄大人而言,这依然不是结尾。 如今倒是应了历朝历代儒家说的那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过昆阳真人对于阎赴的野心并不意外,昔日长春真人丘处机亲自面见成吉思汗劝谏,那是因为打不过,打得过的时候,他昆阳真人也恨不得全天下都尊道敬祖。 所以,当阎赴拿出那张地图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位总摄的想法。 还不够,远远不够! 果然,此刻,阎赴听着昆阳真人开口,缓缓点头。 “现在把我朝廷的疆域排除,藩属国排除,欧罗巴和英联邦也不计在内,真人以为,朝廷下一个目标应当放在何处?” “接下来究竟是出兵,还是用阎玄的法子,软刀子割肉,再派人传教,一点点潜移默化?” 第980章:活到七十岁! 阎赴的问题问的很直白,但昆阳真人并未第一时间回答。 现在看起来残留的王朝不多,虽然整个舆图不属于文朝的面积极大,但真正有实力和朝廷一战的,屈指可数。 他看向阎赴,片刻后,才开口分析。 “出兵攻打肯定是最快的方式,但我们要区分开哪些能打,哪些打了反而很亏。” 聪明人之间说话点到即止,因此阎赴在听到昆阳真人说哪些王朝打下来很亏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那些藩属国。 无论是朝国还是东赢,现在文朝都没有对他们用兵,一个是因为直接打要花钱,到时候规划建设还要花钱,损耗国力,一个也是因为阎玄的倾销手段,显然比打仗能削弱对方力量,还能让文朝赚钱补贴到西域和罗刹的建设里。 至于南善等地,打下来开发花费太多,打了也吃亏。 因此昆阳真人才会说要分清能打和打了亏,而不是不能打。 他目光又落在剩下的几个区域,文朝要把全球收入囊中,欧罗巴南面的陆地,英联邦东面的陆地,都是核心。 至于两广东南方的那块陆地,暂时倒是没有太大的必要,可以将顺序往后排一排。 他开始伸手在舆图上轻轻点着,思索。 佛朗机人,哈布王朝,英联邦......再到那片空的陆地,但他知道,这里早晚会有人来填。 按照昆阳真人的建议,如果继续打下去,首先要考虑打完之后短时间内能有收益,不吃亏的,那第一条路就只有横跨西洋,先打新陆的南面,这片区域在后世的历史上,甚至一度成为淘金者的乐园,真金白银最多,去的早些,怕是站在地上都能捡块金子。 而且这个地方才被哈布王朝的人开发没多久,他们算是立足未稳,就算留给他们的战略纵深足够,朝廷水陆并进的情况下,最多两三年便能平定。 第二条路则是先打北边,从西海岸登陆,一路向东,这片区域主要被欧罗巴人和英联邦人占据,现在他们的大本营都在朝廷的重兵围剿之中,朝廷可以找机会把这批人连根拔起。 彼时,阎赴皱眉,思索。 这两条路都能走,但不能同时走。 旋即阎赴的目光开始落在飞洲区域,这片疆域上也有两个王朝,还有数不清的部落,但无论是他还是昆阳真人都没有考虑先打此处。 因为这里打下来的确不费劲,费劲的是治理,当地一来混乱,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上时代平均水平,百姓极难管束。 二来,此地开发投入恐怕是一笔天文数字,起码在打下那片新陆,拿到大量真金白银之前,不能考虑从这里打。 昆阳真人也看着阎赴沉思的姿态,继续开口。 “至于阎玄大人所用的倾销,的确能给朝廷缓解不小的财税压力,但这是慢工出细活,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或者说反应过来但工业能力比不上朝廷之前,都能一直拖着,直到拖死对方。” “就是用时上,要比直接用兵慢得多,有可能十年,也有可能几代人,总摄要是打算下快棋,这个法子便不能做为根本。” “除此之外,总摄倒是也可以考虑缓一缓。” “如今欧罗巴前车之鉴,罗刹和西域动向犹未可知,打的太快了,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阎赴看了一眼昆阳真人,也知道对方的意思,这是在劝自己注意消化。 文朝最近吃的的确太快,欧罗巴原本都被打下来治理了数年,就因为没有彻底消化,才闹出了所谓的欧罗巴和英联邦结盟之事。 昆阳真人手指沿着罗刹,西域,欧罗巴,中原范围转了一圈。 “我看即便是要打,也要在这段时间内,把这四个地方连成铁板一块,包括铁路,电报,中原有的,都要让这些区域跟上,工厂的开设,才能把大多数人安定下来。” 他说的也是事实,欧罗巴这些年虽然也在不断建设,但距离跟上朝廷平均水平还有一段距离。 造反靠的终究是底层百姓,若是底层百姓能吃饱,谁会咬牙跟着那些旧贵族造反? 光凭几个旧贵族,也配起兵? 至于昆阳真人所说的罗刹和西域,阎赴倒是并不担心,这两个区域他这些年都亲自走过一趟,老一辈的虽然还对故国有些眷恋,但年轻一辈现在出门在外,无不以自己是文朝子民为荣。 这一刻,阎赴笑着点头。 “真人说的是王道。” 昆阳真人此刻也在笑着。 “王道也好,霸道也罢,不过是总摄棋盘上消耗的代价与权衡利弊。” 他没有明确建议,但至少表明姿态,其实从这位总摄开口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此时,阎赴也吐出一口气,继续扫视这张地图,心中暗暗模拟规划。 若是先打新陆北边,从西海岸登陆,只要翻过山脉,就是一路横推至东海岸,把英联邦的另一股力量连根拔起。 到时候再把佛朗机的势力拔掉,北边就能建立桥头堡。 按照昆阳真人说的,一边在此地治理消化,一边也能继续挥师南下,到时候直接就能进入南面,哈布王朝在当地经营了数十年,根基比英联邦深。 要多花点力气的硬骨头,可以在关键时候啃。 下一步呢? 两广东南之地的陆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留在最后即可。 东赢? 东赢暂时可以留着,现在幕府和皇帝在争,好控制,等到他们闹完了,估计朝廷也腾出手来,随手可灭。 至于飞洲,阎赴皱眉,他打算将之放在后面,等到在新陆站稳了脚跟,再进行处理。 当然,这些规划只是他暂时的思路,具体如何,等到欧罗巴和英联邦结束,还要商议。 现在他想的是治理方式,究竟是像现在一样,暂设总督,潜移默化之后再改为行省,还是其他方式? 阎赴第一时间想到的自治两个字,但他也有些犹豫,距离太远,用藩属国的外壳和直辖的内里似乎也有可行之处。 昆阳真人此刻也神色复杂,开口。 “不过总摄,这局棋下完,恐怕我等这一代人也都要七十岁了。” 阎赴深吸一口气,目光锋锐。 “那就,活到七十岁。” 第981章:治理当地是个大问题 昆阳真人离开了,毕竟现在做为掌教,罗刹,西域等地的教派事务,以及和朝廷配合都要他拿主意。 阎赴则是继续思索刚才的想法。 此刻,张居正也带着文书来了。 “总摄,现在欧罗巴那边已经打起来了,英联邦还没动,这是最近朝廷关于物资运输调配的情况。” “除此之外,还有西域罗刹铁路建设和阎玄之前提出的倾销贸易之策前期成果。” 欧罗巴和英联邦打的是国战,消耗也是真的大,从中原,罗刹,西域运送物资,动辄数千里,要不是有火车铁路,恐怕随便运一批物资,都能掏空前明之流的王朝小半积蓄。 阎赴坐下,示意张居正也落座,两人开始翻看文书。 “现在欧罗巴方向,总兵力在四十五万,除此之外,负责安民后续工作的官吏大概六万左右,都是从中原挑选出来的。” 之前打西域六国二三十万大军,距离近也就算了,现在是远征,消耗是真大,连他都觉得有些肉痛。 “现在前线的将士每个月消耗的总物资,包括粮食,弹药,油料,军械零部件,第一个月就用了两万两千多吨。” “陆地上的补给线路还好说,从西域和罗刹的铁路运送过去,海上的补给线消耗太大,油料的消耗几乎占了首月消耗的十分之一。” “总摄,你看咱们是不是能撤掉水上的补给线路,直接都从陆地运送算了?” 阎赴看着张居正一副为了柴米油盐操碎了心的姿态,伸手拍着他的肩膀。 “辛苦你们了,但水路的补给线不能撤,铁路的运力有限,这是其一,第二个,那就是铁路无法跨海,别忘了,咱们最终的目的,是打英联邦。” “而且这是一场实验。” 说到这,阎赴也想到刚刚和昆阳真人说的事,目光最终落在那副舆图上。 之后朝廷远跨大洋,征伐其他诸王朝已是必然,战略层面的规划已经定死了,无论是打新陆,还是飞洲,海运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们没有第二种选择。 现在欧罗巴和英联邦之战,就当作全球战场的预演和练兵吧。 张居正闻言也在思索。 现在主要依靠运输的铁路,有横贯伯力到罗刹旧王城的干线,也有从别失八里到奥斯曼西北的路线,最近半年的物资运输,已经让周边的民用线路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光是别失八里的经济税收,半年都少了两三成。 要是把水路运输撤了,恐怕这几条线路负担更大,真要影响正常发展了。 而且总摄说的也没错,一艘万吨级的运输船,等于数百节火车厢的运输量,前线现在一个月两万多吨物资,凭借铁路运输,不说运力,光是速度恐怕也跟不上。 海运还是不能撤。 他吐出一口气,也有些头疼,就是油料消耗太大了,各地建厂,卖车,什么都需要油啊。 片刻后,张居正也开始继续汇报,还有铁路建造的情况。 朝廷虽然最近一直在准备国战,但基础建设三十年来都没停过,不然也不会有现在这么轻易便对英联邦和欧罗巴宣战的能力。 “铁路建设,现在主要还是汇聚在罗刹和西域,中原内陆已经实现每个州府都有火车站的目标。” “之前咱们提出打通欧罗巴到中原的运输主干,所以我们商议的目标还是西域六国之地和罗刹的三横两纵方案,初步规划是一万八千公里。” “现在罗刹有一条东西贯通的主干线,西域六国建的时间稍微久些,所以东西线和南北线都已经稳定开设。” “主要是支线的建设,西域六国的在建线路主要是从撒马尔罕向南,经过铁梅,喀布尔,到坎达哈,这条线路主要还是起稳定控制的作用。” 稳定控制的提议,阎赴倒也没反对,最近莫卧儿地区似乎听到英联邦和欧罗巴的事,不少人有了些小心思,一部分当地人提拔起来的官吏开始出现怠政,懒政的现象。 阎赴姑且把他们看作一个小试探,这条支线的建设,很有必要。 张居正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伸手指着另一边。 “北线是从塔什干往北边,经过努尔苏,到鄂木斯,连接到罗刹的主干线,也在三千多里,主要分为四段,已经做了一半。” 阎赴点头,这段区域他倒是有些了解,大部分都是荒漠丘陵,文朝现在虽然经验丰富,但器械就那么几样,慢点情有可原。 “罗刹的铁路网构建的要慢许多,除了主干线外,现在也是南北两条支线。” “北边是阿格区往科米,乌拉地区的干线,三千里左右,这条线主要还是准备打通北极区域。” “按照总摄您之前的吩咐,那片区域的探索已经在准备工作中,破冰船,路线规划都有,这条线路也就是送物资和建港口的,不过这些地方大多是永久冻土层,不像伯力等地,朝廷的勘探队还在摸石头过河,慢的很。” 永久冻土层的技术问题不是想象中只要防止轨道陷落之类就行的,防冻材料的抗压能力,抗拉能力,抗冻能力都要一点点试。 如果不是有伯力水师惨胜之事,导致破冰船的技术在前面,现在他们还得卡在材料这一关。 张居正说的还是保守了,阎赴思索着。 按照他得到的消息,要等到这条路线落成,恐怕中原,罗刹,西域六国之地的铁路网都已经连成一片了。 不过慢也有慢的好处,之后他们还会相继探索各个大洲,铁路要克服的环境问题还有许多。 “南面是从车里过奥伦堡,最终到阿特劳区域,和西域六国的铁路对接,两千四百里,这片区域施工条件要简单些,已经做了七成了。” “现在就是营运和其他问题。” “咱们中原目前除了辽东外,其余地方的铁轨因为运行了十几年,情况平稳,但罗刹和西域的铁路,还有之前欧罗巴修建的铁路,问题都差不多。” 第982章:文明归属! “第一个就是西域之地夏季高温,四个月前还出了一场铁轨高温膨胀导致的堵塞,足足四天,朝廷给那些货商赔了不少钱。” “我已经让军械司的人解决问题了,估计要换材料,可能还要影响通车,不过我尽量让他们在朝廷对欧罗巴和英联邦之战结束后更换,免得影响辎重运输。” “第二个是罗刹的问题,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防冻,现在主干线冬季积雪严重,军械司已经研发了轨道除雪车,尽量维持物资正常运输,但初雪设备刚刚启用,还是不太充足。” 这一刻,阎赴点头。 张居正传来的都是小问题,就是需要时间解决,总体来说铁路网络覆盖的情况他还算满意。 毕竟现在不是后世,基建还要一步一步来。 “你刚才说的藩属国倾销问题呢?” 相比于前两个,他更关心阎玄当时提出的这个建议,因为之前和昆阳真人商议的就是面向全球,现在朝廷在打欧罗巴和英联邦,短时间内不好动藩属国,但倾销的确不错。 又能给朝廷补战争消耗,还能削弱那些藩属国的国力。 这个提议是正月朝贡的时候提出来的,自己当时就批了,算起来也快一年了,他自然想看到效果。 张居正闻言也没了刚才的愁苦,反而舒心笑着。 “效果不错,按照总摄你们之前商议的规划,在二月的时候就有几批朝廷官商出海了,主要出口的还是咱们的工业成品。” “包括棉布,丝绸,纱线,农具,瓷器,食盐,药材,纸张,火柴。” “对方有的和战略资源,朝廷一样都没让出去。” “光是这一年的出口总额,就达到了七千万,东赢一地就占了三成半,朝国一成,安南一成,暹罗一成,其余的才是各个小王朝分。” “至少中原关于此次远征付出的消耗,算是全捞回来了。” “而且这个趋势还在扩大,估计后续几年只多不少。” “工业对于农耕环境的冲击还是太大了。” 说到这,张居正也有些唏嘘,他甚至偶尔会浮现一个夸张的想法,海外的工业发展其实一直也不慢,若是没有文朝,大明继续下去,对方倾销到大明这么大一个市场,又会如何。 恐怕整个朝廷都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直到拖垮。 没办法,成体系的工业和普通的手工业成本对比太夸张了。 朝廷的棉布价格放到安南,质量更好,价格只有对方的三成。 朝廷的铁锅放到东赢,价格只卖对方的铁锅的两成,食盐在安南,售价只有当地本土商户一半。 更便宜的价格,更好的商品,百姓也不是傻子,一对比就知道该买谁家的。 现在的情况就是,朝廷的货到当地供不应求,当地商人的货直接烂在家里,倒闭的商号不在少数。 不知道又有多少藩属国本土商人家破人亡。 张居正倒没觉得残忍,倾销就是这样,把对方逐渐变成依赖宗主国的市场。 “藩属国那边什么反应?” 阎赴看着文书上的记载,眯起眼睛,这些藩属国一直挨着中原王朝,几千年来也学了不少东西,倾销的手段对他们的危害,他们自然能看出来。 “东赢属于是咱们倾销的主要区域,反应也比较激烈。” “当地手工业,从纺织到冶炼,倒闭近半,各地财税困难,而且许多百姓开始不种地,直接经商去了。” “德川上了一份折子,想求咱们限制倾销的数量,而且他们为了对抗这种外来冲击本土的现象,自己也开始搞工业建设了,不过我看他们高成本,低价卖不了,用不了多久也得倒闭。” “只要他们一天工业上没追上咱们,一天就摆脱不了倾销的困境。” 阎赴也冷笑着。 “限制数量,那还叫倾销吗?” 不把东赢的银山掏空怎么行?阎赴想到了原本历史,诸国往中原倾销的时候,可没手软,要不是中原骨头硬,咬牙撑住了,怕是早就和后世的莫卧儿等一样,成了别人的市场和工厂,里外里能看到的利润都被对方逃走了。 “你让人回复,就说咱们让人直接去他们的地方建厂,给他们交税,还用他们的原料和聘请当地百姓。” 张居正顺势接口。 “最后生产的东西卖回给他们。” 彼时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狠辣。 张居正点头,旋即继续汇报。 “安南那边盐铁是朝廷专营,现在财税吃紧,所以他们暗中提了一点关税,又鼓励百姓购买本土货,民间私下贸易盛行。” “还是那句话,他们工业没发展起来之前,没办法摆脱,只能耗着。” “朝国倒像是真服了,王室看出来症结所在,但基本没什么反应,也就是一群当地的士族闹了闹,没结果也就熄火了。” 张居正一一汇报完,阎赴也在点头,平静开口。 “钱还是不够。” 这一刻,张居正有些愣住,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怕不是要把周边的藩属国都掏空,这样钱还不够? 他忽然想到总摄之前说海运线路算是一个实验,细想下去,心底一惊。 “总摄下一步是?” 张居正是个聪明人,因为阎赴也没藏着,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全球舆图。 “就在你来之前,我还在和昆阳真人商议如何打下全球管理,你怎么看?” “昆阳真人的意思是可以先消化,再迈步子。” 果然! 张居正震撼片刻,随后也迅速投入到问题中,眯起眼睛。 “打下来只是时间问题,总摄最关心的恐怕是之后的治理。” “我看,照着历朝历代的藩属之法不可取,既然都打下来了,又有能力统管,那就直接和西域,罗刹一样,全都纳入版图,一国统治!” 此刻,阎赴看着对方眼底光亮,深吸一口气,点头。 直到如今,依旧只有张居正的想法和他步调一致。 必须打,不光要打,还要让对方完全归属文朝文明! 第983章:海外治理问题 张居正这次汇报,也是马上要开始调动第二批物资,如今匆匆离去,总摄厅内,阎赴也开始处理政务。 如今桌案上堆积着各地传来的政务。 阎赴简单翻阅之后,皱眉。 中原除了大水和正在修建调节堤坝的消息,倒算得上政通人和。 罗刹和西域地区的问题反而显得频繁一些,不仅仅有行政上的,还有经济上的问题,他刚才看了一遍文书,发现目前的问题主要汇聚在四个方面。 一个是教派改弦易辙进度缓慢,一个是教育问题,还有一个就是律法行政问题,最后则是财税问题。 文化认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尤其是在经历了文朝管辖数年的时间,现在各地的百姓吃饱了,识字率上去了,一部分人心思也就多了。 阎赴吐出一口气,复杂。 难怪数千年前法家就提出去其智,散其群,夺其议,中原百姓还好,都认同文朝的文明,朝廷强大,他们只会觉得骄傲。 罗刹和西域终归属于文朝疆域不久,人心思变。 他又想起刚才文书上说的那些话,罗刹和西域最近掀起了一股风气,那就是保留学习原本的教派和文化,文字,那些倡议之辈说的是不能让数千年流传下来的文明失传。 现在已经有不少民众认为他们说的合理,开始和朝廷书建议了。 这是文明融合的必经之路,无法规避。 “还是要压一压,早点解决。” 阎赴开始一个个看着问题,思考,解决。 罗刹这边,主要是当地教派根深蒂固,老一辈读过书的大部分都是贵族。 西域这边,教派都差不多,最初经历了文朝一场教派改易后,原本大半已归属佛道,但架不住荒僻之地,年迈的当地百姓信了一辈子,这东西只能从形式上禁绝,朝廷再强,也改不了人心,因此也就心照不宣的保留了一部分。 现在对方在文朝征伐英联邦和欧罗巴的节骨眼上提出这个提议,看样子也是有盘算的。 要么朝廷同意恢复部分教派,让那些旧贵族重新掌控一部分话语权,要么强行禁止,引起当地百姓大规模反弹,将原本的一部分中立阵营推向对立面。 阎赴揉着额头,皱眉,这件事不太好处置,因为背后的潜在问题,要比这点形式严重得多。 那些教派之首的一言一行,对于朝政的影响都不小。 “强压?”念头刚刚升起,便被阎赴压下去了,之前阎狼攻打西域的时候,还能下令强压,毕竟那时候面对的是朝廷的敌人。 现在提出这些的都是朝廷的百姓,不管他们心底怎么想的,名义上都是文朝子民,强压恐怕影响极大。 片刻后,阎赴眯起眼睛,提笔,开始书写。 “第一,成立教派管理,短期内暂时采取宽容姿态,不干涉,以稳定,但凡事以朝廷政令为限。” “同时严禁恢复各地教派插手司法,教育和土地等相关政务,凡被发现,一律取缔。” “第三,扶持各教派内倾向朝廷者,分化其力量。” 写到这,阎赴暂时停下,仔细看了一遍,之前强压是为了文化融合的长期目标,同时淡化教派对当地的影响,削弱反抗的潜在因素。 现在各地经济,财税,司法,教育都掌握在朝廷手里,适当宽容也无不可。 他打算用一代人的时间,通过朝廷的潜移默化去淡化,长时间看,扶持各地的教派反而对文朝管理有好处,至少能安定不同族的百姓对于朝廷的担忧,也能打消有心人可以利用的借口。 教派的问题短时间内算是解决了,接下来是教育问题。 这股新风潮不仅在教派里掀起,教育方面,倡导文字复古也是其中重要的风向标之一。 这才是让阎赴头疼的,因为其中有一小部分,是当地被裹挟的文朝书院弟子,都是当地的少年,未来新一代很有用处,一个处理不好,恐怕会激起难以想象的民变。 他们的诉求听起来合理吗?很合理。 就是一群年轻人要求不能丢掉数千年传承下来的文字和语言,对于朝廷来说,不算什么。 但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在这场文化复复古中提上那么一两句,比如之前这个文明多辉煌,还拥有自主之权,后续的导向可就不在朝廷的控制内了。 因此教育的口子不像教派,绝不能开。 阎赴思索着,也看了一眼当前上的奏疏。 罗刹,西域虽然一直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中,但朝廷推行的和欧罗巴之前的政务差不多,都是用中原文字做为官话,允许当地保留地方语言。 之前朝廷为了解决这个各地官话普及,教育内容不被当地贵族垄断的问题,主动派人在当地修建了文朝书院,还承诺文朝书院毕业,也是当地官吏录取的重要标准。 给了教育资源,给了晋升通道,现在如何将这股风潮按下去? 阎赴想着,不能像教派一样用宽容姿态,这方面不能松口,但也要安抚下去,所以他打算另辟蹊径。 那些当地的少年可能是被有心人挑起的,可他们明面上至少都以为是为了保存属于各族在历史中流传数千年的历史,说白了,就是为当地文化要一个被尊重的权力。 这个权力可以给,只是阎赴没打算用同意他们改变教育的要求。 他再度提笔,书写。 “即刻起,建立西域六国,罗刹历史馆,相关古籍,文物对外开放。” 这就是他的解决方案。 他们要朝廷尊重各族文化,那就给他们尊重,但教育,还得按照文朝的方式来。 数千年前老祖宗就教导过,大一统要的是车同轨,书同文。 文字和语言如何教导,必须遵守朝廷的规定! 这一刻,阎赴吐出一口气,看向西域,罗刹所在的方向。 欧罗巴的降而复叛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目前看来,炸出了不少潜藏的隐患。 教派和教育的问题,就做为第一阶段解决。 他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跳出来。 第984章:海军对轰 片刻后,阎赴开始看着新的问题。 律法。 其实这十年来,无论是罗刹还是西域,律法方面都在过渡,最初用的保留当地律法,只有大案要案才对照文朝律法,那时候朝廷是准备潜移默化的改变,这种方式也只是暂行。 但现在明显成了历史遗留问题,因为按照朝廷的律法,有些在当地严重的罪过很轻。 有些在当地律法中无足轻重的,在朝廷律法中又很重,这就让不少人开始想办法钻空子。 谁的律法对他们有利,他们就跟着谁的律法走,这种方式长期以来,造成了严重的司法失衡。 现在问题堆积了好几年,甚至还有堆积十年的,亟待解决。 阎赴目光扫了一眼,开始思索。 律法的潜在问题就在于,现在突然完全废除当地律法,引起的反弹。 而保留当地的律法,朝廷的司法权就会被架空,当然,这种情况让朝廷更难以接受。 他吐出一口气,提笔,开始书写应对之策。 长痛不如短痛。 所以第一条,是从现在开始,凡是文朝疆域,及后续打下疆域,一律禁止使用当地律法,改用文朝一致律法为标准。 第二条,则是在各区设立文朝大理院分院,遇案不决,一律转交。 “凡不配合者,按违抗文朝律法,企图颠覆国朝纲纪论处。” 是的,阎赴打算快刀斩乱麻,这样固然会引发反弹,但总比日积月累下,给之后的掌权者加重处置成本好。 最后他才是看向财税,财税的问题不大,主要是基于各地经济形态的差距。 罗刹和西域虽然在文朝的建设下,在逐步向工业方向发展,但改变是需要时间和过程的。 因此现在罗刹的大部分主体经济还在农耕和工业时代交替之中。 西域因为被早打下来几年,加上他们本就注重发展商业,因此工业在当地发展的极为迅速。 这中间的税收,可操作空间就很大了,因此现在经济问题的主要表现之一,便是税。 税收导致各地贫富差距明显。 之前他们开会针对欧罗巴新政的时候,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最终大家的一致结论,是重商税。 西域和罗刹之前没推进该项政令,因此税收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经过商议,当地条件不一样,要按照原本的名目收税,有的又是朝廷新开的工业区,要免除一部分税。 一个两个州府还行,现在罗刹和西域足足数十个州府,问题堆在一起,不容小觑。 因此阎赴也在思索,如何应对,他想到后世,开始写。 解决该问题,第一就是改税制,按欧罗巴应对模式一样,废除五花八门的名目,主要征收的还是农税和商税,但农税的比例下调。 毕竟随着时间推移,中原的工商业程度,早晚会普及,到时候征收工商业的税,才是朝廷国库的主要来源。 其次则是在各地设立朝廷持有的银号,提供贷款等服务,用来扶持各地工商业,平衡贫富差距。 至于经济壁垒和大板块市场融合,主要还是靠修路,现在文朝已经在做,不必担心。 这边阎赴在低头迅速处理各地政务的时候,欧罗巴和英联邦处战场,也开始交锋。 此刻,英联邦和欧罗巴隔海相望,中间两支舰队赫然漂浮。 “师长,那群不怕死的又来了。” 汇报的水师观察员远远看着从海峡试图冲出来的英联邦皇家水师,神色兴奋。 这已经是对方第三次试图冲开文朝水师的舰队,驰援欧罗巴了,前两次铩羽而归,还留下了几艘战舰。 徐大膀也看着远处,凶悍点头。 “别让他们出海峡,就把他们锁死在里面!” 现在阎天的洪流军,赵将的罗刹军都在忙着和欧罗巴叛军厮杀,英联邦得了消息,如今心急如焚,毕竟他们和欧罗巴建立联盟尚且没有几分胜算,要是欧罗巴真被文朝打下来,他们恐怕只有逃了。 因此他们才几次三番试图冲出来,和欧罗巴来一场内外包夹。 可惜,阎地早已经料到,派了徐大膀在此处守株待兔。 随着徐大膀开口,两只舰队后方的驱逐舰也迅速开始装载弹药。 一名搬运炮弹的中年将士此刻也兴奋。 “又来了,这次说不定还能多赚点国气点,快开炮,快开炮!” “可别让他们又跑了!” 一旁听着他连声催促的将士也激动点头,舰炮猛地发射。 砰! 一连串的火炮飞出去,隔着接近十里的距离,落在英联邦打头水师舰船船舱。 木制的船舱当即被炸开一个大窟窿,开始明显外斜,在海面上摇晃。 “中了!” 徐大膀看着众人兴奋的姿态,也不奇怪。 其实海上厮杀和陆地厮杀不一样,别说全歼,只要对方没想着和你死磕,一门心思分散跑,能打沉一两艘战舰都算大胜。 这些英联邦的战舰虽然是木制战舰,但跑的的确很快,前面几次都没留下来多少战舰。 他们这次明显也是吃了前面两次的教训,企图飞速脱离峡谷区,因此哪怕有一艘战舰中弹,后续的战舰也并不在意,闷着头往外面冲。 还有几艘战舰明显是奔着拖延时间来的,直接冒着中弹的风险靠近,侧舷二十多门火炮直接开火,悍然和文朝舰队对轰起来。 对方靠的太近,火炮还是很有威力的,炸的文朝顶在最前方的驱逐和护卫舰一阵晃动。 几名年轻的将士也发狠咬牙。 “胆大包天,不仅不逃跑,居然还敢还手!” “开火,开火!” 四艘驱逐舰开始狠狠开火,短短片刻,便迅速击沉了两艘英联邦战舰。 而英联邦后方的舰队,也趁着这个空挡,越来越多的冲出海峡,开始在海面上散开,隐隐对这支拦在门口的文朝舰队形成了包围之势。 “他们这是打算和我们的舰队硬碰硬?”一名文朝水师将领看着这一幕,难以置信。 双方的实力差距还不够明显吗? 徐大膀却狞笑着。 “不打了我们,他们敢去驰援欧罗巴?不得被咱的水师撵在后面打?” 第985章:打对方打服 徐大膀那边打的激烈,正追着英联邦的皇家水师打。 欧罗巴战场,此刻阎地看了一眼徐大膀传来的电报,没在意。 放出来就放出来了,有电报在,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掌控中,更何况对方想要驰援欧罗巴,至少要先摆脱徐大膀舰队的追杀。 现在他更关心的是正面战场,即欧罗巴战场! 他们刚刚击溃了对方临时拼凑,准备在近海拦截朝廷主力水师的舰队,里面什么船都有,有哈布王朝的船,有佛朗机船,也有一部分红毛番的战舰。 用的火炮倒是有几门不错的,尤其是捡了几组朝廷驻欧军之前留下来的逆鳞炮安在船上,甚至击损了朝廷一艘护卫舰。 但代价则是他们仓促组织起来的二十六艘战舰被全数击沉! 一名舰长此刻不屑开口。 “什么欧罗巴联军,还没有上次水师攻打时声势大,这么快就被击沉了。” “就算捡到咱们驻欧军之前的武器,都没发挥出作用。” 会议舱内,其余将领也都点头,显然对之前发生的战斗结果很满意。 不过文朝将领倒也没有一味的狂妄自大,这名舰长也在分析。 “看他们一直在冲锋,不像是要决战,而且明显是仓促调集的大军,我总觉得他们是在拖延时间,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此刻阎地手指一直在地图上登陆点摩挲,眯起眼睛,片刻后,才终于开口。 “等岸防。” 其余几名将领闻言都一怔住,旋即面色都变了。 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水师,他们自然能听出来阎大人的意思,有人当即点头,神色肃然。 “要真让他们成功了,咱们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原本他们选的这片登陆地,就是看重对方防御力量薄弱,没想到对方居然猜到了,甚至还有紧急布置的手段。 阎地的声音此刻依旧维持着平静,他从没轻视过任何对手,他一直坚持一个信念,那就是无论武器好坏,只要还需要人去执行,那人才是决定战场走向真正的关键。 所以欧罗巴的对手,他也从没觉得对方蠢笨无脑。 “他们已经成功了,倒是也真有魄力,直接拿他们的数十艘战舰为代价拖延时间。” 要知道即便朝廷之前在欧罗巴兴建厂房,但造船这事情,欧罗巴人懂全套流程的极少,所以现在他们要造船,造不出文朝的钢铁战舰,只能用老工艺造之前那种包铁木船,流程极长。 一下子损失数十艘战舰,他们怕是也要肉痛。 至于欧罗巴联军的思路,有阎地的提醒,许多将领也开始回过味来。 “之前他们和阎狼大人的水师交战不胜,已是前车之鉴,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和咱们在海上拼出生死,所有的重心干脆都放在了岸防上。” 随着这名将领开口,其余人也没了之前的轻松,就连阎地也有些皱眉,看向远处海岸线。 “所以,这场抢滩登陆,才是厮杀的重头戏。” “对方恐怕早就在岸头架设了大批重武器,部署了难以想象的兵力,等着我们。” 最初开口的那名舰长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犹豫片刻,开口。 “那我们还打吗?要不然换个地方?” 一众将领中,不少人也有这个心思,毕竟明知道对方布下陷阱等着自己,谁也不愿意往口袋里钻,所以都齐刷刷看向阎地。 此刻,阎地却缓缓摇头。 “来不及了,对方恐怕在几个最容易大军登陆之地,都布置好了,连这个之前防守薄弱的地方都准备了大军,他们是早就计划好了,无论我们从什么地方上,都一定会打这场遭遇战!” 这一刻,阎地一贯沉稳的眼里,也浮现出一抹戾气。 “准备好了?那就打,看他们先死完,还是朝廷全军覆没!” “这场仗,一定要配合阎天他们,尽快拿下。” “通知下去,明日,抢滩登陆!” “先用火炮把地面犁一遍,排出陷阱地雷,至于那些埋伏在周边的欧罗巴叛军,到时候,真刀真枪的上!” 在场将领闻言,也都发狠,凶悍点头。 会议散去,阎地看着窗外海面,眼底狠辣。 别人都说他阎地只会守,不会攻,性子没有阎狼等人凶悍,但他们都忘了。 他阎地,昔日也是跟着总摄从陕北小县里,一场一场血战杀出来的! 欧罗巴想用这招吓唬他,还不够格! 随着这场会议结束,大战一触即发的火药味疯狂弥漫。 深夜。 朝廷所有水师都在瑟堡外海完成编队汇聚,漆黑海面上,舰队灯光照成一片。 电台广播还在各舰上不断响彻。 “明日七点,准时发起总攻,抢滩登陆,请检查所有物资,器械......” 一艘登陆舰上,四十几名将士正在舱内检查枪械子弹,领取手雷配给。 枪油锃亮,子弹壳的声音响成一片。 各舰的舰长回到战舰上,已经说了,接下来,他们这些登陆舰上的将士,即将踏入欧罗巴早就布置好的阵地包围之中,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杀! 杀到后面的水师大军能站得住脚,大军一拥而上! 班长刘安手脚麻利,早就收拾好东西,如今正沉默看着远处的海岸线,那里就是他们即将打过去的地方,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袍泽们。 有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有和他自己差不多,四十多岁的。 不知道明天天一亮,还有几个能站着。 他有些皱眉,因为此刻的海面太安静,安静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这些年从辽东打到波斯海湾,从波斯海湾杀到欧罗巴,每一次大战前,都是如此。 “明天,是场血战。” 不少同袍听到这句话,尤其是二十出头的几个年轻人,都有些紧张,下意识攥着枪管子,没说话。 刘安立刻意识到士气有些不对。 此刻,他索性冷笑。 “上一次敢设伏咱们的,还是波斯,现在波斯都没了。” “体格健硕的罗刹,西域都打了,欧罗巴人多个脑袋?” 船舱内也响起一片笑声。 第986章:欧洲大军的绝地反击! 尽管接到即将抢滩的军令,但越是如此,他们越是要养精蓄锐。 直到清晨五点,将士们迅速醒来,简单吃了个早饭,再检查了一圈物资。 时间一点一点走着,直到七点! 广播在这一刻响彻整个文朝水师舰队。 “十七舰队,二十三舰队,抢滩登陆!” 开始了! 老兵刘安攥着枪械,冷静至极,做好准备。 这一刻,文朝舰队主舰开始前行,直到距离海岸八里距离,二十多艘战舰,舰炮同步发射。 轰! 预定的抢滩登陆开阔地,此刻直接被犁了一遍,但文朝的战舰舰炮几乎没有任何停下的迹象,一寸寸往前覆盖,海岸线边缘三里范围内,此刻也接连不断响起殉爆。 欧罗巴联军果然在此地埋伏了许多陷阱地雷,如今都被文朝水师用最暴力的手段排除。 阎地看着这一幕,带着几分满意,点头,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这些弹坑可以做为第一批抢滩登陆的将士暂时的掩体,勉强够用。 他们也没有指望能够靠这个直接把周围埋伏的欧罗巴大军一并解决,这样就够了。 第十七舰队,第二十三舰队,此刻两名舰长同时开口下令。 “前方侦察无异常,无水雷,无陷阱,登陆艇,准备前靠!” 舰队此刻舱门打开,登陆艇一艘艘开始下水,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海面。 第一波,便有足足一千五百人参与抢滩! 刘安所在的排也是做为先锋,最先被放下,三十人挤在其中,飞速前行的登陆艇劈波斩浪间,海水翻涌,溅射不少到船里。 然而此刻,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紧张注视着前方。 登陆哪有这么容易,对方的岸防炮还没扫掉,根据侦察传回来的消息,用的可都是捡的朝廷驻欧军的逆鳞炮。 大范围,大杀伤,长射程! 这也是为何之前水师主舰只能清扫海岸线三里左右的范围,再靠近,对方就能用逆鳞炮轰到他们脸上了。 众人一点点压着呼吸,只听着登陆艇飞速靠近,直到还剩八百米距离,刘安瞳孔猛然收缩! “炮来了!” 他猛地俯下身,登陆舰在此刻也迅速转向。 轰! 逆鳞炮最恐怖的就是能连发十二炮,对方显然不止一门逆鳞炮,密密麻麻的炮弹落下。 刘安回头,瞳孔收缩。 他们的登陆艇算是好运,没被击中,只被炸开的海浪颠来颠去。 后面两艘被擦到一点,连人带船都碎了! 前面登陆艇上的将士都大口喘着气,心惊肉跳,刘安狰狞怒骂了一声。 “去踏马的,冲!” 登陆艇竟比之前开的还要快,疯狂向滩头冲去。 文朝水师的确没有软蛋,对方打了一轮岸防,反而冲的更猛。 刘安所在的登陆艇,赫然是第一个冲上沙滩的,颠簸中的将士迅速起身,哪怕还在呕吐,也没人停下脚步。 “找弹坑,隐蔽,等对方开火,摸清楚火力点再打!” 刘安是班长,此刻一边招呼自己的兄弟,一边迅速滚入弹坑中。 所有人都知道,暴露在敌军视野里就是死。 他们的岸防逆鳞炮弹药肯定不多,还要留着打海面,进了弹坑,暂时就没危险了。 果然,刘安这个班动作算快的,对方在他们下船的那一刻,便开始迅速运输架设机枪。 之前没架设是怕文朝主舰把他们轰掉,如今文朝的人登陆了,双方混在一起,他们自然敢大摇大摆开始扫射。 刘安在坑里听着机枪声响,咬牙。 “驻欧军的败家子,到底他娘的丢了多少军械给欧罗巴!引蛇出洞也不是这么引的!” 怒归怒,还得打,对方火力点暴露了,他们这些第一批冲上去的,就得负责压制,这是他们的责任。 刘安摸了背来的掷弹筒,开始装填弹药,同时咬牙开口。 “报方位,报距离!” 一名年轻的将士点头,刚刚从弹坑探出头,脑袋被机枪子弹擦中,直接炸开! 另一名将士没犹豫,迅速起身,看了一眼火力点,报了参数。 刘安神色凶悍,装了炮弹。 “炸死你们!” 砰! 调整的第一炮落下,炸开。 机枪的声音还在响,明显偏了。 刘安又放了一炮,机枪的声音才终于停下,他探头看了一眼,对方的机枪阵地距离他们只有一里路,两名机枪手都被炮弹炸死,但枪没坏,歪着躺在地上,有欧罗巴人正在补过去。 他第一个翻身出了弹坑,冲的最快,嘴里还有沙子。 “别停下,别停下!” 跟在他后面的九个将士都抱着枪,眼眸猩红,三人一组,分散冲锋! 这一刻,欧罗巴补过去的机枪手也看到了这群如狼似虎的文朝将士,一个个拼了命的冲向阵地。 “文朝人要冲上来了,快去,快去!” 这些欧罗巴人也不要命的开始冲锋,甚至留下了几个直接打算那命阻击刘安这个班的,纷纷趴在地上,疯狂开火! 其他几个机枪阵地也在对着刘安等人扫射。 一个照面,全班就减员三人。 刘安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两条腿疯了一样跨动,跑动中还在举枪瞄准,连续打掉了两个阻击的欧罗巴士兵。 “去你娘的!” 不光是刘安班在抢机枪阵地,同一批登陆的文朝将士,现在还剩下八百多人,都以班排为单位,疯狂冲锋。 目前甚至已经有人占据了两个机枪阵地,剩下的机枪阵地也岌岌可危,欧罗巴叛军也杀红了眼,开始大面积将机枪阵地后撤,步兵顶上。 双方在这一刻,真正陷入混战,区别只是欧罗巴叛军驻扎此地有足足七千人。 而文朝在滩头的,只有八百,第二批抢滩将士还在海面上! 双方就这样撞向了一处! 还有五十米距离的时候,刘安也一把放下了抢来的机枪,再打下去就不分敌我了。 他揭开一颗手雷,狠狠抛投过去。 欧罗巴叛军此刻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五十米的距离,几乎是脸贴脸的射击! 第987章:让你们联合起来,再把你们打爆 一份电报出现在罗刹旧王城西侧。 阎狼,赵将,阎天三人此刻都在一处看着。 “阎地发电报来了,现在他们让徐大膀带了两支舰队,阻拦英联邦的皇家水师驰援欧罗巴。” “登陆战,已经在瑟堡开始了。” “周围的欧罗巴叛军在这个滩头囤积了七千人,周围还有不少大军正在源源不断的调动过去,保守估计,至少有一万五千人。” 听着阎狼念电报,赵将有些迟疑,皱眉。 “咱们是不是要派人去支援,那边的登陆压力有点太大了,别被周围欧罗巴联军包抄了。” 阎天思索片刻,摇头。 “阎地的手段大家都知道,他不打没准备的仗,而且,不要小看昔日和总摄从陕北杀出来的将领,阎地对局势的判断很敏锐。” “现在我们要想的,是怎么配合他给欧罗巴联军主体制造压力,把主战场从水师那边拉回来。” 他的确很信任阎地,而且,他也从来没忘记,这次轻扫欧罗巴叛军,主战场,是地面! 此刻,三人也在盯着地图。 如今洪流军全机械化大军做为主力剧中,已经沿着华柏轴线推进了数十公里。 赵将的罗刹轻步兵在左翼,从波海沿岸穿插掩护。 阎狼的驻欧军也已经从右翼翻过喀尔巴山脉北麓,正在清剿补给线。 “先打掉几个阻拦在最前面的联军,给对面一点压力。” 阎天此刻指着整个欧罗巴东面三分之一的区域,又点了点整张欧罗巴舆图。 “欧罗巴联军听起来是一个整体,但实际上,他们最大的弱点和西域六国昔日联军是一样的,那就是联盟松散,分散,没有一个整体规划,说简单点,各自为政。” “这些欧罗巴人被阿克塞尔联合起来,自觉声势浩大,实际上各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这就是弱点。” 听着阎天分析,阎狼此刻也冷笑着,他带着驻欧军在欧罗巴这么久,一猜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个都觉得这次人多势众,还联合了英联邦,大概率能击退朝廷大军。 所以他们的联军都在以昔日旧王朝为单位厮杀,不少人还在暗中保存实力,估计战前所谓的按照昔日王朝势力复国也是一句空话,都等着捡便宜。 “他们要是真有那个魄力,把所有王朝的大军打散开成一股,我倒高看他们一眼,现在各自为战,最初咱们冲锋的几天,还有见死不救的友军,看来是成不了气候。” “行,既然决定了,我现在就给前线发报,配合先击溃几个王朝。” 赵将此刻闻言也在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们还要尽快打下欧罗巴才行,毕竟之后还要打英联邦。 规划在这一刻通过电报迅速下发到三军前线。 彼时,清晨,洪流军前线,师长杜国兴刚刚接到电报,平静按下。 “传令下去,明天晚上六点之前,打下华沙!” 消息开始迅速传递,此刻,整个洪流军开始动了。 洪流军是机械化大军,有足够多的坦克和装甲车,主打的便是一个机动,从他们驻扎的位置到华沙,足足二百四十公里,他们不仅要迅速赶到,还要第一时间打下来。 因此他们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修整,准备物资,接到命令后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便完成了大军整理。 “都动作麻利点,上面说了,只带炮弹,不带口粮!” 第一批被派出的是足足五百坦克和三百装甲车,四百运输车,步兵有一个旅,都配备了当前最新的器械。 此刻说话的,赫然是一名坦克班组的班长,也是车长,马振。 坦克大规模运用到战场上才没几年,他虽然三十出头,但却是坦克兵中经验极为丰富的一批老兵,打罗刹的时候,他就跟着总摄亲自打过对方旧王城之战。 此刻,他动作麻利,迅速清点人数,检查坦克。 驾驶员,炮手,装填手,机电员都迅速就位,如今也都兴奋开口。 “算起来距离上面规定的明日晚六点,咱们还有不到一昼夜的时间了。” “这还是我头一次参与这种闪电奔袭呢。” “班长,咱们这坦克时速才六十里,赶到恐怕都要到晚上了,华沙是欧罗巴防御罗刹的大城,对方必定布下重兵把守,咱们当真能在明日六点前打下来?” 马振正在戴耳塞,闻言瞪了一眼说话的炮手。 “这是给欧罗巴那些叛军的威慑,让他们看看他们的重兵,他们的坚城,在朝廷眼里不值一提。” “打不下来,影响了军中大计,到时候咱们一个都跑不了,都得挨罚,指不定连坦克都不让你坐了!” 炮手闻言揉了揉鼻子,也在狞笑。 “踏马的,朝廷对欧罗巴仁至义尽,又是让当地百姓吃饱,又是给他们修工厂,修铁路,咱们老家都未必有他们发展的好,居然敢反叛!” “他们是上次没被阎狼大人打怕,这次咱洪流军就打断他们的骨头!” 坦克发动机发出轰鸣,车体剧烈震动起来。 透过观察窗看出去,此刻马振他们坦克周围,所有坦克都已经准备好,一台台钢铁巨兽匍匐,宛若潮水,一眼望不到头! 前方的运输卡车带着步兵已经开始出发,烟尘四起,装甲车紧随其后,而坦克洪流,也在这一刻浩浩荡荡,开始奔赴战场! 轰鸣声在欧罗巴的旷野外横冲直撞,宛若一条长龙。 炮手预测的没错,坦克抵达的时候,果然是深夜。 亲自带队的杜国兴此刻远远看着前方,华沙果然是欧罗巴叛军重兵防守的重城。 他是乘坐装甲车,比坦克先到一步,如今正在听着侦察兵汇报。 “华沙守军粗略估计至少三万兵马,而且都配备了这段时间他们用驻欧军兵工厂生产的枪械,虽然质量不好,但也比他们昔日用的火绳枪先进许多。” “除此之外,对方在华沙城外修建了大量堡垒,用来阻击我军,粗略估计,在三百座以上,南北连成一线,绵延十多里,极为密集。” 第988章:跨越时代的大杀器 听着汇报,杜国兴眯起眼睛,冷笑。 洪流军是朝廷的首支完全机械化的大军,欧罗巴当他们是驻欧军呢? 坦克,最擅长的就是破开堡垒! 虽然此次只有不到两万总兵力,但他依旧有信心,迅速扫平城外堡垒,真正麻烦的,是城里。 对方如果铁了心要巷战,里面坦克施展不开,说不定真会给大军带来麻烦。 吐出一口气,杜国兴当即开口。 “所有大军,修整一小时,随后全面进军,以坦克为前排单位,步兵协同,拔除敌军堡垒!” 一个小时后,如今已是深夜,好在欧罗巴被文朝建设了几年,如今用电已成规模。 整个华沙外围的堡垒,在微弱灯光下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数百辆坦克,数百装甲车,还有大量运兵车赶来的动静极大,因此驻扎在此地联军也早有准备,水泥碉堡,反坦克壕,雷区,铁丝障碍密布。 碉堡配都配备了机枪,火力互相覆盖。 他们什么都算好了,唯独低估了文朝坦克的真正实力。 马振所在的坦克此刻是第一批冲锋的,当发动机声音炸裂的时候,他们已经连续碾过了铁丝网,从对方那坡度低的可笑的反坦克壕沟中翻出来了。 五百辆坦克,如今呈现楔形队形,悍然向着对方的堡垒发起冲锋。 “瞄准,放!” 轰! 装填手刚刚安装的炮弹,从坦克炮塔上轰然炸开,落入正前方一里外的碉堡。 对方碉堡中的机枪声戛然而止,碎裂的水泥块四处溅射,马振甚至没有片刻停留,继续前进。 联军的火炮也开始还击,文朝坦克的装甲厚度本就难以想象,加上倾斜装甲,大部分炮弹落下都被直接弹开,极少数炸开的也没对坦克造成实质伤害。 然而当他们继续前冲的时候,前方一辆坦克往上跳了一下,旋即停在原地。 “班长,有地雷,他们趴窝了!” “是履带炸断了!” 马振听着,咬牙思索,对方能炸断履带,但明显对坦克本身没有太大伤害。 “继续往前冲,就算咱们也趴窝了,后面的坦克也能顺利通过,当给后面的弟兄们排雷了!” 马振他们运气很好,一路冲过去,遭遇了数次地雷,但都没有损伤,只是坦克震的厉害,机电员几乎在呕吐。 过了雷区,几乎是一马平川,冲过来的三百多辆坦克开始直接对着联军的堡垒点名。 一里内的距离,文朝坦克的炮可以击穿任何的水泥建筑! 而此刻。 欧罗巴联军,一个步兵团正在堡垒后方坚守。 指挥是个年轻的伯爵,如今他手底下带的都是新练的兵,大多是农户和手工从业者,手里拿的是他们用文朝的兵工厂制出的枪械,他们这些年被文朝管辖,对文朝有些了解,造出来的枪械勉强能用,只是射速,射程和精度比起文朝要差得多。 此刻他目光扫过周围将士,咬牙,因为许多人都在发抖。 这些人头一回见到文朝的陆地大军的真正实力,那些坦克完全就是怪物。 就连这名伯爵自己都心惊肉跳,有些绝望,他们之前以为文朝最强的是海上的舰队。 “如果早知道文朝的地面大军如此恐怖,我们不该听瑞国的挑拨。” 但现在没机会给他后悔了。 这名伯爵看着前方越过堡垒,出现在小镇地平线的坦克。 马振显然也看到了这里驻扎大军的痕迹,他狠狠挥手,下一刻,炮口火光迸射。 轰! 只一炮,小镇的钟楼直接炸开,碎石纷飞! 三个方向同时有坦克抵达,带着无可阻拦的霸道,直接碾过,步兵紧随其后,清扫着每一个房间。 联军昔日在驻欧军中见过坦克,因此才会在之前的厮杀中挖掘反坦克堑壕,他们也考虑到巷战,如今大量燃烧弹开始在坦克周围炸开。 马振知道,坦克极畏高温包围,好在对方的燃烧弹质量很差,他啐了一口。 “碾过去!” 这座小镇甚至没有阻拦他们两刻钟。 这名伯爵指挥躲在地窖里,此刻看着坦克和步兵大摇大摆的开始往城内前行,绝望咬牙。 “该死的,挡不住了,我们只是血肉,他们都是铁做的!” 他咬牙开始逃离,他必须要把消息带出去,告诉联军,或许该重新做选择了! 文朝大军当然不止有洪流军在行动,赵将的罗刹轻步兵,阎狼的驻欧军都在动作。 此刻。 威尼王朝,几名旧贵族看着前线传来的战报,手都在发抖。 “一天打下华沙,三万联军重兵溃散。” “同一天,格尼斯堡,佩斯被相继拿下......” “这些重城,如果我没记错,最少的也有三万以上的兵力啊......” 他们心惊肉跳的看着战报,像是看到成年人随意摆弄孩子! “文朝阎赴......” 一名贵族念着这个名字,神色恍惚,忽然想到了听祖父讲过的故事。 数百年前,成吉思汗的骑兵从东面草原一路打到欧罗巴,欧罗巴的骑士在那些东边人的眼里,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当时他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在嗤笑欧罗巴先辈们没有厮杀的勇气。 然而此刻,他沉默着,苦涩绝望想着这个名字。 “一样的......一样的,又是从东边打来的。” “我们打下去,还能剩什么?” 他知道威尼王朝的分量,总共才不到一万大军,东拼西凑,甚至算不上精锐,原本跟着他们起事也只是想要喝口汤,现在看来,那些大王朝不会驰援他们,继续顽抗,就是死。 这一刻,他像是忽然老了许多。 “去吧,去告诉文朝,我们投降了......” 投降的不只是威尼王朝,三座重城同一天被打下来的震慑力堪称恐怖。 接下来数日内,七个公国接连宣布投降,上交所有武器,解散兵马,等待审判。 阎天看着前线传回的电报,眯起眼睛。 “邪马尼,哈布王朝,佛朗机,红毛番......” “还剩几个硬骨头啊。” 这一刻,他也看向中原方向,眼底期待。 “总摄说的跨越时代的大杀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来。” 第989章:炮群! 顺着阎天的视线,京师。 总摄厅内,阎赴此刻刚刚收到欧罗巴战场送来的电报。 张居正和赵渀两名文武之首也在,国战既起,两人负责统筹,如今正是看战果的时候。 “水师的进度不错,暂时算是拦住了英联邦驰援欧罗巴,但登陆战损失太大了,欧罗巴早有准备,咱们吃了不小的亏。” 赵渀看着战报,眉头紧皱,如今他虽已老迈,但对战场局势的敏锐程度愈发精细,光是从物资消耗和登陆伤亡,就能推出欧罗巴战场的大概局面。 肯定是几个便于大军登陆的滩头都被对方先后重兵把守,不然以阎地老成谋算的性子,不至于强攻。 随后赵渀拿起另一边的战报,开始皱眉。 水师如今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一直都没有强攻下来,已经持续了接近两天,欧罗巴还在不断增兵,相比之下,陆地上的大军战绩要好看许多,一日拿下三座重城,简单的和破袭寻常碉堡一样,但越是如此,赵渀脸色反而比看到水师战绩的时候难看了许多。 看起来七个公国,还有不少小王朝都先后投降,声势浩大,实际上欧罗巴联军损失的实力还不到三分之一,真正核心的几个强大王朝,现在不仅没有溃败,反而不断添加兵力,加紧修建要塞,那些山寨兵工厂更是火力全开,不断生产军械。 双方军械差不多的情况下,人数可就无法忽视了。 罗刹,中原等地调派的大军再多,还能比得上人家欧罗巴本土人多? 若不是有坦克和装甲车这样的大杀器在,他几乎都要拍桌子骂娘了,打了这么久,居然没有打断对方核心的骨头。 看着赵渀一脸怒意,阎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老将一向性子刚烈,此刻阎赴也伸手接过来战报,放在桌案上,缓缓摇头。 “阎天在电报里说的没错,欧罗巴联军看似联盟,实则松散,各自为政,这些小王朝面对咱们朝廷大军一触即溃,他们肯定不会想着驰援,甚至巴不得这些小王朝再给他们多拖延些时间,好让他们继续征兵,继续修建要塞,制造军械。” “阎天他们就算要打,先覆灭小王朝也是必经之路,这些实力强大的王朝,一个个都精着呢。” “他们占据的区域,从始至终都只是欧罗巴西侧,无论是沿海还是陆地,如今都被他们打造的和铁桶一样,我们原定想要迅速拿下,转道英联邦的计划,怕是要重新考虑了。” 赵渀此刻闻言,有些气闷,但又没有办法,毕竟海上和陆地都无法迅速突破。 “难道真就没有办法,只能硬碰硬?” 此刻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居正却笑了,他轻轻取出一份文书,推了过去。 “不是没有办法,办法这就来了。” 旋即他收敛神色,开始看向阎赴,肃然开口。 “这些都是军械司三天前送上来的,一共两份,都是新式军械的资料,准备请总摄前去视察。” 赵渀有些诧异,看着自己面前那一份,他是真正跟着阎赴从冷兵器时代一路杀到坦克装甲车时代的老将,第一份图纸,只是看着参数,便神色开始激动兴奋。 看到第二份图纸文书的时候,更是愣住,随后笑着。 “好东西,好东西。” “走,我们也去看看。” 看着赵渀急不可耐的姿态,阎赴也心头一跳,想到这些年一直和军械司商议的东西,心底久违的浮现出几分兴奋。 “那就去看看。” 张居正,赵渀两人陪同阎赴,一同赶赴京师之外的军械司工厂区。 与此同时。 军械司工厂区,十几个神色疲惫的技术员都兴奋的等待着,平日里忙碌到不修边幅的技术员,如今全都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在他们背后,工厂的流水线已经开始作业生产,车床的声音不断响起,发出钢铁轰鸣。 “我已经上报到总摄了,今天大家都挺直了腰背,别像之前一样驼着,都不要紧张。” 军械司代表一边让别人不要紧张,一边自己却不断整理衣角,看的众人有些想笑,但他们也知道为什么代表会如此。 这不是军械司第一次面见总摄,但这次,站在这里的每个技术员都能确定,他们的名字,必定会写在文朝的史书上,甚至整个人类历史上,千百年后,有人想起他们今日的造物,还会提到他们几个。 毕竟,他们生产的,是真正跨时代的大杀器! 就在代表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急不可耐的传来。 “东西在哪?” 众人转头,随后神色恭敬,都在开口。 “总摄,张大人,赵大人。” 来的赫然是从总摄厅一路疾驰抵达的阎赴,张居正,赵渀三人。 现在整个文朝三千多万平方公里的疆域上,最核心的三人! 开口的是赵渀,等了一上午的人来了,代表和一群技术员也没多说什么,迅速带着人先去了工厂区外的试验地。 此刻,一台和文朝运输车差不多的车辆,正安静停在原地。 阎赴第一眼看去,便愣住,神色有些恍惚。 多久了?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看到眼前这个造型的车辆了,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最终,和眼前这台器械逐渐融合。 郊外靶场上停着的,赫然是一辆新型火箭炮,和之前的逆鳞炮有相似的,但又不完全相同。 逆鳞炮是十二根炮管,而且小巧轻便,眼前的车辆后方载着的,则是十六根炮管,而且尺寸口径比起逆鳞炮,要大了整整一圈。 六联装的发射轨直接安装在这辆卡车的底盘上,简单粗暴但实用。 代表有些兴奋,指着面前的车载火炮开始介绍细节。 “总摄,这就是咱们现在已经通过测试,开始量产的流星炮群,原理和效果与初代研发的逆鳞炮类似,但火力密集程度,威力和射速,比起逆鳞炮来,至少翻了一倍!” “精准射程在十六里!一次齐射可以覆盖的范围也翻了一倍。” “射速上,齐射一轮只需要十秒,打完之后,车辆就能开走。” 第990章:横跨这个时代的武器出现了! 代表简单讲解了大致的口径参数,此刻赵渀听着,满意点头,看向阎赴。 “总摄,这东西怕是可以拿来攻城了。” “阎天他们不是在欧罗巴要准备啃硬骨头吗,等到量产了,估计还能赶上送过去。” 阎赴也在点头,旋即挥手。 “先试射一轮看看效果。” 代表当即点头,开始带人安排,片刻后,远处开始布置模拟敌军阵地,土木工事,废弃车辆,甚至还有不少测试用假人。 四辆流星炮车依次排开,装填完毕,正在等待指令。 “放!” 这次炮弹发射没有像之前的火炮一样发出沉闷的轰鸣,宛若箭矢破空一样,尖锐呼啸着划破长空。 数十枚火箭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和白烟滚滚落下,随后。 轰! 密集的轰鸣声中,烟尘四起,根本看不清目标区域,直到片刻之后,烟尘散去,所有的工事,废弃车辆,假人,甚至连提前修筑的水泥碉堡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陷下,足足近丈的大片深坑! 直接碾碎了。 赵渀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 十几里的距离,若是放在他们刚刚跟着总摄造反那会,带兵奔袭也要半个时辰。 现在,一眨眼的功夫,目标直接没了。 张居正带头鼓掌,一群技术员和代表也都兴奋看着阎赴。 对于流星炮的威力,他颇为满意,之前的逆鳞炮其实也差不多能做到这一点,但距离不能超过十里,甚至过了七八里,精准度就开始大幅偏差。 而且威力上,换成逆鳞炮来,绝不能抹除地面障碍之后,还把地面磨平一层。 “很不错,这东西现在投入量产了,产量如何?” 之前军械司上交的文书里面就提到可以量产了,阎赴现在更关心产能。 代表如今也从激动中平复下来,闻言肃然汇报。 “现在只开了两条生产线,每天的生产量在三台左右。” 三台。 阎赴倒没觉得太少,这样的大杀器,一辆车顶一个重炮营,一天生产三个重炮营,也算够了。 “尽快加速生产,测试,若是阎天他们打的再快点,这些器械短时间内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简单吩咐了两句,阎赴才心情有些难以压抑的开口。 “第二项呢?” 四个字,话音落下,全场连那些跟随讲解的研发技术员都愣住,随后难以抑制的涨红了脸。 从首次试飞成功,到现在,他们憋了整整一年了! 赵渀和张居正此刻也神采奕奕,心痒难耐。 代表知道,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流星炮在它面前,都不算什么,那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在第六试验场,总摄,两位大人,随我来。” 众人行色匆匆,乘车开始赶赴第六试验场,这里距离刚才的靶场还有十多里的距离,几乎是在深山中开辟出来的一片区域,周围更是有数层关卡,都是荷枪实弹的朝廷精锐把守。 直到抵达现场,一片巨大的水泥地坪上,停着一架生有双翼的银白色器械。 最前端,还有一个螺旋桨。 战机! 所有技术员看到,都忍不住神色痴迷,宛若在看一件艺术品。 这架战机,是他们成功生产,并通过多次反复测试,出来的成品,也是他们日以继夜,足足十几年时间,才成功研发出来的奇迹。 这也是他们之前为何兴奋笃定自己能名流青史的原因。 这是自从有人以来,数千年,人类首次可以登上天空! 不仅如此,战机的意义,甚至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改变战争的格局和走向,从此从地面,海洋的二维平面,变成三维全方面的战场! 与此同时。 人群中,最振奋的是阎赴。 他远远看着这架螺旋桨战机,甚至有些失神。 这架战机在他前世见过的战机中,论性能,论外形,甚至连前五十都排不进去。 但这就是这个时代,唯一的战机,唯一从空中打击的途径,它代表的是这个时代最尖端的科技! 昔日从他和军械司商议研发逆鳞炮的时候,就提出了这个方案。 十几年了,空气动力,机电,热力,传导材料,他们几乎是千方百计的测试,一次次失败,足足十几年,才终于出现了这架战机。 阎赴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开始生出皱纹。 今年他五十岁了,穿越过来三十多年了。 从陕北造反,到取代大明,再到开疆拓土,攻打西域,打下罗刹。 这三十多年的光景里,他再也没有见到过长空的呼啸! “试飞!” 即便是一贯冷静的阎赴,此刻声音也有了几分起伏。 至于张居正和赵渀,在他们的印象里,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自然比阎赴更加激动,等待着。 皮质飞行服,风镜准备的齐全。 一名飞行员早已在此地待命,此刻见状,迅速翻身进了机舱。 发动机的声音和螺旋桨的声音混在一处,从最初的嗡嗡声开始变的尖锐。 在数十人的紧张注视下,飞机开始沿着跑道滑行,加速! 阎赴目光紧紧盯着战机前轮,机头在抬起,前轮离地了,随后,速度不断增加,整个飞机开始腾空而起,滑入长空! 阎赴抬头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远,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哽咽,眼眶发酸。 真的像再次看到了那个繁荣富强的时代。 此刻,代表也涨红了脸,兴奋的在介绍参数。 “咱们这架初代战机,单座,最高时速三百五十公里,升限七千米,续航八百公里左右。” “您来之前,我们已经试飞两百架次,性能稳定。” “现在第一批已经下线两百架,第二批两百架,正在总装。” “飞行员已经培养了两批合计八百人,均试飞合格。” 这一刻,阎赴兴奋至极,挥手。 “很好,第一批,即日送往支援欧罗巴水师抢滩战场!” 张居正,赵渀此刻也兴奋期待,战机啊,首次投放在战争中,无人能制! 三天后,两百架战机,划破长空。 这一日,京师天空遮云蔽日,呼啸如雷! 第991章:从此,冷兵器消失 就在战机疾驰,划破长空奔赴欧罗巴时。 瑟堡,密集的机枪声笼成一片,整个海滩两里范围,尸体一层堆着一层,触目惊心。 “隐蔽,给老子找他们的火力点!” “卫生员,卫生员!” “不行,火力不够,对面又调兵来了!” 各种怒吼,咆哮,哀鸣充斥着这片海滩,这里留下的尸身,大部分是文朝将士的,也有一部分是欧罗巴士兵的。 此刻,已经在海滩上坚守了四天的刘安眼眸中到处都是血丝,手臂被流弹擦中,随意包扎着,腿已经瘸了一条,伤口肿胀,半趴在弹坑中,咬着牙。 “没炮弹了,你们守好阵地,老子去看看周围的弟兄们有没有留下的弹药!” 他趴在坑里,对身边仅剩的两名袍泽开口,随后开始一点点往弹坑外爬。 四天了,第一批抢滩登陆的人里,就剩下他们三个,还在阵地最前线活着,其他人都死了。 不是他们太怂,太窝囊,而是他们冲的最狠,之前还占据着一个机枪高地,打掉了距离他们最近的机枪阵地。 刘安的枪法很好,连续狙掉了十四个试图补缺,重新占据周围两个机枪阵地的欧罗巴将士,也彻底将周围的欧罗巴火力网打缺了一块。 没有机枪扫射,这才让他们能在这里艰难的活了四天,但一个班的将士,现在加上刘安,就剩下两个人了。 那两个袍泽,一个断了手,一个大腿中了枪,现在已经有些发烧。 刘安是班长,所以搜集弹药的事,一直都是他在做,他艰难匍匐着往外爬,十几步路的距离,他已经搜到了十多个手雷,还挂了四把枪和一些弹药,这么多东西加在一起,他连爬的时候都觉得喘不上气,腿上肿胀的伤口蹭在地面上,疼的他闷哼。 不是遍地都是物资,是他们周围死的袍泽太多。 两个在坑洞中还在不断射击的将士看到枪,当即换上,让之前的枪管子冷却一段时间。 现在双方都没有打扫战场的机会,欧罗巴联军的拼命往这片预设阵地上增加兵马,从最初的七千人,到现在,前前后后已经投入了三万多兵力。 而文朝水师也在发狠,足足投入了前后十几波抢滩登陆大军,也有一万五千多人,可以说在这片海滩上,每一个呼吸都有人战死。 甚至没有人能够打扫战场,双方都知道,谁敢光明正大的站出来,谁就是众矢之的,因此都在拼命扣动扳机。 文朝水师在打制高点,欧罗巴大军在扫射遏制对方的冲锋。 刘安大口喘着气,也看着从后面搜到的电台,苦笑。 四天,一万五千兵马,现在活着在这片海滩上的,只剩下不到两千人,在构筑阵地,企图压制住对方的火力点。 “别打的太狠,等下还要冲锋。” 他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等文朝抢滩登陆的下一批将士上来,然后发起新的冲锋。 只要能占据对方第一层的机枪阵地,他们就有希望彻底拿下这片海滩。 刘安身边,那名大腿中枪的将士视线模糊,但还在强行清醒,掰着手指头算。 “下一次冲锋,就是第十六次冲锋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拿下对面的机枪阵地。” 刘安没回应,其实现在他们都是靠着拿下对方第一层机枪阵地的念头撑着,但他自己也清楚,整个欧罗巴所有的精锐火力,大概都在这里了,最先进的机枪,火炮不要命的送来,光是这四天落下的炮弹,至少就有五千枚,连海滩都凹进去一层。 就算他们这次冲锋拿下了机枪阵地又能怎么样呢? 后面还有火炮阵地,重炮阵地,甚至对方可能修建了碉堡。 他们没办法运送坦克上来,只能靠着人命去填。 刘安只是咧嘴笑着。 “冲就对了,到时候都顾好自己。” 一个多时辰以后,不出刘安所料,新一批的登陆军,来了! 一千五百名将士带着最好的枪械,从靠岸开始,便拼命冲锋。 而欧罗巴的第一层机枪阵地,反应也极为迅速,第一时间便扣动扳机,狠狠扫射。 就在刘安侧面数百米的距离,一处弹坑内,两名水师将士趁着这个机会翻出战壕,怒吼着。 “杀!” 海滩边缘的大军吸引着敌军的重机枪阵地,现在,就是他们这些还残存在阵地上的将士最好的机会,或许,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刘安也咬牙,攥着掷弹筒,连发了四五个手雷,之后将手雷分发给剩下的两名将士,咬牙出了弹坑,一瘸一拐的冲锋。 “抢阵地,快抢阵地!” 整个海滩,距离机枪阵地最近的弹坑里面,密密麻麻翻出来一千多号将士,配合海滩边缘吸引火力的登陆水师,向对方阵地发起了最凶狠的冲锋。 欧罗巴的机枪阵地显然也有了经验,因为这四天,每次有人抢滩登陆,这些残存的文朝水师就会向他们的机枪阵地发起一次冲锋。 因此他们迅速调集了一批步兵掩护在机枪阵地周围,凶狠开火。 刘安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几乎让他大腿肿胀的伤口传来剧烈的痛感,直到近乎麻木。 他不管,只当这条腿不是自己的,低着头拼命往前冲。 子弹尖锐的从耳畔划过,他也在继续扣动扳机,抛掷手雷。 这一刻,他眼里只有距离自己最近的机枪阵地上的机枪手。 砰,砰! 连续的枪声,对方两个机枪手都被他击毙,只剩下周围的四名负责掩护的步兵,对方也发现了他,刘安在地上翻滚着,下意识规避,随后继续开枪,击毙了一个步兵。 但身体终究是到了极限,对方剩下的三人看着这个冲在最前方的文朝瘸子,密集的火力倾泻。 “班长!” 跟在后面的两名将士咬牙,神色狰狞,开始还击。 直到这片阵地枪声停下的时候,刘安班,只剩下最后两名将士。 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浑身弹孔的刘安一眼,奔着机枪阵地扑去。 当他们真的站在这里,往后看的时候,心底忽然冒出绝望。 第992章:进军 机枪阵地的后面,是大片轻重炮阵地。 两名将士呆滞的看着,旋即闭上眼,良久,才终于声音嘶哑。 “守住阵地,守住!” 与此同时。 舰队上,阎地看着滩头传来的电报,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欧罗巴人这么有魄力,几乎把周边所有的精锐兵力,强力器械,都汇聚到这片海滩。 双方如今加起来,战损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四万人。 四万人,在一场国战中听起来似乎不是很多,但他发生在这片方圆不到十里地的海滩上! 几乎每一步都能踩到一具尸体! 对方把这片海滩,完全变成了绞肉机。 阎地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枪炮的声音甚至能在这个距离盖过海浪和风声,低沉而刺耳。 “大人,现在我们已经拿下了第一层机枪阵地,但对方在后面显然还有防线。” “这是侦察传回来的消息,机枪阵地之后,还有轻重炮阵,以及碉堡防线,对方的碉堡修建的极为密集,初步估计,至少绵延十多里。” 汇报的将领此刻脸上也不好看,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数据有多沉重。 拿机枪阵地,就耗费了他们一万五千将士,后面还有这么多层防线,在陆军还没打到此处,用坦克配合的情况下,他们打后面的防线,只会损耗越来越大。 到时候破开这片阵地,恐怕文朝水师也损失的差不多了,他们还要打英联邦! “这些欧罗巴人,怕不是把整个欧罗巴所有军械都搬到这里了,难怪陆地上的大军一直都势如破竹。” 一名将领开口,声音夹杂愤怒。 “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打过来,咱们水师都要被对方拖死在这里了。” 阎地闻言皱眉,叹了口气。 他也心疼这次损失的将士,毕竟每一个都是他手底下的精锐,但他倒是没有将责任都推到阎天和阎狼他们。 要知道对方陆地上防线也不弱,几个强大王朝在陆地上的防线,不一定比他们这边弱,甚至可能更强,阎狼他们要顾及到城内百姓,打起来自然要慢许多。 但他也在想着之前阎天给他传来的电报,说总摄给他们准备了跨越时代的大杀器。 他这几天一直忙着指挥抢滩登陆,直到此刻,才忽然想起此事。 “不知道总摄准备的大杀器,到底是什么。” 他正要开口继续安排接下来的厮杀,电报那边忽然传来新的消息。 “大人,京师急电,令我们准备配合空军,对瑟堡海滩防线发起总攻。” 一名值员兴奋挥舞电报,脸色涨红。 “战机,是战机!” 原本压抑的船舱被这股情绪感染,阎地心头一跳,伸手接过电报,看着,随着一行行字迹扫过,原本一脸肉痛的阎地此刻狠狠攥拳。 “好,立刻准备,发起总攻!” “我要五天之内,彻底打下瑟堡防线!” 站在周围的几名将领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他们不知道总摄电文中的空军是什么,能让一向沉稳的阎地大人如此激进,于是纷纷凑过脑袋,看着电文。 只是看着看着,他们也都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战机! 从天空扫射机枪,投掷炮弹,打击地面! 这种作战方式,他们根本难以想象,但他们也知道,这对接下来的厮杀意味着什么,这完全是一场全新的,历史上从未出现的战争形态! “是!我们立刻回去准备!” 这一刻,一群将领甚至比阎地还激动兴奋,纷纷开始返回,调集大军。 这次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次只是派遣一小部分兵马,而是,主力登陆! 战机从京师前行,多次补给,最终停在阎天等人提前修建的停机坪,今日才刚刚起飞,如今目的地,赫然正是瑟堡海滩! 阎地这次亲自在最前线,看着主力登陆。 好在机枪阵地被拿下,他们不必面对机枪扫射,只需要防御对方更后面一层的炮兵阵地。 欧罗巴联军也不知道文朝为何发疯一样,忽然主力全部开始准备登陆。 一名指挥看着前线传来的消息,愣住,旋即冷笑。 以为拿下机枪阵地,就算在海滩上站稳脚跟了? “既然对方选择主力全部押上,那就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们全歼在这里!” “所有炮兵阵地准备,对方只要靠近,炮火覆盖,记住,一次把所有炮弹都打出去!” 他要用这些炮弹,给文朝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然而命令刚刚传下去没多久,几个底层欧罗巴炮兵正在装填弹药,兴奋等待时,头顶忽然传来嗡鸣。 他们错愕抬头,发现天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是什么?” “估计是什么候鸟迁徙?” 下一刻! 螺旋桨夹杂着轰鸣,猛然压下! 上百架战机齐刷刷俯冲,近地数百米距离,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行,随后,机枪开火! 密集的机枪扫射着欧罗巴炮兵阵地,没反应过来的欧罗巴炮兵顷刻间被扫成血雾! 连那些火炮也被机枪扫的七零八落,原本第一线的四十门火炮,瞬间化作一堆废铁。 “敌袭!敌人,在天上!” 幸存的炮兵几乎连滚带爬的往后面冲,脸色惨白。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战争,对方从空中彻底摧毁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坚固阵地! 但这还只是开始,这些螺旋桨战机在短暂的低空扫射之后,猛然拉升,随后,开始投掷炸弹! 轰! 上百架战机同时投弹的结果,就是遍地火光! 瑟堡第二条战线,炮兵阵地,在这一刻直接化作废墟。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连带着后方第三阵线的大量水泥碉堡,在集群轰炸的情况下,也像豆腐一样直接碎开。 “冲烂了,大人,咱们的战机把对面的防线冲烂了!” 远远的看着这一幕的文朝水师将领几乎激动的发抖,兴奋转身吼着。 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战争。 原本至少预计要填进去五万以上的人命才能拿下的敌军阵地,只用了不到两刻钟,便被打残了大半! 阎地也兴奋的看着这一幕,狠狠挥手。 “进军!进军! 第993章:你们守不住 欧罗巴,佛朗机。 战机出现的第一天,整个瑟堡的欧罗巴大军设置的所有防线,都成了纸糊的。 文朝战机遮天蔽日,短短六天时间,白天深夜轮番轰炸,几乎将瑟堡防线炸成一片焦土。 “大人,瑟堡半岛的敌军彻底崩溃了。” “佛朗机最后的大军全都缩回王城,现在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根据侦察营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如今最多只有六万兵力,而且没什么先进的器械,更没有什么屏障可以做为防守。” 阎地听着下面将领欣喜的汇报,缓缓点头。 朝廷送来的战机,真是战略性的杀器,水师轮番攻打了好几天都没拿下的阵地,战机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清理干净了。 如今一直打到佛朗机叛军的大本营,居然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也算阴差阳错,把咱们之前作战计划在瑟堡耽误的时间补回来了。” 不过此刻,阎地没有光顾着欣喜,也在看着地图,按照计划,现在阎狼和阎天他们的大军应该快要赶到这边合围了,不知道地面战场有没有空军支援。 “给阎天他们发个电报,问一问他们的进度,我估计佛朗机战场最多还有六七天的时间就能结束,接下来还有其他几个硬骨头要啃。” 之前欧罗巴已经投降了一批公国,现在佛朗机一旦拿下,算起来就只剩下红毛番,哈布王朝,邪马尼,瑞国几家大一些的王朝了。 阎地想到之前开会说的原本的计划,眯起眼睛。 这些王朝都分布在欧罗巴西侧,如果地面大军的进度够快,到时候水师还能配合进行围剿,两面夹击。 片刻后,电报房那边传来消息。 “大人,阎天大人那边回信了。” 阎地看着翻译出来的电文,松了口气,也在笑着。 总摄这次从京师派来的战机足足两百架,其中来支援瑟堡这边水师的只有一百架,剩下的一百架跟着阎天的中原洪流军一路横扫,邪马尼已经被拿下了,现在正在朝着佛朗机这边来。 “还有三天,咱们就能合围,到时候水师从西边海岸锁死欧罗巴叛军的退路,陆地大军从东面迫近。” “欧罗巴战场还是拖延的太久了,到时候还要处置英联邦,接回咱们的使臣。” 思索片刻,阎地放下电报,意气风发。 “继续压上去,先围困他们王城!” 水师登陆的主力足足四万,大军都是真正的精锐,如今有战机在前方开路,杀气腾腾,声势浩大,极为震撼。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佛朗机旧王城。 如今几名老牌贵族代表都汇聚在此地,面色难看。 “前线又传来战报了,对方从登陆之后,一直都是那些飞在天上的东西做为主力,无论多坚固的地面城池,多少重兵把守的防线,在他们面前,甚至连半天都撑不住。” “最多还有几天,就要到王城了。” 一名贵族眼眸充血,有些后悔,当初他虽然被文朝利用管理当地百姓没多久便被一脚踢开,但好歹衣食无忧,文朝又没有劫掠他的财富,老老实实当个商人还能富贵传家。 要不是鬼迷心窍,听从了瑞国那些混蛋的怂恿,现在他还是文朝的顺民,平安一生没什么问题。 现在好了,满脑子想着恢复祖上荣光,重振佛朗机,跟着他们造文朝的反,对方打他们就像是成年人打小孩子一样,这才几天,他们苦心孤诣弄出来的大军,装备好的枪炮,全都成了废铁,连自己都快成瓮中之鳖了! 他只觉得气闷。 “我们投降吧。” 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沉默着,投降这个词,在他们每个人心底都想过,毕竟他们都曾经在文朝的治理下生活过,知道文朝有多强悍,也知道他们可能会败。 只是没人想到,这句话会出现在和文朝正式交战连十天都不到的时候,显得他们像一群小丑。 彼时一名年轻的贵族咬牙,神色狰狞。 “不可能!我决不投降!” “我们还没输,我们还有机会,为什么要投降?” “我们手里有整整六万大军,而且现在瑞国主导的联军还没败,我们要是就这么认输了,才是放弃了联军复国最后的希望,这是背叛,是出卖!” 他神色有些癫狂,拿出一份舆图,指着佛朗机旧王城重重落下。 “他们的飞机的确厉害,他们的大军也足够精锐,但咱们的人比他们要多,我们完全可以死守这座城,同时向联军求援,就算他们进来了,我们也可以和他们打巷战。” “我就不信,文朝的战机再厉害,还能在我们两军混战的时候,连他们自己的兵马一起杀?》” 他狂热的向这些贵族表达自己的想法,试图说服这些动摇的核心。 然而剩下的几名贵族只是怜悯的看着他,此人的父亲其实在上一次和文朝海战的时候就死了,他早就没了贵族的爵位,只是这次联军,他带着兵马打了父亲爵位的旗号,才算上一支贵族。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比任何人都看重这次复国之战,因为这是奠定他权势的一切。 他现在已经疯了。 一名老公爵听着他的话,疲惫的摆摆手。 “我希望你能冷静一些,你说的这些,不可能实现。” “第一,你说的求援,欧罗巴联军成立至今,包括对方闪击华沙,你看到谁出兵救援了吗?” “不可能的,谁也不会为了别人拼命,这就是现实。” “而且你真以为他们的处境比我们好?现在他们头顶,也有那些铁鸟盘旋,他们的败退,不见得比我们慢。” “第二,你所说的巷战,我姑且说他们入城之前不用战机轰一轮,直接派遣他们的兵马和我们巷战,好,我设想的再大胆一些,我们的六万兵马的确人多,和他们巷战拼命下赢了。” “到时候我们还剩多少人?” “一万人?两万人?” “我们守得住佛朗机?” 第994章:灭其主 那名年轻的贵族愣住了,他当然知道这名老公爵的意思。 就算守住了这一波,文朝还会继续派下一波,而更重要的是,一旦佛朗机势弱,联盟里的其他大王朝会怎么想,怎么做,没人知道。 也许,是吞并。 年轻贵族之前的狰狞劲没了,此刻他迷茫看着周围一圈贵族,咬牙。 “难道我们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一直没说话的一名伯爵叹了口气。 “现在和他们厮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们的战机就不说了,咱们这次算是倾家荡产在和文朝开战,各地收不上来的赋税,都靠着我们几家的老底子撑着。” “但这是足足十多万兵马,一天光是吃都能吃掉海量的物资,之前我们的大部分财富都投入到建设兵工厂,造武器,修工事中了,现在我们连那些将士的工资都发不起。” “你们不会以为没钱他们还会给我们卖命吧?” 这话一出,众人的面色更难看了。 没钱,这是硬伤,就算整个欧罗巴的人口再多,总不能指望着喊两声复国,就有大把的百姓主动冲上来给他们卖命,毕竟复国对这些百姓又没什好处。 一名指挥前线的贵族闻言沉默许久。 “他说的没错,现在已经有许多将士开始溃逃了,一个是害怕被文朝从空中轰杀,一个则是没钱。” “文朝有那些空中打击的手段,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我们没胜算了。” 一直没说话的另一名公爵皱眉。 “如果我们真的投降,文朝海会接纳我们吗?” “按照他们中原人的手段,我看多半会诛杀我们这些带头的贵族。” 刚才开口的那名伯爵闻言苦笑,摇头。 “只是诛杀我们这些人,但我们的家人有很大的概率不会死,如果我们真的继续抵抗,那他们打进来的那一刻,我们的家人恐怕也保不住了。”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们心底,从造反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做好了准备,本来就是用命去搏一搏富贵权势,现在输了,这就是他们要承担的代价。 好在,不是全无退路。 几人正要继续说话,门外传来慌张的声音,赫然是城卫军的一名将领。 “文朝人来了,他们的战机都在天上,整个王城围满了文朝的兵,现在都在架设机枪火炮,准备攻城了!” 几名贵族愣住,随后咬牙,叹了口气。 “没选择了,走吧,出城,投降。” 这一刻,一群人像是骤然衰老,纷纷咬着牙点头,起身。 城门外,阎地看着众人在做攻城的准备,一名将士忽然从外面赶来。 “大人,佛朗机,投降了!” “现在他们的贵族,正在城门口,所有城卫军也都放下武器了。” 投降了? 阎地闻言一愣,旋即冷笑,还以为是多硬的骨头,敢造朝廷的反,没想到战机几轮轰炸下来,也是认命的货色,若他们能坚持死战不降,自己还高看他们几分。 “去看看。” 阎地带着全副武装的将士们前往城门的时候,整个城内的守军装备器械早就被清剿干净,周边又排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埋伏。 八个佛朗机旧贵族面色难看,跪在地上,看到阎地过来,为首年纪最大的老公爵咬牙。 “罪臣见过大人!” “罪臣等人自知叛乱大罪,如今已经在王宫大厅内,准备了仪式。” “还望大人垂怜,给我们一个投降的机会。” 好歹是在文朝治理下学过几年,如今看来,居然有些字正腔圆的味道。 阎地双脚出现在跪伏的公爵视线里,旋即传来一声平静的声音。 “叫随行的访员跟上,记录下来,到时候送到其他还在顽抗的王朝区域。” 王宫大厅,如今摆放着文朝的旗帜。 八名贵族跪在地上,双手献上了降书,面色灰败。 阎地伸手接过。 一声响动,光芒闪烁,随后腾起烟雾,赫然是相机正在拍摄。 至此,佛朗机之乱平定,也是欧罗巴第一个此次叛乱中投降的主力王朝。 消息很快传回京师。 总摄厅内,阎赴和张居正也在看着电报。 阎赴倒是没有多意外,战机在这个时代的战争中,本就是降维打击。 只是一个小小的佛朗机投降,之后其他欧罗巴王朝也撑不住多久。 现在他更多是在思考另一个问题,怎么治理。 “现在他们投降了,几年后又反我们该如何?” 张居正也在思考,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历史上那些藩属国,投降了又叛乱,叛乱了又投降,反反复复,根源在哪。” “西汉时期的南越国是大汉藩属,吕后时禁运铁器引发叛乱,杀汉使,汉武帝十万大兵平乱,设九郡,这个时期的叛乱,主要是藩属国自恃偏远,以为朝廷鞭长莫及。” “现在的欧罗巴占一条。” “匈奴投降后受大汉优待,但北匈奴仍杀汉使,西逃康居,则是因为藩属国并未真心归附,只是借力打力,达成目的。” “西域楼兰,龟兹等小王朝在汉和匈奴中摇摆,则是因为缺乏文化的绑定,只会权衡利弊,没有认同感。” “到唐朝末年,渤海国受册封已经许久,却逐渐在后期脱离控制,最终被契丹灭了,这种原因则是朝廷国力衰退导致。” “包括唐朝时期的安南都护府,南诏兴兵作乱,安南本土豪族趁机起兵,最终脱离大唐,则是因为管控过于依赖武力威慑。” “综上所述,我以为,藩属之患,不外乎远,富,强。” “远则鞭长莫及,富则滋生自立之心,强则敢兴兵作乱。” “所以,依我看,接下来,至少要在欧罗巴驻军常态化保持十年。” “第二则是总督轮换,清查欧罗巴所有贵族,不允保留,以吸取上次的教训。” “第三,迁徙咱们朝廷的百姓过去,大量通婚,让他们的下一代人直接认同自身血脉,融入咱们朝廷的文明。” “削其兵,灭其主,易其俗!” 第995章:各地该如何治理,张居正出策! 次日清晨,京师,总摄厅。 阎赴叫来了张居正,张炼,连为前线物资忙的脚不沾地的赵观澜,陈守拙等人也都叫来了。 此刻,他神色肃然,看着几人。 “欧罗巴那边用不了多久就要结束了,没了欧罗巴驰援,加上战机,英联邦也是时间问题。” “现在该考虑怎么维持稳定。” “欧罗巴降而复叛的问题,我最近一直都在思考如何解决,现在朝廷不只有欧罗巴,其他地区也并没有完全消化,罗刹,莫卧儿,甚至更西边的地方,都在蠢蠢欲动。” “故而今日叫大家过来,也是为了商议如何彻底解决,我的想法是,不要求时间限制,但一定要做到一劳永逸。” “昨日我和张居正已经商量过,但具体的章程,还是想看看你们的想法。” 阎赴的话简短精炼,在场几人也都神色肃然。 这是制度上的问题,能够影响后世数百年,不能马虎。 张居正倒是没多说什么,毕竟昨日只是简单的讨论,也不代表一定要推进,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就能拍板定下正确的道路,因此也在思索。 张炼第一个开口,此刻他看向地图。 “总摄,咱们文朝最近十几年,一直都在致力于开疆拓土,效果自然是不错,但消化起来其实很慢,甚至连最初打下来的罗刹等地,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按照之前商议的方案,朝廷现在对新打下来的区域,一直都奉行一个策略,那就是先用驻军过度,之后再逐渐改制,最终让他们完全达成朝廷疆域的一部分。” “但这种方式的问题,在欧罗巴反叛之事上,已经开始暴露短板。” “因此我的建议是,效仿昔日汉代。” 说到这,张炼也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相信诸位都对于汉朝藩属国很了解,昔日南越撤藩设郡的事,也应当知晓。” “南越王赵佗受刘邦册封,吕后时期又降而复叛,自立为南武帝,汉文帝派人出使,赵佗又重新称臣,到了汉武帝时期,南越再乱。” “这里就能看出,一个不稳定的区域,对于国力始终处于消耗的状态,咱们之后还要继续扩张,不能被这种情况牵扯大部分精力。” “再看卫氏朝国改郡县制,汉武帝派使者前往,让朝王入朝称臣,朝王杀了使者,汉武帝发兵,元封三年平定朝国,设真番四郡。” “这件事证明了,我们不需要过渡期,直接下狠手打服即可直接改制。” “再看大汉时怎么应对西南夷,当时汉武帝在西南设定初郡,和我们现在地方自治效果是一样的,都是大量采用当地人做为官吏,但问题也极大,《平准书》明说间岁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足见盐铁运输之压力,放在现在的朝廷,不纳入疆土和中原一视同仁,那就是纯粹吸血。” “因此,我的建议是不设过度期,直接强行改制,彻底一劳永逸。” 阎赴听着这套理论,没说话。 他其实不大认同张炼的强力掌控,打服没问题,但不设置过度期,后面留下的尾巴太多,拖来拖去就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而且张炼这套做法,基本上只解决了怎么管,实际上并没有限制对方后续会不会反叛。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对,而是看向赵观澜,陈守拙等人。 “你们的看法如何?” 赵观澜没有评价张炼的策略,他刚才一直在想历史上疆域最大的时代。 “咱们文朝现在的情况,其实很像昔日的元朝。” 赵观澜话音落下,张居正,陈守拙等人也都神色为之一肃,各自点头。 赵观澜说的没错,昔日元朝也是如现在文朝这样,在极短时间内,迅速开疆拓土,几乎只用了两代人,便打下了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恐怖版图,他们当时也一定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因此赵观澜提出的观点,倒是颇有借鉴的意义。 一时间,几人都收敛神情,认真听着。 赵观澜也在继续开口。 “至元六年,忽必烈分封第七子奥鲁赤为西平王,以吐蕃为其封地,此人死后子孙世袭。” “但同时,又设定了宣政院,管辖当地军民经济,敕封当地教派之首为国师。” “这样的手段,算是既给了当地百姓面子,也建立了一个稳定双重代理结构。” “而且实际的权力,没有在藩王手里,也没有在教派手里,而是通过宣政院,完全掌控在朝廷手里。” “再看到弘吉剌部的封地,此部与元世代通婚,在中原和漠南都有食邑,有一定的官吏任免,管理军队的权力,但元朝在封地内又另外设了总管等位置,实际上也是只给名,实际上的权力都掌握在朝廷手里。” “因此我们可以看出,元朝的掌控方式,名义上用的分封,实际上运行的一直都是双轨的方式,把所有权力都攥在自己手里。” “咱们文朝自然不可能单独去分封藩王,但新打下来的地方,我的建议是,可以利用一番教派,之前不是决定保留他们部分教派,让他们接受咱们朝廷教派代表的统一管理吗?” “这一点,咱们倒是可以做做文章。” 利用教派。 阎赴听着,也在思索可行性,但他很快皱眉。 教派治理,其实对比起分封藩王的隐患也没小到哪里去,之前欧罗巴在原本的历史上,就用过这种方式,最终的结果是神权和王权的争斗,不同教派的对立和厮杀,如果真的用赵观澜这套方式,后续很有可能演变成教派意识的壁垒,导致朝廷凝聚力溃散。 因此,阎赴缓缓摇头。 不过他也没有立刻否定这个方案,毕竟现在都是在商议细节。 每个人的建议,都要听一听。 他目光继续扫过,而此刻,陈守拙也知道,还要继续拿出方案以供选择。 陈守拙本身其实也不大赞成赵观澜和张炼的建议。 “我觉得不妨看看明朝。” 第996章:同化 “相比于汉朝和元朝处置藩属国的方式,明朝其实才是距离咱们最近的,另外两个朝代的制度,甚至环境情况都和现在不同。” “相比于强行改制和教派治理,我更倾向于改土归流的模式,这种渐进的手段,隐患要小得多。” 张居正,阎赴两人都看着陈守拙,有些意外。 其实真正意义上,文朝也是做过改土归流的政务的,只不过是在中原。 现在刚刚打下来的区域,虽然没有土司,这套方案倒是颇有借鉴意义。 陈守拙此刻看着众人,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永乐十一年,明朝借思州宣慰使和思南宣慰使争夺砂矿构兵之机,派兵前往,将两个宣慰司三十九名官吏分设八府,这是大规模改土归流第一次出现。” “万历二十八年,明军评定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叛乱之后,将播州一分为二,原本的两个安抚司的六名主官,全部改为流官。” “还有弘治八年,马湖土知府伏诛,改土府为流官,正统八年,鹤庆土府土官高氏逞凶,屡次家族仇杀,同样改土归流。” “因此或许欧罗巴这次的叛乱不是坏事,咱们原本是给过他们机会,许诺让他们本地百姓常驻官场,但他们犯了错,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我建议可以效仿昔日明朝旧事,拿这次的叛乱做一做文章,连带着罗刹等地,也可以用这种名头,把他们本土的官吏先一脚踢出局,用咱们的人维持一段时间的治理。” “至少要稳定在二十年左右,等到一代人成长起来,真正认可自己是文朝百姓的身份之后,再考虑换上本土官吏。” 阎赴听着,这次倒是有些认同的点头。 陈守拙提出的建议其实不错,但太需要时间了,明朝在贵的改土归流,从永乐十一年,一直持续到原本历史上的崇祯元年。 他们虽然不是要做改土归流,只是单纯把原本的当地官吏踢出局,培养一代人出来,但陈守拙提出的二十年,也不是小数目。 他们还需要攻打其他区域,继续扩展疆域,这样的做法,只会牵扯朝廷大部分重心。 彼时,就剩下蔡元贞还在保持沉默,等到所有人都表态完成,他才终于开口。 “要说符合现在情况的,我看不是元朝,也不是明朝。” “而是唐朝,最短时间内最迅速开拓,安定,唐朝的扩张方式和治理新打下来的疆域的方式,其实和咱们之前设置的总督府很像。” “唐高宗至玄宗时期,燕然,瀚海,安北都护府都是用羁縻地方的手段,狼山,浑河,稽落羁縻州,直接控制了北部和西北边陲。” “因俗而治,恩威并施的效果在后来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稳定,而且自身不需要投入巨量的财富去治理。” “再看贞观二十二年,契丹,奚族归附,唐朝再设松漠都督府,饶乐都督府,各以当地土著为核心官吏,效果斐然。” “虽然后来武德五年,饶乐都督府没能有效管控,导致奚人叛乱,但究其原因,那是朝廷弱了。” “现在咱们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恰恰是这一点,因为我们的军事力量现在主要汇聚在工业技术上,而军工企业永远不会放到海外诸地,因此技术上我们始终能保证领先姿态。” “因此,我的建议是,效仿唐朝的羁縻治理方式。” 此刻,在场众人都一一说了方案,阎赴却暗自摇头。 张炼的方案和蔡元贞方案其实差不多,都只解决了怎么管,没有限制地方怎么反赵观澜的方案,时间一长,必出问题,教派治国其实之前已经有了答案。 席卷整个欧罗巴的三十年之战就是答案。 至于陈守拙的方案,算老成持重,效果还可以,但需要的时间太漫长了,现在文朝还是第一代开创元老,有开疆拓土的能力,必须尽快继续扩大疆域,没那么多时间消耗。 这一刻,阎赴看向张居正。 “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看法?” “大家的方案我都看了,但我发现所有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涉及到本质。” “他们不断降而复叛,可能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少数贵族蛊惑,打算谋取利益,但兵从什么地方来?这些百姓能跟着他们造反,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骨子里还是不认可自己是文朝人。” “我觉得我们应该打一场属于文明的战争。” 众人都听着,若有所思,彼时张居正也在点头,他知道总摄的意思了。 此时,张居正也终于开口。 “总摄说的没错,派官吏,不如派百姓。” 这是他昨日和阎赴讨论的时候得出的一个粗略结果,如今张炼等着听着,皱眉,并没有理解。 驻军不能解决的,改官制不能解决的,派百姓去有什么用? 张居正的声音还在继续。 “想想看,咱们中原的百姓过去新打下来的疆土生活,工作,繁衍,通婚,办学堂,修祠堂,做生意。” “等到罗刹,欧罗巴,甚至更远的地方有了文朝人的村子,城镇,学堂,庙会,通婚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学的文朝字,说文朝话,那他们就是咱们的百姓,真正的文朝人。” “汉文帝迁徙实边朔方,北凉被北魏所灭,一万多百姓迁入西域高昌郡。” “唐代恢复对西域的控制之后,在当地设三州十二县,迁徙中原百姓前往西域五万多。” “这些迁徙之后的结果是什么?” “汉人强大的文明感染力,让当地开始说汉话,从人口结构上直接将对方的族都改了。” “所以,我认为,第一条要做的,还是人口迁徙。” “填补人口空缺,建立咱们朝廷的文明载体,不会让当地因为官吏迁走,军队轮换而改变。” 这一刻,张炼等人也都听着,逐渐认可点头。 官吏会走,军队会走,但百姓是不会走的。 只要能让中原百姓在各地扎根,这种治理方式,将会是最稳固,也最低成本的同化! 第997章:让东方的文化去席卷中世纪欧洲吧 此刻,总摄厅内,商议还在继续。 “确定用迁徙百姓的方式去管理新打下来的疆土,本质上还是用咱们的文明去同化对方,而不是让咱们的百姓移风易俗,被对方同化。” “如果他们到了罗刹,到了木骨都束,拜旁人的神,过旁人的节,那咱们的百姓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对方同化,迁徙人口只策,也就白费了。” 阎赴开口,同时也想到前世看到的,许多从中原迁徙到海外诸国的百姓,在当地扎根之后,没用多久,就以过当地节日为荣,以尊崇他们的习俗为傲,甚至连吃饭都要模仿那些海外之人。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但从这些细节上来看,这就是被同化的表现。 文朝要的是打下对方的疆域,让对方慢慢成为文朝的百姓,认同文朝的文明,而不是让对方把原本的中原百姓变成他们的附庸。 张居正也在听着,此刻认可点头。 总摄所说的移风易俗四个字,才是此次人口迁徙的要点。 “不错,我觉得朝廷可以从修订规矩入手,让那些迁徙到海外的百姓,把祭祀和礼仪宣传出去,咱们在当地的官府也可以适当倡导,比如过上元节便办庙会,过清明便祭祖。” “无论在什么地方,百姓始终都是认可官府的,他们看到官府倡导,自然也就会慢慢了解,慢慢接受。” 思路一旦打开,张炼等人也纷纷开始思考。 “不错,欧罗巴的反叛,很大程度上还是朝廷的文化没有渗透到最底层,咱们要求他们必须要学习中原文字才能做官,这样钻研的就只有一批当地官吏,咱们允许他们的孩童到学堂学习,除了家境殷实的,只有极少数穷苦百姓会去学。” “无论什么地方,最多的永远都不是富人,而是穷苦人家,他们只知道学了朝廷的文字能做官,能往上走,可他们本就没什么机会做官,因此自然也就不会主动去学习。” “而不学习咱们的文化,就始终不会认可是咱们朝廷的百姓。” “总摄所说的移风易俗,我觉得更像是给底层百姓接触咱们文化的文化标识,当地的穷苦人逛了上元节的庙会,中元节把要给先祖说的话烧到纸张里,慢慢的,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和咱们朝廷的百姓也没什么区别。” “而且他们看到中原的祠堂,庙宇,祭奠,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官府在告诉他们,他们是文朝的百姓,文朝的百姓都这样,百姓也在让他们的一次次感受这些礼仪和文化,时间久了,他们自发的就会去学习,模仿,了解。” 说到这,张炼甚至有些兴奋。 “其实这些年我也查了辽东的部分地区,我发现咱们中原的文化具备很强烈的覆盖作用,就拿祭祀来举例,咱们的祭神文化,就有很强烈的排他性。” “辽东深山里的少数山民,自从开始祭拜关公,孔子,祖宗牌位之后,就没有再祭拜树精,山神。” “因为他们了解到一件事,祭神要心诚,这种思想一旦传递到咱们新打下来的疆域上,那些当地的百姓在学习到这些后,属于他们原本的思想就会逐渐被覆盖。” “也许不会被忘记,但至少不会继续成为当地的祭祀主流。” 张炼话音落下,赵观澜也在认同的点头。 这种事其实在中原王朝的历史上也不断发生,最初的史书记载中,中原才多大,不过覆盖河南府周边。 被称为中原的区域之外,祭拜的神像都各自不同,有的祭拜风雨,有的笃信火神,甚至有的崇拜动物。 但之后每一次开疆拓土,周围的百姓都在跟随变化,他们开始祭拜孔子,祭拜三清。 最后,他们因为这些小小的习俗,不再被区分为什么东夷,鞑子。 你拜孔子,我也拜孔子,你吃杂粮饭,我也吃杂粮饭。 于是他们都开始从骨子里认同自己是这个文明中的一员。 “不错,而且只要从这些风俗入手,咱们朝廷再定下规矩统一祭祀,让各地散居的中原百姓在一定时间内保持文化认同,到时候他们就不会被同化。” “罗刹的百姓过年贴春联,木骨都束的百姓过年也贴春联,烧一样的纸钱,拜一样的神,就永远都是同一群人。” 几人话里都是同一个意思,移民是治理新打下来的疆域的良方,接下来,就是定下条款。 直到此刻,张居正也终于点头。 “行,就从礼仪文化开始,咱们商量一下细节。” “第一条,必须从大体上入手,在罗刹,西域,乃至之后打下欧罗巴,英联邦等地,先立社稷坛。” “必须精确到每个村,都供奉祭祀土地和五谷。” 这一刻,张居正目光扫过挂在总摄厅偌大的舆图,神色肃然。 社稷坛,社稷代表的国土,立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原王朝的疆域。 到时候,每个负责当地管理的官吏,哪怕是最底层的村镇官吏,都必须按规定祭祀,时间长了,便自然同化周边百姓。 阎赴彼时也在思索,点头。 其实文朝发展到现在,坦克飞机大炮,相隔万里的电报,祭祀这方面,要说百姓心里有多相信什么土地五谷之类的神,也不见得,但现在年年清明祭拜的百姓不见减少,说明什么? 这恰恰代表这群从中原走出去,到任何地方的百姓,永远记得他们的根。 如今辽东,蜀中,滇南等地都是一样的,自诩为炎黄之后,谁会强行分辨什么东夷,南蛮? “第二条,我看,要建关帝庙。” 这次说话的是陈守拙。 这个老文官做事一向谨慎,滴水不漏,如今提出的建议也是四平八稳。 “关帝庙,代表的是忠义。” “番邦之所以反复无常,盖因骨子里没有忠义二字,开化不久,唯利益论。” “因此,这关帝庙是非建不可。” “到时候每村每镇都供奉关帝,则意味着文朝道德之延续!” 第998章:百姓迁徙 总摄厅内,张居正赞同点头。 道德礼仪,不仅仅用来构成朝廷所在,更是给这些化外番邦种个种子。 迁徙的百姓出了门,要让那些番邦百姓移风易俗,就要让他们发自内心的认可。 “到时候少不得把关圣帝君的事迹历史整理成册,或用说书的形式带到海外诸地。” “第三条,则是设定祠堂。” 赵观澜提笔一边书写,将前两条建议写下,之后也继续开口。 “祠堂在的咱们中原王朝,代表的是宗法,迁徙出去的百姓,咱们在当地的官府必须鼓励他们修建祠堂。” “咱们治理西域六国和罗刹的时候,没见到他们当地有设祠堂的规矩,但我相信,任何一个有良知的百姓,都不会拒绝给自己爹娘祖宗留点念想。” “也许祠堂的设立,能比祭拜神像同化的更快一些。” 阎赴吐出一口气,也在思索。 赵观澜说的没错,祭祀神像和祭祀先祖,情感是完全不同的,不管是在中原还是在海外,各地的百姓都是爹生娘养的,爹娘不在了,总要有个地方说说话。 海外诸地没有这个习俗,但当文朝百姓迁徙过去,他们便有了。 “第四条可以给当地百姓套一层他们的皮子,骨子里还是用咱们的法子。” “那就是效仿历史,将山川河流纳入咱们文朝的祭典,到时候交给礼部统一敕封,下发文书,昭告天下。” “比如罗刹,什么伏尔河,比如西域的山,到时候都写在咱们的典籍里,他们可以参拜在当地的山河,前提是按照咱们朝廷的礼仪。” 阎赴一一听着众人一点点完善细节。 包括禁绝淫祀,建立文庙。 一直商议到傍晚时分,阎赴才亲自添加了最后一条。 “第八条,统一所有历法节庆,咱们朝廷的疆域上,不管是中原还是罗刹,或者是欧罗巴等地,以后全部阳都按朝廷的标准过节,春节,清明,端午,中秋,中原怎么过,各地疆域便怎么过。” “咱们中原朝廷在春节端午休沐,他们的官吏百姓也按照这个标准过。” “到时候朝廷定下法度,再弄些商人过去,把这些节日弄热闹些,不出三五年,各地的百姓都会习以为常。” 张居正看了一眼赵观澜整理的八条细则建议,此刻也在缓缓点头。 这些细微的建议在逐一完善,看起来只是让迁移过去的百姓带动周边百姓的一些细节风俗,实际上背后的考量完全是中原王朝智慧的凝聚。 社稷坛,城隍庙,禁绝淫祀,这都是靠制度推进的,标准一致,违者有罚。 即便是小小的风俗细节,也要制度先行,这是标准的法家做派。 而祭祀天地山川,吸纳本土山河神灵,包容灵活,减少阻力,则是以为道家思想为主。 至于宣传关帝忠义,还有祠堂孝道,文庙的教化,这些东西,是朝廷在刚刚打下来的化外之地,建立的属于中原王朝独有的秩序。 这一刻,阎赴也看着这些完善的差不多的细则,看向张居正。 “这些事,都需要礼部和吏部协调,便交由你亲自统筹大局。” 张居正点头,正要说话,脑海中浮现出之前讨论的细节,开口。 “总摄,我觉得除了这些规矩意外,咱们还要做一件事。” 阎赴,张炼等人纷纷看向张居正。 “那就是宣传总摄。” “第一,咱们是一路打过去的,持续对外扩张,需要一个正当的名头。” “总摄从陕北带着百姓争活路,到现在的横扫欧罗巴,之后还会进一步扩张,咱们得让天下人知道,咱们朝廷不是偶然的武力侥幸。” 张居正这句话让阎赴也认同点头。 其实这种方式和之前历朝历代自称天子的皇帝差不多,需要一个法理性,不然所有人都觉得天下谁拳头大谁就能自立,还得乱一阵子。 而这还不是张居正的全部理由。 “第二个,咱们动辄数百万百姓往外迁徙,这些百姓同化当地百姓,不能光教他们过节认祖宗,他们首先是要认可咱们文朝,总摄带领下的文朝,而不是孔孟关公所在春秋秦汉。” “总不能让他们连是谁的朝廷子民都不知道。” “还有就是,诸如现在的欧罗巴,各地国王,公爵,伯爵是当地百姓都知道的,一旦这些人没了,当地就会出现认知上的真空。” “这个真空,是需要填补的,从村镇开始,所有异域百姓都必须知道总摄,他们可以谈论,可以敬畏,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一直记住旧王室,滋生复辟之心。” “现在朝廷疆域空前辽阔,数十上百个不同民族,语言教派更是数不胜数,如果没有一个一致的意识,估计欧罗巴那场持续数十年的大战很快就会在咱们的疆域上出现。” 说到这,张居正声音停顿。 “而且,这也是对咱们刚打下来的区域的一种威慑,甚至对之后要打的区域也有作用,一个从陕北杀出来,一直到欧罗巴和英联邦,从未失败过的总摄,给他们的心里震慑要比单纯的枪炮大得多。” “所以,我建议从祭祀到教育,法度等方面,把总摄加入其中。” “比如可以在各地文庙中放上总摄的名字,让当地百姓在参与祭祀的时候,知道总摄阎赴的名字。” “还有朝廷亲自出面编撰一本书,就叫总摄录,将总摄治国治民,处理问题的言论适当收录其中,当作各地学堂的教材,从根子上给各地百姓增强印象。” “还有朝廷主持的各类节庆上,也可以用总摄的画像做宣传。” “到时候,罗刹,木骨都束等地的百姓,甚至更远区域还没有打下来的地方,都会知道总摄的名字,对于我们接下来进一步扩张和区域维持稳定,都有好处。” 阎赴愕然,旋即想到另一个时代的记忆,点头。 张居正说的是事实,这种方式,很有效。 “既然已经议定,就尽快下去安排,迁徙百姓的事,可以试点先行。” 这一刻,在场众人纷纷点头。 第999章:让全球农业蓬勃发展吧 人口迁徙没有那么快定下来,如今张居正亲自负责,从制定迁徙惠民条款到动员百姓,估计还要一段时间。 如今眼看入了夏。 京师。 阎赴只睡了三个时辰,便开始处理各地政务,张炼眼下正在总摄厅汇报各地建设情况。 “总摄,各地三年短期规划成果已经整理完成。” “现在主要汇聚在两个方面,一个是铁路,另一个则是农业。” 闻言,阎赴有些愣住,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忙着搞疆域扩张,倒是没太关心基础建设。 现在想想,后勤压力有很大一部分都和铁路与农业息息相关,更别提即将到来的人口扩张。 人口扩张,对于铁路和农业来说,也是一场考验。 因此他也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张炼汇报。 “总摄,现在咱们在西域六国和罗刹的主干铁路网已经完全搭建成功了。” “而且,两条铁路网已经接轨,和中原铁路连成一片。” “从伯力至车里雅的铁路干线,以及伊犁至里海的铁路全线贯通,已经开始运行。” “乌拉沿线,鄂毕河沿线,伏尔河沿线均已贯通。” “如今光是这几天主干铁路的货运量,就能达到一天八万吨,完全可以满足欧罗巴前线七成以上的物资供应量。” 说到这,张炼也神色唏嘘,之前他还在和总摄讨论海运取消的事,总摄给出的回复是陆地货运量不足,现在欧罗巴已经快要结束战事,英联邦也即将一同打下来,他们的铁路网终于在此刻建成了。 之后就等着和欧罗巴那边的铁路网接轨,算是完成了两片陆地全面覆盖。 这一刻,阎赴也在听着关于铁路的汇报,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恍惚。 铁路的贯通,代表在这个时代朝廷极致的掌控力,也意味着各个疆域经济发展的基础已经彻底打下了。 现在罗刹,西域和欧罗巴,可都是文朝的疆土,他想到之前看到的欧罗巴班车的货物吞吐量和带来的恐怖财富,眼底一阵火热。 用不了多久,文朝掌控下的所有疆域,都将会彻底脱胎换骨,经济只要发展起来,从农业时代跨越到工业时代的钱袋子就稳了。 不过他也感慨。 毕竟这些铁路网,是整个文朝倾尽全力,用十几年的时间打造完成的。 张炼汇报完铁路,又开始汇报关于农业的相关问题。 这也是现在文朝的重中之重,如今文朝除了中原之外,根本没有机械化耕种的概念,即便是之前商议安置在罗刹诸多平原,朝廷亲自经营的农场,绝大部分也是靠着人力耕种。 因此粮食的产量一直都紧巴巴的,之所以能供应整个文朝屡次开启国战,单纯是靠着人多地广,若是其他小王朝这么干,怕是还没打就把自家拖死了。 文朝的农业发展倒是迅速。 “目前朝廷的农业发展主要针对三个板块,一个是中原,一个是西域,一个是罗刹,主要都在水利设施上做准备,还有农作物改良。。” “咱们中原是农业发展最为迅速的区域,这段时间黄,淮等河流,还有从昆仑横贯到松江府入海口的这条江河流域,现在主要都在修建水渠,从西征西域开始计算,总共新增三千六百里水渠,新增灌溉面积大概在一百二十万亩左右。” “还有咱们中原截流工程,目前大江大河技术上还是不够修建调节水位的堤坝,暂时只能从小型河流分支上做尝试,累计一些经验。” 张炼说到这,阎赴也在点头,神色复杂。 现在朝廷的主要投入都在军工方面,研究的器械技术也都汇聚在武器装备上,所以水坝的修建进度堪称缓慢,但不修建也不行。 别看在后世大江大河都极为稳定,没有多少水灾,可往前推些时间,只有二十年,二十年前,一直到中原王朝有记载的开端,水患基本上没停过。 历朝历代,不管是下了功夫苦修治水的,还是没做应对的,这些大江大河一律不管,几乎每年都要泛滥,淹没大片农田房舍。 因此水坝必须要修建,不修建,每年拿出来治水赈灾的钱款,能把文朝的国库掏空。 好在有关于现代的记忆,阎赴算是知道正确方向,只是需要时间。 彼时阎赴思索片刻,点头。 “慢慢来,之后找个时间商议关于水利设施技术的研究,不能全都汇聚在军工上。” 张炼此刻也点头认同,旋即继续开口。 “作物改良上,咱们现在停留在引进培育的阶段,从占城带良种水稻,现在正在南方推广,北边还是用的老种子种植麦子,不过效果还不错,南边的水稻收成比不上南洋一年三熟,但一年两熟也提高了三成左右的粮食产量。” “北边也不是全无进度,农学院的那批人发现军械司的发动机可以用在器械上耕种,因此捣鼓出来许多不同用途的农机,用于收割之类的大规模单一操作,现在已经在山东诸州府,河南等州府大面积推广,效果拔群,节约了一倍多的人力。” “现在中原农事的主要问题,只是汇聚在中小型水库不足,旱涝不均上。” 阎赴盯着地图,点头。 南北气候不同,现在提升粮食产量的方式自然也不同,后期南方也会出现农具,不过北边的种子改良还需要时间。 毕竟是涉及到基因等学科的,现在才勉强往工业时代跨的文朝,底蕴还是不够。 “其他区域的农事如何了?” 中原的大环境他是了解的,但西域和罗刹原本的水平就比中原要差得多,基础设施这些修建起来,也要难得多,还有因地制宜的提升粮食产量,是个大工程。 张炼当即取出另外两份文书,放到阎赴面前。 “其他两个区域,目前算是处于做实验的状态。” “无论是农机还是种子改良,都要跟着当地的气候走,所以做环境调查用的时间极多。” 第1000章:西域六国 阎赴伸手翻阅文书,看着,也在听张炼汇报。 “罗刹区域,目前我们已经让人在黑海沿岸,吨河流域修建灌溉渠一千八百里,目前结果反馈不错,六十万亩耕地开始种粮食。” “但罗刹是个苦寒之地,头一年的实验咱们失败了,收成甚至比他们就种植原本的粮食还要差得多,今年是第二年良种实验,用了咱们在辽东的耐寒种子,存活率还不错,在八成左右。” 八成的粮食存活率,放在现代的确不高,但现在是四五百年前。 而且最近阎赴能明显感受到天气愈发冷得刺骨,各地天灾不少,明显是小冰河时期来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保证八成左右的存活率,简直可以用夸张来形容。 阎赴一边心底思索,一边开口。 “接下来给各地培育种子的农官打个招呼,种子尽量选耐寒的。” “现在一年比一年冷了,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好在番薯和土豆都经过改良,而且有制作土豆粉的方式和技术,总不至于出现饥荒。 张炼点头,旋即继续汇报关于罗刹农机的问题,这次他脸上带着几分惊喜。 “总摄,说到农机,罗刹真是个种地的好地方,平原极多,农学院那些人弄出去的大型收割机,脱粒机,在罗刹那是真的省了不少事,光是效率上,比中原北边都要高不少。” “腾出来的壮劳力,都在当地找活干,修铁路,建房子,建设速度一下就拉上去了。” “若不是罗刹北边有永久冻土层,只能用来放牛放羊,整个罗刹简直可以说是个聚宝盆。” “至于西域六国,目前我们也修了水渠,新增的绿洲大概九十万亩,但粮食的产量可以说是差强人意。” 提到西域六国,张炼不复刚才说罗刹的兴奋,苦笑着。 “那边本来就大部分是沙土和盐碱地,现在人口多了不少,粮食还得靠从中原和罗刹进。” “唯一的好处就是日照充足,经济作物长得极好,像长绒棉这些,改良过后的种子产量和质量是比别失八里周围好点。” “农机具倒是业开了些试点区域,现在看效果不错,今年张居正大人商议,计划要从试点扩到整个西域,同时鼓励养殖和水果种植。” 张居正的提议让阎赴神色感慨,后世这些地方除了能源开发之外,倒还真是以经济作物和养殖业为主,还形成了相关的产业链,诸如波斯地毯之类的东西。 当地种植水果,现在有火车,销售也不愁,的确不错。 不过阎赴思索片刻后,还是开口。 “除了这几项,你让那边的人想办法做个防风固沙,治理土地盐碱化的方案。” “不光是西域,还有京师北边的草原也要关注,牛羊放牧的区域要重点治理。” 土地盐碱化,荒漠化,不是一时的问题,甚至可能绵延后世,能治理,还是要尽快。 阎赴昔日在现代就曾经见过遮天蔽日的霾和沙尘暴,不治理,这东西就得迅速蔓延。 农业的问题汇报到这,算是暂时结束,此刻张炼开始汇报新的。 “总摄,还有个事,就在一个多月前,中原生了一场蝗灾。” 阎赴心头一跳,眯起眼睛。 放在总摄厅里,就四个字,生了蝗灾。 放到中原某个州府,某个县下的村子里,那是一年到头一家人辛辛苦苦种的麦子,被蝗虫吃的七零八落,眼看着一整年都没了收成。 一家老小一天不吃都饿的发昏,别说一年都没饭吃,那是要死人的。 而且不是死一两个,一两百,蝗灾这东西只要起了,动辄波及诸州府,甚至数省之地。 那就是成千上万的人。 后世原本历史上崇祯末年中原造反那批流寇,虽然是苛政和鞑子入关闹出来动静,但追究诱因,不就是旱灾蝗灾,吃不起饭的那批百姓没活路,朝廷不管他们,才造反的吗。 “仔细说。” 张炼显然也知道此事的重要,因此才放到最后。 “是,今年入夏以来,河南府等地平原出现大规模蝗灾,蝗群动辄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粮食几乎被啃食殆尽。” “当地农户用了细网捕捞,烈火焚烧,效果都差强人意,蝗虫繁育极快,目前已经蔓延两府之地。” “但这次咱们在当地的农官,颇为了得,硬生生将这股眼见要蔓延整个行省的蝗灾按下去了。” “此人叫周守田,现在是河南府农官,大概四十岁,本就出身山东农户,曾经在京师农学学过几年。” “蝗灾初现的时候,他就直接上报了,随后命令全府农户配合灭蝗。” “这是他的灭蝗手册,短短一个月时间,蝗灾已平息。” 提到周守田,即便是张炼脸上也露出几分钦佩,此刻他将这本手册送到阎赴面前。 阎赴看着其中内容。 周守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毒饵诱杀,把麦麸子和米糠拌了药和蜜糖,在蝗蝻出土期洒在地里,这些幼虫吃了,最多两三个时辰就会死。 他亲自带人在周边数万亩区域挨个做示范,灭杀了至少六七成的幼虫。 之后他还是带着人挖虫卵,翻耕河滩的荒地荒草,暴晒蝗虫的虫卵,用筛子筛土块,汇聚销毁。 又用了火烧蝗群的法子,在夜间冷的时候,于蝗虫汇聚的灌木丛和草丛下风口点火,火借风势,虽然烧毁了不少树木,但至少制住这些蝗虫向周边农田扩散。 阎赴一点点看着,神色愈发欣喜,此人很有才华,居然连生物防治都想到了,还从各地调集了大批鸭群进行捕食蝗虫。 最关键的,是对方能将这些问题系统的整理成册,从急中生智的临时应对手段,变成可以量化学习的经验,这一点,在现在还没有完全迈入工业阶段的时期,极为难得。 片刻后,阎赴放了手册,看向张炼。 “这个周守田是个人才,有规划能力,组织能力,有魄力,又懂技术。” “你和张居正商量一下,让吏部擢升,就升任此人做农业总督。” 第1001章:张居正对于治理各国的看法 张居正这几日几乎忙的连轴转。 既要制定百姓迁徙计划,参与人口动员前宣传规划,还要做吏部官吏的调用审批。 听到阎赴召见,当即匆匆赶赴总摄厅。 阎赴如今也疲惫,等着他决策的事,甚至比张居正还要多。 如今见张居正到来,阎赴将一份电文递过去。 “欧罗巴打回来了,现在那边发报过来,想问问朝廷这次打算怎么治理。” “如今整个欧罗巴都被打的零散,之前的基础建设肯定是要重修的,而且比基础建设还麻烦的,是可能要改制,我打算派你过去统筹坐镇一段时日。” 这一刻,阎赴指着地图,皱眉。 “欧罗巴局势不同于罗刹和西域六国之稳定,刚从战乱中恢复,当地的旧贵族,城邦又才拢起一批势力,需要人谋划全局,又能精细处置,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张居正闻言肃然点头。 尽管这些时日忙碌,极为疲惫,但他仍是点头。 “我去,不知总摄打算怎么处置为好?” “是重典治一个区域,还是整个欧罗巴都推开之前朝廷在当地布置的所有旧制,完全用新方式对待?” 完全掀开之前文朝所有的方案不现实,欧罗巴区域本就刚刚打回来,人心浮动,当地百姓估计现在也害怕,若是此刻全面用重典,恐怕会生出乱子。 不过若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以后各地叛乱有样学样,朝廷也麻烦。 因此阎赴思索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着佛朗机的区域,眯起眼睛。 “你就去佛朗机,给那些欧罗巴各旧王朝做个样板出来,下点狠手,这里是欧罗巴联军最后抵抗的核心区域,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而且实力在各旧王朝中也算强悍,做样板够了。” “此外,地海北岸的几个港口城也有些问题,根据阎狼他们之前送回来的消息,此地就是欧罗巴叛军勾结英联邦的重要区域,虽然已经被阎天拿回来,但暗中的情报和运送私货尚未停止,这股风气不能放纵,必须严惩!” 有阎赴决断的大方向,张居正心底便有了底,此刻闻言当即点头。 “是!” 张居正的办事效率极高,早上从阎赴这里领了命令,晚上便将手里正在主持的人口迁徙政务移交给了赵观澜,现在大致的框架已经定好,细则上也有规划,稍加修饰,便能推行,赵观澜做事稳重,交给他张居正也算放心。 次日清晨,张居正从京师火车站踏上列车,开始前往欧罗巴。 这趟火车是开赴伯力的,沿途要从伯力横穿整个罗刹,如今罗刹和西域的铁路网完全贯通,速度倒是极快,短短六日光景,已到欧罗巴边缘。 下车的时候,张居正看到罗刹旧王朝枢纽站还在运送海量民用物资,神色复杂。 欧罗巴打的很快,自从有了战机后,原本预计要持续数月的厮杀,居然只用了一个多月便彻底结束,但战机和坦克带来的伤害也不小,眼下整个欧罗巴至少被打烂了两成,之前文朝辛苦建设的区域现在都需要大量物资重新开发。 张居正没在火车站停留,阎天早已派人抵达此地,一路护送张居正前往佛朗机旧王城。 入城的时候,张居正看着这片区域,松了口气。 佛朗机南边算是被战机轰烂了,好在最后投降的快,王城倒是没什么损失。 如今城门口驻扎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文朝将士,抱着枪械一一巡视检查,神色肃杀。 张居正看到几个当地百姓见到文朝将士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吐出一口气,眼底没有冒出怜悯。 电报里,佛朗机的叛乱,参与其中的百姓几乎是最多的,自从朝廷打下欧罗巴后,对百姓一直都是极好的,他们居然要跟着作乱复辟,如今严查也是应得。 一路入了佛朗机昔日朝廷议政厅,此地的官吏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张居正前来,纷纷神色敬畏,起身行礼。 “张大人。” 张居正点头落座,气度威严,目光扫过桌案。 如今参与会议的,除了几名在佛朗机叛乱之前便称病的本地官吏外,全都是后续从中原调的官。 “现在佛朗机情况如何,一一报来。” 几名官吏闻言对视一眼,依次开口。 “回大人,佛朗机旧贵族势力绝大部分已于王城投降,但还是有小部分残余势力转入地下,暗中串联,部分山野村镇,还有几十上百人的持械抵抗现象。” “但是他们没敢和朝廷大军硬碰硬,只是偶尔会袭击车队。” 张居正对此倒是不意外,打仗就没有打完彻底没战事的,往往清理谍子和残余力量,也要许多年,对此他不置可否,示意其他官吏继续汇报。 “大人,如今欧罗巴的经济形势,不大好。” 负责经济的官吏也是从中原调动过来的,此刻沉默片刻,苦笑开口。 其实说不大好已经很委婉,现在欧罗巴刚刚经历一场席卷数十王朝的大战,大量壮劳力被拉到军中,导致田产荒芜,原本朝廷开设的工厂也停工了一段时日,各地的粮价都在飞涨,几乎是中原的一倍多。 说是百废待兴的惨烈也不为过。 “现在,佛朗机已经有不少村镇出现饥荒了......” 张居正吐出一口气,点头,有些棘手,但也在预料之中,到时候无非是从中原或者西域调粮送来,只要能熬过一季,很快就能再次开垦种植。 “还有其他汇报吗?此地民心如何?” 这次汇报的官吏是第一批扶持起来的本土官吏,此刻他有些小心翼翼。 “百姓对朝廷还是持观望态度,不亲近,但也不反抗。” “就和之前朝廷治理欧罗巴的时候一样。” 似乎有些担心张居正发难,这名本土官吏额头渗出冷汗,咬牙开口。 “我们会尽快前往给百姓做宣传,大人放心。” 民心基础不算好,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张居正眯起眼睛,神色危险。 平民可以暂时放过,可此地所有的旧贵族,必须要狠狠清理! 第1002章:内政 张居正也在想着。 昔日就是心慈手软,留下了这批旧贵族,所以才导致整个欧罗巴叛乱,浪费大量人力物力资源,阻碍朝廷发展。 见张居正点头没说话,这名官吏心底松了口气。 眼下主要的问题就是这三个,至于司法条款问题和政令推进问题,张居正倒是没担心,那是之前首次打下欧罗巴之后就已经解决的事。 现在这批欧罗巴本土官吏先用一段时日,过段时日便全都换上中原朝廷已经学习双语的人才,按照总摄的规划,至少要等到一代人完全成长起来。 如今各方都汇报完,盯着张居正,似乎在等他发号施令。 张居正平静思索着,心底开始得出结论。 欧罗巴的问题,不能单纯用军事问题去看,主要还是要抓秩序。 上次旧贵族才动了一部分,没彻底断根,导致此次带领欧罗巴叛乱,死灰复燃。 旧贵族一定要处置,而且要立威一样下狠手! 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文朝的律令不是摆设,也才会知道,造反是要付出代价的。 彼时张居正目光扫过眼前一众官吏,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即日起,以驻欧总督令,颁布连坐制!” “凡窝藏叛军,隐藏军械,传递情报,资助乱党者,一经查实,主犯处斩,家产充公!” “其直系亲属流放罗刹极北,苦役十年,所在村镇里甲,知情不报者同罪!” “同村百姓知情不报,全村罚粮五十斤,劳役一月。” “你们接下来负责去贴告示,我要三日内,在整个佛朗机每一个村镇看到这些告示,而且要安排专门的讲解员,给当地百姓讲清楚其中利害关系。” “一旦发现有犯上述罪状者,无论身居何位,包括在座诸位,都是一样的惩处!” 十多名中原官吏还好,拱手行礼,开始忙碌。 不少原本从本地拔擢的官吏此刻走路都有些腿软,心惊肉跳的离开。 他们知道,诸位张大人,接下来怕是要杀鸡儆猴了。 如今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咬牙,只求着这把火别烧到自己等人身上。 此刻,佛朗机旧王城外,一处小镇上,双语的告示被张贴在镇口。 尽管也有当地语言,但底层百姓不识字的依旧有大片,如今都有些好奇担忧的围在周围看着,但谁也不敢上前。 “这告示上写的什么?” “要看你去看,没看到旁边还有文朝的兵马吗?咱们佛朗机刚刚叛乱,谁知道是不是什么砍头的命令。” 一时间不少人都互相推搡,最后又陷入沉默。 此刻,站在告示栏旁的,赫然是一名精通双语的官吏,见到周围的小镇居民越来越多,此刻也在开口。 “乡亲们,大家都知道咱们佛朗机刚刚被有心人利用,生了叛乱,好在朝廷迅速安定下来,而且对咱们这些没参与其中的百姓,也极为宽容,基本上和之前待遇没什么变化。” “但怎么分辨有没有参与?朝廷给了咱们这张告示。” “上面写了,不要尝试窝藏,包庇还在作乱的乱党,谁要是包庇,就给谁实施斩首,家人都放到极北苦寒之地做苦役十年。” “要是里长知情不报,里甲都要一起罚,和叛乱者同罪!” “一个村都知情不报,那一个村每户人家都要罚粮食五十斤,劳役一个月。” 随着这名官吏讲解,不少人小镇居民都变了脸色,一时间甚至看着周百相亲邻居,眼底都谨慎了许多,互相忌惮。 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邻居有没有窝藏或者协助那些反叛军。 朝廷之前管理欧罗巴的时候,从来没有欺压过百姓,那些军户还经常给百姓干活。 其实不少百姓是不想叛乱的,只是被各地贵族裹挟。 如今朝廷又回来了,回来的第一步就是立下这样的重罚,不少居民都在咬牙。 都怪那些反叛军,让他们现在也要担惊受怕。 “回去之后都在小镇上各处查一查,千万不要被牵连。” “是啊,最低的惩罚都是缴纳粮食,坐一个月劳役,我们这些没有犯错的,一定要盯紧了。” 连坐法在推进的第二日,便有了战果。 一个小镇居民得了消息,直接举报了今日打算强闯藏在他家里的几名反叛军贵族。 这三名参与叛乱的贵族在文朝打过来的时候,并没有跟着其他贵族在王城投降。 这些时日一直在暗中试图重新串联人手,往西北方向渡海前往英联邦,准备东山再起。 甚至在强闯这名小镇居民家被发现后,还打算灭口。 当地驻军得到消息,当即迅速前往,抓捕了这三名贵族。 此刻,小镇广场上,几名文朝将士都带着枪,将这些贵族押上。 一个伯爵带着两个儿子,神色凶悍,拼命挣扎,被文朝将士一脚踹在膝盖窝上,只能咬牙跪下。 说是斩刑,这些文朝将士连枪都没用,直接挥刀枭首。 血从三人脖子上喷出一丈多高,看的周围围观的百姓都心惊肉跳。 “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杀那些已经投降的贵族。” “他们居然不用绞刑,直接把这些贵族的脑袋砍了。” “还好那名镇民主动上报了,不然怕是也要被一起砍了脑袋......” 一时间,整个旧王城周边的当地百姓都在议论,也意识到了文朝律令是真的言出必行,一个个开始互相盯着,但凡发现有类似叛军,都在向朝廷汇报。 当地没有参与叛乱的一批本土官吏观刑之后,更是面色苍白发抖。 “幸好当初我们几个称病,没有跟着闹事。” “别想这么多了,好好给朝廷办差吧,这次恐怕要杀不少人,未来数十年,怕是都不会有所谓的贵族,更不会有人敢在欧罗巴提起叛乱两个字了。” 与此同时。 消息也传到了张居正所在。 他安静听着,点头。 他也知道治理地方不能光靠武力,但现在佛朗机是整个欧罗巴的典型,必须下狠手! “知道怕了就好,怕了,就好管了。” 第1003章:张居正的治理经验 连坐制在佛朗机只算是第一步。 一个月的连坐制推进,将佛朗机的绝大部分还有反叛姿态的贵族连根拔起,同时也彻底震慑了这个降而复叛的区域。 此刻,张居正还在忙碌,思索接下来的新规划。 佛朗机现在就是整个欧罗巴的试点,用重典三个字必须贯彻始终。 彼时张居正目光开始落在粮价和物价上。 一个月前刚刚到这的时候,他听到的汇报就是田产荒芜,工厂停工,粮价飞涨。 现在主要的叛乱处理的差不多了,他打算把重心转到经济上。 “现在欧罗巴应该有不少商人在囤积居奇吧。” 张居正面无表情的询问,一群正在参与会议商讨的官吏闻言也都变了脸色,意识到张居正可能要对这批人下手,当即硬着头皮点头。 “是,不过大人,现在欧罗巴说的好听点叫物资匮乏,说难听点,最近四五十年,就不到十年的时间没有打仗,哪怕朝廷再努力规划生产,也完全不够用。” “欧罗巴叛军把弄来的粮食和金银都投入到碉堡建设,兵工厂建设里,现在这批钱弄不出来,物资从中原,罗刹,西域送过来的成本又不算少,倒也算不上囤积居奇。” 说话的不仅仅有当地的官吏,更有不少从中原调动过来的官吏。 张居正听着他们为那群囤积居奇的商人辩解,也不奇怪,现在张居正包括京师那边都主要在负责规划,真正执行落地还得看这些下层官吏。 要真把这批商人处置了,到时候他们哪来的物资调度,没有物资调度,张居正提出的规划完不成,说不定官帽都要丢了。 不过张居正也在思索。 现在农田荒芜,商贸停滞,不少商户等着投机取巧,其他物资倒也罢了,粮食不控制下来,用不了多久就得出现百姓饿死的情况。 到时候百姓能怎么想?跟着昔日欧罗巴旧贵族哪怕苦一些,总算是能活命,跟着文朝,居然要饿死,那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欧罗巴,怕是又要乱了。 而且这年头,粮食那就是命,谁控制了粮食,百姓就得依赖谁。 因此张居正开口直接宣布。 “布匹这些物资,他们要囤积居奇,我可以当看不见,但粮油煤炭,盐铁这些物资,不准那群商户沾手,现在你们若有交好的,可以去通知了,不然到时候你们保不住他们,当心把自己也搭进去。” 在场的官吏都变了脸色,当即纷纷点头。 张居正这是把话挑明了,显然也是知晓他们私底下那些想法的,因此一个个此刻也不再心存侥幸。 看着众人神色变化,张居正满意点头,旋即继续开口。 “接下来,我打算在欧罗巴做粮食和物资管控,先从佛朗机推广一月,随后直接铺向整个欧罗巴。” “第一,欧罗巴主要城池的粮食和煤炭盐铁,先收归朝廷,由官府统购统销,私人商户不准染指,这个时间,谁卖杀谁,要是私人商户担心之前囤积的货物砸在手里,官府按照正常市价全部收购。” “若是在背后做小手段,弄点什么联手囤积限制,企图影响市价的,全族连坐,按斩刑处置。” 张居正这两句话杀气腾腾,不可谓不重! 在场的官吏都听的心惊肉跳,尤其是那些本土官吏,更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胆寒。 他们之前只知道文朝的武将杀性重,从没想过文朝的文官居然也是个狠角色。 也就是阎赴没看到。 一个能在原本历史上逆大势强推万历新政的首辅,没点手段怎么可能。 张居正不在乎他们怎么想的,他来这里,只为达成目的,因此他迅速宣布第二条。 “全欧罗巴建立平粜局,按照人头,定量向百姓出售米粮,价格就定在市场的三成。” 一名欧罗巴官吏闻言神色复杂。 文朝虽然打仗强势,杀性重,但对百姓是真的好。 张居正说的平粜局,粮食不是按照市价收购的,便是从西域,罗刹,中原收来的,现在卖出来,却只收三成的钱,剩下的七成不用问,肯定是朝廷自己往里贴补。 全欧罗巴数万万人,七成的粮食能造成多大的压力,只是想想都压的他喘不过气来,朝廷就这么一肩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是!” 张居正此刻看向地图,也觉得时间紧迫,打下来只需要几天,重建秩序需要的时间才多。 他没再多说什么,挥手。 “去办,只有一个月,用佛朗机当试点熟悉规矩,之后你们的动作会是整个欧罗巴的样板。” 一群官吏纷纷行礼,离开,投入忙碌。 彼时。 瑟堡官府门外,新设的平粜局用双文标注,正式开张。 当地官府已经按照人口册子做了等级,现在门口数千百姓都在忙碌排队,不少百姓衣衫破旧,面色浮肿,显然是许久没有吃到一顿饱饭。 如今他们即便是带着钱,也都有些紧张。 既害怕朝廷所谓的三成价格购粮是假的,又害怕是真的,但自家排上的时候已经卖完了,因此队伍中不时有人将脑袋探出来盯着前面。 没办法,这段时间他们是真的被那些高价粮弄怕了,动不动就是数倍于之前的粮食价格,现在已经有人家饿死了。 尤其是之前欧罗巴联军在的时候,粮食更是高到百姓宁愿冒着偷盗被绞刑的大罪,也要活命的程度。 排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老妇人,有朝廷荷枪实弹的将士巡逻,倒是没人敢插队。 她小心翼翼的将钱取出,忐忑看着。 工作人员只是简单核查了一番,便取出了一份物资。 “按人口登记,你家可以购买五斤黑麦面粉和半斤盐。” 老妇人看着对方当真递过来的粮食装满口袋,神色一愣,随后大口喘着粗气,抱着粮食就往家里赶去。 从最开始的慢慢走,到最后的小跑。 而有老妇人在前的例子,排队的百姓也都一个个兴奋至极。 真有三成价的粮吃! 第1004章:人口迁徙 有粮食,局面就能稳定下来,百姓们也都没了之前朝不保夕的颓靡死气。 不少进城找活干的当地百姓也都有了聊天的兴致。 彼时,佛朗机旧王城,十几个壮劳力蹲在工厂区外,等着招工,也在开口。 “朝廷真是言出必行啊,说三成粮价就三成粮价,都一个月了,这得贴进去多少钱啊。” “贴钱?恐怕朝廷这个月还有的赚,沿海那边几个大粮商趁着各地粮价上涨,囤了很多粮食,打算拿咱们的命发财,朝廷已经明令禁止了,还让他们平价把粮食卖给朝廷,免得亏损。” “这几个大粮商也是真狠,为了抵抗朝廷,居然公开弄了五十艘船,把囤积的粮食倒进海里,宁愿毁了也不给咱们这些底层百姓吃,官府当时就派人把他们抓了,说是破坏市场,企图在战后规划期破坏朝廷稳定。” “现在几家大粮商全家都被抓了,全砍了脑袋!” “好,杀的好,这些人还以为是欧罗巴贵族时代,朝廷可不管他们弄什么小手段!” 一个月的时间,整个佛朗机彻底开始稳定,粮食物资管控也开始推向整个欧罗巴。 此刻张居正也在听着汇报,点头。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只要按部就班,整个欧罗巴的经济都能稳定下来。 “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做两件事。” “第一,我代表朝廷宣布,彻底取缔欧罗巴所有教派,坚持的信徒全都必须迁移到京师,由道教创建的教派协会统一管理,本地是不允许留下任何教派的。” “所有教派和修道院,全部关闭,其田产财产收归朝廷。” “不准有神职,不准收取什一税,发现按劫掠论处。” “各城设置文朝社稷坛,具体细则到时候会下发。” “第二,即日起,朝廷将组织人口迁徙,从河南,山东等地迁徙无地和少地百姓,扎根欧罗巴,朝廷那边之前已经在拟定细则,现在基本完成人口动员和登记,文书就在这,都看看。” “按照规定,每户百姓,必须分足五十亩地,免赋三年,当地官府提供路费,安家费,种子,农具,并下发半年口粮。” “这一点上,我要提醒诸位,我知道有些人爱在这些事上做些小动作,我只说一句,中原会不定期组织人手核验百姓田产,到时候谁的辖区有兼并之事,砍谁的头!” 在场的官吏刚刚还在为经济环境逐渐稳定兴奋,此刻听到接连宣布的两条消息,一个个都面色难看起来。 分地还好说,自己看紧点,别让人上下其手捞好处就行,反正欧罗巴打了这么多年,人本来就少,多的是土地。 可教派这事不好办,现在欧罗巴至少有一半人都是各种教派的信徒,真要将新政推广下去,等于彻底摧毁所有教派,到时候怕是有人要闹事了。 但他们也只能咬着牙答应。 直到众人离开,张居正才一个人默默思索着。 他当然知道教派问题不好处理,但必须这么做。 欧罗巴这次的叛乱让朝廷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旧贵族和教派完全是深度绑定的状态,教派自己就有很多土地,完全是大地主。 他们以教派之身敢向信徒收税,这是侵占了朝廷的利益,而且如果不摧毁,之后说不定还会有旧贵族打着他们的幌子,再弄出所谓的叛军来。 想到这,张居正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昔日中原南朝灭佛,其实和现在朝廷做的事差不多,当时的教派也是大地主,搞土地兼并,聚拢钱财无数。 现在,文朝不介意再来一次! 至于人口迁徙,本就是之前商议好的。 张居正也叹了口气,揉着额头。 现在欧罗巴这边想发展,光靠经济环境稳定是不够的,生产力还是差得远,人口得多弄来些,希望海瑞能卖点力气吧。 这一刻,随着张居正宣布灭派,佛朗机一处小镇教派外已经围满了人。 这些小镇居民,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暗自庆幸。 “这是公开剥夺我们的信仰,神是不会原谅你们的。” 一名神职人员被绑缚,推出,看着文朝将士还在查抄属于他们的田产和财富,面色难看。 负责执行的官吏懒得管他,冷冷开口。 “你若诚心,朝廷不是不允你信你的神,但你得去京师,真要诚心,做个苦修士不难。” “可就怕你是舍不得这些钱,和每次从那些百姓手里收的什一税。” “咱们中原的教派就不收税,百姓说不定会喜欢。” 这一刻,这名神职被带走,不少小镇百姓听着那名官吏临走前说的话,也都愣住,随后有人低声嘟囔着。 “那也是,信了这么多年,神没给我办什么事,粮食倒是没少收,比以前国王收的都多。” “关了就关了,去年打仗呢,他还敢强行收我十袋粮食,关了好,我看我也许能信一信朝廷免费的教。” 欧罗巴这边改变天翻地覆的时候,另一边,中原也在忙碌。 河南府。 孙家铺,一名老汉坐在桌边吧嗒着烟,全家老小十几口人都在。 老汉叫孙国成,今日叫全家,是为了商量一件大事。 “俺打算让全家迁到欧罗巴,你们咋看。” “朝廷说了,去了就一家五十亩地,路费朝廷出,还给半年粮食。” 大儿子听着,呼吸都重了几分。 “真给啊?” 他们一家十几口人才十亩地,就算卖力干,收成好,吃的也紧巴巴的,这要是五十亩地,他都不敢想是啥好日子。 至于背井离乡,有五十亩地,背就背吧,祖宗都不能怪他们。 “当然是真的,朝廷都贴了告示了,报名的不少......” 孙国成话都没说完,就已经被几个儿子拉出门了。 “爹,得报啊,五十亩地呢,咱分家去,一家五十亩!” 孙国成听到分家,脸色一黑,但又想到分了一家五十亩,当即咬牙。 “分!” 此刻,河南,山东各地,第一批报名的百姓,竟有足足二十万之巨! 第1005章:防微杜渐 张居正此刻在欧罗巴忙碌,京师。 阎赴甚至没来得及看欧罗巴传回来的电报,此刻他正看着一份新的电报。 张炼,赵渀等人如今也汇聚在一起,面色都有些难看。 只因为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这份电报上,汇报了一件事。 西域六国之地,叛乱! 又叛乱了。 阎赴面无表情,放下电报,他原本以为欧罗巴的叛乱是个例,因为当地旧贵族没有处理干净,所以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包括张炼,赵渀等人在内,谁也没想到,西域六国居然会叛乱。 张炼脸色铁青,冷哼一声。 “是不是这些人看到欧罗巴乱了,就觉得自己也有机会分一杯羹?一个个的,都把咱们文朝当成泥捏的了!” 赵渀如今虽然老迈,但也冷着脸点头。 “昨日欧罗巴叛乱,今日西域六国叛乱,明日是不是罗刹也要叛乱,看来得给他们一点教训了。” “总摄,点兵吧,一个月内,咱们便把他们全都押回京师。” 阎赴没说话,只是看着西域六国的叛乱规模,足足二十万。 他指尖在桌案上一点一点,想着,西域六国打下来已经十年了,治理了十年,他自问对于西域六国的百姓和对待中原的百姓没有什么差距,力求让每个人都能吃饱,有书读。 现在朝廷还在开疆拓土的阶段,说什么让每个人都有尊严,公平的活着那是大话,朝廷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居然要反叛。 片刻后,阎赴声音不带情绪,冷冷开口。 “先说说这次叛乱的原因。” “若是不能解决,其余各地想必也会争相效仿,先防微杜渐。” 一旁的赵观澜闻言点头,神色肃然。 这可是足足二十万人的叛乱,加上西域六国现在被建立了不少工厂,耽误一天,朝廷便是天大的损失。 “说起这次的叛乱,还要从之前的移民开始,西域六国之前没有组织像这次移民欧罗巴一样的大规模官方人口迁徙,但因为咱们在当地尝试大力发展,所以当地的商业环境其实要比中原好一些。” “不少大企业在中原内陆觉得市场竞争太激烈,所以干脆搬迁到西域六国之地发展,当地的市场很多都是一片空白,因此这些跟着迁徙过去的企业也越来越多。” “虽然也有一部分用的是当地的工人,但九成左右至少都是中原百姓,这些大小企业拖家带口的去了,加上一些自发前往的小商人,务工者,第一批迁徙的百姓就定在当地了。” “十年来几乎每年都有百姓自发前往,慢慢的累积下来,现在西域六国,已有近百万中原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些百姓在当地两河流域建了大量的中原居民区,当地的官府自然乐得人口充实,劳动力充足,因此也给了他们和当地百姓同等的优惠待遇。” 赵观澜说到这,张炼几人也在点头思索,觉得没什么问题。 所谓的优惠待遇,其实就是补贴些粮食折价,供水之类的,还有工作补贴。 其实说白了无论是中原人,还是当地人,在那边待遇都是相同的。 赵渀眯起眼睛,也在开口。 “既然都是一样的,他们凭什么闹事?莫非这些番邦之人,居然还想要在咱文朝的疆域,待遇压咱们文朝的百姓一头?给他们同等的待遇都是咱们仁慈了。” 其余几人也都皱着眉看向赵观澜。 这一刻,赵观澜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毕竟当地那群百姓虽然是被人蛊惑,可他们自己本身也未必没有这样的想法。 “原本大家待遇都是相同的,但咱们中原百姓过去经商的不少,既然决定长久定居,索性十几个大型企业,包括能源企业就商量着把他们的职工住所修缮一遍,选了地址,修了路,又通了电,修建了二十多个聚居楼盘,所有的钱都是这些企业自行出的。” “这下那群当地的百姓不同意了,开始有人说都是朝廷的子民,朝廷出钱给中原百姓修房子,又通电,修路,却没想着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还说朝廷这根本没把他们当成自家百姓。” “最开始只是几百人闹一闹,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十几天的功夫,居然变成了一二十万人。” “他们带人围了当地衙门,要衙门给他们一个交代,衙门和他们谈了好几次,拿出单子证明这些条件改善全都是当地企业自己凑的钱,这些人说都是朝廷伪造的,非要衙门出钱给他们修一样的住所。” “咱们的衙门也不是泥巴捏的,眼看对方咄咄逼人,干脆调兵前往镇住局面,这一调兵,谣言又起来了,说文朝要把他们这些为当地百姓争取合法利益的先行者都杀了,事情也就从这里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二十多万人被鼓动,占了当地学堂,医馆,工厂,连咱们的石油厂都被强行关闭停工,损坏器械不计其数,粗略估计,仅仅一个月朝廷在两河流域的投入,至少损失了三成。” 赵观澜汇报完,在场众人脸上都怒不可遏。 张炼到底还是权衡片刻,决定以大局为重。 此事涉及到二十多万人,若是不能妥善处置,其余各地恐怕也会出问题。 “总摄,我觉得此事一定有有心人在暗中挑拨,操控局势。” “欧罗巴的叛乱没成功,那是他们当地的工业发展和经济发展不行,军械跟不上,粮食后勤也跟不上。” “但西域六国不同,咱们文朝已经在当地开发了足足十年,这些叛军要是占据了关键之地,未必不能给咱们造成麻烦。” “是否要派人先去调查,稳住局势?” 一直没说话的阎赴听着,忽然笑了。 “先去调查?稳住局势?” 他吐出一口气,淡淡开口。 “给我把中原洪流军调来。” “所有的坦克,战机,配备最大量的弹药。” “把这片区域连人带地给我轰碎了,老子重建。” 第1006章:来自东方的文明 整个总摄厅内,气氛在这一刻凝重到极点! 这是自从文朝建立以来,他们第一次看到总摄这样大发雷霆。 昔日就连欧罗巴叛乱,也没见到总摄如此暴怒。 阎赴此刻声音还在继续,冰冷刺骨。 “传令下去,当地所有中原百姓,都给我往别失八里后撤,所有当地企业,全都停了。” “既然给他们脸他们不要,那就先杀一批,也给罗刹这些地方看看,算是杀鸡儆猴吧。” “朝廷对他们,还是太仁慈了些。” 这一刻,阎赴眯起眼睛,冷冷看着地图上西域六国叛乱之地。 找朝廷要解释,朝廷给了,他们又要得寸进尺,连中原百姓都是自己出钱修的房子,他们要让朝廷给他们出钱修建。 一个个真把自己当大爷了,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们把文朝给打下来了。 一想到这些人趾高气昂的要求要在文朝的疆域上高人一等,阎赴便心里冰冷,想到前世那些高高在上的番邦小民在中原肆无忌惮的姿态。 文朝打过去之前,这批跟着闹事的百姓中,至少有八成每天吃都吃不饱,给贵族王室做奴才,到了中原百姓面前,腰杆子就直了。 这次,不管对方是不是被人挑唆,阎赴已经打定主意,所有参与叛乱的,一个不留。 同时,还要把这次叛乱展开放到各个疆域,所有百姓面前公示。 免得叛乱日复一日,都把文朝当的软弱可欺! 思索片刻,阎赴又追加了一条。 “这片叛乱的两河流域之地,日后平定叛乱了,也不准建铁路,车站,机场,大型企业,一律不准迁入其中!” 张炼听的心头狂跳。 铁路车站和机场,是一个区域要发展经济的基础条件,大型企业,更是关乎民生。 这次朝廷真要把事情做绝了。 但片刻后,他也吐出一口气,狠辣点头。 想骑到朝廷头上,不管是谁,都得付出代价! 赵渀更是狞笑着。 “也好,欧罗巴乱了之后,各地的小心思太多了,这一杀,至少能平稳二十年!” 众人离开,开始忙碌,总摄厅内,如今只剩下阎赴一人。 阎赴揉着眉心,疲惫的吐出一口气。 最近要费心的事情太多了。 打仗他不担心,以洪流军的能力,最多一个月就能彻底平息这场叛乱,他真正要思考的,是全求各地不同的治理方式。 这种叛乱在未来很长一段不会是个例,虽然这次他选择用武力震慑,但总不能每有一个地方叛乱,就杀。 一次两次,各地的百姓会害怕,若是一直如此下去,到时候他们就不是怕了,是绝望,是彻底不顾一切的乱起来。 阎赴盯着地图,一点一点思索。 罗刹之地,一向苦寒,地广人稀,即便已经修通了铁路,很多地方的交通也不太方便。 而且当地民风一向粗犷,现在的治理方式,主要是以为驻扎大军维持稳定,深度同化还在逐步推进,现在辽东区域和罗刹通婚是常态,二十年之后,就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了。 因此,这片区域还是要以之前定下的策略为主,比如人口迁徙,社稷坛等等。 西域之地,这次虽然派兵直接打算剿灭两河流域的叛乱,但其他地方也在等着结果。 按照昆阳真人的汇报,当地教派的问题一直都很难处理。 虽然当初打下来的时候,教派替代的工作一直都在推进,但当地已经在这种氛围下生存了数千年,新一代没成长起来之前,老一批的当地百姓主要还是认同当地教派。 阎赴想到这,目光落在最近十年西域各地工程建设上。 这片区域,沙漠和绿洲交错,水资源极为稀缺。 看来还要从这个方向下手,控制水源地和绿洲。 阎赴琢磨着,一边慢慢写下新的规划,用水源和绿洲做为杠杆,控制当地。 还有经济方面,石油勘探是长远布局,短期内可以用经济作物,香料贸易为主要扶持方向。 这次闹起来的百姓,说白了还是因为穷。 真正有家业的百姓,除了自己有野心,不然一般都不会主动卷入叛乱的漩涡。 只要把西域六国之地的经济拉升起来,到时候叛乱的可能性就会被压缩到极低。 彼时,阎赴简单的用几个方向做了大概框架,随后开始看新的区域。 欧罗巴。 欧罗巴现在已经换了两种治理模式,从之前的缓慢过度,到这次叛乱之后的强行约束。 其实欧罗巴的气候很温和,土地肥沃,城市建设条件比西域六国要好得多。 而且他们当地的工商业基础极好,可以说包括罗刹,西域六国在内,欧罗巴工业化的投入是朝廷支出最小的区域。 现在张居正和海瑞配合,在忙碌着移民,接下来就是以人口结构变化推动文化同化。 这是一个需要些时间的过程,之后打下来英联邦,阎赴也打算用这个方式去管理,尽可能和欧罗巴的发展进度一致。 至于木骨都束区域。 阎赴的笔稍微停顿片刻,皱眉。 这片区域有点麻烦,问题太多。 热带,疾病频发,交通极度不变,部落林里。 当地的百姓多以原始教派为主,而且没有成熟的王朝体系。 要开发这片区域,投入加起来怕是能抵得上开发罗刹和西域六国的总和。 没办法,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建设,当地甚至根本没有能用的基础体系。 犹豫片刻,阎赴提笔开始书写治理框架。 暂不深入内陆,巩固沿海商站,通过贸易先打开当地经济局面,逐步将当地做为生产力市场。 同时,商议完善策略,吸引中原技术人才和管理人才前往当地。 等欧罗巴彻底稳定之后,再投入当地建设。 阎赴一点点写着,直到深夜,才勉强建了大致的框架。 全球太大了,不能总用一个方式治理,因地制宜才是长久之道。 他看着自己书写的这些不同治理方式,吐出一口气。 唯独要坚持一点,各地的方式可以不同,进度也可以不同,但必须全部纳入文朝文明的轨道! 第1007章:你是王朝的一份子吗 彼时,欧罗巴。 张居正如今刚刚听完佛朗机试点的几项新政汇报。 连坐法让各地叛乱开始平息,粮食和战略物资管控也在整个欧罗巴顺利推开,处理了十多个贵族背景的大商人之后,没人敢在背后动手脚。 物价一下来,原本整个欧罗巴的人心惶惶也彻底消散,虽然还是穷,日子过的紧巴巴的,但至少百姓们不用害怕每天各地都能听到枪炮声,不用担心明天一睁眼,全家的钱连一个人的口粮都换不来了。 至于当地教派之事,这些百姓中还有一部分年纪大的不大认可,毕竟相信了一辈子,但更多年轻百姓一想到不必继续缴纳高额的什一税,也都松了口气。 和这些新政一同传到整个欧罗巴的,是这位中原来的张居正张大人的名字,尤其是在斩了十几个囤积居奇的大商户后,张居正在欧罗巴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重。 此刻会议上,张居正点头,也开始思考,现在欧罗巴还缺什么。 缺粮。 光靠着朝廷定额出售粮食,补贴一大部分不说,始终靠着外地运输不是办法,必须让欧罗巴的百姓们想办法自己自足。 欧罗巴经历了整整三十多年席卷整片陆地之战,现在又有叛军和文朝后打了两场,人口锐减,大量土地基本都是荒芜的,就算现在海瑞在中原拼命召集百姓迁徙,等第一批百姓到了,人口分散在整个欧罗巴,也差得远。 而且现在更大的问题是,百姓们不敢种地。 现在旧贵族虽然都没了,但在这批叛军占据欧罗巴的一年里,各地都恢复了旧的税制,人头税按户征收,不论贫富,也就是说,没钱的底层百姓,住在窝棚里,烂泥沟里,要交的钱和有钱人没什么不同。 张居正眯起眼睛,吐出一口气。 现在朝廷才刚刚从叛军手里接回欧罗巴各地,没那么快恢复朝廷现有的税制。 但土地和税收制度,必须改一改,穷人种地本来就艰难,又是整个欧罗巴的粮食主要供应来源,他们现在要承担和有钱人相同的人头税,很多人干脆就不种了,到城镇里等着朝廷接济,长此以往,整个欧罗巴的粮食供应体系会瘫痪。 现在,欧罗巴缺的不是土地,是改制,让他们种了有收获。 彼时,张居正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着,整个会议室内,不少官吏心里也有些紧张,张大人到欧罗巴之后,给他们的压力极大,虽然人看起来温和,但政务堪称雷厉风行,难度也极高,因此他们都有些压抑等着。 这一刻,张居正开始开口。 “下一步,动赋税,总摄那边我会亲自发报,你们只管执行。” “第一个,废除欧罗巴叛军恢复的人头税,将所有赋税并入天幕,按照土地面积和质量去收税。” “有了地的给钱,没地的不收钱,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 在场的几名官吏听着张居正的话,神色凝重,难怪张居正在提出此政之前,还说要亲自给总摄发报。 现在整个欧罗巴的形式虽然稳定,但内里就像一团杂乱的线头,张居正所说的人头税,就是其中比较麻烦的事。 欧罗巴叛军占据的这一年,人头税重新恢复,那批富人自然是感恩戴德,巴不得如此,毕竟他们地多,那些穷苦人家地少,大家缴一样的税,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压力。 可现在要是真按照张居正提出的新政去推进,那才是真的麻烦,如今欧罗巴是没有贵族了,又不是没有富户了,骤然改变,这些富户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 之前阎狼刚打下欧罗巴的时候,治理这边的官吏好不容易调整了税收,又被叛军叛乱的时候改回去了,现在再改,是要出乱子的。 “大人,现在贸然改动,咱们原本的税收也要出问题,不如等过了这阵子,彻底平稳了再改为好。” 一名官吏壮着胆子开口,然而张居正却直接摇头否定。 “现在局面混乱,才是变革的好时候,真等到一切都稳定了,到时候这个规矩根深蒂固,动起来比想象的要麻烦的多。” “尔等不必管新政推进的混乱能不能平定,有我在,损失更不必担心,如今欧罗巴刚打下来,百废待兴,朝廷不怕损失,只要是着眼长远对朝廷有好处,我们就必须做。” 几名官吏闻言面色一变,咬牙点头。 彼时张居正也在思考,看着各地局势。 摊丁入亩的法子现在是最好推进的时候,欧罗巴的官吏手里不敢有大量的田产,那些富户更是不足为惧,谁要是想试试文朝的刀,尽管跳出来。 若是此法放在嘉靖时的中原,那才是几乎不可能推进的新政,那些根深蒂固的千年世家,缙绅望族不把朝堂掀翻了才怪。 如今欧罗巴推进此政之后,没有田产的农户不必缴纳赋税,等于没压力了,到时候自己想办法在欧罗巴开一些工程,他们也有一条活路,人人都能吃饱饭,才不会被人轻易挑唆叛乱。 除此之外,那些地主也无法将赋税转嫁到佃农奴仆身上,朝廷反正只找地主收税,地是谁的,谁负责交税。 而且如此一来,那些丢弃田产外逃的百姓估计也能回去大半,土地有人种了,这里的缺粮问题自然就能解决。 至于官府的税收,这些官吏其实说的倒也没错,骤然改税制,的确麻烦,短期内朝廷的赋税的确会出现一些波动,但长久来看,土地清晰了,税收自然而然就会更清晰,反而因为那些富户,还会增加不少。 随着张居正定下调子,在场的几名官吏对视一眼,也都纷纷咬牙开始转身离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张居正起身,背着手踱步,也在思索。 现在欧罗巴还有不少官吏是昔日从本地提拔起来的,他们在当地经营了不少时日,现在看来,有些瞻前顾后,应当是害怕撕破了自己这些年建立的人脉关系。 估计要找机会换一批了。 第1008章:欧罗巴是明朝之后的一份子 佛朗机,南特小城外。 一大早,官府贴了双语的告示,不少当地百姓都围在一边看着。 之前阎狼刚打下欧罗巴的那几年,也经常贴告示,因此这些百姓都知道,贴告示一般都是有大事发生,如今各地粮价刚刚安稳,因此大家都在担心是不是粮食出问题了。 一个识字的欧罗巴中年人站在最前面,后边的百姓一连串的催促,让他赶紧帮忙念一念。 这名中年汉子看了一眼,随后愣住,揉着眼睛,又看了一遍。 “税,税......”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指着官府刚刚贴出来的告示,神色震撼,连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不少百姓一听到不是粮食,先松了一口气,又听到税这个字,都提心吊胆起来。 没办法,之前一年欧罗巴被叛军占据的时候,税重的他们都活不起了,莫非朝廷这张告示是告诉大家又该缴纳税收了? 有些家里穷的百姓咬牙,面色苍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下一刻,那名中年汉子一连声的开口。 “朝廷新税制下来了,大概意思是说有了地的给税,没地的不收税,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 一群原本心底绝望的欧罗巴百姓听着,都愣住,旋即原本脸上惊慌失措直接变成了惊喜欢呼。 “妈妈,我们可以回去种地了。” “太好了,朝廷万岁!” “不交税了,不交税了,真好,可以在周围找点活干了。” 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一时间,越来越多的百姓汇聚,就为了亲眼看一看朝廷改下来的新税制,生怕自己听到的消息是假的。 当天晚上,周边村镇的百姓家里难得吃了些好的,面包都管饱。 不少人都在庆祝,甚至摩拳擦掌的,决定接下来多种两亩地。 半个月后,几名官吏来找张居正汇报,张居正此刻也刚刚完善了自己接下来新政的最后一笔。 “张大人,现在佛朗机初步的新政已经全面铺开,中途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倒是的确有几个富户暗中企图串联其他城镇抵抗新政,但都被驻军当场抓了,家产充公。” “有这些人做榜样,现在整个佛朗机推进的都极为顺利,已经有近六成外逃的百姓回去,开始开垦种地了,新开垦的土地比之前还要多二十多万亩。” 倒是没有出乎预料,张居正听着,点头,旋即叫大家坐下开会。 粮食的事情的确是解决了,下一步,他打算回复欧罗巴区域的经济活力。 任何区域的经济发展,首先肯定离不开交通。 欧罗巴在阎狼刚刚打下来的那几年也修建了铁路,但欧罗巴叛军占据期间,大量铁轨被拆毁,用来投入兵工厂建造兵器,导致欧罗巴的铁路几乎是一夜之间重新归零,因此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修建铁路。 “如今欧罗巴的铁路被叛军拆的差不多了,断断续续,不成网络,我打算重新建造欧罗巴铁路网,倒是正好可以和罗刹以及西域的大铁路网连成一线。” 铁路的修建倒不是张居正心血来潮,除了经济方面,也有为了维持稳定的考量,毕竟如果欧罗巴再有什么区域叛乱,朝廷能第一时间赶到,而不是坐着马车摇摇晃晃,让局势失控。 “现在的问题是,从什么地方修。” 一名当地官吏迅速开口。 “大人,现在咱们反正在用佛朗机做试点,不如就从佛朗机旧王城开始修,这里做为欧罗巴的地理核心,位置绝对是得天独厚的。” 张居正看了此人一眼,不置可否。 这名官吏本身就是佛朗机人,说话自然向着佛朗机,谁不知道哪里先修铁路,哪里就先发展? 这种带着私心的建议,他只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没接话。 另一名官吏是从中原来的,建议倒是中肯了许多。 “大人,我看从汉堡比较好,修好了铁路,还能用港口从海上承接材料。” 张居正点头,也没定下来,示意众人继续。 一连七八条建议,不是带着私心,就是考虑比较片面,张居正眉头紧皱,直到片刻后,一名始终没有说话的官吏才终于开口。 “我看主线应当从邪马尼旧王城开始修建,向东面连通华沙,再过去直接接到罗刹旧王城的铁轨,形成大网,向西边,一直延伸到刚才提到的鹿港,往南边,链接纽伦堡,直通里雅港。” “邪马尼旧王城是欧罗巴平原核心区域,地势平坦,施工速度要快得多,而且往东走可以把以前的铁路线路串联起来,施工难度也小,还有刚才港口运输物资的优势也有了。” “这才是一个真正可以和罗刹,西域连接的完整网络。” 张居正听着,点头,敲定了这条线路。 “那明日叫上技术人员,一起聊一聊完善的网络构架。” 三天后,欧罗巴铁路的一横两纵方案彻底定行,一众官吏开始忙碌。 张居正也松了口气,之前的摊丁入亩是解决粮食的问题,但得到安置的都是有土地的百姓,现在铁路工程开了,需要大量劳动力,没土的百姓也能安稳活下去了。 不过这还不够,欧罗巴需要劳动力的地方还有很多,至少还要再开一个工程,让更多劳动力稳定下来,有饭吃,就不会再叛乱。 不过新开项目选哪个? 张居正思索良久,决定从能源矿产下手,这也是欧罗巴能持续输出财富的产业,这片区域底下的煤铁铜矿前几年就勘测过,极为丰富。 而且能大规模开采,劳动力安置的问题也能迅速解决。 想到这,张居正正准备自己做规划,一名中原官吏迅速来报。 “张大人,您之前让我们做到提拔底层官吏,现在颇有成效,这些官吏懂实践,知民生,在位置上做到不错。” 张居正闻言点头,也算是看到了成果,他原本想自己做,此刻将开发矿产能源的规划交给这名官吏。 “正好,让他们去负责此事。” 这一刻。 随着张居正的一步步规划,原本混乱的欧罗巴,此刻开始逐渐稳定下来。 第1009章:昔日下属汇聚 京师。 今日的京师民间倒是和寻常一样热闹,没什么变化,但总摄厅却汇聚了不少人。 平日里远赴各地的文臣武将,如今都汇聚在总摄厅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因为今天是总摄阎赴的寿辰,六十二岁了。 阎赴此刻坐在长条桌案最前方,笑吟吟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座酒宴。 如今的文朝能入总摄厅的,几乎都在此处。 文官之首赫然是从欧罗巴的赶回来的张居正,身后坐着的则是张炼,蔡元贞,赵观澜,陈守拙,海瑞等人,这些人,也是如今文朝内阁的阁臣,位高权重。 武将一系则是以八十高龄的老将赵渀为首,身后跟着阎天,阎地,阎狼,赵将,戚继光,王三狗,陈大诚等将领。 总摄厅内,如今坐着的官吏已逾半百之数。 阎赴目光一个一个扫过,恍若隔世。 张居正此刻正在低头整理文书,阎赴想到头一回和张居正有交集,还是在那家小客栈,等着殿试。 嘉靖亲自点了前三,又将自己打落三甲,落入同进士出身,周围所有人都在笑话自己,唯独张居正,坐在自己身边,一句接着一句,谈论的热络。 在得知自己成了同进士出身,要远赴陕北做个小知县的时候,还把自己的书童张炼送给自己,让张炼照顾自己一路前往陕北的生活起居。 要知道那时候的张居正,前途远大,是朝中清贵的翰林,还拜师清流之首的徐阶,居然对自己这样一个被嘉靖亲自刷下来,按规矩永远当不得京官的同年如此亲近,旁人都暗地里议论他,他也并不在乎。 不得不承认,张居正的识人之术的确惊人。 谁也没想到,十余年后,就是这样一个同进士出身的大明小县令,带着人回了京师。 不过这次不是考进去,而是打进去。 张居正也从昔日大明的官吏,成为了如今文朝的文臣之首。 不过对张居正来说,这反而是好事,毕竟大明朝堂处处掣肘,地域派系的官吏,千年的世家,各地的缙绅,头顶还有个只能维护自身的皇帝。 而文朝,才是他大展身手的舞台。 随后阎赴又转头看向张炼,昔日跟着自己的时候才十五六岁的小书童,胆魄倒是很足。 哪怕知道自己这个县令在从县几乎被当地缙绅佐官架空,也敢跟着自己提刀杀人,最初这个小书童几乎是把自己当武将使,直到后来自己麾下的将领多了,才终于开始着眼后勤,跟着自己成为了黑袍军的大管家,调动一应军械,主持民生防务。 现在的文朝,张居正要前往各地安定地方,所有内政压力几乎都压在张炼带着的内阁头上。 数十年的历练,昔日的小书童如今也成长成了如今朝廷的擎天之柱。 西征西域六国的时候,是张炼带人在调动物资,征伐罗刹的时候,也是如此。 至于陈守拙,赵观澜几人。 阎赴目光落在这些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比自己还要大一些的老书生身上的时候,忍不住莞尔。 当初这些都是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日子过的甚是艰难,甚至连周边的街坊邻居都瞧不起他们,暗地里议论纷纷。 而那个时候自己是从县的知县,准备造反但缺了文官的底子,所以就让人想办法把他们都弄来,算是拉着这些读书人上了贼船。 本以为管理一县甚至一个州府就是他们能力的极限,没想到他们当真一路凭着本事跟上了自己的脚步,现在能坐在京师的总摄厅里,一言一行都能决断海外诸地的生死。 这些小小一个陕北小县城里走出来的人才,让阎赴忍不住想到昔日历史上的刘邦集团,也是如此,从沛县走出来,征伐天下。 阎赴目光最终落在文臣之众,海瑞的头上。 其实昔日大明评价于谦于少保只忠于天下,而不忠于朱家,海瑞甚至比这位于少保还要夸张,不是此人没有政事情商,而是在他的价值观里,百姓的事,就是要大于朝廷。 他心底坚持法学那套皇权至上,但又认死理的觉得儒学里孟子说的民贵君轻也极为重要。 看起来很矛盾,可他原本历史上的一生,真的在坚守。 若不是自己拿天下百姓的未来让他赌一把,海瑞也不会改弦易辙,投身文朝。 如果没有这些文臣,那现在的文朝就不会这么稳定。 可如果没有那些武将,根本不会有现在的文朝。 此刻,阎赴又看向武将所在,赵渀这个老将喜气洋洋的,似乎今日过寿辰的不是阎赴,而是他自己一样。 看起来豪迈爽快,杀伐果决,但阎赴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个老将聪明的很。 现在的武将班底,几乎都是自己昔日在赴任知县的路上捡来的。 赵渀就是如此,当时一加四口逃难,遇上了自己,从将赵家收入麾下之后,赵将这个行伍之人,就成了黑袍雏形的核心人物,赵家娘子也在那段时间,管过黑袍后勤。 赵将和赵渀父子,则负责操练兵马。 之所以说赵渀的政事情商极高,就是因为他看得清局势,在赵将操练兵马有了势力,生出二心的时候,赵渀第一时间不是谋划如何篡夺位置,而是敲打警告儿子。 他知道自己有手段制衡他们。 有了那次敲打,直到如今,赵将依旧老老实实的。 而赵渀也确实没有辜负武将之首的名头,黑袍割据时代,他数次亲自带兵夺门,凡战无不胜,打下了黑袍的赫赫威名。 至于阎狼。 阎赴转头看着他黑着脸和阎天商议调动些坦克给他的事,笑着。 也是自己昔日赴任的路上捡来的孩子,当时他带着妹妹阎笑笑跪在地上,求自己给口吃的。 收养这个少年后,就连自己都没想到,在后来此人居然成了黑袍最为锋锐的刀。 割据地方他能做到,开疆拓土他亦能做到。 杀鞑子,破明军,阎狼跟着自己,从县令开始,一步步走来,直到天下闻名,似乎永远摸不到这个武将的上限。 第1010章: 大朝会 阎天和阎地这十二个孩子,是从决堤的黄河边,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这批少年可以说是黑袍真正的骨干。 阎天极擅大兵团作战,阎地擅守,至于阎玄,除了最初期跟着上阵杀敌,他更适合放在沟通交流的位置,当时割据地方的黑袍军包括物资钱粮运转,销售香水,游说各方势力,都是阎玄亲自负责。 如今阎玄也在负责能源开发与对藩属国倾销之事。 除了几个在攻城中战死之外,现在这十二人,都是黑袍各地的重要人物。 还有戚继光。 如今戚继光也不年轻了,原本历史上,戚继光的勇武和谋略堪称一代名家,靠着不断给当时的内阁首辅张居正送礼,所有功绩在朝堂都是实打实没被克扣。 但也正是在原本的历史上,戚继光在张居正死后,晚年落得个连医药费都没有的境遇,甚至六十多岁病死之后,朝廷整整五年都不肯给他一个名声。 要知道当时他被调任北边驻守,几乎把鞑子打服了,后面接手他官职的将领照着他的方案防守,几十年都没出过纰漏。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还是倒在了明朝的党争之中。 好在现在他的命运不同了,他在文朝,可以放心大胆的做事,发挥武略,不必担心有人结党攻讦,不必担心朝廷打压。 不经过有一点戚继光没改,那就是爱送礼,或许是数十年养成的习惯,这次,他也提着一堆名贵的礼物,正乐呵呵和阎地等人聊着。 人群中的王三狗是从县最底层的村民里跟着自己一路杀出来的,每逢战事,必定有他。 和大明打,和鞑子打,和罗刹伊犁河谷之战,西征六国,攻打罗刹,两征欧罗巴。 往年连从地主手里抢粮都胆战心惊的少年,如今也成长为国之栋梁。 还有徐大膀,这辈子都没想到,一个两淮盐丁,成了覆盖数十个王朝疆域的文朝水师将领。 阎赴一个一个看过去,神色复杂,也恍惚。 仿佛昨日还是一个穷县令和一群生活窘迫,在夹缝中艰难求存的人。 但现在,他们聚在一起,打下了数千年从未有过之盛景。 在这些熟悉面孔之外,此次还来了许多生面孔,但都穿着朝廷正装。 罗刹总督名叫谢尔盖,是近几年从当地底层百姓中提拔起来的,颇有能力,这些年堪称兢兢业业,除了驻军外,经济和政治几乎都是他一手在抓。 朝廷推下去的每个政令,他都亲自监督,力求要让总摄之令每一条都落到实处。 西域六国如今也各有总督和都护,总督目前挂名的是戚继光,名下六个都护各自管辖负责。 撒马尔罕的都护叫马文升,大马士的都护叫刘璋,刘璋是新换的,毕竟原本的西域叛乱闹得太大,朝廷彻底撤了当地都护,直接开战了。 除了这两人是汉人,其余的都是西域底层中提拔起来的当地代表。 欧罗巴也派了十几名当地各旧王朝驻扎代表官吏,金发碧眼,但都说文朝官话。 如今张居正也整理好了文书,看着阎赴,笑吟吟开口。 “为总摄诞辰贺,诸方特绘此寰宇社稷图。” 随着张居正缓缓展开画卷,一张精细至极的油彩疆域被展开,其中甚至地形还专门做了凹陷和凸起,高原山脉都是鼓出,峡谷盆地则是下陷,精妙至极,尺寸更是详细至极。 “总摄且看,这便是如今的文朝疆域所在,如今我文朝开古今未有之先河,疆域广阔,远迈汉唐。” “东至勘察,库页两岛,西至英联邦三岛全境,南面到木骨都束,北则至北极。” “总疆域经勘测统计,达四千五百万平方公里!” 阎赴看着这张地图,愣住,随后恍惚慨叹。 这张地图,他在另一个时代见过,刚才这一刹那,他几乎以为重回现代。 彼时张居正代表官吏献上寿礼,周围的文武官吏听着如此辽阔的疆域,也都神色复杂,有感叹,有震撼,有欣喜。 毕竟史书中日后千年万年,也未必有一个王朝能将疆域打到如此境况,恐怕也只有他们这批人了。 寿辰献礼完成,众人也纷纷肃然,张居正此刻在汇报欧罗巴的情况。 “目前欧罗巴决定和罗刹,西域大铁路网链接,一横两纵正在修建。” “鲁尔,瑞国等区域的铁矿,煤矿,铅矿正在开发投产,预计年产煤二百万吨,铁矿五十万吨。” “欧罗巴目前经济民生均在恢复,各类建筑工程建设提供了大量就业人口,最多两年便能重回叛乱前水平。” 两年已经不错,毕竟建设极难,阎赴点头。 张炼的汇报也紧随其后。 “目前欧罗巴,罗刹,西域六国之地在规划水利设施七百四十四处,正在修建水利工程三百二十处......” “全欧罗巴,罗刹,西域,按先前规划主持人口迁徙前建设,已立社稷坛,朝祠一千二百余处,关帝庙,文庙八百处。” “文朝钱币已彻底替换罗刹,西域,欧罗巴不同货币,成为首批通用货币,藩属国争相对齐,跟随使用......” 文官汇报完,则是赵渀开口汇报武事。 “总摄,如今朝廷常备总兵力一百二十万人,其中驻欧三十万,驻罗刹二十万,驻西域十五万人,驻中原五十五万兵马。” “各地驻军已开始第二批全面换装,配备坦克,战机及流星炮群。” “洪流军已完成西域平叛,全歼叛军,并撤销周边所有建设工程,目前当地未发生大规模叛乱。” “水师方面,现有二代燃油动力主力战舰三百艘,一代蒸汽动力战舰八百四十艘,各类辅船两千艘,目前正在研发海上战机起飞平台战舰......” 阎赴一点点听着汇报,直到结束。 这一刻,他神色感慨,起身举杯。 “诸位,当年在陕北的时候,朝堂视我等若疥癣之疾,幸赖诸位共襄盛举,造就古今未有之大世。” “今日是我诞辰,我敬天下一统,千秋万岁!” 第1011章:各方禀报 阎赴的生辰众人只是简单的庆贺了一下,并未昭告天下。 因此如今总摄厅内,众人慨然欣喜之后,也逐渐收敛情绪。 张居正想到如今欧罗巴正在推进的事情,当即肃然开口。 “总摄,我如今在欧罗巴主持重建事宜,正有事要禀报,是关于两项变革之法的。” “第一便是在欧罗巴实行摊丁入亩制,我打算以欧罗巴为试点,一旦成功,即推入罗刹及西域六国之地。” 他解释了摊丁入亩,也就是地多的多交税,地少的少交税,没地的不缴税。 在场众臣听的面色都变了。 因为现在虽然是文朝的天下,在初期就多次清丈土地,没有那么多缙绅地主兼并土地之事,但实际上土地依旧是现在主要的财富来源之一。 工业化的进程,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也不是一步就能迈入工业时代的。 对于朝廷尚且如此,何况对于那些百姓,底层百姓但凡是有钱人家,富商豪绅,谁不是大肆买地,这样的方案一旦推进下去,欧罗巴,罗刹,西域那些原本还在支持朝廷的富户怕是要闹翻天了,再来一次欧罗巴叛乱,也未可知。 阎赴倒是听着张居正的新政,没有第一时间开口,毕竟摊丁入亩的结果对于朝廷来说是好的,只是看阻力大小,原本历史上这是清朝才开始主持的新政,让原本并不富裕的国库翻了几番。 但其中的阻力大到连皇帝都几乎没抗住。 现在张居正能想到这一点,他很欣慰。 没办法,文朝看起来欣欣向荣,但偌大的罗刹,西域六国之地要发展,欧罗巴,英联邦要重建,什么水利工程,铁路建设,航线开辟,工业研究,哪一样不要大量的钱财支撑。 朝廷现在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这时候搞摊丁入亩,正好查一查那些漏税的海外富户。 阻力肯定是有的,只是没有原本历史上摊丁入亩首次出现的时候大。 张居正还在继续开口,开始说第二项新政。 “欧罗巴的试点如果成功,海外全部摊丁入亩,我的第二个想法,就是在内陆,彻底取消农税,全力发展工商业!” 这一刻,就连赵渀这样的武将都彻底变了脸色。 如果说张居正的摊丁入亩影响的只是海外底层的安定,那这条新政,影响的将会是整个文朝! 张居正前脚给朝廷的钱袋子搞了个开源的好法子,就算得罪点人,最多朝廷态度强硬些,过几年也就好了。 可他偏偏后脚就在朝廷的经济动脉上大砍了一刀,把中原的农税都取消了。 这是要逼的朝廷之后喝西北风? 现在说白了整个文朝最重要的赋税之地就是中原,农税占了一半,工商税占了一半,如今被张居正轻飘飘一句新政砍掉半截,多出来的上哪补? 赵渀当即面色变了,皱眉开口。 “张大人,我们都知道你这是打算给中原百姓减低压力,可海外现在都知道,他们是文朝百姓,专收海外,不收中原,他们能不闹?话又说回来。” 此刻赵渀虽然年迈,但也对局势分析愈发敏锐,后面这句话才是他想说的。 “要免农税也行,反正到时候我军中一应用度,军械配给可一点都不能少。” 说完这句话,赵渀闷着头不再看张居正,他如今是铁了心打定主意,先把军中该有的好处都占着,总不能亏待了将士们,到时候打天下还得他们出力呢。 有赵渀开口,赵将,阎狼,阎天等人也都低着头不表态,俨然是不赞成取消农税的。 然而下一个开口的人谁也没想到,居然是张炼,昔日张居正的书童。 如今他也苦着脸,看向张居正,缓缓摇头。 “大人,若只说海外摊丁入亩之事,我等尚可缓缓商议,逐步推进。” “这取消中原农税之事,恐怕不大妥当,即便再是为了百姓着想,我等至少也要等到工商业彻底发展成熟再议此案才是,贸然推进,整个国库是要断层的,到时候闹出来的麻烦,就不是一点钱粮能解决的事了。” “大人想必也听过新朝之事,昔日王莽便曾经尝试改制,减免农税,结果就是国库空虚,豪强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整个新朝根本没撑住多久就彻底崩塌。” “农税毕竟是立国之本,数千年来都是如此,从没听说过一朝一代取消。” “大人要三思啊。” 张居正此刻皱着眉,倒也不意外,甚至朝堂的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 跟着黑袍混的这群文臣武将倒是不在乎什么数千年流传的礼法规矩,毕竟都跟着阎赴造反过,怎么对百姓和朝廷有利他们就怎么来。 他们之所以反对,完全是因为朝廷现在是真的缺钱,研发军工要钱,开疆拓土要钱,就连各地工程建造也得实打实的拿银子说话。 所以现在他们这群调拨钱粮的,那是恨不得直接从藩属国抢,自然不愿意每年对半砍税。 然而还没等张居正开口,坐在一旁的赵观澜也迅速点头,接过话来。 “是啊张大人,朝廷岁入里面,光是中原农税一年就能收一千二百多万两,这都快占了一半收入了,现在说砍就砍,拿什么发俸禄,养大军?” “咱们都知道大人在欧罗巴这个摊丁入亩的法子一旦推广下来,到罗刹,到西域能多收不少钱,但具体是多少,现在咱们也还不知道。” “要是多收上来的钱,填不上这个窟窿,那咱们的空缺谁来补?” 赵观澜这几句其实多少算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中原,西域,罗刹,欧罗巴,赵观澜都治理过,他最是知晓如果这些地方的富户能足额交税上来,每年岁入翻倍都是往小了说。 但怕就怕摊丁入亩的新政没推进成功,朝廷又取消了中原的农税,到时候的补窟窿都能熬死他们几个阁臣。 这一刻,他看着张居正,叹了口气。 “远的不说,便是此次西域叛乱,若没有农税,咱们怕是要学明朝,欠饷了。” 第1012章:我的王朝和他们不一样 陈守拙同样在人群中点头,不过赵观澜负责调拨钱粮,担心的是补窟窿的事,他担心的则是底层那群百姓。 中原现在是在向工业化迈进,但十个人里面,有两三个能进工厂都算是文朝工商业的极盛。 剩下几个还是农户,还得种地。 中原要是土地不收税了,那些大户不得疯了一样兼并土地,到时候纯卖粮食都能赚的比国库还满,这些原本需要靠着种地为生的农户,怕是要出现大量活不下去的情况。 “张大人,莫要让中原那些底层农户活不下去。” “若是真免了农税,各地官吏且不提,那些富商地主必定用尽一切手段买地,土地价格也肯定得爆涨一波,到时候每田产的农户,又没有那么多工厂安置,怕是得成为乱民了。” “北宋的时候,赵匡胤也是这样想,不管谁兼并土地,只找田产的主人收钱,结果土地被大量兼并,最终才酿成了宋江方腊之祸端啊。” 张居正看着一群人一个接一个的反对,甚至引经据典,几乎气笑了。 欧罗巴的摊丁入亩效果已经出了,很不错,至于罗刹和西域,他也有所准备,若是当地富户阻挠,正好朝廷还能杀鸡儆猴,得一波额外收入。 欧罗巴前车之鉴,本就带着震慑的意图,那些百姓又不像以前一样需要层层转交信息,容易被上面的富户糊弄,对他们没好处的事,那些百姓岂能跟着富户造反。 现在这群朝臣,完全是穷怕了,什么新政都不敢放开推。 反对的还不只是这几个,蔡元贞也在开口,认同前面几人的说法。 “张大人,咱们朝廷现在是有国库结余,不过那是因为各地都在大规模建设,工商业的税收上涨的很快,但工商业他不是农税,今年能收两千万两,明年说不准垮塌一半的企业,只能收一千万,到时候没了农税兜底,咱们都得头疼。” “昔日南宋后期的时候,商税占比一度超过农税,做为历史上最富的朝代,何等风光?” “结果蒙元打过来了,商业没了,朝廷立刻就陷入窘迫之众。” “我当然不是说现在还有王朝能打到咱们文朝的疆域,但天灾总是免不了的,疆域越大,灾害越多,谁能保证不影响到工商业发展和税收?” 连一直在文官位置上保持沉默的阎玄此刻也叹了口气,坐在桌上,眉头紧皱。 “各地情况是不同的,张大人,现在中原的农税是重要支撑,至于西域,罗刹,欧罗巴,本来农税就不算多,取消农税,受益的最终只能是中原富户,偏远穷困的县,得不到多少好处,他们反而会更穷,更没钱发展工业。” “到时候可就陷入死循环了。” 阎赴只是在一边默默的看着,他不是独断专行的的人,所以每个人的意见和建议他都会斟酌。 其实这些人思考的方向也没错,倒不是他们背后像明朝内阁张四维那群人一样,为家族牟利。 问题是实打实的,现在就等着看张居正怎么解决。 以他对张居正的了解,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必定有一整套的完善解决方案。 果然,听到此刻终于没人再跳出来,张居正才认真开口。 “不要只盯着中原的一亩三分地,欧罗巴鲁尔区的煤矿,一年能产出煤炭两百万吨,光这一份进项,就顶的上中原三个月的农税。” “罗刹的木材,西域的棉花,波斯的石油,瑞国的铁矿,这些东西运到中原来卖,朝廷一年开销都有多的。” “中原百姓缴农税,从秦朝缴到现在,两千多年了,我承认农税在历史中起到了极为独特的且不可代替的作用,但现在你们必须要认清楚,时代变了。” “他们以前收农税,收的是粮,那是因为粮就是钱,就是命,但咱们现在还靠着这点农税,去发展工商业,肯定是不够的。” “如果我现在没提出摊丁入亩,缴农税的永远都会是那群活在最底层的百姓。” “他们身上那点油水,给他们榨成骨头也没有工商业发展起来一成多。”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迎接时代的改变。” “用西方摊丁入亩的钱养中原的百姓,用工商业发展的钱,来免农户的税,这才是踏入工业时代最应该做好的准备。” “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农税到时候收入的钱甚至可能不够维持收农税这套班底的消耗,这是大势所趋。” “朝廷现在已经有了逐渐完善的工业体系,未来只要在整个中原铺开,城镇和那些村子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谁来保障粮食问题?现在中原的农户需要的不是从他们身上继续敲骨吸髓,而是给他们提供好处,让他们持续扩大粮食产量。” “粮食连年增产,反哺工商业,才是朝廷实打实得到的好处。” 阎赴此刻也在听着张居正开口,目光扫过之前说话的众人,此刻找观澜等人也在思考,纷纷皱眉沉默。 因为张居正说的对,他们所有的思考角度,都是站在文朝还是农业主题王朝的基础上。 但时代变了。 阎赴心底暗暗点头。 现在随着工商业发展,文朝出现过不少减轻中原百姓赋税的声音,甚至还多次提出整饬苛捐杂税,因为收农税,各个地方税收标准其实不大相同,胡乱摊派的事不是没有。 可他一直都没同意。 因为历史上很多关于农税的变革都是如此,看似所有税改将苛捐杂税并作一处干净了,实则之后几十年,又会冒出来新的苛捐杂税,并在已经并入苛捐杂税的税收里,搞得越改减负税制,税越重,所谓积累莫返之害。 现在工商业发展兴盛,他之前就有过干脆直接免除农税的想法,如今又有张居正在海外的摊丁入亩之策撑着,正是好机会。 此刻他当即点头。 “允!” 眼见着总摄亲自开口答应,这一刻,在场众人无不震撼。 因为这意味着在中原王朝流传了两千多年的农税,彻底没了! 第1013章:开疆拓土,之后如何管理和发展当地! 众人还沉浸在取消中原农税的消息中,但赵渀的反应极快。 不管张居正怎么搞,只要不取消他手底下那群汉子的待遇就行,开疆拓土,打下全球的念头,从他第一次看到世界舆图的时候,就已经扎根心底。 他赵渀是个粗人,如果没遇到总摄,现在怕是已经死在大明的乱世里,活下来也不过是个底层的百姓,他不是文官,现在摆在他面前青史留名的机会就是攻打全球,因此他必须考虑这是不是他一生仅有的机会。 此刻,眼见着文官都沉默了,赵渀索性直接拉开新的话题。 他在桌案上展开一份舆图,对着其余人开口。 “总摄,欧罗巴和英联邦现在彻底稳定了,咱们也该考虑其他区域的疆土了。” “算起来,这张舆图上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四块疆土不是咱们的,这怎么行。” 赵渀如今八十多岁了,但说话极有精神,口齿清晰,这句急躁的话落下,张居正,张炼都忍不住愣住,随后苦笑。 阎赴也在笑着,这老爷子,比自己还急性子。 赵渀没管其他人的想法,直接指着地图开口。 “现在这片区域,即英联邦和欧罗巴几十年前派出船队攫取利益的南北两块大洲,现在依旧只有一部分欧罗巴人在其中建立驻地劫掠,现在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这里。” 赵渀一边开口,一边手指移到欧罗巴南边,重重落下。 “这块陆地,除了木骨都束和沿岸的补给站,里面的资源基本没有什么开发,我都派人查过了,这里简直是一片产粮的宝地,而且淡水极多,各种矿类数不胜数,珠宝香料,各式药材基本都露天生着,除了其中一大片森林里面野兽毒虫多些,其他的都没得挑。” “这块区域在咱们和欧罗巴殖民的南北大陆中间,物资也算丰富,土地肥沃,现在就剩下一些土著和少数欧罗巴之前出发的探险者。” “咱们朝廷不是有些行省的百姓极多吗?若是分散到这些地方,一个人分他一千亩地都不是问题,只要总摄下令,我愿打前锋,为朝廷一一拿下!” 赵渀的话让跟在后面坐着的赵将,阎天,阎狼都神色兴奋,眼底跃跃欲试。 赵渀知道打下全球疆域是青史留名,他们岂会不知道。 这些人一个个昔日不是孤儿,便是底层百姓,现在能上史书,日后全球百姓但凡提到大一统,就绕不开他们的名字。 尤其是阎狼,刚刚从阎天那里软磨硬泡了一批坦克和战机,如今正是激动的时候。 一个个武将目光此刻都看向阎赴,似乎就等他一声令下,明日便能率军出征。 阎赴没说话,只是默默思索着,他倒是的确有继续开疆拓土的想法,但现在的文朝,正介于完全消化刚刚打下来的三片区域的过程中,他不能只顾着下令,不管底下负责民生治理的官吏死活。 彼时,最先开口的还是张炼。 “赵老,这不成,不能马上开打。” 赵渀闻言当即咬牙瞪着他,冷哼一声。 “刚才张居正新政你也说不成,现在老夫说要攻打全球,你又说不成,莫非咱们就坐拥千载难逢之良机,眼睁睁看着番邦四夷坐大?这叫什么事。” 张炼闻言苦笑,不过好在大家共事了数十年,他也知道赵渀的性格,当即开口。 “赵老,欧罗巴如今平定不过两年,西域才刚刚平叛完成,罗刹的百姓迁徙都没有完成第一批,现在再开战端,万一后面又生出乱子,咱们可就麻烦了。” 说到这,张炼也转头看向阎赴,叹了口气。 “总摄,昔日汉武帝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匈奴,是开疆拓土千里,可他年迈之后看到的朝廷是什么样的?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打仗是要死人的。” “在其余各地的百姓还没有从骨子里认同自己是文朝人之前,中原死的人多了,这些疆土上的异族百姓,未必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张炼的话让原本还想争辩几声的赵渀也愣住,旋即皱着眉沉默了。 张炼说这话算是给他们留面子了,西域被有心人煽动起来的这场叛乱,难道不就是有人趁着文朝攻打欧罗巴和英联邦,在背后做的小动作? 现在大家名义上都是文朝子民,若是有朝一日对方察觉中原空虚,打着勤王的旗号入了中原,又该如何? 赵将皱眉听着,看了一眼不再说话的父亲,忍不住开口。 “谁说一定要用中原兵马了,难道就不能调遣其他区域的罗刹兵,西域兵继续征战?” 张炼神色平静,盯着赵将。 “欧罗巴降而复叛的事就在眼前,罗刹西域的兵,不混着中原兵你敢用吗?” 这下赵将也不说话了。 张炼所说的问题是事实,带着大军在外厮杀他们不怕,可要是兵马都是西域和罗刹的人,那出了岔子,是真能影响到国运的。 赵观澜也在点头,看着这张舆图。 “赵老,您说的开疆拓土,我们当然也想,毕竟能青史留名的不仅仅只有你们武将,咱们在朝廷负责后勤辎重,民生安定的文官也能在全球大世的历史上留名。” “但咱们也得从实际出发,朝廷今年的财税结余下来,才剩下六百万两,一场大规模远征下来,你们算没算过,一发逆鳞炮要多少钱?一发子弹要多少钱?坦克和战机烧的油要不要钱?” “更别提将士们每天吃喝标准,战时补贴了。” “朝廷三年下来的结余指不定负担不起这样的远征,这和咱们打下来欧罗巴,罗刹,西域这些地方还不同。” “我知道你们肯定想说之前也打了十几年国战,朝廷一次都没亏过,但大家好好想想,南北大陆有什么?木骨都束背后的大陆有什么?那块孤岛大陆有什么?” “这些地方看起来资源多,但现成的东西一点都没有,意味着咱们不可能短时间内回本!” “而且肯定还得往里搭一部分资源。” 第1014章:十年!六千万两! 赵观澜的声音落下,此刻赵将也皱眉不说话了。 因为赵观澜说的对。 欧罗巴的大大小小王朝都是现成的,罗刹和西域也是。 把他们打下来,光是从王公贵族抄家的过程中,就能补回来军费,连长期驻扎的费用都有的结余,可其余几块陆地上,没什么像样的王朝,就算有,也穷得很,打下来还得耗费兵力钱粮守着,还得组织百姓迁徙,开发,建设城池。 修铁路,建水利,处处都要花钱。 钱是个大问题。 陈守拙闻言也在点头,他其实一开始就不看好继续国战。 现在文朝的疆域已经很大,他们内阁明显能感觉到吃力了。 “不错,欧罗巴是败了,罗刹和西域咱们也治理了这么多年,但要说稳如铁桶,那肯定不现实,现在这几处最多属于贵族被彻底打散了,但咱们的主力一旦外调,内部空虚,有人作乱,未必能压得住。” “昔日蒙元何等鼎盛,四面出击,最后后方空虚,各汗国离心离德,最终还不是分崩离析,咱们文朝,没有想象中那般固若金汤。” 蔡元贞更是紧随其后,点头。 “消化掉再打,欧罗巴的铁路还在建设中,罗刹的移民也才第一批,西域的水利工程也没开工,饭总得一口一口的吃才是。” 内阁全员反对,现场气氛逐渐压抑。 似乎没有任何人看好这场继续开疆拓土,实现人类历史上首次管辖全球的壮举。 赵渀只觉气闷,当即咬牙。 “你们自然是不急,你们才五六十岁,我都八十了,照你们这个法子一口一口吃下去,我死了都不见得能彻底打下全球。” 内阁众人闻言也都无奈苦笑。 他们其实也理解赵渀这个老将,但总不能根基不稳,没打下全球,总比文朝大业中道崩殂好。 阎赴看着几人争论,沉默良久。 按照现在内阁汇报上来的消息,各地的情况确实不算稳定,大规模远征不现实。 毕竟现在还没有大规模远征,就有欧罗巴叛乱,西域叛乱相继发生,真要是抽调走了大部主力,还真不一定能挡得住此起彼伏的叛乱。 而且文朝现在也是真的穷,眼见着要推进张居正的海外摊丁入亩,中原取消农税,此事一旦成了,到时候中原根基才能真正扎实。 这个节骨眼上搞远征,投入巨大,万一张居正的两个新政落地出现问题,那文朝就没多少容错,到时候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了。 他思索着,指尖一点点敲打着桌案,良久,才吐出一口气。 “大规模远征暂缓,先以休养生息为主。” 阎赴这个总摄亲自拍板,内阁一群文臣也都松了口气,之前张居正的新政他们没拦住,现在若是真按赵渀的思路继续打下去,那他们一个个压力不知道得有多大。 远征四洲之地,真打起来,消耗绝对是天文数字。 赵渀也肉眼可见的萎靡了几分,坐在椅子上叹气,一言不发。 阎赴看着,神色复杂。 赵渀的担忧何尝不是他的担忧,如今就连他自己都六十多岁了,何况赵渀,他目光落在那份世界舆图上。 任重而道远。 就在武将都失落的时候,阎赴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然,我说的是远征暂缓,不是取消。” “赵渀,你派人组成探险队和测绘队,去南北洲,奥洲,飞洲区域查探清楚,做好地形测绘,为之后攻打和开发建设做准备。” “务必要绘制详细地图,记录当地风土人情,对资源和人口做好评估,还有,登录口,全都标出来。” 这一刻,阎赴目光锐利,扫过一众武将。 “打仗什么时候都可以打,但详细地图必须先画出来,摸清楚了,才好下手!”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一群武将也纷纷开始兴奋激动,消化内陆这事要多久,谁说得清楚? 但地图要是画出来,地方摸清楚了,那是真的想什么时候打都行了。 赵渀更是一扫适才的萎靡,当即开口。 “总摄,就交给我,最多一年,一年内我绝对带着地图和记录来总摄厅!” 阎赴也点了点头,看向张居正。 彼时张居正在刚才这场开疆拓土的争辩之众全程都没开口。 “刚才内阁说经济上有些问题,朝廷一年岁入三千多万两,结余才六百多万两,现在咱们朝廷的经济状况你看了吗?” 张居正闻言肃然点头。 “不错,都是真实交上来的数据,其中除了极少部分是维持运转的开支,还有一些救灾开支外,真正的大头全都在建设开支上。” “别的不说,光是这些年花在罗刹,西域,欧罗巴大铁路网上的费用,至少也能抵得上整个朝廷一年半的岁入了。” “就这些还没算是安置百姓,兴修水利,建设工厂,开发矿山。” “不过刚才我也说过了,海外才是咱们朝廷的聚宝盆。” “这是我在欧罗巴整理的册子,总摄过目。” 他推了一份册子过去,比刚才他和内阁争论免除农税的汇报还要细致。 欧罗巴鲁尔煤矿,年产煤二百万吨,价二百万两。 瑞国铁矿,年产值百万。 罗刹木材,年产值一百五十万。 波斯香料珍珠,年产值白银百万两......一条条记录下来,合起来居然有惊人的一千四百多万两银子的岁入。 “这些都是之前咱们花了大价钱建工厂,建农场,建铁路之后得到的收入,铁路,港口这些基础建设的大头都是一次花费,除了后续运营维护外,几乎用不上什么投入了,而有了这些,朝廷的收入完全会直线上升,只要继续保持投入,随着各地开发建设愈发完善。” 说到这,张居正也兴奋顿住。 “之后别说岁入三千万两,便是岁入三万万两也不是不可能,别忘了,欧罗巴,罗刹和西域距离中原的经济水平还差得远,他们全都发展起来了,就是咱们文朝经济的爆发期。” “五年内,咱们在海外的投入能全收回来,十年之内,岁入至少能到六千万两!” 第1015章:狠辣的张居正 会议上的大致情况和规划都说的差不多了。 王三狗,徐大膀等人先后离开,开始忙碌。 此刻,总摄厅内,阎赴,张居正,张炼,赵渀等人还在思索着刚才的问题。 张居正此刻想着刚才赵渀提出要远征的事,眯起眼睛。 赵观澜,陈守拙等人刚才阻拦远征,虽然一部分是因为钱,但也都提到了一旦内部空虚之事。 此刻,张居正看向阎赴,犹豫片刻,咬牙。 “总摄,我还有些事要和大家商榷,关于化外百姓之事。” 化外百姓,说的好听些叫化外百姓,难听点就是异族蛮夷。 赵渀,张炼显然都没想到张居正会突然提到这件事,当即侧目。 阎赴目光也微微一顿,点头。 张居正这才开口。 “刚才诸位商议之时,甚至用蒙元举例,点出了外族百姓之事,关于此事,我也有些想法。” “既然大家都不放心这些外族,我想我们是不是能用一些名正言顺的手段消耗掉一部分。” 张炼心头一跳,看着张居正眼底的狠辣,立刻意识到张居正在想什么。 果然,彼时张居正吐出一口气,神色中少见浮现出几分戾气。 “欧罗巴叛乱,西域叛乱相继发生,但无论是什么叛乱,主体都是百姓,这些地方的青壮年,还是太多了,年轻一代又没有成长起来。” “这些黑白不同之人,加起来数以万万计,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赵观澜他们说的没错,必须防备,但咱们不能一直防备下去,他们又不可能短短几年内立刻归心于朝廷,哪怕是人口迁徙,也没有这么快。” “这样的一批人,只要背后有一部分有心人稍加挑唆,立刻就能成为叛乱的源头。” “即便咱们给他们土地,给他们粮食,带他们的孩子学习认字,他们心里想的永远都是文朝人是外来者,这一批人不死,还会教导下一代如此,一旦有机会,他们必定会继续反叛。” “我看与其让他们留下来生事,不如让他们去修路,挖矿,建城,什么工程耗费人口,都优先让这些人上,如此一来,既为咱们朝廷创造了财富,又能消耗他们的人口和精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至少在中原百姓大规模迁徙,彻底改变人口结构之前,这批人得消耗一部分,不可能成为咱们朝廷的根基。” 赵渀听着张居正的论调,眼底诧异惊叹,也忍不住眯起眼睛。 张居正是他娘的文官,心眼倒是比老子这个武将还要黑的多,动动嘴就是消耗掉一代人。 欧罗巴打了几十年,才消耗掉八九百万人口。 他说的可是一代人! 不过下一刻,赵渀眼底也浮现出几分兴奋。 消耗好啊,得消耗,只要这一代人短时间内消耗的差不多了,到时候他们的远征也就可以提上日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继续远征,不怕内部空虚了。 “总摄,我觉得张大人说的没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张炼等人此刻闻言更是只觉骇然。 他们听懂了,张居正这是打定主意,要把那些异域的成年一代都抹除掉,不计代价的发展文朝如今的经济和工业! 阎赴眯起眼睛,没有第一时间拍板定下,看向张居正,目光又扫过逐渐兴奋的众人。 “你们有什么想法。” 张居正第一个开口。 “现在各地铁路建设都是重中之重,我看接下来,完全可以征调欧罗巴,西域,木骨都束等地的青壮劳动力,计划在五年之内,再铺两万里铁路,链接目前文朝疆域内的所有主要城市和矿产资源,港口。” “我都拟定好计划了,凡是恶劣路段,诸如罗刹冻土,西域沙漠,乌思藏高原等地的筑路修建工程,都优先使用这些各地征调的劳工,死亡率不计入统计。” “而且我们也不是单纯用他们的人命去填,咱们开出高薪,这些各地青壮所在之地,正是百废待兴,他们没见过中原的繁茂,但等到咱们文朝工厂完全铺设到各地,他们肯定都能知道有钱过的什么日子,到时候只要咱们的工价一开出来,提前说明危险,他们还是会踊跃报名。” “咱们工钱照给,他们到时候被正常消耗,家里人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听到张居正解释,阎赴也缓缓点头。 现在无论是罗刹还是西域,亦或是欧罗巴的百姓,都是文朝的子民,阎赴不是不体恤朝廷子民,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得承认他们都是文朝人。 至于现在这一批黑白青壮,恐怕没多少骨子里承认,消耗也就消耗掉了。 若是真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把铁路网铺设完成,也是好事,文朝至少能省下十几年的苦功。 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恶劣之地修建铁路的死亡率,眯起眼睛。 哪怕是放到现代,在恶劣之地修建铁路死亡率也是高居不下,高原瘴气,机械化程度低,滑坡,泥石流,隧道塌方,岩爆,缺氧,高原病,哪一样不是致命的? 张居正的法子不错。 工钱给的不低,危险也提前说了,这时候再被消耗的人,那可就和朝廷没关系了。 张居正此刻还在继续开口。 “第二个规划建设,就是矿山开采了,现在鲁尔煤矿,瑞国铁矿,木骨都束金矿都在刚刚开采的阶段,大多数只是开了个小口子,还有西域石油和罗刹燃气,这些东西的开采难度和危险程度自然不用我多说。” “我打算全面扩大开采规模,实行定额定量制,每个劳工每天必须按时按量完成开采,超额完成给高薪奖励,没有完成的直接惩罚。” 阎赴彼时微微皱眉。 因为他听着这段用工方式,有点像另一个时代的资产家榨干这些劳工的手段。 唯一的区别就是资产家给低薪酬,是真的敲骨吸髓,而文朝是真给高薪,玩命的干活,自然能拿到匹配付出的酬劳。 只是死亡率要高一些罢了。 第1016章:文朝体系,全员狠人 张居正的第三个方案如今也在继续。 “还有港口建设和城市建设,如今欧罗巴大洋沿岸,地海沿岸,波斯沿岸,木骨都束沿岸可以同事开启十余个大型港口的修建,每个港口区域配套建设仓库,船坞,军营和住所。” “所有材料在周边建厂生产,就地征用当地青壮。” 这个活听起来倒是没什么危险,但张居正想着,眼底也带着几分狠意。 他说的是消耗掉一批人,不一定要让他们都死,这些工程一旦开工,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一代人耗尽二三十年也是正常的事,到时候他们都老了,自然没有余力参与到叛乱中,也算为朝廷稳定做出了贡献。 阎玄听着张居正的提议,眼前一亮。 他平日里最是精于算账,如今听着各地的大型工程建设,兴奋开口。 “没错,这些矿山和铁路,还有港口城市一旦建设成功,咱们整个朝廷的岁入至少能翻着翻的往上滚,最多十年,翻两番不是问题。” 赵渀顺势接了一句。 “有钱了正好远征。” 张居正看了两人一眼,笑着点头。 “还没说完,之后还要让他们参与到农田水利整治里面,修渠筑坝,排涝灌溉,这些工程我打算在罗刹,西域和欧罗巴同步展开,到时候咱们第一批迁徙过去的汉人百姓,日子也能好过些。” “除此之外,森林砍伐和木材输出也是重点工程,罗刹和欧罗巴不缺木材,到时候让当地青壮砍伐出来,全都送到中原和西域建设,给他们实行计件工钱,砍的越多赚的越多,他们只怕自己就会主动跳进去,为了名额抢破头。” 赵将闻言也在点头,罗刹那些森林他去过,里面野兽沼泽,什么都有,环境极为恶劣,而且即便没有这些,正常砍伐树木遇到的工伤危险也不少。 这法子好,既不公开针对外族青壮,还能用他们来加快文朝发展的步伐。 张居正一口气说到这,才终于停下,看着众人。 “这批人干上十年二十年,累死的,病死的,意外死的,至少能消耗个两三成,剩下那些人估计也已经被磨去棱角,没了叛乱的心思。” “这时候新一批的百姓已经长起来,他们只会记住被消耗掉的这批人是建设当地城市的标杆人物,值得铭记。” 阎赴一直在听,他知道,此刻他的表态决定了那些黑白百姓,数以万万计的性命。 但此刻他只是皱眉,片刻后,漠然吐出三个字。 “做快些。” 没办法,文朝必须要发展,必须要继续前行,不能被内部的混乱牵制掣肘。 张居正的法子狠了些,可至少有用。 张居正此刻也肃然点头,把自己刚刚提出的建议都写了一圈,做好记录。 彼时阎玄也终于开口,开始汇报关于海外藩属国的情况。 “如今咱们对藩属国的处置方式,主要还是以倾销牵制为主。” “东赢区域现在表面上很恭敬,尤其是在朝廷用战斗机打了欧罗巴和英联邦之后,他们更是老老实实。” “不过暗中赢一小部分人一直主张扩充兵马,且他们的贵族对于咱们朝廷的商品倾销虽然不敢明面上表态,但都极为不满。” “这两年倾销下来,当地的陶瓷,铁锅,棉纺织产业手工从业者已经有许多破产,百姓没了生计,自然就混乱了,当地贵族也没办法遏制咱们高效优质的产品,只能忙着收拾百姓的烂摊子。” “朝国方面现在是真的恭顺,主动推进咱们文朝的文字,礼仪,规章制度,还是皇帝和王公大臣同时齐头并进的出力。” “不过他们只对一点提出了异议,就是咱们朝廷的大军在伯力驻扎之事,如今那边传来消息,当地的贵族正在尝试措辞让朝廷撤军或者迁到远处。” 听到阎玄的汇报,尤其是听到对方在学习文朝的文字,礼仪,习俗,阎赴忍不住眯起眼睛。 此王朝对于中原倒是向来没什么太大野心,但终究只是藩属国。 “不可能撤军,继续保持盯着他们,只要他们不和东赢勾连,就不必理会。” 阎玄点头,旋即开始汇报安南等地的情况。 “安南现在对咱们朝廷是称臣纳贡的,但他们似乎也有野心,一直在向着南边扩张,企图吞并占城等地。” “或许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朝廷在远征欧罗巴和英联邦,所以他们一直在暗中联系各地,企图获得一部分火器技术。” “至于倾销的商品,安南倒是老老实实的都吞了,之前头一年的时候还会上书抱怨几句,发现朝廷不理会,索性忍了。” “除了几个主要的藩属国外,咱们朝廷商部现在的主要重心都放在海外规划发展上。” “我们的第一个阶段是建立海外商站和要塞,绘制海图,目前从罗刹绕南洋至英联邦的海图差不多了。” “第二个阶段也就是现在还在进行的阶段,是扩大贸易。” “总体上秉承着限制各藩属国发展速度的原则,确保包括罗刹,西域,欧罗巴在内,发展程度均不超过中原即可。” 一直听到这,阎赴终于点头,看着众人,眼底璀璨。 “诸位,接下来,朝廷将会进入发展时代了。” “等度过这个阶段,咱们每个人,都能看到一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辉煌世界!” 赵渀等人也都站起来,神色恍惚的看着,也兴奋期待。 昔日他们从大明陕北的一个小县城走出来,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一年,张居正六十三岁了,赵渀八十岁,赵将六十五岁,戚继光五十四岁,阎天,阎狼等人也都四十七八岁了。 这些人都是跟着阎赴昔日从造反中杀出来的人,大部分头发开始花白。 但他们眼底此刻光彩夺目,看向远处,看向中原之外,甚至海图之外。 张居正此刻笑着,唏嘘开口。 “真不敢想象,未来全球将会是怎样的光景!” 第1017章:为后世留下最坚硬的官道 规划未来发展路线后,各文臣武将都开始前往欧罗巴,西域之地继续建设驻军,摸索海图。 此刻,阎赴则是亲自带着张炼,赵渀几人踏上了火车专列。 “总摄,罗刹的铁路网,咱们得先从京师北上辽东。” 坐在一旁的张炼正在看着规划线路,而赵渀则是坐在柔软的坐垫上,看着窗外,神色唏嘘。 “如今的火车,倒是比前些年刚研制出来的时候要舒服得多。” “而且这速度也提升了不少,一个时辰怕是能跑出两百多里。” 此次他们两人是陪同阎赴前往罗刹视察大铁路网的。 阎赴闻言,也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自从坦克和战机出现后,朝廷军械司在研发发动机的路上越走越远,也愈发熟练顺手。 现在这些火车的核心机械,都是军械司最先的研发出来的。 他此刻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从京师到辽东,足有一千四百五十多里,好在他们乘坐的是专列,一路上不会停下,大概也就跑个七个时辰。 次日清晨,专列在罗刹最东面的伯力停下。 睡了一夜的阎赴,张炼,赵渀三人下车的时候,算得上神完气足。 如今伯力火车站天气极为寒冷,朔风凛冽,倒有些像昔日阎赴几人在陕北从县起家之时。 哪怕赵渀穿了极为厚实的军袄,也能感到刺骨寒意。 “总摄,我怎么觉得此处比昔日咱们刚刚起家时穿着单薄衣衫还冷?” 他倒不是发牢骚,而是当真觉得如今天气似乎一年比一年冷了,张炼闻言也在点头。 阎赴呼出一口白雾,盯着眼前人流如织的车站,苦笑。 能不冷吗?他们造反的时候,是嘉靖年,这么多年过去,按照原本历史,现在怕是天启到崇祯年了。 历史上最著名的小冰河时代,席卷的可不仅仅是中原王朝。 “回头让各地都注意些,最近这些年,各地天灾频发,不可掉以轻心。” 张炼听到阎赴认真开口,当即点头,将此事记在心里。 几人到了伯力停下,倒不是接下来打算步行视察铁路,而是此地有几个负责营造铁路的工程师正在等待陪同视察,他们也顺便下来活动活动。 片刻后,两名负责营造的工程师跟随阎赴等人上了车,两人纷纷恭敬行礼,神色激动。 “总摄。” 这两名工程师,都是之前负责修建中原各地铁路的行家,也是最早一批修建铁路的技术骨干,中原乌思藏,西域等恶劣环境下修建的几条铁路,都有他们两人参与。 一个叫作赵乾,一个叫冯远。 两人上车后,开始向阎赴介绍罗刹联通欧罗巴和西域的大铁路网,同时也在介绍如今他们巡查的路线。 “总摄,现在咱们走的便是罗刹最主要的干线,没有之一,这条线路东起伯力,西至旧王城,一路上横跨一万六千四百里,一百二十三个站点。” “其中修建环境也各不相同,会经过冻土层覆盖区域,森林,山脉,平原等各类区域,算是整个罗刹最具有代表性的大铁路网。” 阎赴一边点头,一边听着他们介绍。 铁路修建不仅仅是让劳力把铁轨和枕木铺设下去便作数,从路面勘测,到路线规划,再到确定选址,连列车本身的材料都需要再三斟酌。 比如西域的环境就是风沙大,昼夜温差大,那肯定不能和罗刹列车的材料相同。 罗刹这边的环境则是天气严寒,材料必须要有一定的韧性和抗冻能力,毕竟这条主干线上时常会有零下数十度的恶劣暴雪,泼水成冰,因此材料选择极为重要。 赵乾介绍了片刻,专列也真的开始行驶到永久冻土层。 阎赴特意让人停了车的,下来查看。 到了这一段,外界风雪和伯力几乎不可同日而语,赵渀年纪太大,阎赴甚至没让他下车。 此刻,阎赴站在膝盖深的雪地里,看着前方。 赵乾也在继续汇报。 “这段路段,我们采用的是高架路基设计,铁轨现在都设在桩上,以避免冻土在开春融化之后,路基下沉。” 阎赴看着这些路面,有些恍惚,神色复杂。 因为在另一个时代,冻土层修建铁路的应对措施中,也有修建旱桥,以桥代路的方法。 赵乾闻言有些佩服。 “是工程师沈宣想出来的,他在辽东修铁路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 之前他们也想过各种办法测试,甚至照搬了一些辽东修铁路的办法,但大部分都作废了。 辽东和罗刹看似相邻,实际上温度差距要夸张的多,最冷的记录甚至零下七十度都有。 好在这个小沈脑子转的快,不然罗刹铁路网真要卡在这里。 阎赴没多说什么,点头,再回车上。 列车继续前行,再到前面,就是昔日阎赴带兵驰援张居正,攻打罗刹旧王城的线路了。 阎赴此刻看着窗外景象,也神色恍惚。 当初为了救援孤军深入的张居正,他亲自带人横跨万里,那时候都罗刹还没有火车,他们硬生生用汽车在荒野里跑了这么远,才刚好赶上为张居正解围。 如今此地倒是已经有了车站。 专列在车站停下,阎赴也没有大张旗鼓,只带着张炼和张居正转了一圈。 三人并肩看着远处人来人往,这里是一处中转车站,往来的除了换线的百姓,还有不少装卸货物的工人,以及来来往往兜售货物的小贩。 赵渀看了一圈,耳畔传来的都是中原话,但说话的居然都是罗刹人,他当即傲然看着,直到上了车。 “还得是咱文朝,要是放在前明,这些地界,哪会说咱中原的官话。” “看来还得打,一直打到全球都说咱的官话为止。” 专列呼啸着,用了足足六天半的时间,横跨了整个罗刹主干线。 一直停在了罗刹旧王城。 阎赴专门看了链接西域和欧罗巴的铁路节点,这才吐出口气。 总算是有些后世铁路遍布的样子了,这才是经济发展的基础。 第1018章:旧贵族! 彼时阎赴甚至看到了不少中原百姓的面孔。 车站外,四五个年轻的中原百姓正在等车,互相聊着。 阎赴靠过去,坐在他们身侧,笑着。 “都是中原迁徙来的?这边日子好过吗?” 几名年轻人转头,发现阎赴也是中原面孔,也没在意这老头搭话。 “过得还行,这边分的田地挺多的,而且还给咱补贴借种子,家里在这边弄了些器械,种地的速度还是挺快的。” “我们没种地,都是打算在罗刹的工厂企业找个活干,听说能赚不少钱。” “和我们一个村出来的乡亲,现在就在伯力的港口,一家运输队里面做事,每个月能拿好几百,顶的上我种一年地了。” 阎赴听着,也看着这些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这些都是未来中原改变各地人口结构的核心。 他笑着点头应了一声。 “那你们就不想老家?听你们的口音应当是辽东和山东等地的吧?” 坐在阎赴身侧的年轻人闻言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阎赴。 “老先生,现在想家了坐火车回去就是,反正也就几天的路不是。” 阎赴闻言哈哈大笑,点头,起身。 “不错。” 直到几名年轻人上了中转车,阎赴正准备带着人从欧罗巴铁路绕一圈,再由西域返回京师。 然而下一刻,车上,刚刚返回的张炼面色铁青,踩着积雪大踏步下了车。 “总摄,出事了。” “一群海外余孽在乌思藏反了,这次堪称声势浩大,号称拥兵无数,为首的便是昔日莫卧儿的残存旧贵族。” 阎赴面色彻底变了,冷冷看着传来的电报。 原本还打算继续视察铁路,此刻也没了兴致。 “回京师,召集所有人商议此事!” 七日后,京师,总摄厅。 接到电报的文官武将此刻几乎全都汇聚于此,神色凝重。 “都说说吧,你们有什么看法。” 阎赴面无表情,之前从乌思藏传来的电报原件还在桌案上,张居正,张炼,赵渀等人此刻都在,连原本外出负责驻军,安排绘制海图的也都回来了。 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倒不是觉得问题棘手,而是他们在最近短短几年的时间,已经遭遇三次叛乱了。 先是欧罗巴旧贵族叛乱,之后是西域叛乱,现在莫卧儿又乱了。 似乎在这个旧王朝,旧贵族眼里,文朝成了个软柿子。 “张居正,你先说说此次乌思藏叛乱的具体问题,还有这七日你们是否查到了这只叛军的消息。” 张居正闻言点头,虽然他在主持欧罗巴建设,但做为朝廷的文臣之首,各类消息除了总摄意外,也都会传抄给他一份。 所以实际上他比其他人知道的更早,消息也更具体,在得到消息后他第一时间便已经安排人前去调查清楚了。 “是,总摄,根据当地驻扎大军传回消息,此次乌思藏高原之地叛乱,是天竺人发起的,当地土邦旧王公已密谋一年有余,暗中召集百姓,以圣战为名,打着恢复莫卧儿王朝的旗号。” “目前能看到的兵力,至少有八万,都是莫卧儿区域的百姓和旧军队组成。” 听到这,阎天面色阴沉。 当时他和阎狼负责征讨西域,从别失八里一路杀过去,得胜之后,便把六国原本的军队打散,让他们以百姓的身份生活,除了少部分被编入六国新军之中,恐怕还有一大部分遗留在民间。 如今阎天想到此次叛乱,眼底狠辣。 他早该想到,这些旧贵族哪里来的兵马,就算有钱,那些莫卧儿寻常百姓也未必会参与叛乱之中,能迅速组建起大军,必定是把之前的旧军重新汇聚起来了。 “好,好得很,早知如此,当效仿武安君,一个不留才是!” 张居正听着阎天杀意腾腾的话,神色平静,继续汇报。 “他们汇聚大军后,从东面锡金等地突入乌思藏,目前已经占据乌思藏首府。” “朝廷在当地的驻军仅有三千余人,加上一千多当地底层官吏。” “乌思藏被攻首日,当地总督死战不退,三个时辰后,弹药用尽,掩体被破,战死当场。” “当地驻军残部三千将士,全数战死,官吏亲自带百姓退走坚守北地防线城池。” “目前叛军还在汇聚兵力,同时筹备物资。” “此次叛乱不是莫卧儿一地兵力,海面也有汇聚战舰,经过调查,目前只能分辨出有欧罗巴旧贵族,波斯旧贵族,还有罗刹旧贵族参与其中。” “按照前线截获的消息,他们似乎准备南下。” 消息汇报至此,算是结束,因为时间仓促,能得到这么多消息,还是七日所有调查汇总。 如今结果就摆在众人眼前。 对方视朝廷如无物,公开斩杀朝廷在当地的驻军三千人,大摇大摆在乌思藏筹备南下。 乌思藏丢了。 阎狼闻言也面色难看,想到刚才阎天说的话。 此刻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回去把欧罗巴的旧军队和旧贵族也全都宰了! 这些人留下,只能是祸患! “总摄,我愿请战,诛杀叛军,一个不留。” 赵将也脸色难看,杀意涌动。 “总摄,我在罗刹打过,高原苦寒,山地厮杀都有经验,我愿亲自率兵,最多一个月,斩敌首级于京师。” 戚继光要比他们冷静的多,但如今面色同样不好看。 文朝的战机都在天上了,这些人依旧敢大摇大摆的叛乱,正如同昔日张居正所说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原本他还对于张居正说打算消耗掉一批异族青壮一代人颇有微词,觉得太过狠辣。 现在看来,一代人似乎不够。 “总摄,这些叛军的主力若要南下,必定先入川蜀等地,若是他们水师联军为主,则应当是打算打下我中原东南之港口。” “这些区域,我等应当立刻封锁,或早调兵马汇聚守御。” 阎赴听着,眼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森冷。 西域平乱才多久?两个月都不到,如今莫卧儿又乱了。 看来上次全歼的二十万人不够。 而且阎赴也注意到了刚才张居正的汇报。 旧贵族,又是旧贵族! 第1019章:天竺 总摄厅内,气氛压抑。 “如今先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这次叛乱的规模及所有构成。” “其次,确定对方行军路线及目的,以提前调动兵马应对。” 片刻后,阎赴逐渐恢复冷静,当即开口。 文朝如今的确很强,但不能打没准备的仗,如今各地一直都在叛乱,谁知道这次贸然打起来,其他地方会不会趁乱揭竿而起。 不过阎赴也没有意外,都是刚打下的疆域。 昔日朱元璋建立大明的时候,洪武初年,辽东纳哈初,云南梁王,北元残部处处都在造反。 地方山贼,匪兵,海寇,土官也此起彼伏的兵变,就连朝廷内原本将帅降兵反叛也不在少数。 所以诸如这些刚打下来不到十年的区域,叛乱也属正常。 对方早点跳出来不算坏事,至少能顺势一网打尽,免得他们继续蛰伏,到时候更难处置。 阎赴都冷静下来了,其余文官武将此刻也终于点头,开始各自忙碌。 文朝建立已经数十年,做为一直在厮杀打仗中缔造的王朝,完全动起来的力量堪称惊人。 短短一天的时间,张居正等人再次汇聚总摄厅,手里均拿了厚厚一叠文书。 “总摄,这次消息打探的很详细,都是刚刚从西域沿海到南洋诸地发的报。” “这次的叛乱规模,比欧罗巴和西域叛乱加起来还要大。” 之前没有拿到具体信息的时候,众人只知道对方莫卧儿前军有八万人,还有一部分谁是和各地旧贵族残部,但一直对这次叛乱的规模没什么概念。 直到张居正接下来继续汇报,不少人开始变了脸色。 “已经查明,莫卧儿各土邦旧贵族联军前锋八万人。” “海外残留英联邦等旧部水师约两万人。” “原莫卧儿残军,波斯旧部,欧罗巴外逃小股叛军十万人。” “莫卧儿本地被裹挟青壮八十万人。” “目前此次叛乱规模,约有百万之众,大部盘踞莫卧儿,小部盘踞海上,先锋八万,驻扎乌思藏。” “目前按调查,他们的武器和之前欧罗巴叛乱时区别不大,乌思藏区域尚未配备坦克战机,对方仅缴获装甲车数十辆,运输车四百多辆,以及逆鳞炮百门,但乌思藏是没有兵工厂的,更没有油料供给,因此他们最多把现有弹药及燃料用完,不构成太大威胁。” 张居正话音落下,阎天,阎狼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冷峻。 一百万人不是个小数目,打欧罗巴的时候,往往几个公国加起来都没有百万人,但现在,他们已经席卷整个文朝西侧。 事情的棘手不仅仅在于这百万人的规模,而是一种风气。 对方若是能将这次厮杀打成拉锯战,那文朝周边被压下去的罗刹等地且不说,就连藩属国中的东赢等王朝,也未必没有其他心思。 中原不怕打仗,但人口迁徙涉及未来人口结构改变,绝不能死太多百姓。 这一刻,赵将也在皱眉思索。 “既然是多方联军,为何偏偏要选择道路交通如此不便的乌思藏?” “从沿海或罗刹打来堪称一马平川,难道就为了那八十万被裹挟的莫卧儿青壮?” 彼时不光是赵将在皱眉,阎地等人也眯起眼睛。 这八十万青壮看似声势浩大,简单一练便能用上,但实际上,现在很多军械都需要专门操练,不是以往那般练练长矛腰刀便可以称兵的世道了。 真打起来,对方的精锐还是剩下那二十万东拼西凑的兵马。 从高原之地打下来,对于他们来说的确算不上优势,即便是莫卧儿百姓,也不是都能受得了高原特殊的环境的。 所以,他们坚持要从此地开始攻打文朝,一定还有其他目的。 一直没说话的赵渀此刻听着赵将疑问,盯着舆图,片刻后,眯起眼睛。 “选莫卧儿造反,那是因为此地腹地辽阔多山林,便于隐匿和防守,之前张大人便已说过,这些叛军已经暗中谋划了一年有余,除了莫卧儿这等地势外,若他们躲在其他区域,怕是很快便会被朝廷发现。” “除此之外,莫卧儿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在朝廷打下当地后,莫卧儿百姓的生活有明显改善,吃饱不再是问题,因此他们的人口也开始迅猛增长,如此多的人口,代表兵员充足,裹挟青壮即可短时间内迅速凑出大军。” “第三,莫卧儿和中原王朝都是流传数千年之脉络,暗中积蓄财富极多,能够直接给造反提供支撑,若是放到罗刹等地,怕是还没造反,便被朝廷发现了,但莫卧儿不会,他们和中原王朝的缙绅世家一样,财富分散隐秘,极难调查。”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莫卧儿为此次叛乱之主要势力,其余各部虽也有兵马,到底不如天竺人多势众,便是想要更改驻地,以莫卧儿那些旧贵族的姿态,也不会同意。” “所以,他们选择莫卧儿,也是吃准了朝廷对此地不甚关注,也没有太多防备,毕竟中间隔着天堑一般的山脉。” 随着赵渀开口,众人纷纷眯起眼睛。 莫卧儿那些天竺人,这是给朝廷玩了一出灯下黑,既然他们已经暗中谋划一年有余,岂不是意味着欧罗巴叛乱之时,他们便已经做好了叛乱的打算? “那之前张大人判断他们作乱方向应当是川蜀之地,或者福州沿海诸港,如今调查可有论断?” 此刻开口的则是戚继光。 听到戚继光询问,张居正也从之前准备好的文书中拆出一叠,递了过去。 “根据朝廷精锐侦察在对方附近探查到的消息,已经确定对方八万本部精锐会在半个月内前往川蜀之地。” 这一刻,戚继光也忍不住看着文书,神色震撼。 对方当真要打川蜀! 他眉头紧皱,川蜀其实在如今的文朝中原各地中对比,算不上物阜民丰,甚至因为地形复杂的原因,交通都没有完全建设完成。 莫卧儿要打此地,究竟是图什么? 第1020章:百万叛军 戚继光旋即也迅速提出了该问题,彼时张居正和赵渀也在推演。 “依照此次叛军规模来看,我等之所以判断他们会攻打川蜀和福州等地,也有出于几个考量。” “其一是叛军看似声势浩大,号称百万,实则从利益方面就能看出来,莫卧儿的兵打下来的区域,肯定是不会分英联邦的残兵的,英联邦的兵马得到的军械,也肯定不会交给波斯残部。” “百万人中,莫卧儿的八十万青壮既没有战力,又消耗巨大,必定不会长期盘踞在莫卧儿坐吃山空。” “如此一来,莫卧儿就必须尽快打出去,以求补给和立足。” “而福州和川蜀,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自然是这次叛军的首选。” “先说福州,如今朝廷水师巡游欧罗巴,刚刚平定叛乱之地是吾等的防御主要目标,因此中原东南沿海各地,防御相比平日相对空虚。” “英联邦等王朝残部如今带着水师,咱们朝廷临水的一面自然是东侧,而他们肯定不可能从东赢和东番岛登岸厮杀,且不说东赢敢不敢趁势叛乱,至少做为藩属国,明面上绝不会坐视不理,且北面还有辽东水师,山东水师驻守。” “福州等地不一样,要管辖南洋各区域,又抽调了一部分前往欧罗巴,目前正是防御空虚之时,在英联邦眼里,他们只需要趁机打上岸边,便能暂有立足威胁朝廷之本钱。” “除此之外,福州等地临海,港口林里,叛军水师可凭借海外残部驰援,抢占港口补给线。” “占据此地之后,即可切断朝廷和南洋,东赢的海贸命脉,遏制朝廷经济往来。” “另外,叛军一旦在州等地站稳脚跟,向北可以威胁江浙,向南可以连接两广,足以让朝廷顾此失彼。” 分析至此,戚继光如今也在点头。 昔日他还没有加入黑袍的时候,也在东面沿海主持防务,抵御海寇,因此对于海上来敌颇为了解,的确正如张居正和赵渀推演,福州是个至关重要,偏又防守空虚之地。 不过他倒是没有太过担心,毕竟英联邦和波斯那些水师的成色他是了解的,最多只能暂时影响当地商贸航船,想要和朝廷水师正面厮杀,差距不小。 张居正此刻也在继续分析,他手指落在莫卧儿大军盘踞的乌思藏之地。 “至于为何说叛军主力会想拿下川蜀,则是因为地势了。” “叛军如今已窃据乌思藏,枕戈待旦,只等休整好后,便能从这片高原之地出发,居高临下,沿着茶马古道直接俯冲川西。” “而川蜀之地,虽然如今交通比不上中原沿海诸城,经济发展也尚有差距,但粮食绝对是足够的,若是莫卧儿叛军能掌控川蜀,百万大军粮草补给必定迎刃而解。” “最重要的是此地的特殊位置,在朝廷心腹之地,偏偏四面环山,只要扼守剑门关和瞿塘峡,朝廷大军的坦克,装甲车优势也必将大为折损,进一步拉近双方之间的兵刃器械差距。” “至于朝廷的战机,对方届时往山里一躲,山高林密,炮弹投下大半都发挥不了作用。” “只要无法打到叛军核心之地,便是徒劳。” “足足百万人在此地休养生息,只要他们想,便可随时东出荆楚,北控关中,切断朝廷掌控滇南等地,直接让朝廷根基动摇。” “现在事实证明,叛军中确有不凡人物,已开始筹备攻打川蜀。” 张居正的判断尚未结束,彼时赵渀也顺势接过话。 “之前张大人已经说了,敌军截获了不少朝廷军械,对方如今只是受限于军械来源,诸如火药弹药,但诸位也别忘了,川蜀是有兵工厂的,而且还不少,做为朝廷几个主要兵工厂区域,武装百万人的大军,不说绰绰有余,也是勉强足够。” “本来对方蜷缩在山林之间,咱们大军的火炮坦克,战机之优势便会被缩小,若是对方寻常军械和朝廷相差无几,这一仗,怕是不好打了。” 这一刻,原本请战时觉得能短时间内拿下的将领心底都生出了几分紧迫感。 若是被对方拿下福州和川蜀两处,还真未必能迅速平乱。 阎赴此刻也眯起眼睛,看向地图,默默思索。 “既已知晓叛军之动向,便当早做安排。” “戚继光,你负责统筹东南沿海防务,调动欧罗巴驻扎水师一部主力回防东海,封锁福州及东南沿海各港口。” “除此之外,阎地负责配合,率水师进驻江浙两广,做为策应兵马,随时等待配合戚继光御敌。” 戚继光此刻神色兴奋,抱拳行礼。 “是,总摄!” 自从投身黑袍军,到如今文朝成立,足足数十年,他都快忘了单独带兵御敌的感觉。 而阎地虽然是做为配合,如今也肃然行礼。 “是!” 水师海战不是主要战场,真正要担心的,还是马上要从乌思藏前往川蜀之地的大军主力。 阎赴原本思索着,是不是安排阎天的洪流军直接进驻川蜀,然而片刻后,他眯起眼睛。 “阎天,率洪流军配合,川蜀此地,我亲自前往!” 张居正等人此刻都变了脸色。 上次阎赴亲征,还是攻打罗刹。 “总摄三思,如今你已年过六旬,岂能亲临战阵。” “大人坐镇京师即可,如今有电报往来,即便在京师,对于前线判断也并无区别。” “总摄,此地交给阎天,若不能克敌,阎天愿提头来见!” 这一刻,阎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他甚至没有争辩。 “乌思藏死了三千将士,这三千人,都是朝廷的子弟。” “他们和叛军厮杀,到全军覆没也不曾后退一步,这个仇,我得亲自替他们报。” 随着话音落下,在场原本还想劝谏的赵观澜等人也纷纷沉默,没再说话。 而这一日后,消息传出。 莫卧儿联合叛军百万欲攻中原,总摄阎赴亲征前线。 一时间,天下震动! 第1021章:总督来了 如今莫卧儿的天竺人叛乱,且擅杀乌思藏三千驻军的消息早已顺着电报迅速传到京师。 震怒的不光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更有百姓和底层将士。 昔日大唐时人人无不以身为大唐子民为荣,如今的文朝文治武功,更是远迈汉唐,打下了历史上前所未有之疆域,盛极一时,百姓无不与有荣焉。 但莫卧儿居然敢降而复叛,还肆意斩杀文朝将士,怒火早已在民间燃起。 街头巷尾,如今都能听到关于此事百姓交谈之间的震怒。 “朝廷还是对这些异族过于宽宥,竟纵容他们生出这般野心。” “还是在西域平乱之时打的不够狠,此次听说总摄都惊动了,我看不如彻底把天竺奴灭了,一个不留,也算给其他异族之人一个警示,杀鸡儆猴!” “马上就要出兵了,此次京师西郊大营,听说要调派足足两万将士!” 百姓谈论声中,彼时,西郊大营。 清晨之际,晨雾未散,广播已经响彻。 赵渀此刻也在看着下方,前日里下了一场小雨,军营外带着泥泞,但此刻无人在意。 两万名将士如今都在各自忙碌,其中第一批准备出发登车的人马正在列阵,手上抱着枪械。 各连团级将士正在人群中穿梭。 “都检查好了弹袋!” “枪械检查完毕!” “上车!” 运输车就停在校场旁,列成一排,一眼看不到尽头,全是天工院最近量产的最新一批汽车,容量极大,且负重越野能力极强,是专门为山路调兵所产。 第一批将士动作迅速,直接翻身上车,前往火车站。 赵渀此刻目光冰冷,盯着营地的大旗,一个文字迎风招展。 他眯起眼睛,也看向川西所在方向,狞笑着。 民间的传闻他有听过,此刻他也想到了张居正所说的消耗掉一代人的规划,此刻他只是低声开口。 “太心软了,他们都以为咱中原好欺负。” “一个都不能留!” 西郊大营建在京师之外的荒野,平日里人迹罕至,如今军营外竟是人声鼎沸。 不少周边的百姓听闻京营也将出征川蜀,攻打叛乱的莫卧儿叛军,早早便自发汇聚前来。 如今见到运输车开始往外走,都沉默的抬头,没人大声呼喊,只是安静的目送。 所有百姓都知道,如今的文朝,是靠着这些年轻的后生用命打回来的尊严和荣光。 他们只是默默举着自制的旗帜,上面的字迹迎风展开。 赫然写着万胜两个字! 与此同时。 城西火车站,昔日此地是京师最大的货运火车站,如今已经全面停运,所有货运列车路线改道,如今此地已被军列占据。 卡车只是停在火车站外,便能看到周边上千荷枪实弹正在巡视的将士们。 气氛在这一刻愈发浓烈肃杀。 卡车停下,京营的将士们如今纷纷跳下车,看着前方不见尽头的十几辆军列。 每一辆上都挂着二十节车厢,后方的军列上更是平板,搭载着朝廷刚刚送来的坦克和装甲车,火炮。 将士们抱着枪,步伐整齐,依次上了车。 车站内,更有不少搬运力工,在官吏调节下,飞速装上辎重,弹药,医药等各类物品。 这些力工都极为卖力。 他们活了几十年,自从总摄建立文朝到现在,从来都是朝廷在外面开疆拓土,如今竟被一群天竺奴打到中原来了,当真是奇耻大辱,因此一个比一个卖力。 一个时辰后,第一辆列车从火车站驶出,铁轨和火车轮接触,声音逐渐加速,飞速向着川西而去。 另一边。 西安府大营。 营地在渭河平原,是昔日大明时便驻扎重兵之所在,如今文朝经营此地,涉及关中,汉中,陇右等地安危,更是在这里放了足足五万精兵! 此刻,营门大道上,一列列将士也正在上车前往火车站。 此地素来民风彪悍,军中更是带着一股狠劲。 车厢内,名叫周粟的年轻将士果断检查了背包,枪械,工兵铲,随后开始安静等待。 外界传来几名将领的呼喊。 “各营按顺序上车,辎重营走西侧,步兵营走东侧,快快快!” 运输辎重的车队从昨日开始便没停下,有从军械司运到此处的军械,也有从大营运向火车站的粮食,一时间,整个大营外都烟尘滚滚。 车辆很快便到了火车站。 尽管有许多将士在外巡查,但还是有不少父老乡亲自发前来,其中许多都是家中有孩子在军中的。 几名中年汉子汇聚在一处,看着前方第一辆运输车进了车站,都踮起脚尖,想要看看自家孩子是不是在车上。 一连看了几辆车,最终一名中年汉子咬牙。 “管他娘的是不是自家孩子,都是去平叛的。” 他伸手高呼着。 “听说总摄都要亲自去,孩子们,别给咱西安府的汉子丢人,斩杀天竺奴!” 一听到这名中年人的声音,人群似乎也在这一刻炸开。 “总摄都六十多岁了,还要亲征,可不能让旁人小看了咱中原兵马,杀!” “斩杀天竺奴!” 一时间,山呼海啸,此起彼伏。 这些汇聚在外的父老乡亲们看了许久,一列列军列相继离开,汇入往西延伸的轨道上。 而这一刻,晨雾散尽,阳光普照。 另一边。 川蜀。 总督李秉衡也在看着前方。 此地的兵马在接到京师的电报后,第一时间开始组织大军构筑防线。 地方官吏此刻也开始组织民夫运送粮草辎重,此地多山,山路行车不便,因此大部分区域依旧是用马匹通行。 百姓们就站在山脚看着山路蜿蜒中,大量物资开始运往西侧,纷纷咬牙。 若是旁的百姓也还罢了,如今那些莫卧儿来的天竺奴,要打的是川蜀。 此地百姓本就性烈如火,自然不愿。 “打死这群龟儿子!” “杀!” 总督李秉衡正在安排接下来各地调来的驻军如何安排,一名官吏匆匆赶来。 “总督,总摄如今已到川蜀车站。” 第1022章:五路齐发 此刻,李秉衡闻言,神色肃然。 之前他便听说总摄要亲自前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等他风尘仆仆赶到衙门的时候,来的不仅仅有阎赴,还有赵将,阎天,阎狼等各方武将。 “川蜀总督李秉衡,见过总摄。” 阎赴微微抬手,让他落座。 如今他也是刚刚从火车上下来,看着忙碌的灰头土脸,满眼血丝的李秉衡,认可的点了点头。 “如今叫尔等来,是要开一个军前会议。” “先说说川蜀如今的情况。” 涉及到近百万人的厮杀,不是川蜀一个区域能够抵抗的,即便朝廷全力支援枪炮挡住,也必定死伤惨重,这不是阎赴要的,因此他特意调各地兵马亲征。 如今需要川蜀准备的,多是后勤辎重。 李秉衡闻言肃然点头。 “如今川蜀在接到电报后,两天时间内,已调配军粮五十万石,可供十万大军食用四月。” “除此之外,饷银已经拨付到位,但火药和弹药库存不足,还需总摄主持,从湖广调运。” 阎赴听着,眯起眼睛。 他倒是没什么意外,虽然川蜀有兵工厂,但平日里都是拿原料做了送往其余各地,做为文朝心腹之地,平日里也没什么战事,自然不需要那么大的火药储备量。 “可以,立刻发报,从湖广调运火药,弹药,另外,给川蜀兵工厂再调一批火药原料,届时和莫卧儿叛军厮杀,消耗不会小。” 李秉衡闻言当即点头。 旋即则是布政使王继闵,如今也是对着阎赴行了一礼。 “总摄,接到京师电报后,我等已经征调民夫五万人,骡马两万匹,昼夜不停,负责运输粮草,川西一带驿哨已全部启用,保障所有物资有效运输。” 听到这,阎赴点头,但也在皱眉。 川蜀之地的交通条件还是受到地形影响太大,此地本就多山,道路修建费时费力,朝廷目前的建设重心又完全放在铁路和港口上,如今大战一起,辎重运输还要靠着骡马人力,足见其短。 不过此事也不能怪布政使,他们已经尽力,到底是朝廷投入不够,看来之后要考虑打通中原内陆的交通网了。 下一个汇报的则是按察使刘文才。 “总摄,川蜀各地目前已经开始清查人口,防止叛军小股潜入,各州府均已实行宵禁,所有可疑之人一律收押。” 民生和战前后勤等事宜汇报完后,便是前线汇报。 此刻,一名川蜀将领也开始汇报战况。 “总摄,叛军果然已经开始往川蜀方向前行,这是昨日前线传回的电报。” “如今他们主力前锋八万人已在乌思藏补给完成,正汇聚于康鼎一带,一部前军越过折多山,向卢定推进。” “另一部约三万人,目前正打算从侧翼绕道里塘,企图从南面迂回夹击。” “我军乌思藏官吏带残部退守,已被小股叛军包围,目前还在对峙。” “除此之外,叛军目前已经控制了川西几处高地,架设了从乌思藏守军处夺来的火炮,虽射程不远,但足够他们固守要道隘口。” 阎赴一一听着,冷静点头。 他看着地图上出现的一个个标记,眯起眼睛。 文朝对于叛军固然愤怒,希望马上剿灭,但现在更着急的,是对方。 每天一睁开眼便是八十万青壮和八万精锐等着吃饭,在莫卧儿他们没办法从重兵口里抢粮,如今便把主意打到内陆川蜀。 “传令下去,全军修整三日,三日后,开始部署。” 官吏们点头,开始各自忙碌传讯。 彼时阎赴也开始和赵将,阎天,阎狼等人商议战术。 阎赴此刻看着地图,结合刚才的军情汇报,在上面做了几个路线图,随后开口“我拟定此战,兵分五路。” “叛军不仅仅是莫卧儿那些天竺人,还有波斯,英联邦流亡的旧贵族水师。” “因此我等目前需要水陆并进,合围剿灭,务必不使其流窜,再度逃亡。” “第一路,阎天为中军,做为主攻,带洪流军五万兵马,另配川蜀本地将士两万,逆鳞炮二百门,流星炮群二百门。” “沿大度河河谷正面推进,从卢定直取康鼎。” “此地山路极多,不利于坦克,装甲车前行,因此也是最适合叛军这类缺少重型器械的大军发挥之地,因此尔等可先用火炮轰击叛军高地,步兵紧随,分段拔除。” “记住,尔等目标是击溃叛军主力,收回康鼎,打通回到乌思藏之道路。” 阎天闻言,当即兴奋点头。 而彼时阎赴声音还在继续。 “赵将,你率罗刹轻步兵三万,配一万战马,逆鳞炮群六十门,过石棉,九龙,翻贡山南麓,绕到康鼎南面,夜间突袭,拔掉对方的补给线,配合阎天切断对方南退之路。” “山路难行,尽量减小伤亡。” 赵将闻言也在点头。 “是!” “第三路,王三狗,率西域骑兵两万,逆鳞炮四十门,自此地北上,绕至丹巴一带,从北面包抄骑兵快速穿插,占领桥梁隘口,阶段叛军北窜至高原之通道。” 王三狗此刻也激动点头,前几次国战他都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如今平叛终于能放手厮杀了。 “第四路,阎狼直接带你本部一万五千人,配备高原运输队,自川西南下,翻越唐古山口,沿江直插乌思藏腹地,记住,我要你急行军,昼夜兼程,直接从叛军手里,给老子把乌思藏打回来!” 说到这,连阎赴眼中都带着几分戾气。 文朝鼎盛至今,屡次开疆拓土,如今却被叛军闯入中原王朝,堂而皇之的杀了文朝数千将士。 这是朝廷的奇耻大辱! 阎狼此刻也狞笑着点头。 “是!” “第五路,即刻传讯戚继光,带最新水师战舰八十艘,两万水师,严防福州至两广一带海港,执行海域封锁,凡有来历不明之舰,一律击沉。” “五路齐发,分进合击,绝不允许放跑一个天竺奴!” “好了,都下去准备!” 这一刻,在场众将纷纷行礼,目光凶悍。 “是!” 第1023章:百万叛军 文朝遭遇袭击,各地震动。 整个文朝资源开始疯狂调配,罗刹,西域,欧罗巴诸多势力都在观望。 此刻,乌思藏。 紧靠川西的一处寨子里,此刻汇聚了诸多不同面孔。 莫卧儿南天竺马拉塔系大土邦主拉奥做为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批人,前锋的两万精锐都是他麾下。 如今他目光扫过,神色冰冷。 坐在他身侧的赫然是西天竺锡克土邦主尸罗逸多,东天竺婆罗王公摩诃提婆。 两人各领一万五千精锐。 再往左侧,是几名皮肤苍白的英联邦男子,一人是英联邦爱德华爵士,掌控八千兵马。 一人是英联邦皇家水师逃离的上校,手握三千兵马。 右侧则是罗刹旧贵族残部,米哈伊尔亲王,此次叛乱,他直接带了一万多人,都是昔日罗刹精锐的火铳骑兵,昔日和文朝厮杀失败,这些年一直在各处东躲藏,伪装成山匪,从罗刹一路劫掠到西域六国之地,听闻拉奥要反文朝,因此迅速带兵响应。 波斯残部旧贵族巴赫则是旧贵族里唯一的职业将领,手握五千兵马,主要的军械是旧式火铳和冷兵器,算是这批人中火力最差的。 而且场中唯一一批中原面孔,赫然是前明宗室后裔,名叫朱弼桓,自称是前朝太祖朱元璋之后,大明延平王,如今只带了四千跟随流亡的宗室子弟,勉强称兵,实力极弱,因此在这群各色旧贵族的叛军中,只能负责起草檄文。 拉奥目光一一扫过,唯独在英联邦势力身上的时候,闪过几分忌惮。 英联邦的器械才是这批人中真正的精锐,尽管只有一万一千人,但手里却带着英联邦火炮三十六门,燧发枪五千条,战舰二十三艘。 此次打乌思藏,若不是靠着英联邦的枪炮,他们再死上两倍的兵马,也未必能拿下文朝那三千人。 这些人便是号称联盟军八万先锋精锐的全部,可谓是五花八门,鱼龙混杂。 剩下的大多是莫卧儿那些被裹挟的天竺青壮,百万大军的水分极重。 此刻,拉奥缓缓开口,神色凝重。 “文朝已经得了消息,诸位想必都知道,他们是有电报的,传递消息这边,我们叛军距离文朝差距很大。” 文朝打了这么多年国战,在场的可谓都是文朝的老对手,因此也都知道文朝恐怖的信息传递能力,闻言各方势力都在皱眉思索,气氛压抑至极。 尤其是波斯旧贵族巴赫,一想到昔日他们尚未调动兵马,文朝便已经调动大军做出了下一步反应,他便满是担忧。 战场的信息差,纵然只是一时一刻的提前,也将会左右战局走向。 拉奥继续开口,目光看向帐外的乌思藏高原。 “现在虽然在旁人眼中看起来,我等做到了文朝数十年其余各王朝从未有人做到的壮举,占据文朝疆域,更是拥兵百万,声势浩大,但诸位想必都清楚,我等劣势乃前所未有之大。” “因此诸位当齐心协力,广开思路,商议下一步应当如何。” 朱弼桓听着身边通译翻译,当即皱眉。 “文朝的确强悍,多年以来开疆拓土,肆意侵占,但按吾等如今所得之信,其整个中原内陆驻军,不过百五十万之数,双方之间纵有差距,亦不会如将军所说,如此之大。” “只要吾等行军迅速,未必不能形成对峙之势。” 听到朱弼桓开口,一群人面色都有些不屑,尤其是拉奥,更是轻蔑瞥了一眼这位号称昔日大明皇室宗亲的货色,若不是为了打下中原内陆之后有个由头管理百姓,在座诸人必定都不愿意带这等蠢材前往。 既没有兵马,也没有器械,更是没脑子,除了个不知真假的傀儡宗亲身份外,简直是十足的累赘。 不过想到此人尚且有用,拉奥终究是耐着性子开口解释。 “如今文朝大军早在十年前便全面列装军械司研发最新步枪,配备轻重机枪,坦克,火炮及战机。” “相比之下,咱们这百万大军,除了八万先锋,基本上都是手持刀剑,一旦遭遇文朝火器铺天盖地攻打,吾等必损失惨重。” “即便是如今这八万精锐中,也有近半拿的是冷兵器,剩下的一半火器也都相对老旧,不过与你前明相当罢了。” 拉奥一边解释,内心也极为复杂。 此次联盟军手里的器械堪称五花八门,英联邦的燧发枪,罗刹的老式滑膛枪,波斯还在用弯刀和文朝淘汰下来的火铳,莫卧儿用的都是自己造的土铳,实在过于寒酸。 其实莫卧儿手里也有炮,但都是老式火炮,水平依旧停留在文朝西征西域六国时,六国联军的水平。 射程左右不过三里距离,且炮弹数量也极其有限,根本无法与文朝大军正面对轰。 这还只是第一点对比劣势“除此之外,诸位想必都得了消息,尤其是英联邦的诸位,文朝的水师已经开始沿海防备,同时驻欧罗巴水师也在往印洋周边行驶,意图掐断我等的补给线,海外补给的路子还没开始便废了。” “乌思藏本地又不产火药铅弹,仅仅靠着咱们从各地汇聚之时带来的弹药,最多打一场三十万人规模的仗,就会耗尽,届时我等只能短兵相接。” 英联邦的爱德华爵士闻言高傲点头,他的确有本钱俯视在场诸人,便是人多势众的莫卧儿他也不放在眼里。 但他不得不承认,拉奥说的都是事实,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火力,对比文朝,甚至有些可笑。 而且拉奥还有一点没说。 那就是在场各派无不各村心思,即便有了弹药,恐怕也会分配不均。 拉奥继续开口。 “除此之外,我等如今还面对粮草问题,文朝如今的粮草来源多的难以想象。” “罗刹的平原,西域的绿洲,中原之地,甚至远在欧罗巴的农场都能给文朝源源不断的提供粮草,我等如今才是粮草告罄,危在旦夕!” 第1024章:十二月战场 营帐内,拉奥的声音还在继续。 “乌思藏高原贫瘠,产出有限,如今暂时停驻尚算勉强,长期供养必定无力,从莫卧儿运粮食,则需要翻越天堑,道路艰险,九死一生,也不现实。” “文朝只要调兵封锁周边山口,联盟军除了水师,怕是都要陷入绝境。” 拉奥的话在此刻停下,朱弼桓忍不住心惊肉跳。 仔细一分析,没想到双方如今差距如此之大,他下意识面色苍白。 “这么说吾等当真没有一点胜算?难道便不能据此高原而守?” “粮食只要向川西开拓即可,文朝能封锁吾等,难道吾等还不能依仗天险拖延?” 顺势开口的赫然是罗刹的米哈伊尔亲王。 同样是旧王朝宗室,米哈伊尔对这个前明王爷眼底只有不屑。 “难道你不曾想过,高原虽利于防守,但拖下去最终谁会胜?” “文朝如今早已完全掌控了周边的铁路及公路,物资调动对于他们根本不是问题,我等大军却要在此地被围困,只能等死?” “最多被围困半年,这百万大军就完了。” “只要我等在高原停下脚步经营,文朝更不会给我等打到川西的机会,必定是重兵围困,层层进剿。” 周围的各王朝代表都看着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原宗室冷笑,丝毫不演示眼底嘲弄。 朱弼桓一时间涨红了脸,咬牙。 “守也不行,进军又有差距,难道吾等只能在此等死不成?” “若开战本就只是为了等死,那本王对诸位也不得不道一声佩服。” 米哈伊尔眯起眼睛,对于朱弼桓的恼羞成怒也不在意,反而目光复杂,看向文朝腹地所在方向。 那个被周边王朝,甚至欧罗巴极北之地传的神乎其神的总摄阎赴,此次听闻是出兵亲征了。 只有提起此人,米哈伊尔才会发自心底的紧张。 此刻他吐出一口气,点头。 “大明王爷说得对,我等不能在此地等死,必须打出去,把火烧到文朝重视之地,让他们忌惮,才能看到之后该如何进军。” 拉奥彼时也深吸一口气,点头。 “不错,诸位都说说各自的方案,集思广益。” 爱德华公爵手里攥着叛军仅有的水师,此刻他伸手拉开桌案上的文朝疆域图,手指落在福州等地的位置上。 “我建议阁下立刻抽调天竺精锐,配合我英联邦皇家水师精锐,从水路绕过马六岬,直扑福州沿海,强行登陆。” “只有如此一来,才能将文朝正在川蜀布置的精锐调动开,为大军正面缓解军事压力。” “其一,福州距离文朝京师较远,布防兵力不算太多。” “第二,福州多山近海,港口众多,我等兵马虽然不多,但只要登陆进了山林,便不怕文朝大军围剿,战机轰炸,此为地利之优势。” “不仅如此,福州也是如今文朝的海上贸易枢纽,占据此地,哪怕只是不时骚扰,也能让文朝内陆亏损,如今文朝要建设罗刹,西域,欧罗巴,耗费蘼甚,在此地长久拖延下去,才是我等致胜之良机。” 说到这,爱德华公爵眼底也闪过几分狂热。 “若是能在福州站脚跟,好处才是最大的,我等完全有机会暗中联合东赢,南洋诸地反抗之兵马,建立一条沿海前线。” 就连爱德华自己也在憧憬,因为据他所知,东赢和南洋如今虽然是文朝名义上的藩属国,但因为这段时日文朝一直都在向其王朝倾销,导致贵族损失惨重,因此对文朝心存怨念的不在少数,若是真能在此地建立反文朝前线,谁建立的,谁便是主导,这等权势,只怕难以想象。 拉奥闻言眼底闪过几分冷笑。 爱德华做为联盟唯一拥有水师的大军,执意要南下福州,看似是拼着自身损失惨重,为大军正面缓解压力,实则也是有自己的野心的。 不过是叫莫卧儿派出来青壮去消耗文朝兵马,为英联邦大军牟利罢了。 但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缓缓点头,因为打福州对联盟军的确有好处。 “其余诸位还有什么想法?” 下一个开口,赫然是波斯贵族巴赫。 “我看之前那位朱王爷说的也不无道理。” “我等为何不用乌思藏之高原地形,消耗文朝?” “即便是文朝,也不是人人都能适应此地高原之严峻,而且此地连同川西之地,对于我等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和福州一样,地形条件恶劣。” “文朝的坦克火炮的确强悍,能在极短时间进军欧罗巴,横扫平推,但有一个前提,那便是需要在平原之地,且路况良好。” “高原之地,许多道路的坡度且不提,听闻他们的器械也是需要火的,此地空气稀薄,他们那些机械未必能正常启动。” “到时候不能用车辆运输,进攻,只能用骡马厮杀,我等还未必会怕了文朝。” “联军之中,无论是莫卧儿山地步卒,还是其余兵马,除了英联邦水师外,大多已适应此地,行动迅捷。” “只要我等将川蜀和乌思藏连成一片,再拖入冬季,利用恶劣气候拖延文朝,甚至不需要打赢,到时候就有数不清的反对文朝势力会争先恐后的自发汇聚,加入我等。” 这一刻,众人也眼前一亮,纷纷开口,直到深夜,终于议定。 将乌思藏,川蜀之地做为主战场,打拖延战,用高原消耗文朝主力。 同时派遣英联邦皇家水师登陆福州厮杀,作侧面牵制。 众人商议既定,此刻,拉奥做为联军暂时大帅,也开始安排。 莫卧儿先锋军精锐五万,负责川蜀和乌思藏正面战场,波斯,英联邦,罗刹两万余人负责攻打福州,侧面牵制。 明朝朱弼桓部暂且做为预备,策应主战场。 “各军限期十日准备完毕,分头出发,十二月中旬,两边同时发动攻势!” 拉奥开口,彼时,各方势力尽管心怀鬼胎,仍是齐齐点头。 “是,大帅!” 第1025章:河谷战 叛军刚刚点兵出发,川西。 横断山脉北段。 赵将带着数千兵马如今正走在最前方,脚下经年不化的积雪踩起来发出咯吱声响。 他脚步微微一顿,听着身后将士喘着粗气,眯起眼睛。 按照京师军械司那些测量员的说法,按海面计算,此地高度当有千三百丈以上,地势更是极为陡峭,河谷深切,雪山连绵,垭口更是在千五百丈以上。 如今连他都不记得自己带着身后这些罗刹高原精锐翻阅了多山。 身后一名罗刹将士没流汗,但唇色已开始发紫,这是喘不过气的征兆。 赵将挥手,让众人先停下。 “令将士们先休息片刻,除此之外,派侦察到前面散开,看看情况。” “此地已经接近叛军前锋所在,务必小心。” 一众罗刹将士这才瘫软一般坐在地上,如今此地道路尚未全通,车辆根本上不来,便是骡马也要走的小心翼翼,逆鳞炮群还是被拆成了管子,将士们一点点运送上来的。 赵将喝了一口水,目光从一众罗刹将士身上扫过,吐出一口白雾。 如今是他带兵入川西南线的第九天,此地高寒,昼夜温差甚至不逊色于西域诸国征战之时,白天烈日暴晒,深夜寒风刺骨,常年大风。 即便跟随他翻山越岭的都是昔日在罗刹高原之地来去自如的精锐将士,如今也已有近半成i病倒,或是喘不过气,或是因风寒病重,被送了回去。 好在剩下的将士们似乎都逐渐适应了此地,开始逐渐恢复,故而虽然疲惫,但好歹无人再掉队了,也算是好事。 既要停下来休息,赵将索性开始看着地图。 翻过眼前这个山口,再往前便是一片平地了,这片山口,就算是易守难攻之地。 想到这,赵将回头看去,叹了口气。 如今他们一路走来,仅有茶马古道和羊肠小道,骡马走的都极为艰难,甚至一部分路线还需要爬栈道,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这么多天了,才带这些将士们走到此处。 如今居高临下看着前方雪山远处多为针叶林和高山草甸,高处为碎石坡,上面还留着许多积雪,赵将忍不住苦笑,脑海中浮现出昔日跟随总摄在陕北起家的苦寒日子。 当时也是这般冷,也是马上就要面临一场艰难之战。 如今在雪山之上,又是白天,故而赵将也没有禁止将士们生活,众人抓了血水,又将随身携带的干粮,肉干放入锅中做了饭,片刻后,便有腾腾热气冒出。 尽管只是煮了一锅糊糊,一众将士们也吃的心满意足,浑身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了。 片刻后,赵将正要招呼将士们拔营,前方传来一道消息,一名侦察匆忙赶回,神色肃然。 “大人,前线发现莫卧儿叛军先锋,约三千人,多为天竺步兵,携带老式火铳和冷兵器,除此之外,另有少量波斯骑兵,正沿着前方平地东南方向前行。” “我等在侧翼观察之后确定叛军军械大致如下,携三门小口径老式火炮,弹药车十余辆,队形松散,似乎并未察觉我等。” “他们再沿着前方平地往前,便是一处山谷,是否设伏?” 赵将闻言收起地图,狞笑一声。 在穿越山脉突袭的时候遇到敌军,对于旁人来说或许不是好事,但赵将并不在意。 他带兵来这里,就是为了打叛军,更何况对方这支前锋只有三千多兵马,正好一口吃掉。 “传令全军,备战!” “让所有团级将领前来此地商议!” 罗刹山地步兵也是经过文朝操练,如今算是文朝手里极为精锐的一支兵马,将士们从吃饭到收拾整装待发,连一刻钟都没用上,眼下全都在原地待命,神色兴奋。 而此刻,赵将也开始安排兵马。 “此次交由一团打开局面,一营前往抢占左侧山脊之地,封锁叛军北退之路。” “二营沿右侧悬崖隐蔽迂回,务必以最快速度切断叛军南逃方向。” “三营做为主力,正面开展,拉二十门逆鳞炮来,立刻给老子架设到谷口,准备轰击。” “二团做为预备队,除此之外,骡马辎重队全都后撤到垭口后方,防止叛军强冲。” 一团团长周顶山闻言笑容满面,如今他们的将士人人手里都拿着先进枪械,打一个装备大多是老式火器的叛军,岂不是手到擒来? 这他娘是送上门的国气点,他抢到主攻的位置,回去之后自家手底下的将领自然也能吃肉喝汤。 “是,大人!” 相比之下,二团团长脸色便没有那么好看了,但令是赵将下的,他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众人匆匆开始点兵开战。 此刻,垭口处,大雪呼啸,周顶山带着几个年轻的罗刹连长趴在雪地里,任由雪水浸透了衣服,并不在意,只是眼睛死死的盯着即将前往山谷的叛军。 “团长,逆鳞炮都装好了,接下来怎么安排?” 听着一连连长汇报,周顶山神色狠辣,也没了刚才的欢喜,只冷静盯着这支数千人的队伍。 “一连,沿河谷右侧碎石坡推进,占据那边的高低,把机枪都架上,别让这些用火铳的货色顶出来。” “二连把逆鳞炮拉上,在后面的台地建立火力点,做为主力给老子狠狠轰,先盯着对方的火炮和弹药车打,绝不允许他们还击!” “三连做预备队,隐蔽在南面沟壑,等火炮打完两轮,立刻冲锋,近距离冲溃这批叛军。” “记住,老子一团,不要活口,全都宰了!” 话音落下,几名连长也都神色兴奋,这些国气点到手,那是实打实的升官发财,当即点头。 这一刻。 二连连长回到阵地,盯着远处,旗帜挥舞的时候,全连没有一个人拿枪,全开始伺候二十门逆鳞炮。 “装弹,放!” 炸裂之声音响彻,在雪山上回荡着,冒出一条条带着白烟的轨迹。 轰轰轰! 一门逆鳞炮十二发炮弹,此刻整整二十门,瞄着对方弹药车直接落下! 第1026章:天竺叛军 叛军的弹药车本来装的便都是火药,如今炮弹落下,殉爆的威力比逆鳞炮本身的动静还要夸张,直接在山谷前炸开了近乎恐怖的火光。 “文朝人,是文朝人,我看到他们在山上的伏兵了!” “有埋伏,快撤回去,快!” 这批叛军看着殉爆的弹药辎重车,十几车火药同时炸开,几乎方圆百丈清空! 大部分天竺青壮才刚刚被拉上战场,眼见这一幕,几乎吓到麻木,有人开始惊慌失措准备逃离。 好在带队的是个天竺带过兵的,知道此刻遭遇了伏击,若是自乱阵脚,必定会被对方全歼,只有让兵马重新汇聚,他们才有一线生机,因此这名将领怒吼着整军,准备还击。 对于叛军来说,唯一的好消息便是最前方装炮弹的车因为靠近三门火炮,没有遭遇爆炸。 “把炮拉出来,还击,还击!” “前线步兵,立刻整理队形,准备往北撤离突围,等后续大军接应!” 如今有了主心骨,原本四处奔逃的叛军也逐渐回过神,都意识到乱跑是跑不出去的,当即开始整军装弹,准备突围。 一时间,上千火铳开始零星冲着河谷侧面放出。 但和他们同时响起的,是一连的机枪阵地,接连不断的机枪以远超叛军火器的射程和恐怖的射速,迅速覆盖了冲在最前方的四五百叛军,强悍的弹药落下,几乎将那些天竺叛军拦腰斩断,场面残酷至极。 短短不到半刻钟,就打散了对方前军组建,掩护冲锋的数百精锐。 而趁着对方阵型散乱,三连这个埋伏已久的预备队,也直接带着步枪,在机枪的掩护下近距离发起了冲锋。 一连的机枪,二连的火炮,三连的突进,立刻将艰难组织起来的叛军再度切割,打成一片散沙。 叛军的火炮仅仅只放了一轮,便被二连的逆鳞炮抓到,直接两轮炮弹覆盖,彻底摧毁了他们的远程攻击能力。 枪炮声和子弹声不断响起,随之响彻的还有叛军的哀嚎。 赵将已经收回视线,按照对方的战力和人数,最多还能持续一刻钟,这场战斗就差不多该结束了。 然而也正是此刻,前线再度传来一名侦察兵的仓促声音。 “大人,后面还有叛军,这三千人只是他们的前锋,对方如今在西北三里外,还有一支七千人的大部主力,而且这些是真正的精锐,携带的都是从乌思藏抢来的逆鳞炮弹,炮弹虽然不多,但都实打实具备和我们相差不多的远程火力。” “如今他们已经得知前锋遭遇埋伏,正在加速赶来,最多还有半刻钟便能抵达战场。” 一口气汇报了所有详细,这名侦察兵才来得及抹了一把汗。 不是他们不用心侦察,而是这七千人刚才还在山的另一面,此地多山,层层叠叠,谁也没办法看到山后面,只能一片山一片山的仔细搜寻才能找到。 赵将此刻也没有怪这名侦察,而是挥了挥手。 “再查探,带上电台,随时汇报消息。” 此刻赵将神色逐渐凝重,因为他也不确定这七千兵马,是不是就是对方的全部大军。 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对方正在赶来,此次想要快速歼灭这三千叛军的前锋已经不可能了。 距离战场数里距离,换句话说,对方手里的逆鳞炮射程都不只这么点。 之前是文朝大军前后夹击叛军,现在反倒成了朝廷大军腹背受敌了。 这一战,怕是要进入僵持阶段了,此刻,赵将沉吟,咬牙叫来了二团团长。 “你立刻带二团在北边占据制高点,配合一团先打掉被包围的三千叛军,以免我部腹背受敌,等到包围圈内彻底清扫干净,一团会掉头配合,与对方主力厮杀。” 二团团长是个罗刹人,闻言当即兴奋点头,兴高采烈的开始安排。 但此刻赵将却没有他那般乐观,只是眯着眼睛,吐出一口气。 实际上自己带的几个团也不是此次南路大军的全部,可大部都在后方,要运输的辎重极多,如今他只能带人先在前面僵持,等到后面的大军主力跟上,再尝试全歼了。 二团和敌军主力的交锋来的极快。 此刻,北面高地上,刚刚组装好的十门逆鳞炮已经完成装弹。 一个炮兵排的班长正趴在瞄准镜前,一点点调整角度。 “左调三密位,高低加二!” 装填手在一旁看着,也在穿着粗气。 这些罗刹轻步兵,大部分都是罗刹人,此刻其中一人看着前方,咬牙。 “班长,听说这些叛军也有逆鳞炮,还是从乌思藏抢的,射程和我们差不多,我看我们最好是打一轮便马上换地方,免得被对方端掉。” “咱们文朝的大军,还没有在炮战中输过呢。” 听着这名将士开口,班长狠狠摇头。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等着听上峰之令便是。” “我等如今必须守住这片高地,若是让开了,一团可就腹背受敌了,到时便是赢了,团长也得扒了咱们的皮。” 虽然都是罗刹将士,但跟着朝廷打了欧罗巴,有辗转开始打莫卧儿叛军,如今这些将士官话说的倒是愈发顺溜。 眼见着对方入了射程之内,班长回头盯着号旗,下一刻,怒吼出声。 “放!” 轰! 十门逆鳞炮一时间全都放出一轮,对着对方军阵打了议论覆盖,尽管对方因为身在平地,队形稀疏,但也吃了个小亏,直接死伤超过一千。 这支叛军主力反应极快,一边开始拉出缴获的逆鳞炮对着文朝埋伏的高点炮兵阵地放,一边开始向后方大部求援。 敌军的火炮不可谓不猛烈,如今二团的将士也终于知晓被朝廷的逆鳞炮轰是什么滋味了。 尽管他们占据高地,且移动灵活,仍是被打掉了一门逆鳞炮,死伤二十多人。 好在对方逆鳞炮用的一般,对轰之下,地形上仍是叛军吃了亏。 文朝主要仗着器械精良,弹药补给充足,而叛军的唯一优势则是人多。 这一刻,双方开始在这片垭口区域不断对冲,竟是一时间形成了僵持。 第1027章:要打,就打的对方全歼 就在赵将部继续僵持,等待大部上前时。 福州,沿海,深夜。 如今此地囤积了八十艘当世最先进之燃油战舰,戚继光正在船舱内看着海图。 他此次布置极为大胆,岸边几乎没有设置岸防,所有舰队都散出海岸十里之外巡游。 徐大膀做为副手,看着这次的海防皱眉,神色凝重。 “大人,如今既已收到消息,叛军的水师可能偷偷登岸,我等为何不重点布防岸上,如此一来不是最为稳妥吗?之前我等攻打欧罗巴沿海的时候,就是因为对方提前布置了岸防,损失惨重,明明对方比朝廷的器械落后极多,仍能守住。” “若非总摄派战机前来破局,我等怕是还要损失一部分将士才能彻底打通这条岸防线路。” 戚继光闻言缓缓摇头,目光从海图上收起。 “你所说我已知晓,若是布置岸防,的确稳妥,但你可曾想过,对方是什么人?” 徐大膀愕然,随后眼前一亮,而戚继光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方是明知道他们兵刃器械比朝廷水师差得多的,他们之所以要打下福州周围,打的就是此地多山,一旦侥幸突破上岸,便能隐匿踪迹,将我等牵制在东南方的主意。” “岸防的确稳妥,但我等兵马只能布防几处利于登陆之地,若对方行险寻到一处薄弱处,我等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突入山林,成为心腹大患?” “再退一步来说,对方舰队来了,眼见我等岸防森严,大可以离去,朝廷海岸之绵长,总不能我等一直守着,那和被对方拖住也没什么分别了。” “水师要打,便要全歼!” “因此我才下令所有战舰出海,各领舰队,一旦发现对方踪迹,便死死咬住,四面包抄,务必使其不能走漏一人一舰,也给那些蠢蠢欲动盯着这场战事的敲个警钟。” 徐大膀闻言神色肃然,拱手行礼。 “大人思虑周全。” 戚继光正要继续说话,远处电报值房迅速传来消息。 “发现叛军水师踪迹,风帆战舰四十余艘,满载,兵将约万余,正向东而来,试图偷袭福州。” 戚继光眯起眼睛,冷笑一声。 “来了,以为夜袭便能趁乱登陆?” “立刻传讯全军,分三部,一部从两广港口驶出,截断对方退路,务必严密封锁。” “一部直往东面,绕过来堵住他们奔赴远洋之后路。” “其余舰队为主力,务必全歼此敌,尽快全数击沉,不得放走一舰!” 消息传下去,整个布防文朝东南沿海的水师全都开始收到电报,兴奋驾驶战舰奔赴海上。 戚继光所在主舰也直接迎上敌军,七八支主舰,每一支后都浩浩荡荡跟着小型战舰十余艘。 文朝的舰队最不怕的便是夜战,灯光一打,海面宛若星汉。 徐大膀亲自指挥,舰炮第一个打响。 轰! 炸裂声从这一刻开始,接连不断。 之前打欧罗巴时的海战憋屈,那是欧罗巴捡了文朝留下的器械,又占据岸防地利。 真到海面上硬碰硬,英联邦的木质风帆战舰在文朝眼里,和豆腐没什么区别,火炮射程不比文朝,战舰速度也远远逊色文朝,尤其是还被文朝率先发现,锁定包围,自是一碰就碎。 最前方的英联邦战舰被四炮击沉,这一刻,消息传递到爱德华大公耳中,他整个人都慌了。 “什么?我等不是夜袭?文朝是如何发现的?” 然而此刻根本无人回应他,而是惊恐的听着前线的汇报。 “文朝击沉第一艘战舰,仅用了四炮,我等战舰火炮,根本碰不到文朝战舰,便半途下坠了。” 爱德华大公咬着牙,一把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脚步踉跄的看着。 文朝战舰上的灯光此刻亮起,整个海面宛若白昼,目光所及,触目惊心,四面八方都是文朝战舰,双方才交手不到一刻钟,他带来的四十艘战舰已经沉没一半,上面的波斯兵马,莫卧儿青壮,此刻都在海里哀嚎。 爱德华大公面色铁青。 虽然早有预料和文朝战舰差距极大,甚至他都不曾想过要正面对战,只想着偷袭登上岸。 然而此刻,结局似乎已经注定,而且,他们已无路可退! 半个时辰后,被文朝近百艘最先进的主舰轮番轰炸的英联邦舰队彻底被击碎,按照戚继光的要求,不留活口,万余叛军,彻底葬身深海。 甲板上,戚继光神色恍惚,想到昔日抵御海寇之艰,吐出一口气。 “立刻给总摄发电,告知,朝廷水师于福州,海战大捷,歼敌一万八千余!” 另一边。 三日光景后,如今五路大军已在康鼎合围。 声势浩大的叛军,眼下直接被压缩在康鼎和乌思藏之间的狭长地带。 赵将在和遭遇的敌军僵持了一日后,后续大部也开始赶上,直接将那批敌军全歼,如今正配合王三狗从北线包抄,同时卡住叛军退路,几乎堪称铁桶合围! 阎狼的高原突袭也已有了成果。 此刻,阎狼看着已经被重重包围的乌思藏治所城墙,眯起眼睛,冷笑挥手。 “攻城!” 按照侦察传来的消息,如今叛军虽然前锋在往川西之地突袭,但实际上,叛军的中枢全都在这座城中。 一看到这座城,阎狼便想到了曾经死守此地的三千将士,眼底狰狞凶戾。 有了阎狼下令,早已将城池四面合围的将士直接用逆鳞炮将厚重城门轰开。 想靠着城墙固守的叛军手里只有不到二十门逆鳞炮,弹药有限,因此阎狼直接率部破开城门,长驱直入。 极少数还想靠着巷战拖延,但文朝将士装备齐全,且都是多次参与攻打欧罗巴的百战精锐,巷战经验极为丰富,短短半天的时间,便直接将整个城内所有叛军全部处理干净。 “大人,没留活口,两万留守在此的叛军已被全歼,还抓到了一批叛军头目。” 阎狼闻言眼底冒出戾气。 “带他们来见我!” 第1028章:汉唐不曾做到,俺做到了 这一刻,乌斯藏治所,十几名穿着各色服饰的人被押到阎狼面前跪下。 有人在高呼,也有人在求饶。 阎狼目光缓缓扫过,眯起眼睛。 莫卧儿的天竺人有两个,波斯打扮的一个,罗刹打扮的一个,还有个居然是汉人,穿着前明的朝服。 “你不能杀本王,本王乃是大明正统,延平王朱弼桓!” 阎狼面色冰冷,顷刻甩手,直打的朱弼桓嘴角溢血。 随后,他才看着神色错愕惊慌的朱弼桓,声音狠辣。 “就是你带着这群异族回来杀我汉家儿郎?” “你也配叫正统,狗一样的东西,嘉靖都比你有骨气!” 他又狠狠踹了朱弼桓两脚,这才挥手。 “都押解京师,交由总摄处置!” “留下一部分人驻守此地,剩下人跟我走,和其余四路大军会合,追击逃离的数十万莫卧儿叛军!” 这里只有两万余人,算上之前赵将歼灭的,前几日戚继光在海上歼灭的,还有阎天正在带兵合围的,也才不到十万兵马。 还有足足八九十万莫卧儿青壮,动辄数十万人的一支力量,决不能纵虎归山! 阎天等人围剿极快,短短三日便将叛军八万精锐的最后三万人全歼于川西,随后五路大军沿着乌思藏一路追击溃逃的莫卧儿大军。 半个月后,莫卧儿。 “大人,最后一批六万叛军已全歼。” 生生歼灭百万,昔日武安君白起一战也才斩了四十万人。 此刻,阎天却毫不在意,这批莫卧儿青壮本就不安分,都是参与过叛乱的,活着早晚会生出问题,他并不在意。 甚至就连之前主动投降的,朝廷大军都没放过,也是为了给其他正在盯着这一战的势力一点震慑。 敢对文朝用兵,便要掂量好后果。 如今他和赵将,阎狼等人站在莫卧儿昔日的旧王城看着,都在皱眉。 之前他们西征时,莫卧儿算是打的最快的,几乎朝廷大军所过之处,都是不战而降。 直到如今,阎天还是首次来此处,他伸出手感受此等暴晒,眉头紧皱。 如此高温,便是朝廷将士也有不少暑热难耐病倒。 而且此地河流纵横,丛林密布,地形复杂,语言极多,风俗也保留着昔日旧王朝时的样子,和朝廷差距极大。 哪怕文朝在周围经营了这么久,此地仍能处心积虑发起一场近百万人的叛乱。 “此地太容易造反了,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记仇,不杀他们,他们又不服。” “看来要汇报京师,让总摄拿一拿主意了。” 京师。 总摄厅。 最近一月有余,前线电报宛若雪花飞来。 先是戚继光海战大捷,全歼叛军水师,再是高原之战五路大军大捷,叛军百万追杀殆尽。 此刻,阎赴,张炼,张居正,赵渀几人都在看着从莫卧儿发来的最新电报。 “我等已抵莫卧儿,此地炎热卑湿,民风刁悍,言语诸多,若仍以总摄之法处置,必反复生乱,望总摄定夺。” 这一刻,张炼率先松了一口气。 百万叛军,显然也在这段时间给了他极大的压力,毕竟如今朝廷虽然强悍,但短时间内扩张甚巨,异族势力若是都加起来,不是一个小数目。 估计昔日战事刚起之时,罗刹,欧罗巴,乃至西域其余诸旧王朝所在,不少势力都在盯着。 东赢,安南等藩属国也未必没有小心思。 好在这场厮杀终于是赢了,而且朝廷是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取胜,总该能震慑他们了。 阎赴却没有多兴奋,赢了是意料之中。 如今他反而目光落在阎天发来的电报末尾,伸手点了点。 “你们怎么看?” 张居正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种总督管辖之制的松散,之前朝廷刚刚开始开疆拓土的时候,就商议过此事,最终决定以总督制过度,最终在十年内逐渐推进和朝廷中原区域完全接轨,一道治理,规制完全规范。 但莫卧儿的叛乱给朝廷敲响了警钟。 “总督制不能再用了,必须立刻让他们全面对接朝廷,划分行省,州府县制。” “立刻改制,设立巡抚,知府,知县,编户齐民!” “不管是西域六国,还是罗刹,亦或是欧罗巴,英联邦,必须全面推进,不允许有任何阻力。” 这次的叛乱显然也让张居正愤怒,历史上他便是个铁腕之人,如今自然愈发狠辣。 “若有人阻拦,无论身份,杀!” 对于张居正的提议,阎赴也在点头,算是认可。 “既如此,便把赵观澜等人都叫来,一同商议各行省取名之事,一体治理务必要尽快推进。” 片刻后,赵观澜,蔡元贞等人也纷纷汇聚于此,看着如今朝廷的疆域地图。 听到总摄让他们取名,将罗刹诸地划为行省州府,众人对视一眼,也都神色兴奋。 早该如此! 阎赴率先开口,指着西域。 “西域碎叶城一带,是大唐李白出生之地,此地,可为李白省。” “以诗仙之名冠以此域,怀古化夷,始知此地与我中原素未断绝。” 有了阎赴率先开口,众人也迅速开始商议。 西域六国,除了李白省外,疏勒则是直接被命名为班超省。 罗刹西部至北海,张居正亲自起名苏武省,罗刹东部乌拉山脉,命名为卫青省。 欧罗巴东部昔日数个小王朝,被糅合重新划分区域,命名霍去病省。 至于欧罗巴西部,则被命名为郑和省。 直到目光绕了一圈,落在刚刚被绞杀百万青壮的莫卧儿,此地极广,众人都有些皱眉。 还是阎赴开口为此地定下新名。 “此地,便称白象省。” 至此,文朝最近十余年开拓之疆域,也终于全部被归纳为朝廷行省,即将开始一体治理。 张居正,张炼几人对视,都神色兴奋,激动。 历朝历代,开疆拓土者有,但即便是强如盛唐,也不过在边陲设立都护府。 毕竟和内陆一体治理,意味着必须有彻底掌控各地的能力。 汉唐不曾做到的,如今文朝做到了! 第1029章:改制之法 总摄厅内,兴奋仅仅持续了片刻,阎赴便再度开口。 “既要一体治理,那规制便要和朝廷相同,但海外诸如此次莫卧儿之叛乱,各有隐患。” “哪怕以为行省制,也未必能全然放心,恐怕还需要加以节制。” 阎赴话音落下,在场一众文官面色也都微微变化,点头认同。 “张居正,你回去之后先整理改制之后的隐患,一一列出,届时明日会同诸文臣商议如今决断。” 这一刻,阎赴开口下令,张居正也觉凛然,点头行礼。 “是,总摄。” 至于赵渀倒是并不在意明日商议此事只交给文臣,他巴不得自己不来参与,只要不影响他们武将开疆拓土,该限制便限制,因此也行了礼,这才离开总摄厅。 偌大的总摄厅内,如今只剩下阎赴一人,他看着总督制下现后发生的三次叛乱,眯起眼睛。 加以节制并非临时起意,实在是总督制弊端甚大,即便改制之后,也不能保证各地行省之稳定,当今天下还有大把的事要做,他们老一批人的时间不多了,实在不能全耗在平乱上。 次日清晨,总摄厅内。 阎赴依旧坐在昨日的位置上,目光扫过,张居正的确召集了如今朝廷所有文臣。 连昔日大明嘉靖年归顺的旧臣也都在列,此刻张居正手里也拿着一叠文书,让人呈交上来。 “总摄,我等昨日经过梳理,发现且归纳了五处问题,如今已全部整理到文书上。” “第一条,便是藩镇之祸。” 张居正解决问题堪称雷厉风行,历史上之所以在大明内阁屡次和各方拉扯,也是因为权衡利弊,多方博弈,但在文朝,只有总摄一人之声,因此做事的效率反而迅速了很多。 “历史上大唐藩镇之祸犹在眼前,前车之鉴,虽然建行省以辖海内,但若仅授一人军政财法之权,亦或者军政财法之官吏同流合污,久而久之,则必成昔日大唐之祸。” 阎赴听着,点头,这的确是他最担心的一点,海外叛乱的若是当地势力私下勾结还好,瞒不住朝廷太久,但若是当地主持军政财税的官吏,那朝廷在当地的眼睛便瞎了,酿出的祸患必定要比之前的这几次叛乱影响更大。 他认同点头,示意张居正继续。 “第二便是天高皇帝远,外部行省距离京师动辄万里之遥,若巡抚蒙蔽朝廷,欺压地方,朝廷数年不知,等到事发,则已经不可遏制。” 这条听起来和藩镇割据差不多,实则问题方向截然不同,一个是担心地方大员联合造反,一个是担心地方大员欺压当地百姓,逼迫百姓造反。 张居正等人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心,也是历史有前车之鉴,每到王朝末年,各地封疆大吏自恃偏远,无不割据欺民。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到崇祯年,陕西流寇之乱,或许天灾要占部分原因,但朝廷上下屡次层层盘剥,对于百姓惨烈常年欺瞒不报,等到朝廷发现问题,早已无法遏制,也是明证。 旁人不知道,但阎赴对于此事反而极为了解,的确也算改制之后的问题之一。 张居正声音彼时继续响起。 “其三,便是兵将相熟,渐成私军,将领久驻一地,与将士们朝夕相处,利益捆绑,久而久之,将士们便不认朝廷,只认将领,东汉末年,州牧割据,便是如此。” 这一点和藩镇之祸还不尽相同,单纯是从军中考虑,如今各地都在征战,阎天他们各自带的大军也有数年,但即便是第一批跟着自己打天下,忠心耿耿的武将,尚且没有常年带随同一支大军。 诸如阎天,这些年带过西征军,也带过洪流军,阎地也是在灭罗军和水师之间调动,正是因此,中原内陆之将领尚且如此,遑论海外各行省驻扎之兵马。 “第四,是财富自专,若行省自征自用,上不纳财税,与国中之国无异,亦乃大患。” “第五,信息阻断,当地百姓若经年累月只知晓当地巡抚某人,不知朝廷,久而久之,便与昔日土司之祸相当。” 五个问题如今一一列举出来,阎赴点头,算是认可这份较为全面的文书,当即目光扫过。 “既已找出问题,诸位可有节制之法?” 率先开口的是前明嘉靖时留下的一位老臣。 “总摄,针对将领拥兵自重,北宋之法卓有成效,或可化用。” “赵匡胤见唐末五代藩镇之乱,从而定下禁军与地方军定期换防,将领三年一调,兵将互不相熟的法子,我看便可以用于朝廷新开之行省驻军。” “我建议海外诸省驻军均有总摄厅一致调配,每三年轮换一次驻地,将领由朝廷提名,总摄批复,任期三年,任期一满必须回京述职,不得留守当地或转任,不得携带旧部亲兵。” “如此一来,便无将士经年累月之下,效忠将领之事。” 阎赴听着,认可点头。 宋代在限制兵权方面,即便放眼整个中原王朝的历史,也算是独树一帜,毕竟宋代自己起家便是割据一方的将领,因此终宋一朝,始终都在考虑限制军中生乱的问题。 这个提议可以用,但具体怎么用,还要商议,现在各地战事颇多,若遇到战乱,又该如何处置,这些细节框架都要搭建好。 第二个开口的则是张炼。 “地方官吏长期任职,深耕人脉,成为当地土皇帝之事,可用前明之法。” 明朝是文朝亲手覆灭,但众人也并不介意提起,甚至用他们的方法,阎赴也不在意,只要是对文朝发展有好处,该用便用。 “明朝的回避法和三年考满,用在文官之上同样可行。” “诸如地方官吏不可在本省任职这一条,朝廷目前便可以用在海外诸疆域,先前刚刚打下欧罗巴和罗刹,西域等地时,为了维持当地稳定,多提拔当地人为官,治理当地。” “接下来既要改制,这些便也要改了。” 第1030章:三司分立 张炼此刻眯起眼睛,看向欧罗巴所在方向。 “先前欧罗巴之乱中,便有不少当地官吏配合,否则即便那些旧贵族有心叛乱,也绝不会这么快便成就大事,试想若当地官吏不是欧罗巴人,而是罗刹人,或是西域人,那欧罗巴想要叛乱,也要权衡一二。” “毕竟官吏和地方豪强没机会长期建立利益勾连,则必定无法形成依附。” “若是用到海外行省,我的想法是,海外各省巡抚,按察使,都督一律由中原官吏内调,不准使用当地官吏,不得连任。” 这个建议和刚才针对军中的建议其实相差不多,但这种回避制,阎赴觉得很有必要实行。 海外诸省之前屡次叛乱,未必没有当地本土官吏的功劳,如今要一体治理,自然也就没了特殊环境给那些当地官吏,索性都外调出去。 如此以来,既给了当地百姓成为官吏的门路,又能防止他们继续在本土疆域掀起叛乱。 第三个开口的是阎玄,如今阎玄对财税之道极有经验,因此在听到张居正提出的问题之后,心里便已经有了想法。 “总摄,地方财税自专,地方富可敌国之事,或可用北宋转运使制。” “北宋昔日曾设转运使一职,专官一地之财赋,负责将地方税收上交朝廷,此政一出,则是地方行省便吴财权。” “没了财权,所谓养兵割据,收买人心,也就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了。” “若用于如今朝廷,可在海外各省直接派遣度支使全权征收,核算,巡抚不得过问,地方开支便用定额拨付的手段,让朝廷户部提前根据各行省百姓人口,防务,工程提前定下预算,下拨各类款项。” “任何额外支出,必须提前奏报朝廷,否则以贪墨罪论处。” 阎赴听着,指尖在桌案上缓缓敲打,也在点头,还是那句话,宋代在限制地方的手段上,一向是独树一帜。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预算这个概念,历史上不是没有王朝做过财税预算的打算,毕竟有预算,不容易超支,朝廷的财税也不必年年担心不足,临时调拨款项也不至于东拼西凑,一拖再拖。 但真正推进起来,其实相当艰难。 首先便是赋税,朝廷国库之收入,其实大部分都是钱粮混合,在张居正历史上推广一条鞭法之前,有地方收粮食的,也有地方收货物为税,还有地方混着收,物价一波动,便不准确了。 朝廷若是硬编一致预算,成本必定高的夸张。 其次则是各地地方上的信息不准,原本历史上张居正一条鞭法为何要先清查天下田亩人口,不就是因为害怕地方虚假瞒报? 若是为了编撰预算,按照预算拨付款项,很容易被地方谎报欺骗,到时候支出还要大地多。 还有就是征收赋税和上交赋税,以及拨付款项在古代最麻烦之处,那便是火耗。 每一个环节都有消耗,这种消耗还完全无法计算,有的地方用人运输,人要吃饭,有的地方用骡马运输,骡马也要消耗,有的地方拨付实物,实物不可能稳定一个物价。 这些都是阻拦预算的关键。 但现在,这些对于文朝来说都不是问题。 先说赋税,如今文朝货币一统,无论是中原行省还是海外行省,都只收货币,不收货物,首先便杜绝了官吏缙绅从赋税中调整物价做手脚的机会。 其次便是地方信息,朝廷如今有电报,清丈地方更是轻而易举,毫无阻力,因此不存在蒙蔽的问题。 第三便是火耗,火车运输,海航运输如今都能算出具体且固定的成本。 所以阎玄提出的预算概念,实际上对于如今的文朝,反而极为有利。 这一刻,阎赴缓缓点头。 “不错,预算之事,可以提上日程。” 这是诸多建议中,阎赴首个立刻点头的策略,张居正等人也一眼便看出其中重要。 旋即则是赵观澜所提。 “为防止藩镇化,我看我们也可以用明朝的三司分立之法,设立布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布政司管民政,按察使管刑名监察,都指挥使管军务,各不统属。” “如此一来,地方上即便有人想要叛乱,也调不动其他两处,朝廷则可以随时制衡。” “且我等可以限制,三司互相监察,不允通婚,不可互宴,互相忌惮之下,应当卓有成效。” 这一点制度其实不错,阎赴闻言点头。 因为明朝一直到后期,叛乱割据的也只是军中,地方上还当真没有出现某个行省全都参与叛乱的。 众人一番商议,接连开口,有沿用历朝历代旧制的,也有提出诸如阎玄一般的新概念者。 关于海外如何治理,如何节制的框架在这一刻也逐渐清晰。 张居正将商议好的每一条建议都记入文书,此刻交给阎赴定夺。 阎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致上确定了三司分立的框架,以及更换轮防的军制,回避制和考满制也被就记入其中。 还有度支和预算两策,尤其是预算之策,让他相当认可,不仅可以用在海外新开之行省,即便是如今中原各行省,也要用上。 现在这些都嵌入到行省制中,海内外各项规制不允许任何区域有例外,即便是新打下来的英联邦之地,和刚刚平叛的白象省也是如此。 片刻后,阎赴看完,放下文书。 “可用,海外诸省,必须和中原诸省一视同仁。” “汉代以为刺史制郡守,宋代以通判制知州,明代以三司制行省,时代在变,吾等亦不能一味法古,先按照这个框架推进下去,尽快拿出章程,若发现运转过程中有问题,则随时汇报,随时商议,继续修改。” 这一刻,阎赴起身,看着在座的诸位文臣。 “各位,如今朝廷开拓之路还远未到尽头,前路艰难,不可放松,还需共勉。” 张居正,赵观澜,阎玄等人,乃至于昔日嘉靖旧臣此刻也纷纷起身,肃然行礼。 “谨遵总摄令!” 第1031章:制度是个大问题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为了一体治理的新区划忙碌,此刻总摄厅内只剩下阎赴一个人的时候。 阎赴才缓缓起身,看着如今挂在身后的一张地图。 他目光从京师开始,缓缓勾勒出了一个小小的区域,最远不过辽东,但那已是昔日天下正朔的大明王朝全部的版图。 随后,他目光缓缓游离,落在蒙古高原。 这片区域,曾经有汉初的白登之围,汉高祖被匈奴困于平城七日,吕后受匈奴亲笔书羞辱,大汉只能忍气吞声。 所谓九世之仇犹可报,汉武帝自此厉兵秣马,哪怕征的海内虚耗,人口减半,也要支撑卫青,霍去病北伐,漠北之战,封狼居胥,打到匈奴远遁,自此大汉卧榻之侧,再无边患。 但无论是北伐,还是封狼居胥,从古至今,中原王朝除了元朝外,蒙古从未纳入中原王朝的版图,至于元朝,那就是蒙古人的王朝。 但现在,汉代打了三百年的边患,已经是文朝的疆土。 他目光继续转动,落在河西走廊和西域之地。 这片区域和中原王朝的交集,也在大汉,昔日汉武帝置河西四郡,张骞凿空西域,是这里首次纳入中原王朝疆域,但,不是一直如此,降而复叛是常态。 就算班超以三十六人定西域,最终也不过孤悬。 到了唐朝,安西都护府盛极一时,管辖至如今西域六国中部,但安史之乱后,吐蕃趁机攻占,断绝通道,自此也绝于中原王朝之疆域,盛况不再。 及至大明,此地已和中原王朝没了关系,土鲁番,瓦剌部,叶儿羌部各自割据,和中原王朝只是敌对,而非从属。 但如今,李白省,班超省,横跨天山南北! 铁路连通敦煌碎叶! 就连素来冷静的阎赴心底也不由生出几分豪气。 “安西四镇如今重归,若是李白尚在,亦能归家。” 他继续看着更远之地,乌思藏,此地刚刚打了一场放在历朝历代,堪称难以想象的恢弘之战。 参与兵马动辄数百万人,火器更是铺天盖地。 阎狼和阎天他们迄今仍在当地善后。 而这片土地,同样承载着难以想象的历史。 即便盛如大唐,也只能通过文成公主和亲来维持当地稳定,而不曾将此地纳入中原王朝之版图,安史之乱后,吐蕃更是一度打到长安,后期占据河西等地,切断所有西域通道,生生割掉了盛唐的半壁江。 大宋之时,更是无力西顾,连北边都防守不过来。 到元代,以为宣政院管辖,仍不算真正划入自家疆域。 明朝奉行多封众建,甚至还不如元朝对此地掌管力度。 而现在,在文朝,在这个时代,此地叫,文成省! 乃中原王朝一省之地,驻军屯田,修建铁路,这片千年未入中原正朔之疆域,现在,属于文朝! 阎赴继续一点一点看着,移至辽东,此刻他神色复杂。 辽东之地,自古叛乱极多,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以至亡国。 唐太宗御驾亲征,亦无功而返,直到唐高宗时期,才终于灭高句丽,设立安东都护府,将这片区域短暂划入属于中原王朝的疆域,但稳定并未维持多久。 到了宋代,契丹自此崛起,女真亦自此中兴,中原王朝饱经其害,直到原本历史上,女真崛起,中原王朝自此崩塌。 这是一块真正足以练兵,发家之地,要粮有粮,要兵有兵,除苦寒之外,始终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但到了文朝呢? 卫青省。 铁轨直通江口,海港之地,更是停泊钢铁战舰,成群结队。 打罗刹,中原从辽东征兵,打欧罗巴,中原亦从辽东征兵,如今光是阎赴所知,团级以上将领,出身辽东之地者,十有一二,可谓惊人。 如今的辽东汉子,骨子里早已将自己当作文朝百姓,横亘数朝之祸患,自此为朝廷中流砥柱。 现在隋唐两代都难以打下来之地,即便是寻常百姓,坐个火车也能轻易往来。 阎赴彼时也看着西域六国之地。 曾经汉代之时,此地叫安西,叫罗马,丝绸之路上,这是和中原王朝体量相当的大国,即便强如大汉,终其一生,也未能兵临其地。 到唐朝,此地又有大食东进,大唐兵马恒罗斯之战败了,此地百姓自此改易教派,再无盛唐气象。 再到明朝,前元分封的帖木儿曾企图自此东征,尽管最终因为帖木儿身亡而止,但归根究底,证明的无不是一件事。 他们和中原王朝,从来都不是丛属关系,更非一体,甚至就连蒙元,也不曾完全打下这片区域。 唯独文朝,如今文朝的官吏在当地治理,文朝的将士在当地操练枪炮,文朝的商人在当地经营开厂,朝廷更有铁路修建,官吏挖矿冶炼。 恒罗斯一败,中原王朝千年之憾,直到文朝的铁路铺设,自此,千年之辱,一朝抹平! 他再看向欧罗巴,目光在那个三面临海的突出之地停了许久。 若说其余诸地,顶多是弥补历史之憾事,那这片区域对中原王朝之创,世上恐怕只有阎赴一人知晓了。 此刻他面无表情,掌心有些攥紧。 那些坚船利炮,那些腐蚀人心之物,那些被劫掠散落海外的瑰宝......大唐曾接待过他们的使者,蒙元西征亦未彻底征服此地。 大汉的历史记载,宛若神话一般的极西之地。 还有曾经那段百年之辱! 这一刻,阎赴胸中一口浊气吐出,看着上面写出的几个省,冷笑一声。 “这般世道,才是中原王朝应有之气象!” 他没有过多停留在此地,而是目光再度转向另一侧,那里,是昔日莫卧儿。 如今被定名为白象省。 唐太宗时期,王玄策借吐蕃,泥婆罗兵,一人即灭中天竺。 但此地终究未被大唐设立官吏,弃而不用,只因管辖靡费,食之无味。 玄奘西天取经,视为畏途,郑和下西洋,亦只收朝贡,而不占据。 此地,即便是阎赴此刻也觉棘手。 第1032章:同化此地 真正棘手的,是该如何治理。 不是改个名字叫白象省,就能让他们彻底归心的。 阎赴背负双手,思索良久,让人叫来了张居正。 哪怕是深夜,张居正也依旧在忙碌,此刻他匆匆赶来,看向阎赴。 “总摄。” 阎赴点头,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莫卧儿,眉头皱起。 “自从阎天传回电报,我便一直在想,此地当如何治理,如同阎天等人所说,将当地百姓彻底换一批,不大现实,可若是放任不管,同样不行。” “此地不是罗刹,也不是欧罗巴,这里的百姓,不必中原的百姓少,他们自己的教,更是禁了十年都未曾稳定下来。” “他们还有自己的种姓王公,传承绵延多年,不比中原王朝短暂。” “所以,我一直在想,究竟是把这个文明彻底抹去所有痕迹,换一套全新的,还是承认他的等级,把汉人放到最上面?” 随着阎赴开口,张居正也神色凝重,默默点头思索着。 总摄所说,他并不意外,事实上即便是他,在面对莫卧儿的情况时,也觉得进退两难。 如今莫卧儿的阶层体系已是根深蒂固。 他们的教派排在最顶层,祭司等人,自称祖神之后人,教派典籍如何解释,如何教育,都是这群人说了算,他们生来便不事生产,受百姓供养。 思维的根深蒂固,令人难以想象,数千年之规制,导致即便他们的王朝被文朝打下来,并严格改换教派,仍不能禁绝。 这也是之前那些莫卧儿王公随意征召,便能掀起百万叛乱的原因,若是留着这样的制度,实在不能叫人放心。 而他们的第二阶层,是王公武士,也自称天神之子,掌握军政。 第三阶层则是商贾农户,其实也都是昔日外地打到此地,彻底征服原住百姓的一批底层。 但真正的底层,是后面两层。 一个是原住此地的百姓,被击败后,多年来只能做奴仆,不得学习经典。 一个则是最底层,被视为贱民,只能扫污秽之地,搬动尸身,连行路都不可与其他阶层同行。 自从三千年前这群上中层自西北杀入天竺,便开始用教派区分治理此地。 更编写了法典,将此制神化,数千年来,当地百姓已经彻底认同此念。 因此即便文朝的教派传入,当地百姓相信并且为之改变的,也只是年轻一代的百姓,且只是其中极少一部分,这批人如今大部分都离开了莫卧儿之地,在其他区域寻求生计。 因此,莫卧儿之人,如今完全是一潭死水,除非完全剿灭,否则思维几乎如同铁桶一般僵硬。 此刻张居正脑海中迅速掠过关于莫卧儿的详细情况,也不由得苦笑。 “总摄,你所说的规划我已有所了解,两个方案各有各的好处。” “第一法便是将莫卧儿上中层完全革除贵族头衔,没收土地财产,迁徙到远地,再废其制,禁其教,强令还俗。” “另从中原大规模迁徙百姓至此,重分土地。” “这样的好处便是将此制连根拔起,也能减少诸如此次这等大规模叛乱,当地最底层的百姓,想必会大力支持,毕竟他们遭遇欺辱太久。” “但也不仅仅有好处。” 说到这,张居正叹了口气,苦笑着。 “如今莫卧儿动辄千百万人,全数迁徙不现实,且那些底层百姓虽然一定会支持此法,但若彻底禁绝教派,恐怕会引起更多人反对,若是人人皆反,怕是会闹出比此次叛军更大的乱子。” 不是张居正危言耸听,而是事实。 那些底层百姓会欢迎迁走上中层人,但他们可未必会同意文朝以强制手段禁绝所有教派。 若事情当真这么容易,莫卧儿在文朝手里十年了,推进了十年改换教派之事,也不至于如今仍不似西域其余诸国之全盘改变。 说白了,莫卧儿就是个教派王朝,根深蒂固。 阎赴听着,也皱眉,张居正的分析和他之前所想的区别不大,此刻他示意张居正继续分析。 “至于总摄所说的第二点,延续此地血脉秩序,但把咱们汉人放在最顶层,同样有利有弊。” “好处就是这些被承认的教派顶层,可以配合朝廷,办事效率大增。” “如此一来,莫卧儿便会持续稳定,极大可能降低如此次叛乱之事。” “但坏处要比首策更大,那就是此制和咱们建省,编户齐民,百姓平等的律法截然不同。” “对方很有可能架空朝廷不说,更大的弊端就是,这等情况延续久了,诸如十年二十年,乃至数十年之后,后续之人,即便是想要下刀,也必定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一刻,张居正神色凝重,看向阎赴。 他知道阎赴必定明白自己的意思,历史上原本许多事情,开创一代往往是最好做的,一旦拖延日久,放到后世,想要处理的问题多半已经根深蒂固,难以撼动,甚至往往会埋下影响朝廷基石的最大隐患。 这一刻,张居正也在缓缓开口。 “莫卧儿之地,素来炎热,但农业其实尚可,物产丰饶,若非此血脉之制影响束缚其生产,恐怕物资产量会比如今要多得多。” “而且现在朝廷正是各地建设开拓之时,机械虽有发展,亦需要大量人力驱动,这些天竺人,都是资源。” “因此,我建议破其上层,收其底层。” “便从废血脉制,编户齐民开始,所有百姓重新登记,咱们朝廷也发文宣布鼓励昔日旧不同阶层通婚,以及和汉人联姻。” “另外,彻底清查其内教派及高层之田亩,均分百姓,但对商贾不加改变,尽可能维持稳定。” “还有,派中原教派前往论道,教授算学,通译。” “当然,这些都是基础条件,更重要的,是在当地大量驻军,占据战略要冲。” “所有主要城池,港口,铁路等枢纽,都要严加管控。” 这一刻,阎赴缓缓点头。 “那便交给你去办,尽快拟出章程来,彻底同化此地。” 第1033章:陕北 天下各地目前不会继续扩张,平叛的事也告一段落,如今各地都在忙着一体治理,事情都有张炼等人处置,因此阎赴也终于得了片刻空隙。 他索性叫上张居正,打算去看看如今的中原各地。 最终决定,前往陕北。 此次他们没有乘坐火车,而是乘车沿着道路前行。 车上,阎赴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京师,神色复杂。 “当年我也是顺着这条路前来京师赶考的,京师不远,但那时没有铁路,也没有车,连马车都没有,我读书钱是爹娘兄嫂全力供养出来的,甚至还有村里的塾师和乡亲们凑了银两。” “就那么揣着一堆我娘带的饼,一步步走到京师。” 阎赴的声音听起来唏嘘慨然,没有什么自哀自怜,但张居正听的有些心酸。 因为他是亲眼见到了阎赴昔日的境况,那个小客栈中,绝大部分人都是衣食无忧的公子哥,每日在客栈中点菜,唯独阎赴,穿的衣衫老旧,几乎脱色,在客栈炉上烤了几乎发馊的饼,一点点吃着。 那时候的阎赴眼里满是对大明朝廷的期望,甚至张居正偶尔看向这个寒酸的同年,都能从他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勃勃野心。 他们是同类,是想改变大明这个四处漏风的朝廷的同类人。 可事与愿违,自从阎赴踏入京师的那一刻,一切都不同了。 嘉靖二十六年,一路从科举中过关斩将,名列前茅的阎赴,迎来了他头一次折戟沉沙。 嘉靖皇帝就高高坐在殿上,看了一眼阎赴的脸和粗糙的身躯,大手一挥,一个才华惊人的天子门生,就成了三甲同进士出身。 连留在京师为官的资格都没有,这辈子只能外放,无缘朝堂中枢。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被嘉靖不放在眼里的小人物,打碎了嘉靖一生追求的仙风道骨,连体面都不曾留给他。 这一刻,张居正也笑着摇头。 “那时候听闻你去见了徐阶大人,买了些礼物。” “你走之后,徐阶大人可是大为惊叹,对你评价不俗。” 阎赴听着,脑海中也浮现出昔日,那时候徐阶正在思索是否要暂时站在严嵩一派,自己只是出言点拨了两句。 他不大在意那些,反而想到了当时得知自己被划至同进士出身,连观政资格都没有的时候,心底的第一个念头。 “你可知晓我当初被压下外放之前,想的什么?” 张居正缓缓摇头。 阎赴笑着,深深看了一眼张居正,这个昔日在原本历史上最震撼人心的大明裱糊匠,硬生生为大明续命数十年的万历首辅。 “我想的是,为这个历朝历代得国最正之王朝,查漏补缺,扶其远行。” 听到这,张居正沉默了,良久,才苦笑着。 若是嘉靖知道亲手压下去的人,这个一手把大明王朝撕裂的人,最初想的是尽心尽力辅佐大明,不知道心中会作何感想。 车辆飞驰,阎赴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从嘉靖强行压下我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这世道没救了。” “所以那时候我想的是,考进京师,不如打进京师。” 这么多年,这是阎赴头一次和张居正说这些,甚至连张居正都有些错愕。 “所以你那时便已有了造反的心思?可那时候你才不过是一个陕北混乱之地的小小知县。” 阎赴没说话,平静的笑着,张居正也反应过来,若非那时便有计划,恐怕也没有后来迅速割据之事了。 片刻后,阎赴才继续开口。 “当时我走的便是这条路,从京师到陕北,走广昌,灵丘。” “那一年的风雪太大,我记得就在这附近,我看到塌了半边的窑洞,还有攥着观音土的老流民。” 他说着,自己的思绪似乎也回到了数十年前。 那时候他只有一辆马车,一个张居正送的书童,艰难跋涉,前往赴任。 白毛风刮的极大,一路上连树皮都被剥干净了,他就亲眼看着遍地的尸身,那些吃了观音土的百姓喝了水,生生胀死的景象,直到如今,他仍没有忘但就算是如此荒僻的世道,做买卖的仍是极多,且越是这种世道,他们的买卖便越好做。 因为他们是人牙子。 七岁的女童,在当时只能换三升麸皮。 也无怪乎当时民间百姓经常有人在说,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阎狼和阎笑笑就是那时候赴任捡来的,当时在破庙里,他们兄妹两人快死了,我给了他们饼子,他们就把命卖给我了。” “若是当今海外各省的异域百姓知道那名威震朝野的大将的命,就值一个饼,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我也是,只有张炼和阎狼两个手下,一个比一个小,造反的念头反而越来越重了。” 听到阎赴自嘲似的笑,张居正没笑,只是叹了口气。 那样的世道,他不是没有亲眼见过,阎狼他们能遇到总摄,算是运气极好的,还有更多人,直到死也无人援手,对于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残酷。 车辆继续前行,直到前方,阎赴指着一处,看向张居正。 “当年其实走到灵丘后,我手里已是拮据,只能在此变卖诗词,凑齐路费,也为之后盘踞从县打点基础。” “那时候此地有个临泉栈,里面汇聚了不少生员秀才,我便告诉他们,我是此次科举中举的天子门生,如今是要去赴任的,今日来此,就是打算卖诗词。” “这些生员自然趋之若鹜,我便趁机宰了两个有钱的,从九州生气恃风雷,到人生若只如初见,一首诗词二十两到百两银子不等,在这里赚了足足四百多两。” “四百两,几乎足够我这个小小的知县十年的俸禄,卖几首诗词便凑齐了。” 阎赴自己说到这,也带着几分嗤笑。 这就是嘉靖手里的大明,甚至在之前的时代也和嘉靖没什么分别。 灾民无人在意,那些候补的官吏甚至情愿用真金白银弄出些风花雪月的声势。 第1034章:记忆如潮水般来袭 车辆继续往前走,前方便是雁门关外了。 看到这,阎赴伸手指着远处。 “当初便是在此处,我收留了逃难的赵渀一家,他们当时没有粮食了,一点也没了,说要给我当家奴。” “我没收,我告诉他们,不是家奴,是随从。” “做随从总归有翻身的机会,在大明那个世道,若成了奴,那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的低人一等了,做人总比做财物好得多。” 一边说,阎赴神色也逐渐唏嘘,想到当初赵渀等一家人的姿态。 那年头,能给人当家奴也挺好,总之能活下去,只有阎赴觉得不好。 所以赵渀替黑袍打下了中原,赵将替文朝打下了罗刹。 张居正听着,也看着这个昔日和他坐而论道的同年,如今文朝的总摄。 阎赴似乎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从来不认为世道就是这样的。 车继续往前走,到了太原坊市,阎赴想到昔日自己在这里采买的场景,卖诗词的四百两,在这里用掉了大半,原本出京师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一辆马车,到这里也变成了八个人。 赵渀,赵将夫妻,赵将的儿子,阎狼,阎笑笑,张炼,加上他。 八个人,老弱病都有。 在这里买了黄米,买了糙米,买了蜂蜜陶炉,他头一次带着这群人在客栈的院子里练兵。 白蜡杆的长枪刺杀操练,站姿,齐步。 那时候没什么章法,也不像如今的文朝大军一样,有各类早就被整理成体系的操练,几个人每天就是安静的操练。 原因很简单,即便是赴任的知县,在饿极了的流民和那些土匪眼里,也和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抢了,人一杀,随便丢了,没人查得到踪影。 他们练了没多久,真碰上劫掠的了,阎赴带着人杀了一场,运气极好,六个人打十个,没人挂彩,倒是割下来贼酋的脑袋,挂在马车上,流民们再也没人动歪心思。 路程也算顺顺当当,再往前走,便是黄河沿岸了。 那年官道被大水冲的泥泞,马车陷在淤泥里,偶尔还能看到被水泡的发白鼓胀的尸身。 阎赴看着前方已经开始修筑堤坝,许多年没有发生过泛滥大水的黄河,又不自觉想到昔日在这里幸存的灾民拼命挖掘的场景,那些活下来的人跪在泥巴里发抖,偶尔能挖出来半截手臂。 那时候,二三十个孩子就在岸边,被铁链子拴着,也是被人牙子贩卖。 阎赴出了大价钱,一两银子一个,挑了十二个,用千字文起的名字。 阎天,阎地,阎玄......他当时选的这批人,哪怕快要饿死了,也要把粮食分给弟弟妹妹。 在活不下去的时候还有人性,这样的人,他才敢用。 可惜,后来攻打大明,到底是折损了几人。 都是好样的。 阎赴目光似乎一直都在看着车窗外,如今和当年又不一样了,虽然天气比嘉靖年还要冷的多,几乎算是小冰河巅峰时期,但路边没有饿死的百姓,甚至这些百姓连衣裳都穿的厚实,算不上华贵,总归是暖和的。 地面也不是当年的颠簸,水泥铺设的道路,平稳至极。 车辆呼啸着一路停在了从县之前的最后一县。 阎赴下了车,带着张居正等人看着。 这里如今没有城墙了,昔日的老城墙只保留了一段,做为瞻仰,其余的都在文朝前二十年发展的时候拆除,眼下这个当年的下品县城,隔着老城墙十几里都是纵横交错的路面。 周围也有农田,但更多的是一座座徽派建筑。 阎赴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牌子,上面赫然用多种文字写了到各州府县的路程和方向。 张居正复杂看着,他是半路加入黑袍军的,没跟着阎赴在这里经历过如何发家,但他能看出来,这里如今是真的热闹。 甚至有白象省,李白省的异域百姓在跟着往从县方向走,都想看一看昔日文朝那位总摄的龙兴之地。 张居正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 前面的从县是通了火车的,火车站就在昔日村镇上。 阎赴一点点看着,率先带路往前走,自从打下了中原,他便一直忙着向外扩张,已经很久没有回到陕北了,如今的陕北,让他有些陌生,但又有些熟悉。 这些水泥道路,火车站,已有了些尘封多年的记忆中的模样。 直到走到此地保留下来的旧城门处,城门已经翻新了,上面牌匾上挂了万世太平四个字。 阎赴也神色唏嘘,看着这片城门,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昔日到从县城门时的影像。 “当年我带着人浩浩荡荡到前面的从县,那里几乎都是被当地家族缙绅把持着。” “以刘覆文为首的佐官,就在这,带着一群人想给我一个下马威,一口一个县尊大人,想用三进的宅院,十几名奴仆拉拢我。” “他们打算让我和之前的知县一样,要么装聋作哑,要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从县。” “我告诉他们,都是民脂民膏,本官初来乍到,不敢惊扰乡亲,自己花了十五两银子长租了一处农家大院。” 说起自己昔日艰难处境,阎赴如今仍记得,那时候整个从县可以说都是这些地方乡绅的天下,自己一个小小的知县,根本算不得什么,就是个被架空的空壳子。 所以,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先杀,杀干净这些腐朽掣肘,再造反! 过了城门,再一路往前走,这里是当初自己完全掌控从县之后,向外扩张的第一个县。 原本的老宅院,当初开发的时候拆掉,如今盖了些复古宅院,但用料也不是黄泥,变成了水泥。 阎赴没多说什么,只是远远的看着,旋即才缓缓转身,带着张居正离开了。 昔日自穷乡僻壤中,背负全村的希望一步一步走到京师,不过短短数日,又从京师被打发了穷乡僻壤的陕北从县。 再从陕北从县割据,一路打回京师。 一生之中,浮浮沉沉,这次再回,早已经物是人非。 这一刻,阎赴目光扫过周围。 “走吧,下一站,就是从县了。” 第1035章:昔日是对的 车辆在此启动,阎赴也看着这座紧挨着从县的县城,昔日高拱跟随前来剿灭自己这些割据势力的时候,阎地就是在这里孤独的带兵顶住了高拱的奇袭,才有了后来从县势力的安心扩张。 他目光随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房舍,逐渐收回。 “你来的晚些,不知道昔日黑袍军最初扩张。” “那时候我刚到从县,虽然一早就抱着造反的心思,但实际上,手里只有个空壳子。” “想要造反,就得彻底掌控从县,但从县被当地乡绅家族占据,刘家一手遮天,刘家之下,还有马,楚,韩,孙四家,县城里七成的官吏,几乎都被他们包圆了。” “我只能暗中操练阎天,赵将,阎狼他们,带着他们直接掀桌子,杀上门去,灭口栽赃,抄家分田。” 说到这,阎赴苦笑着。 他当时也想用正常方式,可身后没有任何靠山,他就只有一个手段,掀桌子,杀。 没有靠山想和他们周旋争斗,简直是痴人说梦。 车辆渐渐离开招地县的地界,张居正坐在车上,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昔日阎赴带着人艰难周旋的场景,叹了口气。 大明就是这样的,无论何时,地方都有自己格局,自己的规矩,即便是权倾朝野严嵩,当年想要掌控地方,不也得靠着把地方的官吏喂饱了才行吗? 真要是像总摄这般,身后毫无根基,的确是无路可走。 阎赴此刻也在继续说着,在此睁眼看向车窗外。 “后来,黑袍开始建立,毕竟拿下了从县,手里的人马就开始多了,总归是要搭起架子来的,不然后续割据之下,就是一盘散沙。” “因此我开始收拢底层小吏,、冤屈的百姓,穷苦书生,我甚至亲自带着底层的百姓打劫过缙绅的商队粮食,王三狗就是那个时候跟着我的,当时跟我一起杀缙绅的,还有王三狗的大伯,他们是真的吃不起饭了。” 提到王三狗的大伯,阎赴明显声音微微顿了片刻,最早一批相信自己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的百姓,也是最早一批跟着自己四处厮杀征战,种地扩张的百姓,在和大明的厮杀中,死伤无数。 但此刻,阎赴看向车窗外的景象,那些宽阔的水泥路面,那些三层的楼房,若是当年那些跟着自己战死的人,看到如今这个世道,会不会觉得自己死的没那么不值? “赵观澜,陈守拙等人,也是那个时候开始跟着我的,有时我总觉得自己运气极好,能在一个小小的县城发掘出如此之多的人才。” 张居正闻言缓缓点头,又认真的看向阎赴。 “昔日汉高祖刘邦发迹于沛县,偌大的汉朝,人才不也是从一个小小县城之中发掘出来?” “不是总摄运气好,而是总摄知人善用,用人不疑。” “许多人这一生,只是缺一个机会。” 阎赴闻言笑着,旋即才继续开口。 “当初拿了从县,便想继续扩张,毕竟要形成割据,哪怕是初期,一个小小的从县也是万万不够的,所以我将主意打在招地县上,就是咱们刚刚停下看到的那个县。” “我们设计吞并了招地县后,又里应外合拿下了延按府,才算正式举起了黑袍军的大旗。” “其实当时朝廷已经知晓我等,但他们屡次三番派遣的仇鸾,谭纶,终究是用人复疑,这才给了我们坐大的机会。” “自从拿下了延按府后,整个黑袍军变得更忙碌了,要应付朝廷剿匪,要扩充兵马,增加兵备物资,要周旋在边军,鞑子,各地世家和朝廷之间,夹缝中艰难求生。” “那也是我们最忙的时候。” 说到这,张居正听着,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数十年前的回忆,自己也是这时候开始加入黑袍军的,那是自己头一次看到和皇帝治下不同的百姓,不同的州府世道,百姓的日子与朝廷治下的日子截然不同。 民间都传言说嘉靖嘉靖,家家干净,但自己这位昔日同年造反后,治下的百姓过的日子不同了,至少,没有那么多人饿死,哪怕是遇到一点点灾荒,黑袍军都会全力以赴。 所以当时的百姓哪怕是遇到灾难,也没有害怕,他们永远相信黑袍军会来救他们,哪怕是孩子都知晓,黑袍军来了,他们就安全了。 朝廷打不下来黑袍军,固然有用兵和党派倾轧的问题,但更多的是民心在黑袍这边。 彼时,张居正也神色唏嘘的点头接过话。 “是啊,拿下延按府之后,才是真的一发不可收拾,黑袍先是奇袭平阳府,之后又声东击西拿下河南府,再强攻汉中府,最后血战南阳府。” “厮杀之众,调动朝廷大军疲于奔命,一鼓作气,割据五府,形成横跨陕北,陕西,河南,湖广的大势,手握天下南北交通之命脉。” “直到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有了造反的资格。” “那时候,我还叫阎白龟,最担心的就是参与造反,牵连到家人。” 张居正提到往事,忍不住苦笑。 昔日的同年好友在造反,自己当时却是朝廷命官,满朝文武都以为他在那次巡视监军之时殉国,没人知晓,这名翰林清贵从了贼。 但那时候,张居正也是第一次对亲手建立一个崭新的世道充满希望。 最初他踏入京师的时候,想的和阎赴之前说的一样,都是亲眼看到了大明朝廷的各处问题,当时的大明已经像是四面漏风的破旧房舍,虽看起来仍是宏大浩荡,但其实内里早已弊病丛生,想要百姓能过的好些,朝廷能强盛些,阻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所以在见到阎赴割据造反之后,他才会那么干净痛快的答应跟随一起造反。 因为在这个一无所有的朝廷建立一套全新的东西,比缝补大明处处破败,要简单得多。 这一刻,张居正也笑着看向窗外。 工厂的烟囱,来往的车辆,穿着体面衣衫的百姓,每一件事都证明。 当初他的选择是对的。 第1036章:大明故人如何看 张居正想了许久,阎赴此刻也在感叹。 如今提到朝廷,许多人会下意识想到那个横亘四海,打下前无古人的版图的盛大文朝。 但只有提到几十年前的往事时,那些或者还在,或者消失的面孔,才会再度浮现在他们眼前。 “大明朝廷的故人,如今又如何呢?” 张居正开口,阎赴也有些恍惚,想着。 黑袍军实际上第一个接触到的朝廷故人,便是仇鸾了,这位勋贵侯爵,昔日算是和黑袍军厮杀的先锋,也是黑袍军成长最重要的磨刀石,他的小心思太多,甚至一度想要养寇自重,割据攫取利益,这才让黑袍军有了后来的喘息之机,逐渐壮大。 如果说仇鸾之败是必然,那么谭纶之败,显然是吃了朝堂党派倾轧的亏。 阎赴想到昔日嘉靖年的朝堂,眯起眼睛,和记忆中历史上腐朽的王朝末年一样,当党派倾轧开始出现,就意味着这个王朝能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嘉靖年斗的最凶的就是清流和严党,双方的争斗已经到了即便放任黑袍军发展,也要分出胜负的阶段。 严嵩是嘉靖的手套,要替嘉靖敛财,徐阶是嘉靖的工具,要替嘉靖制衡严嵩,免得势力日益膨胀的严嵩变得不听话。 连皇帝都不管,放任双方制衡分权,朝廷派到前面打仗的谭纶自然也处处受制,哪怕数次看破黑袍军的规划,也只能咬牙放过一个个天赐良机。 这些最初和黑袍军厮杀的,最终的结果,是被嘉靖下狱。 彼时张居正恰巧也想到这,他心头复杂,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他没有留在大明的朝廷,或许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否则他的精力将会陷入无休止的朝廷党争之中,而不是用到朝庭发展,开疆拓土,治理地方上。 现在他的名字如同昔日踏入京师时预料的一般,必定会出现在史书中了。 还有朝廷中认识的那些昔日故人呢? 阎赴脑海中此刻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居然是徐阶。 他想到昔日科举之后,自己名次被嘉靖亲自压下,各在朝官吏挑选弟子的都是,都是到那个小客栈去邀请,唯独他,无人问津,只能在另一个名次和他差不多排在末尾的同年带领下,自行厚着脸皮排前往拜访徐阶。 徐阶也并没有收下自己,或许他会因为自己在他宅邸所说的那些,高看自己一眼,但他绝不会在自己都根基不稳的时候,下一步闲棋,把资源浪费在一个永远都无法在朝堂上对他形成助力的同进士出身之人身上。 徐阶此人虽是清流之首,可也是一个地道的政斗行家。 在黑袍军杀入京师之前,便已提前派人出城传讯,打算向黑袍投诚。 至于严世藩等人,在黑袍军逐渐壮大的时候,几乎算是黑袍军的恩人。 想到这,阎赴忍不住失笑,看向张居正。 “若不是有严世藩等人被咱们重金收买,在朝堂弹劾谭纶,操纵剿匪,说不定便没有如今的文朝了。” 严世藩算是他们当初给银子之后,办事最痛快的朝廷重臣。 张居正也不由得感叹点头,严世藩和他爹是一个路数,都是皇帝手里敛财的工具,唯一的不同,便是他的起步太高,野心也比他爹要大得多,想要在最年轻的年纪,彻底延续他爹的威势,继续掌控朝野。 “胡宗宪倒是不错。” 提到严世藩,阎赴忍不住想到这个在东南镇守一方,兢兢业业的朝廷大员。 可以说黑袍军在面对大明朝廷的时候,压力最大的,便是胡宗宪在的时候,此人的天赋不仅仅在用兵上。 他很了解如何遏制黑袍军的发展,手握重兵之后,甚至一度压的黑袍军无法继续向外扩张。 但胡宗宪有一点和朝廷不同,他明明是个深谙朝堂世故之人,却在黑袍和鞑子之间,选择了维护中原王朝的尊严和百姓。 当鞑子从北边草原南下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力排众议,选择带兵前往风陵关,抗击鞑子的大明将领。 他知道权谋,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不符合朝廷的利益,更不符合皇帝的心思,但他去做了。 虽然最后他在面对黑袍的时候,被冯保这个太监逼迫,最终战败,但至少结局不似谭纶等人那般下狱。 车辆在急速前行,眼见着就要到从县了。 两侧的车流也逐渐多了,如今文朝的汽车行业发展堪称极为迅速,连稍微富有一些的百姓也能买得起。 阎赴看着窗外车流并排飞驰的景象,也神色复杂。 这些大明故人,若是能看到现在的景象,又当如何? 他忍不住开口。 “如今大明昔日朝臣都在何处?” 文朝打下大明江山,前后不过三十年,张居正此刻笑着。 “大明京师被破之后,朝廷上下,所有官吏都前往临安司登记造册了,能用的如今咱们朝廷都在用。” “徐阶先生在前些年退了,他家的家产倒是被清了一遍,毕竟占据了松江府太多田亩。” “高拱和谭纶两人其实不错,因此在咱们文朝建立之后,又将他们都放出来,如今一个在海外省忙碌治理,一个在宣大督造水利,算是尽心尽责。” “戚继光自从在陕北投诚之后,便一直在军中,这些年参加的战事不多,但西域开拓时他负责镇守中原,尽心尽责,还有此次评定莫卧儿百万叛军,他独领水师,也是率先击溃了英联邦残余水师舰队的。” “至于海瑞,他这些年无论是何处开疆拓土,征兵一事都是他亲自操持,阎天和阎狼攻打西域六国的时候,便是他在山东等地征兵,打罗刹的时候,他又负责在辽东征兵。” “不过他到底是年纪大了些,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咱们文朝打下全球。” 随着张居正一个个报出昔日大明朝臣的名字,阎赴才神色恍惚。 大明朝的人,除了昔日肆虐百姓之辈在投诚当日便被查证斩杀,如今竟是都在文朝。 第1037章:天下缙绅再度泛滥 车辆终于停了。 看着如今的从县,阎赴下车,沉默。 他背着手,带着张居正一步步向着前走去。 如今平整宽阔到足够容纳六辆车并行的水泥路,三十年前,还是黄泥碎石铺就的官道。 阎赴记得,从这里走到从县县衙,马匹打一个来回要小半个时辰。 当时他刚刚处理掉整个从县的缙绅家族,便亲自视察那些百姓在此地建设。 数百名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有的在各处开石料,有的带着骡马车辆运送,一点点将从县修成之后稳固的样子。 现在不用了,若有工程,自然有车辆往来,无需人力畜力,运的材料更是极快。 阎赴背着手走的很慢,甚至能感觉到有些疲惫。 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县衙方向走,甚至能看到厂房和电杆,百姓的衣服也算体面,来往穿梭,人流如织。 但若是放在三十年前,这里只有驿站,军堡,破衣烂衫的百姓,甚至还有拖家带口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 要么是因为北边的鞑子劫掠,流离失所,想要来从县,甚至更南边的地方混口饭吃。 要么便是受不了嘉靖和严嵩的层层搜刮,只能咬着牙不要土地,当个逃户。 更有百姓干脆是一场小灾,被地主乡绅的高利贷逼的走投无路,只能带着全家人逃离,任由土地被当地缙绅地主拿去。 “现在的百姓日子到底好过了不少。” 阎赴喃喃开口,眼底欣慰,张居正也怔怔然看着这些百姓来往,有些出神。 两人没走多远,便到了昔日的旧县衙,县衙没拆,如今单开了一块区域,门口有人售票,也算是做为从县的特色,之前在招地县往这边走的各省百姓,不少都会买票进去看看。 阎赴带着张居正从正门处缓缓踏入,伸手指着一旁的布告栏,布告栏明显翻新过,但样式和许多年前差不多。 “当时这里总是围着不少百姓看布告,其实他们也不识字,看不大懂,但他们觉得只要是黑袍军的官府出的告示,那就一定和他们有关系,所以便都围上来,等着识字的告诉他们。” “那时候赵观澜他们刚刚组建了通政司,每出了一份告示,便会出来亲自给百姓一点点讲解,咱们黑袍这次出了什么新政,对百姓的生计有什么影响。” 几人再往里面走,走到公堂处,阎赴停下脚步,神色复杂。 其实自从拿下从县之后,他在公堂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公堂是拿来审案的,他倒是在后堂的时间更多,当时和张炼,赵观澜,赵渀等人整日商量着如何扩张,如何拿下隔壁的招地县。 再去的多的,便是六房了,尤其是六房里的工,户两房,一个管建设,一个管收支。 兵房在当时几乎没有用处,黑袍军的兵权,都在阎赴自己手里。 他伸手抹了一把,桌案上擦拭的干净,没什么浮灰,就像是昨日还有人在此办公一样。 张居正也没意外,他不是头一次来这里,此地算是黑袍军发家之地,他自从投身黑袍之后,也经常往返此地办公,同样神色唏嘘。 在县衙转了一圈,阎赴才带着张居正离开,开始前往市集。 如今的从县不似之前,市集在路边一摆便算热脑,都有专门的区域,甚至是店铺,改名叫市场了,来往的百姓极多,两边叫卖的也不少。 阎赴注视着,目光从周边的商品上扫过,昔日这些地方卖的都是粮食,布匹,烟草,甚至还有人牙子带着人口贩卖,如今这些区域都换成了水泥,小吃,各类器械,种子。 沧海桑田,不外如是。 阎赴顺着市集看着,县东街口处,一份老旧的推车,炉子都熏黑了,是个卖饼的小摊子。 他取了钱,买了几个饼子,巴掌大小的饼做的倒是极香,价钱也不贵,阎赴顺口和摊主搭话。 “老丈,你们这生意做得如何?” 收钱的是个黑瘦的老人,叫马老大,闻言点头。 “生意倒是做的不错,就是能落咱口袋里的不算太多,混口饭吃足够了。” 马老大似乎被阎赴一句话勾起了谈性,看了一眼远处,叹息着。 “不过比起三四十年前,日子可要好过太多了,当时嘉靖皇帝还在的时候,别说吃饼子,麦麸子都吃不上。” 阎赴听着,只当马老大是谦虚,说混口饭吃,也没在意,三两口吃了饼,笑吟吟点头,打算继续去前面看看,但张居正却忍不住皱眉。 “老丈,你说落在口袋里的钱不算太多,是什么意思?” 他听着这老人开口,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一个小商贩,总不能是有地痞混混欺压吧? 马老大听着,苦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一旁的面粉袋子。 “还不是面粉涨价,一涨再涨,半年都翻了一倍了,咱饼子又不能涨价,都是做了几十年的营生,涨价了谁还买?最后落在手里的自然少了许多。” 这次连阎赴也回过神,眯起眼睛,和张居正对视一眼。 “不对吧,如今各地也没有大的战事,粮价怎么上涨的这么快?” 马老大摆摆手。 “还不都是县里那个粮行闹的,如今县里面但凡是要买面粉的,都得从县里的同余粮行进货,同余粮行说什么涨价什么便涨价,原本县里还有其他几个粮行,如今都被他们挤垮了。” 张居正皱眉,片刻后继续追问。 “同余粮行就这么有本事,说让什么涨价什么就涨价,说让谁走就让谁走?” 听到这,马老大忍不住闭了嘴,片刻后,才左右扫了两眼,压低了声音。 “那是自然,同余粮行的东家,听说可是和县里那些官老爷关系好得很,我听说他叔父以前还是咱们县里的县丞呢。” “这两年虽然退下来了,到底在县里是说得上话的大人物,他要涨价,要挤人,县里可都配合着呢。” “整个从县,只要是想做粮食生意的,哪能绕的开他们同余啊。” “二位出去了可别说是我说的。” 第1038章:你敢垄断? 没理会神色紧张的马老大,张居正和阎赴对视,神色都逐渐变的凝重。 官面的关系拿来做生意,欺行霸市,这手段,倒是和前明有几分相似。 阎赴察觉到事情不大对,但他此刻没多说什么,花钱又在马老大手里买了几个饼子,这才转身往前走。 “继续看。” 事情既有不对,总要多走访几家,若从县只是单独一家出现了这种情况,说明只是个例,还算好解决,但若处处都有这样的情况,那就说明,文朝的根开始出问题了。 这次阎赴带着张居正走到另一头的一处水泥铺子,铺子在桥头,老板正在自己艰难提着一袋子水泥,眼见着张居正和阎赴来了,当即摸了一把汗。 “二位,看看水泥?” 桥头的水泥铺子说是铺子,规模倒也不算太小,至少堆了数百袋。 阎赴装模做样的伸手拍了拍这些水泥,才看向老板,询了价,旋即他微微皱眉。 “老板可不厚道,这水泥我都听说了,朝廷定的价格可没这么贵,你这比京师那边的水泥都贵了一半了,莫不是个黑心的?” 听到阎赴说话不客气,中年汉子憨厚的涨红了脸,扯着脖子开口。 “什么黑心不黑心,你在整个从县打听打听,谁家水泥有我孙富贵家的水泥卖的便宜。” “你若是能找到一家比我水泥便宜的,这生意以后我都不做了。” “这些水泥不是我卖的贵,那是我们进货的时候,价格就比其他州府高得多,我们这些分下来卖的,能有啥办法!” 孙富贵说到这,也觉委屈,只瞪着两人,打算讨要个说法。 这些水泥价格不便宜,他自己也知道,可要么在本地拿高价货,要么去外地,来回的车费算进去,也差不多,他们就是看人脸色的小商户,自然只能咬着牙把成本都加到这里。 张居正眯起眼睛,心头一跳。 之前听马老大卖饼的时候便看到这些问题,如今居然还有,他当即试探的问了一句。 “难道整个从县只有一家水泥厂?若是我记得不错,从县是各地生产水泥最早的地方,而且有三个水泥厂,一家涨价,难道其他几家也都涨价?” 孙富贵见几人也不是真心来买水泥的,干脆找了把椅子坐下,嗤笑一声。 “是有三家水泥厂,可如今三家都在一个人手里捏着呢,他要坐地起价,难道还有人能拦住?” “人家孙老爷家里,在县衙都说得上话,张涨价,对于他们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张居正闻言不动声色,做出疑惑姿态。 “刚才我们听说县里的面粉也是被同余粮行把持,莫非咱们县的生意都在这些官老爷手里?” 孙富贵听到这,忍不住苦笑着,也叹了口气。 “同余粮行,还不是孙老爷家的,知县是外调来的也就罢了,县丞可都是本地人,孙老爷家做了两代县丞,三十年了,自打总摄打下江山之后,就一直是孙家在县里说了算。” “就算是知县老爷,想在县里做点事,那也要看孙家同不同意,若孙家不愿,知县老爷的事都难办的很。” 张居正如今面色已经开始转冷,阎赴也背着手,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孙家。 世代在同一个地方扎根为官,关系遍布县衙,商贾之中,这样的势力,不就是昔日大明乃至之前数千年流传下来的缙绅模式吗? 两人和孙富贵又聊了几句,才转身离开,街道上人流依旧往来穿梭,一片番话热络。 但阎赴已没了刚才的兴致,神色肃然看向张居正。 “这些以前的缙绅世家,又露头了,而且还是咱文朝自己培养出来的。” “这还只是从县,咱们看到的地方,若是咱们没看到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 张居正也冷冷看着,点头,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海外诸省忙碌,建设罗刹,建设欧罗巴。 没想到中原各地居然烂成这样了。 两人继续前行,看着,走访。 这次是市场上一个卖粮的摊位,刚刚靠过去,阎赴心底便叹了口气。 老农坐在地上,神色拘谨的看着周围来往的人群,眼底带着讨好和希望,似乎是盼着谁能来买一点他的粮食。 他的衣服也破的厉害,即便是卖饼子的马老大,也不曾像他这样穿着带补丁的衣服。 好在还有粮食拿出来卖,看来至少是能吃饱的,那孙家能垄断面粉粮食,垄断水泥建材,总不能连种地也垄断了。 阎赴靠过去,蹲下,看着这些粮食,看似无意的开口。 “老人家,最近几年是丰收了吧,还有粮食出来卖,年景不错。” 卖粮食的老农叫李老四,好不容易等来有人看他的粮食,自然也得接上话,连忙开口。 “也不是粮食多的都能拿出来卖,实在是家里孩子病了,没钱请郎中,这些粮食多少能换点钱。” 阎赴听着,皱眉。 “最近从县也没什么乱子,不干旱,没大水,还修了水渠水塘,更有培育过的改良种子,风调雨顺的,怎么会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莫不是官府动了乡亲们的地?” 李老四有些慌乱,连连摆手。 “可不敢这么说,地都在咱百姓手里呢,官府没动。” “只是改良种子,肥料这些能弄出高产粮食的东西,都在县里利源农行的手里,从他们手里买这些东西,贵的要命,不买吧,种出来的粮食更少,所以即便是高价,也只能从他们手里买。” “毕竟粮食能多一点算一点吧。” 似乎是提到这个,李老四有些心痛,叹了口气。 阎赴眼底已经开始浮现几分怒意。 不用多想,粮食这种关键命脉都能垄断,说这个利源农行没有缙绅的背景,他是不信的。 他让人把李老四的粮食都买了,随后才面色铁青,吐出一口气。 看来昔日留下大明嘉靖年的那批官吏,终究是有后患的。 缙绅世家趴在百姓和朝廷身上两头吸血的日子,又来了! 第1039章:你们要瓜分文朝吗! 阎赴带着张居正离开,也没了逛市场的心思,眯起眼睛。 “去,带人查一查。” 张居正显然也意识到问题,如今文朝在外开疆拓土,几乎无有阻滞,谁也没想到,短短三十年,地方居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防微杜渐之事,他从来都不曾小看,今日若是放任这些缙绅不管,来日怕是他们要开始笼络地方军政之事,成了地方的土皇帝了。 彼时张居正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总摄放心,我必全力以赴,也看看,这次能拉出来一张怎样的地方大网!” 张居正带着人离开,路上也在思索,不管是刚才的马老大,还是卖水泥的孙富贵等人,都提到了孙家名下的几个产业,一个是同余粮行,一个是利源农号,那便先从这两个企业开始调查。 张居正换了一身商贾衣服,带着几人直奔其余街面稍微大一点的商号去了。 宝应粮行门口。 掌柜身形微胖,是个中年男子,见来人颇有气度,衣衫华贵,当即亲自出面迎接。 “诸位,是想买点什么?咱们这商号里,大宗粮食还能折价,送到府上。” 张居正安然落座,看着对方奉茶,缓缓开口。 “鄙人姓张,是京师来的,打算到乌思藏那边做粮食生意,毕竟掌柜的也知晓,那边刚刚被天竺叛军打了一轮,如今正是建设的时候,调过去的工厂,建筑队都需要粮食,光靠着他们本地是不够的,因此我才想着在沿途进一些粮食,一并送过去。” “初步估计,至少要五千石麦子,不知掌柜的作价几何?” 掌柜的闻言当即喜笑颜开,能从京师到乌思藏做生意,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这次买卖,大小恐怕超乎想象,其中的利润不言自明。 他当即亲手给张居正又换上了一批好茶,这才意气风发的开口。 “张老爷放心,这个体量,咱宝应粮行作主,至少能给打七折,一石麦算你九块银元如何?” 张居正闻言当即沉下脸色,起身。 “掌柜的莫不是将张某当成冤大头?” “京师的麦子一石才六块银元,到你陕北从县,打了七折竟还要九块,若是没打折,岂不是比京师还要贵一倍?” “张某便是从京师送粮,算上车马费也抵不上这等宰客!” 眼见送上门的大主顾暴怒,掌柜的擦了一把汗,连连安抚。 “张老爷息怒,息怒啊,这不是小人能决定的,咱宝应粮行才多大体量,说是收粮过活,实则也是仰人鼻息,在同余粮行手底下讨饭吃,同余粮行如今的麦子咱进货都是七块银元一石,小人总不能做亏本买卖吧?” 张居正似乎是被掌柜的说服,逐渐落座,冷哼一声。 “同余粮行?莫非整个从县的粮食,都得他一家收了不成?百姓手里的麦子,你们不会去收?非要到同余粮行做这个冤大头,让他们宰?” “张某看,掌柜的分明是不诚心做生意,寻些推脱之言!” 掌柜的听到这,沉默片刻,也不劝了,只落座叹息,神情苦涩。 “张老爷实在有所不知啊,何止是从县,周边招地县等五县的粮食,孙家的同余粮行若说要涨,谁不涨,便开不下去,若说要收粮食,谁敢和他们抢着向百姓收粮,转眼便要关门。” “前些年也有不信邪的大商号前来这边做粮食生意,那可是京师数得上的商号,到这里还不是苦苦支撑了半年,便无奈关门了。” “同余粮行背后的孙家,可是占着如今从县县丞的位置,那是真正的官老爷。” 张居正听到这,忍不住皱眉。 “区区一县之县丞,何来如此之大的权力,管得了周边五县?”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掌柜的索性也不遮掩了,双手按在腿上,缓缓摇头。 “旁的县自然不成,可从县不一样,在这的,那都是昔日跟着总摄打天下的人物,孙家别的不说,门生故旧如今在朝中各地为官的不在少数,便连当今内阁的赵阁老,蔡阁老与他们也是旧识,在从县这一亩三分地,谁敢违抗?” 蔡阁老,赵阁老? 张居正微微愣住,旋即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应当是赵观澜和蔡元贞等人,彼时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若是连这等人物都涉及其中,那这次的案子,怕是真的大了。 “那两位阁老也参与其中了?” 张居正不动声色,试探开口。 掌柜的闻言当即摇头。 “那倒是不曾听闻,可孙家这些年倒也没少和朝中那些阁老书信往来,甚至一两年还能收到一份阁老的回信,光是有这层在,谁还能去赌一把不成?不要命了?” 听到赵观澜,蔡元贞等人没参与其中,张居正终于松了一口气。 同余粮行,孙家。 底细目前算是勉强探明了,张居正索性起身行礼。 “掌柜的,既然你们这粮行做不了主,张某便再看看。” 买卖不成仁义在,掌柜的倒是也没多说什么,起身相送,只是目光露出几分肉痛,五千石粮食,他这辈子说不准也接不到这等大生意。 离了粮行,张居正一边沿着街面行走,一边心底盘算。 孙家,看来也算是根深蒂固,只一个县便有这等缙绅之家盘踞,若是放到省内呢? 看来这些日子和总摄一直忙于开疆拓土,倒是真给了这些缙绅机会了。 “去寻此地大些的农号。” 几人接连走访了几家农号,甚至其中还有一家即将关门的,打听到的消息赫然都是一样的。 农号之事,竟一直都在孙家把持之中,同样覆盖小半个陕北。 还有布庄皮货生意,铁器生意,水泥当铺,银号信贷。 仿佛整个从县,乃至周边数县的生意,无论涉及到什么行业,只要孙家不点头,其余人便都不敢做一般。 这一刻,张居正终于眯起眼睛,神色冰冷。 “孙家,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没想到文朝建立三十余年,竟还有地方土皇帝作威作福!” 第1040章:我倒要看看背后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 深夜。 阎赴正听着张居正的汇报,面前堆叠的则是厚厚的一层文书。 “总摄,最近几日走访,如今这些便是孙家的全部情况。” “涉足五县粮食,皮货布料,铁器水泥,当铺银号。” “我先带人走了一遍从县内的诸商号,发现他们的确都对孙家名下的商号畏之如虎,之后我便到了当地衙门,以朝廷巡查的由头,调阅了县署的商事造册,土地批文,诉讼卷宗,发现孙家名下的凭证极多。” “包括官府要员的推荐信,手续办理的也极快,甚至不少都不符合流程。” “除此之外,诉讼卷宗中,很多农户状告利源农号的盘剥,但最后册子上记载的都是自行和解,不少农户没告多久,便主动要求不告了。” “我又带着人查了一遍周边银号钱庄的账目,孙家旗下的商号,兼营存贷,县里的商会记载,他们的借贷,转息,抵押记录上,大量抵押房契地契,最后都归于孙家名下。” “但他们把持的最重要的,是盐。” “这些东西短时间内查不到背后的势力,但能冲盐铁伸手的,恐怕位置不会太低。” 阎赴听着张居正汇报完,也看了这些账目,没说话,只闭着眼睛默默盘算着。 若只是把控周边的皮货布料,水泥当铺也就罢了,左右不过是些营生,也算是商人的手段。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粮食和盐铁,这三样,每一样都关系到朝廷命脉,区区一个地方缙绅家族,敢把手伸到这些东西上,那是活腻了。 孙家,得查,得办,朝中各地,接下来,恐怕都得办了! 这一刻,阎赴睁眼,看向张居正。 “知道了,这些文书你且收起来,明日带上,跟我去一趟孙家。” 次日清晨。 一处庄园外,阎赴的车辆缓缓停下,庄园外,早就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赫然是孙家核心,如今的从县县丞,孙用懋。 此刻他正擦着汗,神色紧张的迎上前来,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意。 “从县县丞孙用懋,见过总摄,见过张阁老。” 此次阎赴并未用朝廷的名义出行,算是微服私访,即便是周边各行省官吏,也没得到消息。 但孙家在从县经营了数十年,昨日张居正毫不掩饰的调动县署的文书,他自然能打调查到些许消息。 得知是总摄带着阁老亲自前来,在走访了一圈市场后,便开始调查孙家档案,自然吓的他两腿发软。 阎赴平静点头,带着孙家一众人,直接入了正堂。 堂内气氛压抑,孙用懋正忙碌的招呼人送上茶水,只是此刻阎赴一言不发,他压力也愈大。 良久,阎赴才看着孙用懋,叹了口气。 “孙家。” 两个字,让孙用懋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不断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站在阎赴面前点头。 “家境二十几年的时候,我从京师来到从县赴任,当时从县刚经历了一场大旱,京师过来的路上更是遍地流民饿殍,黄河发大水冲出来的百姓残躯,比路上活着的流民还多。” “天又冷的厉害,城外那些饿死的百姓,一个个肚子胀的让我都不忍看下去。” “你知道我曾经看到什么吗?一个老妇人,抱着早就饿死的孩子,失了心智,蜷缩着不肯撒手,总觉得抱久了,暖和了,那孩子就能活过来。” “几斤麦麸子就换一条命,人牙子到处都是。” “当时我带着赵渀,赵将,阎天,阎狼来了从县,打算造反,蔡元贞,赵观澜这些人也咬牙跟着我们提着脑袋干。” “你说我们当时是为什么?明明我是个知县老爷,再不济也是七品官,鱼肉地方的本事还是有的,只要我不造反,苦一苦百姓,银子能流水一样送来,供我三妻四妾,深宅大院。” 阎赴絮絮叨叨,像是一个在讲昔日回忆的寻常老人,然而孙用懋脸上却已失去了所有血色。 尤其是阎赴提到赵观澜,蔡元贞这几个名字,宛若将孙家这些年所有的虎皮,底牌都掀开。 他额头的汗水开始愈发浓密的渗出,他甚至连抬手擦拭都不敢了,此刻笑的僵硬。 “自然是总摄仁心,不忍百姓受苦。” 然而阎赴忽然嗤笑一声。 “那时候,想到先是让自己吃饱饭,之后便是让身边的人吃饱饭,再就是让能看到的乡亲们,都吃饱饭。” “死了太多人了,那些人多到堆起来一眼看不到头,连我们看到都害怕。” “所以大家说好了的,以后再也不让麦麸子称量人命。” “那时候,从县的官吏,从县丞刘覆文往下,凡是缙绅家族,鱼肉百姓的,被我亲自带着人杀了大半,剩下的那一批,和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百姓。” “再往后,打西域,打罗刹,打欧罗巴,大明最初经过筛查,没有欺负过百姓的官吏一直都在尽心竭力,兢兢业业的各自操劳。” “所以我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先去看百姓过的什么日子,能不能吃饱。” “可我昨日走了很长时间,也看了很多,百姓是能吃饱,但也只是吃饱。” “你们孙家,手很长啊。” “盐铁粮布,水泥银号,当铺码头,孙家不点头,这从县竟是要变天了。” 说到这,阎赴话音落下,整个正堂,孙家所有族人都变了脸色,更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软在地。 孙用懋彻底吓的语无伦次,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总摄!总摄,我们没有逼迫百姓啊,更没有什么苛政杂税欺压他们。” “我们就是做点合法合规的小生意,最多借了点朝廷同僚的名声,可咱也都没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啊,如今各地都是这样的。” “陕北张家拿着得延州的盐引,关中的李家手里有西京所有的煤窑,豫西的刘家捏着周边的棉花渠道,还有府谷钱家,放贷都放到军中了。” “这些人的生意都遍布诸省,我们孙家真只是做点小生意啊总摄。” 第1041章: 缙绅 孙用懋说出来的名字越来越多,张居正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阎赴更是坐在正堂上,神情逐渐平静下来,他甚至没有说如何处置孙家。 孙用懋跪在地上,抖若筛糠,连头都不敢抬,身上的衣衫早已经被冷汗浸透。 然而接下来总摄的怒火没有等到,反而看到总摄起身,安静离开,直到脚步声已经离开正堂,孙用懋才被族人扶起来,颤巍巍看向外面总摄和张阁老已经消失的身影。 “族长,总摄这是打算怎么处置咱们?是不是走了就代表不处置了?” 几名族人看着,心底也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位总摄他们还是知道的,之前莫卧儿那些人叛乱,总摄动辄下令斩杀百万叛军,比昔日白起还狠,他们打心底里害怕。 如今见到阎赴走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终于消散殆尽。 “也是,咱们都是规规矩矩做正经生意的,又没有对那些百姓怎么样,总摄就算想要问罪咱们,总该有个由头才是。” 孙用懋听着族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如今也总算喘过气来,惊魂未定的看着外面。 “也许总摄真的只是想敲打敲打咱们,这些年咱们的生意的确做到有些过了,之后你们找个时间,把衙门里不合规矩的地方都处理干净,另外,外面过分的生意能停下便停下吧。” “短时间内,不能让总摄再看到这些事了,而且也不要调查是谁走漏的消息,都消停点。” 一众族人闻言,纷纷点头,心底也都暗自庆幸,这事到这,总算是过去了。 与此同时。 另一边,县衙,阎赴,张居正两人坐在后堂,张炼和赵观澜等人,如今也都处理完手头的事,刚刚赶到,听闻总摄在从县查到了一批蠹虫,原本想着和总摄一起看看发家之地的心思也没了,都皱着眉,等总摄开口。 人群中,尤其以赵观澜,陈守拙等人心思为之复杂,之前他们已经听说了,这次查出来的孙家,就是之前率此在朝堂给他们传递书信的从县地方缙绅之家。 他们和孙家其实也没什么交情,偶尔的书信往来,都是孙家打着旧识的名号,汇报汇报从县当地的民生情况,没想到孙家居然胆大包天,借着他们的虎皮,在外面横行霸道,垄断市场。 所以此刻几人面对阎赴,都神色惭愧。 “总摄,孙家之事,吾等也不知情,若是知道孙家如此缙绅做派,吾等比不可能与他们往来。” 阎赴伸手虚虚一按,面无表情。 赵观澜等人,之前张居正查证的时候,已经证明了和孙家之事没关系,他也没打算揪着不放,他真正关心的,是如今各地的局势。 “从县如此,刚才孙用懋口中传出来的那些各地家族,也都是如此,这还是我们看到的,我等不曾看到的又有多少?这不是一两个劣绅的问题,是整个天下都在向旧缙绅体系转变的预兆,不可不防。” “缙绅之害,想必诸位都是了解的,甚至赵观澜,陈守拙,你们几人当初在刘覆文和从县四家缙绅管辖之下生活过,应当最是了解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如今的确还没开始直接欺压百姓,但这些欺行霸市,垄断各个行业之事,对于百姓的间接危害,对于朝廷利益的侵吞,以及后续的影响,想必诸位都是知晓的。” 几人闻言也都变了脸色,毕竟他们的确知晓缙绅带来的危害。 缙绅,就是地主官吏一体,仗着朝廷官吏的身份,对上蒙蔽朝廷,对下欺瞒百姓。 百姓受了委屈,却无从告状说理,最后这笔帐都得算到朝廷头上。 而且如今缙绅才刚刚萌芽,昔日大明朝廷的缙绅可是体系完备,天长日久之下,他们掌控的势力一旦形成阶层,勾连起来,甚至能影响朝中大局。 此刻,张居正脸色也不大好看,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平静开口。 “在查证孙家的时候,我让人通过驿站电报和户部账目交叉核对,发现孙用懋说的那几个家族,确有其事,而且,他说的还只是陕北周边的家族,相信江南富庶之地,天高皇帝远,这等缙绅只会更多,若不是总摄返回从县巡查,恐怕到现在我等都还没有发现问题。” “而且,从县的案例更算不上最坏的,甚至还有缙绅家族将手伸到了军中。” “我总结了如今各地缙绅共性,发现要么是和地方官吏联姻,或者干脆私下里有利益往来,甚至直接合伙的情况,将官商勾结做成休戚与共的一体。” “而且至少其中近半数都和军中有关系,明里暗里和各地驻军联系。” “他们现在做的还不算过分,但也垄断了各地至关重要的命脉,粮,肥料,农具种子,货物批发,借贷等等,更有胆大包天的,直接拿了盐铁做文章。” “如今从文书上看,百姓们名义上是有田地有房舍的,但实际上,尤其是那些农户,从种植粮食,到收粮食,从借到还,全都被这些缙绅家族掌控。” “百姓如今是能吃饱,但也仅仅是吃饱,攒不下任何家业,哪怕稍有灾病,都扛不住,长此以往,咱们朝廷怕是在百姓眼里,也就堪堪把嘉靖年间稍好一些罢了。” 张居正话音落下,现场气氛逐渐凝重压抑,就连赵观澜等人也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这已经不是某县,或者是一州一府的事了,而是整个天下开始有糜烂的开端。 百姓对于朝廷的看法今日压低一点,明日压低一点,缙绅对于百姓的欺压今日多一分,明日又多一分,迟早能演变成昔日嘉靖年此起彼伏造反的样子。 阎赴从孙家回来之后,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安静,直到此刻,才终于点头。 防微杜渐,不是看到了,光把听到名字的这批人处置了就算。 “今日既然大家也都在此地,索性先讨论出个结果来,你们认为,当如何处置这批缙绅。” 第1042章:酷烈否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几人也都神色肃然,开始思索。 最先开口的是陈守拙,他皱眉,目光扫过张居正调查的文书。 “这批缙绅能够肆无忌惮的垄断,我看无非是依仗着百姓苦不堪言又无从告起。” “张大人调查的这些文书里面,从县署调出来的诉讼卷宗,所有百姓状告孙家或者是状告孙家旗下商号的,大多不了了之。” “我看缙绅之害,最难以解决的,还是渠道问题,百姓没有和朝廷联系发声之渠道,才让这些缙绅有了欺上瞒下的能力。” “所以,我建议重开昔日大明旧制,以民告官,以及状告缙绅,到时候在京师设定一处衙门,专司处置这些事务,让百姓有地方说话,咱们朝廷也能早点知晓地方民情。” 然而他刚说完,赵观澜便摇了摇头。 “这法子,能办,但没用。” “只在京师设的话,百姓告状要路费,要会写文书状纸,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咬牙状告缙绅,这对他们本身就是负担。” “再说,如果将该衙门办到地方,谁也不能保证当地缙绅会不会渗透,到时候仍是地方官商一体的局面,怕是百姓的状子连衙门都进不去,拿不到结果,最终说不定还会被当地缙绅变本加厉的欺压。” 陈守拙听到自己的提议刚刚拿出来便被反驳,也没意外,他们商议政务本就时常如此,各自拿出的方案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因此他也没恼,反而认同点头。 “那该如何处置?” 赵观澜闻言眯起眼睛,神色狠辣。 “既然放在地方会有渗透的可能,那依我看,不如设置一个巡视天下的巡查小组,不在某一个地方常驻,但这个小组可以长设,每年换不同的小组前往各地调查巡视,姑且算是昔日钦察大臣。” “到了地方,调查缙绅之事,甚至当地官吏之问题,明察暗访,则没有被地方缙绅腐朽同化之可能,亦能防微杜渐,而且当场办案,也能杜绝百姓状告缙绅之后被报复的可能。” 众人闻言都在思索,钦察巡查制其实自古便有,但其中问题也不少。 张炼指尖敲打着桌案,苦笑。 “不合适,巡察组人手必定不能太多,而时间又不够充裕,到地方之前,若是地方提前得了消息,就几天走马观花的调查,怕是连他们的关系和背景都不容易查出来。” “别看总摄和张大人查的这般容易,那是因为一个是总摄,一个是阁老,寻常的巡查小组,到了地方衙门,能糊弄的关卡多着呢。” 赵观澜听着,显然也意识到地方的门道,在座的本身大多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自然看惯了地方的细枝末节,细想之下,也纷纷点头。 张炼此刻将自己刚才趁他们商议的时候写的一份文书草案拿出来,递给阎赴。 “总摄,地方缙绅之事,无非是商业垄断,还没有到欺压百姓的地步。” “既然是商业垄断之事,那我想是不是可以从商事上着手。” “这是我刚才定下的两条,请总摄和诸位同僚过目。” 张居正和阎赴看着张炼刚刚写出的条款,一点点思索着。 张炼写的还算细致。 第一条便是官营专卖,盐铁水泥,粮种农居,都涉及到百姓命脉,这几个行业决不能被缙绅垄断,至于其他生意,那就让他们各凭本事,但上述几条,完全可以让朝廷直营,如此一来,即便缙绅的垄断行业,也不会让百姓过不下去日子。 然而阎赴只是看着第一条,便皱着眉,他继续看下去。 第二条则是建立在放弃第一条的前提下,如果官府不官营,至少可以降低赋税,发放官贷。 那些不算命脉的行业也要管控,由官府发放贷款,让百姓购买农具种子。 这一刻,阎赴彻底放下这些条目,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张炼。 “先说第一条,官营,官营直接让朝廷变成了最大的缙绅,这且不说,县衙里那帮官吏本就是各个地方缙绅的人,一旦在各地设立官营衙门,进去的大概率还是这些缙绅的势力。” “到时候只会让他们用朝廷的名义掐的更狠,罪名却全都落在咱们朝廷头上。” “百姓问盐铁种子为什么涨价,那些官吏只把罪名往朝廷上一推,到时候问题要比现在严重得多。” “再说第二条,你这第二条,和王安石昔日新政的青苗法并没有什么不同,青苗法的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对于朝廷只有损害。” “还有降低赋税之事,只要这帮缙绅还在,税降了,他们有的是手段从其他方面弄出什么公务费,会费之类的苛捐杂税,到百姓身上,那增加的负担便不是一星半点了。” 此刻,众人提出的方案被一一否决,似乎开始陷入僵局。 而张居正眼底则是闪过几分狠辣。 “总摄,我看既然要处置缙绅,那就干脆不从制度上走了,直接针对缙绅这个阶层下手。” 其余几人听着张居正的话,都不由心头一跳。 张居正还在继续开口,此刻他起身,负手踱步。 “我看,直接让缙绅南迁!” “凡垄断地方,把持民生行业,勾结官吏,盘剥百姓的家族,无论大小,一体南迁海外诸省!” “第一,各县开始清查把持某行,盘剥放贷,勾结官吏的缙绅家族,编撰名册。” “第二,这些家族名下田产,商铺,工坊,要么收归朝廷,要么也登记造册,按人口在迁徙之地重新分配。” “第三,迁徙之地可以选择吕宋等藩属国边陲,还能顺势给朝廷未来的计划打一打基础。” “第四,朝廷提供种子,建材,农具,令其建设当地,开垦戍边,不允私自返回!” 张炼听着张居正如此狠辣之策,当即变了脸色。 “万万不可啊,此事且不说花费,单单是这些人掀起的骂名,恐怕都能把咱们朝廷淹了!” 这一刻,赵观澜,陈守拙几人也都难以想象的看着张居正。 这等手段,怕是过于酷烈! 第1043章:管不了天下人吗 “张大人,若是当真按照这个计划,天下缙绅何止千家,全部南迁,朝廷的开支是小事,若中途惹出乱子,才是大事。” 张炼既然开口,索性咬牙说了。 “下到南洋之地,一路瘴气密布,若这些缙绅水土不服,病死过半,到时候全天下都得说朝廷的不是,那些骂名也不利于咱们新政推进啊,要知道海外各省才刚刚稳定下来,底层还没理顺,现在咱们对中原的底层家族下手,到时候海外各省得了消息,怕是要闹起来。” 赵观澜几人闻言也在点头,这种事无关乎海外各省的利益,但海外不是没有这样官商勾结的家族,若是见了中原的酷烈手段,怕就怕他们兔死狐悲。 他们倒不是不认可张居正的提议,反而张居正的提议是最能解决当前文朝缙绅把控,欺压底层百姓的困境的法子,唯独一点,操之过急。 想到这,赵观澜也在点头,看向张居正。 “张大人,如今地方官吏多有此等家族把控,暂时征税,编户,修路等工程也要靠着他们,全迁走了,到时候咱们在底层的政务短时间内要重新找人,艰难万分。” “我看这些家族背后都是黑袍军中或朝廷官吏,贸然动手,万一有人反抗,各地震荡,得不偿失,就算要解决,也要三思才是。” “不如先安定军中,至于这些缙绅,咱们可以试点处置,多尝试几次,不要逼迫过甚。” 张居正闻言皱眉,看向赵观澜。 “那依赵阁老的意思,应当如何处置?” 赵观澜沉吟片刻,看向阎赴。 “这些缙绅之根基,无非是仗着地方盘根错节的官吏欺行霸市,我看我们完全可以用一到两年时间,大量提拔寒门子弟去地方当吏员,如此一来,缓慢拔擢,自然可以瓦解缙绅之根基,而且此法不流血,也稳定。” 有赵观澜开口,蔡元贞等人也纷纷点头,提出意见。 阎赴闭着眼睛,默默思索着,其他的方案其实也有效果,但中途变数太多。 诸如巡查小组的那些钦差,谁也不知道之后调查地方会如何,而且这些缙绅家族必须根除。 如果只是简单的抑制他们,恐怕之后还会继续腐朽,商业垄断的手段更加隐蔽,也更加难查。 至于张居正提出的南迁计划,阎赴指尖敲打着桌案,细细盘算着。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冷静。 “先回京师,商议南迁之事。” 眼见着总摄是决定要用张居正的南迁之策,赵观澜,蔡元贞几人也都沉默,叹了口气。 他们就是担心此法过于狠辣,要知道如今的天下缙绅,其中不少都是昔日文朝和大明厮杀博弈中,主动投效文朝的,并非文朝亲自带兵一个州府一个州府打下来的。 当初黑袍军破了京师之后,大量州府主动反水跟随,到如今还能落得个弃暗投明,协助黑袍的美名,现在说动就动,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但他们终究没说什么,因为他们都了解总摄,此次这些缙绅把手伸到了那些底层百姓的头上,那是真的惹怒了总摄,此次估计总摄是抱着要把他们办成典型,震慑天下诸省的案子了。 “那总摄,孙家如何处置?” 张炼虽然不主张过于激进,却也同样看不上孙家这等欺压底层的劣绅。 阎赴闻言,眯起眼睛。 “孙家的账先留好,暂不处置,他们不是孤例,今日动了孙家,说不准明日那些缙绅便要抱团了,虽不重要,但能少一些麻烦便是一些。” “先回京师,把中原缙绅名册编出来。” 阎赴带着张居正几人匆匆回了京师。 陕北从县之糜烂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文朝的根基出了问题,因此即便是刚刚回到京师,众人也没有散去休息,反而将之前没去从的蔡元贞,戚继光,阎玄等人直接叫到总摄厅。 戚继光,阎玄几人听闻孙家等缙绅家族在陕北几乎把控所有经济命脉,甚至将手伸到盐铁粮食上,也都变了脸色。 盐铁粮食,放在任何一朝,那都是真正的命脉,当初他们都是和总摄一起造反出身的,也知道哪怕是一个小县城,掌握了这些东西,都有割据的本钱。 “孙家,好大的胆子!” “哪怕是借着从商做生意的名头,但敢伸手碰这些东西,也是死路一条。” 一想到自己在外辛辛苦苦冲着那些藩属国倾销,得来的好处居然全被这些缙绅层层盘剥,吃拿卡要,阎玄便面色难看,额头青筋暴起。 “总摄是要办了孙家和周边一圈的缙绅?我看要办便办大一些,彻底把中原各省州府的缙绅,全都拉出来查一遍。” 然而这一刻,开口的是赵观澜。 “全中原的缙绅是要办,但不是查一遍,总摄已经定夺,此次回来,是打算彻底把中原所有的缙绅编成册子,全部南迁到南洋边缘一带,屯垦建设。” 赵观澜话音落下,就连主张严办的阎玄都忍不住眼皮子一跳。 全都迁走? 办法是个好办法。 要知道缙绅之所以能盘踞一方,无非是仗着族中有人在朝为官,但迁移到边陲之地,他们家族原本编好的利益网便彻底废了。 可这办法,未免太过声势浩大,而且闹大了,容易激起各地缙绅抱团反抗啊。 朝廷刚刚平定了莫卧儿百万叛军,又要在海外诸省投钱建设,要是这些缙绅再掀起一轮叛乱,哪怕文朝如今的实力,估计也要元气大伤。 然而这一刻,阎赴似乎也早就想到了如何处置,既能执行南迁,又不会第一时间引起大规模变动。 “这些缙绅家族背后有的是黑袍军,有的是朝中官吏,南迁之事,拖延越久,变数越多。” “因此,我打算先拿陕北周边的大家族开刀,做个试点。” “周边的缙绅家族一时间摸不清楚,必定不会彻底破釜沉舟,等陕北之事已成定局,届时立刻对整个中原所有缙绅家族下手!” 第1044章:龙兴之地 彼时,总摄厅内,阎赴背负双手,踱步。 “先把陕北周边所有缙绅家族的罪证拿出来,给他们定罪。” “垄断民生,囤积居奇,私贩军需,勾结官吏,蛊惑乡里,盘剥百姓,数罪并罚!” “所有涉案家族,全族不分老幼,一体抓捕,田产商铺工厂全数抄没!” “至于迁徙之地,南洋算一个,但不能都分到南洋,毕竟若是把一个地方的缙绅家族全分到一处,指不定他们还能闹出什么事来,张居正。” 张居正闻言肃然起身。 “你带人在罗刹诸省寻几处荒僻之地,分一部分陕北的缙绅家族前往,让他们在此地垦荒建设,修桥铺路,建设楼房,五十年内,不准回到原籍,凡有不从者,杀!” 原本只是流放,可当阎赴这个杀字一出,在场众人也终于明白,总摄此次是抱着何等决心! “名单先秘而不宣,就拿陕北开刀!” 这一刻。 总摄厅内,众人纷纷散去,开始匆忙配合,调查罪证,拟定文书。 名单是秘而不宣,但缙绅南迁的案子在朝中需要那么多官吏经手办理,自然不可能密不透风。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中原各地州府。 此刻,江南,苏州府。 周家在此地已经立足一百多年,是从明朝开始便在此地扎根的真正缙绅大族。 即便是昔日黑袍和明朝争夺天下的时候,他们也只是短暂蛰伏,从未被卷入其中,更在文朝攻破京师之后,主动投诚,因此保留在朝中官吏的位置。 然而此时整个古色古香的厅堂之众,却汇聚了周家上下四代族人,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周家三房一名族老面色铁青,远远看着陕北的方向。 “从县孙家,怎么会有如此蠢材!” 他们也得知了朝廷要让陕北缙绅南迁的消息,听说是总摄和阁老张居正返回陕北巡查之时,发现孙家名下的商号把持行业,欺行霸市,百姓日子过的艰难,这才震怒之下,下了此令。 尤其是孙家那个孙用懋,总摄问话的时候,他居然说天下各地的缙绅都是这么干的,这不是硬生生把他们都拉下水了? 别看总摄现在说的只是处置陕北周围的缙绅,但保不准什么时候,这把火就得烧到他们身上了。 这一刻,周家二房的一名中年人也恨恨咬牙。 “的确是蠢材,说话蠢也就算了,居然胆大包天到把手伸到盐铁粮食上,天下谁不知道,在这三样上专擅,那就是挖朝廷的墙角,孙家这次死定了,我等怕是也要早做打算。” 一时间,在场的周家族人也都纷纷神色暴怒,怒骂孙家那群蠢货。 直到此刻,一道声音才缓缓响起,赫然是周家家主。 “行了,今日叫大家前来,不是为了骂孙家的,朝廷既然要动陕北缙绅,咱们也必须做好准备,你们有何打算?” 三房族老闻言收敛愤怒,思索后缓缓开口。 “听闻朝廷正在编南迁缙绅册,是否会波及我等,我看不如先派人在朝中打点一番,看看能不能得到些关于名单的消息。” 二房也眯起眼睛。 “打点是一定要打点的,但家族也该先做点准备,化整为零,把银钱先全数分存,年轻一辈的孩子们也提前送到海外各省,先避一避风头才是。” “万一真闹到咱们头上,也好有个退路。” 彼时一名族人咬牙看向京师。 “如今的朝廷是强盛,但大家都知晓,朝廷取消农税了,国库的钱财,都是我等缙绅商业征收来的税,总摄再怒,总不至于把各地缙绅全都抽调了吧?若当真如此,怕是整个中原的赋税得垮下来三成。” “这些年朝廷建设海外诸省,哪里用不上钱财,我不信朝廷当真能把咱们一网打尽。” 周家族长闻言眉头一皱。 “糊涂!偌大的莫卧儿如今都成了白象省,你当朝廷当真缺咱们那些税收?” “若是天下如今已承平百年,那朝廷要动咱们还得掂量掂量,现在正是一朝武德最为充沛之时,你拿全族人的未来去赌朝廷敢不敢动咱们?” 那名族人闻言也回过味来,悻悻然咬牙,不再开口。 周家族长当即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所有族人,开始安排。 “老大,你带些钱上京师打点,打探消息。” “二房负责把账册处置好,别留下痕迹,到时候哪怕京师想查,咱们也能拖延一阵。” 另一边。 青州府,蔡家。 蔡兴朝如今正在听着朝廷一位好友传来的消息。 这位好友的祖父昔日和自家祖父乃是同年至交,哪怕改朝换代,两家也是世交,因此对方才冒险把消息传回自家家族的时候,也传了一份给他们。 蔡兴朝心底沉重压抑,起身,背负双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陕北所有家族一体南迁,建设边陲! 看起来似乎只是针对陕北缙绅的,但蔡兴朝是听过那位总摄的手段的,既然他看到了缙绅对于地方的影响,就绝不会只办一个陕北。 这一刻,他沉吟良久,咬牙连夜叫来了所有族人。 “去,把族中所有地契,账册,书信全部搬出来,一点点查,还有所有把持的行业,全都暂时散了,哪怕损失再大,涉及到欺行霸市的,都得断开。” 他儿子站在一旁,闻言当即变了脸色。 “爹,咱们手底下的车马行好不容易才经营成了青州府的头一份,这也要放了?一年可是数十万银元的营生啊。”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蔡兴朝直接打断。 蔡兴朝彼时面色铁青。 “都什么时候了,朝廷摆明了是要对咱们缙绅下手,若真上了那个名单,全族都流放了,便是一年百万,千万,和咱们还有关系吗?”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保全家族,只要家族根基还在,日后十个车马行也能再赚出来。” “快去!” 彼时,随着朝廷要办陕北缙绅的消息传出,整个中原各地的缙绅家族,纷纷慌了神,连夜开始商议对策! 第1045章:催命符 福州近日热闹至极,走水路来的商队,前来洽谈合作的商贾似乎一批接着一批。 当地的小商贩看着每日卖出去的大量货物,几乎高兴的合不拢嘴。 “又来了,又来了一家商队,是不是咱们福州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 一个卖饼子的青年兴奋的看着,也让自家婆娘赶紧回去多发点面,准备大赚一笔。 挨着他摆摊的中年汉子是卖茶叶的,闻言嗤笑一声,随后炫耀的开口。 “当然有大事了,两日前就宣布了,各地商贾最近都要到福州开商业会议呢,阵仗可不小。” “听说连南直隶周围那一圈的大商号都要来,接下来到咱们福州的商号可是只多不少。” 来的人多,百姓们自然乐的合不拢嘴,毕竟人多生意就好做。 他们不知道这些商号来福州干什么,但能多赚点钱也是好的,于是做起小生意愈发卖力。 与此同时。 福州林家老宅,三进的院子没有修建成各地楼房的样式,还是以前嘉靖年留下来的宅子。 宽阔的正堂,如今正汇聚着不少人。 林家家主林为业目光扫过眼前乌泱泱汇聚的人群。 织造起家的苏州顾家,贩盐的扬州汪家,做海贸的两广梁家,丝绸典当的湖州沈家,茶墨起家的徽州程家,海运船行的宁波钱家,米粮大户武昌桌家......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缙绅家族,可谓是整个南方有头有脸的,如今都齐聚于此。 “诸位既然来了,事情如何不必老夫多说,陕北之事如今已发,总摄亲眼所见,未来这把火是否会烧到咱们头上,大家心底都没数,所以,咱们只能尽快那个章程出来。” “若是朝廷要迁徙咱们,怎么办,若是不迁徙,面对朝廷的查证,又怎么办?” “那些小家小业的,还可以壁虎断尾,咱们的产业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总不能弃之不顾。” “诸位怎么看。” 林为业话音落下,在场的家主都面色难看,来之前他们甚至已经骂了陕北从县那个破落小缙绅孙家不知道多少遍,若不是他们,恐怕总摄也不会对缙绅家族动心思。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总得解决。 苏州顾家的中年人闻言,面色铁青。 “总摄在陕北打算拿孙家开刀,怕不是杀鸡儆猴,我就不信,咱们天下缙绅家族如此之多,而且昔日还是帮助黑袍平定地方的功臣,他总不能当真对全天下的缙绅家族下手。” 其余几名家主也都咬牙点头,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当初若是没有他们帮忙,黑袍军打下京师,想要安定地方,恐怕至少要消耗十年左右,他们帮文朝节约了十年的发展,这才能让文朝之后有机会在各地开疆拓土。 总摄阎赴如今若是当真对所有人下手,全天下的缙绅在各地给总摄安一个清洗功臣的罪名,就不信总摄还能背的起这等骂名。 扬州汪家的家主闻言冷哼一声,撇了一眼顾家的家主。 “阎赴此人的性子,尔等居然还以为他在虚张声势?看起来如今他的确没有动其余各地的缙绅家族,只拿陕北的缙绅做文章,但我至少能断定,一年之内,他便会对咱们下手了。” 被讥讽的顾家主脸上挂不住,当即冷眼看去。 “还断言,如今在场的诸家,谁在朝中没有人脉,又有谁打听到朝廷会对咱们下手了?” “消息一点都没传出来,便在此地信誓旦旦,危言耸听,汪家主倒真是能掐会算。” 汪家主轻蔑瞥了一眼顾家主,指尖在扶手上敲打,嗤笑开口。 “难怪顾家这些年的生意做不出去,连海都出不了,原来是个鼠目寸光的货色掌家。” 不等顾家主开口,汪家主便冷冷扫过周围众人。 “既然都说了在场诸家在朝中皆有人脉,难道就没人发现朝中如今的变化?要南迁的名单的确没有泄露分毫,可诸位在朝中的子弟亲族官吏,自从总摄筹备缙绅南迁之后,就当真没有一点变动?” “我汪家在朝堂的官吏,原本说定半个月前便要补缺到北边当知县,直到如今,可还被卡着,杳无音讯呢,若是一家两家如此也就罢了,据我所知,最近半个月,所有缙绅子弟入朝为官者,可都被卡住了。” “难道这还不能说明朝廷的心思?” 随着汪家主话音落下,在场的诸多家族代表脸色都变了,因为汪家主所说,是真的,他们各自的家族,如今人脉也都被卡住了,只是之前他们还以为是正常的,如今被汪家主串联起来,众人才惊觉朝廷似乎真的要准备对他们下手了。 这一刻,顾家主也顾不上颜面之事了,当即咬牙。 “难道朝廷是铁了心要咱们也南迁?” 汪家主虽然适才狠狠落了顾家主的颜面,但提到此事,心头也觉得压抑。 “虽然未必会强求我等南迁,但一轮查证必定是免不了的,都做好准备吧。” 林为业此刻闻言也神色凝重。 “既是如此,只要想办法不让这份查证落下来即可,我看我等完全可以联名上奏朝廷,就以东南商界的名义,给朝廷上一份陈情书,告诉朝廷,自从取消农税后,商税沉重。” “如此以来,咱们从那些泥腿子手里榨出来的钱财,哪怕多了一点,也无可厚非。” 顾家主闻言,眯起眼睛。 “可行倒是业可行,但现在的世道可不是昔日嘉靖年了,不是咱们一张嘴,想怎么说便怎么说的,那位张阁老,还有朝廷各部是会核查的,到时候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依我看,我们干脆把所有产业化整为零,分散到能把控住的亲族好友名下,田产过户到远亲手中,铺面也都改一改面工资,多分几家,如此一来,即便朝廷要查,也不会一网打尽,伤筋动骨。” 汪家主听着,面色逐渐变了。 “手里的所有东西都攥的太死了,有时候可未必是好事,说不准还是催命符。” 第1046章:汉武帝乎 汪家主毕竟年长,的确是个老狐狸,因此在座众位家主多少能听得进去。 此刻听到这意有所指的话,纷纷心中震撼。 林为业咬牙。 “汪家主的意思,咱们还得学那些小门小户,壮士断腕?” 汪家主当即起身,背负双手,缓缓踱步,片刻后,他摇头。 “壮士断腕,根本不够,我看我们还是直接向朝廷申报,把自己手里原本垄断的行业放出去,然后再上缴一部分给朝廷,争取一个从宽处置。” 顾家主面色彻底变了,因为汪家主的提议,已经不仅仅是付出一点代价了,这件事一旦办了,那在场的各家族怕是要往后退一步,彻底沦为二流家族了。 没了垄断源源不断的收入,他们把持不住行业,真凭借生意上的手段和那些商贾争,怕还真争不过。 “从宽处置?汪家主说得轻巧,可若是朝廷当真不处置我等,只是处理陕北缙绅,那咱们岂不是平白亏损,把到嘴边的肥肉扔给那些毫无根基的商贾?” 汪家主闻言气结,甚至有些不愿开口和这个鼠目寸光之辈商谈,但在场的其他诸族家主也在等着,汪家主只得耐着性子。 “你敢拿家族赌朝廷不对咱们动手?你若敢赌,今日汪某之言,且做耳旁风,不必理会。” “到时候抱着你被查抄的全族,一同去南边,或者海外诸省的时候,再心疼你今日舍不得的这点钱财便是。” 这一刻,顾家主脸色涨红,显然也意识到在众家主面前丢了颜面,只能恨恨闭嘴。 程家主吐出一口气,如今局面已经被汪家主分析的很透彻了,是壮士断腕,还是彻底让家族覆灭,都在他们一念之间。 程家主神色凝重,也看向众人。 “虽然汪家主的法子最为稳妥,但咱们这样做会不会显得太心虚了,若是照旧营业,把那些暗中的账册销毁,朝廷来各地查探,也是需要时间的。” “或者咱们干脆大家凑一笔钱,送到京师去,要么找几位阁老中能说得上话的谈一谈,咱们愿意给朝廷更高的赋税,要么干脆送到总摄面前。” “我倒是觉得,朝廷不是当真在乎那些底层的泥腿子,更像想要从咱们手里拿些钱。” “这些年朝廷先打西域,再打罗刹,还有欧罗巴,英联邦,各处都是要用钱的,打仗要钱,治理建设也要钱,怕不是那位总摄缺钱了,来找的由头想要抄家拿钱。” “若当真如此,咱们主动把钱送上门去,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钱财,朝廷未必会杀鸡取卵。” 程家主的分析让在场众多家主眼前一亮。 历史上不是没有如此先例,昔日汉武帝准备打匈奴,朝廷缺钱,还不是算计到商贾头上。 不过是如今汉武帝换成了总摄,商贾换成了缙绅而已,比起抄家这等一锤子买卖,难道源源不断的钱财不是更好? 从一开始便没开口的梁家主叹了口气。 “想的倒是很好,但现在人心惶惶,说不定大家都在盯着,朝中谁敢收钱,程家主的提议,也不过是在赌,赌朝廷是缺钱花,不是真的为了那些底层百姓。” “依我看,咱们不如以退为进。” 汪家主听到这四个字,眼前一亮,梁家主是个有城府的,想必提出的建议不会让他失望。 “怎么个以退为进?” 梁家主眼底闪过几分老辣,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吐出四个字。 “主动请迁!” 众人都愣住了,旋即面色铁青。 他们之所以汇聚于此,那就是不愿意家族迁徙,希望能保全在地方的人脉和家产。 真要是迁徙了,凭他们做生意的本事,没了地方人脉的庇佑,怕是要被那些商海沉浮的货色吞的连渣都不剩。 唯独汪家主眼前愈发明亮。 “主动请迁?” “对,主动请迁!反正朝廷既然打算对咱们动手,哪怕只是查证,咱们也是经不起的,反而主动请迁,一来让朝廷看到咱们的诚意,咱们还有功臣之身,最好的结果就是朝廷退一步,咱们也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就算朝廷当真准了,咱们这些主动请迁的,还能带走经营多年的财富,不至于被抄家,最多是损失了人脉,总比被朝廷查证之后从严处置要好得多。” 这一刻,众人也都没了之前的愤怒,在场的都是老狐狸,心底一盘算,便觉得此策可行。 但事情没走到那一步,他们永远都想要争取利益最大。 一场商会从清晨一直到傍晚。 最终,各家家主才吐出一口气,定下了多手准备。 一方面销毁账目,藏匿财物,所有财富都过到其他人手中。 另一方面则是凑钱入京。 至于请迁,那是最后不得已的下下策,也是他们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此刻,散去的汪家主总觉得心神不宁,他深深看了一眼诸多散去的家主,叹了口气。 “回家,等消息。” 消息比他们预想的来的还要快,情况也更恶劣。 此刻,顾家。 一名管事匆匆赶来,面色惨白,递上了一份文书。 顾家主看着,面色逐渐铁青。 “京师张阁老新政,凡天下各省市县,家产丰厚,族中有人在朝为官者,皆为开疆之柱石,每县推举前三之族,举族外迁,赴朝廷新开之疆域,海外诸省屯垦建业,五十年为期,期满可归,一应产业查证清白者,可随之并赴。” 顾家主看着,瘫软在椅上。 朝廷说的好听,什么推举,根本就是必去,至于名下产业查证,他几乎可以想想,朝廷会下何等狠手,他们根本不可能带走任何产业。 这下连请迁的最后退路也被堵死了,没人能想到,朝廷一上来,便要他们的命啊。 顾家主起身,将手里的文书狠狠丢在地上,咬牙切齿。 “黑袍军打天下的时候,咱们缙绅帮他稳定地方,如今却要把咱们赶到那些荒郊野岭,还要一口气吞了咱们的产业!” “什么总摄,过河拆桥,针对功臣,简直和汉武帝无异。” 第1047章:缙绅家族成祸害了 庐州。 周家同样是此地缙绅家族,更是从前明嘉靖年传下来的官宦世家,哪怕在朝中的官做的不大,可放到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大网也堪称震撼人心,至少能影响周边五六个县的运转。 然而此刻,周家老宅内却汇聚了众多族人。 “老太爷,福州那边的商业会议刚结束,朝廷新政就下来了。” “真要是按照朝廷的算法,咱们周家肯定是要迁走的,到时候可就全完了。” 如今的周家家主是个中年人,此刻背负双手,站在正堂内来回踱步,面色苍白,额头见汗。 论体量,他们自是不比去福州开商业会议的那群缙绅家族差,但就连他们抱团都毫无办法,若是当真被强行迁走,恐怕他们周家现有的一切都完了。 “朝廷虽然说是经得住查证的产业都能带走,但咱们这些家族的产业,哪一样底子干净。” “就算如今销毁了账目,可朝廷本就是打算铁了心要收拾咱们,肯定是能查得出问题的。” 站在一旁的二房面色难看,咬牙开口。 与此同时,三房也在开口,神色愤怒。 “黑袍军还真是过河拆桥,若是没有咱们,他们能这么快稳定地方?说不定早在之前罗刹伊犁河谷之战就被打烂了,哪来的那么多时间发展。” “现在好了,自己养肥了,就打算拿咱们开刀,这他娘的陕北孙家,根本就是个借口!” 一群人有怒骂的,有绝望的,也有冥思苦想,试图挣脱一条生路的。 周家老太爷冷哼一声,目光扫向众人。 “行了!瞧瞧你们一个个的样子,是能把黑袍军骂死,还是能把文朝骂亡?” “家族正逢波折,尔等便心神不定,还怎么能成大事!” 周家主闻言苦涩,低头行礼。 “是,老太爷,是我等心急了,还请老太爷教我。” 周老太爷如今七十多岁,闻言双手拄着拐杖,起身,苍老的眼眸中带着锐利与愤怒。 “他阎赴能拿天下大义压咱们,难道咱们不能拿着天下大义压他朝廷?” “来人,准备笔墨,老夫要给文朝写一篇檄文!” 周家主听着,愣住,随后大惊失色。 “老太爷三思啊,如今朝廷新政刚刚下令,各地家族避之不及,咱们若是此刻跳出来当出头鸟,怕是要吃大亏啊。” 周老太爷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长子,怒其不争。 “混账,难道老夫还能不知?但你要记住,此次他阎赴得罪的是全天下各地的缙绅家族,咱们只要敢跳出来,便有无数缙绅家族跟随,前赴后继,一拥而上。” “就算文朝现在势大,总不能把咱们都杀了,最坏的结果无非还是南迁,反正都未必保得住咱们手里的这点基业,不如便拿着这些基业和文朝赌一把!” 这一刻,周家主也回过神来,咬牙。 也是,左右不过是个南迁,那就搏一搏,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次日清晨,天刚刚亮起,庐州的街头,一处茶馆内,四五个读书人便开始看着这篇刚刚周家刊印上来的文章,神色复杂。 “昔汉武徙豪杰于茂陵,不过羁縻毂下。” “今之议者,乃欲驱衣冠之族于绝域,视三代遗民如犬彘,此非圣朝所宜有也。” “臣恐天下寒心,相率以富为讳,其患不在豪强而在无人敢富矣。” 一名读书人放下报刊,看向京师所在方向,叹了口气。 “总摄要南迁缙绅,这可比昔日汉武帝还狠,汉武帝也就是迁徙豪强到茂陵,好歹还在长安城边缘,这要是当真把这些缙绅迁到罗刹,南洋边缘,那可比前明的时候流放还远。” “而且这些缙绅这一去,算是把所有的人脉都放弃了,产业极有可能也带不走,到时候还不是在各地任人拿捏?” 另一名坐在旁边的年轻读书人却冷笑一声,伸手点了点这份报刊。 “缙绅还喊上冤了?你们可知晓此次总摄在陕北从县孙家看到了什么?那是逼的周边数县的百姓只能低头,不管什么东西,也不管什么行业,只要他们说涨价,就一定得涨价。” “依我看,总摄将他们迁到南边,算是便宜他们了,就该学洪武皇帝,给他们下一下狠手。” “一个个田连阡陌,栈满仓盈,现在不让他们捞钱欺负百姓,他们就写这些东西?” 坐在靠窗位置的读书人沉默苦笑。 他家里也算是缙绅家族,虽然比不上陕北孙家,比不上庐州周家,可真要说起来,也就比他们稍微差了一点,此次朝廷只下令迁徙前三家族,下一次呢?谁知道会不会便迁徙他们了? 而此刻。 青州诸城丁家。 一份报刊摆在众多族人面前,其中一名年轻人激动的挥舞着报刊。 “大伯,你们看,天下到底是有公道的,看看庐州周家开始写文章了,他们在公开骂朝廷了。” “只要这些文章能传出去,说不定咱们还能逼的朝廷迫于压力,彻底放弃。” “现在整个南边的缙绅文人都在传这篇文章,咱们也当出一份力才是。” 丁家家主看着这篇文章,眯起眼睛,片刻后,缓缓点头。 “不错,或许这是咱们现在能保全家族最后的机会了。” “今日便写,明日就刊登到报刊上!” 其余族人也都纷纷兴奋看着,毕竟从陕北从县孙家之事后,各地的缙绅人人自危,几乎把能想到的办法都尝试了一遍,可毁账目,断产业,自己不仅有损失,朝廷还能轻易查出。 而送钱便更不要想了,先不说如今总摄麾下的朝臣,连同诸位阁老在内,一个个都是铁石心肠,便是有人肯收,现在朝廷各方都在盯着,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监察着朝臣,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放肆? 现在,跟着周家一起写一写文书,似乎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而且丁家主也咬着牙。 今日丁家响应,明日说不准还有多少缙绅家族响应! 当天深夜,丁家家主亲手写了一篇文章,送往刊登! 第1048章:滚去边陲 京师。 总摄厅内。 如今距离张居正宣布南迁缙绅之策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陕北从县孙家,包括周边府谷,清涧等地的缙绅家族,都已经开始被调查,但也仅仅局限于陕北一地。 “现在各地的缙绅没什么反应?” 阎赴看着已经在接受调查的陕北诸缙绅家族,眯起眼睛,缓缓放下。 按照他的推断,这些缙绅家族都是些趴在百姓和朝廷身上吸血的货色,怎么会这么轻易放弃。 刚刚抵达的张居正此刻闻言,神色凝重,手上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书,还有各类报刊。 “怎么可能认命,这些人如今一个个都嚣张的很,最近想了许多办法,试图躲避南迁。” “有趁机销毁账目的,也有让族中子弟带着银子前来,试图打点关系的,还有开始暗中将产业转移,外派子弟的。” 说到这,张居正将手里的文书放到桌案上,叹了口气。 “现在庐州周家开始,各地都在响应,写了许多文章诋毁咱们朝廷,还有总摄的,都在这了。” “照我看,还是当把此事当案子办,查明罪证,以流放之名扔出去,总比如今说的迁徙要好得多,至少他们没有中伤朝廷的借口。” 张居正难得露出几分戾气,阎赴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的一篇一篇看着。 周家的文章写的倒是不错,他对这个家族虽然没有印象,但送上来的文书记载的清楚,周家在当地也算是个大家族,传承两百年了,这位周老太爷,更是昔日嘉靖朝的举人。 他嗤笑一声,放下,继续看着下一份,青州诸城丁家的告乡里书。 “我丁氏自洪武占籍,迄今三百祀。” “赋税不敢后,徭役不敢辞,无通敌之罪,无犯科之迹。” “一旦驱之绝域,与刑徒何异?乡邻共鉴,此非我负朝廷,乃朝廷负我矣。” 念到这,阎赴眯起眼睛。 说朝廷负他们这些鱼肉百姓的货色,主动给朝廷身上抹黑,这是看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企图让百姓给朝廷压力了。 如今百姓虽然读书识字的人比昔日大明多了许多,但这些地方望族在当地说话,还是颇有影响力的,若是当真放任他们抹黑,朝廷也要费一番手脚。 他继续看着新的文章,这篇则是两广梁家写的,倒是没有像之前几篇一样的檄文口气,话里话外都是为朝廷思虑的模样。 “桑梓,人情之所深恋,坟墓,子孙之所系心。” “今使弃其先人之庐,别其五服之亲,虽命曰开疆,实与谪戍同科。” “臣窃以为,东南元气,损于此举者,非三十年不可复也。” 读到这,阎赴已经懒得看下去了,左右是明里暗里指责朝廷。 此刻阎赴冷笑一声。 “走投无路了,所以打算让朝廷被百姓围攻?可惜他们打错注意了。” “如今的百姓,可不是他们说什么便听什么。” 张居正闻言也在点头,自从识字的百姓多了,报刊也多了之后,各地的缙绅想要左右百姓,便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了,这也是他们如今不再上下欺瞒,转向从官商勾连下手的原因。 阎赴靠在椅子上,漠然开口。 “既然他们要和朝廷辩一辩,那大家就好好把道理拉开,让百姓看看这些所谓自诩功臣的缙绅,都做了什么,也让百姓们看看,缙绅为何必须南迁。” 这一刻,张居正点头,旋即继续前往忙碌新政去了。 而彼时阎赴则是低头伏案,开始提笔。 “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凡缙绅所据者,亦非祖宗遗泽,乃百姓之膏血。” “历代缙绅,无不多害。” “昔日西汉,豪强武断乡曲,兼并千万,民有七亡而无一得,王莽虽篡,其乱实因豪右积弊。” “及至东汉,察举为世家把持,州郡皆袁氏门生故吏,坞堡林立,遂成三国割据之种。” “魏晋九品中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阀相袭,卒有五胡乱华之祸。” “隋唐科举收权,士族仍占荫户,免田税,府兵崩坏,藩镇之祸由此而兴。” “北宋士大夫免税免役,田连阡陌而不纳粮,府库空竭,终酿大祸,衣冠近断。” “至于前明嘉靖,黄册鱼鳞尽成空文,一条鞭法行于文册,豪右转嫁赋税于小民,故流民四起。” “本朝初定,前明旧吏不思悔改,以商号控种粮于陕北,以官衙作势于东南,名为市场,实为割据。” “日前亦以言论诬本朝南迁之策,故本摄今呈百姓,缙绅之五罪,南迁之定论。” “其一,壅遏上恩,朝廷免税,缙绅加租,朝廷赈灾,缙绅放贷。” “其二,并吞民财,不夺契而夺民,不操刀而操券。” “其三,把持利源,诸陕北从县孙氏者,种子,农具,盐铁,粮食皆出其门,小民离之不得活。” “其四,豢养胥吏,衙门上下皆其耳目,意图把持政事。” “其五,武断乡曲,豢打手护院,名为护商,实为藩镇之芽。” 一口气写到这,阎赴才吐出一口气,眼底带着森冷寒意。 “余起州县之间,眼见缙绅之毒深矣,今日之迁,仍未弃之,乃为后世子孙除一毒瘤也!” 最后一笔落下,阎赴才冷笑着吹干墨迹。 这些缙绅不是舞文弄墨想要冲着朝廷开战吗? 那就给他们和朝廷在思想上一战的机会。 张居正的法子,到底还是太过于体面了,以迁徙开边之名将他们外放。 如今这些缙绅舍不得手里那些东西,贪的不像样子,居然敢公开和朝廷博弈,那就是自己不要这份体面。 他们想要用名声来压文朝,压住他这个总摄,那就别怪朝廷把他们传承百年乃至数百年,最后的遮羞布撕裂! 这一刻,阎赴叫来人。 “将这篇文章拿去刊登,最慢三日之内,要在整个文朝中原各地,每一个县看到。” 看着檄文远去,阎赴这才眯起眼睛。 这一仗,缙绅就等着吧,现在他们便是想收手,也不可能了。 他要缙绅背着骂名和罪名,以流放的姿态滚去边陲! 第1049章:压下不表! 阎赴的檄文可谓是言辞锋锐,把天下各地缙绅世家的体面都撕了个干净。 尤其是此人还是总摄。 一时间,各地缙绅原本在百姓中间掀起的总摄过河拆桥,欺压缙绅的风潮居然开始转向。 苏州,顾家。 一名年轻族人匆匆赶来,咬牙。 “老太爷,出事了,总摄阎赴亲自发了文章,在各地报刊刊登,说咱们缙绅是国朝之蠹虫。” “现在外面许多百姓都在盯着咱们呢,都说想看看朝廷是不是真的要对咱们下手。” 顾家老太爷接过报刊,开始看着上面的文章,片刻后,他嗤笑一声。 “总摄不愧是昔日大明朝的进士老爷,颇有几分文采。” “文章写的的确很好,只是杀气太盛,不似开朝气象。” 顾家长子此刻见老太爷还有心思点评总摄的文章,焦灼的额头见汗,苦笑着。 “老太爷,总摄的文采如何,和咱们有什么关系,现在张阁老的新政就要推行了,咱们难道不是先想办法如何处置吗?” “总不能当真等着被抄家流放吧?那咱们顾家几百年的基业可就完了啊。” 长子话音落下,其余族人也都咬牙看着,等着主心骨拿个主意。 顾老太爷反而放松了几分,放下报刊,靠在椅子上。 “不必担心,这篇文章写的越狠,越说明总摄不会轻举妄动,不然早就直接派兵来拿咱们了,还用得着在纸上对咱们口诛笔伐?” “说到底,咱们那都是稳定地方的根基,离了咱们,朝廷也有麻烦。” “他写檄文,就是想吓唬咱们认账,只要咱们一口咬定自己无罪,没有欺压百姓,正正当当靠着做生意赚钱,他总不能在如今各方都在关注的时候,强行流放咱们。” “真要是如此,恐怕天下各方势力都要人人自危了。” “去,你们带点人,继续写新的文章,就说总摄和朝廷这是以权势压人,要让咱们这些无罪的缙绅流放,借机抄咱们这些升斗良民的家。” 看着长子等人匆匆离开,顾老太爷才笑着轻抚长须。 若是在这篇文章没出现之前,他倒的确有些害怕,毕竟朝廷的威名那都是打出来的。 但现在总摄怕是昏了头,想要给他们缙绅脑袋上扣帽子,用笔杆子厮杀,那他们这些传承动辄百年乃至数百年的家族,可就真的不怕了。 与此同时。 庐州周家。 同样有一篇报刊被送到桌案上,如今整个厅堂内站满了周家族人子弟。 大房同样看着老太爷,面色铁青。 “老太爷,你看看总摄这篇报刊,如今朝廷倒像是铁了心要将咱们迁走,还要让咱们不体面的走,给咱们脑袋上定罪,现在如何是好?” 周家老太爷闻言眯起眼睛,伸手拿过来报刊,一点点看着,许久,才放下报刊笑了。 “你们看,这位总摄急了。” “他当真是糊涂了,若是他直接发兵,那咱们才不得不走,还要背负骂名,可他偏偏要刊登文章,证明咱们这些缙绅家族有罪,这下老夫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当真能争得过全天下的缙绅,还是最后灰头土脸的被咱们驳斥,放弃南迁。” 周老太爷从来没怀疑过总摄的手段和狠辣,但这次,那位总摄算是出了昏招了。 原本他还提心吊胆,害怕那位总摄用强,现在他终于放宽心。 “你们手里的事,都停一停吧。” “原本往外转的产业就算了,还没转的不用转了,继续照常做生意。” “还有族中子弟,也不要往海外送了,海外贫瘠,哪里比得上咱们中原,都给他们打点打点,能留在地方做个官吏是最好不过。” “账目还是该处置便处置,总不能留下什么把柄,老夫看,南迁这把火,有了这篇文章,一时半会算是烧不到咱们头上了。” 在场的族人都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毕竟谁也不敢赌朝廷是不是当真放过他们了。 周老太爷也不在意,又挥了挥手,看向几个族老。 “眼下江南,湖广,闽粤一带都在看着,各地的报刊上,老夫不信还有缙绅家族不骂他的,他难道当真敢一锅端?大不了大家写上几十篇文章,让他这个总摄声名扫地。” 周老太爷说到这,起身,背着手,志得意满的离开了。 他们这些缙绅,只是动动笔,的确没办法阻挠朝廷,可百姓不知道啊。 总摄把原本的朝堂政令变成文章之战,那他们可真不怕了。 毕竟周边的百姓比起远在天边的朝廷,总摄,恐怕是更相信他们这些当地缙绅。 青州。 丁家。 丁家的二叔公看着这篇从京师送来的文章,只笑的拍着桌案。 “这下好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这位总摄是举着刀的,文章写的再漂亮,列举缙绅再多的罪证又如何?咱们又不是昔日唐朝汉朝那些人,最多是做生意有些官场上的便利。” “主要拿着这个做文章,就算是朝廷,也奈何不得咱们。” “现在咱们最多就是个专擅之罪,也没有佃户,没有卖奴,朝廷要流放咱们,得给个说法了。” “那位总摄非要给咱们定罪,反而成了咱们的机会,好得很,好得很啊。” 一旁的族人听着,也在笑。 “听说京师里如今也有不少朝臣是前朝遗老,替咱们说话的人可不少。” “阎赴这篇文章一出,各地的官吏恐怕都会有奏本反对,众怒难犯,他若是聪明,就该收手了,最多落下些脸面,若是执意要一条道走到黑,到时候是要吃亏的。” “不错,文章写的花团锦簇,可他说并吞民财这些,咱们可一条事证都没有,他想要全凭一张嘴给咱们全天下的缙绅家族定罪,必定激起所有人同仇敌忾。” “他这些文章全文都在骂缙绅,可天下谁愿意自称缙绅,他这么一骂,怕是各地的读书人都要站在咱们这边了。” 丁家三房的此刻也在笑。 看来原本准备好的主动请迁,倒是可以先压下不发了。 第1050章:总摄之威 阎赴文章刊登的第二日,各省缙绅纷纷刊登了新文章。 如此一过三五日,朝廷还没有下令抓人,不少缙绅家族气焰愈发嚣张,觉得朝廷果然是不敢动手了。 一时间,各地缙绅顾家,周家,丁家等大家族心照不宣,继续在报刊上书写文章,将阎赴这个总摄明里暗里都揭了一通,将人塑成了欺压满朝公卿的昏庸暴虐之徒。 更有人撰写了无罪徙民,商鞅杨广之续的名头。 各家缙绅也是纷纷书信往来频繁,似乎有结盟共抗的意思。 直到张居正新政下发的第六日,一道消息彻底撕碎了这些缙绅家族的美梦。 苏州,顾家。 顾老太爷看着新传来的报刊,手逐渐开始发抖,面色苍白。 京师总摄厅令,三日内抓捕陕北诸缙绅,罪名垄断民生,勾连官吏,私贩军需,囤积居奇。 连有司审讯都没有,直接送了这些家族前往南洋及罗刹诸省。 现在他手里的报刊是从京师送来的,就三天。 三天的功夫,趁着南方各族缙绅还在报刊上得意洋洋的和总摄宣战,自以为把总摄压下一头的时候,朝廷已经动手了! 顾老太爷颤巍巍放下报刊,再也没了前几日的嚣张,只咬牙愣着。 长子此刻也声音发颤,双手攥紧。 “老太爷,咱们还要继续发文章吗?现在朝廷摆明了是要硬抓啊。” 顾老太爷儒雅体面了一辈子,此刻闻言却脸色铁青。 “还发个屁,没看到那群武夫刀都架在咱们脖子上了吗?” “再发下一个被抓的就是咱们,先停下来,看朝廷下一个动谁!” 他强撑着站起来,吐出一口气。 “陕北离咱们到底还远,朝廷此举,说不定只是拿他们开刀,未必会动咱们。” 眼见着一贯气定神闲的老太爷都如此惊慌失措,长子也犹豫着开口。 “那咱们疏散产业,送走族中子弟的事......” 顾老太爷叹了口气,似乎被抽空了精气神,苍老了几分。 “继续办吧,姑且算留一条退路。” 谁也没想到朝廷那位总摄不按常理处事,竟已经直接动手了,原本各地缙绅都在兴致勃勃的发文章斥责朝廷,如今也都彻底不敢动了,安静等着消息。 而与此同时。 总摄厅内。 阎赴看着陕北送上来的文书,从查证,到抓捕,再到清点,大大小小十几个家族已经被送到火车上,估计最多十天,就是送到边陲和贫瘠之地,开始建设。 张居正彼时也汇报完了陕北的消息,又拿出另外一叠报刊,面色有些冰冷。 “这段时间朝廷忙着处置陕北诸家族,只给南边的缙绅家族下了一道自行推举迁徙的政令,没想到这些缙绅家族一个比一个嚣张,居然都开始各自写文章驳斥朝廷,这是在挑战咱们的底线了。” 阎赴原本因为陕北周边的缙绅家族被送走,开始迁徙,刚刚心情好了一些,此刻也是冷下脸来。 “这些缙绅是攥着笔杆子太久了,以为现在还是前明那些王朝一样,离了他们缙绅,朝廷就活不下去了?还是当我真的不敢下狠手杀他们?” 他将这些文章看了一遍,轻蔑的扔在桌案上,冷冷开口。 “他们以为我发了文章,是要和他们在笔杆子上拉扯,当真是一群蠢货,去吧,下一道新令,除陕北之外,各地缙绅,全部南迁,即刻动身,不得有误,若有反抗,严查论罪!” 一群趴在百姓和朝廷身上吸血的货色,偏要和手里拿着刀枪的朝廷论他们无罪,朝廷有罪。 这些缙绅是真的忘了,如今可不是昔日,朝廷动不得缙绅。 然而张居正还没说话,下一刻,几道身影入了总摄厅。 为首的居然是前明徐阶之子,投靠黑袍军的老臣徐璠。 “总摄。” 他行了一礼,才匆匆上前。 “总摄,我等以为缙绅迁徙一事,法理上有大漏洞。” “缙绅固有专擅者,但多数既无谋反,也无杀人之罪,仅以垄断行业,勾连官吏这等模糊罪名,便举族迁徙,怕是比前明的充军流放之罪还要严重,咱们文朝讲罪刑相当,若无明文,恐怕对咱们朝廷不利啊。” 跟在他身后的户部侍郎也是前明的降臣,闻言点头。 “不错,还请总摄三思,各地前三家族尽数迁徙,尤其是南方,多掌控粮,盐,海贸运输,一体捆送,东南市面怕是要乱上一阵。” “届时粮价爆涨,商业停户,咱们的赋税可经不起这等摧残啊,尤其是咱们现在还没了农税,朝廷如今可是正要用钱补贴海外诸省建设发展。” “不如一个一个省的办,我等也好平复各地问题。” 这一刻,阎赴冷冷看着这些人。 他知道,人群中或许有人是为了朝廷考虑,但也绝对有人是为了缙绅这个群体说好话。 阎赴直接拍案而起,冷哼一声。 “糊涂!” “无法可依?” “三代以前,井田之制,恶豪右兼并,汉高祖徙齐楚大族于关中,汉武徙豪强于茂陵,明太祖徙江南富户实凤阳,历代天子皆有强干弱枝之策,你说无律,那是你读书读漏了。” “何况垄断,结连官吏是不是罪?” “汉律有矫虔之罪,唐宋有豪强武断之律,只是前明废弛,才让他们逍遥数百年,如今本摄只是恢复旧制,不是新立苛法,记住了!” “至于说离了缙绅,商税天下都要乱,更是无稽之谈!” “东汉倚豪强,州郡皆袁氏门生,天下分崩,唐倚赖藩镇,安史之乱,藩镇裂土。” “缙绅者,有百害而无一利,必须南迁!” “尔等今日来求情,是为缙绅求情,还是为自家求情?” “就算尔等家族在名单上,本摄也必定一视同仁,照迁不误!” 此刻,徐璠额头开始见汗,发抖。 此次前来的,除了少数几人外,的确都是家族在迁徙名单之上,因此他们才借着各地缙绅写文怒斥的风潮,前来试图劝谏。 但谁也没想到,总摄竟如此决绝。 “是,总摄!” 第1051章:去海外祸害别人吧 第一批陕北缙绅家族南迁已成定局,哪怕朝中大臣劝阻,也已经不可更改。 张居正更是亲自开始主持第二批缙绅家族,即南北各地缙绅的抓捕,查证,以及迁徙。 此刻,他已经赶赴通州码头。 天气逐渐冷了,如今通州码头站着不少持枪将士,守卫森严。 而在他们面前,则是一艘艘钢铁舰船,虽然不是战舰,但也算极具规模。 张居正如今穿着一身朴素衣衫,就站在码头,和负责的官吏一个个核对如今要迁徙的缙绅家族,每当一个家族被送上船,便勾勒一笔。 “此次各地缙绅家族,运送的还是第一批,包括庐州周氏,青州丁氏,高阳李氏,彭泽许氏等十几个家族。” “现在都已经按照男女老幼按户编组,分别登船,每艘船上都有将士押送。” “其藏匿家产已经核算的差不多了,转到了他人名下的也已经追回,与他们勾连的当地官吏都已经在处置中,刚刚上报了朝廷。” 官吏正在冲着张居正汇报。 张居正点头,旋即也盯着另一篇文书。 “物资都准备好了吗?” “回阁老,物资已经安排妥当,按丁发放,每人两套棉衣,口粮三月,种子若干,农具一套,药材一箱。” 张居正一一核对,这才终于点头。 “记住了,总摄在亲自等着结果,还是要依令行事,不虐待,不放纵,哭闹者记录,逃离者按律法惩治,聚众鼓噪者严惩。” 那名官吏闻言,也在点头,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庆幸。 好在他们这些不是缙绅家族出身,而是普通底层百姓出身,因此没做什么官商勾连的事。 否则今日迁徙之事,怕是都要落在他们头上了。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已经开始押送第一批送来的南迁缙绅了。 “阁老,是庐州周氏。” 听着官吏开口,张居正眯起眼睛,他记得庐州周氏,当初可是最先挑起污蔑朝廷和总摄的文章之战的。 远处,周氏老太爷正被押送过来,走在一群族人最前面,身后跟着全族的男女老幼,连被送出到海外的子弟,如今也都被带回来,一并放在人群中,等待迁徙。 周老太爷脚步踉跄,再也没了昔日传承数百年的趾高气昂,面色苍白。 他前一天还在高呼宁死不迁,如今真被押送到码头,几乎走不动路,被两个儿子架着。 直到看到张居正,周老太爷忽然有了力气,挣脱了两个儿子的搀扶,跪在地上,面容悲痛。 “张阁老,张阁老,老夫愿献上周家一半的家产给朝廷,只求留在庐州。” “阁老,老夫周家世世代代都在庐州,数百年了,祖坟都在这,朝廷忽然要强迁咱们,这是要了咱们的命啊。” 张居正看着如今仍抱有幻想的周老太爷,面无表情。 “去了南洋周边,也能守坟,也能扎根,朝廷给你们选的地方,不比庐州差。” “若是当真只为了守坟,为何要欺压百姓,欺行霸市?” “尔等能走到今日,无非是前因后果,总不能得了数百年好处,还要祈家族能得善终。” “便当是尔等为昔日的荣华富贵,付出的代价吧。” 周老太爷本来就是想着能不能在张居正面前博得最后一线生机,此刻闻言彻底崩溃。 “阁老,老夫这把年纪,死在海上是横死啊,入不了祖宗祠堂的。” 张居正如今看着周老太爷的丑态,冷哼一声。 “尔等在庐州欺行霸市,压的底层百姓买一颗粮食都要看尔等脸色,此等行径,难道死了就能入祖祠?都是你们自找的。” “来人,清点人数,押送上船!” 随着张居正挥手,一旁的将士也迅速将人拉起来,送到船上。 一时间,码头周边的周家族人百余口,都神色绝望,但又不得不跟随上船,纷纷哭泣。 周家上船之后,下一个家族,是苏州顾家。 顾家当初也是写文和阎赴博弈的缙绅家族之一,但他们倒是不像周家一样丑态百出。 走在最前方的顾家家主穿了一身素色的旧袍子,神态苦涩,带着族人来了。 顾家主也看到了张居正,但他没有求饶,只是冲着张居正行了一礼。 “张阁老,顾家愿为开疆表率。” 只是他虽这般说话,回头看向老弱族人时,却忍不住身躯发抖。 张居正缓缓点头,顾家是聪明人,缙绅南迁之事,是总摄定下,朝廷决议,不容更改,他们自己也知道,像周家老太爷那样哭闹,不仅没有结果,还平白丢了体面。 眼看着一群顾家族人在顾家主的带领下上船,张居正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册子。 彼时,甲板上,顾家主苦笑着,看向船只之外的水面。 他们顾家在苏州辉煌了两个朝代,从大明起家,到文朝落寞,如今终于走到这步田地。 他此刻也说不上来心底是后悔还是什么心思。 毕竟顾家是真的把控一地,堪称呼风唤雨过,要怪,只能怪顾家太贪了,也怪当今的朝廷,那位总摄手段太狠了。 他们没有选择。 这一刻,顾家主只是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中原,才终于入了船舱。 与此同时,张居正还在看着第三个家族登船。 此次是青州丁家。 丁家那位嚣张跋扈的二叔公,即便是被将士们押着双手,仍在骂不绝口。 “阎赴!古往今来,天底下从来没有这样对待缙绅的,你这是自绝于史书,你这个暴君,昏君!” “若没有我等投诚,你文朝岂能有今日之蓬勃,你这是过河拆桥!” 他骂了许久,张居正只是冷眼看着他被押送着,距离登船的踏板越来越近。 丁家如今做此丑态,不体面的,不是朝廷,而是他们自己。 眼见着距离踏板越来越近,这位丁家族老终于泪流满面。 “青州丁家,三百年的根基啊,三百年啊!” “我丁家没有作奸犯科,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这天下,早晚要亡。” 张居正冷眼看着,终于开口。 “那便去海外做良民,也是一样的。” 第1052章:初心 第四个家族是高阳李氏。 那家主被押送过来的时候,脚步跌跌撞撞,直到看到张居正,才紧咬牙关,冲过来跪在地上。 手指猛的撕开袍袖,盯着张居正,红了眼眶。 此刻他手上拿着厚厚的一叠钱财,颤巍巍递过去。 “张阁老,张阁老,开恩啊,我李氏世代忠良啊,这一去海外,祖宗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没了。” 张居正不想见到如此丑态,冷冷挥手。 “世代忠良,那现在朝廷需要你们去建设边陲,为何不去?” “至于你说的祖宗留下的东西,那不是你祖宗留下的,那是你们从百姓手里抢来的。” “难道到了今日,你们还看不清,总摄为何要缙绅南迁吗?” 李家家主无言以对,彼时站在他后方的李家二房,一个魁梧汉子咬牙。 “老子祖上有战功,那是跟着总摄打过仗,流过血的!张居正,你少在这里耀武扬威,难道你家里便没有做什么营生?” “朝廷要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咱们,老子不服,老子是功臣!” 周围的将士早就一拥而上,将此人按倒,此刻,张居正才漠然看向此人。 “功臣?朝廷从没否认你们的功劳,你们对天下百姓有功劳,但这不是你们欺压百姓的理由,难道你们所谓的功劳,就是掀开欺压百姓的大明缙绅,换成你们自己得好处?” “若是如此,你还敢拍着胸膛说一句你们无罪吗?” 那族人咬牙,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才终于彻底崩溃,破口大骂。 “去你娘的!你们都是卸磨杀驴,朝廷不公,总摄不公!” 张居正无心听他叫嚷,漠然挥手,让人将李家押上船去。 整整一日,通州的船走了九艘,张居正看到有人哭闹,有人绝望,有人祈求,有人怒骂。 甚至也有人试图逃走,被看守的将士抓了回来,按照律例打了板子。 这些缙绅绝境之中,堪称丑态百出。 此刻,夜幕深沉。 张居正看着最后一艘船离开,叹了口气,背着手看着江面。 这套缙绅南迁的法子,是自己提出来的,可当今天下,能真正推行的,怕是只有总摄了。 这些家族未必每个都有罪,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按照以往的缙绅家族老法子延续而已。 甚至他们可以说是比之前那些缙绅家族要松了许多,没有欺压兼并土地,也没有欺压百姓。 他们只是利用他们手里的权,勾连做生意,欺行霸市。 但这不代表他们以后也是这样,历朝历代的缙绅,最初都是如此,防微杜渐,不容小觑。 可这等变革手段之狠辣,若是换一个人,哪怕是自己,明知道要如何做,恐怕也推进艰难。 而且,要考虑的东西也太多,名声,后路,史书。 唯独总摄敢说,让他们骂,让他们记在史书中。 张居正神色复杂,江风吹拂中,恍惚盯着远去的船只。 这也算是历史中开辟一般的革新了,难度可想而知,只是不知最后,又会留下怎样的名声。 昔日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得罪了整个秦国全部贵族。 秦孝公还在的时候,力保商鞅,秦孝公一死,这些旧贵族便立刻反扑,商鞅本人都被车裂。 如今总摄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一个靠着君主,一个靠着自己的威望,等到总摄没了之后呢? 天底下还有人能压得住这些人,继续推进防止缙绅坐大的这套制度吗? 还有昔日汉武帝的推恩令,同样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新政,难度极大。 名义上是广封诸子,实际上是削弱诸侯。 当时得罪的,可是朝中有权,手里有兵的阶层,他们明知有诈,却无法反对,因为反对,就暴露了他们的野心,因此他们只能咬牙接受。 现在朝廷的南迁缙绅之策,对外宣称开疆拓土,建设边陲,没说是流放,甚至对于这些缙绅,还算是委以重任,他们想反抗都找不到理由。 若不是如此,以这些缙绅的权力,财力,未必不能拉出一支队伍,给朝廷造成麻烦。 还有王安石的熙宁新政,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处处都在得罪豪强缙绅。 司马光,文彦博等等旧臣当场便要围攻,足足四十年,王安石两起两落,最后隐居金陵,新政之事,几乎尽数废除。 当时他们说的是,大宋与士大夫治天下,而非与百姓治天下。 而现在,总摄在看了一圈陕北从县后,便公然得罪全天下的缙绅,虽然没有明说,但更像是决定和百姓治天下。 这条路固然好,但也极为难走。 此次清理天下第一批缙绅家族,算是出其不意,若这条新政要在文朝长久推进下去,定期清理缙绅,有了准备的他们,恐怕会更难以对付。 这一刻,张居正沉默转身,离开了码头。 他心底有激动,也有担忧和复杂。 直到他返回总摄厅复命,见到还在忙碌批阅文书的阎赴,一一汇报了今日各缙绅家族迁徙的结果。 片刻后,他才犹豫开口。 “总摄,历朝历代,凡开前无古人之新政者,都极为危险。” “王安石贬死,商鞅车裂。” “咱们这次动的,是天下缙绅,如今文朝初定,武德充沛,还压得住他们,可天下只要还有官吏,缙绅家族便会源源不断的生出来,总摄百年之后,这条路还走得通吗?” “缙绅南迁之策,还会继续存在吗?” 阎赴听着,沉默,他也知道张居正在担忧什么。 他不认为张居正是怕了,毕竟在历史上提出一条鞭法,考成法这些新政,张居正得罪的人更多,得罪的也更狠。 他只是在担心缙绅南迁之策,会在之后逐渐偃旗息鼓。 这一刻,阎赴起身,背负双手,看着窗外。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得罪人也好,危险也罢,咱们开出路来,后面的人才能看到,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是有希望的。” “能不负初心,咱们就赢了一半。” 第1053章:天下事在诸君 缙绅家族迁徙不是一两天的事,张居正如今足足忙碌了半个月,才算是彻底送走了第一批。 如今张居正还在忙碌,带着赵观澜几人刚刚整理了文书。 “南迁缙绅的经费缺口一事,便从那些查抄的缙绅家产中出,此事我会上报总摄。” 赵观澜闻言苦笑摇头。 “前三批就有足足万人迁徙,驻车粮草,安置垦荒,样样都是钱,国库都快撑不住了。” “海外诸省还得建设,我看咱们是不是能放慢点步调?” 说是放慢步调,倒也不是说放弃缙绅南迁海外,赵观澜也知道总摄和张居正的决心。 张居正皱眉,眯起眼睛,钱是得有个来处,光靠缙绅抄家一事,虽然目前看来不少,但全都投入海外建设,那也是坐吃山空。 如今文朝又在不久前取消了农税,所有收入都从商税上来,是得想个办法。 片刻后,他手指轻轻点着各地文书,思索。 “钱财是得有个来处,既然这些缙绅靠着官商勾结吃了这么多钱,商人的富裕程度,想必足够了,索性就从他们下手。” 赵观澜手里的文书没拿稳,神色震撼的看着张居正,旋即苦笑。 “张阁老,咱们前脚才把朝廷所有税收都压在商人脑袋上,如今又是下狠手,怕是朝廷之后的银钱来源都成问题啊,商贾绝不可动。” 虽说缙绅之事他也劝过,但缙绅充其量也就是商贾中的一部分,全天下缙绅或许只有数百家,但要说商贾,那可是整整一个阶层,还是国库的支柱,这也敢动? 不仅仅是赵观澜,一旁的蔡元贞也听的心惊肉跳,这位张阁老之前提出的缙绅南迁,还其中主持缙绅迁徙之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得被朝堂弹劾了。 如今还把主意打到天下商贾头上,这是要惹出大乱子来啊。 “不行,张阁老,这等手段,绝对不行,原本缙绅迁徙已经开始惹人非议,现在一波未平,要是马上对商贾下手,即便你是首辅阁老,那些人也绝对坐不住。” “旁的不说,单单是这些商贾联合罢市,百姓没了生计,朝廷没了收入,咱们文朝还怎么开疆拓土,怎么安定海外,若真走到这一步,处处造反,朝廷可就危险了。” 赵观澜在一旁点头,生怕这位胆大包天的阁老又和总摄商量决定。 商人这个阶层不比缙绅,缙绅若是欺压百姓作乱,迁了也就迁了,最多背点骂名,多些弹劾。 可商贾没罪啊,也没欺压百姓,杀又杀不得,总不能拿着枪逼那些商贾做生意,没这个道理。 张居正看着几人紧张的样子,不由笑着。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何必如此。” 赵观澜举起袖子擦拭了额头的汗水,才苦笑着。 “上次缙绅南迁这么大的事,不也是张阁老你提出来的?你是当真不怕得罪人。” 彼时张居正收敛笑意,神色平静,看向在场众人。 “虽然我暂时没打算推进,毕竟缙绅家里的充公家产还没彻底清点完,但这也是个办法。” “诸位同僚说此法酷烈,想必都知道昔日汉武是如何让大汉彻底击溃匈奴的,当时的大汉朝廷,可是比如今咱们文朝要穷的多,他们又是如何开疆拓土的?” “我以为,如今朝廷,未尝不可学一学汉武之策,把天下商贾,诸侯,豪强的钱都榨出来。” “汉武帝榨干钱财,是为了百年国战,咱们朝廷的谋划要比他大的多,还要开疆拓土。” 赵观澜,蔡元贞几人闻言愣住,随后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骇,他们甚至一度觉得这位张阁老是疯了,南迁了天下缙绅,查抄了他们的家产不算,居然还真谋划盯着商贾。 不过话说回来,赵观澜和蔡元贞也都读过史书,自然知道如此做的好处。 同不同意这么做是一回事,不妨碍他们分析汉武帝诸般政务的影响。 “汉武之政,自然于朝廷有利,对于商人,第一策便是算缗告缗之策。” “当时整个大汉治下,商贾,借贷,哪怕是酿酒之类的手艺人,都得按照家产估值,主动上交,凡隐匿不报,或者所报不实者,戍边一年,家财充公,告发者得其一半家产。” “这条政令,也算令贫富相斗了,天下商贾一夜之间尽数返贫,中等商户以上,全都被波及,朝廷国库立刻在短时间内迅速充盈。” “也正是因为此令,等于将原本需要朝廷供养的大军,转给了民间商贾,汉武帝也因此不用加农税,就得到一支精锐大军。” 然而说到这,赵观澜也有些皱眉。 “可如此一来,商业凋敝,物价混乱,告密成风,咱们朝廷还要发展海外诸省,等着继续开疆拓土,真要是中原乱了,那就麻烦了。” 张居正笑着点头。 “不过咱们也不必照搬此策,所谓世易时移,不如按照此法变通,咱们朝廷甚至不用算缗之策,只要加一些商税即可。” “而且,这还是其一,汉武帝在位时,第二策便是盐铁官营。” “废除了固有的私人冶铁,熬盐,设盐铁官,由朝廷专卖,由此商贾失去最大的暴利行业,朝廷每年才多了这么多巨额收入,此法在后来的历朝历代,也多有延续。” “有了这些军需铁器,边地食盐的供应,不仅彻底切断了豪强割据之基础,更让朝廷大军稳固,国库充盈。” 张居正话音落下,赵观澜叹了口气。 “现在盐铁依旧是咱们朝廷官营,只是陕北孙家这些缙绅到地方了勾连官吏,才有所把控,这一条对如今的朝廷,怕是没什么用。” 张居正闻言摇头,神色肃然。 “自然,如今的朝廷不是昔日汉武,这也是沿用的旧策,但咱们同样只需要稍加变通即可。” “眼下各地都要发展建设,水泥,粮种这些收归官营,不仅能杜绝陕北孙家那些缙绅把持之事再次发生,而且更能充盈国库,尤其是水泥,各地工程,何处不用?” 第1054章:阎赴决定扫清天下沉疴 “其三,均输平准。” 张居正起身,声音还在继续。 “汉武帝在各地设均输官,把贡品物资调往更高价地区出售,在京师亦设平准官,贱买贵卖,平抑物价,这里头的利润,诸位大人不会不知道。” “地方的物资调配,物价调配,可就从这一刻由朝廷说了算了,不管是什么商人,想要囤积居奇,那都是不可能的。” 有了之前几条的经验,现在赵观澜和蔡元贞也意识到了,或许张居正不是想要照搬,现在时代变了,该拿来化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思索均输平准的用法。 “张阁老的意思是,在海外诸省,诸如白象等省,设立相关官吏,用咱们朝廷的远洋货轮和火车调运粮食盐铁,水泥皮布,同时控制各地商号把持物价,像如今缙绅一样欺行霸市?” 张居正笑着点头。 “不错,历朝历代,商贾之乱不在少数,不能专擅,以后至少官商勾连欺压百姓的事就能少上许多。” 赵观澜想到这,干脆提笔,将之前讨论的那些汉武帝之政记录下来,汇同他们商议的变更之策,照搬肯定是不合适的,但到时候拿给总摄,说不准倒是真能化用。 张居正看着他们开始手忙脚乱的整理新政之策,也缓缓点头,旋即继续开口。 “第四点则是货币统一。” “汉武帝收回郡国铸币权,禁止民间私自铸币,统一使用五铢钱。” “这一项新政,让地方诸侯和豪强彻底失去了铸币牟利的基础,市面上的货币混乱失控,也是从此开始,自此朝廷开始彻底控制经济,稳住物价。” “咱们文朝。” 说到这,张居正眯起眼睛,现在包括海外各省都在推进货币统一,但他想的要更多一些。 光是统一货币还是不够的,他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昔日宋明两朝,都曾发行交子等币,恐怕日后我等也要考虑考虑,推进属于朝廷的官票,把金银先攥紧在朝廷手里,到时候才好控制海内外各省钱财。” 赵观澜和蔡元贞正在记录,此刻闻言都有些皱眉。 “张阁老,据我等所知,这纸票发行,怕是于国无利啊,不论是大宋还是前明,可都在这上面吃了大亏的,最后不得不改回来。” 张居正闻言摇头。 “我之前便想过这个问题,他们两朝吃亏,纯粹是因为为发行的纸币背书的金银不够,老百姓还得认一段时间的金银,想要彻底取代,咱们朝廷也得囤够足量的金银,让百姓相信。” “不过此事不能一蹴而就,尚需从长计议。” “再说说下一条,汉武帝酎金夺爵,每年宗庙祭祀,诸侯王,列侯需要按照封地人口献金助祭,汉武帝当时以金成色不足,斤两不够为由,一次性夺了一百多个列侯的爵位。” “这就是一个拿着借口彻底清洗地方势力的法子,不费一兵一卒,合法合规的废掉了一批高高在上的阶层。” “这一笔,和总摄跟咱们南迁缙绅的手段,也算是异曲同工,咱们不问缙绅有没有罪,只问他们是不是符合迁徙的标准即可。” “第七条,则是徙豪强茂陵,多次下诏,将郡国豪强商贾迁徙到关中茂陵,放在官吏监视之下,如此一来,既可以防地方割据,也可以用豪强钱财建设迁徙之地,更能便于随手征发。” 蔡元贞听着这一条,苦笑。 酎金夺爵还只是个理由,汉武帝当初做的事,和朝廷现在做的事可差不多。 只是朝廷此次南迁缙绅迁徙的更远,有的缙绅家族怕是快要到罗刹几省之内了。 张居正此刻背负双手,转身看着蔡元贞和赵观澜几人。 “你们之前还说效仿汉武帝要出大事,为何汉武帝本身却没有出大事?” “就是因为他下手的不是百姓,大家都是造反出身的,应当知晓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比百姓更大的阶层,只要百姓不反,谁都不能动摇朝廷。” “动了缙绅商贾,百姓的负担反而要轻得多。” 这一刻,他伸手看着赵观澜,蔡元贞整理成册的文书,点头,开始送往总摄所在。 总摄厅。 现在阎赴还在忙碌,看到张居正来了,点了点头。 “缙绅南迁之事忙的如何了?” 张居正双手将蔡元贞等人整理的文书送上桌案。 “第一批已经全部上船,第二批,第三批也都在送过来的路上。” “这是我和赵观澜,蔡元贞等人今日商议的策论,总摄的可以看看。” 阎赴闻言一怔,旋即拿起文书,眼底逐渐浮现出满意色彩。 从南迁缙绅缺钱安置开始,建议借鉴汉武帝之策。 片刻后,他读完整篇策论,放下,点头。 “写的不错,化用的建议也不错,虽然有些不是咱们现在能动的,但也可以留着之后准备。” “不过你只写了汉武帝如何榨取钱财,具体的迁徙手段,涉及的不多。” “昔日汉武帝不止一次迁徙豪强,六国豪强迁徙至关中,元朔二年与太始元年两次大规模迁徙,开拓河西,岭南时的移民实边,推恩令后的划分拆散,还有汉武帝对于匈奴,西域部族的安置手段。” “这些都可以用到这次迁徙,亦或是下次迁徙的过程中。” “咱们手里可不仅仅要处置缙绅,还有商贾,甚至若是跟着咱们一同打下黑袍江山的功臣们,若是变了心,该迁也得迁。” 阎赴最后这句话让张居正心头一震,神色逐渐凝重。 总摄没掩饰,就这般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看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若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便这样说,是会寒了人心的,到底是谁变了? 张居正思索着,神色复杂,点头。 这一刻,阎赴也看着是这篇文章。 “汉武帝可真光会杀,他会搬走,拆散一个势力,逐步瓦解一个阶层,这才是他真正高明之处。” “那些缙绅,从此也要在各个边陲之地扎根建设才是。” 第1055张:诸君有失公允 总摄厅。 如今阎赴还在忙碌着,距离第一批迁徙天下缙绅的船只离开通州码头,已经过去了十日。 这些只是他规划的一部分,如今还有海外诸省的发展,都需要他亲自批复。 核准白象省的水利建设,给罗刹诸省拨款修路,招商引资,他一一看着。 直到片刻后,一叠厚厚的文书开始送来,张居正的脸色很不好看。 “总摄,这是各地送上来的弹劾文书,关于缙绅南迁的。” 阎赴愣住,旋即眯起眼睛,看着这批文书的厚度,眼底也逐渐转冷。 他以为缙绅南迁既已开始,朝中即便反对也是无用,想必是偃旗息鼓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在这时候主动跳出来找事。 他面无表情,开始翻阅,居然全都是弹劾张居正这位内阁首辅的。 都察院御史弹劾张居正的文书上,赫然写着。 首辅以南迁之名行流放之实,动摇国本。 天下州县前三之族,皆地方柱石,一旦尽迁,赋税骤减,仓储空虚,各县连基本的修桥铺路编户都无人主持。 吏部的郎中也在上本弹劾。 张居正挟总摄令,以清查隐产为名,鼓励告密。 一旦告密成风,人人自危,则官不聊生,吏不任事,朝廷政令将无人执行。 阎赴放下奏疏,冷笑一声,他记得此人,是前明投诚的旧官吏。 当时留着此人担任吏部官吏,也是因为此人素有清廉公正之名,想不到如今居然因为缙绅而跳出来,这是坐不住了? 他没说话,继续看着下一篇文书。 这一份则是兵部侍郎的弹劾。 罗刹等新拓之地,瘴疠横行,迁徙大族至彼,水土不服而死者必众。 天下人将谓朝廷以诛戮待功臣,日后恐怕无人敢为朝廷开疆拓土。 屠戮功臣。 阎赴面无表情,将这份文书放下,继续看着。 这次不是弹劾,而是一份民意书。 阎赴甚至忍不住读出来,神色愈发冰冷。 “江南诗书之族,乃文教所系。” “顾家,周家一旦南迁,苏杭文风必然凋零,东南士子将视入仕为畏途。” “这是在威胁咱们呢,说要是不撤销,就不让天下读书人给咱们文朝当官了。”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怒极反笑的总摄,拳头也在攥紧,他冷眼盯着这些弹劾奏疏。 这是非要给朝廷新政找不痛快,那就别怪朝廷下狠手了。 文书众多,通政司,地方巡抚等都在上奏,似乎是约定好的一般。 甚至还有给张居正这个主持南迁缙绅的阁老扣帽子的。 说首辅此举名为固边,实为揽权,借迁徙剪除异己,安知他日不会以同样手段对付朝中忠良。 还有的说自南迁令下,各府县富户争相贱卖田产,地价暴跌,富商不敢开张,银钱藏匿,市面萧条,百姓生计反受波及。 孙氏合族押解途中,老弱病死十余人。今朝廷以仁义取天下,而迁徙之政过于酷烈,恐伤天和。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此举影响百姓的,有说影响税收的,还有说影响名声,影响吏治。 然而此刻,阎赴却没有一个个继续看下去,而是看向张居正。 “你怎么看?” 张居正不在乎他们怎么污蔑自己,他此刻也逐渐冷静下来,坐在一旁,指尖点着桌案。 许久,才终于开口。 “总摄,从地方巡抚,到朝中核心中枢,再到军中,各地之前都默不作声,如今却不约而同的一起送上奏疏,想必是早已约定好,有人带头了。” “影响力能大到同时影响地方,中枢,乃至军中三方的官吏,身份非同凡响,咱们得做好准备了。” 阎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瞳孔微微收缩,眼底复杂。 他不希望是自己最信任的几人做出此事,但现在看来,他们的可能性很大,怕是最初跟着自己从陕北起家的衲群人。 “通传下去,明日召文武群臣,至总摄厅议事。” 张居正也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显然知道总摄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次日清晨,总摄厅。 如今天气逐渐转凉,前来与会的官吏,都穿着厚重衣服,一个个神色压抑。 尤其是之前上了奏疏的,更是咬牙,要知道他们这样的举动,和逼宫都没有太大区别了。 总摄和首辅两人可是已经定下了新政,他们这是要生生逼着朝廷收回成命。 这一次商议,几乎所有在京师的文武官吏都来了,连已经许久没有参与朝政的老将赵渀都到场了,如今正和赵将神色严肃的低声分析着。 赵观澜,陈守拙几人也来了,还有阎玄。 只是阎玄的脸色有些难看,甚至坐的地方距离阎狼还刻意的远了些,只和阎天,阎地说着什么。 直到片刻后,阎赴和张居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众人纷纷起身,神色恭敬。 “总摄!” 阎赴摆摆手,和张居正两人落座。 “都坐下,今日召尔等商议的,是缙绅南迁之事,昨日摄收到的文书颇多,其中有弹劾首辅张居正的,也有规劝本摄的,我看奏疏之中写的不甚清楚,不如今日当面商议。” 这一刻,阎赴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在座的官吏都忍不住压抑,呼吸都凝重了几分。 虽然总摄没有明说,可他们都已经察觉到总摄被逼宫的怒火了。 今日若是不能说出点实际的东西,他们怕是要正面承受总摄的怒火了。 一时间,包括礼部侍郎,吏部侍郎等要员都忍不住抬头看向坐在最前方的几名武将所在。 最终落在阎狼身上。 这一刻,礼部尚书咬牙开口。 “总摄,我等是前明降臣,本不该如此僭越,但我等也是亲眼所见,地方缙绅未必都是为祸一方的。” “单说庐州周氏,他们祖上数代,在咱们文朝还没有打下天下的时候,就没少做善事,修桥铺路,灾年平抑粮价,因为他们活命的百姓数不胜数。” “如今仅仅是因为家产丰厚,做些生意,便举族南迁,恐怕有失公允!” 第1056章:敲打缙绅 礼部尚书的话还在继续。 “陕北孙家的确欺压百姓,罪证确凿,但咱们朝廷也不能因为一家之过,牵连天下良民啊。” “若是总摄实在觉得缙绅与民争利不妥,咱们完全可以下新政改变此局,也不必如此决绝。” 阎赴听着,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他坐下。 “诸位还有什么想法,不妨都说说。” 他在等,等着看,到底是谁带头在此次反对新政,开始维护自身利益。 随着阎赴话音落下,此刻另一名前明降臣陈汝贤也在开口。 “总摄,我掌管营造,也知晓地方工程之事,如今朝廷要建设海外诸省,花销极大,又取消了农税,在中原各地的工程营造,其实许多都是和当地家族产业合作,甚至不少缙绅家族还为此亏本往里面填补,就是为了支持朝廷建设。” “如今各县前三之族尽数南迁,怕是之后咱们负担要多不少了。” “我不是替那些欺行霸市的缙绅说话,但说到底,总归不能因为陕北孙家一家,惩罚全天下的缙绅家族,如此一来,吃亏的还是朝廷啊。” 阎赴闻言平静的看着陈汝贤,片刻后,才淡淡开口。 “你的意思是,朝廷离了这些缙绅家族,地方的工程就做不了了?” 没有怒吼,也没有斥责,但刚刚还理直气壮的陈汝贤额头此刻却开始渗出冷汗来了。 总摄这是说工部在威胁朝廷? 他此刻面色苍白,几乎站不稳,当即解释开口。 “不是,总摄,我只是说地方工程成本会增加,并非完全无法推进。” 阎赴平静抬手,虚按下去,目光继续在总摄厅内扫过。 有了陈汝贤案例在前,原本打算站出来的官吏如今也都偃旗息鼓,低着头生怕被总摄注意到。 除了一名监察御史,在接到了阎狼的目光示意后,咬牙起身。 “总摄,缙绅若当真有垄断之举,还有勾连官吏,总得一家一家的按照证据查证论罪,不明正典刑,不审而迁,法理难圆啊总摄。” 之前张居正的罪证其实都查正的差不多了,但这些缙绅的欺行霸市,把控行业,朝廷的律法如今相对模糊,因此很多在取证之后,都在继续办理,先迁徙的缙绅家族。 现在反倒是被人抓着漏洞,开始以此大做文章了。 阎赴甚至没在意此人开口,目光落在阎狼身上,神色复杂,他刚才看到阎狼给这名监察御史的眼神的。 这一刻,他只希望不要是阎狼。 然而下一刻,阎狼站起来了,神色肃然,像是这些年来开疆拓土,冲锋陷阵时请战一样。 “总摄。” “这一次,事情闹得太大了,我等驻守地方,已经察觉到各地大家族闻讯之后,人心惶惶,甚至不少都在变卖家产,似乎打算离开中原之地,现在许多店铺已经停业,百姓都没了生计,物价也极不平衡。” “缙绅南迁,事关重大,未来咱们还要继续开疆拓土,末将斗胆说一句,请总摄暂且放缓缙绅南迁之事,等到第一批在罗刹诸省安置妥当,再商议后续之事。” 阎赴看着这个年轻的身影,眼底一点点冷却。 他没说话,只是和阎狼目光对视,他企图从这个自己收养的孩子眼底看到一点愧疚和躲闪。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阎赴逐渐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散会吧,此事下次继续商议。” 旋即他起身离开,再也没有多说。 离开总摄厅后,阎赴叫来了张居正,神色也逐渐变了。 “去吧,叫人查一查阎狼,看看他的产业,他的家族,他的亲朋好友,从他如今所在,查到军中。” 张居正愣了一下,旋即叹了口气,点头。 这是阎赴第一次下令调查他核心的心腹,也是第一次调查当年跟他提着脑袋造反的孩子。 三日后,总摄厅内,一份密报被呈上来。 阎赴沉默片刻,伸手翻开,里面赫然都是记录着阎狼的宗族情况的案例。 如今他的驻地,宗族所在,都在山东。 所在之市,光是他名下,就有四千亩地,而且不是农田,是朝廷在当地的衙门要开发建设的。 阎狼妹妹阎笑笑之子,如今就在当地开设商号,垄断当地盐铁,外部商贾要入城,还得给阎家交一道入门费,这笔费用没有计入朝廷,而是阎家收取。 如今阎狼自己也娶妻生子,家族子弟十余人,全都在他军中任职,甚至把持了当地新兵招募,凡是入了阎狼麾下的,都得先到阎笑笑之子名下的商号去采购物资,算是见面礼。 阎狼的族人更是把手都伸到朝廷中了,当地衙门管着银号和商号的官吏,都是阎狼一手安插的,可以说商贾想做生意,资金流转,没有阎狼点头,在当地的市区根本开不下去。 甚至下方六个县,每个县的官吏中,都有阎狼旧部转下去的人把持着。 所有大小政务,要先报给阎狼,阎狼点头了,才能上报给朝廷。 那些朝廷的官吏,如今倒更像是阎狼的私属幕僚。 阎赴看着一桩桩,一件件的汇报,脸色愈发冷却,甚至忍不住将文书放在案上,愤怒起身。 虽然这些密报中,阎狼其实没有做过对朝廷和他这个总摄有半点威胁之事,只是专注于捞钱做生意,但这些事累加到一起,当地几乎已经被阎狼家族彻底把控。 百姓在阎狼所在的县市生活,做生意,比在陕北从县孙家之下,更为艰难。 这一刻,阎赴背着手,看向送来密报的张居正,皱眉。 “看看吧,再这样下去,阎狼怕是要彻底烂了。” “我不知道如今文朝的朝廷里有多少旧人和阎狼一样,开始腐朽,但哪怕只有他一个,受损的都是整整一个市的百姓,未来呢?” “难怪他要拼命阻拦咱们南迁缙绅,因为他阎狼,就是如今朝廷最大的缙绅。” “看来,是时候要敲打敲打了,没想到打下全球的计划还没开始,咱们自己先出问题了。” 第1057章:阎狼变了 愤怒来的极快,消失的也极快,阎赴迅速恢复冷静,坐下,默默思索着。 阎狼,阎笑笑。 最初捡到两个孩子的时候,是在前往陕北赴任的路上,破庙里,自己和张炼正蹲在破庙里搭了灶台,烧开水,烤饼子。 阎狼那时候才十几岁,就蹲在庙门口,上身的麻布衣衫已经断成丝丝缕缕,根本挡不住冷风,衣服上也都是泥,光着脚站在冰天雪地。 那时候阎笑笑才三岁,身上穿的衣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穿着一双破草鞋,盯着自己的饼子流口水。 他永远记得阎狼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的阎狼还不是现在威震四海的文朝将领,就是个胆怯又倔强的孩子。 他说,老爷,要丫鬟吗? 那时候的阎狼毕恭毕敬的,只想活命,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惶恐,把妹妹往前面牵了两步。 “我妹妹很听话,虽是三岁,但已能做一些农活。” “您只要肯赏她一口饭吃,别让她饿死就行。” 三岁能做什么农活呢?不过是这孩子在天灾人祸里给他妹妹求的一条生路。 他跪在自己面前,咬牙,只求一件事,那就是让妹妹活命。 自己叫张炼给了他两个饼子,一点热水。 那孩子差点把破庙里的石板子磕破了,后来阎狼说,他求了许多人,但那些人不是赶他们走,就是动了坏心思,只有阎赴给了他们吃的。 他磕头更用力了,脑袋都肿胀了,又饿了太久,脑袋都开始发昏。 他说,小人狼子愿为大人鞍前马后。 见到自己无动于衷,他甚至着急的要拉着大口吃饼的妹妹磕头。 后来呢? “以后你们跟了我,不能没有名字。” “既然跟了我,便随我姓。” “以后你叫阎狼,她便叫阎笑吧。” 直到此刻,阎狼才终于觉得在这个乱世里不用小心翼翼的活着,总算有了靠山。 他那时候欢喜的紧。 而自己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生了造反的心思,阎笑笑也跟着赵家娘子,管了一阵子后勤。 至她十五岁的时候,甚至已经能单独处置一府的辎重运转。 阎狼更是已经几经生死,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便跟着自己杀了一县缙绅,年纪稍大点后,更是纵马和大明仇鸾,谭纶,杨博,胡宗宪等人不断军阵冲杀,几经生死。 再往后,文朝建立了,和罗刹的伊犁河口之战,西征西域六国,攻打罗刹,远征欧罗巴,围剿英联邦,还有最近的一次,平定天竺百万叛军。 文朝一路走来,从还是一县之地的时候开始,凡是大战,这孩子一场不落,此次冲锋在前,每逢大战,必定大胜而归,昔日汉武帝麾下那个年轻的冠军侯,也无非如此。 但现在,他变了。 阎赴看着密报上的消息,眼底的神色愈发复杂,把持地方,欺行霸市,从百姓原本就微不足道的利益中,还要榨取出大半来填饱他家族的胃口。 是立刻让人带兵处置,还是再给他一个机会? 阎赴沉默了,因为他也不知道,陕北从县孙家,包括天底下其他的缙绅家族,他都能下狠手。 可阎狼。 他想,如果阎狼是毫不知情的,如果只是旁人打着他的旗号在作威作福,或者阎狼愿意改? 如今他已入了两难境地,不处置阎狼,南迁缙绅就是个笑话,可他还是想听阎狼亲口回答。 良久,阎赴吐出一口气,看向张居正。 “去叫阎狼来一趟总摄厅,就说我有事找他商量。” 片刻后,总摄厅门口,四五十岁的阎狼衣衫簇新,大踏步入了总摄厅,见到阎赴,恭敬行礼。 “总摄,是要准备出征了吗?” 他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奋和激动。 阎赴平静挥手,让他落座。 “并非要开疆拓土,如今中原内部不宁,何谈外部,此次南迁缙绅之事,想必你也已知晓一些来龙去脉,陕北从县孙家之事,便是典型,我要南迁天下缙绅,也不是因为孙家迁怒。” 说到这,阎赴抬头看向阎狼,目光逐渐化为凝重。 “你可知如今这些世家大族是如何欺压百姓的?我和张首辅前往陕北,亲眼看到他们如何官商勾结,霸占市场,操纵物价,百姓商贾想要活着,都堪称艰难。” 原来是说缙绅南迁之事,阎狼心底一沉,但他也并未掩饰,之前总摄厅商议时,各地官吏都是在他的授意下先后提出反对缙绅南迁,总摄这等人物,想必也看出来了。 这一刻,阎狼神色平静。 “总摄,此事我已知晓,甚至我还曾听闻,不少百姓都在主动上告,说各地缙绅欺压他们,操纵粮种价格之事,但在我看来,天下如此之大,各种人都是有的,陕北从县孙家如此也不奇怪,都是小打小闹,翻不了天。” “那些百姓告状,也多有夸大,不足为奇。” 说到这,阎狼神色唏嘘,看向总摄厅外。 “总摄,你说咱们从陕北从县那么个小地方一路杀出来,提着脑袋给大明拼命,甚至不少人数次远征,开疆拓土,都是些老兄弟了,打天下不容易,若是其他跟着捡便宜的家族,南迁也就南迁了,跟着总摄搏命的,让他们赚钱点钱也不算什么。” “咱们总不至于连咱们手底下这些老兄弟都南迁了,以后开疆拓土还用得上呢。” 阎狼说的理所当然,他从来不在总摄面前藏什么,当初他这条命都是总摄给的。 然而此刻,阎赴听着他开口,心底却是沉重了几分,他已经知道阎狼的想法了。 他不是不知道缙绅在各地欺压百姓的事,他只是不在意,在他看来,百姓一没有被逼迫卖儿卖女,二没有被逼的吃不起饭,走投无路,如今文朝又没有佃农和奴仆,百姓的日子已经好过很多了。 阎赴沉默片刻,脸色逐渐变得冰冷。 “那些老兄弟?那你可知道你的家族在地方上垄断盐铁,包揽商路?” “为首的,便是你那个好外甥。” 第1058章:自治 阎狼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总摄居然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自己,但他也感到了压力。 这是他跟着总摄以来,总摄头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盯着他。 “知道一些,总摄,那些后辈都是不肖子弟,打着我的旗号胡来,我已经骂了他们许多次了,甚至笑笑的儿子,我还亲手打断了腿。” 在他看来,亲自打断了最疼爱的妹妹儿子的腿,便是他的诚意。 此刻阎狼也目光诚恳,起身,对着阎赴行礼。 “可是总摄,咱们这一路杀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孩子们跟着沾点光,做错了我回去会好好教导,咱们不用把这些孩子也放在南迁的缙绅中吧?” 他咬着牙,眼底浮现出几分恳求的姿态,对于总摄,他一向是尊重的,此次公然站在总摄的对立面,阻拦缙绅南迁,也是为了保全后辈。 在阎狼看来,只要没有真正欺压百姓,赚点钱无妨,别影响朝廷大计便是。 “沾点光。” 阎赴端坐,念叨着这三个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阎狼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南迁缙绅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已经在尽力给阎狼机会了,他对自己和朝廷是有功的,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了昔日他们兄妹最厌恶之人。 张居正此刻也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只是看到阎狼的回应,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阎狼啊阎狼,总摄已经再三给了机会,你只当自己是核心老臣,身负功劳,总摄便不会动? 阎赴神色逐渐平静下来,挥手让阎狼坐下,旋即将桌案上的文书冲着阎狼推了过去。 “现在有人在弹劾你纵容族人兼并田产,欺行霸市,和陕北从县孙家在当地的行径一般。” “以你的能力,想必之前便已经收到了风声,你觉得朝廷应当如何处置这些弹劾?” 这次阎赴也没有遮掩了,直接将事情挑明了放在桌面上,一双眼睛落在阎狼身上,等着回答。 话既然说到此处,阎狼知道,总摄是觉得他的家族也和那些缙绅家族一样了。 阎狼咬牙,梗着脖子。 “总摄,咱们可是和那些在各地只知道欺压百姓的缙绅不一样,他们是仗着世代扎根于此,才捡了便宜,从商事中攫取利益,咱们不同,我等都是实打实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开疆拓土换来的。” “那些土地,那也不是家里哄骗威胁得来的,我用我的国气点给族人换些土地,总不至被总摄当成缙绅对付吧。” 阎狼这几句话说的可谓是毫不客气,但他不是故意如此,他心底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他用国气点还土地,还是当初总摄和张居正亲自定下的军功之策,竟会被弹劾? 阎赴听到他理直气壮的开口,皱眉,当即将自己收到的文书放在阎狼面前。 “国气点的确是能换取田产房舍,可你看看,你的好外甥这些年把你的田产都换成了什么?” “明知道朝廷要在什么地方开发建厂,居然官商勾结,提前一步拿下,换成你家的田产,从而获得朝廷的高额补偿,难道这些也是你国气点换来的?” 见到总摄将一叠文书愤怒扔来,阎狼忍不住皱眉翻看,发现果然是自己那个好外甥做的好事,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这些年已经强行换了不少地,从朝廷手里捞到了许多银两。 他心底愤怒,没想到笑笑的儿子竟然如此不懂事,然而他更清楚,若是认了错,低了头,恐怕总摄此次要严惩他们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他就笑笑这么一个妹妹,真要是外甥出了事,他也不好面对。 “总摄,虽然这孩子的动作不合规矩,可也没有涉及到多少钱财,我回去便叫他分文不少的赔给朝廷。” “再说了,弹劾咱们的那些文官,哪个家里没有几百亩地,总不能只允许他们做地主,咱们这些带兵打仗,拿命换来的好日子不让过啊,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阎赴见阎狼如今仍是冥顽不灵,索性继续开口,此刻他目光锋锐,看的阎狼心底发慌。 “阎狼,我问你,现在这些缙绅或许算不上什么大害,毕竟他们也没有逼死百姓,没有让百姓卖儿卖女,家破人亡,可若是不南迁,继续放任,各地百姓揭竿而起,咱们朝廷该怎么办?” 问到这,阎狼总算松了口气,以为总摄是当真在跟他商量,当即兴奋。 “总摄放心,咱们就是造反起家的,若是当真有不开眼的造反,我可以亲自带兵压下去。” “总摄对百姓已经极为仁义,连农税都取消了,要是这个时候还有造反的百姓,那肯定是白眼狼了。” 这句话连站在一旁的张居正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总摄的确是仁慈,取消了农税,可百姓的日子不仅没有比缴纳农税的时候过的好,反而比以前过的还差,那些原本应该落在百姓身上的好处,如今几十年来,都被各地缙绅家族搜刮的干干净净。 阎狼说朝廷对百姓好,百姓自己都不知道,好在何处! 若是这些缙绅一日不除,恐怕世道便一日有百姓民变的隐患。 阎赴也彻底沉默,许久之后,他才继续开口。 “那你家族人的事如今你也已经知晓,你打算如何处置?” “你说你已经处罚过,可我看倒是不痛不痒,不让他们不会现在还在行那欺行霸市之事。” 阎狼闻言咧嘴笑着,带着几分亲近,一如许多年前刚刚跟随阎赴时的模样。 “总摄,我是你养大的,你也知晓,我和笑笑从小就没爹没娘,如今好不容易下一代开枝散叶,总共就这么点亲族,总不能全都砍了吧?” “总摄放心,你今日提点我会放在心上,他们也没有把百姓怎么样,就是做生意的手段没那么光彩,我回去之后,便给他们下令,以后做生意都凭借真本事。” 看着阎狼依旧嘻嘻哈哈的姿态,阎赴没说话了,只是挥了挥手。 他已经知道了。 阎狼把自己当成打天下的功臣,天经地义以为天下哪怕不分他一份,他得点好处也是应该的。 第1059章:给你体面,希望你接受 阎狼走了,片刻后,阎赴终于吐出一口气,看向张居正。 如今整个总摄厅内气氛压抑至极,尤其是面对阎赴屡次三番的给机会,阎狼全都一点点搪塞过去,更是让张居正意识到,或许文朝开创以来,最让人不愿意见到的一幕要来了。 “阎狼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这是阎赴对张居正说的第一句话,却让张居正心底一沉。 “你看,他从头到尾,都是知道自己的宗族垄断一方的,他只是不认为这是大问题,觉得哪怕他的宗族在欺压百姓,也是小打小闹,没达到当年嘉靖让家家干净的程度。” “他觉得他提着脑袋跟着黑袍军造反,从陕北一路杀到天竺,图的就是给子孙后代攒下一份家业,让他们沾沾光,老兄弟们得些好处,也是人之常情。” “你怎么看?” 尽管如今总摄的神色冷静,但张居正知道,他心底的压抑,比自己还要重。 阎狼几乎可以说是总摄亲手养大的,更是总摄一点点看着成长到如今的国之栋梁,可现在连他都腐朽了,成了总摄昔日最恨的官老爷做派,总摄心里必定不好受。 但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了,张居正索性也咬牙开口。 “阎狼的确做错了,现在他已经站在了缙绅那一边,心已经不在百姓身边了,这是立场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功劳够大,不认可自己还是昔日陕北的百姓了。” 说到这,张居正犹豫片刻,还是继续开口。 “总摄,虽然你给了他那么多次机会,但我觉得,他也不是无药可救。” 阎赴冷哼一身,起身,背负双手,在总摄厅内缓缓踱步。 “不是无药可救?你听到他刚才说什么了?他说他宗族内欺压百姓的后辈,他打骂过,只是宗族的人太多了,他自己也管不过来,你自己听听,到现在他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还以为他的宗族和别的缙绅宗族对于地方百姓的欺压不一样,他觉得他有功劳,就能为所欲为,凌驾于百姓之上,我看他是忘了本,不记得当初他和他妹妹是从什么日子走过来的!” “当初那些欺压他们的官老爷,和他们现在的嘴脸,有何不同!” 阎赴这几句话不可谓不重,张居正也叹了口气,阎狼刚才的态度的确有问题。 从他能说出,那批弹劾他的文官是因为嫉妒他,自己家里也是这样欺负百姓的时候,他就知道,阎狼真变了,但此刻张居正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默默思索现在的局势。 阎狼是做错了事,可好在错的不深,总还是有挽回的余地的,未来文朝还要开疆拓土,还需要阎狼这个军中的支柱,只要他能把百姓遭遇的损失补回去,以后彻底不走这条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而且此刻,张居正也看向阎赴,他知道,总摄还是希望阎狼能迷途知返的,不然此刻就不是在这里发怒,而是直接叫人将阎狼的家族和其他缙绅家族一样直接处置了。 想到这,张居正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总摄,从黑袍军成立以来,阎狼每次逢战,必身先士卒,为黑袍军和朝廷做出的贡献不小,我想即便是他做错了事,也该给他一个机会,不如就先敲打一番,以观后效。” 如今阎赴也逐渐冷静下来,吐出一口气。 “他的确对朝廷有功,但这不是他犯错的理由。” 张居正皱眉,开口。 “总摄,我以为现在不动阎狼的理由,恰好就是他的功劳,从黑袍军在从县这个小小县城开始发家,他就一直是军中的前锋,打大明,打鞑子,伊犁河谷之战,西征西域,北伐罗刹,远征欧罗巴,还有英联邦,平乱天竺百万大军,阎狼的功劳是真的太大了。” “他若是在此刻倒下,我怕朝廷人人自危。” “除此之外,迁徙天下缙绅,朝廷家族最多觉得利益受损,毕竟现在各地家族,许多和他们有关,但总归不会生出大乱子,可要是此刻拿了阎狼,所有跟着打天下的,包括阎天,赵将等人,该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怀疑总摄是看到天下疆域打下大半,开始清洗功臣了?” “这些老兄弟尚且会如此想,戚继光这些前明投靠过来的文官武将,恐怕也都得害怕。” “毕竟没人相信总摄如此大动干戈的拿下一个柱石,是为了一市的百姓受到欺压,恐怕都会觉得总摄是怕他们功高盖主之类。” 张居正说到这,神色复杂,他说的是事实,虽然大家都知道总摄是真的关心百姓,可阎狼这样被他亲手养大,为朝廷南征北战的功臣和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孰轻孰重,恐怕在那些朝臣眼里,清晰明了。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肯定是不会相信在总摄心里,百姓比阎狼还重要的。 这一刻,张居正神色肃然,冲着阎赴拱手。 “总摄,自古屠戮功臣的,都没有好下场,朱元璋为皇太孙朱允炆铺路,收回相权,接连不断的处理朝中功臣,这才导致靖难之变中,朝廷无人可用,让朱棣得了天下。” “我看阎狼之事,可以先敲打一番,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朝廷一个机会,大不了,把他手里的权都收回来。” 收权虽然对于如今的朝廷,同样影响不小,但之前商议缙绅南迁的时候,许多人都看到了阎狼串联官吏,阻挠新政的事,能走到这一步的文官武将,都是聪明人。 即便阎狼的权力被收,他们也能理解是因为阎狼阻挠总摄的新政,不至于闹出什么乱子。 可要是贸然对阎狼或者是对他的家族动手,文官武将能不能理解,就另当别论了。 阎赴此刻沉默,想到昔日和阎狼共同经历生死,也想到昔日初见阎狼时这孩子的惨烈,良久,才挥了挥手。 “那就敲打敲打。” “你亲自去吧,替我跑一趟,把话挑明。” “这算是我给他的最后的体面了。” 第1060章:朕的开国大武将,从你开始肃清 当天下午。 阎狼在京师的宅邸,张居正的车辆缓缓停下。 门口守卫的将士们行礼,喊了一声阁老,铁门缓缓拉开。 阎狼在京师的宅邸算不上奢华,但占地极为广阔,守卫森严,能看得出阎狼治军的严谨。 听闻张居正亲自前来,阎狼也快步来到门口迎接,神色诧异,行礼。 “张阁老,你怎么亲自来了,是总摄找我有事?” 看着他依旧对于之前总摄的敲打不以为意,张居正心底暗叹,点头。 “是有些事想找你谈谈,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阎狼一路引着张居正到了正厅,上了茶水,此刻张居正才开门见山。 “之前在总摄厅,总摄找你谈的事,你应当还记得的。” “现在各地对你已经不是弹劾,和举你家族的罪证也没什么两样了。” “总摄现在知道的情况是,你的家族在你驻地所在之市,已经一手遮天。” “阎氏宗族在驻地垄断盐铁布匹,粮行,外埠商人进城要先交落地费。” “城外私设关卡,百姓运粮运柴过卡要留下买路钱。” “数千亩田转为建设开发地,赔付全归阎家。” “前年水灾,朝廷拨赈银,经你那位好外甥之手,百姓实际拿到不足三成。” “族中子弟把持军中募兵,想当兵的人,得先在阎家商铺消费拜码。” “当地县衙如今就是阎家幕府,任何政务先报你府,再报省城。”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放在任何人头上,那都是流放的罪,甚至帽子扣大些,和谋反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说呢?” 张居正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平静的看着阎狼,将之前查到的罪证都摆在了明面上。 此刻阎狼也逐渐皱眉,盯着张居正,片刻后,才缓缓点头。 “没错,这些事,我都有所耳闻,现在是总摄让你过来和我说的?朝廷是什么意思?” “张阁老,这样的事在任何家族都差不多,能一次将这些都摆在台面上,恐怕有人要针对我。” 张居正听着阎狼开口,看着阎狼直到如今还觉得不会对他造成影响的姿态,眉头越皱越深。 “你还不明白?阎狼,现在总摄要南迁缙绅的原因是什么?那些缙绅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已经触碰到总摄的底线了,现在你的宗族,和那些缙绅有什么区别?” 阎狼闻言,看着张居正凝重的神色,忍不住笑了。 “张阁老,此事我已知晓,之前总摄也和我说了这些事的影响,我回去之后,会让家族好好整改,做事都规矩点,但也不用给我扣这等帽子吧,我的家族和那些缙绅家族怎么能一样?他们是坐享其成的货色,仗着咱们黑袍军打下天下的安宁吃好处。” “咱们这些人,那都是实打实用功劳换来的,不至于。” 这一刻,阎狼眼底满是自信,笑着摆手。 他是总摄亲手养大的,说是总摄的子侄也没什么问题,总摄到如今都未娶妻生子,他阎狼自认为至少算得上总摄身边最亲近的人,而且在朝廷里也是举足轻重。 今日总摄派来张居正,给自己阐明利害,无非是想要敲打敲打自己,总不能真对自己下手。 想到这,阎狼更是往张居正身边靠了靠。 “张阁老,事情别说的这么严重,你我是什么身份?咱们都是跟着总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臣,缙绅是各地的旧货,他们吃百姓的便宜,处置了也就处置了,咱们甚至都没有冲着朝廷要什么赏赐,顶多是抓了点关系做生意,不妨事的。” 说到这,阎狼也皱起眉头。 “家里那些兔崽子,我也打过,骂过,可之前我在总摄厅就说了,张先生你也是知晓的,我自小就和妹妹相依为命,现在好不容易给家族开枝散叶,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再说,真要是把地产交了,铺子关了,手底下那些跟着我一次次南征北战的老兄弟心里也不甘心啊,最开始提着脑袋杀官造反,那是活不下去了,现在又不是当初,总该有点好处,他们才愿意给朝廷办事的。” “行了,张先生,咱们也别揪着不放了,今日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两杯。” “要我说,那些缙绅迁了的就算了,没迁的干脆别迁了,免得到时候底下的人又闹腾起来,咱们有这个时间,不如好好发展海外新的疆域,到时候彻底打下全球。” 听到阎狼的话,张居正心里凉了半截。 他几乎都把话挑明了告诉阎狼,没想到阎狼还是如此有恃无恐,甚至毫不在意。 这一刻,他咬着牙。 “若是总摄当真要肃清天下呢?” 阎狼看着张居正如此严肃的姿态,愣了片刻,旋即又笑了。 “好了,肃清天下?哈哈哈。” “张先生,你比我清楚,这天底下有多少官吏,多少功臣,多少缙绅宗族,这些宗族之间也是盘根错节,哪能肃清的完。” “别闹了。” 张居正没说话了,也没留下吃饭,在阎狼错愕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 直到回到总摄厅,张居正将今日和阎狼的对话原原本本的和盘托出。 这一刻,阎赴神色平静,听了许久,再也没有发火。 他知道阎狼在想什么了,他总觉得他是功臣,那些是该他拿的。 他觉得和自己这个总摄亲近,就算自己对那些缙绅开刀,总不会波及到他。 这也是前几天在商议缙绅南迁的时候,他能有恃无恐的串联那些人一起反对迁徙的原因。 阎狼这个人,说是恃宠而骄也好,说是居功自傲也罢。 如今的他,不是昔日那个破庙里看着两块饼子就能认清形势的孩子了。 阎赴起身,吐出一口气,眼底逐渐变的决绝。 “也好,阎狼的位置够高了。” “那就从这位开国功臣,文朝的大将军开始肃清吧。” 张居正瞳孔收缩,但他也知道,总摄已经给了阎狼太多次机会。 他点头拱手。 “是,总摄。” 这一刻,史称阎狼连坐案,开始! 第1061章:缙绅南迁 接了总摄的命令,张居正此刻内心沉重。 阎狼是如今文朝的核心人物,要动他,是真的牵连极大,恐怕整个朝廷都得洗一遍。 但此刻他也知道,总摄对他南迁缙绅之政的支持无以复加。 此刻张居正咬牙,他和总摄的心思都是一样,让文朝能安稳的发展,不至于刚打下来就腐朽。 因此,阎狼必须动! 他开始叫了几名官吏过来,都是这些年跟着他一路治理中原,再到西域,欧罗巴各地的心腹。 片刻后,内阁值房内,四名官吏鱼贯而入。 佥都御史,吏部考功司郎中,户部清吏司员外郎,兵部职方司主事。 四个人看着端坐的张居正,行了礼,安静的等着。 朝廷刚刚发生缙绅南迁之事,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有所猜测,此刻都心底压抑。 张居正没有让他们坐,抬眼从四人脸上扫过,才开口。 “南迁之事,你们怎么看?” 哪怕是跟了张居正多年的心腹,面对这样尖锐的问题,他们也不敢直接回答。 “国策既定,我等无不拥护。” “阁老你说,需要我等如何?” 张居正吐出一口气,起身,看着几人。 “知道是国策就好,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看向窗外,神色冷峻。 “罗刹,白象省等都是新拓之地,需要建设。” “那些缙绅,诸如从县孙家之流,这些年愈发过分,只知道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 “所以总摄定下南迁之策,把天下大族迁过去,一则去其盘踞之根,二则实边疆之土,三则以各族之财,养各族之迁。” 这一刻,张居正声音愈发冰冷。 “这一条,谁都拦不得,哪怕是位高权重者,哪怕是功高盖世者,也拦不得。” 他话里有话,在值房里的都是朝廷混迹多年的老狐狸,因此只是听着,就已经知道朝廷的想法,只觉得心底骇然,都低着头,没说话。 张居正走到窗边,背对着四人。 “南迁之策推了这么久,为什么推不动?” “就是因为朝中始终有人压着,但谁要是再压着,就得先被拿出来杀鸡儆猴。” “都明白了?” 四人这一刻闻言,纷纷咬牙,对视一眼,点头。 张居正的话说的轻松,但他们也都听出来了,今日把他们叫过来,张阁老这是铁了心要让他们出头了。 不过这四人虽是老狐狸,却也是一心为了朝廷发展,因此哪怕这万不得已的一步会得罪人,他们也得硬着头皮做,那就弹劾! “是,阁老,我等知晓!” 张居正走了,值房内只剩下四人。 此刻,四人围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佥都御史先开口。 “首辅今晚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吗?” 考功司郎中苦笑。 “这么明白的话,再听不明白,就该回家种地了。” “只是他想让我们弹劾谁?”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浮出了同一个名字。 当朝大将军。 户部员外郎叹了口气。 “阎狼。”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索性扫了几人一眼,敞开了说。 “首辅说南迁是国策,谁也不能拦,又说要找有分量的大员杀鸡儆猴。” “满朝上下,位高权重,功高盖世,又一直压着南迁的,还能有谁?” 他们又不是傻子,之前总摄开第一次会,商议缙绅南迁之事的时候,阎狼和他手底下那些官吏眉来眼去,谁不是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当时没人知道总摄和首辅是什么心思,因此倒是没人敢出来开口,毕竟要是真得罪了这位结党营私的大将军,之后他们是要吃亏的。 兵部主事皱眉。 “阎狼这些年是跟着总摄从陕北杀出来的大将军,开朝功臣,弹劾他,朝廷必然会乱。” 考功司郎中咬牙。 “所以首辅不自己上,让我们上,倒也不是怕了他们,看样子首辅是打算给咱们兜底了。” “大着胆子去做就是,这么多年跟着首辅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便赌一次又如何?” 户部员外郎此刻眯起眼睛。 “我觉得咱们不是赌,如果光是首辅要动,不会直接用弹劾这种路数,弹劾最终裁决的人,是总摄,你们还记得首辅刚才说的什么吗?” “他说,所以总摄定下南迁之策!” 其余三人闻言,此刻都是心头一跳。 “你的意思是总摄要动阎狼?” 户部员外郎此刻眼底狠辣。 “不言而喻!” 片刻后,有人缓缓开口。 “既然总摄要动他,我们不弹,将来被算作阻挠国策的可就吃了大亏了。” “就算不为搏一个前程,为了朝廷未来,为了百姓,做一回实事,又如何!” “若总摄当真只想敲打,那也是阎狼受罚,我们不过奉命奏事,若总摄真要办他,那我们就做好自己该做的。” 佥都御史这一刻站起来,果断开口。 “明日朝会,我打头,你们跟上。” “要弹,就一弹到底,绝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我现在就回去搜集阎狼宗族的问题,明日全都给他抖到会上,看他这位大将军能如何!” 其余三人此刻也纷纷点头,事已至此,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一时间,四人各自散去,当夜无人安眠,都开始疯狂搜集关于阎狼宗族的罪证。 次日清晨。 总摄厅。 文武百官已经到齐。 阎狼目光如常,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看上去心情不错。 张居正目光平静,扫过阎狼,心底彻底断了最后的顾虑,只是此刻他脸色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各官吏此刻也都分作两派,一派是赞同缙绅南迁的,这一派自己名下和宗族名下基本上没做过陕北从县孙家那等欺行霸市的事,因此也无所畏惧。 另一派就是目前暂时以阎狼为首的,其中有大明降臣,也有黑袍军的老人,反正都觉得自己拿的都是自己应得的,反对缙绅南迁。 阎赴落座,目光扫过众人,平静开口。 “开始吧。” 张居正起身,目光看向众人。 “今日,再议缙绅南迁!” 第1062章:朝廷变天 “上一次南迁之议,议到半途,未能定论,有人说地方不稳,有人说功臣不可轻动,有人说耗资太大,因此拖延许久也没有结果。” “今日再议,务必要拿出个章程来,南迁是国策,必须议出结果,定下名册,限期执行。” “今日何人还有异议,现在可以说。” 张居正话音刚落,阎狼微不可察的转头,冲身后官吏使了个眼神。 那官吏当即起身。 “阁老,我有异议。” “上次我等已经说过,地方大族南迁之后,税赋无人承担,地方衙门连修桥铺路的钱都拿不出,更别说仓廪储备,这件事之前便已提出,我以为,在此问题未解决之前,南迁之事,宜缓不宜急。” 另一名官吏出列。 “总摄,功臣将领多有宗族在地方,若一体迁徙,军心浮动,边疆的仗还怎么打?” “我斗胆直言,南迁缙绅可以,但功臣亲族,可以排除在外,如此才算公平。” 另一名不属于阎狼麾下官吏的,因为涉及到自身宗族利益,此刻也咬牙跟上。 “不错,南洋瘴疠未清,罗刹酷寒难耐,迁去的老弱,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十有八九要死,咱们朝廷取天下,不该行此酷烈之政。” 连着三个人开口,且众口一词,总摄厅内,似乎又变成了上次会议的样子。 阎狼这才出列。 “总摄,咱都跟着你打了半辈子仗,从未拖过后腿。” “但今日我斗胆说一句心里话,迁缙绅,大家都不反对,可总不能一竿子打死。” “尤其是咱们这些打天下的老兄弟,都是国气点换来的,不好和那些趴在地方捡便宜的缙绅比较。” 这一刻,阎狼抬头,笑着看向阎赴,等他回应。 一如昔日每次跟着总摄开疆拓土,冲锋陷阵的时候一样。 然而阎赴没有应声。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 也是此刻,总摄厅内,佥都御史起身。 “总摄,我有一言!” 原本阎狼派系说完之后,两次会议都是鸦雀无声,此刻突兀有人站出来,不由让在场的文官武将都神色一肃。 佥都御史此刻深吸一口气,咬牙。 “南迁之策,推行艰难,我此前一直以为是缙绅狡猾,地方抗拒,直到近日细查才惊觉真正的阻碍不在地方,而在朝中!” “朝中最大的缙绅,就是文朝大将军,阎狼!” 不少人心底早已骇然。 这是朝廷里头一次有人敢弹劾阎狼! 阎狼此刻神色也逐渐冷却,没说话,冷冷看着这位胆大包天的官吏。 佥都御史声音还在继续。 “总摄,阎狼宗族在地方盘踞之深,远超任何一家被迁缙绅,若总摄迁天下大族,却留下阎家不动,何以服天下!” 吏部考功司郎中见到佥都御史真站出来了,也心一横。 “不错,阎狼驻防之地,市县官吏均为其军中旧部。” “地方政务,先报阎府,再报省城,州府官员升迁调任,须先到阎府拜会,等阎家点头方能上任。” “这还是朝廷命官吗?” 户部清吏司员外郎同样拼了,起身。 “不错,总摄,我已查明,阎氏宗族私占驻地,按规矩,国气点原本应当是换取田产,他换的可都是朝廷要开发建设的用地,这是捞朝廷的好处!” “还有阎家商号垄断当地盐铁布匹,粮行,阎家族人多有强买强卖,百姓敢怒不敢言!” 兵部职方司主事同样起身。 “总摄,阎狼族中子弟,十余人全在军中任职,把持当地募兵,军中粮饷,军械采购,多由阎家商号经手,层层截留!” “他阎狼家族,便是天底下最大的缙绅,我等请总摄下令,彻查阎狼及其宗族!” 这一刻,总摄厅内,一片死寂。 没人能想到,今日居然有人站出来,弹劾阎狼。 阎狼看着几人,冷笑一声,神色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这些年我从陕北杀到西域,从罗刹杀到欧罗巴,从天竺平乱回来,没有我阎狼,尔等文官能见到如今盛世?” “现在太平了,你们倒一个个跳出来指着我骂了。” “说我家占地,欺行霸市,你们文官老爷们家里哪个没有干过?” “总不能你们一边往家里捞银子,一边骂我们吃相难看,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然而阎狼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在场的文官武将却都逐渐变了脸色。 戚继光瞳孔微微收缩,看着突兀跳出来弹劾的几人,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阎狼是跟着总摄从陕北一路杀到天竺的开国重臣,是文朝真正的核心柱石。 这些人敢联名弹劾他,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而能撑起这个腰的人,只有一个,连张居正都不行。 戚继光深吸了一口气。 怕是总摄要动阎狼了! 赵渀如今已经八十岁了,但他越老反而越清醒。 此刻他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总摄。 阎赴安静坐在那里,只是面无表情。 赵渀心一沉。 要是寻常党派攻讦,总摄是不会在意的。 但现在总摄什么都没说,那就是什么都许可了。 赵渀心底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果然,下一刻,阎狼的声音停下,那些弹劾的官吏声音也停下了。 因为阎赴开口,声音平静。 “那就查查吧。” 阎狼此刻愣住了,他抬头,看着那个亲手将他养大,教授他一切的总摄。 这一刻,他在总摄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让阎狼开始觉得茫然。 总摄这是,要查我?要对我动手? 他想开口问,但阎赴并没在意,风轻云淡的起身,离开了总摄厅。 阎狼看着阎赴一步步离开,皱眉,落座。 他想不通。 今日来商议缙绅南迁,原本他还以为依旧像上次一样,走个过场就算了,他甚至盘算着能不能让总摄收回成命,不再继续南迁缙绅。 他想过失败,也想过真的办成了这件事,唯独没想过总摄直接开口下令,让人查自己的家族。 戚继光和赵渀几人也神色复杂,看了一眼阎狼,都意识到了。 朝廷,要变天了。 第1063章:文官 从总摄厅出来后,阎赴思索着。 今日既然在会上决定要查阎狼,就得下狠手,而且一定要快,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赵观澜,陈守拙他们查起来不方便,昔日并肩的袍泽,未必不会手下留情,而且他们手里头都有政务。 那些前明投靠的官吏,现在都跟在阎狼后面,等着取消缙绅南迁之事。 赵渀等人和阎狼同样属于军中,掣肘极多。 思来想去,阎赴想到一个文朝开创之后才建立的衙门,肃政署。 肃政署的官吏品级不高,但独立于朝堂刑部之外,署中官吏是从各地抽调的能吏。 这次督办,干脆交给这些和阎狼没有任何关联的局外人。 阎赴亲自去了一趟总摄厅西院,值房里,几名官吏都在忙碌。 为首的是肃政署署正秦鹤,早年做过刑名推官,之后跟着张居正在西域管过军法,颇有才干。 他身后则是副署正周铨。 再往后是署衙缉捕司的沈破军,军务司方离,账目司魏章,刑名司孟清河。 这些人之前在西域专门处置当地王室,胆子大,好用。 阎赴目光扫过他们。 “朝会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秦鹤点头,恭敬开口。 “听说了。” “那你们怎么看?” 彼时,秦鹤抬头。 “大将军在朝堂上被弹劾,总摄说查查,此事若不查,南迁国策便是一纸空文,但要查,必须查实,而且要快。” “现在满朝廷都知道,阎狼大将军失势,总摄要动他了。” 他在张居正手底下的时候就这样,从来不遮遮掩掩,因此阎赴也没意外,此刻他眯起眼睛。 “是我要动他,你们知道就好。” “缙绅南迁推了这么久,为什么推不动?” “都以为是是地方缙绅抱团,实则是朝堂有人压着。” “地方上的缙绅再大,也不过一县一府之害,一道政令就能迁。” “可朝堂上有人压着,哪怕咱们下一百道政令,下面照样会看眼色拖着。” “阎狼是开朝功臣,是我一手养大的将领。” “他压着南迁之议,满朝武将便都跟着他看风向,他不动,别人就不敢动。” “他若不倒,南迁永远就是一句空话。” 说到这,阎赴眼底闪过几分狠辣。 “我迁一百家地方缙绅宗族,不如直接处置一个朝中功臣,否则后面的新政,将会比现在更难!” “所以,我打算把案子交给你们,你们和阎狼这位大将军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掣肘,你们案子办得越硬,朝堂这股风向就转得越快。” 秦鹤闻言咬牙,点头。 “总摄想要什么结果。” 阎赴知道,秦鹤这是想要自己给个尺度,当即开口。 “一查到底,缙绅南迁才走一批,此事刻不容缓,我最多给你们十五天,把阎狼宗族在地方的罪证拿到朝堂上,有没有把握?” 秦鹤肃然拱手。 “是!” 这一刻,阎赴点头,随即开始开口。 “秦鹤,你为总办,此案所有调查,缉拿,审问,你全权负责。” “所有证物,口供,账册,不许经过朝廷和任何外衙门之手,一律直接密封送总摄厅。” “你记住,这些罪证每一张纸,都可能被人想尽办法销毁,所以从调查第一天起,所有材料必须做好备份,没有我点头,任何人不得调阅。” 秦鹤点头。 “是,总摄!” 阎赴转头,看向副署周铨。 “你具体负责查账,阎狼宗族名下地皮,商号,还有赈银的账目,半个月内,总摄厅要看到一条完整的银钱流向。” 旋即阎赴看向沈破军,这次神色严肃许多。 “阎狼是武将,府上养着亲兵护卫,族中子弟又多在军中,一旦察觉风声,可能毁掉证据,甚至铤而走险。” “你带缉捕司盯住大将军府,阎家商号,仓房,渡口,同时盯住几个和阎狼关系好的将领,看看他们的动作。” “一旦有人试图作假或者逃跑,直接抓人!” 阎赴继续安排。 “方离,阎家子弟十几人全在军中把持募兵,百姓要当兵,先到阎家商铺。” “这件事,你从军中入手查,列出所有和阎家有亲缘关系的军官名单,查他们是怎么进的军队,谁提的拔,谁任的职。” “其次查募兵记录,近三年招募的兵卒,有多少人是经过这种手段进来的,阎狼的宗族收了多少钱,钱落到了谁手里,都要查出来。” “还有军械粮饷采购,经手阎家商号的单子,逐一调出来核对。” 最后,阎赴目光落在孟清河身上。 “你管刑名,阎家在地方欺压百姓,强买强卖,设卡收税,不许人说话。” “这些被欺压的人,都是证人,你务必暗中寻访受害人,笔录口供,按下手印,保全证据。” “还有阎狼如今声势正隆,他驻扎之市,地方上许多人肯定不敢开口,你到时候找人放出消息,就说朝廷要查大将军府,鼓励百姓递状纸,先拿证据。” 孟清河听着,神色肃然,只是犹豫片刻,开口。 “是,可是总摄,若是地方上有人怕阎家报复,未必敢递。” 阎赴挥手。 “告诉他们,状纸直接投肃政署,不许经过县衙府衙。” “就说是要呈交总摄的,尽管公开把我的名头拿出去用。” 这一刻,阎赴收回目光。 “每日电报向总摄厅报一次进展,重大发现,随时来报。” “所有证据,必须经得起反复查验。” “你们记住,我不是要除掉阎狼这个人,我是要告诉天下,哪怕是开朝功臣,要变成缙绅,我也要下狠手处置!” 与此同时。 阎狼宅邸,书房里,如今气氛压抑至极。 今日总摄厅的局面,让阎狼如今还在茫然。 此刻他坐在上首,面前坐着几个幕僚。 最倚重的幕僚蔡文通坐在左侧,治理文书多年的记室韩立坐在右侧。 韩立神色凝重。 “大将军,朝堂上的局势,不对。” 阎狼白天在总摄厅开会的时候,听到阎赴说那就查查的时候,的确有些茫然,惊疑不定。 但回到府邸后,他思来想去,也逐渐放松了。 或许只是总摄应付那些闹腾的文官的。 第1064章:肃清之政 此刻,阎狼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什么不对,不就是几个文官串通一气,想拿我开刀吗。” 韩立摇头。 “依我看,没那么简单,大将军,你注意到没有,总摄厅站出来弹劾的那几个人,是谁的人?” 阎狼一愣,想到总摄厅的身影。 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还有吏部,户部,兵部的几个官。 他记不住名字,索性摆摆手。 韩立咬牙。 “这几个,都是那位首辅张阁老的心腹,他们联名弹劾你,绝不是自己就敢的,张居正不点头,他们做不出来。” 阎狼不以为意。 “张居正?” “他是总摄昔日的同窗好友不假,但真要论起来,我在总摄还在陕北从县的时候就跟着总摄了,他敢动我?” 韩立此刻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尤其是看到阎狼始终一副不大在意的样子,忍不住眼底焦灼。 “问题就在这,张居正敢让心腹弹劾开朝功臣,背后如果没有总摄的默许,他自己就不怕被人误会要对军中将领下手,遭遇赵渀老将军等人联合抵抗?” “大将军,张居正绝对比谁都懂得审时度势,他敢做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总摄要动你。” 阎狼脸色变了,因为在总摄厅的时候,他也有这种想法,但此刻他忍不住摇头。 “不可能。” “总摄怎么可能动我?我是他养大的。” “从陕北开始,我就跟在他身边,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底下谁背叛他,我都不会,他心里也是清楚的。” 始终一言不发的蔡文通此刻终于开口。 “大将军,正因为你觉得自己是总摄养大的,觉得这份情分无人能比,所以你才没有想过,总摄要动你时,会比动任何人都来得干脆。” “总摄说那就查查吧。” “这本身就是在表态。” “若总摄想保你,在那些文官弹劾你的时候,他不会接话,可他没有,他坐在上面,听他们一条一条地弹劾,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查查,意思就是查可以,查出来的东西,要用。” “大将军,你也说了,你是在总摄身边长大的,你见过他对一个不打算处置的人说过查查吗?” 阎狼沉默了片刻,还是皱眉。 他跟着总摄已经三四十年了,他不相信总摄会动他。 蔡文通根本没打算停下,继续开口分析。 “还有,昨日弹劾你的那些人,罪名不是空穴来风。” “两千亩地,商号垄断,城外设卡,募兵收好处,这些事可都是事实。” “大将军,我们知道,总摄也知道,过去他不查也就算了,你要阻挠缙绅南迁的国策,这次是真挡到总摄的路了。” 他声音有几分苦涩,叹了口气。 他是阎狼的幕僚,自然也听到这几天总摄亲自约见了阎狼,张居正甚至来府邸拜访的事。 这件事,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总摄要的恐怕不只是查你一个案子,我猜测总摄是打算杀鸡儆猴了。” “如今南迁国策推了这么久,迟迟推不动,就是因为朝中武将集团在压着。” “而你就是带头之人,你压着南迁,文官们就不敢彻底执行。” “眼下总摄在朝会上让人弹劾你,又当众说查查,就是向天下表明一个态度,功臣也不能拦国策。” “若是你真的倒下去了,其他官吏谁还敢再多说,南迁之策立刻就会顺畅地推下去。” 阎狼冷冷怒斥。 “一派胡言,我为总摄打过多少仗?” “不说朝廷建立之前,单说朝廷开疆拓土,西域六国,罗刹,欧罗巴,天竺平乱,哪一场不是我在前面冲锋?” “这些总摄心里清楚,他怎么可能拿我开刀?” 韩立见到如今还是不相信的阎狼,忍不住声音焦灼。 “是,大将军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可总摄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总摄亲自约见你,张阁老到府邸拜访,怕是已经耗尽耐心了。” “功劳再大,拦住总摄绸缪依旧的国策,怕是也要麻烦。” 阎狼摇头,皱眉。 “不可能,总摄若真想动我,不会只让几个文官来弹劾,也不会只说一句查查,以他的脾气,必定会直接把兵权给我卸了,把我拖出去砍了,他不会绕这么远。” 蔡文通叹了口气。 “有时候,越是这样绕远,越是说明总摄已经下了杀鸡儆猴的决心。” 书房里安静下来。 阎狼坐在椅子上,沉默着。 良久,才咬牙起身。 “我明日就进总摄厅,当面问总摄,我就不信,他真要拿我震慑其他人。” 蔡文通看着阎狼的倔强,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当然知道,大将军是真的觉得总摄不会动他,因为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总摄的家里人,朝廷的功臣。 可朝廷有人在动手,而且总摄默认,这是事实。 他神色凝重,起身,看向阎狼。 “大将军要去也可以,但听我一句劝,见了总摄你什么都不要争,也别提功劳和旧情,先认错吧。” “到时候主动请辞兵权,交还田产铺子,遣散族中子弟,自请南迁,这是唯一还可能让总摄收手的办法,现在总摄要杀鸡儆猴,你只能越争越死,越退越活。” 阎狼眼底浮现出一股戾气和不甘心。 “老子为什么要退?” “我没错,那些地,那些铺子,都是我和兄弟们拿国气点换来的,我退了,底下的老兄弟们难道就白白死伤了?” 蔡文通闻言脚下一软,无奈低头,没有继续开口了。 彼时韩立也和他对视一眼,都陷入沉默。 阎狼挥手,转身。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明日我去总摄厅一趟,当面和总摄说清楚,你们放心,没事。” 几人无奈退出,此刻门外,韩立忍不住看向蔡文通。 “大将军明天去了,恐怕不会放弃。” 蔡文通也苦笑着。 “开口就是自己的功劳,越是这样,总摄越不会心软。” “这次怕是真的麻烦了。” 两人都是阎狼的心腹,阎狼若是真的出事,恐怕他们也无路可走。 这一刻,两人都叹了口气。 第1065章:陛下要干大事啊 “抓紧时间,清点人手,今日连夜出发。” 这一刻,肃政署内,秦鹤面无表情,挥手。 总摄总共只给了十五日的时间查证阎狼宗族的罪证,现在他们极缺时间。 周铨几人此刻闻言,纷纷肃然点头。 秦鹤亲自率领肃政署两班人马,分批抵达阎狼驻扎市,对外的公文上赫然写着核查军中清册。 如今朝廷刚刚平定天竺百万叛乱不久,各地例行核查地方军中不算稀奇。 秦鹤盯着手中总摄厅直接批复的文章,不由得眯起眼睛。 肃政署众人抵达此市时,已是次日凌晨,好在如今文朝不是之前历朝,有宵禁和城门守卫,如今朝廷的力量强悍至极,根本不担心是否有人趁夜作乱攻城,因此即便是凌晨,他们也能顺利入城,甚至不少店铺,客栈都还开着门在营业。 此刻周铨算是第一路,带着账目司的三名文书,换了一身衣服,扮作从江南来收购棉布的客商。 周铨看了一眼城中最大客栈的标识,伸手点了点。 “今天咱们先住此地,这里应当是最容易搜集消息之地,也不引人注目。” 一行四人放了行李,去了此地最大的茶馆喝茶。 周铨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安静听着,这里基本上都上往来的客商在说话。 “最近的粮食价又涨了,咱还说运一些回到周边诸县和村镇去赚点差价,如今看来,不赔本就算是好的了,这阎家仗着自家有个大将军,所有的利润他们是都想赚,动不动就涨价。” “这也就算了,这里收一次钱咱忍了,他们在城外设的关卡,只要有货物的,那都得继续给他们再拿一笔钱,前些时日咱就运了十车布,他们居然收了一车,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坐在另一侧的商人听着他抱怨,忍不住啐了一口。 “那他娘能一样吗?这些都是朝廷的官吏将领,名目设的也合规,就是抢了你也得忍着。” “我看咱们这些商贾过的还不如前朝,朝廷取消了农税,现在赋税都压在商贾身上,最开始咱还以为这个新政是好事,至少免了前朝那些苛捐杂税,如今倒好了,赋税提上去了,苛捐杂税也提上去了,要我说,干脆咱都回家种地算了。” “朝廷前段时日还说什么缙绅欺压百姓,要南迁,起初咱还以为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弄的都是些面上的事,那些小家族迁了有什么用?还不是没人敢动阎狼这位大将军。” 周围的商贾南来北往,什么口音都有,但只要是在此地,抱怨的都是阎狼宗族的张狂。 周铨不动声色,眯起眼睛,挥了挥手,坐在他身边的文书开始将这些一一记录。 次日清晨,周铨带着三人,整理了昨日记录好的文书,按照之前的要求,一式两份收好。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罪证的重要性,哪怕是一张纸,漏出去他们都难以承受。 这些东西,必须以电报的形式,直接送到总摄厅,交给总摄决断。 此刻发完了电报,周铨才带着人装扮成了外乡来的商户,去了市郊周边,勘察阎狼宗族在此地占据,即将开发的地皮。 周铨背着手,看着眼前大片的棚户区,面色有些难看。 因为他发现此地原本的房屋都被强行推平了,只剩下大片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 “连妥善的安置都没有,当真是只顾着强行占地,不管百姓的死活啊。” 整整十里区域,放眼望去,全都是破破烂烂的棚户和被强行推平的房屋留下的废墟。 哪怕是跟在周铨身后参与调查的几名文书,此刻都忍不住咬牙,看着来往的百姓,穿的破破烂烂的,甚至比昔日那些前明的官吏治理下还要惨烈,其中还有几个光着脚的半大孩子。 他们都是昔日亲眼见过朝廷的坦克战机的,也见过京师脚下的繁华和靓丽光鲜,但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摄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南迁缙绅。 “这群狗东西!” 兴许是听到了几人谈论,一名路过的老人挑着粪,闻言也忍不住开口。 “可不敢这么说话,这片地听说是阎狼大将军的外甥名下的,到时候让他们知道了,你们几个外乡人怕是要吃大亏啊。” 周铨身后的一名文书咬着牙,狠狠攥拳。 “大将军怎么了?大将军便能占据原本不归他的待开发土地?他们的国气点不是只能换取田地吗?” 这名老人似乎是被几人勾起了伤心事,面容苦涩的停下脚步。 “名义上是归朝廷官府,可现在朝廷官府不都得听阎狼大将军的吗?不然咱们这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铨倒是还保持着理智,挥手阻止了身后文书继续开口。 “老伯,他们强行占据此地也就算了,难道你们的安置他们也不管?这件事告到京师,就算阎狼是大将军,总也有首辅大人,总摄大人为诸位作主吧?” “告?” 老人瞪大眼睛,面色难看。 “最初听说朝廷要在咱们这边建工业区,大家都挺高兴的,不仅能换朝廷建的好房子住,日后还能多个地方找活干,可阎狼大将军的外甥在官府使了手段,非说此地是他们用国气点换的新地,咱们都是升斗小民,都认了。” “可他们直接硬推了咱们的房子,连个临时的住所都不给咱们安置,那些棚子都是咱们自己搭箭的,肯定是有年轻人气不过的,想要告状。” “最开始就在本地衙门告,结果去的年轻人都遍体鳞伤的回来,说是诬告朝廷命官。” “那时候咱们就知道,这里的官府衙门是阎狼大将军的人了,后来也不是没有年轻人打算去京师告状,咱们村的张大块就去了,后来被送回来的时候,人就死了,说是失足落水。” “又接连死了好几个人,就再也没人敢去告状了。” 说到这,这名老人似乎自己也打了个寒颤,摆摆手。 “好了,不说了,你们这些外乡人也抓紧走吧。” 第1066章:和这比蓝玉案算什么! 看着老人挑了粪缓缓离开,周铨身后几人站着,面色有些难看。 “都记下来了?记好了就按照张大块的线索叫人去查!” 站在周铨背后的文书面色铁青,狠狠点头。 而此刻,周铨面无表情,吐出一口气。 看来局势比总摄预料的还要严重,阎狼的宗族之祸,比陕北从县孙家恶劣不知道多少倍! 当晚,周铨带人潜入县文书馆,开始将地皮账目逐字逐句的誊抄一遍,做为罪证之一。 又趁着夜色前往城外阎狼宗族所在的仓房,掏钱买通了仓房管事,套出了近年来阎狼宗族强行设卡收取过往客商好处的粗略数目。 七日的时间,周铨手上的账册已经写满了文字,被阎狼宗族强行占据的地皮数量,城郊设置的关卡,外来商贾的落地商税,全都被记录在册。 这一刻,周铨手里捏着这些账册,眯起眼睛。 阎狼宗族的做法比那些缙绅要聪明得多,他们几乎从不在自己名下的商铺上挂这些来路不明的货物,而是每一笔都找人买通,挂在和阎狼宗族族人毫无关系的外人名下。 听说是阎狼那个外甥想出来的法子。 “都在暗中巧取豪夺,官面的册子几乎毫无记载,好手段!” 另一边,京师。 沈破军也在忙碌,带着缉捕司的几名官吏,全都换了衣服,暗中盯着阎狼的大将军府。 他自己就扮作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剃头匠,挑着担子在大将军府邸对面支了个摊子。 另外几人则是扮成了摆摊的小贩,走街串巷,一直都盯着大将军府周围数门。 大将军府门禁并不森严,白日里有账房进出,也有管事,族中子弟倒是少见,毕竟阎狼宗族的子弟不算多,大多都分散在驻地所在市县,忙着捞银钱。 因此沈破军带人盯了两三日,就将人认了个大概。 此刻,沈破军正盯着一个瘦脸的中年人,眯起眼睛。 此人应当是大将军府的关键人物,每日辰时都在进府,午后出府,回来时手里总是拿着一叠文书。 “去,盯着此人,看看他出了将军府都去了什么地方。” 两个时辰后,负责跟随的官吏匆匆返回,压低了声音。 “此人去的都是京师阎狼名下的商铺总号,而且他到的时候,见了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 这一刻,沈破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头。 三日后,他主动前往,和这个年轻人见了一面,借着问路的机会套出了此人的身份。 一名外地的官驿文书,每次都坐火车来,只送一封信。 等到此人离开后,沈破军才挑着剃头挑子,若有所思。 他大概已经知晓了此人的作用,应当是给阎狼送去联系宗族的消息,或者是宗族需要阎狼这位大将军办的事。 至于为什么他们不用电报联系,沈破军就更清楚了,他在肃政署这些年,也查了不少自以为隐秘的联络方式,其中电报更是那些贪墨官吏多有选用的。 但电报这东西,是军械司研究出来的,自然也有反制拦截的办法,因此如今大多贪墨官吏,选择的传递消息方式,还是最古老的原始方式,他们以为这样比电报安全得多。 此刻,沈破军得了这官驿之地的消息,留下两个人继续盯着大将军府,又带了几个人开始前往此驿。 深夜,周边寂静无声,沈破军带着人翻进院内,果然发现其中一处不起眼的仓房,放了整整齐齐的几个箱子。 他倒是没有贸然让人打开,毕竟要避免打草惊蛇,总摄只给了他们十五日的时间。 思索片刻后,沈破军看向身后两人,压低声音,神色狠辣。 “接下来,你们二人盯着此地,这些箱子一旦有被送走的迹象,一定要查清楚来龙去脉。” 他继续返回,盯着大将军府。 另一边。 方离也在忙碌,他的责任是查证军中。 不过他找的名目更合理,他是趁着朝廷半年一次的清点军中账目,混在监察官吏中到的阎狼驻地。 别的官吏是当真要清查军中账目,阎狼麾下宗族子弟如今都在军中担任将领,忙着应付账目清查的事,倒也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在暗中调查军籍之事。 此刻深夜,方离跟着其余官吏入了军中文书账册存放之地当,但他没有看那些粮食军械损耗。 而是在账册馆内状似不经意的翻找着,直到目光落在军籍账目之上。 这一刻,他心头猛地一条,眯起眼睛。 帐册上写的清楚,三年来此地总共招募兵员一千一百人,其中有四百多人名字后面都写了一个荐字。 这些人都是本地子弟,若是他猜测的不错,这批人恐怕都去过阎狼宗族名下的产业购买过大宗物件。 走的是正规路子,只是背地里恐怕没什么货物,只是花钱买名额。 他悄悄记下了其中二十个写了荐字的名字,直到离开之后,才暗中叫来手下。 “立刻去查这些人,进入军中之前,是不是去了阎狼宗族麾下的店铺,一定要把确切的交易证据查出来!” 查证比想象中还快,此刻,几路查证汇聚,所有证据都被陈列清楚。 秦鹤坐在前方,面前堆满了账册,盯梢记录,军中文书誊抄,人证口供。 这一刻,他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咱们看到的,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这位开朝功臣能掀起波澜,阻拦整个朝廷南迁缙绅,背后的势力不可谓不多。” “光是他麾下那些将领上行下效,便能结出一张难以想象的网,何况文臣之中,未必没有他的人。” “只要总摄下定了决心,站在他背后的族中子弟,军中旧部,地方属官,京师故交......” “此案,兴许比前明洪武年的蓝玉案还要大!” 随着秦鹤开口,在座的其余诸人也都纷纷感觉到心惊肉跳。 相比于此次查证阎狼宗族,过往他们引以为傲的查证西域王室,简直像是笑话。 这才是真正的惊天大案。 “要变天了!” 第1067章:朝廷风波 秦鹤搜集到的罪证,此次没有通过火车运输,因此到京师的时候,刚好是深夜。 不过总算是卡在总摄给他们的十五日时限之内。 此刻,四名护送的官吏亲自抬着罪证箱子,抵达总摄厅大门口,毫无遮掩的送入其中。 整个京师从官吏到百姓,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也是这一日,总摄阎赴再度传召众人前往总摄厅商议缙绅南迁之事,以及清查阎狼宗族。 赵渀和赵将踏入总摄厅后,看着整整齐齐码放的几个箱子,心底一沉,对视一眼,都变了脸色,上次总摄亲自说那就查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预感到了不对。 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有东西送入京师了,赵渀看了一眼早已经坐在最前方等候的总摄,心底愈发压抑,他们都是昔日从陕北杀出来的,了解总摄,若没有把握,不会再召集众人前来议事。 看来总摄是真的想办了阎狼。 张居正,张炼,阎玄等人,此刻也都入了总摄厅,各自落座,眉头紧皱。 尤其是阎玄,刚才今来的时候,他便看了一眼那些铁箱子里面的文书,最上方打开盖子的文书账册上,赫然有一叠写着阎狼宗族案卷。 阎玄吐出一口气,看向阎狼等人所在,面色难看。 直到所有人都到齐了,阎赴才挥手,看向众人。 “上次说查查,查了,这是那边送过来的东西,大家一同看看吧。” 坐在最靠近总摄的位置,阎狼心头一跳,上次在将军府的时候,幕僚说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响起,他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阎赴,不知道是不是总摄当真要因为这些小事动自己。 如今居然连罪证都准备好了,莫非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阎赴话音落下,在场的文武官吏却都陷入沉默,谁也没有第一个上前查探。 彼时,张居正反而最先站起来,神色肃然。 “总摄,既然卷宗已到总摄厅,我看到不如我等亲自分发下去,诸位先看了再商议如何?” 阎赴面无表情,点头。 张居正亲自走到那些箱子前,即便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光是罪证文书便有数个箱子,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口气,开始一件一件分发传阅。 不少官吏看到这些卷宗,都逐渐变了脸色,因为这些罪证的确太过精确,甚至连被阎狼宗族欺压的百姓,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这些都写的清清楚楚,这是罪证确凿! 一名都察院御史起身。 此人本就是张居正麾下,如今总摄大概率是铁了心要办阎狼,因此他主动站出,开口。 “总摄,半月之内查出如此详实案卷,我斗胆请公开宣读其中部分罪证,以正视听。” 阎赴闻言点头,依旧是面无表情。 “读。” 阎狼坐在一边,面色逐渐开始难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冷冷盯着那名御史。 “查阎狼宗族于驻地外占用开发用地实有两千三百四十亩,册上报为田产。” “此一项,侵吞朝廷开发用度九百万!” 户部给事中紧接着起身,既然决定弹劾,索性闹大些。 “查阎氏宗族在驻地设私卡,征收过路钱,按过卡人次数核计,年得银元约十四万,不缴当地衙门府库,别无官账。” “查阎氏商号垄断当地盐铁布匹,粮行,外地商贾入城须交落地费,按各商行出入流水估算,岁入不下二十万!” 紧接着站出来的,赫然是大理寺评事。 “查阎家在地方欺压百姓,经走访三日,得实案四十七件,城东刘氏卖鸡被强压市价,不从,家中窗牖夜半遭毁,城西郑氏布料过卡被强夺,不服而受殴伤。” “当地赵氏子欲入伍,被迫出资购红纸以贿,入军后饷银复被扣一成,谓之孝敬。” 上次张居正手底下的人弹劾的时候,还没有罪证口供,只能用得到消息四字弹劾。 如今是实打实的弄到了罪证,因此一个个底气足得很。 阎狼坐在一边,面色铁青,目光逐渐转向张居正。 他自然知道,如今站出来的,都是张居正麾下的心腹官吏。 想到之前此人在自己府邸说的那些话,此刻阎狼眼底愈发冰冷。 而随着这些罪证被一一读出,朝堂上谁都没说话。 包括戚继光和徐大膀,王三狗等人,此刻都忍不住神色凝重。 此次朝廷要对阎狼这个大将军开刀,出手之狠,超乎了所有人想象。 片刻后,武将之中,阎狼身侧一名将领忍不住站起身。 此人是阎狼昔日征伐欧罗巴,在当地驻军时的部将,叫马成梁。 ”放他娘的屁,你们这些所谓的罪证谁知道是真是假?” “说什么占据朝廷开发之地,那可是朝廷亲自下发给大将军的国气点换来的。” “阎家换地在前,朝廷要开发在后,总不能是大将军未卜先知,此事岂不是尔等诬陷,怎么就叫侵吞了?” “还有城外设卡,大军调动,大将军给地方官吏一些补贴,又严格按朝廷的要求,没有征农户的,征收的都是商贾的,你们光提收钱,怎么不提那些商贾的商队,时常让当地将士们护送?” “你们这些文官,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哪家没有两三间店铺,几百亩田?” 如今跟着阎狼的武将官吏都知晓,不能继续被动下去,只要抵死不认,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此刻又一名武将站起来。 “不错,大将军跟咱出生入死,从陕北杀到西域,杀到罗刹,杀到天竺,谁身上没有几道疤?”“你们可倒好,坐在衙门里喝茶,一天仗没打过,这会儿倒拿着算盘来跟开疆拓土的人算账了!你们今天能拿这些账目算大将军,明天是不是连咱们全都不放过?” “没错,你们这些文官拿一本假账,编几句口供,就敢给大将军泼脏水。” “咱们可不吃这一套,这案子要查,就查到底,看看那些状告阎家的刁民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也顺便查查你们这些文官自己家是不是这么干净!” 一时间,朝堂上吵成一片。 第1068章:负荆请罪,不认! 张居正此刻只是沉默看着,面无表情。 片刻后,阎赴平静看着的,开口。 “吵能吵出结果?” 随着阎赴声音落下,总摄厅内,此刻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阎赴平静看了一眼那些罪证文书。 “这是第一批,案卷文书都在,你们回去可以慢慢看,今日不议,散了吧。” 总摄既然开口了,在场原本还在抄家驳斥的官吏,此刻也都纷纷偃旗息鼓。 只是无论是张居正派系的官吏,还是阎狼派系的将领,此刻脸上都不好看。 都察院西厢房。 张居正麾下的几名心腹都神色复杂,汇聚于此。 佥都御史眯起眼睛。 “今日的事似乎有些不对,总摄说了句今日不议,是什么意思?” “是嫌证据不够,还要再等等,还是有意给阎狼留一条活路?” 在座几人闻言都在皱眉。 户部给事中闻言摇头。 他是第一批弹劾阎狼的官吏,此刻强行冷静下来,缓缓开口。 “不对,若想留活路,他根本不会让人把铁箱抬到总摄厅正堂来。” “没有总摄的默许,谁敢大张旗鼓地把这些送进京来。” 考功司郎中此刻也苦笑。 “总摄今日连一句评语都没有,我们弹劾了那么多条,罪证确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阎狼一系也当真硬气,马成梁那些人,当着百官的面就敢骂我们编假账,若总摄一直不开口,单凭我们几个想扳倒阎狼,肯定是不够的。” 佥都御史闻言吐出一口气。 “朝中跟阎狼有旧交情,受过他提拔,在军中待过的人,不知多少。” “若拖的太久,他们把力量都聚起来拖上三五个月,这案子怕是要不了了之。” “到时候南迁国策就又会受到影响,咱们这群弹劾的人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一名年轻给事中犹豫片刻,忍不住开口。 “会不会总摄也觉得查出来的这桩案子,还不足以动阎狼?” 众人沉默了。 阎狼罪证确凿,但他也的确不是普通官吏。 若他当真倒了,那就是足以牵动天下的大案,一如昔日洪武年间的蓝玉案。 张居正始终没有开口,良久,才终于看向窗外。 “别猜了。” “总摄让人把案卷公开抬进总摄厅,就已经是态度,他要是没有态度,这些罪证进不了京。” “今日总摄说不议,恐怕是他自己也在考虑此事,思索往深里会动到多少人。” 佥都御史几人闻言,思索之下,眼睛逐渐亮起。 “那首辅以为总摄确实要动阎狼?” 张居正眯起眼睛,冷笑一声。 “南迁的国策,缙绅的处置,不要说阎狼,便是我等,也是一样,决不能阻拦!” 与此同时。 大将军府,气氛比十五日前还要压抑。 阎狼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 桌案上还放着总摄厅誊抄回来的阎家罪证。 他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心便凉了半截。 这些年他的确没有管族中事务,但从手底下的人三番五次的汇报,他也略知一二。 所以,这些罪证文书中记载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此刻阎狼仍有些失神,他没想到张居正手底下那群货色,竟当真敢当着满朝文武,把他家族之事念出来。 更没想到,总摄居然就那么听着。 马成梁冷哼一身,倒是没了朝堂上的霸道,神色凝重。 “大将军,那帮文官是有备而来的,他们早就盯上咱们了,那些罪证不是一时片刻能查出来的,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蔡文通坐在一旁,心底沉重,局势和他们半个月前想的一样,现在麻烦了。 “马将军,你觉得今日朝堂有几个人是真的想办大将军?” 马成梁愣住,旋即冷笑。 “都察院,户部那个给事中,大理寺,这些都是张居正的人!” “恐怕就是张居正这位首辅动了心思。” 蔡文通叹了口气,现在不光是阎狼看不清形势,连他手底下的将领也都以为这只是朝堂的党派倾轧。 “今日总摄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多说。” 马成梁面色变了,他只是粗犷,能走到这个位置上,自然不傻。 “你是说总摄?” 蔡文通郑重点头。 “听闻今日总摄什么都没说。” “他若当真没心办,卷宗进不了总摄厅,私底下提点一二也就罢了。” “此事,多半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只是总摄在考虑办到什么程度。” 阎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带着倔强和傲然。 “他不可能想办我。” 蔡文通看了一眼他,皱眉。 “大将军,今日马将军他们几个替您骂了回去,看似出了口气,但实际上,我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那帮文官张口户部,闭口军籍,又是账目又是税收,背后有整个文官体系在支应。” “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伪造和诬告,大家心里都清楚。” “半个月时间查出来这么多东西,张居正哪怕是首辅,恐怕也没这个本事。” 阎狼直接起身,咬牙,眼眸狰狞猩红。 “就算是总摄在查,也不代表要办我,总摄之前便已经找我聊过了,若是铁了心要办我,怎么可能拖延这么久,他可能只是想压一压,让我收敛些,未必真要拿我开刀。” 眼见着阎狼如今还在执迷不悟,蔡文通脸色也难看了。 “你忘了,大将军,这就是杀鸡儆猴!现在,满朝文武就是猴!” “之前我便说过了,咱们只有自己请罪,自愿南迁一条路!” 阎狼脸上变了变,没有说话。 马成梁听到自愿南迁几个字,神色凶悍。 “放屁,姓蔡的,你疯了不成?” “你让大将军认罪,他认了,我们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们怎么办?” “那些罪证上写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到时候全落了罪名,咱们都得南迁。” “不能认,打死都不能认!” 蔡文通罕见的发了火。 “事到如今,你到底是为大将军着想,还是为你们自己那点家底着想!” 书房里安静下来。 阎狼沉默,低头,有些失神。 因为哪怕他再不愿意相信,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明日,我负荆请罪。” “我不信,他能真的斩我。” 这一刻,蔡文通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深深地叹气。 第1069章:张居正和阎大将军的对话 次日清晨,总摄厅再次传召议事。 这是近年来总摄厅议事最频繁的时日,不少人都感觉到了压抑。 文武百官不少人还未落座,便看到总摄厅外又停了三辆车。 只是此次送来的不是箱子和文书,而是人。 十几名百姓模样的人被依次带入,走进总摄厅时,还有人神色紧张。 赵渀叹了口气,索性闭上眼睛,因为他想到昨日的事,文书罪证上记载过了,这些人多半是阎狼宗族驻地一带的农户或者军中的将士。 负责押送的官吏神色肃然。 “总摄,我负责运送罪证,第一批案卷送回京师后,我们又继续深挖,此为第二批案卷,含账册抄件六十余份,人证十四名,均已亲自到京,可当堂质辨。” 阎赴没有意外,缓缓点头。 朝堂上的气氛比昨日更凝重。 如果说昨天那些罪证还可以说是账目死物,供人推敲辩驳,今天这些人证就是活生生的,站在那里,每一个都是证据。 张居正神色肃然,坐在他身后的佥都御史起身。 “总摄,昨日所呈案卷,是阎氏宗族在淮安之产业家底,今日所呈证人证词,则是阎氏宗族在地方之旧日行迹,请总摄明察。” 一名被送来的农户有些胆寒,看着在场的文武官吏,咬牙说了在当地如何被阎狼宗族盘剥,入城设卡的巧取豪夺。 堂上文武官吏都神色复杂,看向坐的距离总摄最近的阎狼。 另一名文官起身,此刻也在开口。 “总摄,昨日所呈军籍清查结果,共有四百二十六名兵卒系经阎家商号购拜码。” “今日证人其中三人均系本城人士,已当面核实,三人皆称入军中前,曾被家人带去阎家商号,交钱买阎家印戳才能报名。” 武将一侧,马成梁脸色铁青。 昨日他还能骂这些是文官编造杜撰的证据,可他娘的今天证人活生生站在朝堂上,这还怎么说! 三名证人相继开口,之后被带下,此刻,一直沉默的阎赴终于面无表情的开口。 “张居正。” “你为查案钦差,各部衙门皆听你调遣,所有证据直呈总摄厅,不经过任何中转。” “十五日之内,朝廷要看到最终结果。” 张居正起身。 “是,总摄。” 一场会议再次散场,此次比昨日激烈争辩要安静的多,甚至没有文武官吏争论。 阎赴离开了,但阎狼没走。 他只是愣愣站在原地,看着堂中那些昨日就送来的罪证文书,也看着张居正收拢卷宗的背影,一直到文武官吏走了大半,他才脚步沉重,走出总摄厅。 听到阎赴说让张居正亲自严查的时候,他终于知道那些幕僚没危言耸听,总摄是真的要处置。 将军府。 阎狼沉默了许久,想到了自从昔日年幼的时候跟随总摄,到之后一点点建成黑袍军的底子。 直到午后,他终于咬牙走到后厢,换上一身素净的旧衣服。 这件衣服,是早年还在陕北从县的时候穿的,赵娘子给大家做的,他有一身,总摄也有。 换了衣服,阎狼从后院树上亲手砍下一根枝条,剥去叶子,又在荆棘丛里抽出几条藤蔓,将枝条反绑在自己背上。 此刻他的后背在流血,浸透了他保存了许多年的老衣服,但他并不在意,出了府门,一个人开始走向总摄厅。 沿路百姓和官员认出这位大将军,纷纷神色复杂,在道路两侧指指点点。 但阎狼什么都没说,只是压抑的背着荆条,一路走到总摄厅大门前,跪下。 “阎狼,请见总摄!” 门口的护卫看着这位昔日如日中天的大将军不敢拦,却也不敢放他进去。 许久,里面才传出总摄的意思。 “让他进来。” 阎狼心底一松,总摄既然愿意见他,总还算是有点机会,他缓缓起身走进总摄厅正堂。 阎赴此刻正坐在案后,看着前两天送来的卷宗,上面都是记载着阎狼近些年来的罪证。 阎狼知道,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堂中跪倒,将背上的荆条解下来双手捧起。 “总摄,阎狼特来负荆请罪。” “我宗族族人生事,我未能及时制止,致使百姓受欺,军制受染,朝堂不安,我请总摄治罪,我愿辞去一切军职,归还田产,严整族人。” 他在开口之前,缓缓思索,最终还是没有提南迁和自请流放。 他知道,要是真说了被流放,到时候怕是一辈子都回不到权力中枢了,现在只是请辞,日后总摄还要开疆拓土,需要人的时候,他还有机会回来。 只是来说这些? 这一刻,阎赴坐在案后,低头看着阎狼伏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像是许多年前在破庙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平静开口。 “回吧。” 阎狼猛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 然而此刻阎赴没有再看他,甚至没说话。 阎狼彻底沉默了。 他太懂总摄了,总摄若是骂他,怒斥,那还有回旋的余地,那是在教训他。 可总摄现在的姿态,意味着彼此之间已经没有话要说了。 阎狼从来没想过事情能发展到这一步,他双手撑着地,甚至觉得有些无力,像是重新回到了许多年前带着妹妹颠沛流离的时候一样,无依无靠。 他还是站了起来,没有再求,只是眼底空洞茫然,有些发冷。 离开总摄厅,阎狼四顾,有些不知道何去何从,直到片刻后,他才眯起眼睛。 张居正! 他忽然想到,此次的案子,一切都是张居正在负责,若是张居正肯松口,说不准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连衣服都没换,直接亲自登门拜访张居正。 到张居正府时,已是傍晚。 张居正如今正在忙碌,见阎狼进来,放下笔,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此刻阎狼也没坐下,两人相对,恍若对峙。 良久,阎狼才终于咬牙。 “张阁老,你我同朝为官数十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非要把我置于死地?” 张居正皱眉,看着阎狼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失望。 “大将军,你觉得是我想置你于死地?” 第1070章:陛下,我来认罪了 “那些弹劾我的人,都是你的人!” “他们是朝廷命官,所奏之事,皆有实据。” 张居正平静开口。 “大将军,你宗族的所作所为,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 “占朝廷开发用地,私自设卡,贩卖军籍,难道这些都是我杜撰的?” “就算昔日我和总摄一同去陕北,亲眼看到的从县孙家,也没有做过这么恶劣的事。” 阎狼深吸一口气。 “当地的事我不全知情,族中那些畜生确实做过混账事,我已经罚过!” “我是开国大将军,我替总摄打过多少仗,从陕北到西域,从罗刹到欧罗巴,再到天竺平乱,哪一场不是我冲在最前,这些功绩,难道还抵不过几个族人闯的祸?” “我犯错了我认,总不能连改的机会都不给吧?” 张居正缓缓摇头,甚至连语气都逐渐冷了。 “抵得过,正因为你功大,所以朝廷没有直接问斩,而是还在调查,可是大将军,你说的几个族人闯的祸,不是三两个人偷鸡摸狗的小事,是盘据在当地把控了一切,那些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当真完全不知情?” “我看你是明知却不去管,你方才说,你罚过骂过,那有什么用?” “地还在你阎家手上,卡还在城郊收钱,商号还在垄断盐铁匹布,兵营里还在扣饷卖军籍,你做那些样子,于事无补。” 阎狼闻言咬牙。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把族人都杀光不成!” “你当首辅,我们这些人什么时候拦过你?可你如今拿着我的把柄,反过来咬我一口,这是什么道理!” 眼见着阎狼已经语无伦次,张居正缓缓闭上眼。 “我没有咬你,是你做错了事,你知道总摄的,他眼里容不下任何人欺压百姓,毁朝廷根基。” “你是大功臣,也不行。” 阎狼神色变了,尽管早就猜到了是总摄要动自己,但此刻他仍是忍不住咬牙。 “总摄要动我,这其中就没有你的谗言?” 张居正脸色也变了,眼底带着怒火。 “谗言?” “阎大将军,你未免太小瞧张某!”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证据证人,田产账目,都实实在在放在总摄厅,不是我编出来的。” “你问问你自己,你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阎狼狠狠挥手,后背上被荆条撕裂的伤痕如今已被汗浸透,他不甘心的咆哮。 “历朝历代,开朝功臣哪个没有家族产业,没有几个得势的族亲?” “汉高祖刘邦封了多少功臣,那些功臣的家人,哪个不是在封地横行霸道?” “唐太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房玄龄杜如晦的家人,难道就没有做过过界的事?” “怎么他娘的到老子这儿,就罪不可赦了?” 既然双方此刻已经撕破脸,张居正索性也冷冷开口。 “开朝功臣有产业,这叫功勋,可开国功臣的家族欺压百姓,垄断断地方,把持军制,这叫权贵!” “这些人若都留在故地,盘踞一方,过个几十年,你阎家就要变成第二个前明的缙绅大族,总摄迁天下缙绅,就是要铲除这种根。” “可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阎狼也眯起眼睛,眼底充血。 “那你们张家就没有,你们家族里就没有一个为富不仁,仗着你张居正面子欺压乡里的!” “老子才不信!” 张居正昂然开口。 “有,我张家也有人犯错,可我管住了,我张居正在朝为官多年,亲笔与宗族约法三章,凡我张氏族人,若有犯法,不用族规,只用官府问罪,绝不包庇,谁包庇我亲自上奏总摄处置!” “你不信现在立刻派人去我老家查,若查得我张家有一户侵占田产,欺压百姓,我张居正今日就地脱了官袍,自己去总摄厅领罪!” “总摄若要迁我张家,我张居正带着全族人今日连夜上路!” 阎狼这一刻忽然觉得气息一窒。 他从没见过这么有底气的人,他甚至有些难以想象,一个首辅,居然不靠着权力给自家一点好处? 良久,阎狼看着他,呼吸沉重,强自开口。 “张居正,你今日说的是好听,但我知道,你们文官就是要整武官。” 张居正漠然看着阎狼。 “你要是非要这么想,我拦不住你,但你记住,今日让你被论罪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阎狼没再说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阎狼回到大将军府时,天已黑了。 府中如今一片凌乱,有人正在往马车里装东西。 蔡文通和韩立都在,见到他进来,蔡文通快步迎上。 “大将军!” 阎狼皱眉,指着府中。 “怎么回事?” 蔡文通深吸一口气。 “朝廷来人了,已经开始清查大将军府所有产业,贴了封条。” “马成梁将军刚才派人来传话,说他府外也出现了不明身份的人,他让我们速做打算。” “大将军,现在不是辩清白的时候,你得即刻收拾行装,今夜就走。” “只要人不在京城,就有转圜的余地。” 韩立也咬牙点头。 “大将军,不能再犹豫了,总摄让张居正全权查办,朝廷不会再等。” “要是他们发出正式文书,你想走都走不掉了!” 阎狼又沉默片刻,终于眯起眼睛,狠狠点头。 他换了长衫,又取了银钱塞进怀中,随后迅速走到后院。 如今朝廷眼见着要抓他,车是不能开了,火车也不能坐,因此韩立给他备了马。 阎狼手按在包袱上,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翻身上马,从后门离开了将军府。 然而不到半刻钟,阎狼的马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方的巷口忽然亮起一片光,数十名将士横列,堵住了去路。 看清来人,阎狼瞳孔收缩,良久,闭上眼,心底苦涩。 是肃政署,总摄亲自管的肃政署。 沈破军带着肃政署缉捕司,立于巷口。 “大将军,别跑了,总摄的文书已经到了,即日起,文朝大将军阎狼,停职收印,归案候勘。” 阎狼骑在马上,看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松开缰绳,下马。 无人推他,无人呵斥。 第1071章:文朝大案 阎狼被肃政署带到什么地方,没人知道,只是这一日,二十几份电报从京师总摄厅发出,有的送往陕北,有的送往阎狼大军驻地。 各处肃政署下属诸司也在接到电报的这一刻,纷纷行动。 彼时,阎狼驻军大营外,深夜。 此地赫然是阎狼外甥阎彪驻扎之地,阎彪如今已有二十四岁,昔日阎狼带着妹妹组建黑袍军打下大明之后,阎笑笑便成亲生子,阎狼对阎彪这个妹妹唯一的血脉视如己出,连成亲都是招赘,因此外甥也跟着姓阎。 阎赴和张居正下令彻查抓捕的消息,肃政署一点都没走漏,而军中要么被抓的自顾不暇,要么就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这件事,因此竟没有一个人给阎彪所在发电报。 阎彪自然也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 如今他正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驻地舆图,三个心腹将士围坐,正研究着一片即将被衙门征用的地。 这块临河的膏腴之地,此地衙门打算用来建工厂区,发展丝织厂。 阎彪盯上这块地已经很久了,此刻他神色跋扈,一点点敲打着桌案。 “衙门要在这里建工厂,咱们趁他们还没动工,先找关系把地圈了,插上军旗,就说驻军要扎营,到那时候,我不信还有人敢和咱们争地” 一名将领闻言冷笑,点头。 “还是将军有手段,圈下来之后,要么吃衙门的补偿,要么直接卖了,怎么不得翻倍啊。” 另一人却有些犹豫,片刻后,才咬牙。 “将军,这地毕竟是朝廷已经确定要开发的,上头问起来怎么办?最近总摄可是在严查缙绅南迁之事的,而且也不排除衙门是不是真的非这块地不可。” 阎彪闻言不屑。 “上头,我舅是阎狼,上头还有什么人,难不成总摄还能在这种小事上和我舅舅计较?” “在这地界,我舅不点头,谁敢拿我怎样,再说了,这年头哪个带兵的不给自己留几块地,你们放心,出了事我兜着。” “咱们上次拿的地,衙门的补偿款走的加急,估摸着马上就能发给弟兄们了,这次可得好好打点,下回咱们不在本地收地皮了,直接去外面,凭借我舅的面子,咱也不能老窝在县市里。” 阎彪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阎彪护卫面色难看,匆匆赶来。 “将军,咱们大营被围了,到处都是影子,根本数不清多少人。” 阎彪脸色表了,铁青着脸起身。 “他娘的,反了,跟老子去看看,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闹事!” 他大步走出驻地,旋即愣住了。 此刻,大营四周灯光恢弘,黑压压的装甲车,坦克阵列整齐,将整座营盘围得滴水不漏。 营墙外的高地上甚至架起了流星群炮,炮口指向营内,震撼至极。 营里的兵卒早已被惊动,慌乱地涌出帐来,又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围营的兵力至少是他们三倍以上,至少也有上万人! 能调动这个数量的大军,甚至公然到大将军阎狼驻地的,整个文朝都没几个人。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们这些底层将士能管的了。 彼时,一名官吏从大军中缓缓行至营门,面无表情。 “铁山营阎彪,接总摄厅令,即刻革职,归案候勘,其余官兵原地待命,不得妄动,违者以造反论。” 阎彪神色暴怒,此人声音他听过,是此地肃政署分署衙门缉捕司副使赵延年。 之前便一直在暗中查证他们,如今更是打上门来了。 “好啊,他娘的欺人太甚,赵延年,你私调大军围我营盘,是要造反吗!” “老子是铁山营将,你算什么,也敢带人围老子!” 赵延年眼底冰冷,从怀中取出一道电报。 “总摄厅令,缉拿阎彪归案,白纸黑字,电报在此!” 阎彪看着他虚张声势的样子,咬牙,一把拿过文书,看着,旋即面色逐渐变了。 他本以为赵延年是做做样子,今日就是来找麻烦的,然而电报文书上的密语核对,行文格式却已经说明,这真的是总摄厅亲发的正式缉捕令! 他原本的跋扈在这一刻散去,眼眸充血,抬头。 “不可能,我舅是阎狼,总摄怎么会抓我!” “老子不信,老子不信!” 赵延年没有回答,只挥了一下手。 两侧将士立刻上前,准备将他拿下。 阎彪猛地后退,掏出腰间的枪。 “滚!” “你们这些走狗居然敢陷害老子,我要见总摄,我要见我舅!” 他身后的几名心腹将领此刻也彻底意识到不对,也纷纷拔枪,背靠背围成一圈。 这一刻,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营地内,数百将士抓起枪械,与围营大军对峙,压抑至极。 赵延年看着还在负隅顽抗的阎彪,平静开口。 “阎彪,不要闹事了,此次可不只是肃政署几人来拿你,连京郊大营的都连夜坐火车调来,你觉得是谁下的令?” 阎彪目光不自觉扫过四周,旋即心头一沉。 那些来围困的装甲车,坦克上,的确印着京郊大营的字样。 能调京郊大营,连夜坐火车运送万人大军异地抓捕,围他营盘! 看来总摄厅真的下令了。 此刻,一辆车迅速抵达,车门打开,一名将士开口。 “京师肃政署传来急电,大将军阎狼于昨夜在京缉拿归案,现已押入肃政署大牢候审!” 阎彪整个人彻底愣住。 “阎狼大将军已于昨夜在京缉拿归案?” 良久,他才神色空洞狰狞。 “不可能,我舅是朝廷的大将军,是开疆拓土的功臣,是开朝功臣,他怎么会被抓!” 几名还握着枪的心腹将领也愣住,他们昔日都是阎狼的老部下,跟着阎狼打了半辈子,从没想过这个总摄亲自养大的大将军会倒。 赵延年走近两步,叹了口气。 “阎彪,别让你的人白白送死,他们都是跟着朝廷打天下的好儿郎,你舅舅已经归案,你这座大营,今日是保不住的。” “跟我走,至少还能留住你这几百个兄弟的性命。” 第1072章:波及范围数万人! 与此同时,京师。 马成梁府邸。 马成梁被门外的砸门声惊醒。 他从床上翻身而起,下意识抓住了枕边的枪。 妻子拉住他的手,神色有些难看。 “老马,不对劲,外面的人听起来不少,别去。” 最近总摄要严查缙绅,甚至还在调查大将军阎狼,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尤其是马成良还是阎狼大将军麾下的心腹,莫不是当真有人上门抓捕? 想到这,妻子咬牙,拉着马成梁准备往后门走。 马成梁却冷哼一声,甩开妻子的手,大步走到院中。 彼时院墙外灯光通明,人影密集。 他心底一沉,已经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但他到底是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若是面都没见到便别吓的逃离,日后在军中就带不了兵了,于是此刻,他开始提着枪走到大门前,拉开门。 门口正站着一名肃政署官吏,身后跟着数十名将士。 “马成梁,总摄厅令,革去一切军职,即刻随我走一趟,配合调查!” 马成梁站在门槛上,提着枪,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身后几个将士也握紧了枪,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动手。 但他没有下令,他只是盯着那名官吏,吐出一口气,心底像是有一块大石落地。 其实这些天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但他和阎狼一样,都在赌,赌他们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总摄应当不至于为了一点小事就要赶尽杀绝,但现在,从肃政署的人半夜带兵站在门口来看,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大将军呢?” 官吏沉默片刻。 “阎狼已于昨夜归案。” 马成梁愣住,随后闭上眼,惨笑着。 “好,很好。” “我跟着大将军从陕北打到天竺,身上旧伤无数,到今天,居然要被朝廷带兵捉拿,配合调查,好得很!” 连阎狼都被抓了,他自然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妻子和孩子。 片刻后,才终于转过身。 “走吧。” 负责押送的将士其实也知晓这位在前线一次次出生入死的将领,因此没有为难,甚至没有上锁,只是把人围在人群中,带走。 马成梁走时,街上不少百姓人家亮着灯,但无人敢开窗张望。 他走在最前方,惨然笑着。 “大将军倒了,我们这些人都得陪葬,全天下都看明白了,就我们自己还蒙在鼓里。” “看来韩立他们说的没错,朝廷是真的容不下我们。” 而他口中的韩立,此刻同样面对着肃政署。 韩立的宅子在城南窄巷。 将军府喧闹,但此地不同,安静至极。 肃政署搜捕的人到的时候,韩立还在书房正襟危坐。 他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叠纸,已经写了近半。 门被推开时,韩立平静的抬头,看着来人,神色了然。 从一开始总摄说那就查查的时候,他就知道,或许已经无路可退了,因此他也早就知道有这一日。 为首官吏看着眼前淡然自若的韩立,叹了口气。 “韩大人,请随我们走一趟。” 韩立依旧维持着体面谦和。 “好,容我与内人说句话。” 官吏迟疑片刻,还是同意了,毕竟他们只是负责抓捕,不必如此不近人情。 韩立的妻子早就听到声音,如今就站在门边,神色凄然。 韩立伸手拍着妻子的肩,平静开口。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带好孩子吧,若是此次能活,咱们估计也得南迁了。” 说完,他甚至没等妻子开口回应,便转过身走向肃政署。 彼时,阎狼的几个后辈族亲也在各处落网。 一夜之间,十几处地点同时收网。 阎氏宗族,旧部幕僚,军中相关心腹将领,共有三十七人被拿获控制。 阎狼驻军的大营被京营接管,电报随即被连夜发往京师。 总摄厅。 电报一份一份被送进来,摆在桌案上。 阎赴坐在案前,平静看着。 阎狼驻地铁山营阎彪等九人缉拿归案,营地已由京营接管。 马成梁于府邸收押,未作抵抗。 韩立于家中被捕,无异常。 这一刻,阎赴放下这些文书,神色复杂,缓缓闭上眼睛。 如今他的桌案上早已堆积如山,除了电报,还有厚厚一摞弹劾文书,都是内阁送上来的。 这两日弹劾阎狼的奏章越来越多,不再只是张居正一系的人。 或许是看出自己这个总摄的念头,也或许是为了让自己不选入这场混乱之中。 有落井下石的,有见风使舵的,甚至还有主动投诚反叛阎狼一派的。 原本那些态度模糊的中立官吏也开始上书。 有人参阎家在驻地垄断盐铁,强占衙门开发用地。 也有人参阎家在军中结党营私,私植门生,甚至他手底下的将领,还有不少已经安插到省城了。 甚至有人翻出前几年赈灾粮款经阎家经办时的陈年旧账。 人人喊打,墙倒众人推,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阎赴看着那些奏疏,又看了一眼桌案上堆积的各地抓捕电报,神色复杂。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蓝玉。 一个替朱元璋打天下的人,出身不高,起初也只是个普通校尉,靠着战功一步一步爬上来。 到了洪武年间,他成了最能打的将领。 捕鱼儿海一战,十五万大军深入漠北,一路追着北元残余势力,在捕鱼儿海边上找到了元廷的营地,几乎把整个北元朝廷端了个干净。 凉国公,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好不风光。 所以蓝玉居功自傲,自恃功高盖世,开始强占民田。 即便面对御史弹劾,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反手将那御史打了出去。 此人更是收养了许多义子,分布在军中各处,声势浩大。 他手下的将领也学会了主人的作派,在地方横行不法,无视朝廷体面。 “蓝玉案,想不到我这里,也上演了。” 阎赴喃喃开口,旋即睁开眼。 他和朱元璋唯一的不同是,朱元璋借着蓝玉,是打算拔除威胁皇权之人。 而他借着阎狼连根拔起的,是威胁百姓之人。 仅此而已。 第1073章:旧人 阎狼的案子从各地开始抓捕党羽,彻底定下。 此刻,肃政署还在继续抓捕已经逃离的零星党羽,但阎狼麾下的主要核心,除了阎笑笑外,已经全都送到了京师大牢。 此刻,深夜。 大牢里比白天要安静的多。 白日里有狱卒来回巡走,如今入夜什么声音都没了,只剩下一股霉臭。 阎狼靠在墙角,闭着眼。 自从那一夜在巷口被堵住,送到此处,他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既没有喊冤,也没有骂人,只是沉默。 押他进来时,此地的狱卒甚至有些不安,因为他们押过许多人,有哭喊的,也有骂娘的,吓瘫的都有,唯独没见过这种一言不发,却带着难以想象的威慑的。 连狱卒都听说过阎狼大将军的事,他们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个被送来的大将军,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是为文朝打下江山的功臣,给中原王朝开疆拓土的功臣,但也是罪人。 隔壁牢房。 马成梁此刻神色狰狞。 “他娘的,老子从中原打到天竺,身上伤痕累累,哪一道不是替朝廷受的,这些狗东西倒好,连个罪名都不安,就说咱们欺压百姓,把老子们锁进这狗笼子里来!” “张居正!那老匹夫怎么不敢站到老子面前来,老子要杀了他!” 对面牢房里,跟着阎狼许久的另一个副手曹申苦笑着。 “老马,省点力气,如今人家要的是咱们认罪,哪还管你身上几道伤,别说十几道,就是一百道,人家也不在乎。” 马成梁勃然大怒,起身,抓着牢房的栅栏。 “去他娘的,老子有什么罪!老子是在外头打仗,又没在外头抢百姓,这些手底下的人偶尔做了些狗屁倒灶的事,凭什么安到老子们头上,最多算是个管教不严!” 阎狼听着,沉默。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马成梁说的是屁话,他家族捞来的钱,他肯定是用了。 阎彪如今也被从驻地送到了京师,肃政署连夜送来的,他的牢房在走廊尽头,和阎狼隔着一面墙。 他最初不信朝廷和总摄真要动他们家,直到看到阎狼和他麾下的所有人都被关押在此地,才终于开始慌了。 “舅,你倒是说句话啊,他们把你关进来,是要置你于死地,你倒好,进来了连一声都不吭。” “舅,咱们在外头还有人,淮安那边,几个大营都是咱们的人,你说一声,我替你传话出去,一晚上就能聚起来几千人。” 阎狼终于开口,嗤笑。 “聚起来做什么,造反吗。” 阎彪听着,愣了,旋即咬牙。 他的确有这个心思,但被阎狼这一声嗤笑之后才惊觉,别说总摄本就是造反起家,便单说如今朝廷的兵力和那些枪炮,想造反也完全是个笑话。 阎狼此刻平静的靠在墙上,开口。 “你要是我阎家的人,就老老实实蹲着,别多说一句废话。” “总摄若要杀你,聚再多人也拦不住,总摄若不杀你,不开口也能活。” 马成梁在隔壁闻言,只觉得压抑暴怒。 “大将军,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咱打仗的时候,那些文官在后面,现在天下平了,他们倒跳出来,非要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给咱们定罪,老子不服。” 曹申也咬着牙。 “咱们不是败在战场上,现在是要死在朝廷的大帽子里,要是死在敌军手里,老子绝无二话。可现在就因为家族赚了些钱就要被杀,老子死了也闭不上眼。” 韩立一直都很冷静,自从和妻子诀别之后,他在牢狱里便一言不发。 他是最早看清局势的,但从阎狼一意孤行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结局,他早已无法脱身,如今只是安静的在牢中等着。 此刻听到几人怒吼,他叹了口气。 “我们阻拦了总摄的国策,有分量的人被处置,朝廷的南迁缙绅才能推进下去。” “谁也逃不掉。” 马成梁呸了一声,眼底浮现几分狰狞。 “去他娘的国策!” 此刻,阎狼终于再次开口。 “都住口。” “你们都是跟了我多少年的人了。” “咱们在战场上火拼的时候没丢过脸,怎么一进了这牢里,倒都成了骂街的妇人?” “平白失了身份!” “我知道你们委屈,我也委屈。” 马成梁此刻不服,咬牙。 “大将军。” “听我说完。” 阎狼靠在冰冷的墙上,淡淡开口。 “你们跟着我打了半辈子仗,好日子没有过上几天,如今倒一起蹲进这牢里来。” “是我阎狼对不起你们,但我这辈子,不后悔跟着总摄遭,你们也不必替我喊冤,总摄说得对,功就是功,过就是过。” “咱就当把以前欠的那些命,都还了吧。” 牢房里终于陷入沉默。 片刻后,马成梁才叹了口气。 “我不怕死,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该是这么个死法。” 阎狼再也没有接话,只是靠着墙,听到不知谁在哭的声音。 良久,阎狼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破庙。 嘉靖二十六年,陕北下了大雪。 那时候自己不叫阎狼,还叫狼子,带着妹妹,蜷在一座破庙的墙根下。 妹妹阎笑笑还小,哪怕扯了些死人的衣服,也冷的面无血色。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兄妹两人多少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当时他自己的肚子也在响,但他不敢松手,只能把怀里的妹妹又搂紧了一点。 就是那时候,庙里生出了一点火光,有烤饼子的香味。 他探头探脑的往里看,吞着口水,看到了一个年轻的读书人。 那是总摄阎赴。 他缩在角落里,良久,不知从哪里鼓起一股勇气,抱着妹妹就跪了下去。 “大人!” 他跪在破庙的雪地上,用力磕了个头。 “大人,我妹妹年幼,活不下去了,求您收她做府上的丫鬟,不用管我,只要能给她一口饭吃,我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他差点忘了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但他不是第一次冲着那些老爷磕头了,只是从来没人正眼看过他们兄妹,一般那些老爷都是把他们赶走,甚至可能打他们一顿。 他做好挨打的准备了。 那一刻,阎赴抬眼,没打他。 第1074章:以后,你叫阎狼 “你叫什么?” “狼子。” “狼子。” 总摄没有再问,他吩咐张炼拿出两块干粮。 那时候阎狼差点高兴疯了,再不吃东西,妹妹就死了。 于是他掰碎了饼塞进妹妹嘴里,又把剩下的一块一口吞了进去,然后才抱着妹妹又磕了一个头。 他没忘总摄说的话。 “我不收她做丫鬟,你和你妹妹,都跟着我走吧。” 那是阎狼的记忆里,第一次有人对他伸出一只手。 在活不下去的时候。 后来他跟着总摄去了从县,总摄没有给他安排什么轻松的差事,只给了他一根长矛,亲手教导他一点点练习刺杀。 他一开始不知道长矛怎么练,只用蛮力瞎戳,练得手上裂口翻皮。 他没喊过一声苦,他只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总摄给的。 直到抵达从县,看到当地被把持的县政,总摄让他和赵渀一家,还有阎天等人拿着兵刃,深夜去了街上。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从县缙绅刘家。 刘覆文是从县一霸,县城佐官,把持了从县的田税丁税,逼得十里八乡的村民活不下去。 那夜总摄带他进从县,刘覆的马车被拦住。 阎赴让所有人都动手,算是投名状,自己接了刀,一句话没有说,动手。 那一刻,他更清楚的意识到,从今夜起,他跟总摄绑在一起了。 之后世道彻底乱了。 嘉靖派仇鸾,谭纶,杨博,胡宗宪等几路兵马,先后来剿。 陕西,河南,几个行省来回拉扯。 再后来,天下开始被黑袍军逐渐蚕食,他也在厮杀中,从一名小将,逐渐成长为总摄麾下最凶的一把刀。 文朝安定二十年后,真正的大征伐开始了。 西域六国,阎狼率军配合阎天西征,戈壁滩上风沙如刀,火炮火铳被晒得发烫,夜里又冷得刺骨。 他带水师在海里绕开一大圈,从波斯海湾绕到六国联军背后突袭,一举击溃波斯最后的守军。 六国依次降服,他打一场,服一国,阎天在正面战场横扫,二人配合默契。 西域平定那年,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开疆拓土,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功臣了。 后来就是打罗刹。 罗刹的实力比六国联军还强,又有大城,森林里的寨子极多,极难攻取。 张居正带着兵马一路往前横推到罗刹旧王城,自己也带着兵马拼命的从西域六国北边千里驰援。 那场风雪里,他杀了好久,才终于和总摄一起,带着火炮支援到了几乎弹尽粮绝的张居正。 再到欧罗巴,他带着水师舰队出发,跨过一片辽阔的海面,到了比西域更远的地方。 他不识得那里的文字,不认得那里的城池,但他见到了许多中原周边没有的海景。 正面厮杀,首次打下欧罗巴后,他开始驻扎在那里。 再往后,除了二征欧罗巴外,便是最后一场大战,和天竺百万叛军厮杀。 上百万大军,兵分多路,穿过崇山峻岭进入天竺平乱,他已经不年轻了,但他始终坚持着。 那一仗打赢了。 天竺平乱的电报送回京师了,身边的将士们都说他们的功劳堪比汉时卫霍。 那一刻,阎狼得意的同时,也忍不住想,卫霍后来怎么样了? 霍去病早逝,卫青晚年还算善终,可那些比卫霍功劳更大的人呢? 韩信,彭越,蓝玉呢。 他当时想起那些人的名字,但他立刻又放心了,因为他相信总摄不会那么做,总摄跟他的情分,是不一样的。 此刻狱中,阎狼靠着冰冷的墙壁,回过神来,最终记忆停在总摄给他取名字的时候。 “狼子,以后跟我姓。” “你便叫阎狼吧。” 那一日,总摄给了他一个姓,一个名字,让他在嘉靖年那个混乱的世道,第一次有了归宿感。 阎狼。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大声念了一遍。 阎狼,我是阎狼。 这一刻,阎狼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腐朽牢狱。 他笑了,起身,眼底的温和化作傲然,笑着。 “我是大将军。” 张居正要审老子,那些御史要给我定罪,文官要拿我作伐。 他们想要老子要跪在他们面前,听他们一声一声念老子的罪状。 不,那样的死法,不对。 我阎狼这辈子,横刀跃马,从陕北一路杀到天竺,西洋那边,风浪里都站过,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等着那帮人来砍我的头。 我不是那种人。 牢房四壁粗糙,顶上有一根横梁。 他摘下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和许多年前在陕北穿的衣服一样的囚衣,撕成布条,拧成一股。 和这些年在战场上一样,决定就是决定,无须多余的话。 他将布绳抛过横梁,打了个结,站在那张凳上,将颈子套进绳圈,没有犹豫,把凳子踢开。 天亮了。 有狱卒端着稀粥来送饭,看见那具悬挂在梁下的躯体,变了脸色。 马成梁也被混乱惊醒,看见了那具遥遥悬挂的身影,旋即神色狰狞,怒吼。 “大将军!” 肃政署的秦鹤匆匆抵达,看着这一幕,面色铁青,谁也没想到,这位文朝大将军,居然如此刚烈。 总摄厅。 阎赴正在批一份文书,秦鹤的身影此刻却匆匆抵达。 “总摄,出事了。” 阎赴听着汇报,神色一顿,没说话。 良久,他才终于闭上眼。 许多年前破庙的冰天雪地,一个跪着的少年,怀里抱着瘦弱的妹妹。 “大人,求您收她做丫鬟吧,哪怕只给她一口饭吃,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那时候阎狼跪在地上,竭尽全力的和自己对视,但其实他能看出来,这孩子在害怕,害怕和之前求其他老爷一样挨打,但他就是大着胆子和自己对视了。 如今的阎狼,不是许多年前那个少年了,但他和昔年一样刚烈。 这一刻,阎赴叹了口气。 “变法自古便是如此。” “始终要从流血开始的。” “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这一刻,阎赴重新拿起了笔,平静的继续批阅文书。 只是他脑海中总是能响起许多年前的话。 “以后你跟我姓,就叫阎狼。” 第1075章:天下何用 张居正如今负责查证阎狼宗族案,还在忙碌,但今日来的人极多。 礼部侍郎温伯衡,幕僚徐文曜和吏部考功司郎中况时振如今都来了。 “首辅,出事了。” “阎狼死了。” 张居正闻言手中微顿,神色难看。 温伯衡叹了口气。 “如今在外面,人人都说是首辅逼死了大将军阎狼。” 张居正没说话,只是皱眉。 不知道是谁说的,但这话一旦传出去,对错便不重要了。 温伯衡如今也神色凝重,看着张居正。 “总摄要的明面上是查案,底子里是南迁。” “南迁要立威,立威要杀鸡,朝廷都心知肚明,阎狼这开口是总摄选定的,但咱们也得看清楚,总摄选他是杀鸡儆猴,未必是真的要他死。” “查办抄家,流放削官,哪一样都能达到儆猴的效果,可如今人死了,还是死在张阁老你的全权查办之下,那总摄这场鸡就杀得太过了。” “你要想清楚,阎狼和总摄是什么情分,那是总摄亲手带大的人,总摄能下令抓他,是因为他不肯改,逼得总摄必须动手,但总摄心里未必真的准备好了接受他死。” “有时候人一死,当年那些情分就会全部翻上来,总摄会想起他是个孤儿,会想起他跟着自己在陕北吃苦,会想起他堂堂开朝功臣最后死在牢里,到那时候,总摄心里这笔账,该记在谁头上,也很难说。” 张居正知道他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但此刻他依旧沉默着。 徐文曜是张居正最倚重的谋士,如今也在点头。 “首辅,阎狼自缢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你可知总摄会怎么看。” 张居正想到阎赴,平静点头。 “总摄未必会因此迁怒于我。” 至少他知道如今的总摄不会,这一路走来,从陕北从县开始,总摄的心底从来没装着自己的名声,而是装着百姓两个字。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提出缙绅南迁之策,更不会对阎狼下手。 此刻徐文曜却缓缓摇头。 “总摄的确不会迁怒,但总摄会焦虑,阎狼是在肃政署大牢里死的,而肃政署负责查办此案,你为主管。” “天下人不懂,他们只会看到阎狼大将军前一日还在堂上站着,第二天就被抓了,第三天就死了,到时候若真要论这个罪名,总摄定不到秦鹤和肃政署头上,层层推上去,最后还是要推回你这里。” 徐文曜并非要恶意揣测总摄阎赴,但历朝历代不是没有这样的案例,皇帝用人的时候好说,事情办完了,便找个由头推到大臣头上。 总摄不是皇帝,但未必不会如此。 况时振彼时也忍不住皱眉,神色焦灼。 “如今总摄是一心为了百姓,南迁缙绅,但之后怎么说就未必了,若总摄觉得文官势力需要压一压,那你逼死阎狼,就是他最顺手的一个筹码。” “张阁老,你应当明白,这种时候任何功劳都会变成罪过,事情办成了,你得罪了许多人,若是办砸了,总摄要收拾乱局,也得有人顶上。” “依我之见,首辅如今最稳妥的做法,干脆称病,上请辞文书,让出查案之位,退下去。” “南迁国策是总摄的大政,不会因为你退了就停滞,可你若退了,总摄到时候即便改变态度,也没有理由落到你身上,你真要继续走下去,下一步等待你的是什么,不好说。”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何申此刻也索性摊牌。 “首辅,我知道你不会退,但我今日来,还是想提一提人心。” “阎狼驻地的百姓听说阎狼死了,有人放鞭炮,也有人给他烧纸钱。” “一边是百姓说他该死,一边是旧部骂你害他,这两拨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而朝堂上,谁也不说话,首辅,天下人心散成了一团,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好。” 张居正此刻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你觉得我该退?” 何申闻言沉默良久,苦涩开口。 “你退不了,既然退不了,那就往前走,别回头。” 众人劝了良久,一一分析,直到深夜才终于离开。 这一刻,张居正思索着。 他们说的没有错。 阎狼未必一定会死,若他不那么刚烈,若他肯低头认罪,自请流放,以总摄对旧情的顾念,阎狼最多被削官抄家,流放海外。 他甚至可能还会活着,在某个荒僻之地度完余生。 但他死了,一个开朝功臣死了。 张居正知道那不是软弱逃避,那是阎狼做为大将军,最后的骄傲。 他可以死在牢里,但不能死于审判。 张居正抬头看向窗外。 “你让人以为是我逼死了你,可你何尝不是也在逼我。” 这一刻,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年轻的时候,还在大明,是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 嘉靖二十六年,他二十三岁,和阎狼一同殿试,被嘉靖皇帝亲自选为庶吉士,点了翰林。 他满怀热忱踏入那座古老而繁丽的京城,以为从此可以施展胸中抱负。 可现实很快就浇醒了他。 嘉靖皇帝一意修道,常年在西苑炼丹求仙,不理朝政。 严嵩父子把持内阁,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朝中忠直之士纷纷被排挤打压。 各地报来的文书里,写着水灾旱灾频仍,可赈银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所剩无几。 还有鞑靼屡犯边关,边将报功买赏,实则边防废弛。 嘉靖二十八年,他与同僚商议多时,上书了一封奏疏。 论时政疏。 他至今记得那时自己一字一字磨出来的那些文字,句句恳切。 他当时以为这封奏疏能引起朝廷的重视,可奏疏递上去后,便如石沉大海,既没有批复,也没有讨论。 那封奏疏甚至多半根本没有送到嘉靖皇帝案头。 还有江陵老家,他是江陵人,少年时亲眼见过地方胥吏收粮时那副嘴脸。 父亲一直教育他,读圣贤书,做良臣,要为生民立命,可他站在那个烂透的朝廷里,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上疏无门,谏言无用,空有满腹经纶,却无处可用。 也是在那之后不久,黑袍军反了。 第1076章:难道这天下有不贪的人吗 他被派往前线,亲眼看到了自己昔日同窗好友阎赴,如今的总摄创建的黑袍军所作所为。 他们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废除杂税,收拾豪强,把地方缙绅的地分给无地农户。 自己写的论时政疏,那些他设想了许多次却无法推行的东西,有人开始推行了。 那一刻,他做出了决定,投身黑袍。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前途无量的文官,放着大明的功名不要,去投一支叛军。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从来都不曾属于那个腐朽的大明。 他属于一个能让自己的奏疏变成现实的地方。 他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了总摄阎赴。 这一刻,张居正回过神,想起洪武年间的蓝玉。 良久,张居正才终于抬头。 “我投黑袍军,不是为官禄,而是要让做天下没人敢做的事,这个志向,不会因为死一个阎狼就停下。” 阎狼有他的傲气,张居正也有! 次日清晨,张居正换上官服,开始审判,阎狼虽然死了,但案子还是得继续查证下去,秦鹤此刻也在,还有几名肃政书的书吏。 张居正宣了韩立上来,做为大将军府记室,也是幕僚,此人知晓阎狼宗族的事最多。 韩立被两名狱卒押入堂中的时候,神色平静,之前众人弹劾的时候,他就料到有这一日。 张居正一一念了他的罪证包括圈占当地衙门要开发的地皮,私设关卡收商贾的钱等等。 细数下来,此人足足参与了三四十个阎狼宗族的案子。 “这些事,你知情否?” “肃政署抵达淮安后,你是否参与转移阎家账册,销毁罪证。” 韩立点头,从容开口。 “知情。” “转移罪证是我安排的。” 张居正放下卷宗,也平静看着眼前的身影。 “念你未参与直接侵害百姓之事,且到案后供认不讳,判你流三千里,籍没一半家产,你可服判?” 韩立有些意外,迟疑片刻,叹了口气。 “服判。” 张居正继续挥手。 “带阎彪。” 阎彪被押上来时,眼睛红肿至极,他亲眼目睹了舅舅的惨烈,在狱中哭了半夜,此刻眼眸充血。 张居正面无表情。 “阎彪,你是阎狼之甥,铁山营将领,强行圈占官府开发之地,私设关卡,都是你所为。” 阎彪冷笑着,眼底狰狞。 “是又怎样?” 张居正根本不在意阎彪的暴怒。 “圈占官地妨碍公务,图谋私利,肃政署缉捕时聚兵反抗,持枪拒捕,罪上加罪。” 阎彪此刻终于忍不住,看着张居正宛若仇人。 “老子聚兵反抗?你们调大军围我营盘,我倒头就绑才是老实?” “张居正,你害死了我舅舅,现在又来审我,你有本事把老子也杀了,你要是不杀我,只要我不死,有朝一日我饶不了你!” 这一刻,他挣扎着,嘶声怒骂。 “张居正,你这条走狗,你不得好死,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张居正看着这个年轻的身影,心底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阎彪,你舅舅的死,我与你说不清楚,但你是阎狼一手带大的,你舅舅若活着,见你这番做派,未必会觉得你给他长了脸。” 阎彪听到舅舅若还活着几个字,原本的挣扎开始愣住,旋即眼眶发酸。 “舅舅。” 张居正挥手。 “阎彪,依律革去军职,发配天竺戍边三十年,永不叙用。” “带曹申。” 曹申是阎狼麾下老将,打仗是一把好手,就连张居正都听过他的名字,只是此人之后步步高升,渐渐变了。 他被押进来时,脚步沉重,面色灰败,低着头,甚至不敢看张居正。 他的罪名是纵容部属在驻地强买民宅,私吞攻城缴获财帛,还有在军屯中虚报垦田亩数以骗取饷银。 张居正一条一条念下来,曹申一直都没有反驳。 只在听到大将军已死几个字时,神色复杂,悲痛的闭上眼。 张居正念完罪状,冷冷开口。 “曹申,你供认不讳?” 曹申点头。 “我认。” 此刻张居正也缓缓点头,阎狼麾下审判,此人算是最平静的一个。 “你违律犯法,按律当斩,念你到案后供认不讳,免死,判流三千里,抄没家产。” 最后带上来的是马成梁。 他走进堂中,直直站着,冷冷盯着张居正,既无暴怒,也无绝望。 张居正翻着他的卷宗。 “马成梁,阎狼麾下第一心腹,从陕北起便跟随阎狼,攻西域,战罗刹,伐欧罗巴,平天竺。” “战功赫赫,本该论功行赏,然在驻地,纵容亲兵抢占民宅,殴打百姓,又在军中截留军饷,虚报战功领赏,贪没银钱,你认不认?” 马成梁很光棍,直截了当的开口。 “认,张居正,首辅大人,能不能回答我一句话。” 张居正知道,昔日两次弹劾阎狼,此人都是叫嚷的最凶的,但他不在意。 “你说。” 马成梁眼底充血,声音却平静。 “大将军为这个天下一刀一枪拼了几十年,他纵容族人,我知道做得确实过了。” “可我们这群人当年在陕北厮杀的时候,你张居正还在明朝的衙门里做你的翰林,你有什么资格审我们?” 张居正看着他冷冷的目光,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没有情绪。 “马成梁,你的功劳朝廷记得,你当年跟着阎狼从陕北一路打过来的苦,没有人抹杀,但这不是你今日骂我的理由,我也知道我审不了你们昔日的功,但尔等侵占民宅,贪污军饷,这里没有一条是功。” 马成梁笑了。 “我贪,天底下哪个带兵的不贪,你到军中问问,将军打了胜仗,拿些缴获,分些饷银,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拿这事来定我罪,凭什么?” 张居正此刻语气也逐渐冰冷。 “文朝有文朝的律法,不是大国诸侯各凭拳头,马成梁,你若不服,这也是你的权利,你不认,我不逼你认,但流放天竺,抄没家产,判决照行。” 马成梁死死盯着他,良久,昂着头。 “不用,老子自己走!” 第1077章:本朝第一大案 张居正对于阎狼一系的官吏审判,总共只用了不到三日。 三日后,总摄厅。 今日文官武将全都到了,只是昔日坐在阎赴身边的阎狼不见了。 张居正立于殿中,翻开一卷长册,开始奏报。 “总摄,阎氏案前后查办月余,共拿获阎氏宗族旧部,僚属及军中牵连者四千一百余人。”“其中罪证确凿,移送法司定罪者,二百四十七人。” 总摄厅内,此刻压抑至极。 四千多人,其中甚至有小半都有官身,居然在一个阎狼案中直接被蒸发了。 张居正此刻微微沉默,旋即抬头。 “首恶阎狼,于羁押狱中身亡,已验明正身,按律免于追刑,其余从犯,分列处置如下。” “阎狼之甥阎彪,革去军职,发配天竺戍边,永不叙用,其心腹将领六人,分别发配天竺,漠北军屯,刑期五年至终身不等。” “马成梁纵兵扰民,侵占民宅,贪没军饷,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抄没家产。” “曹申虚报垦田,私吞缴获,免死,流放漠北军屯,籍没家产。” “韩立,转移罪证,隐匿账册,流三千里,籍没一半家产,另有阎氏商号账房管事,地方走役共二百余人,按罪轻重,分别流放岭南,天竺,罗刹,或判杖刑不等。” “此案审结,请总摄明鉴。” 这一刻,张居正站得笔挺,前些时日劝过张居正的官吏,此地都沉默低头。 阎狼的案子是办完了,可张阁老这位首辅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总摄厅内依旧是鸦雀无声,从判决到流放人数,每一项都让人心惊,四千余人,二百四十七人定罪,昔日跟着黑袍军刀山火海杀出来的将领转眼间便流放四方。 阎赴平静的听着,没说话,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眯起眼睛。 接下来,怕是有不少人要动小心思了。 果然,几名前明归降的官吏敏锐的嗅到了机会。 李承业站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目光游移,心中思索。 阎狼毕竟是总摄亲手从破庙里捡回来的孩子,是总摄亲自赐了姓氏的。 从陕北从县到打下如今的疆域,阎狼一直都是总摄手底下最信任的军中左膀右臂。 这样的人哪怕犯了天大的过错,被总摄亲口定罪,也不能按照寻常朝臣去看。 总摄可以自己处置,但未必愿意看到他被张居正逼死,张居正现在查案令下去,人死在了肃政署大牢里。 他不信总摄心中当真毫无芥蒂。 李承业昔日在嘉靖朝为官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事。 阎狼活着时,总摄也许觉得他碍事跋扈,该杀,但人死了,那些嫌隙就会淡去,留下的全是当年破庙里的情分。 那时候总摄未必不会后悔,未必不会想找一个理由,来平息自己对旧日之人的愧疚。 这一刻,他望着张居正的背影,眯起眼睛。 与此同时,另一名前明降臣王秉训也神色复杂。 和李承业的思绪不同,刚才张居正念判决时,他只觉得胆寒。 四千多人,二百四十七人定罪,判流放的从岭南到漠北,从西域到天竺,把一个开朝功臣宗族连根拔起。 他这个昔日在大明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见过严嵩弄权,也见过徐阶翻盘,但唯独没见过有人能把事办得如此狠,不留情面。 张居正动阎狼,前后就一个月。 王秉训忍不住皱眉。 如果哪一天这位首辅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自己又能在这样的手段下撑几天? 这一刻,他咬牙,眼底狰狞。 不能让张居正再这样坐大,若是他今日不倒,之后朝中恐怕没人能制他。 到那时,他们这样的官吏,恐怕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许德昭则眼底贪婪。 一直盯着张居正坐的位置,那是首辅的位置。 还有他身后那些空着的部堂之位,以及因阎狼宗族派系平定腾出来的空位。 如果张居正倒了,首辅移位,到时候六部都要跟着动,那些依附张居正的官吏也会被清扫一空,各衙门将空出一大批要紧的差事。 他是前明归附,但在文朝也没少出力,这些年熬下来,就差一个机会。 眼下阎狼整个大将军死了,就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扳倒张居正,他就有往上一攀的可能。 果然,事情没出阎赴的预料。 工部右侍郎李承业此刻起身。 “总摄,张首辅查办阎案极为高效,但阎狼大将军毕竟是开朝功臣,纵有罪愆,尚未经法司会审定罪,便死于肃政署狱中,天下人不知内情,恐怕以为是张阁老逼死功臣,此风一长,朝野寒心,咱们文朝功臣可能也要人人自危。” 有人站出来带头,其余人纷纷眼中一喜。 王秉训此刻也神色肃然,起身。 “总摄,张首辅行事峻切,行法过酷,阎氏一案牵连四千余人,数十名开朝旧将一朝流放。”“如此酷烈,恐怕要激起地方之变,恳请总摄另行遣员复核此案。” 他的说法倒是不算刁钻,但的确合情合理,彼时坐在一旁的阎玄等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察觉到不对。 但此事开端,越来越多的朝臣开始站出来。 许德昭同样起身,叹了口气。 “总摄,我亦觉此案处理过急,阎狼已然伏诛,何必再将数百人尽数流放?” “这些人皆是开朝之臣,主犯都已处置了,这些人何不留下等待未来开疆拓土?” “张首辅大权独揽,一手遮天,连大将军都能一言逼死,若是如此下去,朝中将只有首辅一人声音了。” “我等附议,张居正操持此案,一意孤行,未与各部会商,径自行事,以钦差之权独断专行,实有擅权之嫌,请总摄约束。” “不错,大将军阎狼纵然有些许过错,但他的功业在那里,张首辅将他逼死,如今又把他的旧部尽数流放,这让天下将士如何不寒心,若今后凡是武将,稍有过犯,便要被文官如此处置,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第1078章:确有其事乎? 这一刻,总摄厅内许多人虽未起身,但目光都在张居正与阎赴之间来回游移。 阎赴没说话,心底冷笑。 果然跳出来了。 许德昭见总摄沉默,眼前一亮。 “总摄,张居正逼死朝廷重臣,手段酷烈,此风断不可长,请总摄严加追究其责,以安天下功臣之心啊。” 张居正站在总摄厅内,只是平静抬头,看着阎赴。 这一刻,阎赴也神色平静。 “行事酷烈,专擅独断。” 他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阎玄,阎天,赵观澜等人纷纷皱眉,许德昭等人却神色暗喜。 然而下一刻,阎赴眯起眼睛,目光扫过一一起身弹劾张居正的官吏。 “我问尔等,阎狼有没有在驻地占地数千亩,在城外设卡收钱,垄断盐铁军籍。” “肃政署查出来的那些罪证,是张居正捏造的还是真的。” 短短两句话,让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李承业心头一跳。 “罪证确有其事。” 阎赴冷笑。 “既然确有罪证,那办了他,有什么错?” “尔等既说张居正逼死功臣,我倒想问问你们,阎狼若无罪,谁能逼死他。” “若他的宗族没有做过那些事,张居正能拿什么调查他。” “尔等今日为阎狼鸣冤,怎么不为那些被他族人欺压的百姓鸣过冤。” 这一刻,阎赴直接起身,气势迫人。 “你们一个都没有。” “若不是本摄和张首辅去从县看到孙家所作所为,尔等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如此欺压百姓!” “本摄今日挑明了说,你们之所以说什么手段峻切,不过是有各自的心思。” “但本摄只有一句话,凡阻碍天下缙绅南迁,阻碍新法推行,无论什么功臣元勋,也不管他曾经立过多大的功劳,都是如此处置!” “谁死了,新政都不会停下来!” “本摄倒要看看,天底下,还有没有法度,是功臣大,还是百姓大!” 彼时,几名弹劾张居正的官吏都脸色苍白,冒出冷汗。 他们算是彻底看到了总摄的态度,一时间,忍不住低头请罪。 阎赴漠然看着,挥手,落座。 总摄厅内,一群文官武将终于心惊肉跳的看完了这场辩驳,也彻底意识到张居正现在根本无可动摇。 这位总摄和历朝历代的皇帝不一样,根本没拿臣子制衡的心思,怕是当真以百姓为重! “张居正,缙绅南迁之阻碍,一律严办!” 张居正此刻闻言,点头,目光逐渐锋锐。 “总摄,阎氏一案虽已审结,但我有一事,必须奏明。” “此次查办阎案,发现天下缙绅之所以能盘踞地方欺压百姓,根源并不全在缙绅本身,也在于朝中官吏懈怠废弛,纵容包庇。” “地方官吏与该地缙绅互结为党,朝廷政令下达层层拖延,阳奉阴违。” “阎狼宗族能经营数十年而无人揭发,就是因为当地历任官吏皆视而不见。” “若只办一个阎狼,不治朝中怠惰之弊,必定无法根除此事,我恳请总摄,自即日起,推行考成之法,整顿吏治。” 阎赴也心中一松。 考成法,终究还是出自张居正之手。 “说说。” 此刻,张居正上呈了一份文书。 “我拟考成法凡六条。” “第一,六部及都察院各衙门,凡奉旨处置之事,皆须登记立限,定明办结之日,届时未结者,由六科给事中照册稽查,据实参奏。” “二,地方官吏,凡朝廷政令到日,皆须限期回奏施行情况,限期之内不报者,以怠政论处。” “其三,各省主官须定期将所属官吏考语送部院复核,以为升迁罢黜之凭。” “四,凡地方上报积欠钱粮,久拖狱讼,仓库亏空,皆须设定清理期限,逾限即时参奏,不得姑息。” “五,六科给事中每月须将各衙门办结之事与逾期之事分别列册,所有公务办与未办,一目了然。” “最后,官吏若在任内纵容缙绅违法,隐瞒不报,一经查实,与犯法缙绅同罪,其上级若知情不举,革职。” 彼时,张居正转头看向朝中文官武将,平静开口。 “此法不为一事而设,缙绅敢横行,就是因为地方官装聋作哑,办不办没有人查。” “若考成法推行,今后谁蒙混过关,朝廷必定一查到底!” 这一刻,场中文武官吏都变了脸色。 赵渀父子交换了眼神。 尤其是赵渀听着张居正六条考成,忍不住皱眉。 考成法看似是管文官,但说不定也要在军中推行,现在地方武将报功请饷还有调兵,都涉及限期回奏,定期考绩。 武将领兵在外,本来便有很大的自主权,若每件事都要立限督查,那就麻烦了。 他目光扫过身边的儿子,赵将此刻脸色也不好看。 阎狼是倒了,但他们之后还得领兵继续开疆拓土,到时候怕是要繁琐不少。 张炼彼时也暗自皱眉。 限期办结,定期考语,逾限参奏,这些限制有点太大了。 若真按考成法,每件公务都要立限登记,定期核验,办不好便直接参奏,许多原本能便宜行事的公务,要想更多办法了。 虽然这些东西最后闹不到他头上,但下面办事的要多些阻碍了,关键还有越往底层越大的阻力,也不知道首辅能不能扛得住。 阎狼的案子,首辅自己做成了,还扛着缙绅南迁的大旗,根本就是众矢之的,没看到今日许多官吏都在弹劾吗。 如今他又举起考成法,若是这条新政一旦落下,张居正怕是真要被满朝文武记恨上了。 徐阶长子徐璠此刻也脸色灰败。 他本以为自己见惯了大明官场上的权术倾轧,勾心斗角。 但此刻张居正的考成法,却让他觉得胆寒。 之前他还因为阎狼案和缙绅南迁案去找总摄说了几句,但总摄根本不在意会不会影响什么功臣,所谓的缙绅民心什么的。 而且按照之前历朝历代的权术,张居正这个办了阎狼案的,应当也要被处置,总摄也没动他。 看来文朝,当真和之前的历朝历代,截然不同! 这一刻,总摄厅内一片死寂。 张居正只是平静的立在那里,手里拿着考成法,便已足够压的整个朝堂喘不过气! 第1079章:朝臣 从念出来考成法的那一刻,张居正就意识到了,之后得罪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但他不在意,因为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既然可以是别人,那也可以是他这个首辅张居正。 总不能让现在总摄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文朝,变成昔日嘉靖年的大明。 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嘉靖二十六年,殿试放榜,朝廷叫到二甲张居正的时候,他心中其实没有多少欢喜,反而一直盯着站在角落里那个粗布麻衣的魁梧汉子。 那时满殿喧腾,一甲三名的俊彦被众星捧月,唯独那个三甲末流的男人孤零零站着,身上那领褪色蓝布直裰浆洗得泛白,膝盖处磨得透亮,脖子和手腕全是狰狞的伤痕。 身边更是几乎没有人与他说话,因为他太寒酸了,寒酸的不像一个读书人,更不像新科进士,身上带着土气。 王世贞和汪镗孙那些人看当时的阎赴,眼神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张居正没有忘记自己凑到他桌边,看他正在读的那卷汉书时,心中掀起的波澜。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胸有丘壑的同年是如何心思惊人,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极为锋锐,一阵见血,写了汉武晚年弊政,民生凋敝,户口减半,关东流民二百万,盖因匈奴南越连年征战,国库空虚。 修章宫,巡游封禅,盐铁官营,算缗告缗,富不予百姓。 张居正记得昔日自己看到那一条条鞭辟入里的批注时,只觉得震撼。 书里面从来没写过的东西,也被阎赴搬到了其中。 他本以为自己的殿试策论已经算得上大胆,可和阎赴这一卷批注相比,还是太保守了。 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想,此人才是真正该拿考前功名的人。 他更没忘记榜上有名客栈的深夜。 一大群新科进士在灯火通明里行酒令,猜枚射覆,也有人在联对吟诗,唯独阎赴坐在角落里,还在低头读书。 吃了已经开始发酸的饼子,低着头,像是万物不萦于怀。 他开始踱步过去,询问阎赴脖颈上那道疤痕的由来。 阎赴当时笑的憨厚,怕是早就做好了造反的打算。 他说脖颈是十六岁于山间见乡亲坠落,上前搭救遭树枝划伤。 右手臂的伤痕则是之前与山匪搏杀,争夺粮食所致。 还有手腕伤痕,乃田间驱赶孤狼被抓破。 当时自己听到的时候,几乎难以想象,这位年轻的同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在怎样的环境下艰难成长,于是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阎赴是否怨恨。 阎赴当时只是恭敬的开口,话语滴水不漏,说嘉靖及座师不嫌他才疏学浅,形状粗陋,得入三甲,已是天恩。 那一刻他瞳孔骤缩,看着这伏地叩拜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此人要么是真木讷感恩,要么是所图甚巨,而他竟看不透这个同年。 直到之后畅谈天下,他才从阎赴的话语中隐约看到他对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明改造的恢弘轮廓一角。 于是后来他赠阎赴犀带,送他自己的书童张炼,又在夕阳里拱手道别。 那时候的自己以为,阎赴最多会和自己一样,企图改造大明,他从未想过,阎赴居然要自己造一个朝廷,而且现在,还成功了! 后来便是各奔前程。 张居正继续做他的翰林,捧着他的经义策论,在京师的官场里沉浮。 阎赴按照朝廷律令,去了他那穷得掉渣的陕北小县,当他的七品知县。 再往后,便是天下大变,山川倾覆,阎赴揭竿而起,领兵造反,杀官分地,从陕北一路打进中原,最后坐上了这总摄厅里龙椅一般的位置。 而他张居正,则在军中因为严党和清流的争斗,最后辗转投了黑袍军,落入阎赴麾下,成了今日的文朝首辅。 他们之间有过许多场秉烛夜谈,从一开始同年科举初见时阎赴询问自己,你他日掌了权打算怎么办,当时两人都要改造山河。 到后来张居正投入黑袍军时,阎赴又问你如今掌了权,打算怎么办,那时候张居正决意为黑袍拿出一个坚定的后方。 再后来居首辅位时阎赴还问如今咱们掌权越来越大了,打算怎么办,于是他们一同开疆拓土。 一问三十年,问得张居正鬓边如今都有些白了。 可他始终记得第一次对谈时,总摄阎赴说的那句,我想让天下人不再饿肚子。 他说他是穷人,穷人要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能吃饱。 这一刻,张居正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笑着。 他现在主持缙绅南迁,主持阎狼案,一路严查,是真的得罪了很多人,光是文官武将忌惮自己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从之前朝堂的弹劾就能看出来。 但他不在乎,得罪的人多就多了,他从来没有放弃哪怕一刻的再造山河念头。 总摄阎赴昔日说了,要让天下人不饿肚子,现在这一点都还没成功,就是因为这些缙绅太多,就是因为朝堂上所谓的功臣太多。 这些居功自傲之辈,挡住了太多道路,所以总该有人去得罪的,不然继续下去,如今死了那么多人才缔造的文朝,早晚有一日,会成为之前的大明,之前的嘉靖年。 这世道,不该如此。 朝堂之上,此刻随着考成法的宣布,也是一片死寂。 但张居正没有停下,反而继续汇报新的,这次赫然是关于阎狼案牵连,被连坐的另一个朝中将领,王三狗。 “总摄,经查证,此次涉案连坐的,还有朝臣王三狗,藏匿阎狼宗族族人,族中同样有欺压百姓,欺行霸市之罪,因此,我建议流白象省,籍没家产。” 总摄厅直到此刻,终于一片震撼。 如果说之前阎狼被处置,罪无可赦,他们无法辩驳。 考成法同样如此,谁也挑不出理来,但正如张居正所说,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因此这些找不到借口反对张居正的文官武将,此刻终于寻找到了突破口。 王三狗,就是他们反击的开端! 第1080章:哪怕千夫所指 总摄厅内,阎赴也眯起眼睛,他倒不是怀疑张居正,毕竟一切都是他授意如此。 但王三狗也算特殊,虽然不是如阎狼一样是他亲自收养教导长大,可也是实打实的黑袍旧人,昔日自己奔赴陕北从县的时候,从县被当地缙绅刘覆文把持,自己寻找的突破口,就是王三狗,王三狗是河西村人,被缙绅诬陷杀其父。 其实当时只是因为嘉靖二十五年发了旱灾,王三狗家中想要变卖一部分田产,却被刘家看上陷害,王三狗父亲不肯屈从,被人拖去县衙强行办了文书,之后更被刘家乱棍打死。 王三狗声称要去州府报官,便被刘覆文伪造文书卷宗陷害。 自己拿这个年轻人当突破口,之后更是收入麾下,南征北战,成了黑袍军很长一段时间的主力将领,这些年打西域六国,罗刹,欧罗巴,平天竺,王三狗同样是一场没落,处处厮杀在前。 张居正此刻提出要处置王三狗,之前本就忌惮考成的文武官吏,怕是要翻天了。 不少官吏此刻果然也眯起眼睛。 谁都知晓,王三狗是从陕北最底层爬起来的武将,几乎大半辈子没做过什么恶,甚至称得上本分,比起那些借着开国功臣威风横行霸道的宗族,诸如阎狼的宗族,王三狗简直干净至极。 若论国法,他宗族仅仅只有一两个欺压百姓的案子,最多加上一个收留阎狼宗族之人,罪不至流,判个杖刑配赎也就到头了。 可若论新政,论这场南迁,论阎狼案掀起的这场整肃大潮,张居正居然不容他轻轻揭过。 张居正此刻也神色复杂,他比旁人更清楚王三狗的案子属于可严可不严的那一类。 但假如赦了王三狗,明日便会有李三狗,赵三狗,拿他做个法外开恩的例子,把拖延观望的人都串起来,到时这盘好不容易和总摄联手整肃的好棋便要满盘松动。 可若重判王三狗,一个数十年不曾犯大恶的老兵,只因两个轻飘飘的案子便要重判,天下人心又怎么服。 他昨日想了半夜,最终才写了个建议流放。 这一刻,朝堂终于炸开。 谁也没想到,最先起身反对的,居然是武将之首的赵渀。 也是昔日跟随总摄阎赴站出来的最老资格的一批人。 他神色平静,开口。 “总摄,王三狗是跟随您从陕北一路杀出来的老卒,他王三狗自己至少这辈子没圈过一亩地,没扣过手底下的将士们一分军饷,宗族里数十年就摊上两件芝麻大的案子,按照之前的卷宗,还都赔了银子赔了不是,这样一个老卒,就因为收留了阎狼家几个孩子,便要流放,这寒的是全军将士的心。” 彼时赵将也快步出列,站在父亲身后,叹了口气。 “总摄,阎狼案该办,办他一千人一万人,军中都没有二话,可王三狗不是阎狼,他连阎氏宗族都算不上,他这辈子就没享过阎狼多少福,反而都在替朝廷扛枪流血,如果这样的老功臣也要流放,往后谁还肯跟朝廷卖命?” 此刻赵将神色肃然,他们可以容忍张居正办阎狼,但决不能容忍张居正连王三狗也流放了。 文朝的文官武将至少现在还没有什么派系倾轧,可未来就不一定了,昔日的开朝功臣被处置的太多了,王三狗得保! 彼时又是一道身影起身,赫然是戚继光。 “总摄,我以数十年行伍之身进一言,王三狗一案,可罚不可流。” “王三狗昔日随总摄起兵南极北战,功在社稷,天下武人都在看着此案结局,今日王三狗若流,恐怕之后军中人心尽散。” 他平常极少说话,毕竟他之前是站在嘉靖朝那边的,但此刻,他不能不说话了。 再这样下去,谁知道张居正会不会借着这个案子闹大,牵连多少人。 就连阎天和阎地两人,此刻也在交换眼神,起身。 他们虽姓阎,却并非阎狼一系,原本对于阎狼欺压百姓之事,也极为厌恶,但如今事态已经不对了。 阎天缓缓点头。 “总摄,我等本不应为阎狼家的人说话,可王三狗是陕北的老人,当年的老兄弟如今活着的已没有几个了。” “朝廷如果一定要处置他,我等也不敢反对朝廷,但我还是想恳请总摄念在他当年流过的血上,容他一个安稳的晚年,他没有大罪。” 此刻,不仅仅是武将,连文官也有人开始站出来了。 张炼沉默片刻,起身。 “总摄,我没打算为武将说话,但为了朝廷大局,我还是不得不说,阎狼案已经牵连四千余人,流放数百,如今又要将王三狗这类牵连旧将逐一处置,我说一句犯忌的话,再这样攀连下去,怕是要演变成前明胡惟庸那样的大狱了!” “当年一个胡惟庸,株连三万人,将整个大明的开国功臣杀得干干净净,最后的结果就是国本动摇,边将人人自危,我恳请总摄务必在此处止步,莫让一场该办的案子,变成动摇国本的大狱。” “我等附议张大人,请总摄止步,总摄宽宥王三狗。” 总摄厅内,武将文官,起身了二十余人。 有替王三狗请命,也有怕事态扩大的。 阎赴坐在上方,只是平静的看着,直到总摄厅内逐渐声音小了。 如今张居正是真的把事态闹大了。 历史上胡惟庸案,还历历在目,毕竟就发生在前明,但他更清楚,张居正根本没打算把事情闹大,只是阎狼案涉及到缙绅南迁,也涉及到之后新政的开端。 如果这个案子不处置好,之后恐怕所有的新政,都会被裹挟牵扯。 他此刻看了一眼在场的官吏,文官武将同时站出来说话,他知道,不是因为王三狗有多重要,也不是他人缘多好。 除了少数人是真的担心动摇朝政外,更多的恐怕只是畏惧牵扯到自己身上。 这一刻,他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张居正依旧站在那,哪怕千夫所指,也平静而坚定。 这就够了。 第1081章:国策大罪 此刻,总摄厅内。 阎赴坐在最上首,看着总摄厅那二十余名出列的文官武将,皱眉。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目光从赵渀扫到其他武将,再看那些文官,像在看一群不知分寸的骄兵。 只是他越不说话,那些站起来的文官武将愈觉得压抑,纷纷低头,甚至没人敢和阎赴对视。 刚才还是一副群情激愤的样子,但此刻却逐渐压抑沉默。 赵将还想开口,赵渀叹了口气,冲着儿子默默摇头,戚继光等人更是沉默着坐下了。 这一刻,整个总摄厅重新恢复平静。 阎赴的目光这才从那群武将身上移开,落在了张居正身上。 “王三狗一案,你和肃政署确定的罪是流放,他们的罪行如何?” 张居正平静开口。 “总摄,王三狗本人并无大恶,我之前带着肃政署查了这几十年来王三狗家族的旧档,这些年他没有贪墨圈地,也没欺压百姓,族中的确有犯案,但只有两件,均属轻微,他已经在事情发生之后赔补了结。” “之所以定罪,是因为前段时间他藏匿了阎狼族中逃匿子弟,这是实打实的罪责,身为朝廷官吏知法犯法,若不处置,日后再有此案人人效仿,都以为可以藏匿人犯,等风头过了再把人放出来,案子肯定没办法办了。” “定流放,不夺军功,抄一半家产,许家属随行,已是我在朝廷法度之内能给的最轻的判罚。” 阎赴听完,心底有些压抑,但仍是面无表情点头。 “准。” 这件事至此便已算是彻底定下,旋即阎赴目光继续落在张居正身上。 “缙绅南迁的案子,继续办,看看是否还有官吏要阻拦。” “另外,考成法新政也要一并办理,尽快推及中原及海外各省。” 张居正肃然点头,总摄厅的气氛终于松懈下来,却无人再开口。 肃政署和刑部的差官领了文书,出了总摄厅,往城中一处寻常宅院去了。 此地是王三狗家,他家的宅院和阎狼张扬的大将军府不同,在京师南城的一条巷子里,黑漆大门有些旧了,看起来和周边的百姓住户差不多。 抄家的队伍到了门口,为首的肃政署吏目徐正拍响了门环,通报来意之后,带着几名差役进了院子。 王三狗家的院子不算大,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侧是一间柴房和一间灶屋。 没有亭台楼阁和假山池塘,甚至没有一件称得上奢靡的摆设。 差役们奉命清点家产,逐屋搜检,翻遍了箱笼柜橱,拿出来的东西无非是几件衣裳和一些新被褥。 徐正在正屋里走了一圈,有些沉默。 里面很多东西都是新的,但寻常人家也能置办得起,甚至比不上一些有钱的商贾,最多只能算得上体面,比起阎狼的大将军府的气派,几乎能称一句寒酸。 片刻后,徐正起身,吐出一口气。 这些年他也经营过西域,罗刹的旧王室,抄过许多人家,有的抄出大量金银和地契,也有抄出许多珠宝奇珍。 但现在这位曾在黑袍军里厮杀半生的老将,家中看起来实在说不得富裕。 片刻后,一名官吏前来汇报,说抄家一半,已经登记造册,徐正看了一眼文书,皱眉。 查抄王三狗家产,计银一千四百,新衣七件,旧书数册,田契七十亩,房产两处。 徐正犹豫片刻,把旧书留了两本下来,特意写了一张条子。 此系王三狗旧日所读兵书战策,非属赃物,许其携往戍所。 随后才缓缓合上文书,没有多看这院子一眼,退了出去。 彼时。 王三狗正坐在正屋的堂前,看着肃政署的官吏在其中穿梭。 他穿着那身旧黑袍,老伴坐在一旁,手边搁着一个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几双鞋和一包干枣。 王三狗的两个儿子站在门外,脸色灰败,低着头。 孙子才六七岁,被母亲搂在怀里,甚至不太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大家都有些难过。 他索性走到王三狗膝前。 “祖父,他们说你要走了,要去什么地方。” 王三狗伸手拍着孩子的脑袋。 “去西域。” “那祖父不去行不行,我看大家都很难过。” 王三狗沉默片刻,没有说话,苦笑着。 不去,张居正不会允许,总摄也不会允许。 小孙子也神色逐渐压抑。 “祖父是朝廷的大将军,大将军为什么要走。” “我听到他们说祖父做坏事被罚了,可祖父是好人。” 王三狗愈发沉默,许久后,才叹了口气。 “祖父做了错事,做了错事,就要受罚。” “祖父做了什么错事呀?” 此刻王三狗回头看着这间院落,闭上眼。 “大人们的事,你现在还不太懂,等以后你长大读书,就知道祖父为什么受罚了。” 直到几名肃政署的差役走进堂来,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的王三狗老伴才终于抬头。 “你一辈子替朝廷打了这么多仗,西域六国也好,天竺也好,都是冲在最前面,这些所有人都知道,可到头来,只是收留了阎狼家几个逃出来的族人,便是流放的大罪?” 徐正闻言看了一眼王三狗,有些皱眉。 “夫人,收留几个族人,不是大罪,可总摄要南迁缙绅和清查隐田,而且还要整顿天下吏治,这是国策,王大人收留阎狼族人,便是在阻挠国策,阻挠国策,才是大罪。” 说到这,徐正欲言又止。 总摄和首辅要杀鸡儆猴,连阎狼大将军都是如此,何况王三狗。 听到徐正开口,王三狗的妻子缓缓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把自己那个旧包袱系紧了一些,然后走到王三狗身边,和他并肩坐在长凳上。 “我跟你一起走。” 王三狗闻言皱眉,冷着脸。 “西域那地方苦得很,你去做什么?” 他妻子有些出神的盯着外面。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年轻的时候你上战场我没跟着,现在你让人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总不能还让你一个人走,免得你死在西域,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第1082章:数十年从未变过 肃政署的差役们等在门外,徐正特意提前吩咐了,因此也没人催促。 许久后,徐正才走进来。 “王大人,时辰到了。” 王三狗抬起头,干脆利索的起身背包,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孩子们,默默点头。 一群人走到巷口,王三狗脚步逐渐慢了,看着带队的徐正。 “徐大人,我想去总摄厅外头看看,你放心,我不进去求饶,就在外头。” 徐正脚步微微顿住,旋即和几名差役交换了眼神,心照不宣的改了路线。 押解队伍绕道经过总摄厅,王三狗站在街道对面,远远望着。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昔日自己头一回见到总摄阎赴的样子。 那一年是嘉靖二十六年,刚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农家汉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日后会跟着一个被外放来的知县造反。 那时候,他是从县河西村的普通农户,家里有几亩薄田,一头老牛,日子虽然紧巴,却也不至于饿死。 县里姓刘的大户,是本县缙绅刘覆文的族人,嘉靖二十五年的时候,从县大旱,庄稼几乎绝收,当时的父亲想把家里好地变卖了换粮度荒,刘家人看上了那块地,想要强行占据,父亲自然是不肯卖的。 于是刘家人也一如既往的下手狠辣,索性直接伪造文书,买通书吏,强行把那块地记到了刘家名下,父亲气不过,去县衙讨说法,被刘家的家丁在衙门外乱棍打死。 自己要往州府报官,刘覆文便伪造了一批文书卷宗,反过来告他杀了亲爹,将他下了大狱。 他被按在牢里,日日挨打,等着定罪发配。 他以为这辈子就交代在那里了,直到新任知县阎赴到任。 总摄到从县上任的头一件事,就是把积年旧案翻出来重审,他查到了自己的案卷,发现文书的问题,为自己翻了案,洗清了罪名。 直到现在,王三狗依旧记得那一日从大狱里走出来,站在县衙的院子里的那一刻。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身上的伤还在疼,狱中折磨了几个月,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娘当时瞎了眼睛,颤巍巍走来,跪在地上喊了一声青天大老爷。 还说我儿王三狗,总算洗脱冤屈了。 总摄阎赴走出来了,穿着知县的袍子,威风的很。 他亲手把娘从地上搀扶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乡亲们,你们受苦了。 自己家里那时候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只能让总摄跟着一起坐在院子里,吃麸糠粥。 那一刻自己几乎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知县老爷说他们受苦的时候,眼睛里特别真挚,既不是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 他前半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委屈是什么,直到那一刻,他知道了,有给他们撑腰作主的人,他们才有委屈的资格。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自己告诉自己,这条命是总摄阎大人给的。 后来他听说阎赴在从县开仓放粮,清丈田亩,杀缙绅分田地。 他和大伯开始跟着黑袍军,造反就造反,这条命给阎大人,怎么都不亏。 从那天起,他跟着阎赴从延按府一路打到五府之地,从五府之地打到京师。 面对仇鸾,谭纶,杨博,胡宗宪,他没怂过一次。 西域六国征伐时是先锋,罗刹之战时率军横穿冻土,欧罗巴战场上他更是一步一步死命的带着将士们厮杀,天竺平叛他又是冲锋,打的当时造反的土邦王公听到他的名字就头疼。 他从来没有居功自傲过,也从没有像阎狼那样去圈地经商,养兵和欺压百姓。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条命本来就是从大狱里捡回来的,能活到现在,吃饱了这么多年饭,挺好的。 王三狗在总摄厅外站了很久。 他终于缓缓地跪了下去,一如许多年前在陕北从县,看着那些黑袍军还有总摄亲自爬上他们的破房子修补屋顶的时候一样,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座殿宇磕了一个头。 他不恨总摄。 他甚至不怨恨任何人。 因为如果没有那个在嘉靖二十六年走进从县县衙的年轻人,他早就冤死在从县的大狱里,或者饿死在荒年,不光是他,瞎了眼睛的老娘也是。 他这条命是总摄给的,肚子里的每一顿饱饭也是总摄给的。 如今这些都要收回去,他不觉得冤,他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自己的老伴。 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天下太平了,又要跟着他去西域吃风沙了。 片刻后,王三狗缓缓站起来,没回头。 差役们将他押到京师火车站,登上了一列西行的火车。 站台上人很多,有点冷,老伴跟在他身后背着包上了车。 王三狗挨着窗坐下,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景物。 火车开出京师站,先是郊野,然后是连绵的田地,接着是城镇的轮廓。 继续往西半个时辰,便是太行山的连绵峰影。 王三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脑海中继续浮现出许多年前,当年他带着黑袍军从这里走过,也在这片区域和前明朝廷前来征讨贼寇的官兵厮杀过。 如今这里已经变的不一样了,道路已经修得平整,县城里新起了楼房,铁路边还建了许多新建的仓库,站台上立着一块崭新的站牌。 铁路每经过一个小站时,王三狗都会盯着,平静的看着。 直到他看到另一个名字,从县。 他看了很久,直到站台掠过去,消失在车窗外。 这一刻,王三狗才苦笑着吐出一口气,刚才徐正说话的话,让他忽然知道为什么收留阎狼的族人会被流放了。 他虽然不怪任何人,但他之前也一直想不通。 直到他刚才想到自己少年时是如何被缙绅刘家欺负的,他才知道,总摄从来都没变过。 许多年前,他把自己这些人从缙绅的手里解救出来,几十年过去了,他又把别的百姓从缙绅的手里解救出来。 和许多年前一样,只是昔日那些被缙绅欺负的人,如今已经成了新的缙绅。 “总摄当真是数十年从未变过。” 第1083章:天下在于治吏 总摄厅的会虽然散了,但留下来的影响比之前缙绅南迁的案子还要大得多。 毕竟缙绅南迁只是影响了朝堂这些文官武将的利益,但王三狗因为这么点小事被流放,这是实打实的威胁到他们的存在了,他们不得不考虑对他们本身的影响。 此刻,王三狗已经上火车两日了,这两日朝廷也没有召开会议。 武将们眼下都在赵渀的院子里的坐着,陕北的旧人阎天阎地在,中途投靠的徐大膀也在,还有前明投效的戚继光几人,眼下都在等着赵渀开口。 赵渀如今年纪大了,但思维愈发清晰。 “最近朝堂上的事,大家想必都清楚了,张居正办了阎狼宗族数千人,如今连王三狗这种人也流放了,我倒没想替阎狼和王三狗说话,但现在朝堂上的风头不大对。” 赵将此刻也皱眉,面色难看。 “父亲说得是,阎狼确实该办,他过于嚣张了,听说之前总摄还专门叫他商议过,他自己看不清形势,咎由自取,这个咱们无话可说,但王三狗不一样,他在咱们这些人里面,也算是干净的,他要是罪有应得,那我们不得不想一想自己未来了。” 阎天一贯老成持重,此刻闻言眯起眼睛。 “总摄的确是为了百姓,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咱们心里都明白,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总摄的眼神,和以往他看我们的眼神已经不太一样了。” “我没说总摄刻薄寡恩,平时他对咱们都是不错的,这么多年说得上同甘共苦,但自从缙绅南迁案之后,他的眼神就变了,大家都谨慎些吧,别给总摄添乱,我估计只有这样才能自保。” 彼时,阎地沉默片刻,点头。 “我看总摄不是在生我们的气,咱们怕是不能继续无动于衷了,诸位都做好准备吧。” 在场众人也意识到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纷纷皱眉。 阎地大概是要劝他们自己也早点自查,现在看起来缙绅南迁案和阎狼案的风头已经过了,但之后可说不准。 徐大膀闻言有些压抑。 “我看总摄这不是在针对阎狼和王三狗,也不像杀鸡儆猴,阎地大人说的,很有可能。” “你们想想,从阎狼案发到现在,抓阎狼,办他的宗族,上下牵连数千人。” “总摄唯一做的事就是当场驳回了弹劾张居正的人。” “之后就开始推进考成法,考成法对满朝文武的作用我就不多说了,之后这场风波是不是到此为止,大家也不知道。” “但我觉得总摄和张阁老步步下来,没有什么是单单冲着阎狼去的,看起来倒更像是冲着满朝所有人去的。” “你们看着吧,这事估计不会止于武将,文官里头那些不干净的,恐怕也跑不掉。” “这两个案子,多半只是个开头。” 随着徐大膀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面色也逐渐难看。 阎天苦笑,叹了口气。 他想到自己,目光又扫过徐大膀和阎地,赵渀等人,昔日他们跟着总摄从陕北打出来的时候,这群人哪个不是穷苦出身,都被缙绅欺压得活不下去过。 如今天下太平了,这些各家的族人亲戚,还有军中旧部,借着大家的军功和名头在地方上圈地的圈地,占房的占房,欺压百姓的也不是没有。 之所以有阎狼案,就是因为许多人发现,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家就能过上人上人的日子,他们自然也就不肯管底下人死活了。 戚继光压抑的沉默着,他是前明投诚的将领,在这群黑袍军旧部中身份微妙,所以寻常朝堂之事他从不参与,但此刻他却忍不住皱眉。 总摄这次应当是铁了心要重新清洗朝堂,只是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杀鸡儆猴那就再好不过,但如果不是,那总摄和张居正两人,到底是想让他们也像王三狗一样流放,还是其他的? 一时间,整个宅院内气氛压抑。 但所有人起码都意识到了一点,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王三狗的火车还没有到西域,朝廷便发了一道新的政令。 此次,张居正亲自拟定了一份新律,叫禁官商牟利疏,总摄阎赴今日再次召集满朝文武,当堂颁行。 总摄厅内,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此刻都沉默着,最近这段时间,这里已经办了两个武将中的中流砥柱,黑袍宿将,如今谁也不知道那位首辅想继续拿什么人开刀,只能闭嘴等着。 张居正如今起身,手里捧着文书,眼底锋锐。 “缙绅案牵连甚众,究其原因,盖朝中官吏结党营私之过,故定新政如下。” “其一,凡在朝文武官吏,自即日起,不得以本人名义,或其父母兄弟,妻子儿女,族亲之名,在文朝疆域内外任何行业投资参股,开设商铺。” “其次,凡官吏家族原有之产,须于三月之内申报本籍衙门登记造册,凡非法所得之产业,限期退赔原主,能查明原主者退赔原主,查不明者充公入官。” “其三,官吏不得借俸禄本银放贷生息,违者按贪墨论处,革职抄家。” “文官武将无论品级同受此限,违者一体治罪,不因军功豁免。” “凡举报官吏及其家眷违反上述禁令者,经查属实,酌情拔擢并分其家财两成。” “凡逾期不报而查实者,依律从重论处,家眷流三千里,家产尽没入官。” 这一刻,随着张居正开口,整个总摄厅彻底死寂。 许多官吏都难以置信的看着张居正,又看向总摄,心头复杂。 尤其是赵渀,戚继光等人,更是闭上眼,果然和他们之前的猜测差不多,一切才刚开始,但影响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因为谁也没想到,朝廷居然这么狠,开口就是禁止所有官吏家族经商! 他们也知晓朝廷在担心什么,之所以要缙绅南迁,就是因为缙绅欺行霸市凭借的是朝廷上的关系。 但现在,所有人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第1084章:张居正的无奈 片刻后,一名文官直接起身,赫然是嘉靖朝投靠文朝的徐璠。 “首辅大人,在朝为官者,俸禄有限,若家中无以为业,何以糊口,禁止官吏经商,官俸之外的生计何来,还望首辅三思啊。” 彼时又一名官吏起身,皱眉。 “不错,此法未免过于严苛,满朝官员数万人,各有家口,若一概禁止置业经商,实难维持,还望总摄与首辅三思。” 张居正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他当初商议此新政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有人会反对。 阎赴目光扫过起身的几名官吏,没说话,只看了张居正一眼。 张居正缓缓点头,随后开口。 “徐大人,官俸养廉,朝廷自会酌情增俸,不让清廉者饿死,可拿俸禄去买田置产,开铺放贷,与民争利,那就不是生计的问题了,至于有些人担心断了生计倒也没必要,若所得产业来源正当,也不会被查,诸位不必担心。” 张居正的话让在场的官吏都面色铁青。 要是来源正常,他们还闹什么,如今在他们名下的产业,不少可都是通过朝廷手段欺压民间商贾来的,张居正真要查起来,他们都得倒霉。 更何况这条新政,确实让他们之后无从牟利,尝试过暴富的滋味后,谁不想继续多捞点钱。 戚继光此刻没起身,也没说话,他终于意识到阎狼案,王三狗案,还有考成法,加上如今这道禁官商牟利疏压根就是环环相扣。 张居正和总摄明显是要趁缙绅南迁案把整个朝堂从头到尾洗一遍。 此刻他心底沉重,若那些往日里手脚不干净的官吏们这次怕是真的要闹大发了。 这次的总摄厅会议更像是专门为了宣布此时,散会之后,一众文官武将脚步匆匆,纷纷回了各家族,开始闭门议事。 戚继光如今也回到自己府中,只留下几个族中核心族人。 随后他说了今日总摄厅内发生的事,几个族人面色开始变了。 “这法令一下,咱们家在台州那几处铺子岂不是都要交出去?” 戚继光沉默片刻,皱眉。 “目光短浅,阎狼一个开朝功臣,总摄和首辅都说办就办,王三狗这等老将也是说流放就流放,如今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若尔等还抱着从前的念想,那咱们家族上上下下就是真死路一条了,该交出去就交出去,咱们以后还能安稳的在朝廷里呆着。” 此刻几名族人也纷纷咬牙,面色难看。 戚继光自然知晓他们在想什么,这些年家族虽然没有欺压百姓,但生意上的事,能借势的时候族人也不会手软,许多事没那么光彩,他总不能赌自己不会像王三狗一样。 与此同时。 阎天府邸同样是压抑沉默。 阎天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次子忍不住皱眉。 “爹,咱们家那些产业,可都是拿国气点换来的,当年朝廷打罗刹和欧罗巴,咱们也流过血。” “首辅一句话就要我们交出去,不合适吧。” 阎天冷笑一声。 “蠢,你以为总摄和张阁老在和咱们商量?” “当年咱们跟着总摄造反,是为了让大伙儿都吃饱饭不挨饿,你今日这番话,跟当年那些欺压乡里的缙绅说的,有什么两样?” 之前阎狼案,他是打心眼里看不上阎狼宗族那些人的吃相,虽然他们家族偶尔也有利用朝廷人脉做生意,把持行业的事,但至少没有随意抬高价格,逼的百姓没钱赚。 良久,阎天才眯着眼睛。 “王三狗比咱们干净多了,尚且落得流放西域,咱们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是什么下场,我就不多说了。” “给你们三日,立刻把铺子田产清了,这是总摄亲自点头的大势,躲不过去。” 不光是武将,如今许多文官也在忙碌,谁都知道,总摄和张居正恐怕是真要下狠手了。 但决定归决定,除了阎天宗族的动作快,其他宗族的族人要么不服,要么便还带着几分侥幸在观望。 然而两日后,真正让文官武将们彻底死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张居正在总摄厅会议上亲自递了一道奏疏给总摄,请总摄查办自己的家族。 当日午后,肃政署的差役便径直去了荆州江陵张家老宅。 半月光景,几名张家族人被亲自送到了总摄厅。 赫然是他的亲侄子张简修,堂侄张允修,族侄张嗣修,以及一名族叔。 张居正连看都没看他们,起身宣读。 “查张简修任期内强占荆州城外开发用地六百亩,指使族中奴仆殴打佃户致伤残者三人,又挪用地方库衙钱财,以族中商号名义放贷生息,罪证确凿,依禁官商牟利疏,革去官职,杖八十,抄没其个人名下全部财产,流三千里,发配漠北。” 四人罪名一一念完,张居正漠然转身,看向阎赴。 “总摄,我家族亲所犯诸事,已经一一查实,依律判决,我身为首辅,疏于管教族中子弟,致其倚仗家势行不法之事,亦有过,请总摄罚我俸一年,以正视听。” 阎赴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居正,点头。 “准。” 这一刻,张居正的侄子张简修跪在地上,忍不住咬牙。 “叔父,你怎么能这样,那银子是咱们族里自己的,凭什么不能用,你这是在把我们往死路上送,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你当了首辅,现在连自家族人都护不住,要是我死在流放的路上,我就去地下祖宗面前告你!” 张居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心底有些压抑,但仍是冷冷开口。 “去告吧,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日这里的判决不是我张居正在判,是律法与朝政判的,你若觉得冤,拿出证据来申辩,要是没有证据,就该好好认罪。” “我先是朝廷的官吏,之后才你的叔父,若是我犯罪了,天下人亦可拿我张居正。” 随着张居正话音落下,此刻在场的文官武将也都纷纷变了脸色。 谁也没想到,张居正狠起来居然连自己族人都下手。 良久,戚继光,徐大膀,赵观澜等文官武将终于咬牙,彻底认了。 第1085章:家族势力影响皇廷 阎狼案和王三狗案结案,如今张居正几位忙碌,不仅要推进考成法,更要处理禁止官商的新政,现在整个朝廷文官武将自从张居正办了自家族人之后,都在忙着给自己家族留退路。 大多数人还沉浸在这半年的大案余悸,没人注意到张居正新的动作,那就是让书吏将过去五年内山西布政司呈报的土地清册,全部调了出来。 他一点点翻阅,标注,没人关心这个,就算有官吏看到,也只觉得是张居正在例行核查军屯账目,直到他将一张山西屯田分布图铺在案上,手指沿着怀仁两个字上停下,上面赫然是大片被圈作民田的区域上。 张居正看着如此广袤的地皮和之前的用地对不上,忍不住眯起眼睛。 “此处原来是什么地?” 一名官吏看着,想到之前整理的历朝历代清册。 “这是边军屯田,前朝永乐年间划定的,一直归大同镇管。” 张居正心底已经逐渐有数,放下册子。 “那如今怎么划成了民田?” 那名官吏倒是并不畏惧,闻言点头。 “吏部档记,前些年地方衙门上报,说这一片屯田因边军裁撤,已经荒废,便由朝廷收回另行处置,分了民户。” 张居正没有说话,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更多的是揣着答案问问题,因为自从查了阎狼案之后,他就没打算收手,打算把整个朝廷的文官武将都查一查,关于这片地的疑心最早是几天前冒出来的。 当时阎狼案的审讯记录中,一名被拿获的阎氏旧部为求减罪,在口供中提了一句。 “当时我们将军手里那些铺面田产,有不少其实是借着大同的老关系处理的,那位老将军麾下的人,在怀仁那边占的地,比我们将军还多。” 那旧部说不出更多细节,只含含糊糊提了个地名。 张居正当时没有声张,但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记得赵渀的籍贯,前明嘉靖年,山西大同府怀仁县。 此刻,他心底的怀疑逐渐有了佐证,索性直接叫来了肃政署吏目徐正。 “你带人亲自去一趟,第一,去户部查怀仁一带军屯改民田的全部档案。” “其次,去兵部调赵渀一族历年请功请恤的名单,看他家族中有多少人领过军功田。” 徐正的动作极快,甚至比之前查阎狼案的时候更迅速,仅仅用了五天,便带了一叠文书回来。 “大人,册子都在此处。” 总摄厅值房内,徐正打开布包,神色凝重。 “怀仁军屯改民田这事,一共三批,批文都是由当地衙门核准的,手续的问题极大。” 这件事也没出乎意料,张居正缓缓点头,听着徐正开口。 “第一批据称是边军裁撤,屯田荒废,由当地省衙门收回转民,但我已经查过户部底档,那些田当年一直有卫所军户在耕种,而且有完税记录,也就是说,田根本没有荒。” 张居正面无表情,看了一眼窗外,方向赫然是赵渀在京师的府邸。 “那批文如何通过了?” 此刻徐正也忍不住皱眉。 “大同省官李朝义昔日是赵渀旧部,曾经跟着赵将打过罗刹,后来当了文官,凭借着赵家的门路一路升迁,批文上印都是真的,但初步查证,至少佐证的文书却是后补的。” 张居正点头。 “第二批呢?” “第二批地也没荒,没走收回的流程,似乎是第一批让他们有经验了,这批直接在大同府衙门地籍册上改了名目,军屯更名官田,官田又改成民田,最后落到了赵氏家族名下。” “改的时候,是赵将他们第二次打完欧罗的那年,满朝都在庆功,没人仔细查。” “还有这几张是末批的,落的是赵家几个族人的名字,其中有一百二十顷,是朝廷新近划的备边田,尚未开垦,便被他们报作无主荒地,先行圈了。” 张居正看着文书,章齐全,文书格式没问题,挑不出破绽,如果不是他之前从阎狼案里得到消息,凭借赵家的隐秘行事,恐怕再过几年也难有人注意。 但现在张居正更关心一件事。 “赵渀本人知不知情?” 徐正愈发沉默,他的确是人人都敢查,包括阎狼这个大将军,但赵渀不仅仅是昔日跟着总摄的旧臣,更是如今的武将之首,在陕北的时候,总摄都曾经喊过他一声赵叔。 犹豫片刻,徐正咬牙。 “我查过,但查不到直接证据,赵渀如今多年不理会族中事务,地都是他的儿子和族人在管。” “但这么多地划到自家名下,他要说完全不知,怕是说不过去。” “不过我也确认了一件事,赵渀本人没有圈过地,他没有以自己的名义占过一亩官田,他儿子也没有,地挂在族人名下,分得很散,极其小心。” 张居正看着文书,总觉得这些改籍的册子只是冰山一角。 “那你们有没有查到他家名下田产合计多少?” 这个徐正倒的确查过,包括在其他族人名下分散的,虽然不甚细致,但也算有个大概。 “山西怀仁一带,赵氏家族名下田产,经查册合计约四十七万亩,其中军屯改民田的约十二万亩,圈占未开垦的备边官田约九万亩,其余为历年购入和受献之地。” 随着徐正开口,整个值房逐渐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四十七万亩! 即便问之前就有所准备,但张居正也没想到会达到这个数字。 难怪之前总摄厅开会的时候,处理王三狗,赵家第一个跳出来。 这一刻,张居正都忍不住起身,咬牙。 他想起朝堂上那位脊梁笔挺的老将,也想到赵渀在阎狼案爆发时沉默不语的样子,还有那些武将联合起来反弹劾。 赵渀不是阎狼,这位老将没有那么跋扈,可就算没有那么大恶,但这是足足四十七万亩地,不可能全都是他的国气点换的。 至少有二十万亩是从百姓和朝廷手里抢来的。 王三狗只是收留了阎狼家几个孩子,便已流放。 赵渀家族占了朝廷二十万亩地,真要办,到时候流放已经是最轻的结局了。 第1086章:天下土地之事如何解决 此刻,张居正有些沉默,他心里清楚阎赴和赵渀之间的旧情。 昔日陕北从县同杀刘覆文,从陕北一路打到如今的功劳。 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影响力,这次一旦动手,朝中武将的人心便会彻底动荡。 但片刻后,张居正咬牙,眼底浮现几分决然。 他本身就是那种人,嘉靖二十八年上了论时政疏被石沉大海,他等了许多年才等到能做事的机会,现在这机会就在手里,要做事! 这一刻,深夜,张居正将案头全部证据重新誊抄编目,随后开始提笔写了一篇简短的奏疏。 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汇报给阎赴,而是用了两天的时间重新调看赵渀历年请功的奏折,国气点记录,也包括赵将的。 延按府之战,五府血战,攻打京师,西域六国征伐,罗刹之战,天竺平叛。 这父子二人那些战功都是真用命拼出来的。 但,做出了事,一定要付出代价,不然他和总摄弄的所谓缙绅南迁案,就成了一纸空文。 朝中重臣做的这些事,比地方盘据的缙绅危害小不到哪里去。 这一刻,他起身带着所有卷宗去了总摄厅。 “总摄。” 阎赴如今也在忙碌,张居正虽然提出了许多施政的方式,但具体推进,他也必须一一审核。 彼时见张居正前来,他点点头,然而张居正的话,却让他有些怔然。 “总摄,我查了赵渀。” 既然决定说,张居正便从未犹豫。 “赵渀家族在山西怀仁,名下田产合计四十七万亩。” “光是目前查明的,其中至少有十二万亩是边军屯田,通过大同巡抚衙门以荒废名义过户到他家名下。” “另有九万亩,是朝廷新划给的备边田,被他族人以无主荒地名义占圈,这些地,如今都在等着朝廷的南迁令下来之后升值变现。” 阎赴沉默着,翻页看着证据,包括批文地契,连官印都是全的。 良久,阎赴问了和张居正一样的问题。 “赵渀本人知不知道。” 张居正缓缓摇头。 “肃政署只用了五天调查,暂时查不到他本人直接插手的证据。” “但那些族人,是他赵家的人,地在他家名下,他在朝中享受着武将之首的尊荣,说完全不知情,也没人相信。” “现在咱们如何办,请总摄定夺。” 阎赴的手按在卷宗上,沉默着,他自然知晓张居正不是不敢动赵渀,如今问自己,不过是想要个具体分寸。 现在不办赵渀,阎狼案就白办了,王三狗也白流放了。 阎赴此刻没有继续忙碌,目光转向桌案,上面还放着前段时间肃政署的呈报,原大将军阎狼,于狱中身亡,已验明正身。 阎赴又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想到那个倔强的少年给自己磕头磕的砰砰作响的样子。 当时自己说让他们跟着的时候,少年激动的发抖,过了很久才抱着妹妹又朝他磕了一个头。 那之后,这个狼一样的少年跟着他走过陕北的沟壑,从一把长矛开始,杀缙绅,打朝廷,征西域和罗刹,一路打下了半个世界,但因为办案,他死了。 阎赴缓缓闭上了眼睛。 现在,轮到赵渀了。 阎赴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雁门关外的场景,嘉靖二十六年,自己这个被皇帝亲自打下来的从进士出身,赴任陕北。 那时候正是天气冷得刺骨的时候,脊梁笔挺的流民老者衣衫都在发黑,脸也肿胀,脚下是一双光秃秃的草鞋,站得笔挺。 他带着儿子儿媳和孙子一起逃难,一家人站在道旁大雪中。 当时他们带着的孩子与阎笑差不多大小,脸色发青,冷得厉害。 夫人还在啜泣,中年人和老者只无奈垂头。 自己骑马经过,将手里两张冻硬的饼递过去。 “吃吧。” 那老人怔怔地看着他,接过饼,先分给孙子和儿媳,之后才和儿子一起小口泡软着吃了。 “你们从哪来?” “老朽叫赵渀,只因怀仁发了大水,这才带着一家人逃难至此。” 那时候,他们衣衫单薄却也合身,没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穿。 于是自己告诉他们,既无去处,不若举家随自己一同赴任陕西。 老卒赵渀激动的带着儿子跪下了,当时他说。 “谢大人收留,赵家愿为大人家奴,世代侍奉!” 他愿意世代为奴。 然而自己没有接受,只是伸手把他们托起,纠正。 不是家奴,是随从。 那一刻,他还记得赵渀眼底的复杂,因为昔日大明时,将家奴定为物品,生杀由主,但随从不是。 后来又有一段日子,太原的客栈里,他点了一桌带猪油的面,赵家那脸色发青的孩子饿极了,将脑袋大的碗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 他还记得赵渀拦着家人不许吃太快,说饿久了的人,一下吃太多,容易撑死。 那时自己看着狼吞虎咽的一家人,觉得这个世道是真的烂,不过好在他已经决定造反。 再后来,他开始带着赵渀等人操练,老军户赵渀的枪法极好,听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功夫。 于是在到任从县不久,他就带着赵渀等人开始截杀刘覆文。 他永远记得赵渀带头交了投名状,刺死刘覆文后,拄着长枪下跪。 “赵渀愿听大人驱策,生死相随!” 从那以后,赵渀跟着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一名边军老卒做到了如今的文朝武将之首。 他没有像阎狼那样养成一窝蛀虫,至少阎赴看到的案卷里,赵渀本人没有大过错。 但他家族里的人呢? 阎赴的目光落在张居正送来的卷宗上。 赵渀家族在山西怀仁老家,数十年间聚敛土地四十七万亩。 四十七万。 这一刻,阎赴忍不住闭上眼,想起赵渀一家四口站在大雪里的样子,还有昔日巷子里的长枪。 也想到在建立文朝的这么多年中,赵渀一次次站在他身边,支撑着文朝的大军厮杀的场景。 良久,他才睁开眼,再次看着案头那份阎狼的死讯。 阎狼死了。 赵渀呢? 办不办? 就连阎赴,此刻也有些沉默。 第1087章:土地之变 总摄厅内,气息压抑死寂。 张居正刚刚上报上来的文书还在,但此刻两人都没说话。 张居正要的只是能实实在在的做事,他不想看到再如嘉靖年一样四面漏风的朝廷。 阎赴此刻也在沉默,倒不是因为赵渀的武将之首的影响,而是赵渀此人。 如果说赵将在昔日陕北还有过小心思,那赵渀是真的从始至终都站在黑袍军,甚至站在自己身边的,从未背叛。 他没有立刻决定,目光落在那卷宗上,官印清清楚楚,但他只是愈发沉默。 昔日从县,他刚斩了刘覆文,手里加上阎天十二人和阎狼,才十几个人,住在城外一处破旧的农家院里。 那时候黑袍军刚刚有了一点雏形,吃食紧凑,军械也寒酸,只有一人一根长枪,最初操练的时候多半用的还是自己劈了木头削的,在外面买的长矛长枪都舍不得用。 即便如此,赵渀也没有说过半句怨言。 赵渀那时候年纪大,虽然没带过兵,但不得不承认,当过朝廷兵卒的厮杀都是一把好手,每次厮杀,他总是带着儿子赵将冲在最前面。 赵将年轻些,那时候不是没犯过错,中途甚至有自立的想法,也是赵渀亲自劝阻。 而赵将的夫人赵家娘子更是一个人管着十几号人的吃喝,连阎天等孩子的衣裳破了,都是她补的,兄弟们受伤也是她在拿干净布条包扎。 当年粮食最初经常不够,她总是先紧着伤兵和出任务的人,自己也没怎么吃饱。 后来黑袍军慢慢壮大,从十几个人变成几百上千人,再增加到十几万。 赵渀赵将父子跟着他从陕西杀到汉中,从山西杀到京师,再从京师杀到西域和天竺。 可以说,黑袍军能有今天,赵家是真提着脑袋拼出来的。 但此刻,他面前这份卷宗上,全都是赵渀家族的罪证,他们赵家在怀仁老家名下田产,有足足四十七万亩,其中最少二十万亩是朝廷的军屯和备边官田。 四十七万亩。 阎赴缓缓闭上眼睛,张居正也还在等着。 他们两人都清楚,此事要么不办,要么就得下狠手,但一旦真正从严查办,有了阎狼和王三狗两个案子压在前面,尺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下来。 阎狼案牵连了四千多人,二百四十七人定罪,主犯发配充军抄家。 王三狗一个干干净净的老将,只是因为收留了阎狼家的孩子,便流放西域。 赵渀是武将之首,他们家族四十多万亩地摆在那,比阎狼的宗族蚕食得还厉害,就算不按造反论罪,按侵占官田,欺压百姓的缙绅之罪来办,最少也是罢官抄家还有流放,甚至流放都是轻的。 赵渀今年,已经八十多岁。 真要流放边地,恐怕未必能活着到流放所在,这个老将一辈子跟着自己,从雁门关外一个逃难的老军户,打成开国武将之首,居然到头来连个善终都落不着。 但是如果不下手,南迁令颁布在即,缙绅地主却在拼命圈占朝廷土地,等着日后升值。 赵家是武将之首,他们家都吞了这么多,下面那些文臣武将家里是什么样子所有人都清楚。 不办赵渀,就不能去办别人,不然那些缙绅怕是都要闹翻天了。 到时候南迁令肯定没办法继续推行,阎狼白死了,王三狗也白流放了。 良久,阎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先安排肃政署去查,查仔细些,另外,你也去一趟赵渀府邸,和阎狼一样,先劝劝他,看他能不能配合。” “若是赵渀本人不知情,一定要给他留几分体面。” 说到这的时候,阎赴只觉得愈发压抑难受,阎狼,王三狗,现在到了赵渀了。 他不必在乎天底下的人怎么看他,说他清扫功臣也好,还是刻薄寡恩,过河拆桥也罢。 但身边同行的身影一个个开始减少,他只是为许多年前并肩决意为百姓厮杀的理想蒙尘而难受。 张居正看着阎赴疲惫苍老的姿态,行了一礼,叹息着离开了总摄厅。 与此同时。 赵家府邸。 如今赵渀自从王三狗案之后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总觉得朝中风向不对,尤其是张居正考成法和禁止官商令下了之后,他早就察觉到事情不对了,于是在张居正抓了自己家族的族人之后,他立刻就开始下令族里把田产铺面,还有那些账册全部理一遍,整整齐齐报上来给他过目,之后再迅速处理干净。 然而此次整理出来的结果,却让赵渀心底冷了大半。 此刻,赵渀看着摆在桌案上的一摞文书,面色铁青,神情狰狞。 “你们这些畜生是疯了吗?” “我说这些年怎么总觉得家里宽裕得不对劲,原来你们瞒着老子干了这些好事,四十七万亩!” “他娘的你们一个个比阎狼一家还狠,这他娘是把半个大同都搬到赵家名下了吧!” 即便如今已经年迈,但赵渀一旦发怒,依旧让在场的族人都缩着脖子。 赵将坐在下首,低着头一声不吭,至于几个孙子和族亲,眼下已经被赵渀骂得不敢抬头了。 他们最初哪里能想到这么多,直到看到阎狼和王三狗的下场,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但关键是这时候处理已经来不及了。 赵渀如今也大口喘着粗气,眼底充血。 这些年他是跟着总摄打天下立了不少功劳,赵将也是朝中武将的中流砥柱,但即便他们国气点再多,也没多到这个程度,那剩下那些地是怎么来的,不言而喻了。 直到片刻后,一个年纪稍长的族亲赵继先才终于,不服气的咬牙。 “伯父,你消消气,我说句不中听的,这些地也不全是不明不白来的。” “当年朝廷确实裁撤过前明边军卫所,那些军屯确实荒废了不少,我们不过是赶在别人前头去认领了,手续都是正经走衙门过的,有印有凭,又不是咱们从百姓手里抢的。” “就算张居正他们查,咱们又没有欺负百姓,不至于。” 第1088章:查天下人,有史以来最强势的皇帝 赵渀闻言勃然大怒,直接站起来。 “放你娘的屁,军屯还能荒废,你当老子没在前明当过军户?” “大同那些屯田,本来就是老子祖祖辈辈都种的,朝廷前些年裁军,那是裁的兵额,要换一批能用火炮坦克的兵,地他娘还在那呢。” “哪有说着就荒了让你们去领的,你们当时恐怕是靠着在外面扯虎皮卖老子这张老脸,否则大同能把批文给你们才怪!” “一群畜生,你们年轻的时候,小的时候没吃过被缙绅老爷,军中将校欺负的亏?哪里来的脸去贪墨朝廷的地,去扯虎皮哄骗田产!” 小孙子赵承宗如今才二十多岁,就是在文朝生的,根本没见过昔日阎赴带兵厮杀的乱世。 如今他听着祖父暴怒,冷笑着。 “祖父,就算那些地来路上有点站不住,可咱们家也没有像阎狼家那样闹出人命啊。” “占了地又不是说不给那些乡亲们饭吃,咱们家比那些地方上的缙绅强多了。” “朝廷就算要整治,也不可能拿咱们跟阎狼一样办吧?” 赵渀几乎气的发抖,伸手指着这个蠢材。 “你有什么脸说轻,你爹当年跟着我在外面打仗,你娘在家管后勤,咱们赵家前半生都是靠的是一枪一刀拼出来的国气点换来的好日子,谁敢从朝廷手里贪墨。” “去你娘的,那田是谁的你心知肚明,那是朝廷的,你强行占据朝廷的东西,哪怕分了百姓一点,那也不叫善人,你他娘的就是贼!” “还有你们,你们都是贼!” 赵继先见他动怒太甚,都开始剧烈咳嗽,也不敢再多顶撞,只是低声咬牙。 “话不能这么说,如今朝中那些文官,哪家没有几个铺子和田产,张居正现在本来就疯了,非要搞什么考成法和禁官商牟利,等着吧,整个朝廷的官吏都抵制的话,他最多也就能做做样子。” “咱们老赵家在武将里是第一家,他可不敢真动咱们,也不看看总摄跟你是什么交情,他还能翻脸处置你不成。” 赵渀听着,忽然觉得没那么生气了,他只是失望的看着整个宅内的族人,缓缓闭上眼睛。 这些人都是蠢的,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想要仰仗总摄和自己的关系,简直是痴心妄想,阎狼这个被总摄亲自捡回来带大的说死就死了,赵渀能多个眼睛多条腿? 然而他的失望仅仅持续了片刻,彼时宅内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赫然是他族中一个侄孙,叫赵承武,之前也跟赵将打过罗刹。 “叔祖,你怕什么,我赵家如今在军中有多少旧部,大家都心知肚明,真要走到那一步,只要你点头,山西的将士至少能拉过来一半。” “咱家老赵家有粮田兵马,怀仁那边地势也不错,进可攻退可守。” 他话说到这,连赵将都忍不住眼皮子一条,惊怒交加。 但此人声音还在继续。 “阎狼是怎么死的大家都知道,就是张居正逼死的,王三狗被流放也是张居正害的。” “如今他转过头来准备查整个朝廷,真要是查到咱们头上,我们总不能等着他把刀架到脖子上,要我说,与其等着被朝廷抓了审,不如索性反了,天下旗子多的是,赵字旗也能扯起来!” 一群年轻的族人闻言,短暂骇然之后,眼睛逐渐亮起来。 “武哥说的没错,总摄老糊涂了,被张居正哄得团团转,根本不记得咱们赵家当年的功劳。” “咱跟他讲交情,他跟你讲王法,那还说个鸟!” “没错,了不起老子们不伺候了,回山西去把田一卖,拉起大军反他娘的!” 赵渀此刻听着,眼底逐渐充血,有恐惧,也有暴怒。 这些年轻人,根本不知道当时总摄是怎么拿天下的,换成天底下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那种时候造反成功。 这些族人,全都是一群短视的蠢材! 这一刻,他抓起一杯茶直接朝赵承武劈头砸去。 “没脑子的东西,给老子住口!” “反总摄,你也配!” “老子当年带着赵将一家四口雁门关外逃难,差点死在雪地里,要不是总摄给了我们两张饼,现在有个狗屁的武将之首。” “老子当时说要给总摄当一辈子家奴,总摄说不要家奴,我们只是随从。” “大明六百年,哪朝哪代把咱底层当过人,他就把老子当人。” “你们今日倒好,吃他的饭,占了地还要造他的反,你们是畜生啊?” 说到这,赵渀脸色愈发冷了。 “就算让你们反,你们也不是那块料,都以为总摄老了是吧,你看看你们张嘴就说能调什么地方的兵,真闹起来,我看你们连五万兵马都凑不出来,到时候没等你们拉出怀仁县,黑袍军的坦克战机就能把你们轰成泥。”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赵渀也开始看向赵将。 今日家族商议到现在,赵将一句话都没说,但赵渀知道,族人在老家圈地,自己没点头的情况下,如果不是赵将点头了,他们在行省借不到势。 “还有你,你是死了?” “身为赵家长子,你爹老了你就不说话了,当年你看不惯缙绅,现在自己成了那帮狗缙绅了,你满意了?” “你对得起当年的自己?” 一连数问,让赵将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忽然想到许多年前,自己在总摄麾下练兵,觉得自己手底下有人了,想要自立的时候,那时候,赵渀也是这样训斥他的。 赵将额头冒出冷汗,良久,才终于憋出来一句。 “爹,我起初也不知道他们能弄这么多,等知道了也不敢跟你说。” “爹,我错了。” 赵渀面色铁青,正要说话,门外传来通报。 “张首辅来了,已经到前厅了。” 赵渀沉默,闭上眼,叹了口气。 张居正。 昔日阎狼被查之前,张居正也曾亲自去过大将军府,谈了半个时辰才走。 当时没人知道是什么事,但现在赵渀知道了,估计是要劝自己配合,才能从轻处置。 因为当时张居正去过大将军府后没多久,肃政署的人就去带走了阎狼。 这一刻,这位首辅也跨进了他赵家的门槛。 第1089章:天南地北 张居正走进赵家正堂时,神色往常,看不出半点肃杀。 如今他在客位上坐下,接过赵家管事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赵老将军这茶不错,不是咱们北边的。” 赵渀如今匆匆出来,坐在主位上,闻言缓缓点头。 “打天竺水师的时候旧部在福州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喝,用来待客的。” 张居正笑着点头,此刻环顾了一圈赵家宅子。 “倒是沾了老将军的光了。” “老将军府上素净,不像别家那般金玉满堂,倒是难得。” 他说的金玉满堂是谁,赵渀也知道了,阎狼的大将军府前脚才被查。 “粗人住惯了,摆那些东西没什么用,以前跟着总摄在从县农家大院睡的还是土炕,现在有间好宅子住着就不错了。” 张居正听到赵渀话里有话,抬头,平静看着赵渀。 “老将军活的倒是通透,可惜天底下这般通透的人实在太少了。” “王三狗大人流放之前,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家里也是这般素净,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赵渀没有接话,只是听着他开始提起王三狗,心底愈发压抑。 张居正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开口。 “王三狗是条汉子,流放那天,他没有一句怨言,只是到总摄厅磕了个头,说后半辈子都是捡来的,这话听着当真是叫人心里不好受。” 赵渀沉默,看着张居正,他从张居正眼底看不到一点讥弄,因为张居正当真是这样想的。 “王三狗,其实没什么大错。” 彼时,张居正也叹了口气。 “所以总摄那日下令流放的时候,我瞧见总摄也有些难受,但他最终还是准了。” “老将军该知道,总摄比谁都难过,可他这几十年,从来都没变过,他还是那个为底层百姓作主的阎大人,他绝不肯让这天下回到从前的样子的。” 话说到这,赵渀已经知道,和他之前想的一样,最坏的结果来了。 此刻他把茶盏放在桌上,苦笑着。 “首辅今日来,不单是为喝茶吧?” 张居正听着,深吸了一口气,总摄让他来聊,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他是打算给赵家机会的。 就像是昔日即便阎狼那么骄纵,总摄也愿意再让他去阎狼的大将军府,给他一次机会。 “王三狗案之后,满朝上下都在看风向,老将军应该也听到了风声,说总摄要借着阎狼案整顿官场,考成法和禁官商牟利疏先后定下,老将军觉得这些新政如何?” 既然张居正没有把话说透,赵渀索性也稳了下来。 “考成法让衙门办事效率大大提升,该办,还有禁止官吏经商置业,也让满朝文武知道收敛。” “这两道新政,老夫心里是认的。” 张居正闻言点头。 “老将军能这么想,是好事,但还有一点,一定要清楚,总摄这次要动的,不只是新政,而是积了这么多年的旧疾。” “阎狼案办完,外面的缙绅都在看,若只是把阎狼一家人按下去,旁人只会觉得那是阎狼倒霉撞上了,或者干脆猜想是阎狼太骄纵,总摄就是要借着由头办他,甚至猜想是我张居正要排除异己,结党营私。” “但老将军应当是知晓总摄的想法的,不把朝堂处理干净,最多过个三五年,缙绅欺压百姓这个事,肯定会重回原来那副样子。” 赵渀闭上眼,心底暗叹,良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首辅的意思是,阎狼案只是个开头。” 张居正本来就没打算否认,但他此次来,是来给赵渀他们机会的。 “老将军,说说你的想法吧的。” 厅里静了一瞬。 话说到这,终于挑明了,现在不要说赵渀,哪怕是赵将来都能听出来,这是朝廷在给机会。 赵渀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首辅,老夫也不绕弯子,今日你既然亲自登门,老夫也把话说白了,赵家的事,老夫已经查过,底下的混账东西吃的那些地,那些屯田官田,老夫前几日就已经都叫他们清了出来。” “清单已经叫人去缮写,再给我五日,五日我赵家名下所有罪证都自己报到肃政署,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要罚钱老夫也认。” “老夫只问首辅一句,赵家能不能保得住?” 赵渀的性子的确直接。 此刻,张居正慢慢放下茶盏,神色也没了刚才同僚闲聊的姿态,逐渐肃然。 “老将军,之前的案子你们都看了,还有考成法和禁商令。” “你觉得,总摄和我这一回,是奔着退几亩地,罚点钱来的吗?” 赵渀的脸色逐渐难看。 张居正不在意,声音还在继续。 “老将军,赵家发家靠的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如今朝廷要办的是把整个朝堂从上到下的所有涉案之人都严惩一遍。” “这件事,谁也不能例外,无论是阎狼,还是王三狗,亦或者是你我。” “赵老将军,你能退田退地,我很敬你,可你退了田,你那些族人就会觉得没事了。” “他们只会觉得那是你赵渀软了骨头,只要赵家还有人在京师和朝中,还有山西老家握着权,迟早还要生出事来,到时候,只会愈演愈烈,总摄能给你们一个机会,未必能给第二个。” “赵家想保住,只有一个办法,赵渀,你留下来,保住你一个人的体面。” “其余族人,全部迁离原籍,分散到边陲各省或者海外,不许居于一地,不许互通声气。” “朝廷会安排他们到西域屯田,到岭南戍边,到海外诸省安置,他们手上的东西全部清退,不准带走。” “这样,至少能保证他们性命无忧,这就是条件。” 张居正的话似乎不带丝毫感情,听起来让人心惊肉跳。 良久,赵渀才咬着牙,抬头看向张居正。 “首辅,我赵家那些族人虽然混账,但有好些是跟着老夫打过仗的。” “把他们几个几个拆了扔到天南海北,赵家这辈子恐怕都再见不上一面了。” 第1090章:边军军户 张居正直到赵渀的意思,这是想要保全家族的地位,只付出钱财。 他一直都知道,赵渀没有其他心思,但他的族人心思太多了,今天留下权势,哪怕赵家散尽家财,明天他们就敢继续狠狠榨干百姓。 “他们的命保得住,香火保得住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老将军,赵氏一族死不了就是极限了。” “如果你不答应,那你该知道,阎狼案的尺度放到赵家身上,绝对不会比那轻。” 这一刻,赵渀愣住,旋即无力闭眼。 张居正没多说,直接起身了。 “老将军,我言尽于此,该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想好了遣人告诉我一声就是。” “还有,总摄让我办这个差,来之前总摄说了,若赵渀不知情,给他留几分体面。” 张居正走了,赵渀坐在正堂,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看向后宅,勃然大怒。 “畜生,全他娘是畜生!” 正堂里的怒吼终于引来了赵家族人。 “爹。” 赵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他刚开口,赵渀就已经转头,眼眸充血。 “你听见了,张居正说要把赵家全族打散,扔到边陲和海外去,这辈子不许他们聚到一处。”“你们满意了?” “贪,继续贪啊!” 赵继先脸色也难看,咬牙。 “伯父别急,首辅这话固然难听,可事情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咱们可以再找找门路,总摄那边,你亲自去求个情。” 此刻,赵渀看着这群族人,笑了。 “找门路,你是不是傻子?” “阎狼当时出事之前,也是这样想的,他也去找了总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 “今日张居正上门来,就不是来说情的,总摄行事,从来都是拿着答案问问题的,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就是要办赵家!” “这已经是总摄给我赵渀的体面!” 赵承宗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祖父,咱们真的认了?” “把地全退了还不够,那咱们这些年跟着总摄和朝廷打仗,最后就落个全家贬到边陲的下场,我不服!” 赵承武也面色冰冷,带着几分决然。 “祖父,张居正说的好听,说什么保命,赵家没了权,又被打散了,那跟杀了咱们有什么区别?” “咱们什么都没了,那就永远都回不来了,这他娘的文朝,有咱们老赵家一份,我宁可跟他拼了也比去西域等死强。” 此刻,赵承宗一张脸也完全冷了。 “是啊,咱们家这些年置的那些产业店铺,虽是有些来路不正,可也有不少是正经做起来的。” “张居正一句话咱们倒了,那咱们家那些雇工还能怎么活,他们都靠着赵家吃饭呢,咱家一散,他们也得跟着饿死,他张居正想过这些吗?” 这一刻,一群人七嘴八舌,还看不清形式,赵渀是真的心寒了。 太蠢了,这样的家族,在京师和朝堂上留下说不定日后的处境比这次更烂。 想到这,赵渀缓缓开口。 “闭嘴。” 他起身,从这群没脑子的族人身上缓缓扫过。 “阎狼案就在面前,冤不冤你们心里其实都知道。” “咱们赵家,或许你们觉得自己冤,觉得那些地来得容易,觉得不过就是占了些田,又没闹出人命。” “可你们想过没有,朝廷新划给大同的备边田,那是留着给将士的。” “你们占了,将士们日后国气点换什么?” “你们倒好,把他们地都扒拉到自家口袋了,现在还有脸说冤。” “总摄起兵的时候说,要让天下人不再饿肚子,咱们当年跟他造反,大伙儿都饿过,都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如今你们倒成了那些当年让咱们饿肚子的人了。” “尤其是你,赵将,你他娘差点死在雁门关外的时候,你想过今天吗?” “你现在好了,现在你是高高在上的黑袍大将军,你可以让别人过你当年的日子了。” “你真了不起。” 赵渀没有暴怒,只是平静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如今赵家的主事人。 赵将被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的抬不起头。 堂中众人看着赵渀这样的姿态,一时间原本群情激愤,张口闭口便是造反的此刻也偃旗息鼓。 直到这一刻,赵渀才终于开口。 “张居正说的那些难听是难听,可老夫仔细想了,他说的是条活路。” “拆了族流放到边陲日子是苦一些,可命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自己姓赵,日后还有再起来的指望,我能从微末建功立业,你们未必不能。” “这也算是总摄留给咱们的路了。” “要是不答应,那就看看阎狼家族,你们想让赵家也落到那一步吗?” “现在咱们没有选择,要么体面,要么总摄帮咱们体面。” “都散了吧,让老夫一个人待着。” 一群族人终于陆续退了出去,赵将沉默着,直到不知所措的关上门。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赵渀一个人坐着,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 有阎狼,王三狗,总摄,瘸子罗录他们,还有嘉靖二十六年,雁门关外四十多岁还在雪地里带着一家四口逃难的老军户。 自己那时候想的不是荣华富贵,只要一家人能活下去就行。 后来日子越过越好,好到所有族人都忘了当时的念头。 许久,赵渀才终于缓缓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笔。 “罪臣赵渀,山西大同府怀仁县人氏,年八十二岁,谨以诚惶诚恐之心,伏首陈情于总摄。” “臣本边军军户,世受前朝军役,一家四口,饥寒流离于雁门关外,蒙总摄不弃,收留臣于微末之际,赵家一门方得活命。” “自彼时起,臣即矢志以死相报,随总摄转战四方,数十年来不敢有负总摄以活民立国之志。” “然臣老迈昏聩,致族中子弟借臣之名望,侵占军屯官田,囤聚巨产,辜恩负德,罪莫大焉。” “臣不敢以功抵过,亦不敢以旧情乞恩,惟愿总摄依律处置,赵氏一门,无论迁徙流放,臣皆俯首承受,绝无怨言。” 写完最后几个字,赵渀终于放下笔,眼底决然。 明日,总摄厅上书! 第1091章:老迈昏聩? 赵渀家族被查这件事传的很快,张居正根本没有掩饰,在肃政署带回来第一批罪证后,直接公开派了官吏前往,光明正大的查,因此朝堂中原本就因为阎狼案和王三狗案胆寒的官吏愈发心中压抑。 此刻,总摄厅内。 今次会议与往日不同,根本没人商议新的朝政,这也是这段时间朝廷的常态,无论海内外各类政务,都在内阁解决,总摄厅商议的,只有缙绅南迁牵扯出来的所有案子。 此刻,文武官吏都在,但只有一个人来迟了。 赫然是赵渀,彼时他一步步走入总摄厅,穿着一件老旧布袍,头发梳的整齐,宛若一个寻常的老军户。 他走到总摄厅内,没有落座在武将之首的座位上,而是站在一侧,低头躬身。 满厅的文官武将目光彼时同时落在他背上,有人震撼,也有人不安,甚至连阎玄这样不涉及到文官武将的官吏都忍不住瞳孔收缩。 赵渀并不在意其他官吏怎么看他,此刻他只将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总摄,臣赵渀,有罪上奏。” 张居正从旁接过折子,转呈桌案。 阎赴看着,伸手接过,展开,心底复杂。 昨日他叫张居正前往,今日赵渀便上书请罪,是个清醒的,若是阎狼昔日也能如此,事情便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阎赴沉默片刻,看着上面的字迹,彼时赵渀也在开口。 “臣本大同边关一介军户,雁门逃难,全家命悬一线,蒙总摄收留于道旁,赐饼活命,携臣随行,自彼时起,臣数十年追随总摄,不敢惜死,然亦不敢居功。” “然臣老迈昏聩,疏于教诫,族中子弟倚臣之功名势位,在怀仁故里侵吞军屯官田,圈占备边之地,积至四十余万亩。” “臣不敢以旧功抵新罪,不敢以老迈免重责,更不敢以昔日微末之恩情,求总摄法外开恩。”“赵氏一族之罪,臣愿一力承担,田产宅业,俱听朝廷查抄没官,族人亲眷,皆由朝廷依律发落,臣无他言,惟俯首认罪。” 随着赵渀话音落下的同时,阎赴也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旋即,阎赴抬头,看着赵渀。 如今的赵渀,比数十年前还要老的多了。 阎赴眼底掠过几分复杂,随后开口。 “赵渀,你说愿一力承担。” “你的族人侵占军屯官田,你可知情?” 赵渀此刻低着头,年纪大了,腰疼的厉害,但他没动,只是咬牙。 “臣先前不知,但臣为家主,失察之罪,不可推卸。” “你是武将之首,甘心全族认罪?” 随着阎赴这句话落下,赵渀沉默了片刻,终于抬头,正视阎赴。 那一刻,他神情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雁门关外那个雪天,那个从马背上弯下腰,递给他两张冻硬的饼的人。 “臣是心甘情愿的,臣认罪,国策,不可挡。” 阎赴没多说什么,但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起来吧。” 他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赵家有多厉害,赵渀即便要反,对于如今的文朝来说,依旧可以轻松按下,因为现在的文朝已经不是历史上的各个时代,有战机坦克,谁造反都没机会。 他只是觉得赵渀跟着文朝厮杀了一生,不该如此落幕,好在赵渀的确够清醒。 赵渀点头,旋即缓缓起身,也是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满厅的武将目光都垂了下去,没有人敢看他。 因为谁都没有想到,连武将之首赵渀,也这样认了。 之前缙绅南迁案的时候,谁都没当一回事,不过是一些地方的小缙绅,迁了就迁了,对他们来说堪称无关紧要,最多是少捞点钱。 但事情从阎狼和王三狗被处置开始,已经意义不同,更遑论如今,武将之首的赵渀都被处置了,他们也不得不担忧,接下来会是谁了。 这一刻,总摄厅的官吏,尤其是武将,都在对视咬牙。 是主动站出来,体面的接受处置,争一个宽松待遇,还是被强行揪出来流放,到做决定的时候了。 片刻后,武将中一人起身,站得笔挺,赫然是赵渀旧部,如今的大同总兵何应宏。 他知道站出来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放弃自己所有已经到手的好处,但他向来果决。 “总摄,臣何应宏亦有罪上奏,臣这几日严查家底,查出臣族名下亦有侵占屯田,借势牟利之事,臣不敢隐瞒,愿交出全部田产铺面浮财,亦愿将犯事族人押送肃政署待审。” “臣不敢求恕,只求总摄念臣多年守边,容臣保留大同参将之职,臣愿从此戴罪立功,为朝廷驻一辈子边镇!” 有人开口了,自然会有人跟上。 毕竟被查出来,到时候可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还不如自己主动站出来。 昔日从陕北就跟着黑袍的老将索性心一横,也直接起身。 “总摄,臣马承英前些时日清查族中也有来路不明的产业,臣愿尽数交出,愿遣散族中子弟归籍。” “臣此生已无他求,只求总摄容臣之子留于军中,领一个连从头做起,臣不求他有什么关系,只求他还能有报效朝廷的路,之后为朝廷开疆拓土,他可以第一个冲上去。” 张居正坐在一旁听着,眯起眼睛。 他说话倒是很聪明,听着像是什么都不要了,实际上也是给族人后辈铺好了另一条路。 这群人,怕是都回过味来了,想要借着这个主动的机会,和朝廷谈条件。 蓟州总兵孙重光闻言同样起身,面容苦涩。 “总摄,臣孙重光认罪,臣家中亦有侵吞之产,臣愿全数充公,绝无藏私,但臣有一言斗胆上奏,臣等武将,除了打仗,别无所长。” “若连在军中效力的位置也一并革去,臣等便连为朝廷再出一份力的机会也没有了,如今水师还在外丈量探测疆域,新卒不知战阵,若无老将坐镇,仓促遇敌,必误国事。” “臣倒不是为了私计,而是为朝廷考虑,求总摄许我等以戴罪之身留守本任,必当拼死以报!” 第1092章:朝会 果然不出张居正所料,开口的武将越来越多。 “总摄,臣等认罪认罚,愿献家产,愿遣族人,绝无二话,但臣有一事不服,如今满朝上下难道只有武将沾了这些事吗?” “文官名下那些田产铺子,未必就是干净的,朝廷也不必只拿我们武将开刀,若今日我等交了钱地,革了职位,那些文官还在朝堂上坐得安安稳稳,日后这天下,也是不稳的。” “总摄,臣也认罪,臣不敢求总摄开恩,只求总摄不要株连臣之家小,臣的儿子今年才十二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总摄不要把他流到海外诸省,以免他死在路上。” 这一刻,将队列中还有人蠢蠢欲动,甚至他们的心思其实也不难猜。 钱可以交,地也能退,族人散了就散了吧,只要官职还在,人还在朝廷的位置上,最多过个三年五年,风声一过银钱就能回来,势力也就自然而然的重建了。 到时候今日损失的东西一定能连本带利拿回去。 阎赴听着,目光也扫过在场众人,眯起眼睛,没说话。 这些人的小心思太多,也太容易看出来了。 直到下一刻,张炼直接起身,他本就是张居正之下,朝廷文官的第二人,此刻更是不留情面。 “诸位大人说愿意交财保位,可大家都知道尔等保住的位,未必是拿来继续做事的,恐怕更多是拿来继续生钱的。” “只要尔等一日在朝,手里的兵权,印信人脉,就都能换钱。” “退点田算什么,若是此次风头过了,尔等随便找个几口,都能用俸禄和职权重新盘剥出新田,只要你们还是朝廷官吏,地方上的豪强就还会依附你们,将士们就还会看你们的眼色行事。” “到时朝廷费尽心力,查证之事,还有损失的三位军中中流砥柱,就亏了个底朝天。” “等到过个十年八年你们就能连本带利捞回来,诸位总不能以为总摄还会和你们做买卖吧!” 赵观澜此刻也缓缓起身。 自从徐璠被驳后,他一直没有在大厅上多说过话。 “诸位将军说怕武将没有位置便无以为生,可一个清清白白的武将,辞官归田,耕读传家,又不会死,说穿了,你们怕的本就不是没有报国之路,你们只是担心没有旧日那个圈子可以倚仗。” “只要你们还在位置上,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走你们的路子请求在朝堂庇护和行方便。” “那时候,今日允你们保住的就不是报效朝廷的位置,而是天下缙绅重新张开的机会。” “真要让尔等讨价还价,阎狼案,王三狗案,赵渀案的意义何在!” 有这两人开口,张居正身后的文官也都纷纷咬牙起身。 “总摄,臣以为治国如治疾,病根未除,病必复发。” “如今缙绅南迁案查出来,已经证明朝堂积弊已久,若夺产留权,那天下人未必不会想原来朝廷不过是想要钱罢了,只要有钱,官还是可以做的。” “如此一来,只要官位还在,百姓的日子就不可能真正变好。” “不错,总摄,臣还要说一层,几位将军说边军离不开老将有一定的道理,但绝不能让一位身负侵占军屯官田之罪的老将继续领兵坐镇,否则军中将士必定以为将领犯法,依然当将领。”“如此一来,军中的法度不存,军心不服。” “缙绅欺压百姓已久,如今既然在办,便不该被讨价还价。” “总摄,臣想斗胆直言一句,几位将军说,文官也不干净。” “臣是文官,臣不回避,文官中确有人贪墨不法,我等也在自查自纠。” “但正因如此,今日更不能让武将以文官也脏为由,保住自己的位置,今日之事本就不是武将与文官比谁更干净,咱们文朝上下所有人迟早每个人都要过这一关。” 此刻,朝堂之上,一场对峙开始浮现。 阎赴平静的听着,有人在求情,也有认罪和讨价还价的,但赵渀的案子既然要办下去,那就要办出效果,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讨价还价。 连赵渀和阎狼这些人都能被处置,遑论其他文官武将耍小心思。 彼时他转头看向张居正,张居正也在点头,缓缓起身。 “总摄,臣有一议,兼取两方。” “诸位将军主动退财认罪,此举诸位、同僚都看得见,功是功,过是过,不能相抵,也不能相瞒,就连赵渀大人也是如此说的。” “因此我建议如下,凡今日主动自首认罪者,准予保留官阶,减一等处罚,但免去一切实职,遣散族人,产业充公,若仍有报效朝廷之志,可编入新军,或海外戍卫营,以普通身份从头做起,立新功后再行升迁。” “如此既能给旧将一条报国的路,又断了家族卷土重来,欺压百姓的根基。” “至于那些还想讨价还价的,恕我直言,这个口子今日绝不能开。” 厅中再次陷入沉默,一群武将面色灰败,但没有人敢再开口。 张居正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他就是不打算再让步。 阎赴的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到赵渀身上。 “赵渀,如何?” 赵渀有些颓然,似乎顷刻间便苍老了许多。 这些文官武将的话他都听到,只是他一直都没有参与其中,如今听到阎赴开口,他沉默片刻。 “总摄,臣方才说了,臣无话可说,张首辅所议之事我亦没有异议。” “臣的族人,愿领朝廷发落。” 阎赴心底暗叹,恍惚看着赵渀,良久,才看到昔日数十年前,雁门关外雪地里的老军户。 “你既不知情,便不必离开朝堂,在京师住下吧。” 说到这,阎赴视线挪开,他已经不想再记了,便按张居正的规矩来吧。 阎赴既已开口,一群文官武将也纷纷沉默,面色难看,都知道了事不可为。 总摄厅内朝会散了,官吏三三两两走出,无人交谈,压抑至极。 唯独张居正最后一个走出总摄厅,站在台阶上看了看远处,最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