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我有一本冒险者指南》 第44章 船上邀请 午后的‘总督特区’比入夜时分显得更为热闹。 白色石板铺成的街道在日光下闪亮,路过的行人穿着得体,穿梭在沿街的店铺中。 旅店门口,站在前方的少女今日仍然是一身男装的打扮,却比在船上时精细了许多。 她身着一件笔挺的淡蓝色海军衬衫,领口处的银色刺绣镶边沿着翻领的折角一路延伸到肩缝,袖口处的绣纹则收拢成两道细密的花枝状弧线,腿上则穿着白色紧身马裤,将修长的腿形勾勒得分明,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及膝平底靴,靴面被擦得锃亮。 然而当安德烈娅转过身来时,雷纳托的话语不由得微微顿了一下。 比起在船上时那副随性甚至不修边幅的模样,此刻的安德烈娅呈现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样貌。 口唇上涂着猩红的唇彩,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比平时丰满了一圈。本就洁白的皮肤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底,麦穗色的发丝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发梢末端被卷成整齐的波浪弧度,垂落在肩头和背后,在午后的光线下泛出明亮的金色... 怪不得前台的服务员在传话时会露出那样一副为难的神色。宴会上雍容的浓妆被施在一身男装打扮的少女身上,怎么看怎么有一种怪异的不协调感。 安德烈娅看到高大贵族从门内走出来的瞬间,脸上浮现出一种明显准备好的、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僵硬的笑容。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夹着嗓子的声音吟诵道: “‘我必再赴汪洋,去往那孤海与穹苍,所求惟有一阵长风...’” 看着面前的安德烈娅用着一副别扭的音色,吟诵着不知是哪儿的诗歌时,雷纳托不由得闭上了眼,有些尴尬地扶住了额头。 随着身旁愈来愈多的视线汇聚过来,他也算是亲身体会到了那些被吟游诗人围拢的贵妇们此刻的真实感受了。 身旁围观的行人越积越多,硬着头皮背诗歌的金发少女也明显有点卡壳。雷纳托看着对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两人边走边聊。 安德烈娅如蒙大赦般赶紧跟上,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地冲到了他身侧。 两人并肩沿着白色石板铺成的街道朝着行人较少的地方走去,雷纳托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直接道: “安德烈爵士,你有什么事儿吗?” 问完之后,对方的嘴巴却半天没有发声。眼见面前的少女又开始憋词,雷纳托连忙找了个借口,抢在她挤出什么更尴尬的内容之前主动开口道: “博雷利亚帝国崇尚简约自然的风气,贵族间不流行太过繁琐的社交礼仪。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些更直白的交流,安德烈。” 金发少女在听到他这番话之后,整个人顿时松弛下来,随即从腰间抽出一张手帕,用力在额角和鼻翼两侧擦了擦,同时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这样啊。那德莱昂船长还和我说,新大陆的大贵族都非常重视规矩与体面,对礼节非常严谨,害得我白折腾了这么半天,真是丢死人了...” “新大陆幅员辽阔,博雷利亚帝国在北境,康斯坦提斯则在最南方...” 看着安德烈娅那迷茫的绿瞳,雷纳托察觉对方对于大陆的国家一无所知,索性也就不再瞎编,重回正题道: “安德烈娅,你过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 贵族少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她低着头,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本能般的矜持,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按照惯例,今晚,‘伊斯帕尼奥拉’号的甲板上将举行一次归港聚餐。德莱昂船长想要邀请您参加,就是不知道爵士您是否有时间赏光...” ———— 在栖息着无数海怪与风暴肆虐的大海中,每次远洋航行都是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赌博。 所以在千岛之海,每次成功返航后,船员们都会在港口处举行一场聚餐,来庆祝自己得以生还。 这顿饭通常选在靠港后的第二个晴朗夜晚,甲板上会摆开长桌,桌上的菜品与酒水要比航行途中丰盛得多。 酒足饭饱之后还会邀请港口附近的安博里祭司到船上做一场简单的祷告,感谢海洋女神的怜悯。 大难不死后的庆祝属于人之常情,很好理解。不过对于宗教知识丰富的雷纳托而言,他很难评价向着安博里祷告这种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 ‘泼妇女王’、‘波涛之母’、‘深海女皇’... 安博里是一位狂暴的女神,祂的本性就如变化的海潮般不定。祂时而慷慨大度,令遇难船只穿过汹涌的海浪,甚至与塔洛斯的意志对抗,就如一位伟大的统治者善待子民;祂时而又刻薄寡恩,仅仅因为海量祭品中的某样物品不合心意,就暗暗记下,等到信徒们遭遇海上灾难再揭示原因,在海潮中放声大笑... 既然献祭与否都可能得罪神祇,那还有什么供奉祈祷的意义呢? 甚至因‘波涛之母’反复无常的特质,安博里几乎没有一个有组织的神职团体,祂的祭司们在沿海城市游荡,警告厄运并要求航行自由,以确保女神的快乐。 不过沿海地区对安博里的供奉却并不少,可以说是神庙遍地,仅次于塔洛斯。 雷纳托不理解,投入产出比如此之低,收益预期也完全不可预测,崇拜祂到底有什么意义。 或许对于以海洋为生、总把运气挂在嘴边的千岛人来说,只要可能有用,那就先拜了再说,作为一个心理安慰吧。 对于金发少女眼巴巴地站在街边的邀请,雷纳托并没有回绝。他思索了片刻,确认自己今日没有其他要做的事务后,便同意了对方的请求,约定傍晚时分前往‘伊斯帕尼奥拉’号的泊位参加聚餐。 至于原因倒没什么特别的。德莱昂船长有马里斯潘王国的官方背景,算是王权特许的远洋船长,在这片远离主岛的海域中,他的身份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豁免权和通行便利。 与这样一个人打好关系,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因为什么注意不到的原因而被当地通缉或者刁难。 而且作为初来千岛之海就见到的人,这位航海家留给他的印象不错,雷纳托也愿意与对方交个朋友。 当然,剑士对于安德烈娅口中那道作为主菜的烤蛇颈龙也非常感兴趣。 要知道,虽然海鱼已经吃了不少种了,但‘白港’特色的大型海兽,雷纳托可还没品尝过呢。 第45章 海盗悬赏 在听到晚上的聚餐后,一向贪吃的海精灵这次却不想参加。 雷纳托把‘伊斯帕尼奥拉’号上的聚餐消息告诉了对方,可从沙发上坐起的塞琳娜却罕见地摇了摇头,拒绝了这次邀请。 据海精灵所说,她不喜欢摇摇晃晃的甲板,不愿返回船上。 对方简短的话语中,剑士能察觉出原因绝非这么简单。 不过就对方这两天来的种种表现来看,让海精灵自己留在旅店说不定还能减少发生意外的可能。 况且2500点经验还没拿到手,【任务】中的塞琳娜又不会对他产生威胁。所以雷纳托也懒得探究原因,干脆从空间指环中取出了一份能量条与腌肉放在餐桌上,叮嘱完毕后,又将003套间的房门在外侧锁好。 黄昏时分的‘码头区’与清晨时截然不同。 白天的燥热被海风卷走后,腐烂鱼虾产生的腥臭味也变得没那么浓烈。 搬货的工人基本结束了一天的劳动,搬出小凳坐在码头的栈桥上,彼此间大声聊着粗俗的话题,让整座海港显得更有‘人味’。 偶尔有一两只海鸥落在栈桥上啄食木板缝隙中的死鱼,见到人走过来便扑棱着翅膀飞上屋顶。 雷纳托走在街道上,手中把玩着上午从费雷拉腰间缴获的那柄骨剑。 骨剑的整体长度与常见的迅捷剑相仿,剑身略微弯曲,弧度从护手处开始平缓地延伸至剑尖,像一根被磨去棱角的大型海兽肋骨。 剑尖很锋利,但剑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类似于伤口化脓时那种混合着组织液和腐败蛋白质的气味,即便凑近了仔细辨认也无法确定那股味道究竟来自于骨质本身,还是巴尔赐福的影响。 雷纳托将剑身平举在眼前,扫了眼【指南】中弹出的页面后,随即手腕翻转,将骨剑收回到‘克劳苏拉之戒’中,暂时储存起来。 这柄略微弯曲的骨剑对于他来说,算不上是什么精良的魔法武器。 其剑身大概由某种大型海兽的肋骨磨制而成,骨质致密但缺乏金属特有的可修复性。 巴尔的赐福也仅仅是让武器本身变得更加锋利,效果单一,远远不如同为邪神阵营中,卓尔战士手里那些混有精金的附魔刀剑。 起码罗丝的‘蜘蛛符文’能在提升锋利度的同时减轻武器本身的重量,还不要求使用什么特定材料。 而这柄骨剑既没有额外的法术附效,也没有实质性的材质优势,甚至还比不上附魔了‘加固符文’的寻常刀剑,充其量算是一把玩具而已。 再加上这是‘剥皮大公’手下的随身武器,估计也没人敢收,这东西似乎只剩下‘喂’神器一个结局。 但雷纳托依旧故意先将骨剑留在了手中,并没有立刻将其销毁。 既然这柄骨剑被巴尔的赐福浸润过,那么想必巴尔信徒们一定有办法追踪。 雷纳托知晓谋杀之神麾下的这些刺客们有多难缠,主动追寻大概率会一无所获。所以他反过来打算露一个破绽,让那些可能还藏在暗处的巴尔信徒通过这柄剑找上门来,免得浪费自己四处搜索的时间。 如果是一开始登岛时,雷纳托在面对当地势力时还保持着在幽暗地域时养成的谨慎态度的话,那么在轻易捏死了这名臭名昭著的‘血溺号’三副之后,剑士便迅速转变了心态,以一种积极的姿态主动寻求完成悬赏类【任务】。 像费雷拉这种废物都能值2500点经验值,那要是把这群通缉令上赏金额度还不如费雷拉的海盗们都杀了,能攒下多少经验? 几个凡人海盗而已。这不比阻止‘主脑龙’,参与半神法师的成神仪式要安全多了? 或许在海面上,这些熟悉风暴与海浪的节奏,拥有船队与甲板上战斗经验的海盗们会变得难缠一些,但在陆地上,于城市的稳固地面上,雷纳托有自信能将他们尽数杀死,毫不费力。 至于与‘剥皮大公’本人交恶...他对于这些‘白港’本地人的畏惧只感到无语与可笑。 巴尔的神选者还需要什么理由才会杀人吗?难道偶然碰面后,对方会因为没得罪过他,就放过你? 奥尔德里克信奉的神祇本身便是谋杀的象征,每一桩杀戮都是神选者献给巴尔的祭品,邪教徒们根本不会在意俗世的善恶与人情。 更何况雷纳托从未畏惧过挑战。无论是夺心魔巢穴中的传奇怪物,还是萨莫瑞尔城中的高阶女祭司,甚至是曾被神祇亲自擢升的恶魔侍女... 如此多险死还生的经历,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正如帝国收集到的诺斯部落文献中的一句谚语—— ‘唯有晋级和与强者对决,才能令战士保持活力。’ 一名巴尔神选的威名,还远不足以让剑士产生犹疑。 思考着,雷纳托走到了码头的栈桥处,夕阳的余晖在海湾中铺开一条宽阔的橘红色光带,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伊斯帕尼奥拉’号的船体在他左侧的泊位中安静地停靠着,桅杆上挂着的旗帜在黄昏的微风中缓缓舒展。 码头工人们看到雷纳托走过来时纷纷自觉让开,留出一条直接通向船首踏板的通道。 站在船头处不断眺望的安德烈娅终于看到了雷纳托的身影。 “这里!雷纳托爵士!”金发少女在栏杆边直起身,用力挥动手臂朝他招呼道,“烤蛇颈龙肉刚出炉,你来得真是时候!” 第46章 ‘不老泉’传说 太阳落山后,海面上的最后一抹橘红色余晖被夜色彻底吞没。 ‘伊斯帕尼奥拉’号的主甲板上已经支起了一只铁制烤炉,炭火在炉膛里烧得通红,偶尔有油脂滴落在炭块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升起一小缕带着香气的白烟。 铁网制成的烤盘上原本堆得冒尖的烤肉已经被分食殆尽,只剩下几截啃得干干净净的肋骨和散落的扇贝壳。 雷纳托手中攥着一截蛇颈龙龙尾的尾骨,骨节粗大,表面的肉质已经被他用牙齿和小刀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段泛着油光的灰白色椎骨。 他将最后挂在一处骨缝里的肉丝用小刀挑出来送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吞下,随即端起桌边的酒杯,将杯中殷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时带着一股香气,随即又在舌根处泛出一阵清甜,将蛇颈龙肉中残留的些许肉腥味彻底冲刷干净。 品味着这口酒的后韵,雷纳托心中感慨。 不愧是德莱昂的珍藏。出产于康斯坦提斯的葡萄酒全大陆闻名,就连桶陈十八个月左右的佐餐酒,在北境一瓶也能卖到三十银冠以上。 而今晚这瓶酒,色泽深浓,挂壁厚实,入杯后香气层层展开,远远超过寻常佐餐酒的品质。 结合口感,再回想起船长从舱底取酒时那副肉疼的表情,雷纳托估计他现在大口畅饮的酒水,在千岛之海的价格绝不美丽。 回味着刚才吃下的烤蛇颈龙肉,雷纳托不由得感到一阵满足。 蛇颈龙的肉质比想象中更接近禽类,纤维较粗但油脂不少,经过炭火的烘烤很有嚼劲,就是汁水较少,估计是刷油不足... 与曾经吃过的深龙龙肉相比,蛇颈龙肉带来的饱腹感只能算是正常,也没有真龙肉那种独特的辛辣口感和吞咽后从胃底升起的温热扩散感。 不过对于这餐独特的、量大管饱的海岛烤肉,雷纳托仍很满意。 聚餐接近尾声,炉膛中的炭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余烬。船上的大副和二副因为后半夜要值班,所以早早就吃完了各自的份额,起身朝众人道了晚安,便沿着舷梯去了船尾的艉楼中睡觉。 对于聚餐兴致冲冲的安德烈娅也没能坚持多久。她在简单吃了几块烤肉和两只烤扇贝之后,便仿佛较劲般与雷纳托保持着同一节奏大口喝酒。 金发少女每喝一口都要皱一下眉头,显然那瓶康斯坦提斯红酒对她来说并不算顺口,但她仍旧一杯接一杯地倒,强行咽下杯中的酒液。 雷纳托理解年轻人那无处安放的好胜心,他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工作聚餐时也干过类似的事。 不过安德烈娅的体质显然还不能像雷纳托一样极速代谢酒水中的酒精。在一瓶酒下肚后,金发少女的脸颊从颧骨到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说话时舌头发硬,词与词之间开始黏连不清。 她先是靠在椅背上含糊地嘟囔了几句关于船上航行的事,然后就试图抓住雷纳托的手臂,嘴里含混地追问着剑士到底是怎么练到如今这种实力的。 对此,雷纳托十分无语。虽然他对这个少女的印象不错,但一个满身酒气的醉鬼只会严重影响他的食欲。 所以在和船长德莱昂打了个招呼后,他便放下手中的酒杯,直接将安德烈娅扛回了船舱,丢进吊床里睡觉。 直到此时,在场只剩下三人。提尔圣武士莱克图斯仍在仔细用小刀刮着贝壳上的贝柱,雷纳托则再度抿了一口酒水,看着桌对面躺在椅子中享受饭后饱腹感的船长,开口询问道: “德莱昂船长,‘伊斯帕尼奥拉’号的修理进展如何?” “非常顺利,在有了金币后,德·索萨总督麾下的船厂工人们果然干劲十足。” 德莱昂的笑容明显带着不忿,阴阳怪气地补充道: “工坊不着火了,工人们不罢工了,原料也不短缺了...呵,既然金币这么管用,我看这‘白港’岛也大可不必悬挂马里斯潘王国的旗帜了,直接大大方方在港口立个牌子,明码标价出来卖得了...” “德莱昂船长,还是请您谨慎发言吧。”眼见船长不满的语调越升越高,一旁不饮酒的莱克图斯放下了手中的小刀和贝壳,小声劝阻道,“海湾中人多眼杂。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传到总督的耳中,恐怕会对船只日后的维修工作不利。” 一听到可能影响修船,刚刚还神情亢奋的德莱昂立马蔫了下来。这位身强体壮的中年男人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在了头顶,自顾自地再度斟满了酒杯。 海风从船侧吹过,卷起烤炉中残余的几点火星,气氛顿时又冷清了下来。 见状,雷纳托连忙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导到另一个方向。 “那等船修理完毕后,‘伊斯帕尼奥拉’号打算去哪儿?我记得你和我讲过,目标是寻找到那传说中的‘不老泉’,怎么,有具体计划了吗?” “当然,我已经收集到最关键的线索了!” 果然,一聊到‘不老泉’,德莱昂马上就精神了起来。 恰逢雷纳托同时又是来自大陆的新听众,德莱昂立刻坐直了腰板,把酒杯放回桌面,清了清嗓子,立马为这位神秘的高大贵族讲述起了这桩风暴海著名的古老传说。 第47章 推论 “很久很久以前,千岛群岛还是旧大陆地图的尽头,人们以为这里便是伊瑞尔的世界的终点。” “彼时,高等精灵垄断着魔法知识,人类没有能力抵达新大陆,又因海洋中汹涌的狂暴魔力,几乎无人能够顺利返航,所以风暴海也被当时的人们称为‘世界尽头之海’。” 甲板上,提尔圣武士已经收拾干净自己的餐具与餐后垃圾。莱克图斯站起身来,朝雷纳托和德莱昂各自微微颔首,便按照规律的作息,返回船舱中休息了。 老圣武士似乎对于船长抑扬顿挫的故事解说并不感兴趣,眉眼间甚至有些无奈。 桌面上杯盘狼藉,满是吃剩的骨头与敲碎的贝壳。几只海鸥已经落在了船头的栏杆上,歪着头打量甲板上残羹剩饭。 不过这些并没有影响船长的心情。德莱昂声情并茂地为雷纳托讲述着‘不老泉’的传说。 “而故事的主角,一位名唤以利亚的船长,便是那时迁徙到千岛生活的人类之一。” “他并非远洋探险家,而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近海商人,平日里驾着一条载重不过百吨的旧船,在群岛之间运送谷物、盐和干鱼。” “本来只是一次寻常的航行,结果商船却因一场莫名产生的风暴被迫偏离了航路。” “浪头像移动的山丘般打来,天空中闪烁着耀眼的雷电,狂风肆虐,桅杆折断。” “最终,船体撞碎于一座无名小岛的暗礁群。全船二十三名水手,唯有他在海浪中死死抓住了救生艇的缆绳,被洋流冲上了那片黑色的沙滩。” 德莱昂说到此处时,手掌在桌面上猛地一拍,像是在模拟凶险的海上遭遇。 雷纳托则端着酒杯,略感有趣地听着对方的故事,没有发言。 “以利亚伤得很重,礁石的尖棱划破了他的脑袋,也撞断了他的肋骨,血水浸透了破烂的衣服...” “如此重伤,再加上缺衣少食,孤身一人的船长恐怕只剩下死亡这一个结局了。可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以利亚蹒跚爬向岛屿内陆,他想要在死前最后喝一口淡水,以缓解日光暴晒之下的脱水折磨。” “恰好,岛屿的中心处,有一道岩石形成的裂隙,裂隙两侧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裂隙深处涌着一潭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泉水。” “以利亚趴伏下去,将整个面部浸入水中,拼命饮啜,那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甘冽的水。” 船长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听众是否还在跟着故事走,然后提高音调道: “忽然,奇迹发生了!” “饮下泉水后的瞬间,撕裂的皮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断骨的钝痛在几次呼吸后彻底消散。在泉边,以利亚甚至能站起身、挺直脊背。” “泉水无声治愈了他,而险死还生的狂喜也令男人下意识地忽略了眼角处消失的皱纹...” 德莱昂此刻非常投入,仿佛他成为了那名故事中的船长,神情惋惜。 “伤好之后,以利亚马不停蹄地用水袋装满了这些神奇的泉水,又在岛上捡拾足够的海螺与朽木作为储备,便拖着那艘破败的小艇重新入海,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文明社会。” “可大船行驶在海面时都是如此危险,你可以想象当时没有船帆、只有木桨划动的以利亚付出了何等努力。” “他用从礁石上剥下的干海藻充饥,用破布接雨水解渴,在烈日和夜间的寒风中交替忍受了不知多少个昼夜...” “幸运女神垂青,在熬过了海上的漫长时光后,以利亚终于返回了他出发时的港口,踏上了陆地。” “但很可惜,迎接他的并非想象中的鲜花与美酒。” 船长的嘴角向下撇了撇,似乎对于这些人的行为十分不屑。 “船东要求以利亚赔偿船只失事的全部费用,水手的家属们则怀疑他与海盗串通,故意谋杀了船上的其他海员,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独自一人完好无损地回来。” “而因为返程途中的干渴,以利亚早就喝光了所有的水,甚至没有一滴泉水能够证明自己的奇遇,所以也就没有一人在意他的‘疯言疯语’。” “无奈之下,以利亚卖掉全部的财物,赔付了部分损失,从此在海港最偏僻的岬角搭起一间木板小屋,以修补旧渔网为生,离群索居。”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旧日的喧嚣早已平复,人们几乎遗忘了这位曾遭遇海难的‘疯船长’。直到有一日,年迈的船东偶然路过那片偏僻的岬角,才愕然发现,那个坐在木屋前修补渔网的男人,与二十多年前返港时别无二致...” 雷纳托听着德莱昂的讲述,他能看出这位一生致力于冒险的船长一定早已翻阅过‘不老泉’的传说无数遍,才能做到这般烂熟于心。 至于传说的结局,雷纳托只能说很老套,也很经典。 人心中的贪婪升起,每个人都想抓住以利亚当向导,带他们找到那潭青春之泉。港口中的富商们凑出了一支庞大的船队,结果却在航行中彼此攻击,死亡与暴力交织,为了独占不老的秘密,远征队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最终,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以利亚不愿再让更多的岛民为了‘不老泉’的秘密互相残杀,他独自走到船尾的栏杆旁,纵身跃入了狂暴的波涛之中,再无踪影。 “怎么样,雷纳托爵士。”德莱昂讲完最后一句,拿起酒杯润了润发干的喉咙,询问道,“您觉得这个流传最广的‘不老泉’传说如何?” 雷纳托则将酒杯搁回桌面,语气平静地评价道: “挺有趣的。编写它的吟游诗人估计也很老练,起码懂得怎么使用噱头引起人们的阅读兴趣。” 德莱昂挑了挑眉,咧开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道: “哦,这么看来,爵士您觉得‘不老泉’的传说是假的咯?” “‘不老泉’的传说应该是真的,起码应该有近似的原型。若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这么多预言法师与高阶牧师,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将其证伪了。” “伊瑞尔不存在凭空捏造还能持续流传几百年的神话,虚假的‘传说’就如空中楼阁,诸神不会允许虚妄之物分得祂们应有的信仰...” 看着对方茫然的表情,雷纳托摇了摇头,继续补充道: “不过你刚刚讲的那个故事应当是虚构的。情节曲折的设计太刻意了,也太注重因果的完整性了,毕竟现实可没故事那么讲究逻辑。” “当然,或许是因为时间跨度太长,才导致原本的传说被后人添加了诸多经过艺术加工的情节,信息严重失真。” “那个叫以利亚的船长也许真实存在过,但他经历的事和这个版本之间隔着多少层转述和粉饰,已经没人能理得清了...” 听到这里,德莱昂忽然拍掌大笑起来,就像是找到了同好般,激动地站起身说道: “没错!雷纳托爵士,我也不认为这个故事是真的。” “这群千岛渔民编的故事骗不了来自康斯坦提斯的船长!就算航线再怎么偏移,一艘古代的内海商船怎么可能漂流到风暴海中去?” “即使今天,风暴海也只有装备精良的远洋魔法船才敢尝试穿越,靠木桨划一条破救生艇回来?那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说完,德莱昂的语速放慢了些,用着一种讨论般的认真语调继续道: “通过委托那些法师们查找古代历史,翻阅各国的航海日志,再结合多次航行中的亲身经历。我大胆判断,‘不老泉’大概率隐藏在一座半位面中,只是入口处恰好位于风暴海的范围内。” “只有如此,才能合理解释古代文献中那些关于‘不老泉’的混乱而矛盾记载。” 合理的推断,雷纳托在心中默默认同,起码听起来比起什么神秘小岛和无名船长的奇遇记正经多了,也符合伊瑞尔已知的位面结构理论。 不过没等雷纳托开口回应,德莱昂忽然收住了脚步,神秘兮兮地俯下身体,凑到雷纳托的座位旁,压低声音道: “根据文献记载,古代的高等精灵们青春永驻,不老不死,而现在的那些野精灵却完全做不到。” “所以我严重怀疑,‘不老泉’可能就与古代精灵们的长生有关。” “可惜高等精灵们绘制的海图大多亡佚了,如今收集的只是古代精灵文明残留下的碎屑。” “不过经过我多年的努力,从各种零碎的记述中,提取出了一个频繁出现,却没有任何解释的名词,似乎指代风暴海中的某处地点。” 德莱昂站正了身体,咳了两声,调整着喉咙的状态。 这名明明连基础的精灵语都听不懂的船长,此刻却背诵出了一个发音极度标准的偏僻词汇。 “其名为‘帕林涅希亚’,在精灵语中,意为‘新生复苏之屿’。” 第48章 拒绝 辉煌的古代文明,失落的隐秘岛屿... 在德莱昂的叙述中,千岛之海中流传最广的‘不老泉’传说逐渐在雷纳托面前揭开了其神秘的面纱,似乎变得不那么遥不可及。 雷纳托能感受到对方在整理这些资料时的细致程度。 不论是具体的年份、文献出处还是地理坐标,在他的追问下,德莱昂总能给出合理的答复,而且往往还不是孤例,而是经由多种不同来源历史资料间的交叉比对,可信度相当高。 不过雷纳托心里清楚,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信息,作为矢志于找到‘不老泉’的航海家,德莱昂为何会对他这个相识不过半月的外人主动讲述呢? 虽然共同经历过一些战斗,自己勉强也算是有恩于对方,但雷纳托可不认为这名老资历的船长对他的信任已经能达到这种将如此重要的情报当作趣闻放在酒桌上交谈的程度。 毕竟在追寻‘不老泉’传说的绝对不止德莱昂一人。先到者获得一切,迟来者一无所有,某种意义上,远洋探险船长彼此的竞争可比寻常冒险者间更为激烈。 果不其然,在说出‘帕林涅希亚’岛这个名字不久,德莱昂就立刻调转方向,基本没有涉及什么详细的路线,而是将话题从遥远的风暴海收拢回了眼前。 船长重新坐回椅子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坦诚,显然不是第一次进行这种谈判了。 “雷纳托爵士,您作为博雷利亚帝国的显赫贵族,却意外因魔法事故沦落至此,想必现在正迫切地想要找寻船只来返回故土。” “但日益狂暴的风暴海将千岛群岛包围,寻常的帆船根本没有可能穿越肆虐的汪洋,近乎十死无生;唯有功能多样、性能强大的魔法船才有机会穿越波涛,求得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德莱昂稍稍加重了语调,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而且光有一艘魔法船还不够。除了风暴,海面下还有着数不清的海怪与漩涡,那些东西可不是能够靠着船只的吨位和船壳抵御的。” “我曾亲眼见过一艘满载重炮的巨型战船,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被一头巨型海怪的触手拖下水面,连桅杆的尖顶都消失不见...” “所以,必须要有一名经验丰富的船长指挥,懂得识别各种危险的预兆,提前避开这些无法应对的事件,才是在风暴海上航行的关键...” 雷纳托听着这番话,嘴角微微扬起。对方的言下之意很明白,展示自己作为船长的重要性。 而一般这种情况下,都是对方有求于他,所以雷纳托不紧不慢地顺着话头道: “那么德莱昂船长,您的建议是?” 这位老船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炯炯有神,郑重地向着面前的高大贵族开口道: “雷纳托爵士,我希望您能加入我的船队,一同参加关于‘不老泉’的远征。” “到时候,无论是财富、荣誉还是那传说中可以让人不老不死的灵泉,我们都可以一同共享...” 面对这冒险邀请,雷纳托沉默了片刻,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德莱昂船长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剑士,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些,继续解释着,似乎想要打消对方可能存在的顾虑。 “我知道这份邀请或许有些突兀,但请相信,这绝非是在下骄傲自大。事实上,您应该也能看出,作为一名荣耀的康斯坦提斯贵族,十几年间我多次受国王的委托穿越汪洋。所以我单论对于风暴海的了解,我想没几个活着的船长能胜过我。” 雷纳托并非怀疑对方的能力,只是对于【指南】没有弹出任务提示感到些许意外。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涉及到明确目标的委托,【指南】通常会生成对应的任务条目,并提供相应的经验值奖励。 难道这种提前约定分成、没有定额报酬的委托形式并不被【指南】认可?还是这所谓的‘不老泉’有古怪? 各种念头在他的意识中快速掠过,却没有在脸上流露出任何痕迹。表面上,雷纳托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回应道: “德莱昂船长,我毫不怀疑您作为航海家的能力。能在叛乱之后,全船只剩下个位数水手的情况下,仍能驾驶着‘伊斯帕尼奥拉’号这艘大船安全归港,这本身就已是他人难以想象的壮举。” “若是换一个平庸的船长,甚至可能都等不到烦恼该如何驾驶船只,就因为无意义的叛乱审判,导致剩余队伍分崩离析,整艘船在海面上失控漂流了。” 雷纳托靠坐在椅背上,视线扫过甲板上那些尚未修补完毕的舷墙缺口,提问道: “但我毕竟对航海事业知之甚少。‘伊斯帕尼奥拉’号看起来还有不少舷墙需要修补,而我大概率不会在‘白港’这座小岛上久留,恐怕时间上...” “最多两个月!这些轻微损伤并不涉及船只的主要结构,龙骨和船肋都完好,船底也没有渗水,只需换掉几块外层护板而已。” “若非还要采购船尾处滑落海中的那两门长炮,‘伊斯帕尼奥拉’号可能一个月内就能出港。” 德莱昂似乎对于他的提问早有准备,语速极快地继续补充道: “至于船员的招募方面您也不用担心。我故意没有处死那群‘白港’人,甚至还送给了他们一条小艇,等消息在酒馆彻底传开,就不必担心‘白港’无人应聘,可以原地招募了。” “只要银币到位,有的是愿意上船的水手。‘码头区’那些闲汉们的酒钱和赌债都等着有人替他们还呢...” 雷纳托垂下视线,摩挲着‘缄默女士’的剑柄,若有所思道: “可‘伊斯帕尼奥拉’号的目标是‘不老泉’,似乎与我并不同路...” 德莱昂捂住胸口,再度开口打断,承诺道: “只要您参加这趟远征,我可以向诸神发誓,只要我还活着,无论此行是否寻找到那传说中的‘不老泉’,我都会顺着航线跨越风暴海,将您送回新大陆的海港...” “我的船突遭叛乱,在岛屿的浅滩旁搁浅,却正好遇到意外降落到‘伊斯帕尼奥拉’号的您。雷纳托爵士,如此巧合,我想绝非偶然,而是命运的牵引...”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闭上双眼,喃喃道: 第49章 清晨来客 两天时间过去了,尽管雷纳托每天都故意到处乱晃,但预想中‘剥皮大公’手下的巴尔信徒还是没有出现。 结合本地帮会对于‘码头区’的了解与控制,雷纳托基本断定,‘血溺号’上其他船员大概率并不在‘白港’岛上。费雷拉应该是在追捕叛逃的麦尔斯时独自乘船前来,没有后援,也没有打算与任何人汇合。 至于原因,雷纳托倒也不难理解。原身曾在伊瑞尔的宗教典籍中读到过不少关于巴尔教团的记载,那些所谓的虔诚信徒们往往是一群智力不太正常的变态杀人犯,沉醉于杀戮带来的短暂欢愉,缺乏忍耐力,更不懂什么长远的谋划。 教团内部常年自相残杀,派系倾轧如同家常便饭,上位者往往刚坐稳没几天就被手下砍掉了脑袋,很难诞生出一位真正能统御所有刺客的领袖。 只有当某位身负神血的巴尔之子横空出世,最为凶残、最为强大,能够以绝对的暴力压服一切异议时,那些藏匿在阴沟里的刺客才会暂时收起獠牙,勉强按照计划行事。 真是可惜,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经验值啊。 至于完成【任务】后的报酬,倒是比预想中顺畅得多。昨天傍晚,皮耶便派人将报酬送到了他手上。 麦尔斯的尾款四十五枚,加上费雷拉的悬赏一百五十五枚,整整齐齐两百枚金币,一分不少。 他曾当过城市治安官,对伊瑞尔官僚系统的运转方式再清楚不过。对于一笔数额如此庞大的赏金,从申报到审批再到发放,中间要经过十几道手续,每一个经手人都恨不得从里面刮下一层油来。 等那帮官僚把流程走完,别说半年,一年都未必能见到一个铜子儿。 而皮耶能在一天内拿出两百枚金币的现款来垫付,说明这个黑帮老大手上的流动资金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充裕得多。 能在‘白港’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坐稳位置的人,果然都不是善茬。 既然对方如此上道,雷纳托也不好意思再让人白忙活。他把前天早晨委托‘铁钩帮’寻找海精灵的事儿又重新提了出来,不顾皮耶的推辞,直接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枚金币,硬塞到对方手中。 皮耶接了钱,态度比之前郑重了不少,不过言语间却不敢为这事儿打包票。 毕竟千岛之海中古老的仇恨根深蒂固,活的海精灵在白港通常只有一种存在形式,奴隶。 这些日益稀少的精灵被铁链锁着,从一艘船转运到另一艘,偶尔中途会在‘码头区’的暗市里短暂停留,最终大多被卖往马里斯潘主岛的拍卖场。 雷纳托亲自和皮耶手下的几个头目私下交流过一番,他们都说没听过‘白港’本地有定居的海精灵,连传闻都没有。 不过【冒险者指南】从不无缘无故发布任务。既然塞琳娜能通过它委托自己,那白港岛上就一定有她的同族生存,只是藏得够深,混迹在‘码头区’的帮派分子平常难以察觉而已。 思考完这些琐事,雷纳托随手唤出多面体神器。他将那柄从海盗腰间缴获的骨剑搁在神器表面,骨剑的剑身一触即溃,像被融化般化作暗红色的光流,沿着神器的棱面缓缓渗入内部。 看着充能槽又涨了一小截,雷纳托暗自盘算了一番。 对于神器的充能,他已经有了成形的思路。去魔法商店批量购买附魔装备这条路,他一开始就否掉了。 首先,同类附魔物品重复使用时效率会逐次衰减,砸钱未必能看到等量的收益。其次,‘总督特区’中随便一件品质过得去的附魔刀剑或戒指就要几十到上百枚金币,而‘狱铸万界漫游者’的胃口显然不是三五件装备能填满的。 这里毕竟不是幽暗地域,地下深处贵金属矿脉遍地,开采方便,黄金与白银相较于地表十分廉价。 千岛之海的商业虽然发达,委托遍地,可赚钱的速度远比在地底时慢得多。毫无规划地大把撒钱,只会让他在短时间内坐吃山空。 况且就算他把手里的现钱全都砸进去,一口气买上几十件不同种类的魔法装备,让钱包大出血,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就算侥幸花钱完成了一次充能,决定暂时留在‘白港’做【任务】的雷纳托短期之内也用不上这件神器的传送功能。 与其把钱投进一个暂时闲置的东西里,不如先看看岛上有没有能强化自身的魔药或者防具,把眼下的战斗力再往上推一推,才是正途... ———— 清晨,结束‘冥想’的贵族剑士从三楼的房间走下来,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前厅的光线尚有些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厨房烧炭的气味。 前台的服务员原本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来。看清走下楼梯的是谁后,服务员整个人瞬间站直,说话都有些结巴道: “雷,雷纳托爵士,请问...‘潮水正满’能有什么可为您效劳的吗?” 看着前台服务员一脸惶恐的表情,雷纳托不由得撇了撇嘴。 这两日,在‘铁钩帮’的刻意宣传下,他宰了‘血溺号’三副的消息几乎瞬间就传满了‘码头区’的每一间酒馆。 再加上之前在‘伊斯帕尼奥拉’号上屠杀鲨华鱼人的旧事被重新翻出来添油加醋,‘黑刃’雷纳托这个名号一夜之间就成了白港大街小巷的热词。 雷纳托甚至在路上听到,一个醉鬼信誓旦旦地声称,他亲眼看着‘黑刃’剖开了费雷拉的胸膛,活吃心脏。 简直是赤裸裸地诬蔑!要知道,当时为了防止弄脏盔甲,他甚至在砸碎对方的脑袋时都收着劲,生怕给弄爆了,脑浆溅一地... 千岛人重视名声,自然名气大了好办事,所以雷纳托当时便隐晦地暗示了皮耶一番,可以拿他的名头当挡箭牌,转移下巴尔信徒的注意力。 可这帮黑帮分子传话的本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搞得剑士好像是什么骇人的怪物似的,一个劲败坏自己的名节... 万一引来哪个热血上头、自诩正义的愣头青前来送死,那可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雷纳托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足够温和的笑容,试图挽回一些自身形象。 结果前台服务员却脸色更白了,腰弯得更低,连声说着抱歉,不住地点头哈腰。 雷纳托的笑容不由得僵住,在心里骂了几句。 该死,一会儿得再去敲打敲打‘铁钩帮’,让皮耶好好管管手底下那些人的嘴... 正想着,旅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争执声。几道粗哑的嗓音同时响起,中间夹着盾牌边缘磕在木门框上的闷响。 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抬高音量呵斥,听起来像是几个佣兵正在阻拦什么人不让他进门。 雷纳托本来不打算多管闲事,可嘈杂之中,他忽然捕捉到一股熟悉的声线。 如此油滑的腔调,即使隔着门板,他也能认出是谁。 所以争吵升级成推搡之前,雷纳托主动走到门前推开了旅店的大门。 早晨的日光铺进门槛,清新的海风裹着潮气涌进大厅。 门外站着三名身穿锁甲的佣兵,都是‘潮水正满’的雇员,手持盾牌。 他们的对面是一个嘴巴略微向一侧歪斜的男人,此刻正踮着脚尖往佣兵们的肩头上方探脑袋,嘴里不停地嚷嚷着,唾沫星子乱飞。 歪嘴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外套,领口翻出内衬的边,乍一看还算体面。 不过作为一名帝国贵族,雷纳托只扫了一眼就看出那件外套明显不合身,大抵是别人的旧衣,或者干脆就是抢来的。 佣兵们见旅店的门被推开,转过身来看到门口站着的黑甲剑士,脸上的表情顿时紧绷起来,盾牌放低了几分,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趁这个空隙,那个歪嘴的男人用力拨开一柄盾牌的边缘,挤上前来,理了理被扯歪的外套领口,然后后退一步,双腿交叉,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幅度夸张的贵族礼。 雷纳托没有等对方开口,先挑了挑眉,语气平静道: “‘歪嘴’巴纳比,你果然活着出来了。” 巴纳比直起腰来,歪斜的嘴角向一侧咧得更开,高兴道: “哟,爵士,好久不见。” 第50章 巴纳比 ‘潮水正满’的顶层会客厅比楼下大堂安静得多。海风从半敞的窗户灌进来,吹动窗帘边缘缀着的穗子飘荡。 雷纳托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巴纳比坐在对面,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平的皮袋放在桌面上,解开系绳,倒出五十枚银币。 雷纳托扫了一眼那堆银币,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伸手去数。 五十枚银币对他来说已经谈不上什么值得一提的数字,若是算上日常吃喝,甚至还不够他两周的开销。 但雷纳托也没有拒绝,毕竟【任务】完成了,报酬理应收下,这是冒险者这行的规矩。 把皮袋口重新拢好,随手搁在扶手旁的矮柜上,剑士的目光落回巴纳比那张歪斜的脸上。 对于这名海盗头子能够逃脱‘白港’法律的制裁,没被吊死在‘绞架桥’的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从底舱关押时起,巴纳比就一直摆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显然提前布置了不少后手。 但对方竟然能这么快就从监狱里出来,倒是让雷纳托稍微提起了几分兴趣。 从被总督卫兵带走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三天时间,就算打通关节需要递钱走关系,正常流程也绝不可能跑得这么快。 这说明‘白港’的官僚系统要么是效率高得离谱,要么就是根本没把马里斯潘国王亲授的探险船长当回事,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打算维持... 也不知道德莱昂得知此事后,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雷纳托不禁重新审视千岛之海的政治格局。群岛中的总督与国王之间,似乎并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般是上下级官僚的关系。 塞维里诺国王的权威在这座边陲岛屿上打了太大折扣,德·索萨总督的自主权也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雷纳托爵士,多亏了您的剑!不然我肯定早就被‘海魔鬼’吃了,哪儿能重新返回‘白港’...” “你付钱,我办事,委托而已。” 在会客厅的桌上,雷纳托看着被释放归来,笑嘻嘻说着废话的巴纳比,冷冷地打断道: “你刚刚说你有能赚钱的好路子?那就直说,我的耐心有限。” 巴纳比搓了搓手,似乎在斟酌措辞。 “爵士,现在‘铁钩帮’的人都说,您是为了赏金才干掉的费雷拉。我想向您确认一下,这是否属实?” “高价悬赏令贴在墙上,本就是吸引别人完成,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当然没问题。”巴纳比连忙摆手,笑容更深了,“您血脉高贵,力量强劲,学识渊博...像费雷拉这种不讲规矩、穷凶极恶的疯子,死有余辜!” 恭维完,‘歪嘴’左右扫视了一圈会客厅,确认没有旁人在场后,朝雷纳托的方向欠了欠身,声音压低道: “爵士,您是否对追猎海盗感兴趣?” 一个海盗问他是否对追捕海盗感兴趣?巴纳比的话语让雷纳托感觉有些好笑,也对于对方接下来的话语更感兴趣。 剑士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将一侧手肘搭在扶手上,侧过身来,随意地开口道: “哦?你的意思是,你有这方面的委托?” “那是自然,雷纳托爵士。”巴纳比张开双臂,展示全身上下完好无损的皮肉和关节,“您看看我,能从‘白港’那臭死人的监狱里全须全尾地出来,还不够说明吗?” “委托人是谁?‘白港’总督?”雷纳托眯了一下眼,追问道,“可总督府本身就负责张贴海盗们的悬赏令,再进行私下委托,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巴纳比闻言笑了两声,靠回椅背,跷起一条腿,像是终于等到了展示门路的机会。 他抬起一只手,手掌摆了摆: “不不不,德·索萨总督公务繁忙,怎么会专门干这种手下人要做的事儿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故作神秘道: “是一些与‘白港’有过合作的‘热心群众’。他们自愿为了海上的秩序出钱出力,雇佣能人,自费打击那些不讲规矩的家伙...” 第51章 ‘腌桶号’ 对于巴纳比遮遮掩掩地叙述,雷纳托并没有给对方多少面子,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故意含糊的词语后,他便直白地打断道: “‘热心群众’?巴纳比,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了我的耐心有限了。告诉我,委托人具体是谁?” ‘歪嘴’的假笑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他看着高大贵族那搭在剑柄处的手指,咽了口口水,斟酌着措辞道: “爵士,我得先给您提一嘴,对方可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所以按照千岛的规矩,没有预付金,您可别觉得我是骗子...” “说。” 不动声色的注视比大声质问更让人坐不住,尤其是当他清楚地知晓对方的武力远超凡人、能轻易将自己撕碎时,这种无声的压迫感变得更加剧烈。 巴纳比的额角冷汗直流,在经过一番短暂的思想斗争后,还是放弃了绕弯子,低声说了实话: “是‘黑浪公爵’科内利斯。” 雷纳托皱了一下眉。他来到白港不过几天,但这个名号却已经有所耳闻。 ‘铁钩帮’的老大皮耶曾在介绍‘潮汐八爵’时和他提起过这个名字,并以科内利斯作为对比来说明同为‘二公’之一的‘剥皮大公’,实力有何等强劲。 作为拥有十几条船的大海盗,‘黑浪公爵 ’势力不小,名头也大,可科内利斯不也是个海盗吗?他干嘛要替马里斯潘王国出钱维护海上秩序? 巴纳比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反应,连忙从椅子上欠身起来,比着手势解释道: “不不不,雷纳托爵士,那都是外界的误解,是马里斯潘王国对于打破海上贸易垄断之人的刻意污蔑。” 雷纳托靠着椅背,下巴微微抬起,没有打断,示意对方继续。 巴纳比见贵族没有直接拒绝,终于松了口气,随即面带笑容,热情地解释道: “科内利斯爵士的血统同样高贵,是风暴之神的虔诚信徒,一生致力于维护海上航行自由,并严厉打击那些危害航运安全的海盗。” “对于来往船只,‘黑浪公爵’只会象征性地收取一些‘贡金’,而且这大部分钱都是人们‘自愿’上交的,以感恩这些无私的海洋卫士...” 这是在把他当傻子吗?雷纳托听完,面无表情地沉默了足足五秒。 说废话似乎是对方的下意识习惯,而非故意挑衅,这点倒让他莫名联想起在布雷卡镇时遇到的一个家伙。 直到巴纳比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硬,剑士才终于开口: “行了,是科内利斯想要找人追猎海盗,我知道了。那么地点与目标呢?难道也是奥尔德里克手下的人?” 巴纳比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头也跟着摇晃。 “不,‘剥皮大公’的船队远离白港,‘血溺号’三副前来此地大概只是一个偶然。” “况且同属‘二公’之一,‘黑浪公爵’也不想和这群信奉巴尔的疯子们直接产生冲突,‘大毁灭者’会让这些不信者在风暴中自取灭亡的...” 巴纳比的嘴又开始朝着无关的方向一路驰骋下去,但眼看雷纳托逐渐冷下来的脸色,他连忙中止了连绵不绝的废话。 ‘歪嘴’伸手探进领口内侧,从外套与衬衫的夹层中抽出一卷边缘微微泛黄的羊皮纸卷,展开后平摊在桌面上。 “‘黑浪公爵’的目标是一艘三桅杆货船‘腌桶号’,它如今正挂靠在一家大商会的名下,盛满货物,停在白港的泊位处等待修理。” 雷纳托没有等对方继续解释,直接抬手将羊皮纸卷拿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工整的墨迹上,几乎同时,【冒险者指南】的界面在视野前方无声地浮现出来。 见状,剑士左右扫视,快速比对着两份信息来源的内容。 羊皮纸上的细节与【指南】中的描述都吻合,看来委托方的情报收集能力不错。 巴纳比没有在意对方拿走羊皮纸的动作,便继续说道: “可实际上,‘腌桶号’是‘盐骸侯爵’船队中补给舰,负责运输抢来的货物与补给品,地位十分重要。” “所以科内利斯爵士希望有人能把乔装成货船商人的海盗船长做掉,确保‘腌桶号’不再归属于‘盐骸侯爵’...” ———— 【任务】 在两个月内,杀死‘腌桶号’的船长,报酬为一件魔法物品与150枚金币。 【任务描述】 ‘腌桶号’是‘盐骸侯爵’船队的补给核心。这艘船从不参与血腥残酷的海上劫掠,却负责搬运整支舰队赖以存续的物资与赃物。如今它披上商船的外衣,挂靠于某家大商会的名下,装满货物、手续齐备,正堂而皇之地停泊在白港的泊位间等待修理。 其船长深得‘盐骸侯爵’信任,曾辗转多座岛屿成功完成销赃,经验丰富。所以在来到‘白港’前,他按照惯例,身份经过了多层伪装,用贿赂打通了从港务到税吏的每一道关节,一切看起来滴水不漏。 但德·索萨总督厌恶‘不守规矩’的人,而‘黑浪公爵’也乐于给‘剥皮大公’的盟友制造麻烦。于是这份本该沉入海底的情报,被层层递送到了你的手中。 你有两个月的时间找到他、确认他、解决他,不论是在船舱中动手,还是趁他上岸时送他一程。 只要‘腌桶号’换一个新船长,这群亵渎的米尔寇教徒就得被迫在海面上停止活动,而被破坏的海上‘秩序’,也将重新开始建立。 任务奖励3000点经验值。 ———— 第52章 群岛见闻 巴纳比离开‘潮水正满’时的脚步比来时还要急促,甚至在走廊拐角处还差点撞上一个端着茶盘的服务生,结果却连歉都不道一声,侧身挤过狭窄的通道,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雷纳托站在窗户旁,目送巴纳比的身影出现在旅店门外的街道上,沿着‘总督特区’向上延伸的石板路疾步而行,很快就消失在一处转角后的阴影里。 这名海盗头子步伐轻快,似乎完全没想到进展能够如此顺利。 剑士把窗户重新推开了一些,海风裹着海湾方向的咸湿气息涌进来,感受着海风的清新。 雷纳托拒绝了服务员端来的茶水与点心,只让把门带上,然后靠着窗沿,回忆着刚刚谈话时的内容与对方的表情。 巴纳比对于他爽快接下委托这件事表现出的意外,远远超过了一个中间人应有的兴奋。 尽管海盗头子伪装得很好,但那股从心底溢出的窃喜与贪婪,依旧被身周的暗影轻松捕捉,根本瞒不过剑士的感知。 雷纳托心中有数,巴纳比之所以能带着这么大一份委托找上门来,原因绝非对方口中那套什么旧日的人脉和交情。 一个刚刚在叛乱中失败、被关进监狱差点被绞死、如今穷得叮当响的海盗头子,绝无可能凭自己的脸面在短时间内接到一份涉及‘盐骸侯爵’的差事。 即使对方装作胸有成竹,好似掌握全局,摆出一副黑白两道通吃的模样。雷纳托仍然能够清晰地判断出,‘歪嘴’充其量只是一个被推过来的传话筒,他在这个链条中并不重要,真正把握着一切的是总督府。 至于总督府为何盯上自己,以及为何偏偏选巴纳比来牵线搭桥,原因倒也不难猜测。 毕竟雷纳托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轻松杀死了‘血溺号’三副费雷拉。又在黑帮老大皮耶刻意地推波助澜下,令‘黑刃’的名头迅速传遍了整个‘码头区’,在本地水手和帮派分子之间持续发酵。 而他恰好还是与巴纳比同坐‘伊斯帕尼奥拉’号返回‘白港’的乘客。 有了这层关系,总督府的官僚只需要从巴纳比那里打探一番观感和经历,顺水推舟把这份委托递过来,就能在不暴露任何官方意图的前提下,看看这名外海剑士究竟有几分真实水准。 用一份总督信用背书,不必付出任何预付金,成功与否对于‘白港’政府也不重要的委托,来试探陌生人的态度和行事风格,乃至评估未来可能的合作空间... 成本极低,收益却不小。千岛人似乎都有实用主义倾向,关于这点,雷纳托并不反感。 比起南方诸邦各地不同的法律条文和垄断各行各业的行会,千岛群岛这边直来直去的算计反而让他觉得省事。 ———— 他在‘白港’已经住了几日。出于好奇,雷纳托花了二十枚银币买了一本名为《沿海地区魔法生物指南第七版》的本地魔物大全。 在读了一个下午后,雷纳托也逐渐明白了这群千岛人为何会对他的战绩表现出那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惊讶。 费雷拉那些海盗倒不必多说。他们身上的高额悬赏更多来自遇难家属的仇恨,个人实力也大多依托船与船之间的战斗经验,拿到陆地上用单挑水平来评价,有失公允。 而真正让白港人震惊的,是雷纳托凭一己之力击溃了近百头鲨华鱼人狩猎队的经历。 ‘白港’地处千岛之海岛链的最外围,紧挨着风暴海的边缘,是远洋航行前的最后一站。正因为位置偏远,这片海域几乎是海盗和各类海洋种族的天然猎场。 内海航线上相对安稳的通行规则在这里统统失效,敢驶入这片水域的船只,从船长到水手都必须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根据《魔物指南》中的记载,上百头鲨华鱼人组成的狩猎队,足以令一艘载着士兵,拥有随军牧师的海军军舰倾覆。 对于自身经历与书中记载的差异,雷纳托又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战斗细节,同时比对着书中的信息,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沾了些运气的光。 ‘伊斯帕尼奥拉’号遭遇的狩猎队中没有复数以上的高阶鲨华祭司,那些通常作为首领与指挥官的四臂鱼人男爵和其麾下的精锐卫队也并未出现。 若是那些经过邪魔之血改造的鱼人战士在场,搭配上大量操控海潮的鲨华祭司,他的表现未必能那般从容。 毕竟在《魔物指南》的记录中,即使在诸多残酷的海洋种族里,栖息于海沟中的鲨华鱼人也是最臭名昭著的屠夫。 鲨华鱼人的性情本就残暴嗜血。它们不仅肌肉发达,鳞皮坚韧,还能通过某种天赋共鸣驱策海洋中的鲨鱼充当猎犬和坐骑。 而且只要嗅到鲜血的气味,不论源自敌我哪一方,这些鱼人便会触发血脉中的原始本能,变得愈发狂暴,不惧伤痛与死亡。 或许单论个体的力量水平,一条鲨华鱼人并不足以与大海中诸多体型庞大的海洋生物抗衡。 但它们的组织和规模远超其他海洋族群。一次典型的狩猎行动往往集结几十、上百头鱼人,从深海海沟中同时升起,这种数量优势让鲨华鱼人能够轻松狩猎比它们大上几十倍乃至上百倍的巨型海怪。 如果说这些特质已经足够让鲨华鱼人在海洋中占据一席之地,那么书中关于它们身体改造技术的记载,就让雷纳托对这些看似原始的海洋生物文明有了全新的认知。 千岛人对鲨华鱼人‘海魔鬼’的称呼并非空穴来风。 书中用整整一章的篇幅介绍了它们崇拜的‘巨鲨之神’瑟寇拉。 法师们相信,这位邪恶神祇的神国位于九狱第五层斯泰吉亚。不过学界对瑟寇拉的本体究竟是一位古老的大魔鬼,还是与阿斯蒙蒂斯签订契约加入地狱阵营的外来神灵,始终没有定论。 但这尊对于信徒的死活极为冷淡,几乎从不鼓励传教,甚至允许信徒与其他邪魔结盟的神祇,却极大地影响、塑造了鲨华鱼人的社会结构与种族文化。 抛去那些充满着贬低意味,一看就是某位法师主观‘高谈阔论’的内容后,书中提到,当那些最残暴、最狡猾的鱼人首领完成了对强大猎物的狩猎目标,瑟寇拉有时会高兴地降下赐福,慷慨地从神国滴落一滴祂的血液作为奖赏。 尽管法师们认为这只是鱼人臆想,但这枚邪魔之血仍蕴含着庞大的亵渎魔力,别说是一滴,仅一缕就足以毒死一整片水域的全部生物,让珊瑚礁在几天之内发黑枯死。 凡人根本无力承载此血,强行接纳只会因肉体崩溃而毙命。可鲨华鱼人却掌握着一套代代相传的繁复仪式,能够将邪魔之血通过某种分段灌注的手法注入战士体内。 逐步改造下,鲨华鱼人的形态将得到扬升,从而升华为凡人难以想象的强大物种。 身高膨胀至十尺,肋部额外长出第二对臂膀,血液中携带着诅咒性质的强酸... 在法师们的分类体系里,完成最终升华的鲨华鱼人在形态学上已与类人生物无关,而被归入外层位面的邪魔之列。 第53章 训练器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旅店后院的石板地面上,几名佣兵正兴奋地围坐在一起,喝着小酒,观摩着面前的比斗。 雷纳托站在场地中央,手中握着一把严重变形弯曲的训练剑,脸上满是无聊。 剑士的额角没有一滴汗,连肩甲上的鎏金纹路在日光下都保持着原有的整齐光泽,一尘不染。 不远处,塞琳娜半跪在地面上,双手撑着她那根从器械架上拿取的双手棍棒,大口喘着粗气。 此刻,被铁圈加固的棒身已经从中间碎裂开来,裂纹从握持处一直延伸到末端,濒临解体。 海精灵颈侧的鳃裂也急促地翕动着,每一次开合都挤出一缕细小的水汽,在午后的光线下迅速蒸发。 无论是体力还是手中的武器,似乎都不支持塞琳娜继续战斗下去了。 ‘白港’中海精灵的搜寻工作已经交给了‘铁钩帮’的皮耶,对方拍着胸脯保证会在两周内翻遍码头区的每一间棚屋和每一条暗巷。 而关于‘腌桶号’的情报收集,巴纳比也得等总督府方面传回下一步的指示。 而在当前这两条线索都尚未有回音的情况下,对雷纳托来说,在人生地不熟的街巷里自行打探其他通缉令上海盗的下落,无疑是极度低效且浪费时间的。所以闲来无事,他便按照在萨莫瑞尔城时养成的习惯,到旅馆后院做日常锻炼。 在幽暗地域时,他还不太觉得那些训练设施有什么特别。但等回归地表的人类社会之后,雷纳托才发觉无论是卓尔还是夺心魔,地底种族的健身器械都要比人类的高级得多。 夜风军营中训练闪避速度的喷射器能根据使用者的反应速度动态调整弹丸的密度和方向,夺心魔殖民地中的重力井甚至可以模拟全身背负几十吨物体的场景... 而相比之下,眼前这些器械就差得太远了。 沙包、木靶、杠铃...对于如今的雷纳托来说,这些寻常人类健身器械根本起不到任何训练效果。 他不需任何武器,就能一拳把沙包打爆,一掌将木靶粉碎,把沉重的杠铃当成玩具般在手中揉捏。 以前只有‘泰坦握持’时,雷纳托的肉体表现还没有这么夸张。但随着力量提升到17点,又获得‘异触重构’特长后,他全身的肌肉水平和骨骼强度都经历了指数级的提升。 ‘负重、推动、拉动及抬起物品的能力视同为体型大一级的生物。’——这句在‘异触重构’中不怎么显眼的简单描述,实际带来的效果却远超文字给人的直观感受。 在轻松用单手举起一辆后院中的马车后,雷纳托看着周围大跌眼镜的佣兵们,对自己如今的力量水平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剑士站在后院中央环顾了一圈,训练器械全部指望不上,佣兵们又个个避之不及,没有人敢上前与他切磋。 无奈之下,雷纳托只好拉着海精灵塞琳娜进到院中,来打一场实战训练。 他的本意是想见识一下海精灵的战斗风格与武器使用技巧。在经过一次地下之行,亲身体会到传奇卓尔战士的剑术后,雷纳托对于其他精灵族群的战斗技巧也非常感兴趣。 但很可惜,塞琳娜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 她的攻击全凭蛮力,只会使用重型武器,攻击方式也单调,全靠大开大合的抡击来压制对手。 就在雷纳托打算主动叫停这场堪称单方面殴打的训练时,身形已经颤颤巍巍的塞琳娜却再度站起身。她用那根几乎折断的棍棒支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膝盖,深赭色的皮衣下摆沾了地面的灰尘。 海精灵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摆出了战斗架势,将那根残破的棍棒举起,眼中满是斗志。 一往无前的挑战精神是顶尖战士的必备素养,雷纳托承认这一点。但此刻并非你死我活的战场,对于在场地中训练的二人来说,这份透支式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 作为训练的发起者,他有义务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决。 “停下吧,塞琳娜。”雷纳托摇了摇头,将那柄弯折的训练剑垂向地面,“你我间的战斗技巧相差悬殊。再战斗下去,除了让你受伤之外,获得不了任何进步...” “武器。” 海精灵忽然打断了剑士的话语。她缓缓放下那根濒临解体的棍棒,仰起头来,那双蓝绿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雷纳托的面孔,呢喃着: “我不会使用人类的这些武器。太小,也太轻了。” 雷纳托将手中烂掉的训练剑丢在一边,从空间指环中重新取出一柄,挑了挑眉道: “哦?那你会用什么?” 塞琳娜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一些,她咧开嘴角,露出尖锐的虎牙,迎上了雷纳托的视线。 “我要一把剑。一把如鲨鱼牙齿般锋利、足以斩开波涛的大剑!” 第54章 巨剑 海精灵想要一把剑? 作为一名热爱剑斗的战士,他绝不能容忍一名剑客手中没有长剑这种情况发生! 在得知塞琳娜原来擅长使用巨剑后,雷纳托的心绪一下就火热起来。 能用好巨剑的人本就不多,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剑术同好,他当即拉着塞琳娜出了门,拐过街角,走进了‘潮水正满’旁边的一间武器店。 店内空间比门面看上去宽敞许多,三面墙壁都架着齐顶的木质武器架,长短不一的刀剑沿着架身逐层排列,从匕首到长戟,从迅捷剑到双手砍刀,琳琅满目。 不同于那些批量打造制式武器的铁匠铺,‘总督特区’武器店中的武器大多形制优美,工艺精良,透着一股贵族气派。 店主是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衣着得体。他看到两人推门进来时,目光先在雷纳托那身黑甲金纹的板甲与黑剑上停了一瞬,随即迎上前来,朝高大贵族微微欠身,热情道: “这位爵士,您想为您的奴隶挑一把趁手的武器?” “小店虽然不大,但‘总督特区’里的护卫和军官们有不少都是从我这拿的货。您看看喜欢什么款式,我给您仔细介绍。” 雷纳托偏过头看了塞琳娜一眼。海精灵正睁着那双蓝绿色的眼眸扫视墙上的剑架,目光在几柄双手剑之间来回移动。 “要一柄够大的剑。” 店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左侧墙上那几柄双手剑,又瞥了一眼雷纳托的脸色,见贵族没有开口后,才转身从架上抽出一柄常见形制的双手长剑。 长剑的剑身较细,剑尖锐利,整体长度大约在1.2米左右,显然是一柄单双两用剑,即使是腕力寻常者也能轻松驾驭。 店长握着剑柄将整柄剑平托在掌心,朝塞琳娜的方向递了递,嘴上则朝着雷纳托介绍道: “爵士,瞧瞧这柄细长剑,重心平衡,重量也轻,还特意把剑格锻成了上扬的燕尾形,就算是剑术小白来一通乱戳,保证也伤不了自己...” 塞琳娜没等店主说完便伸手接了过去。她把剑在手里抛了一下,手腕轻转,让剑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干脆道: “太轻了,就如海水中漂浮的浮木,没有力量,柔弱不堪。” 店主脸上那副热情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额角的青筋隐约跳了跳,似乎对这番直白的贬损有些挂不住。 但他看了一眼旁边穿着附魔板甲的高大剑士,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挤出一丝笑容,转身从架子的更高处取下了另一柄剑。 这柄剑的长度比刚才那柄多了近三十公分,大约1.5米出头,采用传统的十字剑格,剑柄加长,适合双手握持。 造型虽然相对朴素,剑身上没有多余的花纹或装饰,但整个形制一眼就能看出是经历过战场实战检验的款式。 店主这次没有多做介绍,他把剑平放在柜台上,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塞琳娜身上,带着看笑话的神情等待着对方出丑。 一米五的双手剑分量不轻,许多成年男性战士都需要专门训练才能流畅挥舞,更何况一名身形纤细的海精灵。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海精灵是靠灵巧和敏捷在深海中生存的族裔,爆发力或许尚可,但耐力偏弱,能在陆地上流畅驾驭一米五长剑的少之又少... 塞琳娜没有在意店主的目光。她后退一步,将剑刃举于头侧,不依靠手臂,而是腰腹绷紧,带动整个上半身向右前方旋去,将惯性作为力量推入剑身。 霎时间,剑尖撕裂空气,划出一个近乎水平的弧,在店内宽敞的空间中回旋一周。 剑风卷过时带起了矮柜上一张羊皮纸的边缘,纸张飘起来又落回原位。 店主被回旋的剑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仰了半步,脚跟绊到了身后的矮凳,伸手扶住柜台边缘才稳住身形。而一旁沉默的高大贵族却笑了出来,由衷地称赞道: “好剑法。” 回旋斩的动作干脆利落,力道饱满,剑刃在回旋结束的瞬间稳稳停在塞琳娜的肩侧,没有多余的颤动。 更难得的是,整套动作的轨迹恰好避开了店内的所有武器架和展柜,刃尖最近的时刻距离一面墙壁上的挂毯不过几厘米,却分毫未触。 这绝不是什么胡乱挥砍能做到的,说明塞琳娜不仅研习过剑术,对长剑本身的掌控力也相当出众。 海精灵没有因为称赞而露出高兴的神色。她平举长剑让剑身横在面前,左手拂过剑脊的表面,随即皱眉,把剑放回了柜台面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还是轻,还是短,虽然足够锋利,却无法斩开波涛...” 塞琳娜的话语令差点坐在地上的店长瞪大了双眼,他盯着那柄被放回柜台的双手剑,又看了看海精灵,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个海精灵,熟练挥动了一把一米五的实战双手剑,还做了个漂亮的大回旋,然后嫌太轻太短... 一米五左右的双手剑已经是正常人能驾驭的极限了,再长的剑要么是给那些力量惊人的战士定制的,要么是半巨人或半兽人那些非人种族用的,或者单纯就是挂在墙上当摆设的礼仪兵器。 就在他开始怀疑对方是否是来店里故意找茬时,塞琳娜忽然举起了手,指向武器店墙上挂着的一把用以展示本店铁匠高超锻造技巧打造的优雅长剑,开口道: “我要试试这把。” “什么!可,这是,那...” 就在店长因震惊而结结巴巴时,雷纳托顺着海精灵手指的方向看去,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那是一柄真正意义上的巨剑,几乎和塞琳娜的身高相当,长度大约一米八。即便不触碰,单凭目测也能感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剑刃呈波浪焰形,从护手处开始就带着华丽的起伏纹路。剑身比刚才那柄实战双手剑厚出近一倍,脊线处几乎有小指粗细。 护手的造型也极为夸张,两根粗壮的十字臂末端卷曲成蜗牛壳状的螺旋,搭配中央剑格的隆起,几乎将剑柄和握持者双手的接触面全部包裹在金属保护之下... 这根本就不是用来实战的武器。阅剑无数的雷纳托当即就给出了他的判断,比起武器,这更像是一件展示铁匠技艺的工艺品,放在展柜里供人欣赏。 虽说即使强行要用,这点重量也不会干扰雷纳托的正常使用。毕竟融入不少精金的‘缄默女士’也丝毫不轻,但过长过厚的焰形剑身与华而不实的笨重护手会限制许多剑招的发挥,让原本流畅的动作变得蹩手蹩脚,十分鸡肋。 海精灵踩上柜台,自行摘下了焰形巨剑,将其靠在肩膀上。 如此巨大的重剑,在行走间,塞琳娜的步态却没有任何失衡的迹象。 那等身长的巨剑与她的身形贴合在一起,甚至丝毫不显臃肿,竟有一种浑然一体的协调感... 眼前此景,令雷纳托忽然改变了原本的看法。 他的剑术承袭自大陆上人类流派的体系,而即使在幽暗地域接受传奇战士阿克纳特指导时,那套精密的精灵剑术本质上也是为对抗正常体型的类人生物而设计的。 但倘若有一种剑术流派,从诞生之初就是为了猎杀远超自身尺寸的巨怪而设计的呢?如果所有的技巧都是为了配合一柄足以切开厚重鳞皮的重型巨剑而演化出来的呢? “这个重量与大小正好。”塞琳娜抚摸着剑身上波浪状的焰形刃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雷纳托,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需要我到门外演示一遍吗?” “不必了。” 雷纳托作为剑术行家,刚才看塞琳娜持剑走步的姿态时就已经判断出了对方的大致水准。 她确实擅使巨剑,而且那套剑术很可能来自海洋族裔独立研习出来的体系,一个雷纳托从未踏足过的陌生领域,从未见识过的全新剑术流派! 剑士侧过身,看向一旁那位还在支支吾吾,脸上满是震惊的店主,开口道: “这柄剑多少钱?” “多少钱?你难道真要为你的奴隶买这把剑?” 话说到一半时,对方才似乎意识到用词不妥,有钱干嘛不赚?店长飞快地改了口,连忙换上平时做生意的市侩腔调补救道: “二十金,最少二十金!这柄剑掺了大量魔铁,又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精心锻造,才铸出这样一柄华丽的巨剑,光那焰形波浪纹就耗费了至少十天的工时...” 魔铁,雷纳托知道这种材料。在伊瑞尔,一般指的是法师将特殊魔力注入钢铁而制造出的一种人造金属。 价格不贵,致密沉重,金属性能略强于普通钢铁,还不易腐蚀,属于昂贵精金的下下位替代。 一柄没有附魔、形制偏向工艺品的魔铁巨剑,按照材料成本加手工费来算,实价绝不会超过十枚金币,甚至八枚就能拿下。 若是换个精打细算的买主,砍到六金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雷纳托此刻对塞琳娜那套陌生剑术的好奇压过了讨价还价的耐心。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番塞琳娜那套属于深海族裔的剑术,也懒得在这二十枚金币上浪费时间,和店长砍价。 所以不等对方说完,雷纳托便已经随手甩下二十枚金币,带着海精灵在武器店店长震惊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第55章 海中剑技 后院中剑刃交击,火星四溅。 雷纳托脚下后撤半步,剑身微侧,借着滑动格挡将塞琳娜那柄巨剑上传来的冲击力向侧面卸去。 剑脊摩擦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他手腕轻转,顺势卸尽了余劲,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 塞琳娜势大力沉的全力一剑未能打实,但她没有因为脱力而步伐紊乱。 海精灵顺着武器挥出的惯性旋转一周,剑刃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完整的圆弧后重新收回,焰形巨剑稳稳地搭在肩膀上,摆出了与最初相同的起手架势。 蓝绿色的长发在旋转中散开又落下,露出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面孔。 雷纳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训练剑。剑身明显出现了偏斜,虽然不是太严重的损伤,却足以说明这柄普通钢制的训练剑已经经不起多少次这样的重击了。 他的力量足以轻松招架塞琳娜的每一次攻击,可武器本身的材质却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反复冲撞。 雷纳托随手一掰,剑身咔嚓一声恢复了笔直。 不过这点小插曲并不影响他此刻的心情。短暂交手中,雷纳托已经大致摸清了这套剑术的核心理念,而其中的精妙之处令他暗暗吃惊。 每一道斩击都灌注了全力,仿佛海精灵不是在挥舞武器,而是在牵引手中的巨剑跳舞... 这是何等独特的奇思妙想!作为一名剑术高手,这套思路几乎颠覆了雷纳托所熟悉的剑术基础。 要知道,几乎所有的剑术流派,都强调剑士本身对于长剑的掌控,唯有能做到收放自如,才算脱离外行,得以剑士的名号自居。 无论是多花哨的剑招,都需要预留力量来终止剑势,以便进行变招或回防。 这都是剑术得以成立的根本法则,也是无数剑士用鲜血验证出来的最优解。在这种理念下,剑士必须能够随时终止正在进行的动作,才能应对战场上千变万化的局面。 但全局最优并不意味着局部最优。至少在将力量和速度压制在相近水平时,雷纳托无法靠着一柄普通钢剑在与塞琳娜的对决中取得明显的优势。 海精灵的攻击节奏几乎不需要额外的体力消耗来维持,每一次回旋和转身都在为下一次斩击积蓄动能。 靠着巨剑本身重量带来的惯性,比起人挥剑,而像是剑拉人,巨剑越转越快,斩击的间隙越缩越短,连绵不绝的剑势层层叠加,让接招的一方不得不不断调整格挡的角度和步法。 雷纳托一边格挡一边后退,脚下绕着后院的中心画着弧线。塞琳娜追着他不放,焰形巨剑在每一次回旋中都卷起一阵风声,剑刃擦过他身侧时带起的剑气将地上散落的木屑卷得四处飞散。 第十七剑、第十八剑、第十九剑...惯性作用下,每一次格挡卸力之后,塞琳娜手中巨剑积攒的速度和威力都会再上一个台阶。 第二十一剑落下时,雷纳托的剑脊与巨剑的焰形刃交错而过,摩擦出的火花在两人的面颊之间炸开。 他敏锐地感觉到,即便以自己的剑术水平,若再这样被动接招下去,恐怕连他也无法保证百分之百地接下下一记斩击。 不过既然已经充分感受了此种剑术流派的特点,雷纳托索性也就不再限制自己的出力。 随着对方脚下步伐的瞬间变奏,塞琳娜的蓝绿色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锁定的目标在视野中急速偏移,她全力斩出的巨剑带着惯性劈向了空处,整个身体被剑势牵引着向前倾倒。 陡然提速的贵族剑士轻易闪开了巨剑的斩击,闪入了海精灵的内围。而借助惯性力道完全去劲的塞琳娜根本无从变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雷纳托伸手扣住她的臂膀。 轰! 塞琳娜的身体被这股借力带得整个飞了出去。焰形巨剑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剑脊重重砸在庭院侧面的一排木质箭靶上,将其中三个靶子从底座上齐齐撞飞。 碎木片和靶架的木屑在烟尘中四散,几块断开的靶板落在石板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才停住。 烟尘尚未完全散去。雷纳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柄已经弯了又掰直的训练剑,气息平稳如常。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翻倒的箭靶和散落的碎木之间看到了塞琳娜。 海精灵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蓝绿色的长发铺散在灰白的石板面上,双手摊开,鳃裂急促地张合着。 她摔得显然不轻,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处,只是那副狼狈的姿势和茫然的眼神透露出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雷纳托走到她身侧,朝她伸出一只手。塞琳娜的视线从天空移到他脸上,蓝绿色的瞳孔缩了缩,喃喃道: “你已经学会了我的狩猎技巧?”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几秒前的交锋,“你刚刚是把我当成剑,挥了出去?” “你是活物,怎么可能当剑挥出去?” 听着塞琳娜的言语,雷纳托不禁哑然失笑,他伸手将海精灵拉起,同时解释道: “我是利用你挥剑的惯性,在你出剑的瞬间,打破了平衡...所以准确来说,你是被自己的惯性带倒的,塞琳娜。” 第56章 剑术之路 ‘码头区’远比‘总督特区’潮湿沉闷。 狭窄的街巷两侧挤满了歪斜老化的木楼和用旧帆布与废木板拼凑而成的棚屋,顶部压着石块和锈蚀的铁皮,勉强抵御着海风。 路面是踩实的泥土混着碎贝壳,雨后积下的水洼在低洼处聚成一片片灰褐色的浅坑,上面浮着油膜和粪便。 两名黑帮打手在前面引路,却下意识地与身后的‘黑刃’保持着一定距离。 作为亲眼见识过费雷拉尸体的‘铁钩帮’成员,他们非常清楚这名名为雷纳托的高大贵族,臂膀间隐藏着何等怪力。 与之相比,塞琳娜则紧紧跟在雷纳托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柄焰形巨剑被她横着扛在肩头,厚长的剑刃在两侧拥挤的木墙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剑身的波浪形刃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出冷灰色的光泽,围观的本地人都缩在棚屋后,远远眺望着,害怕自己成为被盯上的倒霉蛋。 即使面对一名大摇大摆走过的海精灵,没有任何一个‘白港’人敢跳出来抢劫,或是宣扬千岛群岛中那古老的仇恨。 原因无它,比起苍白的言语,赤裸的暴力总能压倒一切。 皮耶的办事效率不低。这才不到一周,‘铁钩帮’就已经递来了一条关于海精灵落脚点的消息。 有人声称一名‘长耳朵’在此地出没,还总是拿着一把带血的砍刀,行踪不定。 雷纳托听到消息时觉得有几分靠谱,便立刻带着塞琳娜跟着带来消息的打手们穿过大半个‘码头区’,来到了线索指向的位置。 但可惜的是,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底层贫民显然分不清什么叫做有精灵血统的人,什么叫做纯种的海精灵。 在近海岸一条偏僻潮湿的巷子里,打手们找到了那个被当作目标的男人。 巷子的入口被两堆腐烂的废弃木料堵住了一半,越往里走越窄,不过两侧的木制墙壁倒是干净,地面也因地势较高而干燥,没有积水。 那人正缩在一间低矮木屋的门槛后面,脚底下紧挨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宰鱼刀,刀口的锯齿已经被磨损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被两名膀大腰圆的铁钩帮打手架起双臂,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瑟瑟发抖,双腿几乎站不住,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雷纳托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耳廓确实略微比正常人尖了一点。 可那张布满皱纹和褐斑的脸、满口焦黄的牙齿、粗糙起皮的手指关节、以及因为常年与海水接触而生出的龟裂皮肤,怎么看都是个在码头区讨了大半辈子生活的普通渔民。 就算真有点精灵血统,那按稀薄程度来算,顶多是一个祖上某个不知多少代之前沾了点精灵边的普通人类,连有三十二分之一血统的半精灵都算不上。 而事实也是如此,在两名黑帮成员凶神恶煞地询问下,众人才得知对方本来是一名在港口处帮人处理渔获的摊贩,只是因为最近痛风疼得厉害,才刚刚搬到这处离海边稍远的地方,起码不那么潮湿。 对此,雷纳托只能感到一阵无语。都不用让身旁的塞琳娜来辨认了,他自己都能看出面前此人和海精灵寻找的陆上同族完全不沾边。 白高兴一场。雷纳托摆了摆手,示意那两名打手松开人。 中年男人被放下的一瞬间,立刻连滚带爬地缩回屋里,砰地关上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在打手们一连串的致歉与保证声中,两人原路折返,沿着来时的街巷重新朝‘总督特区’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泥路逐渐变得干爽,两侧的建筑也渐渐从歪歪扭扭的棚屋过渡到木板整齐的多户木楼。 比起没能顺利完成【任务】拿到经验,脸上略有失望的雷纳托,塞琳娜的表情倒是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 背着焰形大剑的海精灵垂着眼眸,就仿佛找人这事儿不是她的委托,她只是来陪着雷纳托做【任务】而已。 两人穿过一条屋顶之间悬着晾衣绳的窄巷时,身后忽然传来塞琳娜那宛如喃喃自语般的声音: “雷纳托,你是怎么做到的?” 雷纳托侧过脸,余光扫见海精灵正抬着头看向他,蓝绿色的眼眸里带着困惑。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方还在纠结几天前在旅店后院中的那场剑术训练。 塞琳娜把巨剑从肩头换到另一侧,调整了下角度,确保剑身不会碰到身旁的雷纳托,继续道: “你明明说以前没有见过这种剑术,却只打了几轮就学会了使用方法。甚至还利用我的步伐反过来将我自己抛飞出去,这种使用技巧,即使是练习多年的我都做不到...” 雷纳托没有急于回答,他放慢了脚步,让对方走到自己身侧。 海精灵似乎对自己突然学会了海中剑技而感到不可思议,甚至还直白地询问他是不是早就研究过这种剑术技巧。 雷纳托听着这个问题,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对方理解。 利用自重和惯性本就是剑术对决中保持平衡的基础原理,所有流派都有类似的发力技巧。只不过海精灵研发的这套剑技把这条路走得太极端了,以牺牲变招能力和防御空间为代价,换取每一记斩击的杀伤力和速度达到峰值。 既然原理已经被拆解清楚,那对他来说,看一眼就明白其中门道是很自然的事,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过同为剑士,雷纳托倒也理解对方此时的感受,毕竟自己研习多年的剑术被一个外人轻易看穿破解,任谁都会产生些许动摇和怀疑。 她能当面向他问出这个问题,而不是把困惑憋在心里暗自较劲,已经胜过不少拧巴的剑客了。 所以为了保护塞琳娜身为剑士的自尊,雷纳托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把话说得委婉些: “我经历过不少冒险,也对抗过一些强大的敌人,才有如今这番力量。所以你不必为此灰心,塞琳娜。” 海精灵听了这话却没有露出释然的表情。她反而加快了脚步,两步并作一步地走到雷纳托前方,转过身来面向着他,蓝绿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的脸。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塞琳娜上前两步,她微微偏了偏头,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嗅着什么气味,同时笃定道: “我知道你是一名远强于我的猎手,雷纳托。无数强大生物的鲜血在你身上凝结,让血腥味即使在无水的空气中都这么浓烈。” “所以我并不惊讶于你的力量,弱肉强食,掠食者理应强过猎物,我只是疑惑...” 海精灵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仔细搜寻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内心的困惑。那双竖梭状的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聚焦在雷纳托手中那柄始终不离身的黑剑上。 “三角锯齿、针状尖牙、扁平臼齿——不同种的鲨鱼为了猎杀猎物,进化出了不同种类的牙齿。” “人类与我们也因狩猎对象不同而使用不同类型的剑,这很正常。” 她抬起手,指了指雷纳托的‘缄默女士’。 “但你却可以用砸碎甲壳的臼齿撕碎血肉,用刺穿鳞皮的尖牙敲断骨骼,用切割肌腱的锯齿固定猎物...” 海精灵的声音低下去,语速却变快了些,带着发自本能的求知欲道: “你的剑明明不大,却既能如大剑般斩断波涛,又能如匕首般灵巧精密。你用的是人类的架势,却能在中途使出海中的剑招。你是怎么做到的?” 原来对方困惑的点在这里。雷纳托听完了她的话,心中了然。塞琳娜的天赋比他预想中要好,她不是在懊恼自己的剑术被破解,是在好奇他为什么能自然地将不同体系的思路混为一谈。 “套路并非生来就有,更不是一成不变的。世间的技法也是人研发的,前人的思路并不一定完美,相反,它总是会因为各种问题而产生局限。” 雷纳托停下脚步,看着面前好奇的海精灵,语重心长道: “而在我看来,你的剑术流派优缺点都很明显。既然如此,为何不学习优点,舍弃那些缺陷,尝试更新那些已有的套路呢?” 塞琳娜站在他面前,那双蓝绿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道: “学习优点,摒弃缺点...” 说到这儿就已经够了,雷纳托闭上了嘴,不再多做补充。填鸭式的教导在剑术领域并不适用,把所有道理一次性倒给对方,反而会扼杀一名剑士的天赋,令其成为自己的影子,再无未来进步创新的可能。 塞琳娜这套搭配巨武器的技法虽然新颖独特,但在绝大多数剑术对决中其实处于劣势。 毕竟无法变招几乎等同于放弃博弈,而放弃博弈就意味着在剑术层面已经认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打法就和把手中的剑当成飞斧朝敌人扔过去一样,属于完全放弃防御端的赌博。 所以即使他弄清了其中的原理,雷纳托也不会把塞琳娜的起势全数照搬到自己身上。 事实上,他早就超越了照本宣科、死板遵循某一套剑谱的境界了。 沿袭他人的道路注定到达不了太远的地方,雷纳托不允许自己的剑术止步不前。 尤其在幽暗地域接受传奇战士阿克纳特的指导之后,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进步的方向。 武技长虽然不善言辞,算不上一位好老师,但对方那种不拘泥于具体剑招、随心而动、因敌而变的风格,依然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所以在面对其他剑术流派的技艺时,雷纳托从不一味模仿,而是按照自身的理解,取长补短,推陈出新,结合各家优点,走出一条最合适自己的路。 作为见识过人类诸国剑术、黑暗精灵剑术、乃至于矮人剑术的雷纳托,他早就不拘泥于选择某种固定流派了。 他有雄心,要像那些剑术大师一样,凭借剑术造诣开宗立派,融合各个种族和各个流派的长处,乃至于创造出一种‘完美’的剑术... 如今,在见识了海精灵的这套深海剑法之后,雷纳托脑海中已经隐约有了一种融合的雏形。只待与更多顶尖的剑客交手打磨,将其逐渐从雏形淬炼成一条成熟的道路。 就在两人分别沉浸在各自的思考中,即将穿过一条通往总督特区入口的主街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扯着嗓门喊着雷纳托的名字。 雷纳托循声望去,看到巴纳比正从街对面的人群中挤出来,他那副歪斜的嘴角在人群中像一面旗帜般显眼。 此刻,这位前海盗头子换了一身比上次体面不少的衣服,深灰色的外套虽然料子不算上乘,但至少合身,袖口和领口都整洁干净。 甚至腰间还别着一柄崭新的军刀,刀鞘上的铜扣在日光下泛着光。 看来总督府对巴纳比的进度很满意,发了不少钱给这位‘歪嘴’中间人。 对方满头大汗地穿过街道跑到两人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露出那副标志性的歪斜笑容。 “嘿,爵士,委托那事儿现在有新进展了。” 海盗头子巴纳比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目光隐晦地在塞琳娜身上扫了一下,又移回到雷纳托脸上,压低了声音: “那个海精灵现在成了你的跟班?听我说,爵士,千万别被这群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异族给骗了,他们和‘海魔鬼’一样可恶,都喜欢喝人血...”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言语中伤,塞琳娜却好似没听见般,仍一言不发地站在雷纳托身旁,等候着剑士的指挥。 “闭上你的嘴吧,巴纳比。”雷纳托语气冷淡地打断了对方,“如果你再在我的耳旁说这些废话,或许我可以亲自前往总督府,让他们换一个说话效率更高一点的中间人。” 贵族这番直白的言语令‘歪嘴’眼皮狂跳,他不由得尴尬地笑了几声,扫视四周,也装作没听见般继续道: “爵士,这可是一百五十枚金币的大活儿,要不我们换个安静点的地方,好好聊聊?” 第57章 船舶管理 再度来到‘潮水正满’的顶层会客厅,雷纳托靠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端着服务员刚沏好的热茶,杯沿凑到嘴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巴纳比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沓羊皮纸卷和几张写满了字的便签,显然是有备而来。 对方滔滔不绝地讲着,偶尔咳嗽几声,似乎那副歪嘴限制了他那流利的发言。 雷纳托能看出,巴纳比这次的准备确实很充足。总督府方面并没有做无谓的试探,而是直接按照正常的委托流程,向被委托方提供了相关的任务情报。 “‘腌桶号’现在的船长名为扬斯,南千岛人。”巴纳比的手指在一张纸上点了点,“按照船东那边登记的信息,这人二十几年里从见习船员一路干到二副,再到如今被商会调任成为这艘新船的船长,履历看起来非常正常。” “不过伪装得再像也没用,商会那边早就把船员名册呈递给德·索萨总督了。从每笔都准时准点足额发放的工资记录表来看,这绝对是个假身份。” 雷纳托把茶杯放回托盘,伸手示意巴纳比递过羊皮纸。纸卷展开后,一张用炭笔勾勒的人物肖像映入眼帘。画师的笔触相当准确,线条简洁却传神。 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脸型偏圆,发际线后退了一小截,露出宽阔的额头,有些富态... 气质与外貌看起来都十分普通,属于站在街道上不会引起任何人额外注意的那种普通人。 雷纳托把肖像放在桌面上,牢牢记住了这张脸的特征。而一旁的巴纳比还在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没由来的优越感。 “哈,‘潮汐八爵’又如何?就算名气再怎么大,手下人再怎么多,和真正的海岛总督相比,海盗终究只是海盗...” 雷纳托瞥了对方一眼,没有接话。这名前海盗头子似乎已经无缝把自己代入了总督府官僚的角色里,仿佛忘了自己因为发起叛乱,半个月前还在‘伊斯帕尼奥拉’号底舱的铁栏后面等着被处死的命运。 雷纳托没有理会巴纳比奇妙的身份认同,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所以说扬斯这个身份是伪造的,那么对方的真实姓名呢?难道总督府没有相关情报?” 雷纳托的话语无疑让巴纳比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盐骸侯爵’虽然是拥有十几艘船的大海盗,可他的行踪实在太隐秘了。再加上这支船队组建的时间算不上太长,从对方袭击下生还的船只也不多,所以流传出来的消息远不如其他几个‘潮汐八爵’那么多。” “就连‘盐骸侯爵’本人的名字,岛屿间都有至少十个不同的说法,更别说他手下的具体船员了...” 雷纳托继续开口打断道: “所以说,这名所谓的扬斯船长真身是谁,战斗风格如何,有什么特殊能力,你一概不知?” 巴纳比额角的汗珠开始渗出,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商会那边虽然安插了总督府的人,但两头吃的人更多。为了防止计划泄露,所以具体信息才没有提前深入调查,还请您见谅...” 在这无声的紧张气氛中,面对雷纳托逐渐冷下来的视线,巴纳比的身体微微绷紧,歪斜的嘴角抽动了几次,似乎在飞速组织接下来的话。 “请您放心,爵士。我‘歪嘴’绝不会让您冒着风险、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去执行委托的。所以这次前来,我也是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或许可以从那里了解到一些‘腌桶号’现在的实际状况。” “消息?” 巴纳比往前凑了凑,歪斜的嘴角朝一侧扯开,露出一个故作神秘的笑容: “不知爵士您是否听说过,‘白港’著名的‘仓储拍卖’活动?” ———— 在巴纳比的讲述中,雷纳托逐渐理清了这套被称为‘仓储拍卖’的活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港’作为进入风暴海之前最后一处大型补给站,每天的船只吞吐量和货物周转量都相当惊人。无论是意图前往新大陆的远洋货船,还是在群岛之间往返的近海商船,都需要在此地停靠休整、补充淡水和食物。 即使整座岛屿几乎被建造成了一座巨型码头,海湾的水面上仍然挤满了各色帆船,泊位常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所以除持有国王特许权的王室船只之外,绝大部分商船在‘白港’长期停靠都需要缴纳高额的‘船舶管理费’。 这套规则表面上看是为了缓解泊位紧张而设,实质上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政收入。 总督府既能靠这笔钱维持港务运转,又能倒逼那些效率低下的船主加快卸货和补给的速度,免得一条船占着泊位几个月不走。 可‘白港’毕竟是半座法外之地,停靠在这里的船只来路并不都干净。船舱里装载的货物五花八门,违禁品、走私物、非法贩卖的奴隶、危险炼金原料... 若是在马里斯潘主岛的正经港口中,运输这些东西都是得掉脑袋的,可在‘白港’这都不是事儿,给卫兵们塞几枚银币就能轻松进港,不受任何检查。 但危险往往不在外部,而是来自于内部。犯罪团伙因为分赃不均大打出手的情况在‘白港’屡见不鲜。船长意外死亡、船员就地解散、货物归属权理不清楚等问题,各种意外状况都会导致一条船被迫无限期地滞留在泊位上。 而随着停靠时间拉长,累积的‘船舶管理费’金额也会逐级提升。等到欠款超过某个阈值之后,驻扎在码头处的总督卫队便会以王国法律的名义将船只扣押封存,等待船主缴清欠款才能放行。 可到了这一步,船东就算立刻开始筹钱也来不及了。没有过硬的关系和足够数额的打点费用,光是漫长的司法流程和行政程序就能拖延至少半年以上。而在这半年里,被扣押的船依然在按天累积管理费,欠款只会越滚越大。 大部分商人和船主根本撑不住这种漫长的资金消耗,况且普通近海货船的造价也并非天文数字,与其咬牙硬撑,不如直接舍弃船只减少损失,往往更划算。 对于这些被‘遗弃’船只上剩余的普通货物,总督府的做法通常是将它们直接充公,然后以比正常价格稍低的价格,批量卖给各大商会的船队。 不过问题在于,这些处于灰色地带的货物里掺杂着许多无法靠肉眼判断价值的东西。 上了锁的魔法箱、颜色浑浊的魔法药水,以及各种需要法师施展‘鉴定术’才能确认的未知物品... 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可能是一笔横财,也可能只是一堆废纸和旧布料。 请一个施法者来施展鉴定术可是要掏钱的,光是施法材料的费用就得从总督府里出账,何况还有鉴定失败的风险。 如果是价值连城的魔法物品或者大袋金币自然皆大欢喜,可要是费了半天工夫获得的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杂物,这笔亏损谁来承担? “所以嘛,这都是总督的钱,挣多了不分,亏了可少不了担责。”巴纳比说到这里两手一摊,咂了咂舌,“那还请人来鉴定开箱干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走拍卖程序,能卖多少是多少呗。” “以前我还想不明白,总觉得那些港务官员不过都是靠着一身狗皮的蠢蛋。现在我才发现,大伙儿都是人,都是为了赚点辛苦钱而已,犯不着把事情弄得那么麻烦...” 雷纳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对方那股莫名发散的感慨劲儿过去之后,才放下杯子,语气不急不缓地确认道: “所以说,你得到消息,‘腌桶号’上的船长扬斯可能会出现在明天的拍卖会上?” 巴纳比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没错。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打探到对方更多的信息,防止后续行动出现杀错人之类的狗屎问题...” 说话的功夫间,前海盗头子看着高大贵族平静的神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问道: “等等,爵士。你该不会在考虑当着一众白港官僚的面,直接把对方给杀了吧?” “我自有分寸,‘歪嘴’。你只是中间人,如何行动是我的任务。” 巴纳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在想起面前男人的一系列所作所为后,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雷纳托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吩咐道: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但不喜欢和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打交道。” “明日中午时分,我希望你能按照你说的,准时到达总督府门外,巴纳比。” 第58章 露天拍卖 ‘总督特区’街道的尽头,那座星形棱堡的城门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石面光泽。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城门中驶入又驶出,车轮在石板路面上碾出沉闷的滚动声,拉车的马匹喷着粗气,马蹄铁磕碰地面的嘈杂声顺着海风传向远方。 衣着体面的绅士们从车厢里钻出来,有的由仆人撑着伞遮阳,有的自己用手帕捂着脸抵挡扬起的灰尘,一拨接一拨地朝堡垒侧方的庭院方向走去。 堡垒外侧的庭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不少,一座临时搭建的长桌摆在院子中央,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 长桌后方则摆满了数排长椅,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的竞拍者,男人们穿着各色外套和长袍。 午后的日照正盛,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庭院中,那些穿着厚重衣物的绅士们纷纷掏出叠好的手帕擦拭额角和颈侧的汗珠,有人已经不耐烦地松开了领口最上方的扣子,嘴里不断咒骂着总督府官员的低效。 十几名身着盔甲的卫兵于院子中走来走去,努力维护着院落中的秩序。领头的一名军官偶尔会朝人群的方向喊上几句,尝试安抚着因炎热而有些烦躁的人群,声称露天拍卖仪式马上开始。 雷纳托在长椅前排靠左的位置坐下。以他强大的体质来说,庭院的这点日照几乎构不成任何影响。 剑士只是有些无聊地眺望着远方,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张脸,将那些面容逐一看入眼中。 他没有带塞琳娜来。海精灵那柄焰形巨剑太过显眼,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不必要的目光。在这种需要隐蔽观察的场合,把一个重型武器扛在肩上走来走去,和举着一面旗帜没什么区别。 既然这次的目标是观察任务对象,收集相关情报,那么保持低调就更为重要。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雷纳托打算以一名对‘仓储拍卖’这种偏向赌博性质的竞拍感兴趣的冒险者,参与竞拍,避免让任何有心人注意到他真正的来意。 坐了没一会儿,一个穿着五彩礼服,嘴角却略有歪斜,表情浮夸的中年男人走到雷纳托身侧,大大方方地在空位上坐了下来,翘起一条腿,视线投向前方。 “爵士。”巴纳比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作,但细小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递到了剑士的耳中,“我没看到扬斯,他可能是临时改变了行程。不过倒是来了两名‘腌桶号’上的船员,看他们脸上那副蠢样,大概不是‘盐骸侯爵’那边的人,一会儿我去和他们套套近乎...” 看来没法在今天把对方直接做掉,完成【任务】了。 结果虽然谈不上意外,但确实让人有些可惜。 正思忖间,长桌后方的侧门从内侧推开。一名头戴白色假发、身穿庄重深红色长袍的公证员缓步走到长桌前站定。 公证员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院内所有竞拍者的面孔,扬起声音道: “诸位绅士们想必已经等候多时,心中难耐。但按照规矩,我必须再度宣讲一遍本场交易的规则。” 他停顿了一下,从桌面上拿起一份卷轴展开,确认内容无误后继续道: “每件商品,诸位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查看。可以观看与触摸,但不能使用任何魔法,也不能凭借暴力损毁。否则一经发现,将按照马里斯潘王国的法律进行罚款,根据物品价值,最高还将面临十五年的监禁...” 第59章 拍卖品 公证员的语速飞快,像是背诵般一口气把卷轴上的总督府规定条款念完。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公证员才将羊皮纸卷重新卷好,搁在长桌的边角上,然后抬起手示意台下的参与者们安静。 冗长的免责声明结束之后,第一件待拍的商品很快被一名卫兵用力抬到了长桌上。 那是一只两尺左右的精美木箱,箱体用深色的硬木制成,边角包着铜质的护角,表面打磨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箱盖的接缝处只有一枚小巧的铁锁,锁头的样式结实而美观。但真正引人注目的并非那枚铁锁本身,而是环绕在整个箱子表面的淡蓝色魔法纹路。 魔纹从箱底边缘一路延伸至顶盖,在转角处交汇成细密的几何图案,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节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箱子上笼罩的魔法灵光在日光下并不显眼,但稍一凑近便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魔力波动。 是‘秘法锁’。除非念出对应的解锁咒语或者让施法者来释放‘解除魔法’,否则单凭蛮力,很难在不损坏箱中物品的情况下将它撬开。 公证员抬起一只手再度示意嘈杂的众人安静,然后换了一种和刚才正式宣读免责条款时截然不同的腔调,开始绘声绘色地介绍这只箱子的来历。 这口木箱来自一艘目的地为新大陆的远洋商船,据说存放在船长舱室中最稳妥的暗格里,箱体在船只被扣押期间经历了多轮检查和登记,始终没有人发现... 公证员的措辞选择很有趣,他似乎在通过各种隐晦的方式暗示在场的人们,能放在船长舱室中最隐秘位置且用上‘秘法锁’的箱子,里面十有八九装着金银珠宝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 第一件商品登场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原本因为日晒而昏昏欲睡的人群忽然精神了起来,几名坐在前排的商人率先站起身走到长桌前,翻来覆去地查看那只木箱的每一个面,想要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报价声很快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响起来,五金币、七金币、十金币... 数字在公证员不断重复的喊价声中逐级攀升,会场的气氛也被迅速点燃。 远洋船,在千岛之海往往意味着那些有足够强度和符文加固、能够穿越风暴海的魔法战舰。而一艘魔法船的造价动辄数千金币,上不封顶。既然如此,那么很自然,船长的私人财产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产生这种思路很正常,在这种逻辑的牵引下,越是有人加价,后面的人就越觉得这只箱子里的东西一定值钱,否则前面的人干嘛要一路追到这么高的价位? 说不定拍卖场里还有总督府安插的托,专门负责在价格还不够高的时候往上推一把,刺激真正的买主多出几个子儿... 不过即使不算找托这种常见的商业手段,单从公证员刚才那段话术中,雷纳托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刻意模糊的成分。 将航海日志上的目的地定为新大陆,其实并不代表着这艘船真的要去往新大陆。事实上,在和德莱昂船长的闲聊中,雷纳托曾经了解过一个在千岛之海航行的‘小知识’。 许多在群岛之间往返的货船都会在航海日志上将目的地写成新大陆,哪怕那条船的实际航线从来没出过内海。 原因很简单,这么写省事,也经得起各岛港务人员的例行检查,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问询。 千岛群岛虽然名义上归属于马里斯潘王国,受国王塞维里诺统治,但随着国王近年来愈发沉溺于对塔洛斯的献祭和对长生的追求,群岛总督们的势力早已膨胀成了一块块财税一体、各自为政的独立领地。 总督之间时常因为航线和税收等问题产生摩擦,三年前主岛附近甚至爆发过一场残酷的岛屿战争,数十条战舰沉入海底,附近岛民的死伤则更加惨重。 一旦哪里起了冲突,在海上航行的商船如果因为信息滞后而靠近交战区域,就有可能因为目的地标注的政治问题而遭到当地政府的拦截甚至没收。 所以无论船实际开向何处,只要还在这片水域里打转,船长都会先声称自己原本计划前往新大陆,只是途中遇到了种种不可抗力,航行被迫转向,计划临时取消。 所以这只箱子的来源船未必就是一艘真正的魔法船,它可能只是一艘普通的内海货船,公证员只是在拿航海日志上的目的地混淆概念。 雷纳托见前面的竞拍者陆续退开,便也站起身来走到长桌前,在众人目光转移的间隙伸手掂了掂那只木箱的分量。 作为一名在灰矮人的滚石城废墟中打开过不少宝箱的冒险者,雷纳托清楚记得那些储存了大量钱币的箱子的真实分量。 眼下这只被一个普通卫兵就能轻松搬上桌面来的小箱子,就算把内部空间全部塞满白银,按照体积和密度粗略估算,里面的白银重量大概也就在二三十磅左右,折合成金币不过五六十枚。 要让这笔数字超过现在已经被推到几十枚金币的报价、还能让买家有赚头,箱子里就必须装着价值连城的珠宝或者珍稀的魔法物品,才有可能实现人们幻想中的那种横财式回报。 但雷纳托对这种毫无逻辑的赌博行为不抱希望,他在心中简单演算了一下期望值后便直接放弃了竞拍,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中。 他把目光转向庭院另一侧的人群。巴纳比正站在那两名‘腌桶号’船员的身旁,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歪嘴的男人不时朝长桌上的木箱比划两下,像是在胸有成竹地猜测里面的内容。 这名前海盗头子能言善辩,很擅长和这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打交道,几分钟不到就已经和两人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友。 雷纳托收回目光,没有再往那边多看。 这个距离恰到好处,对方不会把高大的贵族剑士和巴纳比当作同伙而产生警惕,而他的敏锐感知也足以在嘈杂的露天拍卖场中捕捉到三人交谈中的大部分内容。 第一只木箱最终以五十二枚金币的高价被一名穿着红色外套的胖商人拍下。公证员当众宣布成交时,那名商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已经看到了箱中闪闪发光的黄金。 卫兵将箱子抬到一旁等待他付款取货,长桌重新清空,下一批拍卖品紧跟着被搬了上来。 随着拍卖的推进,现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热烈。公证员很快便不再遵循最初那种按部就班的流程了,卫兵们把一件又一件物品轮流摆上长桌,竞拍者们则挤到桌前进行任意时长的检查。 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接连出现在桌面上,诸如雕刻着潦草符文的牙齿项链、用水草和珊瑚碎片编织装饰的衣裙、一块被海水泡得严重起泡变形的金属锭... 卫兵们努力维持着台前的秩序,扯着嗓子让后面的竞拍者排好队不要推挤,但人群的热情显然已经压过了那几道不算大嗓门的呵斥声。 雷纳托也起身走到长桌前,顺着人流缓慢地移动着。他随手拿起一块因海水浸泡而严重腐蚀生锈的灰色金属锭,在指间翻转了两下,仔细观察着它的表面特征。 金属锭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泡状坑洞,那是长期浸泡在盐水中形成的腐蚀痕迹,边缘处还残留着几道被硬物刮擦留下的凹痕,深浅不一。 周围几个竞拍者正压低声音议论着这块金属锭的价值,有人说它如此致密沉重,里面很可能掺了不少精金,如果能提炼出来转手就能赚上一大笔。 不可能。雷纳托在心中默默下着判断。 他在幽暗地域中亲眼观摩过一名符文铁匠进行锻造作业的全过程,也摸过无数卓尔战士的昂贵武器。所以对于精金、秘银、山铜等各种魔法金属,雷纳托有一套自己的方法来进行鉴别。 此刻他手中的这块灰色金属锭,质地明显偏软,手指用力按压时能感到极轻微的形变。 即使是掺杂了少量精金的钢铁,成品的硬度和强度也远非这种程度可比。真正的精金或者精金合金应当比这重得多,至少以这块锭子的尺寸来说,如果是精金,他单手提起时会感到明显更沉的分量。 不过这种耐腐蚀性倒是和混了不少精金的卓尔武器有些接近,但结合之前在训练场里把玩塞琳娜那柄焰形巨剑的触感来判断,这应该就是一块普通的魔铁,价格也就比纯钢铁贵个三四倍,值不了多少钱。 雷纳托将那块金属锭放回桌面,任由身旁一个嘴里念念有词声称这是精金原矿的贵族青年把它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端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向下一个物品走去。 可惜的是,这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拍卖会上,雷纳托的【冒险者指南】一次也没有弹出过提示。 他相信【指南】的鉴定功效,这些看起来蕴含着魔力的物品大概率只是一些失败品,附着的些微魔法能量根本没有形成具体的功能。 不过想来也是,一艘普通货船上拥有真正魔法物品的概率本就极低,而那些价值被确认的装备和道具,船员们在船只被扣押之前完全有时间随身带走,不可能留在船舱里等着被充公拍卖。 就算侥幸有某件魔法物品被遗忘在角落,那些经手检查的总督府官员和码头卫兵也不是瞎子,但凡发现一丝值钱的可能性,东西早就被提前取出来进了自己的口袋了。 能流落到‘仓储拍卖’环节的,基本都是经过了好几轮筛选之后被认为不值得花费精力处理的剩余货品。 雷纳托把长桌上的物品一件一件地看完,确认再也没有什么值得驻足的东西。他直起身来,正打算转身回到长椅那边坐着等拍卖结束,顺便重新观察一下巴纳比那边的进展。 但此时,庭院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与之前所有搬运动作都不同的沉重脚步声。 院门打开,四名卫兵抬着一只木条箱走了进来,箱子比之前所有的商品都大上一圈,表面的木板粗糙原始,没有漆色也没有打磨,边角用铁条铆接加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底舱角落里直接翻出来的陈年旧物。 抬箱卫兵的步伐沉稳,肩上的杠木也几乎没怎么发生形变,说明箱体的重量并不大。 可既然不重,为何要让四名卫兵一起抬过来呢?难道是什么易碎品? 公证员显然没料到拍卖途中还会有这样一件东西临时冒出来,他皱了皱眉,朝卫兵队长的方向看去,用眼色示意。 那名队长见状也快步走到公证员身旁,侧身凑近他的耳边,语速飞快地低声说着什么。 雷纳托站在距离长桌侧面不远的位置,敏锐的听觉穿透了庭院中的嘈杂,捕捉到两人对话中的几个关键片段。 一箱藏在货舱夹层中的未知物品? 雷纳托的目光落在那只木条箱上,微微眯起了眼。 公证员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思索,又很快切换成了然的神色,显然是已经在盘算该怎么包装这件意外出现的商品才能卖出个好价钱。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站到长桌前,抬高声音朝那些已经开始往这边张望的参与者们说道: “诸位绅士,本次‘仓储拍卖’临时追加一箱货品。不过还请稍等片刻,我需要确认一下拍卖物品的信息...” 话音未落,四名卫兵将木条箱抬到长桌一侧的空地上放下,箱体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另一名卫兵从腰间抽出撬棍插入箱盖缝隙用力下压,木板接合处的铁钉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顶盖整块被翘起。 显然,外层的板条箱并没有施加任何魔法防护,只是一层普通的木壳。箱盖被完全掀开之后,里面的物件在午后的日光中显露了出来。 第60章 血腥的玛莉莉丝 箱子顶盖被撬开的瞬间,一阵混合着灰尘和旧木料霉味的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卫兵将整块顶盖掀开放到一旁,露出箱内排列得密密匝匝的玻璃瓶。 那是十二只深棕色的细颈玻璃瓶,瓶身较粗,瓶口用金属瓶盖封得严严实实,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或者纹路标记。 十二只瓶子在木条箱内被干草隔开码放,随着卫兵们刚才搬动时留下的惯性轻轻晃荡,瓶内的液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给我动作轻点!该死的,要是这些瓶瓶罐罐炸了怎么办?” 几名卫兵被公证员突如其来的低声呵斥声弄得一愣,原本正要把瓶子取出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眼神,动作比刚才小心翼翼了许多。 其中一名年轻的卫兵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炸了?上头说可能是魔法药水,才让我们赶紧送过来的...” 公证员闻言翻了翻眼皮,抽搐着嘴角道: “一群蠢货。哪有魔药会用这种大瓶装?还一拉一大箱?”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公证员却还是示意卫兵们继续动作。 几名卫兵小心翼翼地把盛满未知液体的玻璃瓶取出,摆在长桌正中央空出的区域。 公证员站在两米开外的位置,一边指挥一边用手扶住头上那顶因为指指点点而有些歪斜的白色假发,把它重新压正。 “要我看,八成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炼金素材,”公证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抱怨道,“既不能喝又不能用,还容易爆炸,估计也就是马里斯潘岛的一些疯子会买了,也不知道港务那边为什么要弄过来,不丢到海里去...” 顿了顿,看见一名卫兵正准备把最后两只瓶子并排放好,他又连忙抬高音量补了一句: “小心点!别摔了!” 尽管公证员刻意压低了嗓音,那几句抱怨和推测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入了雷纳托的耳中,他的听觉在这种程度的嘈杂环境中捕捉到那些低声对话毫无困难。 炼金素材吗?雷纳托坐在距离长桌侧方不远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十二只深棕色玻璃瓶上。 ‘白港’人虽然可能知识匮乏,总是习惯性地把炼金术士和爆炸联想在一起,但雷纳托毕竟在夺心魔殖民地中度过了数月之久,观摩了不少次克劳苏拉的实验,对炼金物品的储存和运输方式有着远比这些卫兵和公证员更具体的认知。 那些真正高危险性的炼金材料在运输过程中通常需要特定的容器盛放、保持恒定的温度和压力条件。为此,有时候克劳苏拉甚至会用念力辅助将整个反应装置悬浮在无接触的状态下才能完成作业。 若面前这些玻璃瓶里装的当真是什么易燃易爆的炼金液体,像这样随意堆放在板条箱中、再经过长时间航行的颠簸,恐怕早就该在某个风浪剧烈的夜晚炸成一团火光沉入海底了,绝无可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白港’的仓储拍卖场里。 公证员显然也对自己推销炼金材料的说法没什么信心。他不动声色地朝远离长桌的方向挪了半步,拢了拢长袍的前襟,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面对那些因为新货品登场而有些茫然的人群,扬起声音道: “诸位绅士,一共十二瓶内有未知液体的器皿,里面很有可能是高级的魔药。每瓶起拍价仅为一银币,正是博得财富女士微笑的好机会。” 然而这句话在人群中激起的反应远不如刚才那般热烈,‘白港’富人们显然也不是傻子,这种来历不明的危险物品显然是个烫手山芋,不仅找不到买家,处理起来还全是麻烦。 公证员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冷落,又加了一句: “不过还请各位绅士注意,拍得之后的所有商品一经出售,产生的任何诸如失明、截肢、死亡等问题,以及由此产生的费用,总督府方面概不负责...” ———— 虽然在场的大多是经营产业和船运的富商,并非亲自出海的冒险者,但基本的常识还是让他们下意识地远离了这些可能藏着危险的玻璃容器。 公证员又接连大声推销了好几句,语气从热情逐渐变得勉强,人群中依然没有出现任何竞价的动静。 在接连不断地卖弄营销话术的情况下,也仅仅有几名商人起身走到长桌前,绕着那十二只瓶子转了一圈,凑近看了瓶身的封口和瓶底的痕迹。不过在低声讨论了几句后,他们就连手指都没碰到瓶壁便摇着头退回了座位。 雷纳托没有像那些人一样犹豫,比起人云亦云的‘白港’岛民,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只是像刚才一样缓缓走上前,伸手抚过其中一只瓶身,准备用自己脑海里的知识来鉴定物品的种类。 瓶身的触感粗糙而温润,不像玻璃那样冰凉,瓶壁的厚度适中,封口的金属盖子没有锈迹,边缘处与瓶口的贴合十分紧密,像是受过专门的密封处理... 他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自己见过的各类器皿的特征,这样的瓶型和封口方式,不像是用来存放炼金原料的,反倒更像是某种烈性酒类的包装。 而就在思量的瞬间,眼旁忽然弹出的【冒险者指南】,让只是简单扫了眼其中内容的雷纳托,眼皮不由得狂跳。 这些大瓶的液体,竟然都是魔药? “好了,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按照惯例说了一遍,没人拍就是没人拍。这要命的危险玩意谁买。” 面对如此敷衍的态度,身穿半身板甲的卫兵队长张了张嘴,随后咬牙继续请求道: “阁下,可这货舱里的东西要是处理不掉,还得让弟兄们一起补钱。您看看能不能再试试...” 公证员摆了摆手,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语气也比刚才更加不耐烦: “都流拍了,我又有什么办法?而且这是你们自己的工作失误,难道还要我来帮你解决?” 说着,公证员便朝身后的卫兵们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把这些瓶子搬走,别再占着长桌的台面妨碍后续的商品展示。 而就在此刻,雷纳托忽然开口道: “十二枚银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周围几排座位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十二瓶一起,”感受着人群聚焦而来的惊讶目光,黑甲贵族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而从容,“这些瓶子我全要了,这是我总共加在一起的起拍价,有谁想要与我竞争吗?” ———— 【装备】 血腥的玛莉莉丝:这是一种可以增强你反应能力的特制酒水,酿制该酒水的原料取自一头来自深渊的六臂蛇魔的血液。瓶中的液体呈现深红色,十分浓稠,轻轻晃动瓶身会使其产生涟漪。 这是一位来自于大陆的散塔林会‘恐惧领主’,向千岛之海中新晋升的‘暴君之手’表示祝贺的礼物。 当你饮下一瓶后,你可以在接下来的一场战斗中,每一个回合都拥有一次额外反应;当你饮下六瓶后,每回合永久获得一次额外反应;当你饮下十二瓶后,你在灵巧(特技)检定中处于优势。 由于其魔法的本质,此药水中所含的酒精对生物的影响是非魔法饮料中酒精的三倍。且在完成长休之前饮用更多的‘血腥的玛莉莉丝’会让你感到无比疲劳,在每多饮用一瓶药水时,将额外进行一次体质检定,检定失败则获得3级‘力竭’。 使用要求:决心16点、体质15点 品阶:极珍稀 第61章 散塔林会 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最热的时候,巴纳比和两名‘腌桶号’船员从‘潮水正满’旁边的一座酒馆走出,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在‘总督特区’的街道上,三个人勾肩搭背,脚步摇摇晃晃。 巴纳比虽然脸色通红,但他的舌头显然比身旁那两个‘腌桶号’船员利索得多 他一边扶着其中一人的肩膀,一边高声谈论着什么风暴海中遭遇巨型章鱼的往事,时不时夹杂几句粗俗的岛上俚语,逗得那两人哈哈大笑。 显然,这名前海盗头子用口才折服了这些初来‘白港’的船员,让对方真的把他当成了某个见多识广的有钱绅士。 就连‘歪嘴’那张因为角度歪斜而显得有些不太体面的脸,在那两名船员眼中也被当成了与海盗搏斗后留下的英勇勋章...... 没有一起同行,在拍卖结束后,雷纳托便自行返回了旅店。此刻,他正坐在房间的窗户旁,视野正好能越过街道旁低矮屋顶的轮廓,看到下方三人歪歪扭扭的行进路线。 剑士的感知足够敏锐,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也能将那些断断续续飘上来的对话内容捕捉个七八成。 不过能直接从楼上听到三人间对话的雷纳托,心中却越听越觉得有些无语。 这种吹嘘套路他似乎在布雷卡镇时听过,难道这是什么骗子的统一话术模板吗? 第一次见面获取不了多少情报,问得太多更会让对方产生警觉,经验老道的巴纳比显然深谙这个道理。 所以这次的话题基本没有过多涉及‘腌桶号’本身,主要还是以拉近关系为主,只是旁敲侧击了部分外围信息,对于船上的具体业务和船长的个人信息几乎没有触及。 但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谈,已经足以让那两个船员把巴纳比当成可以继续往来的酒友了。 虽然心中看不起懦夫,但雷纳托不得不承认,这名前海盗头子的业务能力确实不错。怪不得当初能说动一帮‘白港’水手跟着他干夺船叛乱那种掉脑袋的活儿。 醉醺醺的三人在街角处停下,巴纳比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胳膊,又跟另一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明天继续喝酒之类的话,然后笑着目送那两名船员摇摇晃晃地拐进了另一条街巷。 站在原地,‘歪嘴’的笑容在对方转身的瞬间收敛了大半,他左右扫视了一圈,朝高处那扇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与贵族剑士的视线隔空交汇了一瞬,随即转身朝着总督府走去。 雷纳托从窗沿边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手边那只已经被拧开瓶盖的深褐色玻璃瓶上。 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外灌进来,他握着瓶身感受了一下那残余的温度,然后举起到嘴边,仰头抿下一口殷红的酒液。 尽管是由六臂蛇魔的魔血酿造,但却没有卓尔血酒那种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与草药味,更没有寻常魔药自带的那股刺鼻感。 ‘血腥的玛莉莉丝’的酒香醇厚,香气在口腔中铺展开来,深沉而浓烈,带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异域甜香,仿佛混合了浆果和树脂的精华,却并不让人觉得甜腻,酒液入口的瞬间唯有出乎意料地顺滑... 雷纳托难以用语言形容此时的感受,蕴含着魔力的酒水是如此热烈,即使体质强健如他,依旧感到一股辛辣感在舌根处渐渐化开,扩散到整个喉腔,随即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 随着整瓶酒水下肚,他的呼吸节奏明显比方才加快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也略微扩大。与此同时,眼中的世界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 那些远处街道上行人的动作,穿过屋檐缝隙的风声,胸膛中不停跳动的心脏...... 一切都似乎比刚才放慢了一些......不,雷纳托迅速纠正了自己的错觉。 是他反应变得更加敏锐了。 酒液的回甘在舌根和喉咙之间来回游移,久久不散。而这享受余韵的过程,就仿佛是与那个人身蛇尾、危险神秘的恶魔相吻。 雷纳托感受着眼中世间万物仿佛逐渐变得缓慢,调整了一下因酒劲而略微加快的呼吸节奏,重新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世间竟还有如此佳酿?即使是他这种向来把美酒当成佐餐饮品、并非沉迷于酒本身的人,此刻的心中也唯有对命运巧合的感慨。 握着已经空荡荡的酒瓶,微醺的剑士不准备再喝一瓶,用自己的体质去挑战魔酒的负面效果了。 一瓶已空,剩余的十一瓶还在‘克劳苏拉之戒’中安静地排列着。 如今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品味完剩下的‘血腥的玛莉莉丝’,不必冒多余的风险...... 雷纳托把空瓶搁回桌面,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指南】中关于这瓶酒的完整描述,思维发散着。 散塔林会的一位远在大陆的‘恐惧领主’,向千岛之海新晋升的‘暴君之手’赠送了礼物。 而那箱礼物兜兜转转,最终却出现在‘白港’的‘仓储拍卖’中,还意外落到了他的手中...... 原身作为邪教家族的成员,对这类教派内部的称呼并不陌生,自然知晓【指南】描述中提及的这些特殊名词。 ‘暴君之手’在班恩信徒的体系里特指那些被神祇亲自选中、统御一片区域内所有信徒的最高领袖。 而‘暴政之神’班恩的教义也并不复杂,祂鼓励个人野心,肯定争权夺利与追寻力量的正当性。 所以除了极端仇视‘暴政之神’教义的南方诸邦外,至少在博雷利亚帝国境内,选择信仰班恩并不违反帝国法律。事实上,那些在西部荒原的兽人浪潮中建立人类聚集地、推行强权秩序的开拓团们大多就是这位神祇的战士。 祂鼓励信徒在混乱之地重建秩序,手段本身无所谓正义与否,残暴屠杀也好,利用恐惧统治也罢—— 班恩向来看重结果,而从不在乎过程。 所以对于千岛之海这种岛屿林立、势力割据的混乱之地会出现一名班恩的神选者,雷纳托并不感到惊讶。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指南】描述中送酒之人的身份。 散塔林会,一个由武装商人、雇佣兵、僭主与邪教徒组成的跨区域地下联盟。这个组织在伊瑞尔大陆上的影响力几乎与竖琴手同盟对等,而其据点从北方大冰川的黑暗要塞一路分布到大陆南端海港的废弃仓库,几乎无处不在。 与竖琴手松散的组织架构与其所标榜的理想主义不同,散塔林会的运作逻辑纯粹以利益为导向,成员之间靠的是资源和契约连接起来的合作网络,组织紧密。 所有入会者皆是‘兄弟姐妹’,散塔林会的成员视彼此为大家族的一员,对于外人的冒犯同仇敌忾。 不过就像是所有贵族家族内部一样,为了得到‘父辈’们的青睐,即使是‘兄弟姐妹’间也得互相竞争,强者通吃。 而且等到‘家族’利益需要有人做出‘牺牲’时,你往往没有拒绝的权力。 而‘恐惧领主’们在散塔林会内的地位仅次于那一位被认为已非凡人、乃是不朽者的黑暗领袖,能够担任这个头衔的人物要么是执掌大片领地的大领主,要么是实力名扬诸国的传奇勇士。 从伊瑞尔的历史来看,任何一位‘恐惧领主’的真实身份一旦曝光,都足以在大陆上引发大规模的动荡,乃至令国家灭亡,秩序洗牌。 而就是一位如此强人赠予班恩神选者的昂贵‘礼品’,十二瓶‘血腥的玛莉莉丝’,经由高阶恶魔的血液调制而成的魔法酒水,却被他仅用十二枚银币就低价拿下了。 雷纳托回想起拍卖会上的情形,他在出价时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那一身黑甲和手中随意摆弄的黑剑在‘白港’已经具备相当的辨识度了。 所以在剑士主动进行竞拍时,有不少竞拍者在认出他来之后都小声重复着‘黑刃’之名,面带好奇。 或许是名声在外,预想中的恶意抬价或者其他竞标者并没有出现,雷纳托顺利地以起拍价拿下了这箱意外送来的‘酒水’。 甚至在拍卖结束后,那名负责把这箱‘血腥的玛莉莉丝’从底舱深处翻出来的卫兵队长还特意前来道谢。 根据对方的说法,这箱瓶瓶罐罐已经在货舱角落里压了一个月了,根本没人收,导致每次清点账目都会多出一笔无法核销的数目,卫兵队长为此已经被上面的官僚训斥了好几次,今天总算能把这笔烂账抹掉了。 看着对方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一开始雷纳托还在对卫兵队长的自来熟感到有些困惑。后来才想起这人就是他刚到总督特区时、在入口处隐晦地提醒他把‘奴隶’拴好的那名卫兵。 至于买了这箱酒水之后会不会引来什么后续的麻烦,雷纳托在品完第一瓶酒的发散间隙中已经思考过一轮,心中倒没有太过于瞻前顾后。 结合【指南】上的描述,以及他对千岛之海地区的了解。无论是竖琴手同盟,还是散塔林会,在这片信奉‘大毁灭者’塔洛斯的海域中都被压制,活动能力都相当有限。 而那位送来礼物的‘恐惧领主’本人远在大陆,隔着一整片肆虐的风暴海,即使对方想追查这箱消失的货物,也无法将太多人手跨海投送过来。 散塔林会终究是一个以利益为驱动力的组织,其成员的行动需要明确的预期收益作为支撑,不像竖琴手可以凭借所谓的‘正义感’自掏腰包万里追凶。 这批魔法酒水虽然珍贵,但论价值上,还远不足以让一位‘恐惧领主’亲自穿越风暴海,就像国王不会为了田间地头两个农夫的纠纷而御驾亲征一样。 所以唯一可能成为变数的,是那位在千岛之海本地,作为这份礼物赠予对象的班恩神选者。 对方到底知不知道散塔林会送了这批酒水来?他在千岛之海中的势力范围有多大?个人实力到了什么程度...... 雷纳托在脑海中将到‘白港’以来接触过的所有信息粗略翻了一遍,与铁钩帮皮耶的闲聊、船长德莱昂的聚餐、‘歪嘴’巴纳比口中那些不知真假的情报...... 没有谁提起过千岛之海中有比较成气候的班恩信徒组织在活动。要么这位神选者行事低调到了极点,要么就是他所在的区域根本不在附近,‘白港’这边的人接触不到他。 就在一边回味一边迷思中,旅店套间的房门忽然被推开。 雷纳托随意一瞥,海精灵扛着那柄焰形大剑走进来,蓝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末端沾着几缕暗红色的半干血迹。 她反手把门带上,步伐一如既往地平稳,那只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剑在肩头随着身体的摆动微微调整着角度,以防划伤家具。 雷纳托审视的目光从塞琳娜的发梢一直扫到脚腕,在气氛沉默了片刻后,语气冷冷道: “塞琳娜,你似乎违反了我们达成的约定,私自外出了呢。对此,你准备作何解释?” 第62章 塞琳娜的感应 面对雷纳托直白的询问,塞琳娜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她将肩上的焰形巨剑小心翼翼地拿下,双手握着剑身平放在沙发旁的桌面上,同时回答道: “我感受到了同族就在附近现身,距离这里很近,所以才追了出去......” “你的同族?”对方的话语让雷纳托皱了皱眉,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分,忍不住打断道,“在‘潮水正满’附近?” 海精灵怎么会出现在‘总督特区’?要知道,为了所谓的街道环境考虑,总督卫兵不可能放任何海洋族裔进来,而海精灵的外貌特征相当显眼...... 塞琳娜点了点头,再度肯定了她的说法。 那双蓝绿色的瞳孔澄澈而平静,看不出任何躲闪或隐瞒的痕迹。雷纳托身周的暗影能量也没有捕捉到情绪波动的迹象。 似乎海精灵没有说谎,难道这片不大的街区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规矩吗? “那你找到你的同族了吗?”尽管【指南】中的【任务】尚未完成,心中有数,但雷纳托还是故意这样追问了一句,“还有你发梢上的血迹又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我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悉,有太多浮木和石头阻挡我游动了。所以在进入下方的人类迷宫之后,我很快就迷失了方向,跟丢了目标。” 塞琳娜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自己蓝绿色发尾上那些半干的血痂,似乎在确认雷纳托问的是这些东西。 “有几名人类认为我不熟悉环境,就想要狩猎我,吞噬我的血肉,夺取我的武器,而这些泼洒的血液便是他们的结局......” 说到这里,塞琳娜的表情也有些困惑,她用指腹捋掉发梢上已经凝固的一小块血痂,又低声道: “但感受是互相的,对方应该也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可不知为何,他却越跑越远,像是在刻意远离我一样......” 尽管有些微醺,但雷纳托还是在椅中坐直了一些,将对方的话语在脑中拆解了一遍。 受到他先前的约束,塞琳娜这些天基本只在总督特区附近活动,没有单独前往过‘码头区’那些地形复杂的街巷。 再加上她来到人类社会的时间不算长,还会在‘码头区’迷路倒也正常。 但他的关注点并不在她的迷路原因上,而是塞琳娜刚才那句话里透露出的另一个信息,雷纳托继续问道: “‘能感受到同族’是什么意思?你施展了什么追踪法术吗?” “不,这不是法术,只是......” 塞琳娜似乎突然有些纠结,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想该如何措辞,然后才解释道: “这是一种血脉能力。我们的族裔间可以在一定距离内感应到彼此,乃至于传递一些简单的信息,比如命令一些迅捷的海洋生物。” “不过这种感应在陆地上很模糊,只能确认大致方位,做不到像在水里那样精确......” 塞琳娜的说法让雷纳托感到几分熟悉,他脑子里隐约有一个词冒出来,和对方描述的内容完全符合,不禁脱口而出道: “心灵感应?” 海精灵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那个通用语词汇的确切含义,然后点头同意道: “嗯,很恰当的描述。” 天生的心灵感应能力,海精灵原来有这种种族天赋吗? 不过转念一想,那些生活在密林深处、与世隔绝的野精灵据说也能和动物进行某种程度的交流,或许只是海精灵在漫长的水下演化中把那种天赋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 就在他思忖的间隙,塞琳娜忽然向前迈了一步,绕过沙发和桌面之间的空隙,走到雷纳托靠窗的椅子旁。 海精灵在他身侧停下,微微仰起下巴,露出纤细的脖颈。 颈侧那几排细长的鳃裂在近距离的视野中更加清晰,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缓缓张合着,内层的粉红色薄膜在每一次开合中短暂地暴露出来,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水汽。 “我违背了你的命令,去私自追踪猎物,甚至还失败了。” 塞琳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似乎有些懊恼: “作为致歉,我愿意充当你的牙,去撕碎猎物的血肉,为你获取新鲜的食物,雷纳托。 第63章 追踪 塞琳娜的道歉方式很奇特。海精灵的鳃裂在近距离的视野中呈现出鲜红的膜状,随着她刻意放缓的呼吸节奏缓缓张合着。 或许在海洋生物的眼中,主动露出脆弱的鳃部是在向他展示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是一种表达信任的动作。 至于那一番难以理解的比喻,雷纳托猜测,是塞琳娜想要为他狩猎猎物作为补偿和道歉。 也许类似于海洋中的请客吃饭?雷纳托不由得为这些波涛之下的文明感到好奇。 不过雷纳托并不打算接受那番狩猎的提议。虽然奇特的海洋文化很有趣,但他又不是什么茹毛饮血的野人,用不着整天亲自动手去野外捕猎才能填饱肚子。 即使‘白港’算不上什么历史悠久的美食之乡,不过其新鲜的海产品质与相对廉价的香料,就足以弥补厨艺的不足,满足雷纳托的口腹之欲。 况且雷纳托也不可能把塞琳娜当成渔民,让对方亲自下海捞鱼。那可是两千五百点经验值,任务内容还只是找人这种简单类型,万一人让海浪冲走了,他从哪儿把缺的经验值补回来? 至于什么违反约定私自外出,雷纳托其实也并不真的生气。毕竟那时候的约法三章只是因为不了解彼此,为了减少意外发生才设置的。 如今塞琳娜适应人类社会的速度很快,拥有趁手武器后的战斗力也不算差,只要没惹出什么意外,其实无所谓...... 事实上,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塞琳娜提到的那项血脉能力。 要是海精灵早说她能感知到其他同族,雷纳托就不用等着‘铁钩帮’那群行动迟缓的混混们在‘码头区’慢悠悠地找人了。 中午时分的码头区比清晨安静了许多。大部分‘白港’人已经赶到码头边的栈桥和货场上干活去了,街巷中的行人比早晨时分少了八九成,只剩下零星几个蹲在门槛边补渔网的老人和抱着空酒瓶靠在墙根的醉汉。 狭窄的土路两侧挤满了歪斜的木楼和用旧帆布搭的棚屋。正午的日光下,路面上的泥巴被来回踩踏过之后已经半干,上面留着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车辙。几滩污水在低洼处聚着,表面浮着一层油膜,苍蝇绕着上面打转。 狭窄闭塞的街巷此刻已不再拥挤,看来大多数‘白港’人都已前往码头处工作,为每天的伙食来源而奔波发愁。 虽然这里的环境和弗里德城的贫民窟看起来有几分相似,同样是破败的房屋、各种恶臭扑鼻的秽物、缺乏管理的公共空间,但雷纳托走在其中时却有一种微妙的差异感。 比起那些眼神空洞,身形消瘦的弗里德城贫民,生活在‘码头区’的居民们虽然衣着同样寒酸,但力气充足,整个街区也有着一股他难以形容的活力。 尽管作为南方有名的商业城市,弗里德城拥有高大的城墙和看似‘完善’的法律体系,议会里甚至还坐着不少出身平民的城市议员,环境看似要比生活在狭窄海岛中,朝不保夕、风吹日晒的‘白港’人好多了。 可高大的城墙无法阻止城市内部的黑帮暴徒作恶,密不透风的法律只为保护垄断行会而生,平民出身的城市议员转过身压榨起底层来,比贵族出身的同僚还要狠上三分,哪怕只是一枚用来换黑面包的生锈烂铜币也不放过...... 城市的一切美好都与城市贫民无关,而生活在‘码头区’的千岛人起码还能找到个体力活儿,不会被什么帮工行会处罚,被迫在贫民窟中无所事事般等死...... 毕竟依靠远洋贸易的‘白港’总督根本懒得盯着本地人手中有几枚铜子,一艘远洋货船就能为‘白港’带来数千枚银币的利润,贫民老老实实地跟着干好活儿得了。 思绪收回。昨日,在塞琳娜口中知晓了她拥有的心灵感应能力后,雷纳托在当晚就重新规划了寻找海精灵同族的计划。 按照海精灵的描述,她心灵感应的极限距离大约在一百二十尺左右,而且只能模糊地感知到一个大致方向,无法确定精确位置。 不过‘白港’岛本身也不算太大,凭借路线规划,倒也能在两天时间内把所有地方全扫一遍。 此刻,他们已经在码头区狭窄的巷道中穿行了将近一个上午。 塞琳娜走在雷纳托身后半步的位置,焰形巨剑被她横着扛在肩头,一双蓝绿色的眼眸时而闭上时而睁开,像是在不断校准体内那股感知信号的强弱变化。 然后两人不得不在巷子尽头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面用粗糙木料和掺了碎贝壳的灰泥糊成的墙壁,表面的灰泥已经开裂起皮,露出底下发了黑的木条框架。 整面墙堵住了巷道的去路,两侧也没有任何可供通行的拐口或暗门。 黑甲剑士抚摸着面前变为死路的墙壁,微微皱起了眉,偏过头看向身后的海精灵询问道: “你确定对方刚刚在这个方向吗?” “没错,就在这里附近......” 塞琳娜闭紧双眼,眉头微微蹙着,努力感应着同族的位置,随即又睁开眼,眼神中满是困惑,喃喃道: “明明刚才就在这附近,怎么现在忽然又离远了?难道是我的感知在陆地上不准了吗......” 雷纳托没有接话。他的右手从墙面收回来,攥成拳头,手臂向后收拢至胸侧,然后猛地向前砸出! 拳头穿过那层薄薄的灰泥和腐朽木板时几乎没有遇到太多阻力,碎裂的木片和干裂的泥块朝着巷子另一侧飞散出去,砸在对面墙壁上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碎响。 烟尘在昏暗的巷道中升腾起来,遮挡了片刻的视野。 塞琳娜被那突如其来的爆响震得朝后退了小半步,抬起一只手挡住了扬起的灰尘,眯着眼睛透过散落的碎木和泥渣往前看。 崩碎的小巷尽头露出了另一条窄巷的入口。那是一条比外面巷道更暗更窄的通道,两侧墙壁之间只有不足一人宽的空隙,地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苔藓,显然废弃已久。 雷纳托率先迈过那堆碎裂的木板和泥块,走进那条隐蔽的通道。他在距离入口几米远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印在苔藓上的脚印,心中若有所思。 对方似乎对整个‘码头区’的地形极度熟悉,也知晓塞琳娜正在追踪他,所以才故意领着两人在码头区迷宫般的街巷中不断兜圈子,利用那些被封死的废弃巷道和岔路口制造错路和障碍,让跟在后面的追踪者一次又一次地走到死路前。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雷纳托转过身来看向塞琳娜。海精灵还站在那道碎裂的墙壁前面,肩上横着那柄焰形巨剑,蓝绿色的瞳孔正沿着地面上那些靴印延伸的方向茫然地注视。 “塞琳娜,我想你昨天的感觉没错。你的同胞早就察觉到了你,只不过是在刻意与你保持距离,不想跟你见面而已。” “对此,你不想解释些什么吗?” 面对询问,海精灵垂下视线,低声开口: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这是我们生来的‘责任’......”话说到一半时,塞琳娜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不妥,立刻停顿了下来,眼神躲闪道,“雷纳托,我......” 在逐渐沉默下来的气氛中,雷纳托看着面前放下手中焰形大剑,再度扬起下巴,露出颈侧鳃裂的海精灵,不由得摇了摇头。 拥有【指南】的描述,雷纳托知晓塞琳娜是带着未知任务来到‘白港’的。不过既然眼下对方还是不愿多说,他也不打算强迫海精灵开口。 反正有【指南】的保证,海精灵现在不会对他不利,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愿明说的理由,雷纳托也没有事事刨根问底、掌握别人全部思想的病态控制欲。 “别抬下巴了,塞琳娜。这个动作看起来太滑稽了。” 海精灵的动作僵了一下,下巴收回了正常的位置,蓝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些许困惑。 雷纳托继续说道: “我知道这是你们种族的交流习惯,但这里毕竟不是波涛翻涌的海面。你现在在人类社会,如果你不想动不动就被找茬,就要学会人类社会里那些习惯。” 塞琳娜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她在思索了片刻后,把那柄焰形巨剑插入地面,随即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方,肩背微微弓起,做了个和旅店服务员一样标准的女仆鞠躬礼,同时恭敬地开口道: “真是万分抱歉,爵士。” 第64章 废弃院落 从‘伊斯帕尼奥拉’号的船舱到‘潮水正满’旅店,随着与塞琳娜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雷纳托也越来越有一种在喂养野生动物的错觉。 如果说最初在船上时,海精灵还处于一种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呲牙反击的状态,那么如今的塞琳娜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样子,她已经不会把雷纳托当成有威胁的目标了,甚至可以说十分听话。 塞琳娜这副顺从乖巧的模样,是因为他提供了住处食物,还是因为自己展示的力量? 雷纳托甚至能察觉到,海精灵总是在无意地模仿他的动作与行为。 比如在喝奶油蛤蜊汤的时候,塞琳娜已经学会使用勺子盛出来喝,而不是直接把脸扎进锅里了...... 这种看着别人逐渐成长的感觉,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雷纳托忽然想起在萨莫瑞尔城的夜风家族中,那位不善言辞的传奇武技长阿克纳特在指导他剑术时的模样。 或许对方也有过类似的感受,才会主动对他进行无偿教导。 塞琳娜的剑术天赋不错,胆量也十足,倒是颇对他的脾气。 所以即使抛开【任务】带来的那两千五百点经验值不谈,雷纳托也愿意帮她一把,不至于让其流落街头。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对于眼下这个【任务】中需要找到的海精灵同族,雷纳托势在必得。 在确定了追踪目标的方位与躲藏意图之后,他就不再打算像个普通人那样陪着对方在码头区的迷宫里躲猫猫了。 自从穿越以来,他经历了那么多次险死还生的战斗,磨练了那么久的剑术技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不像凡人般被困难桎梏,随心而行。 随着追踪行动的继续,面前果然又出现了一道道围墙与死路,阻碍着两人的前进。 对此,黑甲黑剑的高大战士只是侧过身,将左肩对准面前那面用碎木板和干泥糊成的隔墙,没有停下脚步,直接猛地撞了上去,将其化为飞灰! 即使对方熟悉地形、懂得利用建筑物和各种天然障碍来拉开距离,雷纳托的选择却简单而直接,走直线。 在狭窄的巷道间不断穿行,连续撞破三道隔墙和两面栅栏之后,面前终于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在灰白色的烟尘中,剑士拍掉身上的木屑。他单手握剑站在原地,左右眺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或者围观的行人,然后偏过头朝身后不远处的海精灵道: “对方现在在哪?” 塞琳娜扛着那柄焰形大剑紧跟在他身后穿过了最后一道碎裂的木墙,蓝绿色的长发在奔跑中散落在肩头两侧,差点没跟上雷纳托的速度。 她点了点头,随即闭紧双眼,抬起手指指向左前方一处夹在两座歪斜木楼之间的破落院落: “距离不足三十尺了。他就在这里!” 雷纳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被废弃已久的矮院,院墙用拼接的朽木和碎石头胡乱垒成,大半段已经塌陷凹陷,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院门是一扇被海风和潮气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栅栏,门轴处的铁合页完全锈死,整扇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雷纳托没有绕路去找什么缺口,直接走上前伸手握住那扇歪斜的木栅栏向侧方一拉。 腐朽的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整扇门板应声脱落。 他迈步跨过倒下的门板,大大方方地走进了院内。 出于长久以来养成的冒险习惯,他在踏入陌生空间的一瞬间便将注意力提升到了最高。 ‘龙类感官’几乎在同时全方位地扫过整座院子的每一寸角落。 残破的瓦片、墙根处长出的杂草、倒塌一半的石砌灶台、角落里的破陶罐......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没有盔甲摩擦的窸窣声,雷纳托身周的暗影能量也没有传递回任何生物对他的恶意。 这里似乎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废墟,潮湿腐烂的霉味弥漫在空气中。 又跑了吗? 塞琳娜已经扛着焰形大剑,快步走了进来,她伸长脖子,鼻翼快速地翕动着。 没等到雷纳托开口询问目标位置,海精灵便径直冲向了院角那间半塌的矮屋,动作飞快。 雷纳托没有犹豫,紧随其后跟了进去。屋子显然有不少年头了,屋顶的横梁已经多处发黑腐朽,几根断梁被用粗麻绳临时捆扎着勉强维持结构,墙面上的泥灰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严重受潮的木制骨架。 整间屋子之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彻底塌掉,大概只是因为它本身的重量足够轻,重心也还算稳定。 雷纳托保持着冒险以来的一贯素养,习惯性地抬头扫了一眼房顶,确认其结构还算稳固后,才开始检查起屋内的陈设。 房屋内部没有什么家具,所以雷纳托很快就被地面上的一处独特图案吸引了目光。 那块区域和其他地方明显不同,几乎看不到霉斑与积尘,清洁程度在整个脏污的屋中显得格外突兀。 而在那块干净地面的正中央,刻着一幅奇特的图案。 外围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圆环内部排列着波浪状的弧形纹路,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道尖锐的齿状突起伸向圆心,整体布局带有明确的对称性和规律性。 雷纳托的感知没有出错,房屋中现在并没有任何其他人。 身旁的塞琳娜此刻仍在一边闻嗅一边闭着眼睛感应同族的位置。过了片刻她睁开眼,没有看向雷纳托,而是径直走到屋子角落。 她俯下身,双手扣住靠在墙角上的石板,用力向上掀起。 石板底部与地面分离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随着她双臂持续发力,整块石板被翻折起来靠在了旁边的墙壁上,露出下方一个幽暗的洞口。 这是什么?密道? 在确认院落中没有其他人之后,雷纳托也连忙俯身过来,看着这个小洞口。 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入口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被人用凿子勉强扩大过,两侧的土壁上残留着几道凌乱的手指印和衣料拖拽的痕迹,边缘处还有几片被衣角蹭下来的干泥碎块。 整条通道的宽度相当有限,他根据入口的尺寸简单目测了一下,一名正常的成年男性想要挤进去都极其困难,恐怕只有体型偏小的孩子和女性,以及像塞琳娜这种天生体态修长的海精灵才能轻松钻入穿行。 “目标从这里逃走了?” 雷纳托蹲在洞口边缘,视线穿透黑暗,地道向下延伸了大约几米之后便拐了一个弯,看不到更深处的情况。 但空气中隐约有一股与外面不同的气流流动感,说明另一端应该连通着某处开口,并非完全封闭的藏身处。 塞琳娜点了点头,目光仍然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是的,她逃走了,感应也越来越模糊......” 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蘸了一下石板边缘一道微不可察的浅红色擦痕,然后凑到鼻尖嗅了嗅。 “没错,正是这股血的味道。对方一定是我的同族,我的感应没有错......” 作为刚从幽暗地域出来不久的人,雷纳托短时间内是再也不想钻进任何狭小阴暗的坑道洞窟了。 再加上如今他的身高体型和这套沉重的附魔板甲,整体尺寸显然比面前的洞口大了将近一倍,根本钻不进去。 这两千五百点经验不好拿啊,看来今天这个【任务】又只能暂时搁置了。 对方显然已经通过这条密道转移到了另一个位置,此刻或许正穿过‘码头区’某个不为人知的出口混入了人群之中,想要再找到目标只能等下次机会。 没有管蹲在地道前喃喃自语,神情迷茫的塞琳娜,雷纳托直起身,回头看向地面上雕刻的奇异图案。 在确认目标消失后,雷纳托终于有时间仔细观看这幅显眼的图案。 不过在发觉那外围近乎规整圆形、内部图案按一定规律有序排列的结构后,见识过不少施法者的雷纳托忍不住挑了挑眉,开口道: “塞琳娜,这似乎是个法阵的阵纹,对吗?” 第65章 塞琳娜的解释 一阵无言的氛围在残破的矮屋中蔓延开来。 塞琳娜蹲在那块刻着阵纹的地板中央,指尖沿着波浪状的线条缓缓划过,蓝绿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发梢几乎触到了地面上的刻痕。 不过沉默并没能维持多久,很快,塞琳娜的手指在最后一圈波浪纹的末端停住,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 “是的,这是一道特殊的法阵,可以沟通我那位于海洋中的同族,传递消息......” 雷纳托站在一旁,将阵纹的布局特征逐一记入脑中,没有急着追问。 直到确认这确实是他从未见过的种类之后,他才顺着海精灵的话语补充道: “所以你的意思,这道法阵就是你寻找同族的原因?可以用它向海中的族群传递信息,让他们来接你?” “大概,差不多吧......” 塞琳娜的回答含糊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任务】还没有显示完成。雷纳托的余光扫过【冒险者指南】的界面,这说明塞琳娜的目的绝非她口中所说的那样简单。 不过雷纳托没有当面拆穿。他需要继续维持信息不对称的隐藏优势,让塞琳娜以为他对此地的情况一无所知,这样她才会在无意间暴露出更多值得关注的细节。 他看着海精灵轻轻点头、似乎不知该作何言语的模样,故意继续说了下去: “既然目的达成了,那也不必继续找人了吧?现在激活阵纹向你所在的村子传递信息吧,他们应该会派人来接你......” “不!” 突兀的喊声从塞琳娜的口中蹦出,语调也比平时明显高了一个度。 雷纳托的眉梢不由得动了动。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海精灵这副神情激动的模样。 要知道,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午夜暗巷中,将那些拦路抢劫的人体剁成碎片时,塞琳娜的神色都平静得几乎没有变化,除了呼吸略微加快、略显亢奋外,语气始终平淡。 看到在一旁注视着她,沉默无言的黑甲剑士,塞琳娜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 她张着嘴愣了片刻,颈侧的鳃裂快速翕动了几下,随即别开视线,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语速却明显加快了: “我的意思是,单凭我一人是无法激活这道法阵的,所以没办法传递信息......” 说着说着,塞琳娜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更好的说法,又更正道: “而且单单激活一道法阵,其中阵纹所承载的魔法能量也很少,根本无法穿透汹涌的海面,抵达遥远海沟中的聚落......” 这番解释像是在说服她自己。雷纳托注意到海精灵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早已不由自主地从阵纹上收了回来。 塞琳娜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中反复确认了方才那套说辞的逻辑是否站得住脚,然后才重新抬起头,对着雷纳托说道: “没错。所以只找到一个法阵还远远不够。我必须继续寻找我的同族,得知此地所有法阵的具体位置,并让她为我开启阵纹才行......” 多重法阵、遍布岛屿、开启阵纹......作为出身于邪教家族的资深邪教徒,又亲眼见证了诸多强大魔法仪式的冒险者,雷纳托将这几个关键词在脑中迅速串联起来。 在岛屿的多个节点上预先布设好法阵,等待时机成熟时逐一激活......这很可能是一场大型仪式的前置步骤! 那么问题来了。海精灵为什么要在‘白港’布置这样一套仪式?甚至不惜派人在‘白港’岛上隐居如此之久,又为什么在此之后再次派遣塞琳娜来到这座岛屿...... 结合【冒险者指南】中的任务提示,以及他这些天来对千岛之海历史的了解,雷纳托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海精灵与千岛岛民之间那笔延续了无数年的血债。 莫非塞琳娜口中那所谓的‘责任’,就是通过魔法仪式毁灭这座人类岛屿?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雷纳托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但看着蹲在地面,不停自我说服的海精灵,雷纳托紧握剑柄的手忽然又松开了。 现阶段他的这个猜想缺乏足够的现实依据,太过于主观臆断了。从塞琳娜这些天来的日常表现来看,除了对于陌生人应有的警惕和某些奇怪的海洋习惯之外,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于人类这一种族的厌恶或仇恨。 对方不仅会学着该如何像人类一样用勺子喝汤,也会好奇地张望着那些街边的商贩...... 就像是努力适应新环境的野生动物,带着天然的好奇和谨慎,而非仇恨。 雷纳托见过不少歧视人类的种族,幽暗地域中的灰矮人与卓尔精灵都是如此,所以他知晓那种对于人类文化发自骨子里的蔑视与不屑,几乎很难通过伪装掩饰。 况且作为一名掌握‘禁忌’力量的达库尔神选者,在他身边饮食起居的海精灵绝无可能隐藏住内心的恶意。 即使是细微的情绪碎片,暗影能量也会将其扭曲放大,传递到雷纳托的脑海中,催促他进行杀戮与奴役。 况且塞琳娜口中那位生活在陆地上的同族,似乎也在用行动表明了某种态度。 对方如果真心想要与塞琳娜汇合,完全可以在两人追踪到附近时主动现身,或者至少留下明确的信号。 可对方却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地转移位置,利用复杂的地形和预先布置的密道将两人引开。 或许也不只是单纯地为了躲避。对方将两人引到这座藏着阵纹的屋子,应该本身就是一个有意的行为,想让他看到这道阵纹...... 甚至就对方对‘码头区’街巷的熟悉程度来说,雷纳托怀疑那名海精灵可能已经在‘白港’生活了好几年。 那些封死的隔墙与过于狭窄的废弃小巷,连本地帮派都不清楚,没有长期居住和反复踩点的积累是根本不可能掌握的。 而除非是像达库尔教徒那样完全不在乎生活环境的疯子,否则任何有社交需求的正常人,几年下来都不可避免地会与本地人产生交集......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距离升级仅差一步之遥,这两千五百点经验值他是势在必得的。 况且在【指南】的保证下,他完全可以跟在塞琳娜身边先把前因后果全搞清楚,再做打算。 所以即使塞琳娜明显知晓某些内情却不愿明说,他仍然决定暂时不直接逼问。等把那名躲藏的同族找到并控制住之后,他完全可以在拿到经验值的同时从容地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若是刚穿越到伊瑞尔时的那个雷纳托,他可能会因为恐惧未知而选择逃避,或者因为缺乏判断依据而放弃任务。 但如今他已经是经历过无数生死磨砺、见识过各种传奇,乃至于见证过神话中的对决,拥有着强者心态的剑士。 雷纳托绝不会像一个怯懦者那样在什么都没弄明白之前,就被脑海中尚未确认的臆想吓得战战兢兢。 无论其中隐藏着怎样的阴谋、掺杂了哪些势力的暗手,作为拥有【冒险者指南】、掌握着信息优势的战士,他完全可以自由判断何时应该出剑、何时应该等待。 想到这里,雷纳托暗中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他转头看向还蹲在地道入口前、神情有些迷茫的塞琳娜,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今日的追踪暂时结束吧,一起回‘潮水正满’吃个饭。下午巴纳比还要向我汇报‘腌桶号’的信息。” 一听到要回去吃饭,刚刚表情挣扎、神情凝重的塞琳娜忽然又雀跃起来。她从地上利落地站起,将那柄焰形大剑重新扛回肩上,颈部的鳃裂开合略微急促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了黑甲剑士身后。 离开院子时,她站定在门口附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和地面的阵纹,随即收回视线,不再回头。 雷纳托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直直地看着海精灵的脸。塞琳娜察觉到他的注视,歪了歪头,蓝绿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像是在问他为什么停下了。 雷纳托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转过身去,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拿杂物把地道与院门都遮挡一下,防止对方趁我们离开时返回。” 走出几步之后,他又侧过头补了一句: “过几日我会找德莱昂船长过来一趟,看看这位经验丰富的航海家,对这道古怪的法阵有什么好的见解。” 第66章 船员组成 午饭过后,雷纳托走出潮水正满的大门,沿着‘总督特区’那条铺着白色石板的主街向下走。 午后的阳光比正午柔和了些,海风从海湾方向持续灌来,将闷热的空气驱散了大半。 他在一个岔路口拐弯时正好撞见马西莫从旁边的巷子里钻出来。壮汉今天没穿那件显眼的黄白色衬衫,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皮背心,但小臂上那只铁钩纹身依然露在外面,老远就能认出来。 雷纳托停下脚步,朝对方招了招手。马西莫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来,热情地打着招呼。 “你回去告诉皮耶,海精灵的搜索先暂时停下来。”雷纳托压低声音,将那处院落的位置和周围的地标简单描述了一遍,“派几个人手盯着那个院子,有任何人进出或者异常动静,立刻到‘潮水正满’来找我。” 马西莫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盯着一座废院子,但作为亲眼见过‘血溺号’三副死状的黑帮小头目,他显然知道面前的‘黑刃’拥有着何等实力。 所以他没有多问,点头应下之后便转身朝‘溺死鬼’酒吧的方向快步离去。 交代完这件事,雷纳托继续沿着石阶逐级向下,离开了整洁干净的石板路面,踏上了‘码头区’边缘那条较为宽阔的主道。 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光,停泊在港内的船只桅杆在午后的逆光中投下交错的暗色剪影。 越往下走,两侧的建筑就越是低矮破旧,行人也多了起来。雷纳托在几处岔路口停下来辨认方位,确认方向无误后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 而在穿过这条曲折的窄巷之后,面前出现了一小块空地,空地的尽头有一扇不怎么起眼的木门,门板颜色暗沉,几乎与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 雷纳托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巷子中前后都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在角落里窥探,才伸手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响动,门后抵着的一块石块被轻易推开,他得以完成对室内全貌的观察。 屋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窄小,总共只有内外两间房,中间隔着一道用发黄旧布帘子遮挡的门洞。 外间摆着一张矮石桌和几个做工粗糙的石墩凳,室内家具极少,几乎空无一物,甚至连盏油灯都没有。 墙壁是带着霉味的泥灰垒成的,只有角落里堆着几捆捆扎好的干草,大概是用来垫坐或者铺地的。 典型的贫民窟居所,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物件,所以才不怕被偷。 在听到开门声后,里间那道帘子后面先透出一道谨慎的目光,随即雷纳托熟悉的油滑腔调从帘后传了出来。 “哟,爵士,您总算来了。” 巴纳比掀开帘子从里间走出来,右手握着一柄弯刀。在看清来人是雷纳托之后,他熟练地将刀收回鞘中别回腰间,随即后退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幅度略微有些夸张的贵族礼。 礼毕之后,‘歪嘴’走到矮石桌旁拉开一个石墩凳坐下来,顺手将另一只凳子朝雷纳托的方向推了推。 雷纳托在对面坐下。他知道巴纳比有喜欢先讲废话再入正题的毛病,所以没有给对方开口主导话题的机会,直接开门见山道: “‘腌桶号’那边的情报收集工作怎样了?身份和人员组成搞清楚了吗?” 巴纳比刚张开的嘴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唉,爵士,哪有那么快啊。拍卖会上认识的那俩人不过也只是临时调进‘腌桶号’的船员而已,其实了解的也不多,连船都还没登过呢。” 说到这里,‘歪嘴’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雷纳托的反应,似乎在等着对方追问。 但雷纳托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巴纳比见这套卖关子没起效,干咳了一声,随即自己把话续了下去: “不过虽然信息不多,但我也能反推出很多情报。” 前海盗头子从怀中掏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纸片摊在石桌面上,用手指点着上面几行潦草的记录说道: “比如‘腌桶号’全体船员一共七十三人,其中只有三十三人是从商会新调入的,剩下的均是船上的老船员。” “而这些新调入的船员中,除了船长外,大多都是诸如操帆手、瞭望手、船医、木匠等这类技术船员......” 雷纳托暂时没有打断对方的发言。他从空间指环中取出一瓶中午吃饭时还没有喝完的酒水,拧开金属封盖,拿着瓶子自斟自饮了起来。 ‘血腥的玛莉莉丝’入口时的顺滑与温热再次从舌根处蔓延开来,淡淡的辛辣在口腔中化开,带来一阵令人愉悦的轻微酥麻。 在两口喝完剩下的小半瓶酒后,雷纳托有些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强行忍住再开一瓶的冲动。 “所以你认为船上那些本来的老船员都是‘盐骸侯爵’麾下的海盗?”雷纳托手腕一翻,将空酒瓶收回空间指环中,从巴纳比刚才那番废话里提取着重点,语气不紧不慢地追问,“具体原因呢?我不喜欢靠脑中臆测得来的情报,‘歪嘴’。” “怎么会?爵士,您放心,我肯定不会又瞎猜呀......” 巴纳比看着黑甲贵族那副看不出心情的不变表情,尴尬地笑了笑,连忙加快语速解释道: “海上航行,死人、丢货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儿。” “而船东方不满意收益,让老船长退休,再换一个新的年轻船长也很常见。” “毕竟只要像大副、二副、水手长这些老船员还在,船怎么样都能开得起来,甚至很多短途航线没船长都无所谓。” “所以像‘腌桶号’这种保留着老班底继续管手下的水手、再调派一个新船长过来,在商船中是很常见的情形。让我起疑心的并不是这点。” 巴纳比朝雷纳托的方向凑近了一些,压低了些声音: “真正让我感觉不对劲的,是他们这次招募的其他船员。全是什么操帆手、瞭望手、船医、木匠......偌大一艘船,竟然没有招募一个正儿八经的水手!” “这可不常见。要知道,甲板上的水手死亡率才是最高的。像船医、木匠、瞭望手这种有一门手艺的技工,很少会参与繁重的甲板工作,就算有其他海盗袭击,他们也是在普通水手死得差不多了,才会被迫加入战斗的。” “而什么船会在水手没什么伤亡的情况下,需要招募一群杂工呢?” 巴纳比咧开嘴角,得意道: “没错,就是海盗!毕竟有吃饭本领的手艺人,谁愿意参加朝不保夕的海盗船?可远洋航行又少不了这批人,所以很多时候大伙儿不得不靠坑蒙拐骗......” 雷纳托抬起手,阻止了对方滔滔不绝的发言。 “‘腌桶号’是一艘海盗船,它的船长是‘盐骸侯爵’麾下的海盗,这种信息一开始就已经说过了。”雷纳托的语调听不出什么起伏,“你不需要再重复分析一遍这些我已知情报。” “而我的耐心有限,所以我建议你最好立刻说明,‘船上其他四十人都是海盗’的结论是如何得出的。” 感受着面前贵族身上那股莫名而来的压迫感,巴纳比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匆忙加快语速,致歉道: “请息怒,爵士。” “是这样的,那两名‘腌桶号’成员告诉我,他们这些新船员目前都被禁止登船,只能先在‘白港’居住......” 第67章 米尔寇 共同的‘敌人’,总能迅速拉近陌生人之间的关系。这名前海盗头子或许没法像学者那样把这条社交规律归纳成写在纸上的理论,但实践先于理论。 在酒桌上,巴纳比和那两名“腌桶号”的船员端着酒杯站到同一阵线,通过一起辱骂随意克扣工资的无良船东,骂得唾沫横飞、拍桌跺脚,一天不到就换来了对方的信任。 而那两名船员喝到面红耳赤的时候,嘴里的话匣子便彻底关不住了,抓着巴纳比的胳膊开始大倒苦水,从商会的贪婪到海上带蛆的‘水手饼干’,以及‘腌桶号’的各种古怪。 而这些从‘腌桶号’船员的抱怨声中获取的只言片语,经过巴纳比的转述,令雷纳托逐渐拼凑出事件的全貌,同时获得了不少关键情报。 雷纳托坐在矮石桌对面,将石墩凳往后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听巴纳比一条一条地列举。 比如‘腌桶号’的船长至今没有正式露面,只在码头登记处留下了签名,没人知道对方长什么样;船上的老船员被约束不允许下船,每天只有二副下船去采购伙食,买完便立刻返回船上;商会新招募的技术船员们则被禁止登船,只能在‘白港’的旅店里干等着,连上船提前放置个人物品都不被允许...... 如果说这些情况已经让雷纳托这个航海外行都感到奇怪了,那么‘腌桶号’上老船员的异样状态,则更是引起了他的警惕。 根据巴纳比转述的内容,那两名‘腌桶号’新船员有几次在码头边远远看到船上的人在甲板上走动,当时明明是凌晨时分,天还没完全亮,那些人却全副武装,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眼神也直愣愣的,让人脊背发凉...... 巴纳比说到这些时,用力点了点头,歪斜的嘴角向下撇着,语气比之前笃定了许多: “爵士,你出身高贵,肯定理解不了,但是我清楚。来干海盗这行的都是一群杂种,我要是负责‘腌桶号’的海盗船长,肯定也不敢让他们下船。” “这群海盗水手平常在船上时个个和得了‘龙症’一样贪财,少发一个子都会怀恨在心,恨不得立马找机会从背后捅你一刀。” “可一旦到陆地上,他们好像又变成什么慷慨的‘绅士’,吃喝嫖赌,大撒银币,和妓女打个啵都能塞给对方一银当小费......**的!老子手里有船时都没那么多钱!” “再加上他们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贸然跟新船员混在一起,肯定会把事情吐露出去。而现在‘腌桶号’又没离港,人家要是真发觉不对劲了,直接跳船跑路了,等一会儿港口驻守的卫兵一上甲板检查,哭都没地方哭......” “所以‘腌桶号’上这群所谓的老船员肯定都是‘盐骸侯爵’麾下的海盗水手,最多也就一两个被控制住的倒霉蛋......” 巴纳比的逻辑链条很清晰,雷纳托对他得出的结论不再质疑。 不过就对方描述的‘腌桶号’船员的样貌和状态,忽然让雷纳托联想起了【任务】中的提示。 ‘盐骸侯爵’的船队是米尔寇的信徒,而费尔南多家族作为与各种邪恶禁忌存在交易、以获取不朽力量的邪教家族,雷纳托自然也对这尊活跃的邪神颇为了解。 ‘骸骨之主’、‘旧神颅骨’、‘大收割者’...... 作为曾经的古老死神,米尔寇曾执掌着亡者之域,无数凡人的灵魂流经其手,无数死灵法师与亵渎亡灵均对其顶礼膜拜,直至祂被现任的死神‘死者之主’凯兰沃击败杀死,这尊给伊瑞尔世界带来无尽亡灵天灾的邪恶神祇才终于销声匿迹,再也不在凡世显化身形。 神祇陨落与神职变更的过程众说纷纭,各派典籍中的记述大多互相矛盾,无法验证。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米尔寇确实在某个时间段不再回应信徒,那也是‘死者之主’凯兰沃信仰传播的伊始。 随着凯兰沃的信仰于大陆上传播,人们逐渐相信这位新死神祭司们口中的言语: “恶毒的旧神已伏诛受死,而新的‘死者之主’将为受难者寻觅来生。” 但雷纳托知晓,此乃谎言。毕竟死亡本身如何再度死去?就算神国破碎、神灵陨灭,只要祂的名讳尚未被遗忘,诸神就有机会复生,永远也无法抹除。 而在虔诚信徒的祈祷声中,‘骸骨之主’早已于虚无中再度归来。 如今米尔寇的信徒已经因凯兰沃教会的持续打击不得不转入地下,隐匿了几个世纪,教派不再被世俗平民所知晓。 大陆上那些新建的凯兰沃神殿下方,或许正压着更古老年代的米尔寇祭坛的碎石残骸,尽管神祇本尊不断更替,但象征着死亡本身的死神继续受着伊瑞尔人的崇拜。 不过或许是世俗地位的巨大落差与神祇短暂消逝的冲击,‘骸骨之主’的教派现在已经愈发疯狂扭曲,他们发疯地制造难以形容的亡灵怪物,将生机盎然的土地转变为恶臭衰朽的腐地...... ‘骸骨之主’的信徒们相信,再度归来的米尔寇象征着伊瑞尔的‘黄昏’将临。 腐朽、衰老、疲惫......正如凡人的生老病死、凡间的日升日落,世界本身也将迎来终末。万物皆亡,万物皆死,乃是寰宇中的必然规律,‘大收割者’必将收割世间所有凡人的灵魂,宣告末日的到来。 不过正如所有信徒都喜欢在典籍中将自己信仰的存在吹嘘为无所不能、开天辟地的终极存在,因此米尔寇信徒能编出这种奇异搞笑的说法,雷纳托其实也没什么过多的惊讶。 毕竟谁不想自己信奉的神祇是最大最强最古的存在呢?作为邪教徒,他其实能理解这些被打压到迫不得已四处逃窜,神殿尽数被毁的旧死神信徒为何产生这种自毁般的心理。 只不过如今在凯兰沃信仰遍布伊瑞尔的情况下,说出这番强行找补的灭世言论的人多少显得有点幼稚,脑子不好使了。 所以听到巴纳比描述的‘腌桶号’船员的状态,再结合当下米尔寇教派的理念,雷纳托心中不免有些怀疑。 米尔寇的祭司们如今的形象几乎等同于那些吟游诗人故事中,疯狂做着死灵实验的亡灵法师。 那些诸如挖掘深埋地下的祭坛、唤醒死去多时的古代英雄、生者与死者拼接的禁忌实验...... 某种意义上,现在还信仰‘骸骨之主’,不改信的‘忠实’信徒,可能本身就已经是痴迷于亡灵研究的疯子了,只是在双向选择下,才选择信仰愿意赐下禁忌知识的米尔寇。 作为有一周多乘船经历、知道航行有多无聊的雷纳托,他不相信那些‘腌桶号’上的管理层能够完全约束好手下。 毕竟就连‘血溺号’的水手长都会因为恐惧未来而叛逃,只为求财和满足物欲的普通海盗们不可能忍得住不到‘白港’码头中消费挥霍...... 酒馆、赌场、妓院、烟馆......‘码头区’有的是让乍富的底层人掏空钱袋的地方,那些干着合法工作的商队船员都挡不住这种诱惑,何况是一群在海上闷了几个月的海盗水手。 而能让他们放弃上岸机会、甘愿待在一条不让他们下船的船上数月的唯一可能,就是他们已经不需要下船了。 由此,雷纳托心底不由产生些许怀疑—— 那些所谓的‘腌桶号’上的老船员,到底还是活人吗? 第68章 院落检查 ‘腌桶号’的情报还需收集,巴纳比与那两名船员的交流工作还在继续。 趁着这个空档,清晨时分,雷纳托邀请德莱昂船长前来鉴定一下那道古怪的海精灵阵纹,重返了那座位于‘码头区’深处的废弃院落。 院墙的缺口和矮屋的破败与上次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杂草仍在墙根处疯长,角落里的破陶罐还是倒在原来的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院门。几块明显是从旁边废墟里拆来的腐朽木板被横七竖八地钉在了门框上,钉子敲得歪歪扭扭,有的只入了半截便歪到了一边,木板之间的缝隙宽得能伸进一只拳头。 雷纳托站在院门前看了一眼那扇被勉强封堵的木门,没有多说什么。这种程度的封锁毫无意义,那道倒塌了大半的院墙随便哪处缺口都比这扇门更容易翻进去,把门钉死的举动更像是在表达某种态度,而不是真的想要阻拦谁进入。 不过他也能理解,莫名被派来守在这种潮湿阴暗的闭塞小巷里,没油水可捞,也不能随意走动,任谁都不会在这种差事上花什么心思。 德莱昂船长站在雷纳托另一侧,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深蓝色航海外套,袖口的金线刺绣在晨光中泛着亮色,腰间别着那把附魔军刀。 这身打扮与其说是来鉴定法阵,不如说是出席什么正式场合的装束,显然老船长把这次同行当成了一次重要的社交机会。 这位老资历的航海家似乎还没放弃,仍在不断地找各种话题,试图说服面前这位新大陆贵族援助‘不老泉’的探险事业。 “爵士,昨天我又翻阅了一遍从主岛那边誊抄来的海图残卷,其中有一个坐标和‘帕林涅希亚’岛的描述很像......” “您在剑术上的造诣如此之高,如果能加入这次远征,在下自作主张,愿意将本次探险所得的三分之一收益交予您的家族......” 对此,雷纳托没有厌烦,心中唯有敬佩。世上有许多人,为了所谓的面子,乃至于他人的看法,自顾自地贬低自己,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无法成功,不敢继续追求自己的理想。 德莱昂从康斯坦提斯的宫廷到千岛之海的港口,十几年间变卖了全部家产,数次穿越风暴海,只为追寻那飘渺传说中的青春之泉。 人到中年,无妻无子,仍是漂泊之身,在世俗贵族眼中无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正常来说,在失去康斯坦提斯王室的援助后,来到千岛之海重新募集资金,却在启航不久后再度遭遇叛乱、船只受损、水手几乎死伤殆尽,这样的连环打击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让人彻底心灰意冷。 但即使是此刻,这位与大海搏斗了半辈子的冒险家仍然不放弃理想,将全身心都投入到对‘不老泉’的追寻中。 雷纳托尊敬那些坚定之人,无论他们的目标是正义还是邪恶。 “这里就是那座有法阵的院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打断了德莱昂的讲述。同行的安德烈娅正站在被钉死的木门旁,背着一把轻型火绳枪,金发在晨光下泛着明亮的麦穗色。 她今天仍然穿着那身海军男装打扮,淡蓝色的衬衫领口束得整整齐齐,白色的紧身马裤塞进黑色的及膝平底靴中。 金发少女左右探着头朝院子里张望,目光很快扫过了破败的矮屋,然后落在了西北角那三名别着武器的帮派打手身上。 少女的脸色立刻变了,右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柄,身体微微侧转,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你们是谁?黑帮?” 雷纳托连忙伸手,制止了安德烈娅拔刀的动作,解释道: “别紧张,安德烈。这些人都是我雇来看守此地的佣兵......” “佣兵?”安德烈娅的眉头拧了一下,目光在三名打手小臂上那只铁钩纹身上停了一下,嘴里低声嘟囔道,“那么显眼的纹身,一看就是‘铁钩帮’的混混,什么时候黑帮也改名叫佣兵了......” 嘟囔了几句之后,她将未完全拔出的短刀推回了鞘中。 三名‘铁钩帮’的帮派打手在看到高大的黑甲剑士走进院中时,动作杂乱地从墙根处站直了身体,有模有样地各自行了一个歪七扭八的贵族礼。 他们的目光都在躲着队伍后方的一个方向,几乎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在得到雷纳托点头示意可以离开之后,三个帮派分子顿时如蒙大赦,脚步飞快地从院墙的缺口处钻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不过让他们跑得这么快的,并非面前那个拔出短刀的贵族‘少年’,真正让这三名平常在‘码头区’穷凶极恶惯了的黑帮分子仓促逃走的,是站在队伍末尾的莱克图斯。 老圣武士从进入‘码头区’以来就一直沉默不语。此刻,他只是站在矮屋入口旁边的院墙阴影中,双手交叠按在骑士长剑的剑柄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胸前的提尔神徽微微发亮。 提尔圣武士的威名在犯罪分子中间同样如雷贯耳,那些心中有愧、自知并非良善之人,往往不愿也不敢面对这位传说中除暴安良的正义使者。 安德烈娅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盯着那三个黑帮分子狼狈逃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自顾自跟在众人身后走向矮屋的老圣武士,忍不住皱起眉头,双手叉在腰上,不解地发问道: “嘿,莱克图斯,那可是罪犯哎。你是提尔的圣武士,不应该将他们绳之以法吗?” 金发少女的声音中气十足,不仅让莱克图斯停下了脚步,雷纳托和德莱昂也跟着回过头,院中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而短暂地凝滞了片刻。 老圣武士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沧桑,不过他并没有因为安德烈娅直白的质问而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用着那种平静的语调回应道: “安德烈,这里是‘白港’。我想你也知道,在这座混乱的岛屿中,贫民若是不跟着使用暴力,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可就算你再怎么能辩论,暴力就是暴力。”安德烈娅的语调升高了一些,碧绿的眼眸直视着老圣武士,毫不退缩,“难道这不违背王国法律吗?” 听到安德烈娅那完全是冒犯的直白发言,一旁的德莱昂皱紧了眉,脚步朝前迈了半步,似乎打算上前教导一下这个年轻人何为贵族的体面。雷纳托却伸手拦住了对方,摇了摇头。 身周的暗影能量依旧没能从提尔圣武士身上捕捉到一丝恶意,这说明莱克图斯并没有不悦,估计只是想要给予年轻人一些教导。 在面对安德烈娅这毫不留情地质问时,莱克图斯只是微微笑了,语重心长道: “暴力当然是暴力,无论言语如何粉饰,其性质是不会变的,这点你说得很对。” “不过我并非是在与你辩论,安德烈。正如箴言中所言,‘正义具有盲目性’。对于正义的理解,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这很正常,所以我不会强迫你认同我的观点。” 老圣武士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安德烈娅的脸上移开,落在院墙缺口处那片层层叠叠的破败棚屋上。 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海风将那股混合了咸腥和腐朽木料的气味送进院中。 “高昂的物价、不公正的法律、满是垃圾的街区、乃至于各种疾病、歧视、压迫.....” “这些‘白港’平民大都不是‘自愿’作恶的,而是一群官僚、一本法典、一种文化,来强行逼迫他们成为恶人的。” “我不愿忽视客观环境,只通过一味审判‘罪恶’,来满足自身道德的优越感。” 安德烈娅的气势有些弱了下去。她咬着下唇,但还是挺着脖子,嘴硬道: “那他们也可以选择不同流合污啊!像我哪怕是死,也不会去干什么收高利贷,赌博或者恐吓那些无辜商贩来交钱的......” 老战士听到这里,反而满意地笑了笑。他重新将目光收回,落在面前这个穿着男装的金发少女身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安德烈,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心怀正义,英勇无畏,即使如此年轻,这份朴素的正义感也已胜过许多人了。” “不过自己能做到,和要求别人能做到是两码事。” 老圣武士抚摸着胸前的提尔神徽,似乎陷入了回忆,感慨道: “正义之士严格要求自己,是因为他们清楚自己的信念需要付出代价来证明。而暴君与恶棍才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求他人,因为他们站在他人的牺牲之上建立自己的便利。” “你用自己的勇气去衡量别人,这本身并没有错。可若将标准强加给每一个人,你就会发现,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自己无法挣脱的困境里挣扎......” 说到这里,莱克图斯似乎发觉自己的发言有些太冗长了,他微微摇了摇头,轻笑道: “毕竟若是每个人都能鼓起勇气追寻正义,那‘秉持正义’怎么还能称得上是一个崇高的使命呢?” 第69章 三王时代 关于正义的讨论并没有持续多久。 毕竟在场之人中,除了年轻的安德烈娅之外,圣武士莱克图斯显然早已拥有自己的信条,信念坚定如磐石,而经历过诸多冒险、见识过人心险恶、时常游离于灰色地带的雷纳托与德莱昂对于正义本身的定义也毫不在意。 况且一个需要用一生去践行的命题,放在破院中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本就显得不太合时宜。 所以短暂的争论结束之后,无话可说的金发少女闭上了嘴,沉默地靠坐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盯着房间中央审视着地面图案的三人。 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院落外破烂的街巷,又移到雷纳托的侧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德莱昂船长蹲在阵纹边缘,伸出右手,手指悬在那些波浪状线条上方,顺着纹路的走向缓缓移动。 雷纳托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德莱昂的海上冒险经验丰富,见识过各种离奇古怪的古代遗迹,说不定能从细枝末节中辨认出什么。 船长的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努力回忆着脑海中的见闻。过了好一会儿,德莱昂才直起腰来,将手收回到膝盖上,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开口道: “波浪、尖牙、漩涡......这些意象很独特,我此前从未看到过。” “虽然我不是法师,但在筹钱建造‘伊斯帕尼奥拉’号之前,为了防止那些附魔师偷懒耍滑、在材料和工序上做手脚,我曾花了重金,在一间法师学院的教室旁听了小半年。” 说到这里,老船长像是回忆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五官扭成一团,嘴角下撇。 “那可真是场噩梦般的经历。我总算是知道法师们为何大多疯疯癫癫了,要是让我整天泡在书堆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里,迟早也得变成个疯子......” 一旁沉默不语的莱克图斯轻轻咳嗽了一声,语调平稳地提醒道: “德莱昂船长,我想雷纳托爵士请您来,是想听关于这座法阵的分析。” 德莱昂回过神来,朝圣武士的方向微点了点头,斟酌了片刻,重新开口道: “好吧,说正事。虽然我没见过这种法阵,但从其基础构造和阵纹的组成结构来判断,我能大致看出,其对应的大概是一道多重联锁的大型仪式魔法。” 雷纳托抱着手臂站在一侧,目光从地面上的阵纹移到德莱昂脸上,追问道: “可我为什么没有感知到其中蕴含的丝毫魔力?难道这里已经被废弃了吗?” 德莱昂摇了摇头,又蹲下身去,用手指指着圆环外围那条最粗的波浪线: “废弃?阵纹的完整度很高,线条边缘的棱角分明,凹槽里几乎没有积灰和霉斑,说明日常的保养维护工作做得很好,大概率并没有被废弃。” “眼下的阵纹是某个庞大仪式的组成部分之一,估计只是因为还未被激活,所以没有魔力涌入。一旦被激活,整座法阵才会开始运转。” 船长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破败矮屋内的环境,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毕竟这些阵纹不像是人类法师的手笔。很多内容我也只能猜测,单纯从意象上来看,或许这道法阵的作用和深海有关......” 德莱昂挥了挥手,似乎觉得自己的判断有些过于发散,语气转为满不在乎的轻松,开口道: “爵士,您是怎么发现这种残留法阵的?要是碰巧遇到的,那您大可不必操心。这大概只是某个偶然获得了些异族知识,迫不及待地来贫民窟找地方实验的野法师所为......” “毕竟法师内部对于知识的垄断非常惊人,为了学习新魔法就到处跑来跑去的年轻法师我见得多了,他们又没什么钱,留下这种野外‘实验室’很正常。” “再说了,打击魔法犯罪、维护岛屿安全是德·索萨总督的责任,我们只是临时停留的旅客而已,和我们没关系。” “若是您真的担心有什么邪教徒在暗中举行邪恶仪式,那直接把此地的阵纹砸烂就行。未激活的法阵非常脆弱,甚至几道线条的更改都足以损坏其核心......” 雷纳托没有接话,而是抱着手臂,试图通过【指南】中给出的信息,暗中引导话题,像是随口一提般问道: “那这里有没有可能是海精灵设置的魔法呢?” 听到这话,德莱昂忍不住挑了挑眉,随即反问: “海精灵?阿奇佩拉戈斯之海的海精灵不都是一群被打散了的野人吗?他们还会举行仪式魔法?” “野人?” “啊,我忘记你是刚来千岛之海了,雷纳托爵士。” 德莱昂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飘忽,目光朝莱克图斯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寻求支援。 显然,这位来自康斯坦提斯的贵族对于海精灵这一种族也不太了解,支支吾吾道: “怎么说呢,反正千岛之海现在的海精灵也没什么文明可言,几乎不与其他岛屿交流贸易,和野人差不多......” “至少大多数人是这么看的。海精灵大多生活在深水中,偶尔会袭击落单的渔船,也会被渔民当成海怪一样驱赶。” “您要说他们还能布置这种复杂的法阵,我实在很难相信......” 老圣武士莱克图斯主动接过了话题,缓解了船长的尴尬,同时为雷纳托科普道: “在三百多年前的‘三王时代’,最后的海精灵领袖,塞悉拉的神选者,高阶竖琴手,‘北风信标’塔莉尔,在马里斯潘岛的‘三王会战’中与‘颅骨之潮’达纳寇斯同归于尽。” “而在‘北风信标’这位传奇死去后,阿奇佩拉戈斯之海中本就衰落的海精灵国度便彻底分崩离析,再度变为大大小小的零散聚落,又在千岛人的驱逐下,被迫逃离了丰饶的浅海,十不存一......” 又是陌生的历史知识。雷纳托不由得挑了挑眉。‘三王时代’,是千岛之海的马里斯潘王国建立之前,由三位传奇海盗彼此争锋的年代。 像三王之一的‘颅骨之潮’达纳寇斯,雷纳托就曾从‘铁钩帮’老大皮耶嘴里听到过这个名讳。 传闻‘剥皮大公’奥尔德里克,就是在找到并继承了其座舰‘血溺号’之后,才实力大增,轻易坐稳了‘二公’之位。 不过这些数百年前的人物因为早已逝去,在一般的千岛岛民眼中,那些名讳与事迹大多都是记录在无趣纸页上的无用知识,根本没多少人知晓,更无人谈论。 岛民们更关心明天的鱼价、港口的工价,以及哪艘船又带回了新大陆的货物。 雷纳托也仅仅是偶尔听过这个名词,对于其中的传奇人物完全不了解。 所以在莱克图斯对于海精灵当下的处境讲述完毕后,雷纳托便遵循着自己的好奇心,继续发问道: “所以最后三位海盗王者都死了?马里斯潘王国才能在后来建立?” 莱克图斯瞪大双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提尔圣武士张了张嘴,随后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无奈道: “雷纳托爵士,我现在越来越确定您没有说谎,就是一位来自于博雷利亚帝国的正统贵族了。” “毕竟即使是在新大陆的南方,像斯帕蒂亚这种不沿海的法师城邦,这三位三百年前的神选者间的纷争依旧是吟游诗人口中经久不衰的海上冒险故事......” “这可是无数有志于通过海上冒险而功成名就的年轻人的目标。若是在酒馆里,您这句话至少能换来三桌人的哄笑。” 莱克图斯收敛笑意,神情重新变得庄重。 “阿奇佩拉戈斯之海的统治者、马里斯潘国王、塔洛斯的神选者、传奇战士、‘风暴领主’塞维里诺,他便是‘三王’之一,也是这场持续百年的纷争中的最后胜利者。” “你说什么?”雷纳托脑子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再度询问道,“我记得如今马里斯潘国王的尊名似乎也叫塞维里诺......” “你想的没错,‘三王会战’后,‘风暴领主’塞维里诺已经统治了千岛之海三百余年,并一直持续到今日。” 第70章 神圣剑油 ‘风暴领主’塞维里诺,一位活了四百多年的传奇,‘大毁灭者’塔洛斯的神选者。 原来千岛之海拥有这样一位实力强大的国王,怪不得像竖琴手同盟和散塔林会这种强大组织都无法将势力伸进此地。 清晨的探查很快结束。船长德莱昂因为还要与港务人员对接‘伊斯帕尼奥拉’号的维修工作,率先告辞离开了废弃院落。 被莱克图斯说教了一番的安德烈娅也觉得无聊,加上她本来就不喜欢‘码头区’那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便跟着德莱昂一同返回‘伊斯帕尼奥拉’号上休息去了。 老圣武士本人在确认阵纹暂时没有激活的迹象之后,也背着他那柄十字长剑沿着巷子走远,大约是去码头附近的贫民窟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人。 莱克图斯离开前特意叮嘱了一句,建议暂时不要动那道法阵。 在这位老圣武士的叙述中,许多魔鬼信徒都会将一个法阵作为诱饵放置在显眼处,但阵纹一经破坏,便会如开关般引发连锁反应,启动整个仪式。 这样一来,罪魁祸首既能提前逃之夭夭,又能准确地在执法者前来时进行仪式,杀伤对手。 正午时分,雷纳托在‘潮水正满’的餐厅中吃了一条盐焗鳕鱼、四颗烤土豆,以及一大碗龙虾浓汤。 鳕鱼的肉质紧实,表面被粗盐粒裹着烤到微焦,用叉子轻轻一拨便露出雪白的鱼肉。 而龙虾浓汤的汤底浓厚,带着奶油和香草的气息,里面的虾肉块切得很大,每勺都能捞到好几块。 享用完美食后,雷纳托靠坐在椅背里,看着对面的海精灵塞琳娜正用勺子认真地对付自己那份浓汤。 塞琳娜喝汤的姿势比前几天又进步了一些,勺子端得很稳,虽然偶尔还是会有汤汁从嘴角溢出来,但她已经学会不把勺子一起吃下去了。 塞琳娜吃完饭之后便自觉地趴到沙发上,将焰形巨剑靠在扶手旁边,脑袋埋进坐垫与扶手之间的凹陷处,蓝绿色的长发从靠背上铺散下来,整个人在午后的光线下缩成一团,毫无防备。 雷纳托转身走进里间,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感受着正午的海风从海湾方向迎面吹来。 废弃院落的未知法阵问题最终还是搁置了。关于海精灵塞琳娜的【任务】还未完成,在取得那两千五百点经验值之前,雷纳托不想做一些多余的举动,导致前功尽弃。 况且‘码头区’的法阵看起来似乎存在已久,雷纳托作为一个外来者,估计也用不着他替‘白港’人担心什么。 ‘白港’岛地处偏远,陆地面积狭小,来往人员鱼龙混杂。除了总督棱堡中法师塔内驻扎的一名王国法师之外,‘白港’中甚至都没有多少常驻的法师。 不光是缺少效果强劲的魔法物品,‘白港’内的娱乐项目也十分匮乏。 赌场、妓院、酒馆......尽是些底层平民满足生理欲望的廉价娱乐。因为淡水相对稀缺,他甚至没法畅快地洗澡。 即使是‘潮水正满’这种高级旅店,每日供应的热水也十分有限。 而且海鲜吃多了,即使是刚出锅的新鲜鱼虾,雷纳托在吃时仍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这种感觉在刚从幽暗地域出来时还不明显,但连续吃了半个月之后,他也开始怀念起面包与烤肉这种传统的陆上美食了。 所以在‘白港’的【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之后,雷纳托计划去马里斯潘主岛看看,一边继续提升力量,一边权当放松旅游。 听德莱昂船长所说,主岛王城中那些宏伟的建筑丝毫不比新大陆的宫殿差,香料与丝绸也远比新大陆便宜得多,光是港口区的规模就是‘白港’的好几倍...... 想到这里,雷纳托心念一动,从‘克劳苏拉之戒’中取出了一只小瓶。 这是莱克图斯送给他的‘神圣剑油’。在怀疑‘腌桶号’上可能有亡灵生物之后,雷纳托趁着与提尔圣武士见面的机会,大大方方地向对方咨询‘白港’中有没有克制亡灵的圣水售卖。 毕竟狂怒神系的神祇们神殿稀少,牧师与祭司们大多混迹于人群与舰队中,很难寻找。 而对于其他神祇的崇拜又在明面上被官方禁止,初来乍到的雷纳托一时间还真找不到能制作圣水等克制亡灵物品的神殿。 而在得知黑甲剑士的需求之后,老圣武士二话不说便主动赠予了雷纳托一瓶药剂,还不要任何报酬。 莱克图斯听闻了他击杀‘血溺号’三副的消息后,老圣武士声称,这是给正义人士应得的奖励。 看向【指南】中弹出的信息,雷纳托再度扫视着内容。 【装备】 神圣剑油:这瓶药剂被封装在一枚平平无奇的陶罐中,罐身没有任何纹饰或标记,粗糙的釉面带着些许烧制时的斑驳痕迹,看上去与农民家中的陶罐无异。 里面的液体呈现金色的油状,在光线下会折射出温暖的琥珀色辉光。将这份剑油涂抹在一件穿刺或挥砍武器的刃上(涂抹需消耗一个附赠动作)。在接下来的1小时内,被该武器命中的亡灵、邪魔必须进行一次体质豁免,若失败,则会额外遭受3d4点光耀伤害。 使用要求:无 品阶:珍稀 莱克图斯这是在鼓励他行善吗?还是说对方只是单纯觉得一个愿意出手解决巴尔信徒的人值得这份馈赠? 雷纳托摇了摇头,将剑油收回空间指环中。 不过即使对方拒绝收钱,雷纳托还是强行塞给了圣武士十枚金币作为购买药剂的价钱。 在伊瑞尔,他无法保证什么,也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 第71章 第六瓶 接下来的几天,追踪未知的海精灵成了雷纳托日常中固定的一部分。 通过塞琳娜血脉中的感应能力,两人便沿着‘码头区’那些弯折狭窄的巷道一路穿行。 而越是追踪,乃至于尝试派‘铁钩帮’的打手围追堵截,雷纳托越是震惊于对方在此地的种种布置。 联通两个地窖的地道、废弃已久的房屋、闭塞无人的潮湿小巷...... 在发觉雷纳托可以无视普通的木制障碍后,神秘的海精灵明显改变了策略,通过坚硬的岩石与狭窄的坑道,逼得两人不得不反复折返、绕路,偶尔在一处岔口停下,等塞琳娜重新校准方位。 不过即便如此,雷纳托还是在两天内找到了四处新的法阵。 这些法阵分布在‘码头区’各处隐秘的角落,最深的一处甚至刻在一座坍塌半边的石砌水井内壁上。 而每一处阵纹的图案都与他们最初发现的那道完全相同。 波浪、尖牙、漩涡...... 通过几日的追踪,现在他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名躲藏在暗处的海精灵,就是在故意引导他们找到这些法阵,似乎想要传递什么信息。 每一次仅差一步之遥的追踪失败后,他们就会在附近某处发现一道阵纹。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连续四次就绝无可能。 可这种行为却让雷纳托十分困惑。如果对方不想见面,那就应该彻底隐藏,让这些法阵不被人发现。如果对方想见面,那大可以直接现身,或者至少留下明确的信号。 眼下这种既躲避又引导的行为,完全自相矛盾...... 除非,这些法阵本身,或许就是对方想传递的信息。 但问题是,雷纳托现在看不懂。 他已经找德莱昂确认过,这些阵纹不属于人类法师的手笔,其表达意向大概与深海有关...... ———— 傍晚时分,‘码头区’昏暗的道路上没有一盏路灯。唯一的照明,是街道尽头‘溺死鬼’酒吧门口挂着的两盏油灯,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酒吧门前十几尺范围内的地面。 远处的码头方向偶尔传来水手们低沉的号子声,以及缆绳拍打桅杆的闷响。 雷纳托站在一处相对较高的陡坡上,脚踩一面用碎石垒成的矮墙,感受着海湾下方迎面吹拂而来的清爽海风。 风从水面卷上来,带着咸腥与凉意,冲淡了他体内的那股‘血腥的玛莉莉丝’带来的微醺感。 呼吸之间,胸腔里的燥热被一点点剥离,头脑重新变得清明。 满打满算,这已经是他饮下的第六瓶魔酒了。 按照【指南】的描述,第六瓶饮下之后,他能在每回合中永久获得一次额外的反应机会。 雷纳托不清楚【指南】中这种近乎于电子游戏中的术语是由何而来,但就他体感而言,万事万物似乎变慢了些许。 脚下碎石滚落的轨迹、远处酒吧门口两个醉汉互相推搡的动作、海湾里某条小船上缆绳绷紧时发出的细微吱嘎声...... 一切都比从前更加清晰,也更加缓慢。 作为一名剑术高手,雷纳托十分清楚这些魔酒带来的强化有多么惊人。 如果说在幽暗地域时,他还得结合‘龙类感官’的感知进行预判,才能准确地用长剑斩落空中的箭矢。 那么现在,雷纳托有自信单凭本能反应,将速度更快的火枪弹丸于空中一分为二。 可即便获得了如此强力的提升,雷纳托看着手中那只已经空掉的深褐色玻璃瓶,心里还是感到些许惋惜。 要是能再多几瓶就好了。 六臂蛇魔作为深渊中的高阶恶魔,在物质界本就极其罕见。 在克劳苏拉的教导下,拥有了一些基础的异界知识的雷纳托,清楚地知晓一头高阶恶魔的力量。 就算拥有一头成年真龙那般强横的肉体,在面对面地肉搏中,也会在十几秒内被一头六臂蛇魔细细地切成臊子。 而想要获得她们的血液来酿酒,先不说要深入深渊那种地方,即便在物质界偶然遇到一头,想要将其击杀并且完整保存血液带回,所需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远超过这十二瓶酒本身的价值...... 杂七杂八的酒后迷思转瞬即逝,雷纳托一边适应着身周变慢一拍的景物,一边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越过脚下的矮墙,看向坡下不远处的海精灵。 背着焰形大剑的塞琳娜正站在一个卖烤鱼的小摊前。 那是一个用旧木板搭成的临街摊位,后方紧连着一栋两层木楼。并不是专业的食品店,大概率只是屋主的一项副业。 摊主在炭火上方架着一面铁网,几条小臂长短的细鱼整齐地排列在网面上,鱼皮被烤得微微卷起,油脂滴在炭上发出细碎的滋啦声。 塞琳娜从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皮袋中,一枚一枚地仔细数出五枚铜币。她的动作极慢,每一枚都要在指尖捻一下,确认正反面,再放到摊主面前的木板上。 雷纳托看得出,摊主脸上的厌恶与畏惧几乎一样多。海精灵在‘白港’的名声并不好,大多数人只把他们当成住在偏远礁岛上的动物,偶尔还会袭击落单的渔船。 可那柄巨剑就横在塞琳娜肩头,摊主显然没有勇气拒绝这笔买卖。 他飞快地从铁网上叉起一条烤鱼,用一小捆草绳穿好,递到塞琳娜面前。 等海精灵刚刚接过烤鱼,摊主便迅速转身拉下摊位的门板,一脸晦气地宣布提前打烊。 塞琳娜对摊贩的行为视若无睹。她单手拎着那条烤鱼,低头闻了闻,蓝绿色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后兴奋地将整条鱼举过头顶,从鱼头开始,一口气吞到鱼尾。 整条鱼,包括骨刺,被她一口整条吞下。 雷纳托站在坡上,清楚地看到她喉咙处鼓动了几下,那些细长的鳃裂随着吞咽的动作快速开合,似乎在辅助食物通过。 塞琳娜艰难地吞咽了几次,将最后一段鱼尾也咽了下去,随即满足地舔了舔手指,将指尖残留的油脂和盐粒一并卷入口中。 对此,雷纳托不由得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开。 这让他想起昨天在‘潮水正满’后院发生的事。 一场日常的剑术对练,唯一的障碍则是停在院落中央的三辆马车,上方堆满了货物与木材。 塞琳娜为了清空与雷纳托进行对决时的场地,主动将三辆马车上的货物全都搬到了旅店的地窖入口旁。 等到对练结束,两人坐在后院台阶上稍作休息时,前台的服务员才一脸尬笑地走过来。 她先是感谢雷纳托的‘奴隶护卫’帮忙搬了货,随后从口袋里掏出十枚铜币,说是按照‘白港’雇工的工价支付的报酬。 看起来‘潮水正满’似乎非常大方,完全不在意钱财,可作为老冒险者的雷纳托,他太清楚这些商人是怎么想的了。 在皮耶的刻意宣传下,‘黑刃’的名号已经彻底在‘白港’打响了。现在从‘码头区’到‘总督特区’,人人都知道白港来了个杀人如麻的贵族剑士,无数海盗死在他的手里。 那些关于费雷拉死因的传言更是离谱到了极点,有人说‘黑刃’根本不在乎什么赏金,他是新大陆的贵族,杀人全凭乐趣。‘血溺号’三副仅仅是因为在喝酒时多看了他一眼,就被高大的外海贵族当场撕碎。 在如此恐怖的名声之下,‘潮水正满’自然会谨小慎微。旅店方试图用这种小伎俩讨好他,十枚铜币说是雇工报酬,实际上和主动送礼没什么区别。 若是一般旅客,旅店不仅不会出钱,估计还会反过来索要一笔场地使用费...... 这便是力量带来的好处,即使不需挥剑,也能减少诸多麻烦。 十枚铜币对雷纳托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可这毕竟是塞琳娜的劳动所得。所以在他弄清前因后果之后,还是收下了前台递过来的铜币,转身交给了海精灵。 塞琳娜在短暂的诧异过后,迅速兴奋起来。 海精灵之前就对‘码头区’遍地的商贩很感兴趣,甚至向雷纳托讨教过,为何人类愿意用这些容易生锈的小亮片来交换美味的食物。 雷纳托当时花了半刻钟给她解释以物易物和货币流通的概念,塞琳娜听得似懂非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大概是从海精灵社会想到了什么对照物。 而在手里真的有了钱之后,她很快就将之前的不理解抛之脑后,开始围着雷纳托不断请教钱币的用法。 那些磨损严重的铜币被她翻来覆去地看,每一枚都要问一遍面值、能买什么、能不能买鱼。 雷纳托看着她那股兴奋劲,感觉自己像是在叮嘱一个小孩怎么花钱。 第一次拿到零花钱的小孩,大概都是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雷纳托甚至严重怀疑,现在要是直接拿一兜不值钱的铜币,甚至能直接把塞琳娜手里剩余的珍珠全骗光。 毕竟对方手里的珍珠品质相当不错,随便一颗拿到珠宝商那里,都能拿到至少五金的报价。 可塞琳娜显然对人类社会的购买力还没有形成完整认知,她只在乎那些‘小亮片’能换到东西这件事本身。 看着对方四处闻嗅、寻找自己的模样,雷纳托不由得摇了摇头。 “我在上面,塞琳娜。” 海精灵的尖耳朵动了动,循声转过头来,蓝绿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十分明亮。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陡坡,在雷纳托面前停下,嘴角还残留着一小粒没舔干净的盐粒。 “吃完了吗?” 雷纳托看着面前一边舔着嘴唇、一边点头的海精灵,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坡下那片漆黑一片的‘码头区’屋顶上,随后收回视线。 “很好,我们该干正事了。” 第72章 巴尔海盗 手中有了能有效对抗亡灵的‘神圣剑油’,雷纳托却并不打算立刻对控制‘腌桶号’的米尔寇信徒动手。 毕竟【任务】的要求很明确,杀死‘腌桶号’的船长。可此刻他连对方是否在船上都无法确认,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如果雷纳托直接袭击‘腌桶号’时,船长早已不在船上,而是藏在地形复杂的‘码头区’中,抑或是干脆搭乘其他船只离开了‘白港’,那他就算把船上的人杀个干净,也只是白费力气。 等到那时候,【任务】的风险就不在于打不打得过,而在于能不能找到人了。 好在这项【任务】的持续时间足足有两个月。雷纳托还有充分的时间收集情报,先让巴纳比确定好对方的位置和作息规律,再动手袭杀也不迟。 这名前海盗头子虽然人品堪忧,但在这种收集情报和渗透方面确实有几分本事,那两名‘腌桶号’船员已经被他哄得服服帖帖,隔三差五就能套出些有用的东西。 作为一名经历过无数次险死还生的冒险者,雷纳托在等待时机这件事上向来不缺乏耐心。 鲁莽的冒险者活不长,他能在幽暗地域中走出来,靠的就是谨慎与隐忍。 不过就在他领着塞琳娜四处闲逛,寻找对方那不断躲藏的同族时,傍晚时分,一名‘铁钩帮’的打手却急匆匆地找上来。 那人似乎是一路奔跑过来的,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到雷纳托的身影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来,开口便请他立刻前往‘溺死鬼’酒吧,老大皮耶有急事相告。 不必开口多做询问,身周的暗影能量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焦急与紧张。 弱者的情绪像烧开的水一样明显,从体内向外翻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近乎慌不择路的迫切。 雷纳托判断对方的所言非虚,再加上地处‘溺死鬼’酒吧的位置不远,他便带着塞琳娜快速赶往了‘铁钩帮’的驻地。 而在与黑帮老大皮耶的交谈中,雷纳托迅速明白了对方为何会如此着急地叫他过来。 离开‘溺死鬼’酒吧所在的街区,两人穿行在无光的暗巷中,黑暗没有影响任何一人的视野。 黑甲剑士一边辨认着方位,一边走在前方引路,海精灵则背着焰形巨剑跟在他的身后,形影不离。 塞琳娜对于接下来的‘狩猎’行动很兴奋,坚决要求参加。 黑夜里,雷纳托也不放心让对方独自返回‘潮水正满’,便索性让对方跟着了。 海精灵那双蓝绿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光,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焰形大剑的剑刃偶尔碰到两侧棚屋的木板,发出极轻的刮擦声,随即被她侧肩避开。 在赶往目标地点的同时,雷纳托心念一动,扫了眼弹出的【冒险者指南】,重新回顾着刚刚接下的新【任务】。 ———— 【任务】 杀死‘血溺号’的大副桑托斯,报酬为200枚金币。 【任务描述】 ‘老鲸’桑托斯。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白港’码头上的老水手压低嗓门。他是‘剥皮大公’奥尔德里克麾下资历最老的海盗,浑身交错的伤疤如同一头在大海中浮沉了太久的巨鲸,每一道裂口都记录着一场屠杀,每一寸皮肤都刻着巴尔赐予的‘恩典’。 桑托斯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作呕,就像那些被巴尔神选反复剥皮却仍未断气的祭品。 此次他奉奥尔德里克之命前来白港,目的是帮助他们的盟友‘盐骸侯爵’,将这艘暗中扣押在总督府手中的‘腌桶号’重新拖回大海。 然而桑托斯刚刚踏上岛屿,还没来得及让三副费雷拉汇报岛上情况,便收到了对方的死讯。 有人像杀鸡一样虐杀了费雷拉,踩着巴尔信徒的尸体在白港赢得了名声! 桑托斯不在乎那个疯子三副的死活,但他在乎别人眼中的恐惧。 作为依靠屠杀横行汪洋的巴尔信徒,桑托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剥皮大公’的名号不再令人颤抖,‘血溺号’就会被无数怯懦的目光盯上,届时每一座港口、每一条商路都将成为埋伏与背叛的温床。 不过这些横行霸道惯了的海盗们,显然早已忘记了陆地上的规矩。在巴尔信徒的屠刀落到了‘码头区’的一家店铺时,一名‘铁钩帮’打手侥幸生还,连夜将消息传到了皮耶耳中。 ‘铁钩帮’老大早已预料到这些巴尔海盗的报复,他迅速组织人手,并派人找到了你,拿出了关于对方的身份的悬赏令,请求‘黑刃’的帮助。 任务奖励2500点经验值。 ———— ‘剥皮大公’与‘盐骸侯爵’是同盟关系。在知晓两方的宗教背景后,雷纳托并不觉得意外。 巴尔信徒与米尔寇的信徒凑在一起,一个制造死人,一个改造尸体,双方没什么利益冲突,是天然的盟友。 唯一让他感觉意外的,是这群巴尔信徒竟然想找他的麻烦。 费雷拉死在他手里这件事,‘白港’上下早已传遍。按常理推断,对方应该对他有所忌惮,至少会先试探清楚‘黑刃’的实力再做打算。 或许这位‘老鲸’桑托斯对于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才敢在‘血溺号’三副惨死其手后,依旧有信心击败自己? 雷纳托无暇猜测对方想法的由来。在得知巴尔信徒盯上自己之后,他就不打算继续等待,而是选择主动出击了。 投毒、暗箭、恐吓......都是巴尔刺客们的惯用手法。他不想每天疑神疑鬼,连吃饭喝水都要先检查一遍,令生活质量严重下降。 况且在拥有‘铁钩帮’提供的情报后,他完全可以趁着桑托斯刚上岛、消息还未随着人群扩散、警惕心不强的时候,将对方一网打尽。 所以雷纳托拒绝了皮耶的提议,不准备等明日清晨集结一批打手后再一起突袭,而是打算趁夜进行快攻。 尽管皮耶苦口婆心地劝阻了半天,着重提及巴尔信徒大多拥有身体突变、夜间战斗是他们的长处,希望雷纳托能够暂时忍耐,等待他召集更多力量...... 黑帮老大说的很有道理,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过雷纳托还是拒绝了对方,同时也没有做任何解释。 毕竟对方计划的前提就是错的,一项2500点经验值的【任务】而已,雷纳托自认为还不需要‘铁钩帮’提供人手帮助。 旧渔市位于‘码头区’的西北角,白天是各种小贩和渔民聚集的场所,到了夜晚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荡荡的摊位。 而在渔市的最深处,靠着一排废弃的破烂仓库,侧面则紧挨着几间半塌的棚屋。 雷纳托在距离仓库还有两条街巷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夜风从海面方向吹来,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股气味陈旧而黏腻,像是有人在密闭的空间里放了太久的血,又没有及时清理,任由其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发酵。 雷纳托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他曾在萨莫瑞尔的罗丝祭坛中闻到过无数次。 对照着皮耶告知的位置,他确信自己没有来错地方。 仓库的正面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侧面的几间棚屋中有两间亮着微弱的油灯,光影晃动,隐约有人影在棚屋内走动。后门方向被一排歪斜的木箱和破渔网挡着...... 雷纳托收回视线,从‘克劳苏拉之戒’中取出一件叠好的短披风,抖开披在肩上。 披风的皮质呈现出深沉的猩红色,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彩,只剩下比黑暗更深的一层暗影。 塞琳娜站在他身侧,蓝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海精灵没有发问,只是将肩上的焰形大剑取了下来,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朝下抵在地面上。 雷纳托抬起右手,朝仓库的后门方向轻轻挥了一下,示意海精灵守住后门,防止有人逃脱。 确认‘吉什披风’没有异常,可以在黑夜中正常使用后,雷纳托咧开了嘴角。 黑夜,可是他‘黑刃’的主场。 第73章 桑托斯 废弃仓库的大门早被彻底堵死了。粗大的木条从内侧横七竖八地钉在门框上,缝隙里塞着旧帆布,从外面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扇门还能打开。 海盗们只留了后门一条通道,用几只翻倒的空木箱和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烂渔网作掩饰,从巷子里经过的人只会以为那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角落里堆着几支被砸烂的火绳枪,枪管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木托碎成几段散落在地面上,显然是在缴获之后被人刻意破坏的。 这些武器原先的主人已经变成了仪式图案的一部分,他们的枪也跟着成了废物。 仓库内部的光线昏暗到了极点。几盏油灯搁在翻倒的木箱和墙根的石块上,灯罩也不知多久没有擦过,上面糊着一层厚厚的烟灰和油垢,透出来的光被压缩成一团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斑。 屋顶的横梁有多处断裂,几根临时竖起的木柱歪斜地撑在塌陷的天花板下方,从墙板缝隙里钻进来的穿堂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潮气,让那几盏灯焰不停地摇晃。 十几具残破的尸体碎片铺满了仓库中央的地面。这些死人并非被随意丢弃的,每一块肢体的摆放都经过刻意的规划。 正中央是一具被完整剥离了衣物的躯干,仰面朝天,腹腔已经被掏空,肋骨向两侧掰开,露出内部暗红色的空腔。 七名赤裸上身的海盗跪在这座血肉图案的外围。他们的裤子已经被血水和海水浸透,膝盖以下的布料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海盗们上身的皮肤涂抹着地面这些有些发臭的血液,七个人的嘴里都在念叨着什么,表情狂热,音节短促重复,含糊不清,但节奏整齐。 这是向‘谋杀之神’巴尔致敬的仪式,祂的信徒们正祈求着神祇的注视。 仪式图案的正中央,一个男人正从那堆碎尸与血泊之间缓缓起身。 他同样赤裸着上身,秃头,只是体型比起旁边的海盗们要宽上许多。 此人的腰腹间堆积着一圈圈厚重的脂肪,手臂粗得几乎和大腿一般,脂肪下方却又能隐约看到粗壮的肌肉轮廓。 而且他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有被弯刀砍开的,伤疤边缘翻卷着已经愈合多年;有被长矛贯穿的,前后两个孔洞之间留着一道深陷的沟壑;有被火绳枪弹丸打进去的,愈合后的硬结在皮肤表面鼓出一颗颗不规则的凸起...... 有些地方伤疤叠着伤疤,旧痕上又添新创,层层交错,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 那个男人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浑身的肌肉在微微痉挛。地面上那些浸透了脏污的血液正从他的皮肤表面缓缓渗入体内。 每渗入一分,他的呼吸就粗重一分,脚下的血泊也随之浅淡一分。 随着污血渐渐被吸尽,那些狰狞的疤痕开始蠕动,皮肉从内部被推挤着向外翻动。一枚枚变形的铅弹从肋侧的旧伤中被肌肉的蠕动挤出来,叮当一声落在脚下的碎尸之间。 ‘老鲸’桑托斯缓缓直起腰来。他低下头,用肥厚的手指按了按肋侧刚才排出铅弹的位置,指腹在愈合的皮肤上蹭了几下,随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这愈加肥胖的身体便是‘谋杀之神’的赐福。随着不断地献祭与杀戮,他的肉体抗击打能力越来越强,自愈能力也越来越强。 每完成一次仪式,他的身体都会比之前更加坚韧,那些曾经致命的伤口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留下一道道记录着杀戮功勋的疤痕。 这非人的恢复力让他在海盗生涯中占尽优势。桑托斯根本不必像那些瘦猴一样学习什么花里胡哨的步伐和招架技巧,他只需要大胆地以伤换伤,将对手逼到死角,随后用双手棍棒砸断脊椎,将敌人锤杀。 他身上那些骇人的伤疤便是‘谋杀之神’宠爱的明证。而遭到围攻埋伏、从刀砍斧劈下多次生还的经历,更是让桑托斯对巴尔的信仰变得虔诚无比。 而到了这道仪式完成的现在,桑托斯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变化。 就连那些深埋体内多年的铅弹,都会因他如今的自愈力被动排出,而弹孔又会在十几秒内重新贴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粉痕。 桑托斯握了握拳头,感受着缺失了一节指节处的骨骼发出一阵酸胀感,那是断指重新生长的信号...... 断肢重生。 想到这里,这位‘血溺号’大副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澎湃。自愈能力提升到这个程度,就算被砍掉手指,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可以不必担心残疾,如巨魔般重新长出被砍下的肢体...... 如今,火枪和弯刀在他面前不过是玩具,在船上交战时,只要不掉入水中,保护好头部,‘老鲸’坚信自己将无可匹敌。 收回思绪,桑托斯从身旁一名巴尔海盗手中接过那顶沉重的铸铁头盔戴在头上。 头盔的面甲没有可开合的结构,为了强化防御力、避免被斩首杀死,这顶巨盔甚至包含护颈,牺牲了转头的能力,换来了一体式的坚固防护。 接着他又单手拎起一柄装饰着头骨的双手棍棒,那棍棒的木柄有手臂粗细,顶端固定着一颗打磨过的头骨,眼窝中嵌着两枚暗红色的石珠,在油灯下泛着红光。 棍棒底部还缠着几圈人皮绳,被汗水与血水浸得发黑发亮,正好贴合他的握法。 桑托斯握着手中熟悉的沉重武器,感受着那份恰到好处的配重,然后将棒杆扛在了肩上,身上的肥肉随之颤了颤。 对于同僚费雷拉的死,桑托斯毫不意外。一条瘦弱的疯狗而已,除了会舔奥尔德里克的鞋子外,就只能拿着根‘长针’跳来跳去,像个娘炮一样尖着嗓子叫唤...... 再加上对方喜欢独来独往,所以一时大意被一名不知底细的贵族剑士杀了,在桑托斯眼中倒也正常。 毕竟人总有失手的时候,再厉害的高手被人用长杆武器堵在角落围殴,都得憋屈地死掉。 桑托斯见过太多所谓的海军剑士在狭窄的船舱里被一群奴隶水手用船桨围攻致死,尸体被丢进海里喂鱼。 而桑托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每次上岸都会带着十几名忠心的下属,在必要时刻掩护自己撤退。 虽然心中对于昔日同僚的死亡十分高兴,但作为‘血溺号’的大副,为了维护巴尔教团的威名,他还是得找时间把那个‘黑刃’做掉。 不过在处理费雷拉留下的烂摊子之前,桑托斯得把船长交代的任务完成...... 否则回想起奥尔德里克那双在人皮座椅中慢慢眯起的眼睛,即使是这位久经沙场的‘老鲸’,也忍不住身体一阵哆嗦。 那位‘剥皮大公’惩罚下属的方式,桑托斯曾亲眼见过一次,从此再也不想看第二次。 毕竟巴尔的神选者从无怜悯。 恐惧之后紧接着涌现的是愤怒。桑托斯一把抓住身旁一名海盗随从的脖子,猛地拉到身前,肥厚的手指掐着对方的喉管,怒吼道: “‘盐骸侯爵’手下的人呢?他们怎么还不出现!” 被掐住的海盗脸色迅速涨红,舌头从嘴里挤出来,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那几根像铁箍一样的手指,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头儿......还没到点儿呢......” 桑托斯猛地松开左手,看着手下人跪在地上大声咳嗽,唾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忍不住辱骂道: “这群喜欢骷髅架子的怪胎真是恶心,干什么都拖拖拉拉的。还不如直接让我们把港口的几个卫兵全杀了,再把缆索一砍,把‘腌桶号’开走......” “愚蠢!若是按照你们这些毫无学识的粗鄙之人的想法办事,‘腌桶号’恐怕连‘白港’的海湾都无法驶离!” 桑托斯眯起眼睛,握紧手中的棍棒。周围的巴尔海盗们个个拎起武器,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仓库最里面的一面墙壁上,一道漆黑的阵纹无声地展开,边缘翻涌着暗绿色的负能量雾气,从中缓缓走出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褐色破烂法袍的男人,法袍的下摆碎成布条,肩上搭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发黄织物。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颊上的皮肤紧贴着骨面,手指从袖口伸出来,骨节突出,指甲发黑,指尖的皮肉干枯皲裂,像是长期吃不饱饭的人。 随着此人从法阵中走出,一股浓郁到即使巴尔信徒也无法忍受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像是把整座仓库变成了腐尸堆。 那股臭味厚重黏腻,像是有无数具尸体在密闭空间里同时腐烂,将空气都染成了浑浊的暗绿色。 几名站得近的巴尔海盗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就连戴着沉重头盔的桑托斯都忍不住捂住了面甲下方的口鼻,低声咒骂了一句米尔寇信徒恶心。 死灵法师对周围人的反应毫无察觉。他看着地面上的尸体,随手丢下一根刻满亵渎咒文的臂骨,在一阵快速的诵念声中,负能量从地面翻涌而起,死人身上附着的残余血肉迅速脱落,落在地上化为一滩滩暗红色的泥浆。 紧接着,骨骼自行拼合、站立,转瞬间化为一具具眼中冒着绿色鬼火的骷髅卫士。 这些骷髅卫士比活人状态时高出一截,肩胛骨上残留着一些干枯的肌腱组织,动作也有些僵硬。 它们的指骨末端被削尖磨利,在油灯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 完成召唤之后,死灵法师才看向一旁严阵以待的桑托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继续道: “‘白港’岛最顶端可立着一座法师塔!其中驻守的王国法师可以调集魔法水晶中储存的魔力,用光束轻易将这些破烂木船化为齑粉,你明白吗?凡人。” 这番赤裸的言语挑衅与贬低让桑托斯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他手臂上的肥肉绷紧,棍棒顶端那颗头骨上的暗红石珠泛起一层微光。 理智告诉他应该忍耐,但巴尔信徒的本能却在驱使着他砸碎面前这个瘦弱男人的脑袋,拔下那条聒噪的舌头。 然而‘剥皮大公’的命令与面前这位死灵法师展现的力量让他不得不暂时压制心中翻涌的杀戮欲。 桑托斯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在这堆满死鱼的仓库里干等着?” “耐心点,巴尔信徒。”消瘦的死灵法师从袍子下拿出一张羊皮卷轴,目光在上面的文字上快速扫过,“前几日,我已经托人贿赂了负责港务管理工作的官僚,若是情况顺利,两个月后,‘腌桶号’就可以合理合法地通过‘绞架桥’下方的深水航道,离开海湾......” “两个月?你让我们在这里像囚徒一样待两个月?” “没错,反正你们也不需要学习,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多少,我会为你们提供食物,这有什么问题......” “够了!” 沉重的骨锤猛地砸碎了旁边的一把木椅子。椅子的靠背断成两截飞出去,砸在墙上弹落在地,碎木屑散了一地。 桑托斯的声音从头盔中传出,声音低沉地威胁着: “听好了,法师。我是‘血溺号’的大副,不是你的那些脆弱的骷髅仆从,你没资格指挥我!” 死灵法师看着面前这个满身肥肉的男人逼近一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一群骷髅卫士横跨一步挡在他的身前,将它们的法师主人保护在中心,空洞的眼窝中那几团幽绿色的鬼火齐齐对准了桑托斯的方向。 法师眯起眼睛扫视着周围那些同样蠢蠢欲动的巴尔海盗,尖声喝道: “是巴尔神选要求你们来协助我的,难道你们想要背叛‘剥皮大公’!” 一提到奥尔德里克的名讳,刚刚还跟随着‘老鲸’动作一起围拢上的巴尔海盗们,顿时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他们彼此交换着目光,握着武器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剥皮大公’的手段在‘血溺号’上无人不知,那些被活生生剥去皮肤后挂在船头风干的尸体至今还留在每一个船员的记忆里。 而作为其麾下的船员,这些海盗水手们不敢生出一丝杂念。 死灵法师在高大骷髅卫士们拱卫身侧时,手中又完成了下一道法术的准备。 暗绿色的负能量在他那干枯的指尖聚拢,凝成一团不断翻涌的雾气。 死灵法师暗中松了口气,他看向这些莫名其妙的愚蠢凡人,继续道: “而且钱,食物,住所,我都提供了,你们还要做什么......” “闭嘴!你这个喜欢**的**!” 桑托斯连忙抢过话头,中断了对方的言语,大声道: “听好了,法师,我们帮了你杀了人,你就得帮我们,这是海上的规矩。” 死灵法师的面皮抽动了一下。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在桑托斯和周围海盗之间来回扫动。 他显然厌恶这些毫无理智可言的巴尔海盗,可眼下还需要他们提供的尸体与材料,以及让这群疯子替他处理那些不方便由亡灵完成的事...... 思虑过后,这位米尔寇的信徒重新开口道: “你们想要什么?我提前声明,金币是不可能再提高的,按照市场价格,我已经给了你们最高的酬金;而且女人也不可能提供给你们,当然,如果你们不在乎死活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我们不需要你那带着尸臭味的银币,法师。” ‘老鲸’桑托斯的铸铁头盔下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肥厚的手指一根根收拢,将双手棍棒握得更紧。 大副肩头的伤疤随着肌肉绷紧而微微抽动,那些层层叠叠的旧创像是活了过来。 周围的巴尔海盗也停下动作,目光都落在‘老鲸’身上,等他开口。 “法师,我要你提供法术,帮我们杀一个人。” “杀一个人?” 桑托斯站在原地不动,骨锤从肩头滑下,表明自己毫无恶意,继续解释道: “没错,他的名字叫做‘黑刃’雷纳托,听说是个刚来‘白港’不久的贵族剑士。” “‘黑刃’......” 死灵法师皱起眉头,似乎在回忆最近码头上流传的传闻,片刻之后,那双阴翳的眼睛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好像听说过,是个外海来的新大陆人......你们要杀他?” “没错,他公然杀了费雷拉领赏金,这是对‘剥皮大公’与‘谋杀之神’的挑衅。” 死灵法师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看旁边的骷髅卫士,又扫过仓库中那些躁动不安的巴尔海盗,最后将目光落在桑托斯手中那柄沉重的双手棍棒上。 仔细权衡完利弊,这位米尔寇信徒得出了结论: “不能在‘腌桶号’驶出‘白港’前多生事端,这件事得以后再说。” 这句话刚出口,仓库中的气氛便骤然沉了下去。桑托斯没有说话,只是将双手棍棒横在身前,周围的巴尔海盗也隐隐躁动起来,有人稍稍朝前挪了半步,有人将弯刀从鞘中抽出,金属摩擦声在昏暗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死灵法师看着面前的肥壮男人握紧双手棍棒,又看了看那些蠢蠢欲动的海盗,连忙补充了一句: “不过在‘腌桶号’即将驶离港口前,我可以为你们调查‘黑刃’在岛上的活动轨迹......” 桑托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继续要求道: “这不够,法师,用上你的魔法,否则我们就不会为你继续提供尸体与材料......” 死灵法师抿紧了嘴唇,手中那代表着负能量的绿光一时间大作。 但看着身前毫不退让的‘血溺号’大副,在暗中评估完战损后,死灵法师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妥协的话: “好吧好吧!你们这群毫无智慧的疯子......” “到时候,我会使用法术为你们诅咒对方,不过剩下的就是你们巴尔信徒们的事儿了......” 法师的话语在中途忽然中止。 一股浓稠的黑烟无声地从仓库侧方的阴影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名浑身升腾着黑烟的黑甲战士,一柄沉重的双手剑被他单手持握,剑脊上的诡异符文亮着不祥的红光。 在场的所有人愣神的刹那,黑剑上那摄人心魄的不祥红光,以及剑尖撕裂空气的破空声,打破了仓库中的寂静。 第74章 潜行 废弃仓库的正面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所以雷纳托没有急着靠近,而是沿着仓库外围的阴影绕行,先摸到了侧面那几间半塌的棚屋附近。 棚屋除了几根作为支撑的木板歪斜地靠在一起外,主体结构为帆布和茅草的混合。 几块压石搁在棚顶边缘,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棚屋中那些来回鼓起的帆布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发出呼啸声,将周围的动静掩盖了大半。 克劳苏拉对‘沉岳之拥’的灵能改造在这时候体现出了价值。附魔黑甲与下方的深龙武装衣合为一体,仿佛他的第二层皮肤般贴合身形,每一处关节的接缝都被处理得极为精细,行动间几乎不会发出寻常板甲那种金属摩擦的噪音。 雷纳托侧身靠近棚屋时,甲片之间只有极轻微的皮革挤压声,被夜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借着风声的掩护与夜视能力,雷纳托轻松避开了地面上容易发出声响的碎木片与空贝壳,又绕过了几道挂在暗处的细线与简易陷阱,抵达了棚屋的侧后方。 棚屋没有门,入口处挂着一块破帆布,被风吹得不停翻卷。 油灯的光从棚屋外套的防水帆布的破洞中漏出,雷纳托蹲在棚屋侧方的暗影中,屏住呼吸,将‘龙类感官’彻底铺展开来。 里面坐着两名海盗,一个靠着墙根,手里拿着一柄小刀,正低头在一根人骨上刻着什么;另一个盘腿坐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弯刀横放在膝盖旁,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两人的上身都赤裸着,皮肤上纹着巴尔的圣徽,一只正面的人类头骨,许多血滴沿着逆时针轨道环绕。 靠墙那个人的圣徽从胸口延伸到左肩,纹路边缘还添了几道新的割痕;另一个的圣徽则只完成了一半,右侧肩胛处还留着一片空白的皮肤。 雷纳托确认了对方巴尔信徒的身份,又将视线收回,贴在棚屋外侧的一块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 “*的,‘老鲸’这回的仪式又不让我参加,老这么下去,神灵什么时候向我降些赐福啊。” “大伙儿都是轮着来的,总得有人在外面看着,放宽心,你看我不也一样?别瞎抱怨了......” “你当然不抱怨,你上次已经参加过一回了,身上那道疤就是证明。我呢?我上船都快三个月了,一次都没轮上......” 听着屋内人的话语,雷纳托在棚屋外微微眯起眼睛。‘老鲸’桑托斯,嗯,和【指南】上的描述一致,看来皮耶给他的位置信息没有出错。 这群胆大妄为的巴尔海盗竟然没有丝毫躲藏的意思,直接占据了这处旧渔市作为据点,还举行仪式,看起来似乎还打算长期驻扎...... 两名海盗并没有尽到他们的值守职责,只是在棚屋里坐着闲聊。而原本打算直接动手解决这两名巴尔信徒的雷纳托,在听到接下来的对话内容后,忽然暂时压住了动作,继续靠在一旁聆听。 “不过今天在外面也好,起码不用见到那个浑身散发着尸臭味的死灵法师了,昨天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差点把我熏吐了,太**臭了......” “听说这些信仰米尔寇的怪胎都这样,那个‘腌桶号’上肯定更臭,真希望咱们不用上去......” 靠墙的海盗一边说着,一边用小刀在那根人骨上刻下最后几道痕迹,然后将骨头举到油灯前看了看,满意地塞进腰间的皮袋里。 “而且我敢跟你打赌,那个细得跟木杆似的法师,肯定是个喜欢*尸体的**......不,看他那样,说不定连硬都硬不起来,哈哈......” 两名海盗的粗鄙嬉笑声在棚屋内回荡,雷纳托的嘴角则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与死灵法师生理功能的玩笑无关,引起他注意的是巴尔信徒口中提及的内容。 ‘腌桶号’上的死灵法师?还要今晚和这群来自于‘血溺号’的海盗见面? 尽管雷纳托已经提前从【任务】描述中知晓了,这群巴尔信徒是为了帮助他们的盟友‘盐骸侯爵’的‘腌桶号’而来,但双方已经会合并且见面的消息仍令他感到意外。 再想到‘老鲸’桑托斯的身份,‘腌桶号’这边大概率会派出一名地位与之对等的米尔寇信徒与其交涉...... 桑托斯是‘血溺号’的大副,是‘剥皮大公’奥尔德里克的心腹,能和他地位平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事情的,在米尔寇教派中的地位绝不会低。 再加上他此前怀疑‘腌桶号’上的船员并非活人,与船长不知所踪的情报...... 思来想去之后,雷纳托忽然发觉,这或许是一次一下完成两项【任务】的绝佳机会。 杀掉桑托斯,完成悬赏并解决可能的仇敌。然后顺藤摸瓜弄死‘腌桶号’上的这位死灵法师,争取完成总督府那边的任务。 即使这名死灵法师不是‘腌桶号’上的船长也无妨。若是【任务】没有显示完成,他还可以凭借死灵法师的尸体为借口,去找提尔圣武士搭把手,一起寻找‘腌桶号’船长的所在...... 在得知可能将面对一名死灵学派的法师时,剑士不再犹豫,在喝完‘速度之油’与‘高等治疗药水’后,又从‘克劳苏拉之戒’中取出了他刚刚获得不久的'神圣剑油'。 那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陶罐,罐身没有任何纹饰或标记,粗糙的釉面带着些许烧制时的斑驳痕迹。 雷纳托拧开罐口的木塞,一股淡淡的、带着暖意的油香从罐中溢出来,与仓库方向飘来的腐败血腥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剑士用指尖蘸了蘸罐中的金色油液,均匀地涂抹在‘缄默女士’的剑身上。 剑油与剑脊接触的瞬间,忽然微微亮了一瞬,随即又沉入金属表面之下,只在油膜覆盖的区域留下一层极淡的琥珀色辉光。 据老圣武士莱克图斯所说,这罐剑油的量大概还能够他使用三次。雷纳托将剩余的剑油仔细封好,收回戒指中。 涂抹过‘神圣剑油’的黑剑在夜色中看起来与平时并无太大区别,只有隐约感知到未知的暖意在剑刃边缘缓缓流转。 不过即使屋内的海盗感知再怎么迟钝,近在咫尺的雷纳托涂抹剑油的动作以及喝药水发出的轻微声响,依旧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外面好像有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外面全是陷阱和挂着铃铛的暗线,能有什么人?估计只是风声罢了......” 靠墙的海盗将小刀插回腰间,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语气中仍带着一丝怀疑。 “我们还是出去看一眼吧,头儿不是一会儿要和死灵法师谈判,去帮咱们杀什么人吗?还是警惕点,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他伸手掀开门口的破帆布,探头朝外面张望。棚屋外侧的暗影中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吹得地上的碎木片轻轻滚动。 海盗皱了皱眉,继续往前几步,想要仔细检查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后方扣住了他的后脑,猛地将他拉进了棚屋外的黑暗中。 那双萦绕着暗影的大手轻松刺穿了脆弱的人类颅骨,海盗的身体只来得及抽搐两下,便皮肉干枯,再无声息。 坐在棚屋内的巴尔海盗听到门外一声轻微的闷响后便没了下文,表情有些惊疑。他压低嗓子喊了两句,外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卷着碎帆布的声响。 “嘿,你可别吓我玩。你知道的,我这刀可收不住劲......” 他抓起桌旁的弯刀,弓着腰缓缓走向门口,脚步比方才谨慎了许多。刀尖朝前,左手扶着帆布边缘,一点一点将它拨开。 就在他探出半个身子的瞬间,一道黑影忽然从侧面刺穿帆布。 ‘缄默女士’的剑尖凿穿了巴尔海盗的大臂,余势未消,剑刃继续向前,从肋骨之间切入,将整个胸膛贯穿。 剑尖刺入的位置精准地避开了肩胛骨的阻挡,直接从腋下斜插进胸腔。 而极度锋利的魔法剑刃割开血肉就宛如划开一张纸般顺畅,毫无声响。 而心脏被完全破坏,肺叶被切断,鲜血自口中涌出,阻塞了海盗所有即将发出的声音。 海盗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含混的气泡声。他的身体在剑刃上抽搐了片刻,便像一坨烂肉般,被‘串’在雷纳托的黑剑上。 雷纳托单手抓着刚才那名出门海盗的头颅,‘达库尔之触’已经将其吸成一具枯尸。 暗杀不是他的长项。看着两名放哨的海盗都已死去,雷纳托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架着长剑保持平衡,防止剑脊上的死尸滑倒,先将手上的干尸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再把被串在剑身上的巴尔信徒拔出放下。 虽然是临时起意的暗杀行动,但所幸没有弄出多余的声响,新鲜的血腥味也被仓库中更为浓郁的腐血臭味所掩盖。 雷纳托侧身站在棚屋门口,扫视着整座废弃仓库的结构。正门被彻底封死,侧面除了这两间棚屋之外没有其他入口,后门方向隐约能看到木箱和破渔网的轮廓,塞琳娜正拿着大剑严阵以待...... 然后他抬头看向屋顶方向。 仓库的屋顶有一处明显的缺口,几根断裂的横梁歪斜地搭在缺口边缘,上面盖着的旧木板和油布被风掀起了一角,露出下方隐约透着亮光的昏暗空间。 从那个位置进去,搭配上‘吉什披风’自带的‘迷踪步’,就可以避开仓库内部所有人的视线,发起一场突袭...... 雷纳托收回视线,将‘缄默女士’重新握在手中。 他向海精灵比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在后门处继续等待,然后纵身一跃,单手扣住棚屋外侧的木板边缘,无声地翻上了屋顶。 第75章 突袭者 仓库的屋顶比雷纳托预想的更加破烂,长时间雨水的浸泡导致上方铺设的稻草早已腐臭发黑。 屋顶中央塌陷出一个不规则的窟窿,边缘的油布和旧木板被掀起一角,正好能俯瞰下方仓库内部的全貌。 雷纳托小心翼翼地伏在窟窿边缘,努力减少声音同时将身体的重心压低,透过那道缝隙向下望去。 仓库中央的地面上铺满了暗红色的血污与残肢,十几具尸体碎片被刻意摆放成放射状的图案。 七名赤裸上身的海盗跪在图案外围,杂乱地祈祷着。他们身上的皮肤涂抹着发臭的血液,有人还在用指甲刮着地面,将血泊往自己身上抹。 而在图案正中央,一个体型宽大的男人正从碎尸与血泊之间缓缓起身。 那人的腰腹间堆积着厚重的脂肪,秃头上布满了汗珠与血渍。他的皮肤上层层叠叠的伤疤交错在一起,有些泛着陈年的暗紫,有些还带着新近愈合的粉红。 看来这个躺在血污中的胖子,大概就是皮耶所说的‘老鲸’桑托斯了。 面对下方正毫无防备举行仪式的巴尔信徒,雷纳托却并没有着急发起突袭,继续伏在屋顶的阴影中静静等待。 下方的仪式还在继续。桑托斯从身旁一名海盗手中接过铸铁头盔戴在头上,又单手拎起一柄装饰着头骨的双手棍棒,将棒杆扛在了肩上。他随后抓住一名海盗随从的脖子,怒吼催促着,声音透过屋顶的窟窿传上来,清晰无比。 雷纳托仍没有动。 一直等到仓库最里面那面墙壁上展开一道漆黑的阵纹,暗绿色的负能量雾气从中翻涌而出,一道佝偻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看着对方胸口处佩戴的神徽,雷纳托当即判断出,对方是一名典型的米尔寇信徒。 和世俗人士想象中不同,其实在伊瑞尔研习死灵术法的法师们或多或少都会和一些异界存在与邪恶神祇交易,以获取更多的禁忌知识。 而选择信仰米尔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要比为那些死灵学派的大法师服务安全得多。 毕竟这位古老死神或许还需要信仰,而死灵大法师们往往只是把学徒当成廉价材料。 死灵法师随手丢下一根刻满亵渎咒文的臂骨,在一阵快速的诵念声中,地面上的尸体碎片自行拼合、站立,转瞬间化为一具具眼中冒着绿色鬼火的骷髅卫士。 雷纳托在屋顶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视线集中在死灵法师身上,同时留意着下方所有人的站位。 双方随后开始了交谈。死灵法师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着什么,桑托斯的声音从头盔中传出,低沉地威胁着...... 雷纳托伏在屋顶上,将两人的对话内容听了个大概。 死灵法师拿出一张羊皮卷轴,提到了贿赂港务官僚与两个月后离港的安排;桑托斯对此极为不满,砸碎了一把木椅,双方随即爆发了一阵争吵...... 雷纳托听着这些并不意外,真正让他皱眉的,是两人话题最后竟然拐到了他的身上。 桑托斯向死灵法师提出了杀一个人的要求,那个名字正是雷纳托自己。 死灵法师犹豫了片刻,提到不能在‘腌桶号’驶离‘白港’前多生事端,但在桑托斯与周围巴尔海盗的逼迫下,最终妥协,答应使用法术诅咒‘黑刃’。 看来他有些高估这些邪教徒的心理状态了,或许长期的献祭让他们的脑子也坏掉了,已经无法正确评估彼此间的实力差距了。 不过这样也好。对方既然已经在讨论如何对付他,那雷纳托更没有理由让这些人活着离开这座仓库了。 雷纳托站在房顶的空洞处,评估完下方死灵法师与巴尔海盗的装备与站位后,提前施展了‘达库尔之佑’。 暗影能量从体内涌出,黑烟将全身包裹,令他的形态从凡物中升华。 感受着血管中再度奔涌的暗影,雷纳托用左手比出手势,主动激活了披风上的‘迷踪步’,从高处发起突击! 按照战场的惯例,雷纳托将首要目标放到了这位信奉米尔寇的死灵法师身上。 一名施法者在战场上带来的威胁远高于任何近战能手,尤其是当对方手中还捏着未知法术的时候。 高大的黑甲战士突兀地出现在两拨人马的正中央。 雷纳托没有在意身后那些惊讶的巴尔信徒们,他没有废话,直接挥动手中的‘缄默女士’,直直朝着死灵法师斩去! 面对一名战士蓄意之下的高速突袭,猝不及防的死灵法师根本毫无反应。 不过身周那些拱卫他的骷髅们用身体为它们的主人争取了片刻时间,最前面的两具骷髅横跨一步,举起骨爪挡在死灵法师身前。 ‘缄默女士’忽然亮起一阵耀眼的日光,轻易击碎了沿途的骷髅骸骨。灰白色的骨片四散飞溅,剑锋穿过碎裂的肋骨与肩胛,去势不减,直直撞上死灵法师刚刚举起的法术。 米尔寇信徒身上那由负能量构成的‘法师护甲’在接触到剑锋的刹那便消失不见,而剑刃上附着的魔法力场轻易撕碎了法师那瘦弱的胳膊。 在剑油蕴含的神圣力量下,连同其酝酿的负能量法术一同粉碎。 轰! 失控的负能量在仓库中炸开。暗绿色的冲击波以死灵法师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附近的骷髅卫士掀飞出去,骨片与木条在空中翻卷。 仓库两侧的油灯因气浪而被尽数扑灭,地面上的血泊被冲击波搅动,溅起的血滴打在墙壁和木箱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暗红斑点。 巴尔海盗们被这一连串的突发状况弄得摸不着头脑。除了两名当场被负能量炸死的倒霉蛋外,其余人纷纷愣在原地,有人举着弯刀左右张望,有人下意识地朝门口退去。 而作为在场最见多识广的海盗,‘老鲸’桑托斯最先反应过来。他咆哮着挥出手中的颅骨锤,朝着黑甲剑士的背后砸去。 尽管桑托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名突兀出现的剑士身上,那危险到令人窒息的毛骨悚然感,让他下意识地发起了攻击。 这柄由‘谋杀之神’祝福的双手棍棒的眼窝中嵌着的两枚暗红色石珠此刻也开始发出红光,它携带着桑托斯的全身力道被全力挥下。 不论对方到底是谁,‘老鲸’都打算先帮助‘腌桶号’上的盟友,阻止面前板甲战士的攻击。 看着那周身环绕黑烟战士的后背,桑托斯忍不住咧开嘴角。 对方竟敢托大到用背后对着他!要知道作为‘血溺号’的大副,他用手中这柄骇人的双手重锤早已击毙过无数自恃板甲坚固的海军士兵。 所以即使黑甲剑士穿着一身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魔法板甲,桑托斯也有自信将其一击击倒。 然而,就在他挥动战锤的瞬间,面前的黑甲剑士就仿佛长了后眼般,也跟着同时旋转身形,施展出一记完美的回旋斩! 高速斩击后发先至,但这番以攻对攻的局面却正合桑托斯的心意。巴尔的赐福早已令他的血肉突变,远超凡人,而腰腹间的脂肪与皮肉足以吸收大剑的绝大部分伤害。 他曾经在接舷战中被三名海军士兵用长矛同时刺中腹部,那些矛头陷进脂肪层后便再也推不进去,最后被他用棍棒一个一个砸碎了脑袋。 面前这把黑剑就算再锋利,砍进他腰腹的肥肉里也会被卡住,到时候他只需要再度扬起战锤,就能把对方的脑袋砸碎...... 桑托斯的思绪还未结束,却发现自己忽然失去了重心。 脚下一空,视野猛地翻转。他先看到的是仓库天花板上那些发黑的横梁。 这是摔倒了吗?还是...... 随着桑托斯努力试图起身,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地面上自己那熟悉的双脚,仍然穿着那双沾满血污的皮靴,稳稳地站在原地。 什么! 不止是双腿,‘老鲸’的下半身都仍留在原位,一道整齐的切面横贯腰腹,暗红色的血与各种形状的脏器正在从切口处涌出。 “啊啊啊!不!这不可能!我怎么......” 被腰斩还能活蹦乱跳地大叫。见此场景,雷纳托不由得挑了挑眉,为巴尔信徒的顽强生命力惊叹。 就是有些语无伦次,似乎接受不了现实。 桑托斯的上半身在地上扭动,双手撑着血泊试图撑起身体,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慌乱,再到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 雷纳托随即上前一步,走到还在试着用双手不断后退的‘血溺号’大副身边。 没有理会对方的胡言乱语,黑剑劈落,厚重的铸铁头盔在‘缄默女士’面前和皮帽没什么区别,火星四溅中,雷纳托直接切断了一体式的护颈,将桑托斯干脆利落地斩首。 那颗戴着铁盔的脑袋滚落在地,与地上仪式残留的血迹融为一体。 扛着焰形大剑的塞琳娜此刻也从后门冲入。她施展着那宛如跳舞般的海中剑技,焰形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形的轨迹,令剩余几名想要从后门逃跑的海盗被迫止步。 想要强行突入内围的海盗们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断臂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啪嗒一声落在墙角的碎木堆上。 看着于天空中飞起的小臂,雷纳托判断剩余的几名巴尔信徒不是海精灵的对手,已经不足为虑。 不过很可惜,他没能一击杀死那名米尔寇信徒。 黑剑的斩击本应该直接将法师的身体一分为二的,但对方那被他意外打断的法术而产生的法术爆炸,却反过来救了死灵法师的命。 冲击波无法撼动雷纳托斩击的方向,但却能将瘦弱的法师本人炸飞出仓库外,导致黑剑的斩击失准,仅仅砍碎了对方的一条手臂...... “塞琳娜,我先去追击施法者,你速战速决。”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雷纳托再度比出手势,激活‘迷踪步’。 白雾笼罩全身,他的身形在雾气中迅速淡去,下一刻,雷纳托已经重新出现在了仓库上方的房顶。 第76章 海中猎犬 ‘吉什披风’上白雾散尽的刹那,雷纳托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废弃仓库的屋顶上。 ‘迷踪步’再度跨越了三十尺的距离,夜风从海面方向灌来,吹得他披风下摆猎猎翻动。 脚下踩着的朽木发出一声轻微的挤压,有些不稳,雷纳托连忙稳住身形,居高临下将视线投向仓库四周。 乌云遮蔽了月光,剑士的视野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强悍的夜视能力将整片区域送入眼底。 一切依然清晰,只是色调只剩下黑白灰三色,在他的瞳孔中分解成深浅不一的层次。 远处的屋脊、近处的矮墙、地面上积水的反光...... 整场突袭从发动到结束不过十秒钟的时间,而且战斗都发生在室内,所以仓库外围的样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正门依旧紧闭,侧面的棚屋中那两盏油灯还在晃动,后门方向被木箱和破渔网挡着,与他来时看到的几乎没有两样。 雷纳托的目光从仓库正门扫过,沿着侧面的棚屋、矮墙、废弃的渔市一路移动,最后停在了斜对面一处巷道拐角。 那里原本堆着几只木箱,此刻却四分五裂,碎木片散落在周围的碎石地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砸碎。 有几块碎板飞得格外远,斜插在旁边的湿泥地里,边缘沾着新鲜的血迹。 没有找到死灵法师的身影,雷纳托收回视线,纵身一跃,从仓库屋顶跳下。 穿着‘沉岳之拥’的剑士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膝盖弯曲卸去冲击力,随即直起身来,朝那处被砸碎的木箱方向走去。 别处没有异样,或许死灵法师的尸体被掩盖在了木箱碎片之中。 走近之后,他才看清这堆废墟的细节。几只朽坏的空木箱原本摞在一起,此刻却全都彻底碎裂,木板向四周飞散。 木箱底部残留着几片暗红色的碎肉,以及一道明显的拖痕,从碎木堆中向外延伸,在地面的碎石与泥浆间留下一道断续的暗色印记。 雷纳托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道拖痕。血迹与碎肉从木箱废墟中向外延伸了一段距离,大约爬出一两米远,便忽然中断了。 拖痕尽头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继续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脚印向其他方向延伸,说明大概率不是被人接走的;而且仔细看去,血泊下方恰好有一小片被负能量灼烧过的焦黑地面,边缘残留着几缕暗绿色的余烬,在黑夜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从地上挣扎的痕迹来看,对方大概是在落地后曾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但只勉强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便再也支撑不住,然后便施展了一道位移法术,逃离了现场...... 雷纳托伸出手指,蘸取地上残留的血液与碎肉,凑到眼前,皱着眉思索了片刻。 这位死灵法师本质上仍是活人,怪不得‘神圣剑油’没有对其生效。 剑油上附着的魔法固然强大,却只对亡灵与邪魔起效,对活人则毫无反应。 不过即使没有剑油的效果,单凭黑剑造成的伤势,也让雷纳托下意识地忽略了对方逃跑的可能。 毕竟他那一剑虽然因法术失败的爆炸而未能准确命中对手,但‘缄默女士’上的魔法力场依旧搅碎了法师的整条臂膀。 剑刃切入的位置从肘部一直延伸到肩头,整条右臂连同部分肩胛骨都被绞成了碎块,沿途散落的碎肉与骨片可以证明对方之伤势严重。 再加上施法失败本身产生的法术反噬与随后的负能量爆炸冲击,雷纳托本以为对方早在这一连串的伤害下直接死亡。 况且就算没死,也该倒地不起、昏迷不醒,失去行动能力...... 可如今看来,刻板印象中体质脆弱的法师不仅没有死去,反而还意识清晰地施展了复杂的传送法术逃离。 那几缕残留的负能量余烬便是证明,对方在落地后短暂的时间内便完成了施法,将自己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自己错估了米尔寇信徒的生命力。对方或许拥有什么能紧急维生的法术与魔法物品,才能够在大出血下强行保持意识清晰...... 也许他刚刚不应该浪费时间转身杀死‘老鲸’桑托斯,在拥有‘克劳苏拉之戒’与‘达库尔之佑’的双重保护下,他完全可以尝试硬抗对方的锤击,然后立刻使用‘迷踪步’追击死灵法师才对。 虽然桑托斯的武器似乎也是巴尔赐福的魔法物品,但以雷纳托如今的体质与防御力,他完全有自信能无伤挨下这全力一击。 即使击穿了防护力场与‘达库尔之佑’,那柄双手骨锤砸在‘沉岳之拥’上的结果,最多也就是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而已...... 不过此刻后悔已无用。雷纳托一边反思着,一边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曲折混乱的‘码头区’建筑。 夜色中,层层叠叠的屋脊与棚顶延伸向远方,狭窄的巷道交错纵横,垃圾与污水遍地,死灵法师的踪迹根本无处可寻。 不知道对方传送到了什么方位,而没有方向,独自去‘码头区’摸黑追踪也毫无意义...... 就在雷纳托站在原地思考之际,废弃仓库中挥舞着焰形大剑的塞琳娜猛地砸开了正门,那扇被木条与帆布封死的门板在她剑下四分五裂,碎木块与布片飞散了一地。 那些不穿盔甲、还被吓破了胆的巴尔海盗们,果然无力反抗。在这无法逃脱的空间中,被一身蛮力的海精灵迅速杀死。 塞琳娜的焰形大剑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肉块,蓝绿色的长发发尾也溅上了些许鲜血,顺着发丝凝结成细小的血珠。 她的呼吸略微加快,颈侧的鳃裂快速开合着,似乎对于这种血肉横飞的杀戮十分亢奋。 雷纳托瞥了眼塞琳娜身上的血迹,确定对方完好无损后,吩咐道: “没受伤?很好,你用法术冲洗一下身体,一会儿自己先返回‘潮水正满’吧。” “我要直接去找巴纳比,今夜可能都不会回来,不必担心......” “今晚的狩猎还未结束,对吗?” 塞琳娜没有接雷纳托的话,她走到那堆被砸碎的木箱废墟旁,蹲下身,伸出手指拂过烂木箱上的碎肉与血泊,凑在鼻翼前嗅了嗅。 海精灵闭上眼睛,颈侧的鳃裂也微微张开,露出粉红色的粘膜,喃喃道: “猎物受了伤,但还不致命,被它逃走了......” 雷纳托看着海精灵的动作和举止,挑了挑眉,继续道: “嗯,一名信奉米尔寇的死灵法师。挨了我一剑,但还是用传送法术跑了。” 雷纳托目光重新扫过下方漆黑的‘码头区’,继续道: “不过我不会等对方休养生息。一会儿我会让巴纳比通知总督府的官僚们。我想德·索萨总督再怎么心大,也不能忍受一名邪教死灵法师在他的岛上晃悠。 “而且‘铁钩帮’的皮耶那边也得派人出来,‘码头区’是他的地盘,出了这种事,他也得行动起来......” “在这边,猎物就在这个方向。” 塞琳娜忽然睁开眼睛,打断了雷纳托的话语。她举起手,指向前方‘码头区’中的一片低矮屋群,那里离旧渔市大约有两条街的距离,房屋密集,巷道也更加狭窄。 海精灵的动作令雷纳托有些意外,剑士连忙询问道: “塞琳娜,你能在这里闻到死灵法师的位置?我怎么记得你的嗅觉平时没这么灵敏,闻不了这么远......” 塞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仍然蹲在那堆碎木箱旁,上半身微微前倾,鼻翼不停地翕动,每嗅一下便朝前方挪动一小步。 颈侧的鳃裂张合的频率明显加快,肩膀也随之绷紧,脊背弓起,焰形大剑的剑尖在地面上随着她的移动划出细碎的痕迹。 “陆地太干燥了,太阳蒸发了水分,所以白天的时候我一般只能闻个大概......”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而且还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 “不过夜晚湿润的海风带来了远方的气息,而且对方受伤颇重,流了很多血,我能确定,他还在逃跑......” 雷纳托看着塞琳娜的模样,在心中迅速权衡了一番。 如果现在去找巴纳比,再通过他通知总督府,等官僚们层层上报、商议、调派卫兵,起码要拖到明天中午。 皮耶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铁钩帮’虽然人手不少,行动效率也强,但要在‘码头区’这么大一片区域里对抗一个刻意躲藏的死灵法师,还是有点难为这群靠放贷和收保护费为生的混混了。 毕竟雷纳托可不希望死灵法师手里多出一群亡灵。 但要是现在能立刻展开正确的追踪,趁着对方重伤未愈、血迹未干的时候一路撵上去,雷纳托完全能不给死灵法师任何躲藏和喘息的机会...... “那就带路,塞琳娜。” 雷纳托一边掏出簧轮手枪别在腰间,一边看着猛冲出去、宛如撒欢的猎犬的海精灵。 塞琳娜扛着焰形大剑,脚步轻快地穿过破碎的木箱,朝着刚才指向的巷道奔去,蓝绿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向后飘散。 她的速度比平时更快,步伐中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终于释放的迅捷,像是一头终于被放回大海的鲨鱼,在洋流中寻觅到了受伤的猎物。 雷纳托连忙跟上,同时大声道: “对方可能拥有远程攻击能力,一会儿接近目标的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我,注意别一头栽进法师的陷阱里......” 第77章 追逐 深夜的‘码头区’已经彻底沉入黑暗。 沿街的棚屋大多歪斜地挤在一起,木楼与旧帆布棚顶彼此堆叠,就算侥幸有几缕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也根本射不到狭窄小巷的街底。 扛着焰形大剑的海精灵在前方奔跑,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塞琳娜没有着甲,身影在黑暗中灵活地穿行,即使遇到低矮的晾衣绳也能侧身避过。 焰形大剑在她肩头随着奔跑的节奏微微晃动,剑尖始终朝后,没有碰到两侧的墙壁。 海精灵那双蓝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足以让她看清脚下的每一道沟坎、面前的每一处障碍。 跑到一处岔路口时,塞琳娜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巷子中央,左右转动着头,鼻翼快速翕动,显然在仔细辨认空气中的气味。 身穿重甲的雷纳托,速度上却与身形纤细的海精灵保持平行。他站在塞琳娜身后的位置,右手持着‘缄默女士’,剑尖朝下抵在地面上,左手举起簧轮手枪,枪口斜指上方。 剑士的视线不断扫过两侧棚屋的屋顶、二楼的窗台、以及巷子尽头那些堆叠的货箱,警惕着任何可能藏匿埋伏的角落。 ‘龙类感官’令雷纳托的夜视距离比塞琳娜更远。即使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也能令任何可能藏人的凹角与阴影都无所遁形。 所以在塞琳娜全神贯注地寻找时,雷纳托便自觉负责起了远程掩护工作。 不过虽说练习过一阵射击,雷纳托还是对手中的枪械不抱有任何自信。簧轮手枪那不足十五米的有效射程,以及抵近射击都打不穿普通金属胸甲的杀伤力,着实让他心里没底。 即使作为地球人,对于各种枪械抱有先入为主的滤镜,雷纳托也不得不承认,这把小口径的华丽手枪比起武器,更像是一把礼仪性质的装饰品。 枪身上的金银错纹与象牙握柄倒是赏心悦目,可真正到了生死搏杀的时候,他宁愿多带一柄投掷用的重型梭镖。 该死。‘白港’这么大的岛屿,转了两天,竟然没有一家武器店售卖梭镖与标枪这种投掷用的远程武器。 尽管在‘达库尔之佑’的状态下,雷纳托早已不用呼吸,但想到这里,他还是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 从幽暗地域出来后,没有了头顶的岩石作为障碍,雷纳托对于远程的需求也愈发凸显出来。 在地下时,大多数战斗都发生在狭窄的通道与洞窟中,敌人往往在数十尺之内就会与之遭遇,近身搏杀占了绝大多数。 可地表上不一样,视野开阔的地方太多。尤其在失去了‘蛛行指环’,白天也无法使用‘吉什披风’时,雷纳托的机动能力大大下降。 而传送类的魔法物品又可遇不可求,或许他该买个像样点的远程武器?比如一把附魔弓之类的,起码在射程与杀伤力上要远超重型梭镖...... 雷纳托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件事,‘白港’的魔法商店里似乎有几件,在完成今晚的【任务】后,他可以去品鉴一番。 一边走着,塞琳娜一边俯下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顺着气味仔细寻找。 在这样反复了几次后,她终于在一处棚屋后停了下来,伸手指向棚屋与矮墙之间的一道窄缝。 雷纳托走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道窄缝的地面上洒落了些许血迹,暗红色的血滴散落在碎石与泥土之间,形成一圈不太明显的痕迹。 虽然很新鲜,但量却不多。若非塞琳娜的嗅觉敏锐,在‘码头区’这种充斥着生活垃圾与腐烂鱼虾的地方,雷纳托根本察觉不到角落中留下的这么点血迹。 “血在减少,猎物身上的伤口在逐渐夺走它的性命......” 塞琳娜说着,表情却更加疑惑。她直起身来,眉头蹙在一起,蓝绿色的瞳孔中满是困惑。 “可大量失血本应该让猎物昏迷、甚至于死亡。怎么对方的移动速度还是这么快,血腥味也越来越淡......” 雷纳托观察着血迹,没有立刻接话。 穿梭在‘码头区’的一路上,两人已经数次追踪到了这位米尔寇信徒留下的痕迹。 第一处在旧渔市东面的巷口,地面上有一小滩血迹和几片碎肉;第二处在两条街外的废弃水井旁,印着几道显眼的血手印;而到了这第三处,却几乎只能靠塞琳娜的嗅觉才能发现...... 这几处痕迹之间没有脚印,说明死灵法师没有试图步行。他大概是通过施展了几次传送法术,不停在曲折的街巷间位移。 要不是这几日两人整天在‘码头区’闲逛,对于此地的路况越来越熟悉,估计早就被对方甩远了。 那些弯折的巷道、封死的隔墙、隐蔽的岔口......若是初来乍到,根本不可能在黑夜中保持追踪方向。 从种种迹象来看,或许这名死灵法师的水平没有雷纳托预想中那么弱。 对方能在重伤之下连续施展传送法术,两次传送间的休息间隔不超过两分钟,又能在移动中控制身体伤势,维持意识的清醒,这说明他的施法能力并不差劲...... 或许只是自己占据了突袭之便,才一剑直接重创了对方。 若是正面交手,任由死灵法师提前架设阵纹,准备相应的克制法术与亡灵,说不定这场战斗的过程将麻烦无比...... 从一开始在地面留下的骇人血潭,到现在仅仅留下的些微血迹,雷纳托看着海精灵寻找到的线索,做出判断道: “不是失血过度。大概率对方用什么法术治愈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身上的伤势。” 雷纳托抬起头,他已经能看到不远处海湾中的景象。 一群拥挤的木楼与棚屋后,便是马车通行的宽阔大道,再往外便是码头边的栈桥与停泊的船只。 海雾从海面上漫过来,将远处的桅杆与缆绳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暗影,若隐若现。 随着法师伤势的稳定,塞琳娜通过嗅觉辨认方位的时间正在越来越长。方才在岔路口停留了将近半刻钟,她才勉强确定方向...... 再加上沿途的笔直路线,雷纳托隐约察觉到死灵法师正朝着海湾的码头移动...... 他大概猜测到了,这位米尔寇信徒想要前往的目的地。 “雷纳托,对方的气味出现在了这个方向......” 高大的黑甲剑士抬起手,制止了海精灵的动作,开口道: “停止追逐,塞琳娜。” “为什么?难道要放弃狩猎吗?” 塞琳娜歪着头,蓝绿色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焰形大剑扛在肩头,剑刃上的残留血迹在夜色中泛着暗红。颈侧的鳃裂快速开合着,显然还没有从追踪的兴奋中平复下来。 雷纳托看着表情兴奋的海精灵歪头困惑的样子,没有多做解释,却已在暗中下定决心。 一开始从皮耶口中,他其实并不知晓上岸的巴尔海盗们是为了帮助他们的盟友而来。‘铁钩帮’老大提供的情报只提到了‘血溺号’的大副桑托斯,以及一群占据旧渔市的巴尔海盗。 自己如今掌握的所有情报,都是依靠【指南】中的信息,才推断出对方的米尔寇信徒身份。 如此一来,没有泄露源,死灵法师肯定想不到他的来意,更没有他的信息。 从对方与桑托斯的交谈来看,死灵法师对于‘黑刃’之名都只是略有耳闻的程度,不甚了解。 所以此刻,对方大概率一头雾水,认为今晚遭到袭击是‘老鲸’桑托斯等人的问题,自己只是被卷进来的倒霉蛋。 再加上遭到突袭,身负重伤,作为一名依靠召唤物的死灵学派法师,返回最安全的老巢,无疑是最合乎逻辑的决策...... “不,今夜的狩猎还远没有结束呢,塞琳娜。” 雷纳托将簧轮手枪插回腰间,右手握紧‘缄默女士’的剑柄,看向不远处的海湾方向。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棚屋屋顶,落在远处那些停泊在码头边的船只轮廓上。 “比起吊在猎物的屁股后,我更喜欢直接前往它们的巢穴,将其一锅端。” “巢穴?” 塞琳娜扛着焰形大剑凑过来,顺着雷纳托的视线望向海湾方向。 她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是说那些由浮木制成的船?” 雷纳托收回视线,转向通往码头方向的大路,咧开嘴角。 “没错,让我们绕到大路上,到‘腌桶号’上猎杀属于我们的猎物!” 第78章 枪击 ‘腌桶号’静静泊在三号码头外侧的栈桥旁。 这艘远洋货船的船身很高,比周围的渔船和近海商船大出一圈,三根桅杆的帆布已经卷起,缆绳在夜风中绷紧又松开,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船体吃水不深,吃水线则被各种海藻与藤壶覆盖了大半,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船头悬挂着马里斯潘王国的旗帜,被海风浸透之后沉甸甸地贴伏在绳索上,只是偶尔翻动一下,露出其上完成缴税的证明。 甲板上空无一人,船舱中用于安置大炮的舷窗全都从内部封死,没有一丝光亮。 一道传送门猛地张开,负能量形成的暗绿色雾气翻涌而出,在栈桥的木板上扩散了一圈又迅速消散。 随着魔法形成的光门闭合,一名死灵法师跌跌撞撞地走上栈桥。 死灵法师正用左手扶着右侧空荡荡的肩头,一步一步地沿着栈桥向‘腌桶号’走去。 阵阵剧痛袭来,令法师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滴在锁骨处裸露的肌肉组织上。 他的右手已经彻底消失了......准确来说,应该是整条右臂,都连着肩膀被绞碎,骨渣混在肉末中,法袍的袖管从肩部以下全部撕裂,只剩下几缕破布挂在锁骨下方,被海风吹得不断翻动。 而伤口附近的血管却反常地收紧,暗绿色的负能量像一层薄膜覆盖在创面上,阻止了鲜血持续喷涌。 可碎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仍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创口处的神经,那种痛感从肩头一直窜到脊椎末端,让他几乎想要跪倒。 而法师身上那件灰色法袍也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负能量爆炸的冲击将布料撕出十几道口子,前襟几乎从中间裂开。 脸上有几处皮肉脱离了骨骼,露出下方颜色暗沉的肌肉组织,左颊的一块皮肤垂挂在颧骨旁,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如此伤势,寻常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死灵法师还在行动,他的意志力不允许他在此地倒下。 码头上的一名港务巡查员正站在栈桥入口处的木栏旁。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短外套,腰带上挂着一根铁尺和一本被潮湿空气泡得发胀的登记簿。 他看到栈桥深处那个跌跌撞撞走来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便咧开一个熟练的弧度,将铁尺在掌心拍了拍,迈步迎了上去。 “嘿,伙计,今晚喝爽了吧?” 巡查员腰间的油灯昏暗,根本照不清远方的身影。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几步之外那个歪歪斜斜的人影,闻到了空气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腐肉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不过在短暂的疑惑过后,矮胖男人却只当对方是个喝多了之后在泥地里打过滚的水手,没有深思。 看着对方缓慢的脚步,又一副默不作声的样子,巡查员挑了挑眉,提高音调,呵斥道: “别摇摇晃晃的,给我站好咯!听好,我是三号码头的巡查员,按照法律,所有进港船只都必须按照提交上来的值班表安排值班人员,擅离职守者要不罚款,要不就进监狱!” “你是哪艘船上的船员?快点拿钱出来吧,今天我心情好,只收你一枚银币......” ‘白港’根本没有这项法律。这不过是基层港务人员哄骗半文盲水手们的‘创收工具’。那些真正懂规矩的商船船长早就提前打点过了负责港务工作的主要官僚,只有那些搞不清状况的底层船员才会被拦住敲诈勒索。 不过显然这次,这位巡查员找错了对象。 死灵法师抬起头,深陷的眼窝中那双浑浊的眼珠凝视了片刻,随后面无表情地抬起仅剩的左手。 暗绿色的负能量自他掌心爆发,眨眼间如同一道雾线般轰在矮胖男人的胸口。 巡查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的短外套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皮肉在负能量中迅速脱水、发黑、溃烂...... 他的身体向后仰倒,后背砸在栈桥的木板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脸颊凹陷,眼珠干瘪,整个人在几秒钟之内就化为一具腐烂的尸体。 随着面前不自量力的凡人死去,一道精纯的生命能量自死灵法师身上涌现,沿着他的左臂向上蔓延,汇入胸口,再渗入右侧的伤口。 碎裂的骨骼边缘泛起微弱的绿光,裸露的肌肉组织缓慢地蠕动、修复,断裂的血管自行对接,皮肉从创面边缘向中央缓缓收拢。 死灵法师松了一口气,身体因温暖的生命能量而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抖。不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又恨得牙齿咯咯作响。 尽管治愈了部分伤势,可这点生命能量还远远无法填补整条右臂的缺失。或许他不得不提前开始实验,为自己接上一条‘新’的手臂了...... 都怪那些巴尔信徒,连驻地被潜入都发现不了!真是一群废物! 旧渔市仓库中的战斗发生得太突然了。 电光石火间,他连来者的样貌都没看清,根本来不及施展‘护盾术’进行防御,就被那名经暗影魔法强化后的战士瞬移到了面前。 而且他身上常驻的‘法师护甲’也莫名消失了,死灵法师甚至没能察觉到任何被解除的迹象。 情急之下,他只好举起刚刚用于威胁桑托斯而准备的‘负能量洪流’,打算以攻代守。 结果面前战士的动作太快了,他甚至来不及口诵咒语,裹挟着巨力的魔剑就宛如一辆疾驰状态下的四轮马车般轻易碾碎了他的手臂。 从手腕到肘部,再到肩膀,整条肢体在那一瞬间被绞成了碎末,骨渣和肉末混在一起溅在他的法袍和脸上...... 该死的。一定是有一名法师在后方辅助,强化了那名剑士...... 尽管只是下意识地抱怨,但想到这里,法师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想似乎很有道理。 没错。不然他的‘法师护甲’怎么会突然消失?甚至于作为施法者的本人都没能察觉? 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绕过他的感知,直接解除了自己身上的魔法,并且还能维持多重专注,大幅强化手下战士的战斗力...... 顺着这个思路,死灵法师忽然惊觉,那些蠢笨无知的战士怎么可能拥有这些能力?一定有一名水平高于他的法师在幕后暗算自己...... 幸亏他没有犹豫,及时使用了‘任意门’逃脱。否则在接下来的法术对决中,他一定毫无胜算...... 一想到自己这番重伤惨败,只能像只丧家之犬般逃窜,连袭击者的脸都没看清的狼狈模样,是被一名知识渊博、思维缜密的法师同僚在背后暗算导致的,死灵法师心中的苦闷不禁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就说嘛,一名无脑战士怎么可能将他逼到这个地步,肯定是藏于幕后的高阶法师的手笔...... 不过在自认为想清楚原因后,这位米尔寇信徒心中的怒气却并未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这场袭击肯定是这群愚蠢的巴尔信徒惹的事儿。”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用仅剩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小瓶骨灰,开始低声吟诵。 随着吟诵结束,一道暗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射出,没入地上巡查员腐烂的尸体。 片刻之后,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窝中跳动着两点幽绿的火光。在死灵法师的支配下,它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关节发出干涩的咔咔声,动作僵硬却迅速,迈着不协调的步子走到法师主人的身旁,用肩膀架起了他的左臂。 “我都警告过他们两次了,不要在岛上乱来。结果这群谋杀成瘾的疯子就是不听!肯定是他们随意杀人的举动招惹到了那位神秘的高阶法师,还让对方通过预言法术知晓了位置,才派麾下的精锐战士发动突击......” 死灵法师将重心靠在这具新生的僵尸仆从身上,自言自语着,继续沿着栈桥向‘腌桶号’的登船板走去。 “唉,明明早就说了,尽量在‘码头区’找些落单的贫民杀就行了。反正实验只需要材料,又不需要活物的生命力,怎么一群人就是听不懂呢......” 法师的嘴里还在神神叨叨地抱怨着,一边感觉自己冤枉,一边盘算着回到船上后该如何处理伤口,再联络‘盐骸侯爵’麾下的船队,重新派人来,安排后续的计划。 受到死灵法师亲自操控的丧尸一改凡人眼中步伐迟缓的刻板印象,迅速扛着重伤的法师走到了栈桥的尽头。 此刻,前方就是‘腌桶号’的甲板,只要再走两步,就能从登船板上回到他那美丽有序的‘生命’实验室...... 身后传来一阵狂奔的声音,猛地打断了法师的思绪。 死灵法师下意识地回头,在眼角的余光中,栈桥的远方,那名浑身缠绕着磅礴暗影的高大剑士,正以和全速冲刺的军马相当的速度,在身后拉出一道黑烟,向‘腌桶号’冲来。 那暗影能量具象化而形成的烟雾在风中翻卷、延伸,像是一条黑色的尾迹拖在剑士身后,与栈桥上空弥漫的海雾形成了鲜明的分界。 什么! 这不可能!他可是连续施展了一次‘闪现术’、两次‘任意门’才跨越了大片‘码头区’的垃圾堆,足足有上千尺的距离,对方怎么会跟上传送的速度...... 砰! 黑夜中忽然亮起一道醒目的火光。在寂静夜空衬托下的轰鸣声中,死灵法师的头部被飞掠而来的铅弹击中,冲击力让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随着法术专注被打断,一旁被控制的丧尸也跟着失去了平衡,死灵法师在登船板边缘的湿木板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向后摔去。 第79章 僵尸海盗水手 枪声在夜色中炸开,白烟从簧轮手枪的枪口逸散,被海风迅速卷走。 看到不远处从搭板上摔到‘腌桶号’甲板上的身影,奔跑中的雷纳托收起了枪口仍在冒着白烟的簧轮手枪,握紧了‘缄默女士’,挑了挑眉。 看来这次他的运气不错。以往簧轮手枪在十五米外就常常失去准头,这次竟然恰好打中了法师的脑袋。 如此精准,让雷纳托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要知道,平日练习射击时,十发中能有五发上靶就算发挥良好,更别说像这种在奔跑中单手持枪射击一个移动目标的情况。 这次他甚至都没怎么瞄准,就是单纯趁着冲刺的功夫随手开了一枪,竟然就给雷纳托蒙中了。 手枪的弹丸已经打空,再装填需要时间。黑甲剑士的脚步未停,继续沿着栈桥狂奔。 死灵法师的动作比雷纳托预想中更快。两人沿大道赶到码头时,远远就看见那名法师在一名活尸的搀扶下挪向登船板。 对方遭受的伤势也和他估算的差不多。法师空荡的右肩随步伐晃动,左臂搭在僵尸肩头,似乎已经无法独立行走。 雷纳托当时还在码头入口,距离栈桥尽头至少有三十五米。若让对方登船,甲板与船舱就会变成死灵法师的主场,届时不知有多少麻烦等着他。 为了阻止对方登船,雷纳托手上又正好握着簧轮手枪,便象征性地抬枪开了一发。 他的目的很简单,枪声与火光足以吸引法师注意,迫使对方停顿、回头,或者惊慌。 哪怕只争取两三秒,也足够雷纳托拉近距离,施展‘迷踪步’追上对方...... 他射击的本意并不是命中,只是想要延缓死灵法师上船。当然,若能因此逼出对方的传送类法术就更好了。 在克劳苏拉的科普下,雷纳托已经详细学习过对抗施法者的普遍方法。法师的传送法术并非无限,若想在紧急时刻进行传送,他们必须提前做大量准备,包括记忆法术模型、材料、姿势、咒语与精神专注。 尤其是战斗中的短距离传送,看似轻巧,实则需要施法者拥有稳定的坐标与清晰的思维。 重伤、剧痛、被打断的专注,都会让传送失败或偏移。 因此在遭遇战中,被迫提前施展位移法术的法师,往往会陷入压倒性的不利。 这种不利不仅体现在保命容错方面,更在于它会剥夺法师的博弈主动权。面对冲锋而来的战士,施法者必须在冒着被豁免的风险进行法术攻击和尝试施法拉开距离避免近战之间做出决策,而这两种选择都会严重限制法师接下来的法术选择...... 不过同理,这种位移上的博弈也适用于雷纳托现在。 毕竟他脚下的栈桥笔直,没有掩体。 即使能用‘缄默女士’无效化法术实体,可若是对方将目标定为下方的栈桥本身,雷纳托就不得不交出最后一次‘迷踪步’,来避免自己掉到海中了。 而通过一次射击,或许就能让对方误以为他有强力的远程攻击手段,可以迫使死灵法师放弃施法攻击的机会,为自己保留一发‘迷踪步’的充能。 结果出乎预料,在目测距离超过三十五米的情况下,雷纳托手中的簧轮手枪一击爆头,直接射中了法师的脑袋。 可惜距离太远,手枪的威力不够。夜色里,雷纳托亲眼看到飘飞的铅弹被法师的头盖骨弹开,偏转出去,没能重创对方柔软的大脑。 若是手中的是一柄标枪或者梭镖,这一下绝对足以掀开法师的脑子...... 雷纳托压下遗憾,继续向前。 尽管听到一声重物砸在甲板上的声响,但雷纳托不相信一名死灵法师会因为这点小伤死去。 所以黑甲剑士没有止步,朝身后不远处的海精灵打了个跟上的手势,随即加速助跑,一个大跳越过了登船板,落在‘腌桶号’的甲板上。 龙皮靴底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雷纳托抬起头,扫视着甲板上的一切。 ‘腌桶号’的甲板保养得很干净,缆绳盘得整齐,木板缝隙里没有多少污垢,连栏杆上的铜件都擦得发亮。 可一股陈腐的气味仍然盘踞在空气里,像封闭太久的墓室被海风掀开一角,令雷纳托不由得皱眉。 那种味道混着防腐香料、潮湿霉味与淡淡的腐肉气息,从下层甲板入口处持续涌出。 不需要专门寻找死灵法师的踪迹了。通往下层甲板的入口旁,十几名身穿全身锁甲、身形臃肿、拿着长戟的海盗水手拱卫在法师身旁。 他们站姿僵硬,锁甲下露出灰暗皮肤,有些人的下颌已经脱落,只用铁丝草草缠住。长戟的刃口泛着暗绿色微光,戟杆上刻着粗陋的亵渎符号。 不,这些并非普通海盗水手。雷纳托注视着对方僵硬的动作与样貌,更正着自己的称呼。准确来说,这是一群受死灵法师操控的僵尸海盗水手...... 更远处,下层甲板的阴影里还有更多身影在移动,金属碰撞声与摩擦声混在一起,正沿着楼梯向上涌。 “是通过预言法术,提前知晓了我的情报,所以针对性地做了布置吗?” 死灵法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甲板。他被两名亡灵扶起,额头上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干枯的头发,同时遮蔽了他的一只眼睛。 再加上没了一支胳膊,身受如此伤势,法师却依然咧开了嘴角笑道: “不,不仅如此......从突袭开始到追击,环环相扣,每个环节都做了布置,真是何等缜密的作战计划......” 看着对方的喃喃自语,雷纳托也不禁对这名意志力顽强的法师感到敬佩。 而且死灵法师的猜测似乎也八九不离十,他确实在废弃仓库房顶等待,收集完充足的情报后,才动的手。 至于法师口中那些诸如‘环环相扣’之类的夸张说法,以及各种不明所以的发言,雷纳托只当成是法师跳脱的思维导致。 不过就是对方说话不对着人,而是看向四周天空,一副漠视他的样子,略微让黑甲剑士感觉有些不爽。 “怎么,还不打算现身?是想要先来一场仆从对仆从的法师对决吗?有些传统,不过也有趣......” “你是‘腌桶号’的船长?” 雷纳托的声音不高,却显得十分突兀,将法师那番喃喃自语骤然打断。 死灵法师的话语一滞,那只未被血污遮蔽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甲板上的黑甲剑士身上。 他皱着眉,目光扫过雷纳托手中的‘缄默女士’,又掠过其身后正翻越登船板的塞琳娜,似乎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感到困惑。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死灵法师还是不屑地点了点头承认,然后又将视线移开,继续着自顾自的发言。 “我承认你的智慧,但这次,你似乎选错了对决的位置......” 甲板下方涌上更多亡灵,甚至有些还拿着火枪。随着死灵法师身上负能量翻涌,周围全部的僵尸海盗水手眼中的绿光跟着大盛。 雷纳托扫了一眼那些火枪手的位置。它们站在僵尸水手后方的艉楼上,显然被特意安排在不会被前排阻挡射界的地方。 这个死灵法师还会考虑远程站位?倒是不错...... “这里可是我的船!我的实验室!” 随着亡灵法师手中比出手势,引导负能量。在那些姿态已经变得狂暴的亡灵群中,所有僵尸海盗水手手中的长戟上,又都莫名燃起了绿色的火焰。 幽绿色的火光沿着戟杆蔓延,将甲板映成一片阴惨的暗绿色。僵尸水手们同时抬起长戟,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着它们的肢体。冰冷的魔法火焰在戟尖跳跃,映出一张张腐烂的面孔与空洞的眼窝。 死灵法师被亡灵扶在正中,空荡的右肩在绿光中格外刺目,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狰狞。 “没人能在‘腌桶号’上,战 胜 我!” “没有!” 第80章 甲板激斗 塞琳娜站在雷纳托身后,双手握着焰形大剑的剑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颈侧的鳃裂张开又合拢。 海精灵努力调整着呼吸节奏,试图稳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可她的小腿肌肉仍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倒不是因为恐惧,即使是在无光的深海中猎杀那些身形庞大的海兽,塞琳娜也从未恐惧过分毫。 此刻轻微抽搐的肌肉,只是刚刚一路全速冲刺跟在黑甲剑士身后的代价。 即使海精灵的身体素质远超一般的‘白港’人许多,在面对全力奔跑下的雷纳托时,就算没有披甲,自重极轻,她仍然对雷纳托的速度望尘莫及。 从‘码头区’到港口栈桥的这段距离,雷纳托几乎是踏着暗影一路掠过,而塞琳娜拼尽全力才勉强没有掉队。 ‘腌桶号’的甲板在脚下微微起伏,海浪从侧面推来,船体发出低沉的吱嘎声,缆绳在系缆桩上绷紧又松开。 夜风从海湾方向持续灌来,裹着咸腥的水汽,稍稍驱散了甲板上那股浓郁的尸臭味。 雷纳托瞥了眼身侧的海精灵,确认对方尚有余力自保后,便收回了视线。 理论上,不让塞琳娜参加‘腌桶号’上的战斗,避免可能损失的经验值,才是最合理的决策。 不过作为战士,他也不会随意剥夺别人战斗的权利。 更何况在这次追逐中,海精灵的嗅觉至关重要。没有对方的帮助,单靠雷纳托自己,说不定真会让死灵法师逃了...... “撑不住了就跳船,海精灵游泳应该没问题吧?” 塞琳娜没有回答,用姿态做出了回应。 ———— 不过他之所以听面前的法师废话了一会儿,倒也不全是为了等待身后的塞琳娜跟上。 雷纳托只是在等待出手的时机。 从登上甲板的那一刻起,雷纳托便一直在观察。‘腌桶号’的甲板比他预想的更加开阔,主甲板从船首到艉楼之间铺着厚实的橡木板,高耸的桅杆与宽大的船帆......看起来制造精良。 但真正让他留意的,是甲板下方传来的动静。那些脚步闷响与金属摩擦声在船舱深处回荡,节奏越来越密集,说明死灵法师正在同时操控多具尸体从不同舱室向甲板集中。 每多等一刻,甲板上的亡灵便会多出几具...... 人少打人多,似乎继续拖延下去,情况只会对他越发不利。 不远处,米尔寇信徒身上暗能量翻涌,灰色法袍残破的袖口在风中翻卷,仅剩的左臂高高举起。 毫无血色的干枯嘴唇快速翕动,念诵着一连串亵渎的咒语,每一个音节落下,甲板下方的船舱中便传来一阵木板挤压的闷响。 越来越多的僵尸水手从舱口涌出,它们的皮肤呈现出海水浸泡过度的灰白,空洞腐烂的眼窝中亮着幽绿色的火光。 长戟、弯刀、火枪......这些死者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脚步僵硬却迅速,在法师的操控下,在甲板上列成参差不齐的队列。 塞琳娜手持焰形大剑摆好架势,微微压低身体,蓝绿色的瞳孔收缩成细长的竖线。 她的鳃裂不再急促张合,转而以平稳的节奏持续开合,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海精灵左右扫视着面前越来越多的‘猎物’,剑身微微偏转,回忆着雷纳托之前的教导,调整着最适合劈砍人形生物的角度。 浑身被暗影笼罩的黑甲剑士则伫立在甲板中央,单手持剑,目光冷漠地盯着船尾处同样注意着他的死灵法师。 ‘缄默女士’的剑尖斜指地面,琥珀色的剑油开始散发出愈发明亮的暖光,与他身上那吞噬着所有色彩的暗影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信奉米尔寇的死灵法师并非那种在法师塔中潜心研究、实战经验严重不足的学院派法师。 从对方的种种动作,雷纳托判断出,死灵法师大概率吸取并分析了上次战斗中的教训,确定了自己身上拥有可以施展位移法术的‘吉什披风’,从而制定出了相应的应对手段。 所以从一开始上船时,雷纳托便能感受到这位死灵法师在操作僵尸之余,时刻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准备应对他的行动。 在有过‘蛛行指环’于战斗中受损的经历后,雷纳托不想在这名明显强过卓尔蜘蛛法师的死灵法师面前施展‘迷踪步’,来赌对方无法成功进行‘法术反制’。 他目前就剩下‘吉什披风’一件能够在战斗中快速启用的位移装备了,剑士不想把它当成一次性消耗品。 而且就算不提可能的装备损坏与施法失败,雷纳托也不打算通过‘迷踪步’直接跳到手持冒火长戟的亡灵堆中。 尼特尔王城的战斗经历,早就让他抛弃了前世对于僵尸行动迟缓的笨拙印象。这些被亵渎魔法强化后的死者,往往要比其身为生者时更加嗜血与强大。 它们没有恐惧,关节可以做出远超常人的扭转,力量也不受肌肉疲劳的限制,免疫毒素与伤势影响...... “怎么,还不打算出招吗?” 死灵法师张开仅剩的左臂,负能量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涌的暗绿色光芒,他对着空气大声喊道,声音在甲板上方回荡,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 “那就让我的亡灵用行动来告诉你,死者的意志是何等刚强,远超脆弱的生者!” 甲板上已经聚集起了几十名僵尸海盗水手,它们在死灵法师的控制下摆出整齐的长戟方阵。 雷纳托估算着‘腌桶号’船舱空间的大小,估计半边甲板暂时也就能容纳这么多了...... 这么多僵尸,也是时候了。 在死灵法师的注视下,前方那与暗影几乎融为一体的高阶战士,终于开始了行动。 不过出乎死灵法师预料的是,对方根本没有施展什么类法术能力进行传送,也没有发动冲锋,反而挥剑斩向一旁...... ‘缄默女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剑身上宛如炽热燃烧着神圣火焰。 可对方的目标不是什么亡灵,竟然是‘腌桶号’的桅杆! 死灵法师猛地瞪大了眼。那根被魔法符文加固的粗壮主桅杆,从离甲板一人高的位置被‘缄默女士’一击而断! 剑刃切入的方向倾斜,切口只留下了一道光滑如镜的斜面。二十多米高的桅杆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巨响,随即向着船尾方向缓缓倾斜...... 这不可能!‘腌桶号’的主桅杆受过特定的魔法强化,就连在二十四磅的长管加农炮的持续射击下都能保持安然无恙,怎么可能会被一名剑士挥舞的长剑这样轻松斩断...... 二十多米高的桅杆携带着风声倒下,收起的帆布此刻因吸满了潮湿空气中的水分而沉重无比。 一开始桅杆倒塌的速度还不快,但两秒钟过后,倾斜的角度随即开始加速。 主桅杆上的索具一根接一根地绷紧,那些拇指粗的麻绳在极限的拉力下发出尖锐的吱嘎声,纤维一根根断裂,绳股像炸开的琴弦般向两侧弹射。 而主桅杆上的索具并不仅仅连着自己,它还连接着后桅杆和前桅杆。 此时因重力骤然绷紧,铁箍与滑轮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随即前桅杆被带倒,加大的重量又压向后桅杆。 三根桅杆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连同上方庞大的横桁、帆桁和索具,宛如巨锤般直直砸向了艉楼。 死灵法师尖叫着从指尖射出了那本来想要削弱对面战士的‘衰弱射线’。暗绿色的法术光束击中了下坠的桅杆,但足以令生者衰颓的负能量对于桅杆这种死物毫无作用,光线徒劳地穿过木质纤维,只在表面留下一层转瞬即逝的暗色光晕。 庞大的桅杆组沿中线扫过主甲板后半部、后甲板和艉楼。首当其冲的艉楼几乎被直接砸塌,橡木搭建的舱室在巨力下像纸板一样向内凹陷,甲板从中央断裂,碎木片向两侧飞溅。 ‘腌桶号’的整个船体在撞击中剧烈摇晃,甲板上的所有松散物体同时滑向船尾。 起伏之下,倒下的桅杆像巨大的扫帚般横扫后方甲板,无数僵尸海盗水手被缆绳缠住脚踝拖倒,被横桁砸碎了颅骨,被帆布裹住身体甩向船外...... 那些来不及躲避的亡灵如同被扫帚扫过的垃圾,成片成片地翻下船舷,落入漆黑的海水中。 而大量缆绳、支索、被收起的帆布都在倒塌中缠绕打开,几乎盖满了整个甲板。 浸透了海水的帆布沉甸甸地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数十名僵尸水手压在其下。有些僵尸试图从帆布下爬出,四肢却被绳索缠死,关节在挣扎中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努力保持平衡的海精灵塞琳娜看着这副混乱的样子,愣在原地。她的焰形大剑还保持着劈砍的预备姿势,蓝绿色的瞳孔中映着倒塌的桅杆、飞散的碎木与翻涌的暗影。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不依靠牙齿与法术,竟然也能歼灭如此强大的猎物? 长戟方阵已被彻底破坏,大量亡灵被砸倒、被缠住、被扫入海中。而雷纳托此刻已经发起了冲锋,暗影能量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缄默女士’每一次挥动都有一颗丧尸的脑袋在空中飞舞,亡灵那断裂的颈椎骨在夜色中燃烧着神圣的火焰。 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塞琳娜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腐血的气味,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颈侧的鳃裂快速开合了几次,将那股混杂着咸腥、腐臭与新鲜血液的空气彻底吸入体内。 最强的猎手已经冲锋,她必须跟上他的脚步...... 猎杀开始! 第81章 甲板之下 雷纳托知道自己的计划奏效了。 碎裂的木屑与帆布碎片腾空而起,倒塌的桅杆成功毁灭了大部分僵尸海盗水手。 那些原本被死灵法师布置在艉楼与高处的火枪手,尚未来得及瞄准,便被自己的船桅碾成了血肉模糊的尸块。 甲板上拥挤的亡灵阵线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人数优势在轰鸣中化为乌有,法师借高处与纵深架设的阵地优势也随之崩塌。 在‘伊斯帕尼奥拉’号上时,刚刚来到千岛之海的他就曾与德莱昂闲聊过,这些行驶在大海之上的远洋航船最怕什么。 雷纳托当时以为答案会是海怪,或是海盗之类的,毕竟千岛之海从不缺这两种东西。 可德莱昂却摇了摇头,并指了指头顶上鼓满的船帆,笑着解释了一番。 无论多么坚固的战舰,哪怕有魔法辅助,其主要动力来源依旧是风帆。桅杆是船的脊梁,也是船的心脏。桅杆一旦倒塌,整船的动力系统便等于瘫痪,再庞大的船也只能像木筏般顺着洋流漂流,任人宰割。 面前这名死灵法师或许不像能依靠法术驱动船只的样子,但雷纳托不愿赌。 他不能给对方任何直接驾船离港的机会,在海中战斗的风险太高了。一旦落水,沉重的盔甲反而会成为雷纳托最致命的缺点。 于是,他选择先破坏桅杆,在杀伤亡灵、制造混乱的同时,彻底废掉‘腌桶号’的动力。 毕竟【任务】只要求他杀死‘腌桶号’的船长,至于‘腌桶号’本身如何,并不在雷纳托的考虑范围内。 雷纳托踩着倒下的桅杆,大步冲锋,桅杆表面粗糙的木纹在靴底下发出断裂的声响。 前方的甲板被帆布与缆绳覆盖,几具僵尸正从帆布下挣扎着爬出,锁甲上挂着碎木与布片。 一名僵尸海盗水手从帆布下挣扎着爬出,肋骨已经被尽数砸断,插穿胸膛,露出灰白色的骨茬。 但它仍然用仅剩的左手攥着一柄弯刀,朝着雷纳托的膝盖横削而来。 雷纳托没有减速,左脚抬起,靴底精准踩住了弯刀的刀面,将刀身连同僵尸的手指一并碾入甲板。 ‘缄默女士’顺势横扫,剑刃从僵尸的肩部切入,斜劈到腰际,将其上半身削成两段。 碎裂的甲板与倒塌的桅杆打乱了阵型,可它们并未因此溃散。 绳索与帆布缠住许多僵尸的肢体,有的被压在木梁下,有的被索具吊在半空,但只要还能动,所有亡灵便依旧毫不动摇地起身,尝试继续为它们的主人而战。 和生者不同,亡者不惧怕疼痛,更不会畏缩。死亡对亡者而言不是终点,它们从不惧怕死亡。 一柄长戟从侧面刺来,戟刃上缠绕着负能量的幽绿微光。 雷纳托随手一挥,魔剑便轻松斩断了被负能量强化后的戟刃。金属火花在昏暗甲板上炸开,黑剑去势未停,顺势将那名僵尸的头颅从中间分成两半。 被缆绳缠住双脚、无法移动的僵尸海盗水手应声跪倒在地。它那被分开的头颅中间燃起明亮火焰,金色的光耀从切口处喷涌而出,像一盏被点燃后立刻掐灭的灯。 圣洁的火焰只闪了一瞬,便随着负能量的溃散而熄灭,尸体也彻底失去了动静。 随着负能量在船上愈发密集,涂抹了‘神圣剑油’的黑剑此刻也变得如明灯般闪亮。 剑身上浮现出温润却刺目的圣洁光芒,每一次挥动都在空气中留下灼烧般的残影。 ‘腌桶号’此刻已毫无生者的气息,负能量形成的阴风与绿霾缠绕着桅杆残骸,令这艘货船宛如故事中的幽灵船般恐怖。 船体四周的海面上浮现出暗绿色的磷光,缆绳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无数掉入水中的僵尸正徒劳地挠着船壳,试图返回甲板...... 可那些本该充当嗜血怪物的僵尸们,此刻却被雷纳托像宰杀牲畜般成片杀死。 亡灵顽强的生命力在‘神圣剑油’的作用下不复存在,只要被‘缄默女士’击中,哪怕位置不是头颅,圣洁的光芒也会从亡灵眼中射出,驱散其中的负能量,令尸体重新回归死寂。 不过绝大多数时候,用不着‘神圣剑油’中蕴含的光耀能量,雷纳托便已经挥舞着黑剑将面前的僵尸搅碎。 ‘缄默女士’的锋利程度远超这些亡灵被强化后的躯体,剑刃所过之处,肢体与头颅齐飞,断裂的骨骼与脏污的脏器覆盖了整个甲板。 砰! 枪声从坍塌艉楼的残骸间炸开。一名僵尸海盗水手半截身体卡在交错木板与断裂横梁中,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着,右肩却仍死死顶住一杆火绳枪。 铅弹从枪膛中咆哮而出,撕裂潮湿空气。那枚弹丸带着尖锐啸音,在海风与硝烟间划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死亡直线,直扑站在甲板空地上的黑甲剑士。 然而黑剑比子弹声更快。雷纳托手腕一翻,‘缄默女士’在身前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剑锋不偏不倚迎上那枚铅弹。 金铁交击,飞掠在半空的铅弹竟被剑刃从中一分为二! 两片变形弹片带着余势向两侧激射,其中一片钉进后方一名正举戟扑来的僵尸眼眶,另一片削开另一只僵尸的颈侧。 艉楼方向原本分布着数名火绳枪手,它们被倒下的桅杆几乎全灭。 但残留的亡灵仍在挣扎,一个脊椎被砸断的僵尸海盗水手用双臂拖着下半身,从碎木中一点点挪出,胸腔以下像破布袋拖在地上,试图捡起前方的通条,清理被残留黑火药堵塞的枪管。 这些亡灵虽然看起来装备精良,还受到了死灵法师的强化,但就体感的难缠程度上,雷纳托却觉得这些僵尸海盗水手的力量远远不如尼特尔王城遭遇的那些骸骨士兵。 那些骸骨士兵不仅力量远胜这些僵尸,而且配合严密,每一次挥剑都像精密器械,关节中透出的负能量冰冷刺骨,哪怕被长剑击碎也会迅速重组。 而眼前这些僵尸海盗,更多依靠数量与不怕死的特性。 它们锁甲下腐肉松散,动作僵硬,武器失准,唯一麻烦的是数量太多,杀不干净...... 心中评判面前对手没有减慢他的动作,雷纳托随手捡起地上的长戟,戟杆在掌心一转,被他猛掷而出。 长戟穿过硝烟,精准钉在不远处那名正挣扎装填的火枪手胸口,将其整个人钉死在船板上。 僵尸四肢抽搐,火枪脱手滚落,塞着通条的枪膛里未燃尽的药粉发出嘶嘶轻响。 雷纳托没有在意后方因枪支炸膛而传来的爆炸声,他皱着眉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倾斜甲板、断裂桅杆、翻卷帆布与仍在蠕动的尸块,寻找那个真正的目标。 杀到船尾处后,雷纳托却没看到刚刚位于此地的死灵法师。 原本应当站着灰袍法师的位置只剩破碎栏杆与一块被踩烂的木板。 他用长剑撕碎脚下纠缠的绳索与船帆,剑尖挑开湿重帆布,露出下方惨不忍睹的甲板。 直到这时雷纳托才发觉,甲板已经被桅杆砸出了一个大洞。 洞口边缘木刺参差,周围散落着几具僵尸的四肢、布片与几滴不属于亡灵的暗红血液。 雷纳托蹲在洞口边缘,向下望去,下层船舱一片漆黑,负能量的绿光在其中若隐若现,隐约能看到破碎的货箱与散落的杂物。 再结合木刺上残留的新鲜血迹,雷纳托判断,那名信仰米尔寇的死灵法师,大概率被桅杆直接砸中,掉进下方的甲板中了。 这法师也是够倒霉的,估计被周围的僵尸封闭了躲闪空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桅杆砸中...... 甲板的另一侧,塞琳娜疯狂地旋转焰形大剑,残肢断臂横飞。腐肉与污血沾满蓝绿色长发,顺着尖耳滴落。 但海精灵却极度兴奋地咧开嘴,露出洁白的尖牙。她踏着尸块前进,仿佛这股早已压抑已久的嗜血欲,全部在这场战斗中爆发而出。 一个僵尸被她从肩膀劈到胯部,另一个被她削飞头颅,第三个刚举起手就被大剑上的焰形剑刃咬住,随即在撕扯下被绞断臂膀。 甲板上的武装僵尸被杀得没剩几个,还在动的基本也缺胳膊断腿。 这些残兵已不成阵型,海精灵能解决。经过一阵子的日常对练,雷纳托对于塞琳娜的剑术水平有了底,知道海精灵足够应付这些零散的亡灵,他不必在这里浪费更多时间。 快速判断完战场形势后,雷纳托没有犹豫,直接跳入了大洞,进入了‘腌桶号’的下层船舱。 【任务】完成近在咫尺,他绝不允许目标在自己眼前逃离! 第82章 死亡一指 雷纳托从甲板入口纵身跃下,落在‘腌桶号’的船舱中。 脚下踩到的第一块木板便发出一声脆响,碎木屑在靴底四散飞溅。 他稳住身形,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一片狼藉,断裂的缆绳、碎裂的木桶、塌落的横梁散落在各处。 漆黑无光的货舱并没有阻碍雷纳托的感官。随着‘龙类感官’铺展开来,他将整片空间纳入脑海。 ‘腌桶号’的货舱宽阔而一体,隔断较少。两侧的舱壁用厚实的木板加固过,接缝处涂着暗色的防水胶泥,看不到任何渗水的痕迹。 舱室内部的尸臭味并不浓烈。樟脑、酒精与各种化学试剂的气味中和了大部分腐臭,只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药水味在空气中浮动。 就实际体验来说,这里甚至比甲板上还要好得多。那些僵尸海盗水手身上的腐烂气息,即使是海面吹拂而来的海风都无法吹散。 船舱两侧皆是排列整齐的木柜。那些木柜从舱底一直堆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每一个柜格都用铁钉与铁箍固定,柜门上有编号,有些还贴着标签。 许多未被唤醒的死者安静地躺入其中,双手交叠在胸前,身上盖着薄薄的亚麻布。 船身的轻微摇晃没有让尸体发生任何移动,铁箍将他们的身体牢牢固定在柜格内,防止因行驶在摇晃的海面上而导致侧翻滑落。 还有诸如解剖台、工具柜等器械。解剖台由金属制成,台面上铺着一层铅皮,边缘刻着导流槽,槽底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工具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骨锯、钳子、缝合针与盛放防腐液体的玻璃罐。 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型人体解剖图,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蓝两色墨水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雷纳托没有在意这些摆放整齐的实验器械。比起卓尔女祭司们的刑讯室,死灵法师的实验室起码很规整,实验对象也只是些死物,没有随处传来的持续惨叫。 他单手持剑,沿着地面显眼的血迹拖痕,很快来到了一座小型炼金台前。 血迹从头顶破洞正下方的位置开始,一路拖行到船舱中部靠左的位置,在炼金台座下方中断。拖痕两侧还有手印与指痕,间距不均,说明留下痕迹的人是用单臂撑地爬行的..... 没有预想中的对峙,黑甲剑士找到了他的目标。 死灵法师的惨状令人瞩目。他趴在炼金台座下方,全身多处骨折,脊椎断裂,下半身完全瘫痪。 那条仅剩的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手指的指甲全部碎裂,指尖的皮肉被木刺划得稀烂。 灰色法袍已经彻底破烂,露出下方扭曲变形的肢体,一条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在身后,另一条腿则软软地垂在炼金台的支架旁。 对方大概是全程依靠单手爬行,才勉强来到此处的。 真是顽强的意志力。 雷纳托在距离炼金台半米处停下。他没有急着上前,先观察了片刻。 死灵法师的胸口没有起伏,颈侧也看不到血管的跳动...... 可对方之前展现出的生命力让雷纳托不敢大意,这名法师能在断臂与负能量反噬下存活,还能连续施展传送法术,仅凭外观判断死亡并不保险。 雷纳托眯起眼睛,以防对方通过法术假死,他先用黑剑的剑尖刺穿了对方的心脏位置,又将剑尖刺入对方的后脑,穿透颅骨底部。 剑刃没入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死灵法师的身体仍旧一动不动,和尸体一样瘫倒在地上。 雷纳托不由得皱起眉头。一名死灵法师就这么死了?被桅杆砸死了?真是...... 就在雷纳托为这名施法者的结局感到讽刺时,一股庞大的恶意便从船舱深处翻涌而出。 身周突然沸腾的暗影能量令他肌肉猛地紧绷。那股恶意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像潮水般灌满整个货舱。 冰冷的杀意让雷纳托身形暴退,同时下意识地撑起了‘暗影之盾’。 一道红色的闪电自深处的一具朽棺中激射而出! 那抹赤红色的电光速度极快,几乎在出现的同时便已经击中了雷纳托的护盾。 ‘暗影之盾’形成的暗色屏障在红色闪电面前只支撑了不到半秒便碎裂开来,化为碎片消散在空中。 ‘达库尔之佑’上的黑烟翻腾,勉强挡住了这股巨量的负能量侵袭。 随着暗影形成的黑烟被击散大半,黑甲剑士的身形与面容也逐渐显露。 遭到突如其来的法术轰击并没有让雷纳托慌张。在立刻重新施展‘达库尔之佑’的同时,他便已经锁定了袭击者的面貌。 暗影能量从体内重新涌出,将全身包裹,黑烟升腾,维持剑士那从凡物中升华的状态。 他的视线穿过翻涌的绿雾与碎裂的木屑,落在船舱深处那口刚刚炸开的朽棺上。 一名身穿刻满坟墓花纹的全身板甲的骑士正从碎裂的棺木中跨出。 那具棺木原本位于货舱最深处的木柜之间,棺盖飞旋,掉落在旁边的柜门上。 板甲的表面遍布着浮雕般的骸骨纹饰,每一道纹路都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微光。 骑士的胸前挂着一枚嵌满宝石的米尔寇圣物匣,刻着骸骨之主的圣徽,匣面镶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每一枚都雕刻成骷髅头的形状。 他的左手食指指向雷纳托,还残留着些许跳跃的红色电光。右手则手持一柄只有些许简单纹饰的单手附魔长剑,剑身修长,剑刃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暗色光晕。 “‘死亡一指’都杀不死你?” 面甲下方,一道陌生的男声传来。而雷纳托也和对方一样惊讶,他架起黑剑,审视着这名莫名出现的敌人。 对方的身形比方才那名死灵法师高大得多,只比他矮半个头左右,板甲下的肩膀宽阔,站姿稳健,显然身体素质十分强壮。 “不,不对。如此身体力量、暗影的青睐、多样的类法术能力......你绝不可能是一名法师的仆从,根本就没有一名法师在你背后!”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到底是谁!” 雷纳托没有说话。从对方那股自说自话的语气中,他立刻判断出这名陌生的板甲骑士就是刚刚对峙的死灵法师本人。 想到这里,他不禁瞥了眼地面上那具惨死的法师尸体,心中困惑。这是对方施展了什么法术吗?夺舍?还是...... “啊,我明白了。你是‘暴君之手”的敌人!你要阻止她的计划,阻止献祭仪式,所以你才要来阻止我,阻止我的船队启航,乃至于‘岛屿’的开启......” 死灵法师那宛如想明白一切的自言自语忽然引起了雷纳托的兴趣。 ‘暴君之手’,班恩的神选者也与这件事有关吗?看来‘盐骸侯爵’的这艘‘腌桶号’的任务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献祭仪式?开启‘岛屿’? 雷纳托竖起了耳朵,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可到了最关键时刻,却被一股吞咽声打断。板甲骑士掀开面甲,将挂在胸前的圣物匣张口吞下。雷纳托趁此机会观察,盔甲下方并非亡灵,而是一名活人。 面甲下的中年男人面孔苍白削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暗色的斑纹,但口鼻中呼出的气息与脖颈处跳动的血管都说明这是一具活着的躯体。 随着圣物匣被吞入腹中,板甲骑士的周身立刻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光晕,他握着长剑的手猛地收紧,全身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是竖琴手吗?不!那些疯子绝不会容忍一位驱使暗影之战士加入其中......难道是‘黑日’希瑞克的信徒?也不像......” “不过无论你是谁,目标是什么,都将于日后无比悔恨今天鲁莽的行为......” 板甲骑士重新放下面甲,在他的吟唱声中,无数宛如鬼哭狼嚎般的幽灵在死灵法师的身侧浮现,环绕四周。 那些幽灵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面容扭曲,四肢残缺,有的还保留着临死前的伤口。 它们在骑士身周盘旋飞舞,发出持续不断的哀嚎,将货舱中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刺骨的寒意。 “摧毁我的实验室、打乱我的未来计划......” 对方单手挽了个剑花,附魔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那些环绕的幽灵随着剑尖的指向而涌动,汇聚在板甲骑士手中。 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愤怒的尖叫在船舱中回荡: “我要掀开你的头盖骨,囚禁你的灵魂,再将你转化为亡灵......我以‘大收割者’的名义起誓,你将在日后永无止境地奴役中,偿还今天所造成的一切损失!” 第83章 丐版 尽管不知道对方是施展了何等法术,才能实现在肉体死亡的情况下,将意识转移到另一具身体上,但面前死灵法师陡然转变的战斗风格,仍令雷纳托确定,这绝对是对方准备已久的杀招。 方才在甲板上那个瘦弱、残缺、连站立都需要亡灵搀扶的法师,此刻握着附魔长剑的手稳如磐石。 板甲下的步伐虽然还带着些许生疏,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重心转换也颇为流畅。 雷纳托注意到板甲骑士的腰间也没有任何法术材料袋,手指间也没有施法所需的宝石或骨片。 毕竟,能够身穿板甲施法还能免材料施法,本身就足够惊人。 甲胄往往会限制手势,金属则会干扰魔力,沉重的头盔与护手也会让咒文变得含糊...... 对方为此肯定学习训练了许久,才能达到如今这般境界。 而且一名死灵法师要将灵魂从一具身体转移到另一具身体,还要同时保留全部施法能力,这其中的代价与准备想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此刻死灵法师兼具板甲骑士的速度与力量,尽管他的剑招像是从教科书上复刻下来的标准动作,但板甲提供的防护与附魔长剑的锋刃弥补了些许技巧上的不足,足以碾压普通战士。 铭刻着死灵符文的单手剑与‘缄默女士’交击。 附魔长剑上的暗色光晕与黑剑上的琥珀色辉光在碰撞中同时亮起,金属撞击声在封闭的货舱中回荡。 雷纳托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力道,对方的臂力远超方才那具爬行的残躯,每一次格挡都带着和塞琳娜差不多的力量,确实远超普通战士的水平。 但这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仅仅几个回合,雷纳托便挥舞长剑,逼得死灵法师连连后退。 他的剑法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缄默女士'的剑刃从三个方向连续斩出,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板甲的接缝处。 死灵法师的格挡越来越勉强,最后一下被雷纳托一记重斩直接劈飞了手中的附魔长剑。 米尔寇信徒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打算施法,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黑剑击中,小臂连同一截护臂消失不见,鲜血从断口处涌出,滴落在地面上。 骑士的附魔长剑也飞出去插在了十几尺外的木柜上,剑刃还在微微颤动。 雷纳托没有急于出剑,而是提剑缓步逼近,他一边步步压缩对方仅剩的活动空间,一边审视那张歇斯底里、仍不肯相信失败的脸,冷静估量对手是否还能再度更换身躯。 死灵法师的后背撞上了炼金台,无路可退。 法师本体脆弱的缺点消失,这名米尔寇信徒的力量与速度提升到一名熟练战士水平的同时,施法能力却也没有丝毫衰减...... 这可不是那些所谓物法兼修、实际上两头都不突出的魔法战士能比拟的,这可是一名战士和法师真正的结合体,兼具近战能手、顽强的生命力与法师的施法能力...... 雷纳托猜测,就连那些古代精灵王国中,可以将魔法与剑术结合的剑咏者们,估计也没有面前的死灵法师全面。 毕竟传说中的剑咏者们也没法穿着重甲‘唱歌跳舞’,而面前这名死灵法师却能穿着板甲随意驱使身周的负能量。 “不,这不可能,你没理由胜过我!” 死灵法师的嘶吼声从面甲下传出来。他仅剩的左手在空中快速划出一道法印,一道道魂灵在他吟诵魔咒的驱使下冲向雷纳托。 那些灰白色的幽灵从货舱四周的木柜中涌出,穿过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哀嚎,撞在‘达库尔之佑’形成的暗影上。 黑烟翻腾间,魂灵们纷纷尖叫着消散,而暗影能量不仅没有受到削弱,甚至更加壮大。 幽灵的面孔在消散前扭曲成各种痛苦的表情,有的伸出虚幻的手臂试图抓住雷纳托,却在触及暗影的刹那化为青烟。 死灵法师看着手中的法术毫无作用,近战又处于绝对的劣势,眼中的绿色光芒开始剧烈跳动,脖颈不由自主地抽动,自言自语道: “灵魂储藏于圣物匣中,肉体乃是我精挑细选的王国骑士,经过十年的准备,如今的我可是兼具生者与亡者的优势,怎么可能会败......” 其实没什么好困惑的。即使换了一个战士的身体,对方的思维与习惯却仍是法师的那一套。 即使雷纳托能看出死灵法师学习过一段时间的剑术,算是有底子,但他挥剑的角度、格挡的时机、脚步的移动,无一不透露出新人特有的一板一眼。 剑术太稚嫩了,骑士最核心的战斗技巧与搏斗经验对方都没有继承,所以即使是换上一副战士强横的肉体,对雷纳托而言,也不过只是一名耐打一点的沙包罢了。 不过就算是那名被占据身体的王国骑士本人来,以雷纳托如今的剑术水平来看,最后的结果也没有多少区别就是了。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班恩的神选者又是谁?” “你这个**的**,你以为你赢了?胜券在握?” “蠢货!我要抽干你的血,来修复我身上全部的伤!” 法师的尖叫声中,负能量急速凝聚,化为一条漆黑如墨的触须,从他的身上伸出,然后猛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着雷纳托刺来! 是‘汲能术’。在夺心魔巢穴学习了几个月对抗施法者的相关知识,雷纳托立刻认出了这道经典的死灵术法。 一种接触即抽离生机的中阶死灵法术,被这条能量触须碰到的活物,会在几秒之间被抽干生命力,滋养施术者的身体。 雷纳托没有闪避。他挺剑迎上,‘缄默女士’的剑刃直直劈向那条能量触须。 剑锋与触须接触的刹那,并没有出现斩断实体的手感。‘缄默女士’剑脊上的暗红色符文在同一瞬间亮起,构成触须的负能量迅速崩解,随即彻底消散,宛如从未存在过一般。 死灵法师瞪大了眼睛。他仍在脑海中维持着‘汲能术’的后续专注,可那道法术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意识中生生抹去,仿佛幻觉...... 雷纳托挺着黑剑刺入板甲骑士的胸膛,猛地撞在船舱的墙壁上。剑刃贯穿了板甲的前后两层钢板,从骑士的后背透出,将整个人钉在了舱壁上。 木柜上的玻璃罐被震落在地,摔成碎片,防腐液的气味弥漫开来。 板甲骑士的嘴里涌出一口鲜血,顺着面甲缝隙淌下来,滴在胸前。 死灵法师低下头,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拂过剑身上的暗红色的未知符文,口吐鲜血,喃喃道: “原来不是有人解除了我的法术,而是这道未知符文......” 雷纳托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猛地拔出长剑,利用惯性将对方向前带倒。 骑士的身体从舱壁上被扯下来,胸口的贯穿伤涌出大量鲜血。 同时,雷纳托猛地伸出左臂,对着黑剑撕裂的胸甲缺口反手轰出! ‘达库尔之触’从他掌心涌出,暗影能量直接灌入骑士的胸腔。那具被精心挑选的王国骑士肉体在几息之间迅速干枯,皮肤贴着骨骼,肌肉萎缩塌陷。 米尔寇信徒眼神中残余的负能量绿光也随之暗淡,最终彻底熄灭。 雷纳托拔出手臂,没有看向倒地的尸体,而是看着他手中已经捏碎的圣物匣,心中了然。 那枚嵌满宝石的长条银匣此刻被捏成了一团,宝石散落在尸体旁边,其中最大的一颗骷髅形宝石裂成了两半,内部的暗绿色光芒已经消散殆尽。 果然,他猜的没错。死灵法师应该将自己的灵魂附着在了这里,才实现了转移肉体的功能。 某种意义上,算上丐版巫妖? 不远处,海精灵从甲板的缺口处跳下,急匆匆赶来。塞琳娜扛着焰形大剑,蓝绿色的长发上沾着甲板战斗时溅上的血迹,脚步轻快地穿过满地的碎木与尸体碎块,停在雷纳托面前。 她的鳃裂快速开合着,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蓝绿色的瞳孔扫过船舱中那些整齐排列的木柜与解剖台,最后落在雷纳托身上。 雷纳托看着海精灵那副警觉又兴奋的模样,吩咐道: “塞琳娜,战斗已经结束了。” “你先去船舱的前半部分,看看那里有没有装有钱币的箱子,我来翻后面......就是那种小亮片,你用来买鱼的那种,明白了吗?” “等等,先别那么激动,注意一点四周,可能还有未死的亡灵......” 第84章 坟墓之剑 从登船到击杀死灵法师,雷纳托的实际战斗时长不到两分钟,可‘腌桶号’上的清扫工作,却一直持续到黎明才全部收尾完成。 被符文加固的主桅杆倒塌后嵌进艉楼,船尾大半舱室随之垮塌,成了堆满僵尸与碎木板的废墟。 二十多米长的桅杆带着横桁与索具砸落时,几乎将艉楼整个从船体上撕下来,橡木舱壁像被一头龙啃过一口,参差的断口从甲板一直裂到船舷。 碎木片、铁箍、断裂的滑轮与绞碎的帆布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倾斜的废墟山,散发着木屑与尸臭交织的古怪气味。 再加上不少重伤的亡灵被掩埋在废墟之下,塞琳娜和雷纳托只得一边让这些亡灵重归安眠,一边挖掘可能存在的值钱物件。 一名僵尸被桅杆砸断了脊椎,只剩上半身还在碎木堆中扭动,手指徒劳地抓着木板,试图啃咬雷纳托的手臂。 即使唤起它们的亡灵法师死去,僵尸海盗水手们依旧执行着他的命令。 每清理一处碎木堆,便至少能翻出两三具这样的残躯,雷纳托用‘缄默女士’挨个刺穿颅骨,剑刃上的‘神圣剑油’残留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净化着这些癫狂的灵魂。 对于雷纳托而言,这场清理可比战斗本身麻烦得多。 在湿滑的碎木与腐肉之间反复翻找,指尖不时触到黏腻的残肢或冰冷的碎骨...... 这极大地影响了他的食欲,本来雷纳托还打算开一瓶‘血腥的玛莉莉丝’当下庆祝一番,这下还是等返回‘潮水正满’冲个澡再说吧。 虽说战斗陡然变成了挖掘,深更半夜搬运废木板与残肢的活计让雷纳托颇感古怪,可‘腌桶号’上亡灵法师藏的材料和魔法物品,仍让他收获满满。 雷纳托翻遍死灵法师的炼金台,找出了一堆价值连城的水晶宝石,还有好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工艺品。 诸如一小瓶黑珍珠粉末,粉末细腻得在油灯下泛着丝绢光泽,封在蜡口玻璃瓶中;一小箱缟玛瑙,每颗都打磨成拇指盖大小的椭圆,整齐码在垫着绒布的松木匣里...... 工艺品上,雷纳托则找到了一个银制的笼子,笼条上刻着极细的符文,里面却空无一物;一颗镀金头骨,尺寸比拳头略小,下颌用铰链连接,可以开合,内部中空,底部刻着米尔寇的圣徽;还有被他捏烂了的银质圣物匣,其上镶嵌的宝石碎裂...... 这些东西看似毫无关联,但根据雷纳托的经验,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多半都是死灵法师的施法素材。 他在幽暗地域时曾见过卓尔女祭司的施法材料柜,里面同样塞满了各种看似无用、实则每一样都对应着某种法术的零碎物品。 和靠虔诚祈祷获得神恩加持的牧师比起来,通过个人学习法术知识的人类法师们,施展各类奇妙法术所需的素材,要五花八门、稀奇古怪得多。 雷纳托坐在甲板上的一把旧橡木椅上,指尖转着一枚镀金纸牌。纸牌边缘因长期摩挲泛出柔光,工艺考究,牌面以暗金纹路勾勒出手持巨镰、身披黑袍的骸骨形象,线条凌厉厚重。 他的拇指蹭过牌面浮雕,能清晰触到镀层下凹凸的纹路,显然是经匠人精心打磨的特殊物件。 纸牌背面刻着一圈极小的咒文,雷纳托辨认出几个死灵学派偏好使用的精灵语词根,他能大致猜到这也是某种强力法术的释放媒介。 可惜对方再也没有机会施展自身的能力了,这恰恰是法师最明显的劣势之一。 正如大陆上广为流传的一句伊瑞尔谚语所言:永远不要和一名早已准备妥当的法师为敌。 而这句谚语的言下之意很明确。想要对付法师,最有效的方式便是趁其不备发动突袭,不给对方提前准备的时间。 因为施法者不像战士。比如拿雷纳托自己举例,哪怕遭到突袭,只要武器还在手中,即便不施展任何‘真知’法术,他也有自信单凭手中的黑剑,发挥出八成的实力。 而法师就没这个底气了。一旦碰上提前准备的法术无法近距离使用之类的限制,他们要么用传送法术溜之大吉,要么只能临时撑起魔法护盾试图硬扛。 毕竟就连各种防护类法术都得提前准备。比如面对能喷吐火焰的四足亚龙,能挡刀砍剑劈的‘石肤术’可派不上什么用场...... ———— 毫无疑问,纸牌上的形象乃为‘大收割者’米尔寇,这是祂的信徒制作的施法素材。 即使【指南】没有弹出任何信息,但就雷纳托自己冒险生涯中的见识来判断,这类精美的工艺品绝对都价值不菲,远超一袋银币。 知道值钱,对于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塞琳娜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海精灵翻找半天,始终没找到她心心念念的‘小亮片’,只能气冲冲地剁碎几只在甲板上爬动的僵尸,发泄心里的不满。 焰形大剑每一次落下,腐肉与碎骨便四散飞溅,有几块甚至黏在了她蓝绿色的长发上,海精灵也懒得去拨。 ‘腌桶号’上的船员全是死灵法术操控的活死人,无需领薪,死灵法师自然也没有为其筹备薪酬的习惯,不会储存零散的银币、铜币。 搜遍全船的船舱、实验室与储物隔间,两人连一个专门放钱币的铁箱都没找到,唯一的收获是从倒地的死灵法师身上搜出的次元袋,袋里装有三百多枚金币,还有大量用作施法材料的各类生物骨头,再无其他贵金属货币。 雷纳托倒出来数了一遍,成色尚可,只是比起他在这艘船上找到的其他东西,三百枚金币甚至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和久居深海、刚踏入人类社会还不太识货的塞琳娜不同,雷纳托此刻无比笃定,自己当初突袭‘腌桶号’的决定完全正确。 比起金币,死灵法师身上的这些魔法物品可要值钱多了。 一枚‘防护指环’、能够充当法术施法媒介的‘巫师手套’、一本记录着诸多死灵术法的‘耐久法术书’、被黑剑不小心砍烂了的灰色‘飞行法袍’...... ‘防护指环’、‘巫师手套’等都是价值不菲,功能性极强,任意一件都能卖出上百枚金币。 而‘耐久法术书’则更为珍贵,这本厚重的魔法典籍中记载着十几种死灵法术,在那些极力维护魔法知识垄断的法师眼中,其价值之高,估计能远超他的想象。 雷纳托翻开书页,粗略扫了几眼。仅仅是那密密麻麻、长达数十页的模型与法术公式,便足以让这位剑士确信,书中记载的,绝对都是品阶不低的复杂法术。 这可比珀莉试图教给他的‘光亮术’复杂多了。即便是篇幅最短的死灵法术,其复杂程度也至少是‘光亮术’的几十倍。 没有法师基础的雷纳托并不打算舍本逐末,浪费精力去自行钻研什么如何制作死灵僵尸。 还是等未来寻得机会,将这本书换成金币,或者其他什么魔法物品更为实际。 不过‘白港’这个小岛上够呛有足够懂行的法师买家,估计得等日后去了更大的城市再说了...... 再将最后一件损毁严重、不堪再用的魔法物品喂给‘狱铸万界漫游者’后,雷纳托看着多面体表面重新亮起的纹路。 充能进度大约到了四分之一,那些细密的符文沿着棱线缓慢流动,像被唤醒的血管。 心念一动,将神器收回,他从‘克劳苏拉之戒’中抽出了本次收获里最合心意的一件战利品。 那是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单手剑。剑身狭窄,通体长约一点二米,剑脊上没有任何装饰或铭文,连护手都只是最朴素的十字形。 雷纳托摩挲着剑柄,感受着传来的微微凉意,同时扫视着【指南】弹出的内容。 【装备】 坟墓之剑:这柄单手剑通体长约1.2米,剑身狭窄而朴素,没有任何装饰或铭文。剑柄处雕刻着几朵墓穴之花的图案,花瓣纤薄,仿佛自死亡中绽出。它原本只是一柄普通铁剑,是古代英雄的随葬品之一,长眠于墓穴深处。然而岁月流转,墓主人屡遭盗掘,连其尸首也被贪婪的盗贼挖出贩卖,最终只剩下这柄剑留在空寂的墓穴之中。 第85章 水上行走戒指 餐桌像被一群人刚刚洗劫过一般。 龙虾被拆得七零八落,空壳堆在桌边的餐巾上。汤底的牡蛎壳被尽数捞起,壳底残留的汁水混着柠檬与香料的味道。 肥腻的羊排骨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骨头,酒壶歪倒,杯底沉着深红,面包碎屑撒满桌布...... 残羹冷炙的气息与海风、蜡烛、烤肉香料混在一起,充盈在旅店套间的空气中。 雷纳托靠在椅背上,用最后一张干净的餐巾擦干净指尖的油脂与盐粒。 他没有急着叫人收拾,任由那片狼藉留在眼前,感受着午后的余韵。 客厅另一侧,皮沙发深陷下去。刚洗完澡的海精灵正惬意地趴在上面,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靠垫边缘,水珠沿着肩颈缓缓滚落,浸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塞琳娜也吃得饱饱的,享受着这份饱食后的午后小憩,那双尖耳偶尔轻颤一下,仿佛昨晚那副凶悍的战斗姿态是另一个人。 虽然雷纳托拒绝了前海盗头子的邀请,选择返回‘潮水正满’休息,但巴纳比背后的总督府似乎对于‘黑刃’昨晚单枪匹马拆毁‘腌桶号’的行动颇为震惊。 ‘白港’官僚们一反常态地没有拖延,或是以扣税为由进行克扣,而是中午时分便派人送来一只封蜡严密的钱袋与信件,措辞恭敬。 ‘铁钩帮’老大皮耶的消息也十分敏锐。下午时分,他不仅亲自带着帮里的七名头目与十几个小弟护送两百枚金币前来,还让人抬着那柄从‘老鲸’桑托斯手中缴获的颅骨锤,声称这是雷纳托忘记收取的战利品。 此刻,总计三百五十枚金灿灿的金币,正和先前从‘腌桶号’上搜刮来的三百枚金币一起,安静地躺在‘狮鹫钱袋’中。 雷纳托伸手进入钱袋搅动,金币相互挤压,偶尔发出沉闷而悦耳的碰撞声。 随着来到‘白港’以来的大量任务赏金不断进账,如今他的‘狮鹫钱袋’已经填充了超过六千枚金币。 若是再加上各种躺在‘克劳苏拉之戒’里的各种珠宝与工艺品,雷纳托如今的身家足以让他买下一座地理位置优渥的豪华庄园,几十顷肥沃的农田,雇佣几十名仆人,度过其他冒险者终其一生都难以想象的奢侈生活。 曾几何时,这正是他刚刚来到伊瑞尔时想都不敢想的目标。可等到真正达到时,雷纳托却只觉得那种生活方式是何等庸碌乏味。 庄园、仆人、宴会...... 在见证了如此多的超凡伟力,乃至神话传说中的神祇与传奇后,他又怎甘心当个自欺欺人的无知者,与这些愚昧的中世纪凡夫为伍? 更何况,他未来的目标是前往星界,力量是必要的护身符...... 脑海中对于未来的畅想刚刚铺开,便被弹出的【指南】打断。半透明的光幕在视野边缘一闪,雷纳托垂下眼,扫视着手上的骨质戒指,随后点了点头。 很实用的魔法物品。看来‘黑浪公爵’也并非单纯作为总督府的掩饰出现,他在打击‘盐骸侯爵’的船队这件事上,倒也颇为上心。 【装备】 水上行走戒指:这枚骨质指环由一根鱼骨雕琢弯曲而成,骨料深处细密的孔道交错延展,令其可以轻松浮于水面。佩戴此戒指期间,你可以用一个动作从其中施展‘水上行走’,持续1小时。法术生效期间,你将任何液体表面(比如水、酸、泥、雪、流沙、岩浆等)视作无害的固体地面穿越的能力。此戒指具有3充能。每日黎明时分,戒指会恢复1d3已消耗的充能。 佩戴要求:无 品阶:非普通 ———— 雷纳托摩挲着指间的鱼骨戒指,指腹沿着那圈冰凉的骨质纹路缓缓划过。 ‘黑浪公爵’出手倒是大方,这种专门适配于海上作战的魔法物品,在‘白港’的魔法商店里甚至都有价无市,想买都很难买到。 作为见识过提尔圣武士莱克图斯施展‘水上行走’的人,雷纳托比大多数战士都更清楚这道法术意味着什么。 老圣武士身着板甲,脚踏翻涌的海面如履平地,在鲨华鱼人女祭司还没来得及退回深水之前便已突袭而至的场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刻,水域不再是海洋生物的主场,反而成了重甲战士发起冲锋的捷径...... 通常来讲,身穿板甲在海上作战,劣势几乎是致命的。 即使不谈对抗海洋种族,即使在风帆战舰的海战中,两艘帆船之间也宛如孤岛,甲板与甲板之间隔着数百米甚至上千米的海面,一旦船只本身沉没,上方的船员也无异于跟着自沉。 一身苦练的战斗技巧被脚下那片翻涌不定的木板限制了大半,重甲在陆地上是抵御攻击铜墙铁壁,但在船上却可能成为拖入海底的铅块。 敌人甚至不需要与战士搏斗,只需驾驶着船开远,或者干脆跳入水中,便能轻易摆脱战士的攻击范围。 而‘水上行走戒指’恰好可以解决所有这些问题。 不仅不必再担心落水,可以像莱克图斯那样,在关键时刻直接踏出船舷,踩着涌动的海面奔向目标。 对于雷纳托而言,船与船之间那道天然的地理‘屏障’,从此变成一步之遥。 他不必双方舰炮互相炮击,等待跳板搭好,依赖缆绳或钩爪攀爬。 只要雷纳托想,他完全可以独自发起冲锋,进行登船作战。 更关键的是,持续一小时的法术持续时间给了剑士足够的战术余地。 一小时,在激烈的海战中几乎漫长得奢侈。他可以从容判断,何时该正面强攻,何时应该绕到侧面给予压力,何时佯退诱敌,何时全力追击...... 再搭配上雷纳托本身远超常人的奔跑速度,那便意味着一旦被他锁定,前方哪怕是一艘全速行驶的战舰,也慢得像龟爬,会被他轻易从后方追上。 这样一来,海战方面的不利也被消除了大半。就算日后再次乘船航行,雷纳托也不必担心因为行动受限而无法发挥实力的情况了。 不过在将其实际投入战斗前,雷纳托还是打算先在‘白港’码头附近实验一下,看看具体使用时会不会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问题...... 第86章 往事如烟 随着两项【任务】的完成,总计5500点经验值入账,再加上之前累积的经验,已经足够他进行一次久违的升级。 雷纳托扫了一眼【指南】边缘那行微微发亮的小字,确认无误后,便不再犹豫。意念一动,随着20000点经验值投入,【指南】上的【角色】面板实时发生了变化。 冠军勇士8级(0/20000)——>冠军勇士9级(0/30000) 【角色】 雷纳托·德·费尔南多 种族:人类 职业:冠军勇士9级(0/30000)达库尔神眷者6级(0/40000) 血量:180/180 力量17 体质17 灵巧14 感知17 智力14 决心18 特长:重甲专精、军用武器熟练、剑术专精、龙类感官、精神御体、泰坦握持、血肉编织、必然征服、异触重构 技能:宗教知识6级、历史知识5级、语言学4级、群体战术3级、骑乘2级、异界知识2级 生命值上限提升了12点,体质也提升了1点,和雷纳托预想的一致。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暖流从心脏位置向四肢扩散。 在感知更加敏锐的当下,雷纳托能察觉到热流所过之处,肌肉、筋膜与骨骼都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比起力量属性提升那显而易见的表现,挥剑时更沉的力道、更快的爆发速度、更短的收力间隙......体质提升的表现则极为隐晦。 除了感觉身上贴合的深龙皮武装衣感到略微紧绷了些外,雷纳托现在甚至都没什么感受。 察觉到自己的肩背与胸廓变得更为宽阔厚实,雷纳托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后用意念调整着‘沉岳之拥’的松紧,以符合自己如今更加强壮的身形。 被克劳苏拉用夺心魔科技进行灵能附魔后的心灵护甲,此刻宛如与使用者心有灵犀,板甲内侧的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皮革与金属重新贴合,再度以一种最舒服的姿态披挂在剑士的身体上。 体质带来的提升很难察觉,但就雷纳托的回忆中,其在平日生活中的表现其实并不算少。 实际上,明明他经历了那么多次环境的剧烈变化,从地表到几千米以下的幽暗地域,被迫在潮湿闭塞的坑道中穿行、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生存了两年......雷纳托却从未因此生病,乃至于身体产生什么不适。 空气从清新变得黏稠,气温从寒冷干燥变得潮湿闷热,就连脚下的泥土变成湿滑苔石...... 地底的食物也大多可疑,菌类、盲鱼、带着各种有害地底辐射的地下水...... 再加上终日不见阳光,生物节律混乱,一连串的变化下来,普通人早已上吐下泻,重病缠身,乃至于精神失常,连正常生存都困难,更别提什么战斗了。 而不仅是这些对于恶劣生活的适应力,雷纳托对于毒素的代谢能力更是随着体质的提升变得强大异常。 普通酒水已完全成为他尝个味的饮品,那些非常容易喝死人的矮人烈酒,此刻在雷纳托的口中也不过和平常人喝的低度淡啤酒等同,喝再多也不会导致宿醉...... 更明显的变化在皮肤与血肉本身。他的皮肤愈发坚韧,小刀都难以划开;精力像从体内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用之不竭;伤口自愈的速度肉眼可见,小伤口只需几分钟便会重新长好...... 甚至在雷纳托刚刚的实验下,不发动‘达库尔之佑’,在空气中随便呼吸一口,只凭本身闭气,他就能一次轻松屏息超过二十分钟。 随着体质的提升,雷纳托便越能感到自身离凡人越远,逐渐朝着真正的超凡生物进发。 疾病、疲惫、毒素、伤口、缺氧...... 不知不觉中,凡人的极限在他的身上被一项项越过,远远地甩在后面。 或许终有一天,哪怕不依靠法术,雷纳托也能做到不需吃喝睡眠呼吸,靠自己体质达到法术赋予的‘超凡本质’的程度...... ———— 昨晚彻夜战斗与挖掘搜刮后,亢奋像潮水一样退去,塞琳娜明显也疲惫了。饭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他去后院对练,甚至没有赖在饭桌上舔盘子,而是直接趴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手臂垂在边缘,准备休息睡觉了。 海精灵蓝绿色的发梢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尖一滴一滴落下来。但塞琳娜似乎并不打算擦干,也完全不在意潮湿的皮面。 雷纳托看着对方身下的水痕,心中略有感慨。 作为有过不少经历的冒险者,塞琳娜完全不像他印象中那些情绪敏感、矫揉造作的精灵,反倒真的和海中生活的野生生物一样,充满野性,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雷纳托想起昨晚清点战利品时,对方将找到的全部东西都主动交给他,委托赏金方面更是连提都没提,忠实地守在他的身边。 第87章 鱼人的鳞皮 猩红的酒液滑入喉咙,雷纳托细细品味着舌根处泛起的那股辛辣,喉头收紧,宛如与一位神秘而危险的女恶魔相拥而吻。 然而预想中的微醺并未持续多久。魔法酒水尚未在体内停留几秒,便被体质属性提升至17点后的身体驱散殆尽。 他收起喝空的‘血腥的玛莉莉丝’,指腹在瓶身上摩挲片刻,感受那愈发稀薄的醉意,坐在皮制软椅中,心中不由感慨。 体质提升带来的,倒也不全是好处。睡懒觉的慵懒、醉酒的松弛......这些平常人的享乐,如今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即使雷纳托强行去做,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再也无法沉浸其中了。 也许,这就是力量索取的代价之一。 此刻,雷纳托正身处‘总督特区’中一间最大的魔法商店内。穹顶悬着数盏不灭的冷蓝魔法灯,光落在玻璃柜与黑木架上。 柜中陈列着各式附魔刀剑、护符与魔药,柜台后一排黄铜抽屉半开,堆满了矿石、金属粉末、海兽骨骼等炼金材料...... ‘白港’岛面积不大,常住富裕人口更不多,所以即使最繁华的‘总督特区’中,魔法商店也仅有两家。 而即便是这最大的这一家,其店面大小也远不及弗里德城的‘可靠附魔’一半,魔法道具的种类更是稀少得可怜。 店主是个谨慎的中年术士,见雷纳托是名贵族,身上满是昂贵的魔法装备,又听巴纳比介绍,便亲自领着他看完全部远程附魔武器,措辞无比恭敬。 一把短弓,两把重弩。短弓附魔着元素符文,可以将最大射程延长至400尺,但拉力对雷纳托太轻,杀伤力更是可怜;重弩则刻着加固符文,只延长了武器本身的寿命与刚性,想要附带魔法攻击,还得购买附魔弹药...... 对于一名普通战士来说,这些弓弩都是优秀的远程武器,但对于如今雷纳托所要面对的敌人而言,这些无法发挥自身力量优势、杀伤力极度有限、又无法随取随用的附魔武器,就显得颇为鸡肋了。 两件武器都不符合心意,而这最后一件附魔重弩,中年术士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般,表情推脱,不愿拿出。 雷纳托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列着炼金材料的柜子,落在柜台后的两个人身上。 巴纳比半个身子压在柜台边缘,孔雀蓝的外套随着他夸张的手势扭动。 前海盗头子正对着魔法商店店长小声嚷嚷,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 明明对方是一名有钱的施法者,可那‘歪嘴’张脸上的表情却像是正在码头上对着整船水手训话般趾高气昂。 两人似乎早就认识,说话间很是熟稔。 自从前天夜里雷纳托干脆地解决了‘腌桶号’上的问题后,这名前海盗头子就开始像个仆人般,整天在‘潮水正满’一层赖着不走,一遇到他就开始献殷勤。 虽然雷纳托心里并不喜欢此人,不过好在对方办事还算利索。有了‘歪嘴’主动跑前跑后,他也确实是免去了许多和‘白港’当地人交流上的麻烦。 而且看巴纳比身上越来越昂贵的衣着与日常花销,雷纳托猜测,对方或许也有总督府方面的授意,想要在不引起不愉快的情况下,通过熟人服务的方式,知晓他的大致动向...... 毕竟‘黑刃’来到‘白港’的这不到一个月时间中,杀人次数着实有些频繁了,还都是有名有姓的海盗,总督府方面不紧张才奇怪。 不过雷纳托也并不打算点破,太过于主动反而会引起对方不必要的怀疑。 雷纳托相信,随着调查的深入,在总督府方面发觉他斩杀了一名死灵法师,还毫发无损后,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寻求合作,发布委托...... “嘿,你知道你面前的贵族是谁吗?那可是咱们‘白港’大名鼎鼎的‘黑刃’!” 尽管两人在柜台后特意压低了声音,但以如今雷纳托敏锐的感知能力,声音就像是在耳边响起般清晰。 “我当然知道‘黑刃’雷纳托,可这把弩是我的老顾客定制的,昨天才从法师塔送过来,这不太合适吧......” 术士店长的声音又轻又急,完全没有法师那样的傲慢,反而带着请教地意味询问道: “那位顾客也为总督府办事,为了这把附魔重弩,等了整整两个月,定金也付了,我要是转手,恐怕......” 巴纳比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那张歪嘴,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道: “在总督府办事?那算个屁!你看看我,我现在也替德·索萨总督做事儿,然后呢?还不是得给雷纳托爵士鞍前马后,点头哈腰?” “你那老顾客,能比‘盐骸侯爵’和‘剥皮大公’加一块还难惹?” “脑袋放灵光点!你现在随便打听打听,昨天码头里刚有一艘三桅大船被‘黑刃’两下劈烂了,连带着‘盐骸侯爵’手下的法师和‘剥皮大公’手下的大副一块,喀嚓一下,全成了肉泥......” 巴纳比与店长的争论声仍在耳畔回荡,而就在这嘈杂的间隙里,一阵从楼梯上传来的迟疑脚步声,却格外清晰地钻入雷纳托的耳中。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仍在喋喋不休的两人,落在楼梯口那道正缓步走下的身影上。 此刻,塞琳娜已经换好了挑选的护甲,动作却明显有些不自然。 海精灵一手虚扶着背后的焰形大剑,另一手不自觉地贴在腰侧,步伐比平时更慢,也更谨慎,仿佛就像有人用刀子抵着她的后背似的。 塞琳娜身穿一件贴合身形的全身鳞甲,柔韧的皮革上附着着异常细密的深色鱼鳞,全身哑光。 一开始雷纳托是想给她买一件结实的板甲的,毕竟海精灵的力量过关,又喜欢冲入敌群进行回旋斩。 在以一敌多的情况下,防护能力极强的板甲无疑是最适配双手剑士的护甲,久经实战检验。 但或许是海洋生物的天性使然,海精灵本能地不愿穿着沉重的金属板甲。 相较之下,雷纳托只好让店主拿来一套店内最好的附魔轻甲给她试穿。 店主起初还有些犹豫,认为奴隶战士配不上如此昂贵的附魔护甲。不过在巴纳比那仿佛杀人般眼神的逼迫下,术士最终还是从二楼的储藏室内翻出了这套压箱底的鱼鳞甲。 然而神奇的是,那件本来和寻常皮甲一样松垮、足以在护甲下方再加穿一件亚麻武装衣的鱼鳞甲,此刻却宛如紧身皮衣般,紧紧贴合在塞琳娜的身上,简直就像是量身定制一般。 肩线服帖,腰身收束,连手臂处的鳞片都恰好顺着她纤细的轮廓铺展,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行动间也毫无滞涩之感。 在雷纳托审视的目光下,海精灵有些局促地走到黑甲剑士身前。她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又甩了甩蓝绿色的头发,活动着肩膀,适应着身上的异物,喃喃道: “雷纳托,这件衣服在穿上后就忽然收紧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塞琳娜的话语令雷纳托挑了挑眉。他本以为这是护甲本身的效果,类似于被灵能强化后的‘沉岳之拥’能够自行调节松紧的能力。 于是雷纳托站起身,伸手拂过海精灵身上的鳞甲。 而指尖刚一触上去,那触感便让他微微一怔。 那手感就像是真正地拂过活物的鳞皮一般。鳞片细腻、微凉,表面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润感。更令雷纳托意外的是,其上附着的鱼鳞竟微微立起,似乎对于剑士的抚摸动作做出了反应。 雷纳托收回手,眉头不由得皱起,随即看向弹出的【指南】,扫视着其上的内容。 【装备】 鲨华深潜者的鳞皮:这件人形连体式全身鳞皮甲由一整张柔韧皮革制成,表面附着异常细密的深色鱼鳞,从头颈一直覆盖至脚踝。鱼鳞通体哑光,不反射任何光线,在幽暗环境中几乎难以分辨其轮廓。它来自一名鲨华深潜者。 偶然浮上海面的鱼人曾试图伏击在甲板上进行实验的法师,却被一道强大的法术直接溶解了内在的血肉与骨骼,只余下这层外皮漂浮在浅水中。 后来,随行的法师学徒将这残存的鳞皮剥下、鞣制,最终做成了这件护甲。 【附魔效果】 鲨华之影:鲨华深潜者们是被瑟寇拉所改变的特殊族群,而即使被剥下鳞皮,其中的邪魔之力依旧会强化使用者,令其在潜入水中时的灵巧(隐匿)检定上具有优势。在浴血状态时,护甲额外提供+1护甲等级。 魔法护甲:该护甲为魔法护甲,可以抵抗那些需要魔法护甲才能防御的攻击伤害与检定。 佩戴要求:感知14点,决心12点 品阶:非普通 第88章 总督邀请 根据【指南】上浮现的信息,‘鲨华深潜者的鳞皮’是一件防护能力合格的轻甲。 它的鳞片致密而富有弹性,层层叠叠地覆盖在皮革基底之上,既能够有效缓冲劈砍与穿刺带来的冲击,又不会因为过度厚重而丧失轻甲应有的灵活性。 对于一名习惯于旋转剑身,利用惯性在前线辗转腾挪、不断寻找切入时机的战士而言,这种防护与机动之间的平衡,往往是最为珍贵的属性。 而其独特的浴血机制也极为适配塞琳娜挥舞巨剑冲入敌阵的作战风格。 但就其为何会忽然贴合塞琳娜的身形,自动调整穿戴大小,【装备】描述上却并没有显示。 不过这点倒是也不奇怪。事实上,很多附魔物品自带的微小功能,【指南】都不会特别注明。 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运作原理,但雷纳托猜测,大概是因为这些功能既非核心能力,也不影响装备的主要效果。 比如在克劳苏拉灵能强化后,‘沉岳之拥’甲面传来的独特‘共感’与自动适配体型变化的能力,【装备】描述上也没有注明。 而‘鲨华深潜者的鳞皮’在塞琳娜穿戴后的变化,却也令术士店主满脸困惑。 他站在柜台后面,一手摩挲着下巴,一手翻找着那本不知放到何处的鉴定记录,自言自语道: “自动调节能力?我怎么记得这件鳞皮甲在‘鉴定术’鉴定时,并没有显示这项附魔啊?难道是我记忆错乱了?不应该啊......” 雷纳托没有在意术士的自言自语。对他而言,【指南】从未出错。 既然【指南】没有标注,那就说明这项功能只是不重要的小特性,亦或是装备同调后产生的自然变化而已...... 无论哪种,都不会影响这件护甲真正的价值。 对于一名海精灵而言,水中的阻力本就不像陆地种族那般令人困扰,而这件鳞皮甲如紧身衣般贴身,更进一步地减缓阻力,使她在水下行动时几乎不会因为盔甲而拖慢游动速度。 更何况‘鲨华深潜者的鳞皮’还有在水中潜行的优势,非常适合塞琳娜这种海洋种族。 按照对方刚给出的价格,雷纳托没有浪费时间砍价,直接从‘狮鹫钱袋’中掏出了三十五枚金币,主动推了过去。 金币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让术士店主愣了一下,他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为高大贵族的豪横震惊。 至于这点金币,雷纳托倒不觉得什么。就当是他这名老战士,为努力赶上的后来者,一点点小小的赠礼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海精灵的战斗天赋不错,其展露出的野性纯粹、英勇无畏的性格,更是让雷纳托欣赏不已。 他不愿看到这名稍显稚嫩的年轻战士,和曾经的野蛮人戈拉格一样,在未能释放天赋前,就籍籍无名地倒在战场上。 就在巴纳比大声吵闹着,唾沫横飞地拍着柜台,声称术士店主必须给予优惠,否则就找人每天来店里捣乱的时候,塞琳娜却完全没有理会这场闹剧。 她只是睁大那双蓝绿色的漂亮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柜台上金灿灿的‘小亮片’,似乎在比较着它们与那些生锈的铜币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商店门楣上方的黄铜铃铛忽然发出清脆的声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后一名穿着得体的老贵族缓步走入店内。 他一身天蓝色的贵族服饰,剪裁利落,衣料昂贵但造型低调,胸口戴着不少散发着魔法灵光的饰品。 一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虽已刻上岁月的纹路,却仍旧透着一种独属于老派贵族的沉稳与优雅。 老贵族走进店中,目光左右扫视了一圈,最终在与雷纳托对上目光后,便向着他行了一个体面的贵族礼。 动作非常标准,既不失了礼数,也不显得过分殷勤。 刚刚还与店主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前海盗头子忽然一滞,脸上的神气与嚣张在短短一瞬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熟练到近乎本能的谄媚表情。 巴纳比双手合拢,微微弓着身子凑近道: “加斯卡会计官,您也来魔法商店采购物品?真巧啊,正好,您有什么需要?我巴纳比可以......” 然而,这位名为加斯卡的‘白港’官僚连看都没看前海盗头子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巴纳比那副堆满笑容的脸,继续落向不远处的高大贵族身上,礼貌地询问道: “雷纳托爵士,在下听闻您想要购买一件趁手的远程武器,请问是否属实?” 雷纳托闻言,微微颔首,给予了肯定的答复。加斯卡会计官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多了几分郑重。他随即做出邀请的手势,手臂向门外微微一引,继续道: “您英勇无畏,痛击邪恶海盗的壮举早已传遍‘白港’的大街小巷,在下对您的决心与魄力,更是由衷敬佩。” 说这话时,会计官立刻换成了标准的贵族腔调,姿态也十分正式。 “总督阁下也已听闻此事。他向来仁慈慷慨,最不忍见好人落得既出钱又出力的可悲境地,因此当即派我前来,邀请您前往德·索萨总督的私人宝库,由您亲自挑选一件与身份相称的武器......” 一边滔滔不绝地念诵着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加斯卡一边不屑地扫视了一圈店内的陈设与物品。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划过柜台上的金币堆时,这位‘白港’官僚的语气忽然顿了顿,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目光转向店内的其余三人。 海精灵被首先无视,奴隶在千岛之海根本不算人。巴纳比也好不到哪去,无论他再怎么油滑世故,在贵族眼中,贱民终究是贱民。 最终,加斯卡的目光落在了魔法商店的店主身上,皱起了眉。 “雷纳托爵士在店内的消费,一概由财政官署承担。现在立刻将这笔钱退还给这位可敬的年轻爵士,动作快......” 第89章 总督府 在一队总督卫兵的护卫下,雷纳托踏上了通往‘白港’最高处的道路。 沿途的居民纷纷退让,目光扫过高大的黑甲剑士,言语间夹杂着敬畏与好奇。 雷纳托神色平静,却并未放松警惕。 这便是名声的好处,也是代价。它能让陌生人收起轻蔑,也能让暗处的眼睛提前盯上你。 对于德·索萨总督的主动邀请,雷纳托心中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总督只需派人登上‘腌桶号’稍作调查,就能轻易地发现这艘被摧毁的货船中,储藏着多少亡灵与待唤醒的尸体。 残破船舱里残留大量负能量、死灵法师的碎尸、米尔寇相关的信物...... 而能将这些嗜血怪物一夜毁灭的‘黑刃’,拥有的实力自然不言而喻。 外人手中掌握的暴力,总能让本地人放下歧视与偏见,以相对友好的姿态相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善意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往往建立在实力与恐惧的微妙平衡之上。 从穿越到伊瑞尔以来的第一天,雷纳托就深知这个道理。 然而,在战后针对货船内的搜刮过程中所发现的东西,却远远超出了他心中最初的所有预料。 ‘腌桶号’上储存的货物远非预想中的远洋航行补给品。 没有成桶的咸肉、淡水与大捆的木板、帆布...... 货舱之中,密密麻麻堆叠着的竟全是尸体。雷纳托粗略检视了一番,发现其中大多经过魔法保存处理,外表完好无损,皮肤仍保有诡异的弹性,关节亦可活动,死亡时间基本都在三个月之内。 在‘白港’,死人虽然也算稀松平常,港口每天都有水手斗殴、奴隶病死、海盗火并的事件发生。 但要是一口气死上数百号人,而且还是集中发生在岛上,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真要是发生了这种恶性事件,别说惊动当地黑帮,估计就连总督本人都得亲自下场了。 毕竟,千岛之海可不是南方诸邦。在南方诸邦,城市里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无地农民,充当廉价劳动力。 而在千岛之海,海洋既是置人于死地的天险,也是隔绝一切的屏障。 风暴、暗礁与海盗既让航行充满风险,也让岛屿间的人口流动变得缓慢。 这样一来,每一座岛屿都像一座孤立的牢笼,人口有限。 对于总督们来说,雇佣自由人可比购买奴隶便宜多了。因此,岛民人口本身就是一种被严格看管的财产。 对于导致自身财产受损的事儿,官僚们可比谁都上心,单靠死灵法师和几名巴尔海盗不可能掩盖得住如此大面积的人口失踪。 所以这些船上的尸体大概率是从其他岛屿专门运输过来的...... 仔细想来,‘腌桶号’之所以会挂靠在商会旗下在‘白港’进行修缮加固,或许本就是为了提升货船载重,好让它能在远洋航行中长时间运载这些独特的‘补给’...... 再联想起死灵法师临死前念叨的话语,雷纳托不由得皱起眉头。 ‘暴君之手’的计划、未知的献祭仪式,以及所谓‘岛屿’的开启...... 难道这些未转化为亡灵的尸体,就是班恩神选者的计划?‘剥皮大公’与‘盐骸侯爵’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而‘岛屿’指的又究竟是什么...... 在去往总督府的路上,纷乱的思绪短暂占据了雷纳托的脑海。可情报实在过于匮乏,任何推论都像是妄想症患者的狂想,既缺乏逻辑,也缺乏证据支撑。 不过,从米尔寇信徒的言语以及【指南】上列举的信息来看,无论这群死亡三神的信徒意欲何为、酝酿了何种阴谋,其目标都在‘白港’岛之外。 就目前的情报来说,此事与自己的关系不大。 他不是正义的审判者,也不是异界的救世主。 那些掌控权力的海岛总督与国王们,才需要对这片千岛之海的未来负责。 雷纳托偏过头,看向跟在自己身侧、正好奇地俯瞰下方海湾的海精灵,思绪也随之回转。 塞琳娜的蓝绿长发被海风吹得微乱,那双眼睛像水晶一样澄澈,藏着不属于此地的茫然与野性。 遍布岛屿的神秘阵纹、塞琳娜来到‘白港’的目的,以及那2500点经验值,才是他当下该考虑的现实目标。 随着走出繁华的‘总督特区’后,会计官加斯卡在宏伟的堡垒前停下脚步,与不远处执勤的一名卫兵队长交谈片刻,随后转过身,微笑道: “雷纳托爵士,穿过城门,前方便是总督府邸了。” 加斯卡瞥了一眼东张西望的海精灵,宛如看野人般面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厌色。不过这位老贵族掩盖得很好,很快便调整好语气,提醒道: “请务必注意脚下安全,看管好您的奴隶,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 在城门前放下的吊桥下方,挖掘着数米深的壕沟,沟底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桩尖表面经过炙烤处理,泛着暗色,随时准备将失足者贯穿。 卫兵们身着统一的蓝色罩袍,胸前绣着马里斯潘王国的徽记,扛着钩镰与长枪,神态放松地小声讨论着晚饭的鱼汤。 第90章 德·索萨 雷纳托心里清楚,加斯卡之所以如此郑重其事地为他讲述那段往事,绝非以闲谈或炫耀为目的。 从要塞上的魔法炮台到总督本人的屠龙壮举,无一不是在向他展示总督府的力量与手腕。 对此,雷纳托倒谈不上反感,甚至隐隐认同。在谈判之前知晓彼此拥有的力量,反而能减少战略误判,也能让后续的试探少一些无谓的流血冲突。 毕竟,唯有实力相当时,双方才有真正平等谈判的价值。 进入总督府后,两名身穿附魔板甲、全副武装的贵族侍从主动站了出来,铠甲上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微芒。 他们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拦住了跟在雷纳托身后的塞琳娜和巴纳比,语气不容置疑地要求两人在一层的大厅中等待。 面对拦住去路的两人,刚刚被龙头吓了一下的海精灵差点按上剑柄。 雷纳托只得停下来略微安抚了一下如临大敌的海精灵,低声示意她不必冲动,在此等待片刻即可。 随后在加斯卡的指引下,与会计官一起沿着螺旋状的快速楼梯向上走去。 楼梯狭窄而陡峭,中间楼层未做停留设计,显然是总督处理政务时专用的快捷通道,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越往上越显得安静。 最终,两人抵达了位于四层的候客厅。 候客厅内富丽堂皇得令人屏息,昂贵熏香从银铸海兽香炉中缓缓升起,鲸脂蜡烛静静燃烧,无一不在说明其主人财力之雄厚。 四壁陈列着大型海兽战利品,大型海龙的颅骨居中,鱼人首级与巨章鱼的触须依次罗列。 但比起这些装饰品,首先引起雷纳托注意的,却是一幅巨大的油画,画框以黑金两色铸成,边角雕着盘绕的海蛇与浪涛。 画中描绘着一名颇有气质的中年贵族,他穿着一身装饰华丽的板甲,甲面錾刻细密纹章,手持一柄缠绕着电弧的长戟,目光炯炯有神,透着历经风浪后的冷峻与自信。 画中人的姿态、气度与加斯卡先前言语间流露出的敬畏相互印证,再加上这间候客厅里的诸多战利品。 想必这就是那位阿尔瓦罗·德·索萨总督本人了...... “真是幸会,雷纳托爵士。” “从德莱昂船长口中,我就得知了你的名字。‘伊斯帕尼奥拉’号是国王亲自授予的远洋船,而执行国王的谕令,正是我们这些海岛总督的责任。你从鱼人口中拯救了这艘船,就等于帮助了‘白港’......” 那嗓音浑厚而温吞,随着黑色真皮座椅吱呀一转,雷纳托终于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白港’总督本人。 不过只一眼,他就不由得大跌眼镜,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房间。 在有了先前种种传闻的铺垫后,雷纳托脑海中早已为这位游走于灰色地带、大权在握的德·索萨总督勾勒出若干形象。 就算不是一名年富力强的壮汉,也应当是一位精明强干的老派贵族,腰背笔挺,哪怕年华老去,也该保留几分顶级战士的锐利与警觉。 可眼前的此人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面前的老人身材极胖,偏偏身高又不低,庞大臃肿的体型堆在椅中,就像是一座被丝绸布料勉强遮掩的肉堆。 那张特制的大皮椅都被压得嘎吱作响,扶手与靠背几乎快要盛不下总督本人,就连腰间皮带都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崩开。 对方的脸上堆着松弛的皮肉,下巴层层叠叠,呼吸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重,一双眼睛被肥厚的眼睑半遮着,倒仍有几分审视来客的精明。 这名几十年前的‘屠龙者’,如今竟然体态如此臃肿!行动间透着迟钝与倦怠,完全没有一名战士应有的形象。 “来,雷纳托爵士,先找个地方坐坐吧,大太阳底下走了这么半天......” 这位统治了‘白港’几十年的德·索萨总督看起来十分和蔼,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雷纳托目光中下意识的冒犯,也没有任何上位者的架子,故意拖长语调,半真半假地感伤道: “想当年,我也和你一样英俊潇洒,是个驾驶帆船、劈波斩浪的精壮战士。唉,人老了就是这么心酸......” 面对如此突兀的对话内容,即使是与各种人都打过交道的雷纳托,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见过不少装腔作势的贵族,也见过笑里藏刀的犯罪头目,却真没见过一位以屠龙闻名、手握‘白港’大权的总督,刚见面就如此自然地把话题拐到如此日常的闲聊上。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不过身旁的会计官很有眼力见地接过了话题,加斯卡清了清嗓子,微微前倾身体,恭敬道: “总督阁下,雷纳托爵士是出身于新大陆的贵血,礼仪习惯上与马里斯潘王国有些不同,所以......” 总督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加斯卡的找补发言。他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笑着道: “什么礼不礼节的,我德·索萨向来不在乎这些,只在乎朋友。” “从马里斯潘岛驾船过来收复‘白港’,再把这只有鸟屎的破烂地儿搞成个大港口,全靠朋友帮衬,你抬我、我抬你,一步一步才有今天。” 总督向前坐了坐,将肥硕的身躯从黑色皮椅里挪出些许,两只厚实的手肘重重拄在桌面上,压得桌布与木沿都发出轻微吱嘎声。 他抬起被眼睑半遮的眼睛,认真看着面前的黑甲剑士,呼吸虽沉,语气却真诚道: “雷纳托爵士,你替我保住了王室的探险船,没让那些该死的鱼人把它凿沉在礁石间;如今又剿灭了一股敢在我的岛屿上偷偷摸摸干坏事的海盗,砍了不少有名有姓的人物。” “帮了我这么多,这份情,我德·索萨记在心里......” “那么,你当然就是我的朋友,‘白港’的朋友。” “而朋友之间,哪儿有那么多规矩......”说着,总督斜了斜身子,那臃肿的身躯在椅中挪动,朝门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把武器都拿上来!动作麻利点!” “帮助是互相的,可没有哪个朋友会让另一方总是付出。来吧,雷纳托爵士,看看我年轻时珍藏的装备,全都是好东西,有没有哪件合你心意......” 第91章 武器选择 伴随着总督那中气十足的连声催促,门外没多久便传来一阵又急又齐整的脚步声,板甲甲片摩擦与靴底踏地几乎叠在一起。 不多时,七八件形制各异的远程武器,便被贵族侍从们两两一组、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 每一件笼罩着魔法灵光的武器都分别装在长条形鲸骨匣里,匣底还铺设着厚厚一层暗红色天鹅绒,愈发衬得匣中之物珍奇非凡。 闪烁着各色魔法灵光的武器被依次摆放在雷纳托面前的宽大长桌上,一时间各种魔法能量的光芒交织流转,甚至盖过了厅内的烛光。 一张复合弓通体覆着珍珠,海潮般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另一张弓臂上缠绕着气流,弦轻轻一拨便荡起尖锐的破空声响;还有一张弓身上嵌着细碎的蓝宝石,末端雕成展翅欲飞的飞鸟...... 可以说,目光所及,每一件都极尽精巧,堪称工艺与附魔的杰作。 雷纳托只扫了几眼,心里便已了然。这位年轻时身体强壮的‘白港’总督,大概率也不怎么爱用远程武器。其收藏的大部分魔法弓都只是象征地位的工艺品,弓身上錾刻着繁复花纹与图案,附魔效果也更侧重于华丽美观,而非实战的杀伤力。 这些附魔弓,估计也只是德·索萨拿来撑场面的花瓶而已。 雷纳托没有点破,而战士间的心有灵犀,也让对方快速跳过了这些装饰精美的工艺藏品,转而着重介绍着两件总督本人年轻时曾使用的武器。 他招了招手,侍从便识趣地将其他武器装好抬走,桌上只剩下两件匣身没有任何装饰的武器。 已经接近九十岁的德·索萨总督,体型臃肿,精力大不如前,以至于走起路来都有些气喘吁吁。 但这位曾经带领士兵收复海外岛屿,孤身杀死一头青铜龙的贵族战士,手臂力量依旧非常惊人。 当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握住巨弩时,小臂上的肌肉仍如铁索般绷起,青筋在松弛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那是一具一米多长的巨弩,弩臂由魔铁制成,重量估计只会比塞琳娜手中的焰形大剑更为沉重。 然而就是这样一具铁弩,在年迈的总督手中仍像玩具般轻巧。 ‘白港’总督一边略带感慨地回忆往事,一边解除弩机上的魔法禁制。 “这东西,是我委托一位有名的工匠特意定制的,弩臂用的是魔铁,海龙的筋做弦,又请一位风暴祭司亲手加护,当时花了我整整三箱银币......” 德·索萨总督顿了顿,用肥胖的手指勾住弩弦,将弦一寸寸拉满,却没有上弦,而是摇了摇头,又缓缓松了回去。 “那时候我刚拿到国王的委任状,把家里的地产首饰卖了个干净,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带着一帮和我一样不要命的兄弟驾船过来收复白港。” “听说岛上盘踞着一条青铜龙,就是它摧毁了前任总督的堡垒,我就想着,这玩意儿射程够远,穿透力也够,只要它敢从山顶上探出脑袋,我就能一箭钉穿它的眼窝......” 总督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声,随后又咳嗽了两声。他抬手在胸口按了按,才把气喘匀。 “可结果呢?那条爬虫压根没给我机会。它没有在海雾中显身伏击,也没有使用尾巴与利爪攻击船只,而是让它麾下那群竖琴手在滩头占据高地,往下泼箭雨。兄弟们举着盾牌缩在礁岩下,连头都抬不起来。” 总督抬起眼,手指在弩机上摩挲了一下,指腹擦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纹路,有些感慨道: “然后我就把这东西提前端起来了,一箭一个,把那些暴徒全钉死在岩石上,直到一袋附魔的猎龙弩矢全数射尽......” 雷纳托伸出双手接过这柄没能如愿射杀巨龙的重弩。弩身入手果然沉得惊人,但对于剑士来说这点重量仍不在话下。 他抚摸着结实的弩臂,目光随之落向【指南】弹出的内容。 【装备】 海龙重弩:这具重弩的弩臂由魔铁反复折叠锻打而成,坚硬沉重却又不失韧性,弩弦以海龙之筋绞制,潮湿时反而更加紧绷有力,一位风暴祭司亲手在弩机上铭刻了海潮与雷霆的符文。在水下使用该武器进行远程攻击检定时,移除武器受阻效应。 【附魔效果】 麻痹附加:被该武器发射的弹药命中的目标额外受到1d4点闪电伤害,且必须通过一次体质豁免,豁免失败则被麻痹1分钟。该被麻痹生物在每个其自己回合结束时可以再次进行豁免,豁免成功则该效应终止。 魔法武器:该武器为魔法武器,可以克服那些需要魔法武器才能击穿的伤害抗性与免疫。 佩戴要求:力量16点,灵巧11点 品阶:珍稀 ———— 德·索萨总督指了指弩弦,介绍道: “这弩,我给它起名叫‘海龙重弩’。你仔细看这弦,越潮越紧。入水之后,在水里射箭,阻力对它来说跟空气差不多。” “而且它的有效射程也很远,超过四百尺,弩机上刻的是风暴祭司的雷霆符文,弩矢射出时会自带电弧,中箭的人会先挨一记电击,半边身子发麻,接着就跟被抽了筋似的瘫在地上,浑身抽搐。” 说到这里,总督却忽然话锋一转,肥硕的身躯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肚腩上,真诚道: “不过嘛,东西再好,毕竟是弩,弩有的毛病‘海龙重弩’也都有。” “首先,这重弩的尺寸太大,日常背在身上既累赘又不方便,战场上还好说,但平时遇上突发战斗时根本来不及拿出来使用。” “另外,每次上弦得两只手进行装填,射击频率不高,很难靠射速来压制对面的弓手。”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这弩机自带的符文注魔,也就听个响,威力有限。真遇上披甲的战士或者大型海兽,想一箭毙命对方,还得看你配什么附魔弩箭......” 检查完‘海龙重弩’其上附着的符文样式,雷纳托摇了摇头,将重弩递了回去。 德·索萨说的没错,这就是附魔远程武器的尴尬之处。 第92章 练手 出乎雷纳托意料的是,德·索萨总督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把一封密令、一项委托,或某种不便明说的要求推到面前。 ‘白港’堡垒高处的候客厅里,气氛依旧保持着一开始的随意与融洽。 年迈的德·索萨总督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身体已经发福,礼服前襟被撑得紧绷,可那双眯起的眼睛仍藏着资深战士的锐利。 见雷纳托选择好了武器,他只是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赠礼。 在示意剑士可以收下‘闪电标枪’装起后,总督再次开口,毫不吝啬地夸赞起雷纳托的个人武勇,并询问他杀死米尔寇信徒的战斗过程。 雷纳托起初答得简洁,但老人显然不满足于干巴巴的结果,时不时追问细节。 面对这样一位同为战士的内行人,随便糊弄显然说不过去,而这次突袭行动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内容,剑士便继续回忆下去,与对方讲述战斗时的决策与思路。 而听闻雷纳托最后摧毁了容纳死灵法师灵魂的圣物匣,将对方的两具肉身全部杀死后,德·索萨忍不住鼓起掌来,向身旁的会计官连连称赞起‘黑刃’战斗直觉之敏锐...... 气氛烘托到了这里,理论上该谈谈‘正事’了,结果老人仍安稳地窝在椅子里,仿佛把他叫来真的只是为了闲谈,顺便认识一下。 雷纳托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冒险者,他太清楚手中这件附魔武器的价值。 即使在附魔工艺极度成熟的博雷利亚帝国,一把珍稀品质的附魔武器也绝不是什么小钱,何况像‘闪电标枪’这种以异种元素合金锻造,效果在珍稀品质中也属于相对强大的魔法武器,更是有价无市。 结果,对方把他喊来,既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也没有摆出任何协议或交换条件,就只是为了送自己一件强大的附魔装备? 雷纳托抬头看向德·索萨总督,试图从那张堆着笑纹的脸上找出隐藏的价码、政治算计,或是某句尚未说出口的‘但是’。 可直到话题的最后,对方仍没有抛出任何交易条件。 雷纳托脸上的困惑没有刻意隐藏,而这位毫无贵族架子、形象与预想出入极大的总督无奈地摇了摇头,引以为豪地重复着他的那套‘朋友’理论。 “我说过了,年轻的爵士,虽然你刚来‘白港’不久,但你帮了我的忙,那我们自然就成了朋友。” “而你现在需要一把趁手的远程武器,作为朋友,我又怎么能熟视无睹,不帮助你呢?” 雷纳托一时无言。难道这是拉拢?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却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全靠彼此间的自觉,这...... 随后,雷纳托与德·索萨又交谈了一阵,话题从新大陆各种特色的精美宝石到千岛之海的饮食文化,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白港’总督的谈兴很浓,时不时发出低沉笑声,偶尔又用颇为专业的口吻点评一番,可以说是见多识广。 等彼此算是熟络了一番后,这位‘白港’总督顺势邀请雷纳托于下周前往总督府,参加一场贵族宴会。届时会有许多来自马里斯潘主岛的商会船东与领事到场,洽谈合作事宜。 对雷纳托而言,这显然不只是一场宴会。那意味着能认识马里斯潘王国的人脉,甚至可能成为跳板,带来更多【任务】与更高层次的委托。 他欣然应允,没有理由拒绝。 看着肥胖总督说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雷纳托忽然回想起‘铁钩帮’老大皮耶在他刚来到‘白港’岛时和他说的话。 人情、名声、义气...... 此刻,阿奇佩拉戈斯之海那重视人情与名声的社会文化,给雷纳托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虽说这与南方诸邦拿钱办事的理念截然不同,但雷纳托却莫名地感觉不错。 当然,他也清醒地知道,人情产生的前提一定是自身的价值。若是他实力平平,没有接连击败隶属于‘剥皮大公’和‘盐骸侯爵’麾下的海盗头目们,想必现在别说接受总督的礼物、参加日后的宴会了,估计连堡垒的大门都进不去。 这点德·索萨的理论倒是很切合实际。 所谓朋友,从来都是相互‘帮助’。 若是只有一方能够提供价值,那自然就成不了‘朋友’。 ———— 午后时分,‘潮水正满’旅店后院异常闷热。 太阳从矮楼之间斜射下来,把训练场下方的潮湿土地重新烤得干燥。 空气里则浮着升腾的潮气,混着厨房飘来的烤鱼焦香,以及马厩那边传来的干草与牲口气味。 雷纳托站到院中。黑色甲胄吸着日光,其上的金色纹路则更加闪亮,仿佛有熔金在甲面上缓缓流动。 他右手握住标枪,异种元素合金在掌心微微发烫,枪身偶尔蹿过一缕细碎电弧,在指缝间无声湮灭。 左脚前踏,右脚后撑,膝盖微沉,腰背像弓弦一样绷紧...... 雷纳托的呼吸放缓,甲胄下没有多余动作,院角佣兵不自觉停止了谈笑,注视着这个几乎成为了‘白港’人平日里闲谈话题核心的男人。 就连二楼餐厅中断断续续弹着弦琴的乐师,也停了手,探头从窗口往下望。 下一瞬,雷纳托猛地掷出标枪。 撕裂空气的锐响炸开,枪身离手时带起一圈白色气浪,地表尘土像被无形巨掌拍中,轰然卷起! 一道深色黑影在天际一闪而逝,在其他人眼中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又瞬间抹去。 一群看热闹的佣兵挤在院子角落,两秒过后,其中一人看着站在原地、忽然举起手的黑甲贵族,忍不住小声道: “这标枪丢的可真够远的,跟弩炮似的,不愧是‘黑刃’。可扔这么远,一会儿从哪儿找标枪去呢?难道不要了......”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掠过,紧接着,天空中的黑点忽然变得越来越大。 起初还只有针尖般大小,可随着时间推移,却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急速冲向庭院! 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击,佣兵们下意识地扶住头盔,或是举起盾牌。 一个年轻佣兵仰头看得入神,被同伴猛地拽了一把,才踉跄着躲到石墙根下。 因掷出标枪而起的烟尘再度翻涌,在气流的作用下猛地吹向院子四周。 灰黄尘浪扑过墙根、酒桶和晾晒的渔网,佣兵们被呛得咳嗽弯腰,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有人干脆把脸埋进臂弯。 等烟尘稍稍散开,庭院中心处,雷纳托的身形重新显露出来。 他仍站在原地,黑甲上没有一丝尘埃,右手高举,手中赫然握着那柄还在跳跃着电弧的‘雷钴标枪’,枪身仍在发出轻微的嗡鸣。 周围鸦雀无声,佣兵们呆若木鸡,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 然而等高大的黑甲贵族收回右手,侧过头扫视堵在院口的人群时,如芒在背的危险感重新唤醒了佣兵宕机的脑袋。 “别都站在院子门口了,小心一会儿堵着进来的货车......” 话音未落,看着四散而逃,不见踪影的旅店佣兵们,雷纳托有些茫然地挑了挑眉。 是他的语气太冲了吗?也没说什么啊,怎么人一下子全跑光了? 第93章 雷钴标枪 雷纳托没有在意后院中那些莫名其妙一哄而散的佣兵。脚步声与压低的议论很快远去,庭院里只剩下剑士一人。 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掌中的标枪,手指沿着暗蓝色枪身缓缓摩挲,感受金属深处仍未散尽的热意。 ‘雷钴标枪’此刻仍在微微颤动。矛身表面跳动着细碎电弧,银白色纹路间有电光游走,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会冲破束缚炸裂开来。 雷纳托调整握持的位置,让枪身更贴合掌心,同时留意着每一次震颤的间隔与强弱变化。 剑士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如同在聆听某种只有他能感知的节奏。 他一动不动,盯着手中暗蓝色的标枪。几秒钟过去,震动逐渐微弱,笼罩其上的电弧也跟着消散,矛尖白光收敛,枪身重新归于沉静。 到了最后,它看上去与一杆普通金属标枪并无区别,只剩金属表面残留着些许余温,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散去...... 掌心攥紧,黑甲战士忽然扭胯转身,腰腹与手臂的力量拧成一股,再度猛地一掷! 标枪离手,眨眼间掠过整个庭院,金属矛尖撕裂的气流还未传开,最远处那枚稻草箭靶就已被扎穿。 枪身没入靶心,带着箭靶一同击倒,余势未削,将其钉死在地面上。 泥土轻微翻起,尘埃散落,标枪尾部仍在空气里发出短暂嗡鸣。 雷纳托眯起眼,目测标枪落点与实际威力,心中默默记下。 剑士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似乎是在体味着什么。他若有所思,随后向旁边移动换了个位置,再次张开手掌,目光投向插在远处的标枪。 掌心里残留着宛如微弱电击的刺痛感,不过倒不是确切的身体感官,只是雷纳托意识层面的主观感受。 远处,插在泥土中的标枪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枪身开始轻微震颤,起初只是几不可察的抖动,随即越来越剧烈。 暗蓝色金属表面再度浮现出细碎电弧,银白纹路间电光奔涌。 终于,那杆标枪猛地一挣,从泥土中拔地而起! 它悬停半空一瞬,随即调转方向,带着一道呼啸的残影倒飞而回,沿途一排稻草箭靶被接连带倒。 而面对直奔而来的标枪,雷纳托不闪不避,五指张开。 随着一道黑影闪过,枪身稳稳落入他的掌中,仿佛一开始就握在手中,还未掷出。 雷纳托望向院墙附近被钉在地面上的箭靶,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看来在没了闪电化的效果之后,‘雷钴标枪’的威力就和一杆普通的重标枪没什么两样了。 想要继续用标枪造成可观的毁伤,就必须完全依靠他自身的力量。 威力与雷纳托预想中差不多,毕竟【指南】上写得明明白白,所以这一点他并不意外。 而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雷钴标枪’在完成同调后的感受,与雷纳托以往接触过的任何魔法物品都截然不同。 像是‘空间戒指’或是‘蛛行指环’这类装备,因为本身还戴在身上,异物感逐渐消失、仿佛成了身体感知一部分的过程倒没什么奇怪。 可‘雷钴标枪’不同。当完成同调后,每一次投出枪身,雷纳托都会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就像是把自己也给抛了出去。 武器投掷的刹那,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随之一同脱手飞出,划过庭院上空,与标枪一同掠过箭靶、扎入泥土...... 而凭借这种奇异的感受,雷纳托可以随时命令‘雷钴标枪’返回。只要他集中注意力,掌心那道微弱的电击感便会化作某种牵引,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他的意志传递到标枪之上。 不过这种‘召回’似乎无法直接控制标枪本身的路线,枪身只会沿着直线返回,不会避让沿途的障碍。 且标枪召回时的速度与力道,明显比不上他主动投掷时施加的力量。 若返回途中遭遇坚硬的障碍,他就需要集中精神,强化感知,才能令‘雷钴标枪’刺穿障碍物,继续飞回手中。 而且这种‘召回’似乎还存在着一个范围。随着距离越来越远,雷纳托对于‘雷钴标枪’的感知就越模糊,掌心那道牵引感也会随之减弱,直至几乎无法准确感知。 根据之前向空中投掷的过程来看,目测在400尺左右的距离,就是他感知‘雷钴标枪’、令其回手的极限距离了...... 雷纳托手腕一翻,将暗蓝色的枪身在掌中旋转一周,由反握转为正握,同时回忆着刚刚施展‘闪电标枪’的场景。 在‘雷钴标枪’飞跃至300尺高的半空时,随着他的意念,矛尖上那抹扎眼的白光骤然炸裂,银白纹路间奔涌着电光,在刹那间,整个枪身汇聚成一道璀璨的闪电,撕裂空气...... 这便是‘雷钴标枪’所拥有的,每日一次可以转变为一道魔法闪电进行攻击的能力。而就刚刚的实验来看,这种转变似乎也是受雷纳托意念控制的,和回手特性的表现差不多。 只需心念一动,便可激活枪身自带的闪电化...... 根据‘雷钴标枪’的种种特性,一时间,似乎诸多关于这柄魔法标枪的使用技巧,从脑海中纷至沓来。 比如在掷出投矛时不立即收回,而是在与强敌的战斗中突然‘召回’,让标枪从敌人背后逼近,打乱其节奏,暴露破绽...... 又或者,将‘雷钴标枪’预先摆放在某个位置,等到有人靠近试图拾起时,他就在不远处激活闪电化,整杆标枪瞬间化作一道狂暴的雷霆炸裂开来,当作可重复利用的魔法陷阱使用...... 不过他也很快想到,要是不进行投掷就直接施展‘闪电标枪’,没了雷纳托自身的力量加持,单靠其上附魔的雷电魔法,恐怕威力就会弱上不少...... 然而,可以滞后进行召回,以及自由选择‘闪电标枪’的施放时间,在雷纳托眼里本身就是一种应用极广的体现。 种种猜想,或许都可以在未来的实战中,一一进行验证...... 就在雷纳托于后院之中反复试验新武器的性能,思绪随着每一次握持、每一次推演而愈发清晰时。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紧接着,一股吵闹声从后院前方的旅店方向涌来。起初只是零星的叫嚷,随即越来越密,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木门被猛然撞开的撞击声,还有几声模糊不清的尖叫。 似乎有人从旅店中冲出,又似乎有人在后面追赶,纷乱的声响从石板路上传来,愈来愈远...... 雷纳托眉头一皱,将标枪收回身侧,正打算迈步出去看看街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院门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前台的女服务员急急忙忙地从旅店方向跑来,脸上的神情既是慌张又是为难。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几乎是喘着气在院门处焦急地大喊道: “雷纳托爵士,你的奴隶从楼上跳下来逃跑了!” 第94章 遗留线索 雷纳托反复测试新武器的过程,就这样被迫终止了。 据前台服务员断断续续的说法,刚刚不知为何,塞琳娜忽然从楼上跳了下来,追逐着一个刚进店的陌生女人跑走了。 面前的女服务员显然被吓得不轻,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一句三顿,好歹把事情的原委拼凑了个大概。 不过耳听为虚。黑甲剑士知晓大概后,立刻大步走到‘潮水正满’的前厅,目光扫过四周。 大厅里一片狼藉。几张椅子歪倒在地,角落里的几个佣兵也不见了踪影。 旅店的门轴被略微撞松了,两扇厚重的木门此刻歪斜地半敞着,其中一扇的边缘有明显的磕碰痕迹,木屑崩落一地。 门槛附近,距离石板路还有两尺距离的地面上,脚印十分杂乱,层层叠叠地交踏在一起。 雷纳托眯起眼,凭借多年战斗磨炼出的观察力,迅速从这片混乱中读出了线索。 似乎前厅中有人慌不择路,情急之下直接撞开了旅店大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余下的佣兵们见状则连忙起身,跟着追了上去...... 跟在剑士身后的前台服务员此刻似乎终于平复了情绪,带着几分紧张与歉疚,不住地介绍着情况: “就在刚才,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还行,看起来不像是穷人,可就是......整个人神经兮兮的,眼神发直,还说要我把一个东西交给谁。” “我问她交给谁,她翻来覆去说了半天也说不明白。” “所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抽‘幻梦草’上头、陷入幻觉、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外岛旅客走错了旅店。再加上对方身上又没带武器,所以我便放松了警惕,没有让佣兵把她赶走......” 雷纳托仔细观察了一遍前厅的狼藉、门轴上的撞痕,以及门槛附近那一片杂乱的脚印,这才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身后那个仍有些惊魂未定的女前台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塞琳娜从楼上跳下来,就是去追这个女人了?” “是,是的。”被那双黑眸注视,前台的声音不由得又小了几分,“外面‘咚’的一声后,那个女人脸上就突然变得十分惊恐。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撞开门跑走了......” 女服务员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几名旅店佣兵匆忙跟了上去,亲眼看到您的海精灵奴隶扛着大剑,速度飞快地追了上去。可两个人的速度都太快了,穿着锁甲的佣兵们根本跟不住,后来......后来海精灵爬过一道矮墙,就看不见身影了。” 面对宛如铁塔般高大的黑甲剑士,平视前方的女前台只能看到那副黑金色的胸甲,但她不敢抬头,低着头小声补充道: “佣兵们已经去追了,不过我看够呛能追上您的奴隶。” “爵士,需不需要报给‘总督特区’的警卫署?奴隶逃跑这种事儿一般由他们负责,‘潮水正满’这边也可以提供几个人手,兴许能帮您抓回来......” 雷纳托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干脆利落地制止了对方天马行空的发言。女前台则立刻噤声,缩着脖子一言不发。 他重新梳理着当下的信息。一个陌生女人来到了‘潮水正满’,声称要给某人送东西,结果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而就在这时,塞琳娜从楼上直接跳了下来,针对对方开始毫无征兆地追逐...... 了解海精灵秉性,并与她在‘码头区’搜寻了许久的雷纳托,当即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一定是塞琳娜所寻找的那位同族。 只有那位同族,才能引起海精灵如此大的反应,让她毫不顾忌地追了过去。 可得出结论之后,剩下的却是更多的猜想。 对方既然不愿意见塞琳娜,一直刻意躲着,那又为何要三番五次地到‘潮水正满’来,暴露自己的行踪? 送东西?送什么东西?是托词,还是想要交给塞琳娜,又为何不亲自交予,非要这般遮遮掩掩...... 思绪收束,强行中断无意义的头脑风暴,雷纳托将注意力重新集中于当下。 这位陌生的海精灵同族若是真的想对塞琳娜不利,那就早该在对方第一次孤身进入‘码头区’开始,找机会进行伏击了,根本没必要等到现在。 那时的塞琳娜人生地不熟,又尚未装备新护甲,被从‘潮水正满’孤身引诱出来,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可对方没有动手,甚至没有露面,只是远远地躲着,任由塞琳娜一无所获地返回。 如今有了新护甲的塞琳娜实力不弱,再搭配上不错的剑术与身体素质,根本不虚‘白港’中绝大多数的武装组织。 更何况现实已经发生,塞琳娜早就追了出去,没有血脉感应的情况下,自己强行跟上去只会成为无头苍蝇,在宛如迷宫般的街巷里乱转。 而雷纳托的面前可是有一位目击者。这个女前台从头到尾目睹了事件的经过,此刻正是收集情报的好机会。 “那个陌生女人长什么样?什么种族?” 女前台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有些不确定道: “额......就是长得很普通的千岛人,大概三十来岁?衣服我记得是......” 雷纳托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聆听着对方杂乱的叙述。 使用了魔法伪装吗?作为生活在‘白港’的海精灵,有这种能力反倒合理。 毕竟就千岛地区的种族仇恨来看,生活在‘白港’的海精灵若是不做伪装,估计早就被奴隶贩子抓成奴隶了。 一个海精灵若以真面目行走于陆地上,大概率只会像塞琳娜一样,在登岛的第一晚就受到岛民的‘热情欢迎’。 在听完对方磕磕巴巴的模糊描述后,雷纳托回忆着前台服务员之前的话语,继续问道: “那个女人想要送东西?东西是什么样子的?你有印象吗?” 女前台又陷入了那种努力回忆却抓不住头绪的状态。她抿着嘴唇,目光在半空中游移不定,猜测道: “啊,那个人身上没有背包与钱袋,我猜应该不是什么大件物品......” 说着,女服务员忽然又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的判断不太确定,抬手在脑后挠了挠,声音也跟着不确定起来。 “不过从进来开始,她就一直攥着拳头,好像手中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很奇怪......”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走回前台桌后。手指搭上桌沿,开始翻找着某样东西。 “结果在您的奴隶跳下来时,她似乎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直接掉在了前台桌上。声音挺明显的,只是刚才急着通知您,所以没怎么注意,现在我找找看......” 她蹲下身,膝盖抵在桌腿旁,手探向桌面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在缝隙里摸索了片刻,女服务员像是忽然触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哦,就是这个!爵士,您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第95章 双息者之钥 女服务员捡起东西后,似乎对手中的物件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连忙从桌上抽了一块手帕,将东西小心翼翼地裹了进去,又用指腹隔着布料蹭了蹭,生怕其上残留的脏污沾到面前这位贵族的手上。 女前台将手帕摊开,托在掌心,朝雷纳托递了过来。 “爵士,给。” 雷纳托垂下目光,从女前台手中接过那枚被手帕盛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牙齿。 确切地说,是一枚早已石化的牙齿,通体泛着暗沉的灰白色,表面呈现出一种介于骨骼与岩石之间的质感,仿佛在海底泥沙中被掩埋了千万年。 它大约有雷纳托拇指的一节手指那么长,根部粗壮,末端收窄,整体微微弯曲,呈三角状,两侧边缘各排列着一列细密而锐利的锯齿。 雷纳托仔细观察这枚散发着石质光泽的牙齿,发觉其锯齿上仍残留着些许血迹。 根据刚才女服务员的说法,应该是对方将其紧握在掌中时,锯齿刺入了自己的皮肉,所流出的鲜血。 看着手帕中的带血牙齿,雷纳托皱起了眉。 虽然他来到千岛之海的时间还不算长,但也浏览过当地的许多手工艺品。 用鲨鱼牙齿制成的饰品并不少见,因此他立刻认出,这是一枚鲨鱼牙齿。 ‘白港’的近海渔业很发达,经常捕获各种鱼获,鲨鱼也不过是其中之一。所以,单是一枚鲨鱼牙齿本身,雷纳托倒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对方为什么会想送一枚鲨鱼牙齿呢?是威胁?还是...... 心中的疑惑更重了。雷纳托伸出手指,从手帕中捏起那枚鲨鱼牙齿。指尖触到石质表面,冰凉而粗糙。 他将牙齿凑到眼前,想借着光线看得更仔细些。 然而就在剑士将目光聚焦在牙齿锯齿间的暗色血迹上时,视野之中,一道久违的界面忽然弹了出来。 【指南】的字样浮现在界面之中,打断了雷纳托的全部思绪。 ———— 【装备】 双息者之钥:这枚钥匙是一颗已经变为化石的鲨鱼牙齿,呈扁平的三角形,边缘布满细密的锯齿。齿根处蚀刻着螺旋状的古老纹路,宛如凡人的随手涂鸦,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魔力。 在精灵降临之前,两极尚未形成冰盖,肆虐的海洋淹没了诸多陆地,原始混沌的魔力笼罩着整个伊瑞尔。那是一个属于古老初诞种族的时代,雷霆时代。 ‘双息者’便是这些初诞种族之一。它们既能在空气中呼吸,也能在深海中生存,鳃与肺共存于同一具躯体之中,游弋于两界之间,仿佛生来便是为了统治这个被海洋与陆地分割的世界。更令人畏惧的是,它们能够驱使强大的魔法,从凡物身上抽取生命力,将其转化为足以永久改变周遭世界的伟力。 在‘双息者’手中,海底可以升为陆地,群山可以沉入深渊,洋流与潮汐皆如它们掌中的玩具,即使是生死之间的界限,也被其随意拨弄、揉捏。 凭借这份几乎等同于神明的力量,‘双息者’所建立的帝国一度遍及海洋与陆地。它们的疆域从深海的海沟一直延伸到大陆沿岸的山巅,而那些遍布魔法的宏伟城市,皆以‘大门’与外界相连。 【附魔效果】 生命之钥:这把钥匙承载着‘双息者’文明的失落技术。它只需要通过特定仪式向其注入凡物的灵魂与生命力,就能将其尽数转换为精纯魔力作为能源。当完全充能后,它将自动开启对应所属城市的‘大门’。当前进度百分之零。 不变形态:‘双息者’之钥免疫于任何试图改变其形态的法术和效果,且该物品免疫解离效果。 佩戴要求:无 品阶:珍稀 ———— 这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鲨鱼牙齿,竟然是一件魔法物品? 不,不,这根本不是重点。 ‘雷霆时代’、‘双息者’、‘大门’...... 【指南】中这些突兀又完全耳所未闻的信息,让雷纳托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在记忆中翻找。原身熟读的各类宗教典籍中找不到词语的踪迹,帝国法师学院的大导师们联合发行的《伊瑞尔世界通史》里也不曾有过记载...... 再加上冒险以来从形形色色人的口中听来的诸多传说,雷纳托的脑海中依旧拼凑不出任何与这些名词相关的印象。 如果这些话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雷纳托估计只会将其当成一个有趣的故事,抑或是底层人编造出来博人眼球的虚假传闻。 可这是【指南】上列出的信息。从过往的经历来看,【冒险者指南】从未出过一次错误。它列出的每一条信息,最终都被证明有其根据,哪怕当时看来再荒诞。 那么也就是说,这枚看起来毫无魔力波动的鲨鱼牙齿,是一枚来自于未有信史记载的古老文明的‘钥匙’? 想到这里,雷纳托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鲨鱼牙齿。 从塞琳娜从楼上跳下,到女前台递来这枚‘双息者之钥’,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 可就是在这几分钟里,陌生女人的闯入、前厅的狼藉、门轴上的撞痕、女前台断断续续的叙述,再加上【指南】弹窗中那些闻所未闻的名词......种种消息一齐涌入脑海,令雷纳托的思维一时间竟有些混乱。 不过这种状态只持续了片刻。很快,雷纳托就利用自己曾经研习‘真知’法术时磨炼出的技巧压下了纷杂的念头。 先将无关的、次要的信息推到一旁,只留下最核心的几项,再逐一理顺。 首先,根据‘潮水正满’服务人员的口述,再结合他这些天对塞琳娜的了解,那位来到旅店的陌生女性,大概率就是海精灵一直在寻找的同族,也是带着两人在‘码头区’到处乱转,发现诸多未知法阵的幕后主使。 那么,从对方手中送来的这枚‘钥匙’,以及【指南】给出的信息来看,莫非这个在‘白港’离群索居、远离大海的海精灵,其目的就是想办法开启这扇‘大门’,找到进入古代城市遗迹的路径? 念头刚起,雷纳托便又皱起了眉。 岛屿上那些阵纹如此复杂、如此庞大,遍布范围之广,所需材料之多,绝非一个海精灵所能完成。再加上塞琳娜【任务】中透露的信息,这应当是一个水下族群的集体目标...... 有一个海精灵部落得到了这枚‘钥匙’,便试图从被遗忘的国度中获得力量,以扭转海精灵当下糜烂的生存环境...... 非常合理的推论。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塞琳娜的行动动机,以及海精灵为何要在人类社会中隐姓埋名的原因。 并非单纯来到‘白港’避世而居,乃是在暗中筹备着什么大计划。一个足以改变自‘三王时代’结束后,海精灵族群分崩离析的命运的计划...... 尽管对于塞琳娜的动机有了相对合理的猜测,他也不在乎千岛人之间的矛盾与冲突,但再度回望【指南】上关于‘双息者之钥’的描述时,雷纳托还是不由得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挂着的‘雷钴标枪’。 通过特定仪式,将凡物的灵魂与生命力转化为魔力,以及当前充能进度百分之零...... 海精灵绘制的阵纹遍布整个‘白港’。岛屿上空间狭小,资源有限,缺乏大型牲畜,码头装卸都以人力为主。 再加上千岛岛民与海精灵之间根深蒂固的仇恨...... 似乎一切脉络已经全部清晰。 雷纳托的手指缓缓收拢,暗蓝色的金属枪身在他的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塞琳娜想要进行仪式为‘钥匙’充能,开启远古遗迹的‘大门’。 那么,充能所需的生命与灵魂,还会是什么呢? “雷纳托爵士,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需要我的帮助吗?”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谨慎与试探。雷纳托侧过头,只见一名‘总督特区’的卫兵队长正站在‘潮水正满’的大门前。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半身板甲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抬手用袖口拭了拭,另一只手则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在狼藉的前厅与高大的黑甲剑士之间来回打量。 一旁的女服务员看了雷纳托一眼,又看了看那位卫兵队长,缩了缩脖子,识趣地一言未发。 到此为止,都还是自己的推论而已。况且塞琳娜同族的反常行为,以及将宝贵的‘钥匙’故意送来的目的,都无法解释...... 雷纳托的手不着痕迹地离开腰间的标枪,转过身,看向向他行礼的卫兵队长,故意笑着摇了摇头。 “队长先生,这里没什么事情。”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前厅的狼藉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意外。 “我的奴隶在外出时不小心撞坏了旅店的门,正在和管理人员协商赔偿问题,仅此而已。” 第96章 深夜归来 午夜时分,冷冽的海风从港口方向涌来,驱散了午后积攒的闷热。 风里裹着咸腥的水汽,掠过‘潮水正满’旅店的屋顶,将白日里被太阳烤得发烫的瓦片吹得渐渐凉透。 远处码头旁的灯塔在夜色中长明,昏黄的光柱扫过漆黑的海面,偶尔照亮几道起伏的浪尖。 雷纳托坐在‘潮水正满’三楼阳台的一角,背靠着玻璃的小门,双眼紧闭。 海风从他身侧掠过,吹得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身体却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入定。 剑士正在‘冥想’。 危机四伏的幽暗地域之行,早已让雷纳托将‘冥想’训练成本能般的专注状态。 呼吸渐缓,心跳渐沉,外界的声响被一层层剥离开去。意识不再是向内的收束,乃是缓缓向外铺展,如同根系扎入土壤,与自然连为一体。 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这与幽暗地域的‘冥想’感受截然不同。那里只有无处不在的震动与有害的地底辐射,生灵间的恶意更是无处不在。 甚至就‘冥想’的感受来看,这种与万物相连的姿态,比他在南方诸邦时还要贴近自然...... 就在这时,楼底传来细微的嘈杂声。有人在压低嗓音说话,夹杂着轻手轻脚上楼梯的脚步声,木板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 雷纳托睁开了眼睛,他的感官已经判断出了来人。 终于回来了。 脚步声在套间门前中止。来人没有立刻推门,也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着。片刻后,一阵极轻的摩擦声传来,像是靴底在门前的石板上不安地蹭动,又像是有人抬起手,却在扶手上犹豫着放下。 “门没锁,进来吧,塞琳娜。” 沉默持续了片刻。雷纳托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阳台的暗影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门板上。 终于,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 木门被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间漏进来。 光里很快多了一道修长的影子,影子在门口顿住,又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将门推开更多。 塞琳娜侧身挤了进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她反手将门掩上,背靠着门板,没有立刻往里走。 海精灵低着头,蓝绿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抱歉,雷纳托,我又违反了约定,私自出去了......” 雷纳托从阳台的座椅上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塞琳娜快步走去。 来到海精灵身旁,剑士抬起手,指尖穿过塞琳娜蓝绿色的发梢,将那些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雷纳托的目光顺着她的颈侧、肩头、手臂一路扫过,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可能藏有伤口的地方。 鳞皮甲完好,没有破损,发丝间也没有血迹...... 雷纳托收回手,看着塞琳娜这副任由抚摸的低头乖巧模样,心中却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明明上次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嘴,说在人类社会中,要学会人类的道歉习惯,而不是继续像海洋生物那般展露颈侧的鳃裂。 结果自那以后,塞琳娜的日常动作举止便愈发向正常人类靠拢,甚至比那些旅店的侍者更显得诚恳。 “不必向我道歉,塞琳娜。”检查完毕,确认对方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有发生过战斗,雷纳托继续道,“你突然从楼上跳下来的行为可吓了不少人一跳,我下午花了点时间才帮你摆平......” “对不起,我......” 话刚出口,塞琳娜便又低下了头。 雷纳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浮起一丝微妙的感慨。 不知不觉中,这位海精灵似乎越来越以他马首是瞻了。明明在刚登上‘白港’岛时,对方还是一副充满野性的桀骜不驯模样,面对自己的提议根本不屑一顾,自顾自地走进了‘码头区’的街巷。 可如今,塞琳娜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儿般,甚至会站在门前犹豫着不敢进来,真是好笑...... 雷纳托没有让这感慨浮上表面,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一压,制止了塞琳娜尚未出口的言语,重新引导话题内容道: “塞琳娜,这次你又去追那位所谓的同族了吗?” 海精灵抿了抿唇,点了点头道: “是的。在下午的休息中,我忽然感受到了血脉中强大的感应。对方竟然来到了离我这么近的距离,就在脚下,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急着追了出去,希望能够抓到眼前的目标。”雷纳托接过她的话,安抚道,“我理解,塞琳娜,也没有任何怪你的意思。” “毕竟帮你寻找同族也算是我的任务。你能和我讲讲今天追逐的收获吗?比如对方的外貌、能力,以及是通过什么方法,再度逃离你的追捕的......” “她没有从我手中逃离,雷纳托。” 塞琳娜忽然抬起了头。蓝绿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发亮,撞进雷纳托的视线里。 方才那副局促的模样一扫而空,此刻,海精灵似乎重新变为了那个自信的猎手,咧开嘴道: “我抓到她了。” 第97章 新的任务 塞琳娜伸出手,将一枚珍珠递了过来。 这枚珍珠足有婴儿拳头大小,形状浑圆,表面也十分光滑,几乎找不到任何瑕疵。 雷纳托伸出手,将珍珠接了过来。 和之前收获的那枚一样,在那层洁白的外壳之下,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血色光泽,为珍珠本身添加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不过他此刻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这件稀有的深海珠宝上。 视野边缘,熟悉的界面无声浮现。【任务】显示完成,2500点经验值到账。 雷纳托在心中默算。升级后原本剩余的部分,加上这2500点,如今【指南】中储存的经验值,重新回到了5000点。 升级进度倒是颇为喜人,看来他从幽暗地域来到千岛之海的决定是正确的...... 【任务】完成,这说明,塞琳娜确实找到了她的同族。 这倒是完全出乎了雷纳托的预料。毕竟前几日两人一同在‘码头区’寻找时,可以说是一无所获,连对方的人影都没摸到。 结果今天他不在,塞琳娜反倒正好抓住了对方? 心中带着疑惑,雷纳托走到桌前,打开一盏魔法灯。柔和的魔法灯光从灯罩下漫出,驱散了房间角落的黑暗。 他翻手将珍珠收进‘克劳苏拉之戒’中,拉过椅子坐下,朝塞琳娜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先坐下说吧。把今天白天的事,从你追上对方开始讲一讲吧。” 塞琳娜在桌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偏过头想了想。 “我对‘总督特区’的环境已经非常熟悉了,因此赶在她钻进‘码头区’之前,便顺着一道斜坡冲下去,将她扑倒。” “结果,几名路边的 人类围了上来,大呼小叫,似乎想逼我松手。多亏你为我配备的那把大剑,我随手挥了几下,才把人群驱散,拉着她拐进一条窄巷......” 雷纳托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不时筛去无用细节,只记下关键线索。待塞琳娜的叙述稍作停顿,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对方能变化成人类的外貌?她能施展什么法术吗?” 塞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颈侧的鳃裂随着呼吸翕动,随即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但我想,应该不是通过施展法术。” 她抬手比了个很小的手势,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描摹着某样东西的轮廓。 “大概是一枚附魔了‘易容术’法术的魔法护符,我曾经见过那种东西,这些隐匿工具一般会在出发前配装给我们......” “对方的名字呢?为什么既要躲着你,又要时不时靠近你?” “她的名字是莎华琳,我的一名同族,自诞生时我就认识她。迄今为止,莎华琳已经独自在无水的陆地上生存了四年之久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神中一反常态地浮起几分迷茫。 “至于为什么要躲着我......”她没有看雷纳托,目光偏向一侧,表情犹豫,“莎华琳或许是因为离水的时间太长了,精神才有些错乱失常......” “精神失常?”雷纳托眯起眼,视线聚焦在海精灵的脸上,“能详细说说吗?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塞琳娜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随后抬起一只手,抵着额角,像是在努力理出头绪。 “因为一开始,莎华琳就像完全不认识我似的。她看我的眼神,和岛上那些人类一模一样,充满了仇视、害怕,甚至还有不加掩饰的厌恶......” 随着讲述的深入,塞琳娜的神情愈发困惑。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摊开掌心,目光落在那洁白柔韧的皮肤上,喃喃道: “可是......明明她和我一样,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为什么要厌恶、恐惧自己呢......” “等我把她拖进巷子时,原本剧烈挣扎的莎华琳却突然平静下来。” “前一秒,她还在向其他人类呼救,咬我的手指,可下一秒,她突然不再挣扎,主动解除了‘易容术’,仿佛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同族......” “随后,莎华琳用族群的语言冷静地与我交谈。她告诉我,她大概已经疯了,意识混乱,却仍要求我协助她继续执行族群的命令,履行‘责任’......” 说到这里,塞琳娜忽然闭紧了嘴。 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有些慌张地抬起头,视线撞上黑甲剑士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肩膀不自觉地绷紧。 雷纳托靠在椅背上,暗影从她的身侧掠过,将那些逸散的情绪一丝一缕地递回剑士的感知中。 紧张,警惕,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恼与后悔...... 他品味着这些情绪,略微无语地摇了摇头。 塞琳娜是一名果决的剑士,直觉敏锐,出手毫不拖泥带水。 海精灵的心态无疑也是她的天赋之一。毕竟在稍慢半拍就能决定生死的剑斗中,犹豫是剑士的大敌,而塞琳娜从不在战斗时迟疑。 尽管她的剑术天赋不错,实力也算合格,可从刚下船时,雷纳托就不认为对方能完成【指南】中暗示的秘密任务。 塞琳娜明显并不擅长交际,实际相处下来,他愈发确认这一点。 正常的密探可不会不做任何伪装,就走入一片对她明显怀有敌意的地区。 更不会在巷子里被人围住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挥舞大剑,而不是编个借口脱身...... 浪费一名如此纯粹战士的天赋......也不知道派她来潜入‘白港’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雷纳托在心里摇了摇头,不禁对这位幕后的海精灵指挥者做出这种决策感到费解。 不过,海精灵说漏了嘴,倒省去了他装作毫不知情、循循引导的功夫。他可以直接依据先前【任务】中已有的信息发问了。 “塞琳娜,你果然不是为了返回海洋才来到‘白港’的。” “你是因为肩负着什么使命......或者说,什么‘责任’,才特意来到这座岛上的,对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塞琳娜沉默地垂着头,瞳孔几度变化,似乎在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甚至就连海精灵搭在桌沿的指尖都不知何时收紧,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细微的木屑被一点点刮落。 沉默持续着。 就在雷纳托打算换个询问方式,以退为进,先绕开这个话题时,塞琳娜忽然像泄了气一般,肩膀耷拉下来。 “对不起,雷纳托,请再给我点时间。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对方的声音很小,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海精灵这副无助的姿态。 雷纳托挑了挑眉,刚要开口,塞琳娜却又猛地抬起头,语速飞快地继续道: “雷纳托,我还有件事想委托你。等这件事结束,我一定把全部缘由都告诉你......” 塞琳娜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下头,吐出一只巴掌大的贝壳,掀开壳盖,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三枚珍珠滚了出来,比先前那枚小上许多,但在灯光下依然泛着光泽。 她将它们拢在一起,掌心朝上,朝雷纳托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可海精灵的头始终低着,蓝绿色的发丝垂落脸侧,遮住了大半表情。那双眼睛盯着桌角,像是不敢抬起来与面前的黑甲剑士对视。 “陆地人用的各种‘小亮片’到底能换多少食物,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我也明白,我身上剩下的这几颗珍珠,对像你这样强大的猎手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是......” 塞琳娜越说越没底气,尾音几乎吞进喉咙里,似乎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要求实在牵强。 扫了一眼再度弹出的【冒险者指南】,雷纳托随即开口,打断了海精灵尚未说完的话。 他露出一抹微笑,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没关系的,塞琳娜。” “我会给你充足的时间进行思考,直到你愿意主动告诉我的那天。” 说着,他伸出手,将那三枚珍珠顺着桌面轻轻推了回去。 “身为冒险者,干我们这行的,一般都是办完事才收钱。所以提前收款,不是我的风格。” 雷纳托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 “现在,我们来聊聊新【任务】,怎么样?” 第98章 现有情报 【任务】 将‘双息者之钥’交予塞琳娜·暗潮,报酬为三枚宝石。 【任务描述】 不像是弱肉强食的无情汪洋,在这片干燥无水的狭小岛屿上,即使是毫无力量的弱小者,也能靠依附他人生存下去。莎华琳的精神早已支离破碎。她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自己并非人类之躯。 可海中族裔的本性又时刻在血管中低语,她渴望原始混乱的大海,渴望那蔓延而来的血腥。两种身份在她体内彼此撕扯,令她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癫狂时,莎华琳暗中杀死了其他一同前来的同族,只为阻碍仪式的进行,保护自己生活的土地。清醒时,莎华琳又按照族群的要求一步步绘制维护着收集鲜血与灵魂所用的献祭法阵。 正是在这精神分裂般的混沌之中,塞琳娜·暗潮捕捉到了她需要的信息。在通知族群大军进发之前,仪式的准备工作必须先行完成,而其中最核心的一环,便是寻回‘双息者之钥’。 这把钥匙来自那个早已沉入历史深渊的古代文明,一个曾同时统御群岛与海洋的终极帝国,它的遗产至今仍在隐秘中沉睡。唯有将‘双息者之钥’放置在法阵交汇的核心处,完成充能激活,那个远古的机制才能重新运转。 到那时,一切的杀戮与计谋,所有的牺牲与等待,才真正拥有了意义。 任务奖励1500点经验值。 ———— 清晨的‘总督特区’尚未完全苏醒。 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水汽,随即被初升的太阳蒸发殆尽。空气里浮着海盐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从港口方向飘来的雾气尚未散尽,将远处总督府要塞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剪影。 巡夜的卫兵刚刚换岗,他看见雷纳托从‘潮水正满’的侧门走出来,连忙向这名外海贵族行上一礼。 在旅店的套间里,塞琳娜蜷缩在沙发上,蓝绿色的长发散落在靠垫边缘,发梢垂至地毯。 海精灵并没有像他那般无穷无尽的体力,半夜才归来的她本就十分疲惫,又在冗长的讲述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精神,沉沉睡去。 雷纳托在出门时没有吵醒对方,而是独自沿着石板路向上,打算前往总督府一趟。 石板路沿着缓坡向上延伸,两侧的商铺逐渐开张,打着哈欠的店主们纷纷打开锁着的店面,将大大小小的标牌取出,挂在显眼位置。 昨晚的【任务】描述仍清晰地印在脑海中。 许多困扰雷纳托数日的谜团在那些熟悉的文字中终于有了答案。海精灵们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它们打算在某一时刻对‘白港’发动突袭,以屠杀岛民的方式获取足够的灵魂与生命力,用以完成对‘双息者之钥’的充能。 那些提前绘制在岛屿各处的法阵,正是收集死者生命力的专门容器,一道遍布全岛的献祭网络,而‘白港’的近万岛民,就是那等待被收割的‘祭品’。 开启超古代文明遗迹的钥匙、千岛之海族群间的血海深仇、海精灵部落与‘白港’总督的多方势力博弈...... 这些原本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最终全部汇聚到了同一处节点。而揭示这一切的核心,竟然是那枚被丢在旅店前台的鲨鱼牙齿,一枚‘双息者之钥’。 雷纳托不知道那位名为莎华琳的海精灵将钥匙丢在前台究竟是意识清晰的刻意之举,还是精神分裂后的混乱行径。 也许两者兼有,一个在‘白港’的人类社会中独自生存了四年的海精灵,或许早已混淆了那名为自我的身份认同。 但这都不影响一个事实,如今地区局势的导向已被他握在手中。 至于【任务】本身奖励的1500点经验值,在‘双息者之钥’所代表的分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雷纳托一开始就没考虑过直接把钥匙交给塞琳娜这个选项。 尽管他确实很欣赏这个海精灵剑士,但这并不代表雷纳托会将一件足以引爆整个‘白港’岛地区格局的远古遗物拱手让人,坐视混乱爆发。 经过一夜的思考,结合当下已知的所有信息,雷纳托已经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最初从幽暗地域脱身,作为一名穿越者踏上千岛之海时,雷纳托其实懒得在乎当地人之间的纷争与仇恨。千岛人与海精灵之间的仇杀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彼此手上都沾满了对方的血,这些麻烦事与他一个四处游历的冒险者毫无关系。 可如今,在完成了诸多委托之后,在他刚刚打响‘黑刃’之名、结识德·索萨总督不久、名声尚未顺着往来商船传导到其他海岛时,海精灵发起的战争无疑将严重危害到他的未来利益。 更何况从塞琳娜最初的表现来看,海精灵们可不会分辨什么是外海人,什么是千岛人。 一旦战争开始,只要是人类,大概率都是它们眼中的仇敌。 而仇敌,无疑是最适合作为献祭给古老文明的祭品了。 随着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一个面包房的学徒将新烤的黑麦面包从手推车上搬到店里的货架上,粗盐与酵母的气味四溢。 更远处,一个卖热汤的小摊已经支起了铁锅,锅下的炭火被晨风吹得忽明忽暗,摊主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着锅里的鱼骨与蔬菜,鲜香的气息顺着坡道往上漫。 雷纳托默默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一个敢于对一整个海岛发动袭击的精灵社群,其规模一定不止一个村落那么简单。 它需要足够的人力来执行屠杀,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绘制覆盖全岛的法阵,还需要足够严密的组织来确保计划不会提前泄露。 这意味着在临近海域,一支大型的海精灵聚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白港’,随时准备发动突袭。 第99章 总督的想法 总督府大门前的石阶上,两名守了半夜的卫兵正来回踱步。 其中扛着长戟的一人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随即又赶紧用戴着铁护手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小声抱怨着交班同僚的拖拉。 另一人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是随时要靠着戟杆睡过去。 直到侍者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将厚重的门扇向内拉开,两名卫兵才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扶正长戟,挺直腰背。 门轴转动的低哑声响中,德·索萨总督正站在门廊内,用一块丝绸手帕擦拭着额角与脖颈上的汗水。 他刚刚从螺旋楼梯上走下来,呼吸粗重,肥硕的胸膛在丝绸衬衫下剧烈起伏,领口处的皮肤泛着被汗水浸出的暗红。 即便如此,他还是和身后的黑甲剑士保持步调,一边闲聊着,一边往庭院方向走去。 在总督的邀请下用完早餐,两人一同走到总督府外的庭院中。 晨风从海港方向涌来,庭院花圃里被魔法保鲜的花卉被风拂动,花瓣与叶片上的露水簌簌滚落,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花香。 德·索萨总督仰起头,鼻翼翕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衬衫前襟撑得更紧。他露出满足的神情,随即头也不回道: “雷纳托爵士,你说的那些遍布岛屿的古怪法阵,我已经把事情吩咐下去了,法师和港口守备官们会去处理的。”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翻篇的小事。总督的双手拄着后腰,十指交叠按在腰椎处,身体微微后仰,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晨光落在总督花白的鬓角与松弛的后颈上,将那些细密的汗珠照得发亮。 对方已经不年轻了,即使依靠各种药剂进行了延寿,即将过九十岁生日的德·索萨也依旧被衰老束缚,青春不再。 雷纳托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龙皮靴踩在石板与泥土交界的小径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忍不住再度强调道: “总督阁下,据我观察,这些阵纹或许与某个海洋种族有关,比如海精灵......” 停顿了一下,剑士观察着总督的侧脸,又将语调加重了几分。 “况且,倘若这些异族能悄无声息地在岛上绘制如此规模空前的法阵,那他们必定怀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邪恶目的,而且人多势众、资源齐备......” 德·索萨总督转过身,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那双被肥厚眼睑半遮的眼睛里透着不以为然,他笑着道: “雷纳托爵士,你的消息很关键,我很感激。我的岛屿上竟被铭刻了如此多的法阵,而我身为总督却毫不知情。” “肯定是那群自以为位子坐稳了的懒鬼们,又开始阳奉阴违、大肆受贿、玩忽职守了......” 老人咳嗽了两声,抬手用湿透的手帕在鼻尖下方蹭了蹭,语气中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历练出来的疲倦与淡漠。 “唉,或许我又得吊死一批人,换一批年轻人上来了......” 雷纳托抿了抿嘴角,他在来之前就猜测到,要说服这位位高权重的总督绝非易事。 毕竟他的警告听起来似乎有些天方夜谭,德·索萨对自己的信任度也谈不上多高。 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海贵族,仅凭几道来源不明的阵纹,就要让统治了‘白港’几十年的最高统治者相信一场灭顶之灾正在逼近,换成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但雷纳托相信,只要透露出些许情报,引导本地势力行动起来,就能察觉到海精灵的蛛丝马迹。接下来,就根本不必他费力说服,总督麾下的机构自会为了保卫权力来源而采取行动。 不过,为了防止信息传递失真,或是总督错解他的意思,他还是继续确认道: “总督阁下,我无意向您举报那些基层官僚,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在担忧什么,年轻人。” 打断了雷纳托的言语,老人感慨着看向远方,回忆道: “事实上,我年轻时也总以为自己是被‘风暴之神’注视,命运加身,注定要将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但这个世界隐藏着诸多传说,拥有力量的半神更是数不胜数,我们这些凡人手中的些微力量往往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诸神不会在你我身上投下视线......” 德·索萨抬起一只手,指向身旁不远处那座塔顶漂浮着魔法水晶的法师塔,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虽然这些阵纹究竟是谁铭刻的,又出于什么目的,目前还无从得知。” “但法师塔上的魔法水晶监测着‘白港’附近几乎所有的魔网波动。像引发海啸、地震这类海洋生物偏好发动的大型魔法仪式,水晶早就该检测到魔力流动异常并发出警报了。” “法师塔既然没有报警,就说明这些法阵并不具备大规模抽取魔网魔力的效应。而一旦没有魔网中的魔力供给,任何仪式都不过是无根之萍,仅凭个人供能根本掀不起风浪,不必太过担心......” 看着雷纳托皱起眉,还想开口的模样,德·索萨总督索性将身体完全转过来,背对着黑甲剑士,用反问的方式询问道: “这样吧,你毕竟是从新大陆来的,对千岛之海的情况有些误会,也难免。” 老人的语气中没有嘲弄,反倒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耐心。 “我们不妨换个问法,雷纳托爵士依你之见,可能是哪个种族在暗中纠集军队,意图进攻‘白港’呢?” 雷纳托看着对方胸有成竹的姿态,回忆着来到千岛之海的见闻,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譬如海精灵?据我所知,他们对千岛人怀有极深的仇恨,再结合我从阵纹意象中提取的信息,或许,正有一个大型海精灵聚落潜伏在附近某片海域......” 听到‘海精灵’三个字,德·索萨总督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他甩了甩手,解释道: “雷纳托爵士,你对海精灵这一族群,恐怕存在极深的误解。” 总督的声音沉下来,虽然依旧温吞,语气却郑重其事。 “海精灵不同于你们新大陆上的那些陆上异族,可以逃进领土边角的深山与草原休养生息,然后持续袭扰人类王国的边境。”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海湾的方向,那里有帆船的桅杆林立,海雾尚未散尽,海平面在雾气上方泛着一线银白。 “大海是一片广阔的蓝色荒漠。而在千岛之海,我们这些零星岛屿才是那仅剩的偏远角落。” “海精灵一旦被赶出浅海渔场,就会像陆地上那些被赶入荒原的流民一样,无路可退,无处可生......” 雷纳托微微蹙起眉,视线从港口又移回到对方脸上,语气中带着真实的困惑: “总督阁下,恕我不太明白您的说法。” “海精灵既然是海洋种族,向深海迁徙为何会注定毁灭?即便资源匮乏,也能通过缩减人口来维持......” 德·索萨扶着额头,闭上眼睛,似乎在斟酌合适的措辞,便于让这名外海贵族快速理解。 “人类发展了这么多年,可即使是最先进的魔法船,也尚未能征服表层海面。” “那么你觉得,那些能被人类打败、逐出浅海的海精灵们,有能力征服深海吗?” “我认为这一类比并不恰当。事实上,纵观伊瑞尔历史,古代精灵王国也曾被原始的人类城邦搅得焦头烂额。然而,这并非源于人类在技术或力量上的先进,而是环境与制度等多重因素叠加作用的结果......” 总督看着侃侃而谈,条理清晰的黑甲贵族,不仅没有因为反驳而生气,反而脸上笑得更加灿烂。 他知道对方仍未完全信服,便继续解释道: “克拉肯、利维坦、远古大海蛇、超巨型龙龟、水元素领主、底栖魔鱼......” 这些足以覆灭诸国的可怖名讳一个接一个地从那张肥胖而松弛的嘴里吐出来,总督的视线越过雷纳托的肩头,看向遥远的天际。 “而这些甚至都还是被传奇法师们已经探明的、风暴海中的确存在的巨怪,而那些更多、更加可怖的、难以想象的亵渎存在,仍尽数栖息在那不见深底的无光深海中......” “幸有‘大毁灭者’庇护,这些深海中的神秘存在才会远离地表,岛屿风调雨顺数百年......” 总督抬起右手,指尖触上胸前那枚闪电形状的圣徽,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诵了一段短促的祷词,随后才将手放下,虔诚的神情稍稍褪去,重新换上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 “当然,国王陛下亲手粉碎了这群精灵所有的魔法战舰,他们大概率也遇不上那些传奇海怪。” “向深海迁徙的途中,龙虾人、人鱼、‘海魔鬼’等真正残忍的海洋种族,便足以令其灭族了。” “所以,那些到现在还在海里苦苦挣扎、还不肯改变信仰,登上马里斯潘岛为王国卖命的海精灵,多半是一些以家庭为单位四处流浪,没有固定居所的难民,跟野人没什么两样。” 总督说到此处,扬起下巴,抬起双臂,语气自傲道: “看看这雄伟的法师高塔,坚不可摧的星型要塞,威力巨大的魔法弩炮,以及我麾下数百名披甲的职业士兵......” “即使巨龙们卷土重来,龙翼投下的阴影再度笼罩阿奇佩拉戈斯之海,我也能守着这座岛屿直到老死!” “至于什么海精灵大军威胁?”肥胖的总督摇了摇头,下巴上的肉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似乎觉得好笑道,“安心吧,雷纳托爵士。我和海洋族裔打了快一辈子的仗,他们什么实力我清楚,海精灵进攻不了‘白港’。” “这个话题就先到此为止吧,雷纳托爵士。我想先和你谈谈几天后的宴会安排。” “新大陆的贵族宴会有什么特殊讲究吗?我可以让管家提前准备.......” 第100章 巡查 ‘码头区’的简陋小屋中,雷纳托坐在一张石墩凳上。 凳面被多年的潮气浸得发黑,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却出乎意料地稳当。 屋内陈设极少,窗户糊着两层粗麻布,缝隙间漏进来的光线稀薄,显得内部昏暗无比。 雷纳托靠在石墩凳的椅背上,右手端着一只褐色的玻璃酒瓶。瓶中的酒液呈殷红的血色,他抿了一口,让酒液在舌面上停留片刻,感受那股先辣后甜、尾调带着令喉头收紧的刺激感。 算上手中这一瓶,‘血腥的玛莉莉丝’一共还有两瓶。明日喝完最后一瓶,他就能完成十二瓶的饮用,获得永久性的魔药强化。 雷纳托晃了晃杯中残余的酒液,心情有些复杂。尽管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获取新的力量,六臂蛇魔精华所带来的永久性敏捷强化,可同时,他又有些舍不得。 这种美酒本身的价值就已经远超一般的魔法药水,十二瓶饮尽之后,他恐怕很难再搞到像‘血腥的玛莉莉丝’这样,足以让他这种强大的体质,都能感到些微醉意的酒水了。 一饮而尽,将空酒瓶搁在桌上。 在等待‘歪嘴’赶来汇报情况的无聊时间中,雷纳托心念一动,打开了【冒险者指南】,重新回顾着之前在总督府接取的新【任务】。 【任务】 查明‘白港’危机的真相,并报告给德·索萨总督,报酬为100枚金币。 【任务描述】 德·索萨总督掌控这座岛屿已有数十年。期间,他击败过无数谋逆者与异教徒,令塔洛斯的信仰牢牢插在‘白港’的每一处街区上。 这份漫长的统治赋予了他一种近乎顽固的自信。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将近九十年人生总结得来的经验。 ‘白港’孤悬海外,附近几乎没有任何浅海岛礁可供海精灵分散休息。再加上港口内船只来来往往,帆影交错,这些毫无纪律可言的精灵根本不可能耐下性子、也不可能有空间长久隐藏。 然而,话虽如此,经年累月养成的谨慎,以及对‘黑刃’实力的信任,又让他无法彻底无视这份情报。德·索萨自认看人很准,黑甲剑士不像是会无的放矢的人。 莫非对方确实嗅到了什么危机?难道海底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 出于这样的考量,同时也出于拉拢人才的目的,德·索萨决定象征性地给予一项任务,让‘黑刃’自行调查。 无论真相如何,‘白港’总督总能交到‘朋友’。 任务奖励1500点经验值。 ———— 1500点经验值,说明这项任务涉及的危险程度应该十分有限。 毕竟从德·索萨开口时定的基调来看,总督本人对于能否查出结果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给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下,顺带继续用金币招揽人心。 但经过与那些驻扎在总督府法师塔的法师的交流后,雷纳托对于这项【任务】的难处有了新的认识。 那群眼高于顶的千岛法师,即便同样看不懂这些法阵,也依旧无视了剑士的发言,傲慢地宣称,这些落后海洋生物绘制的阵纹毫无意义,对于‘白港’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们甚至没有全部查看完,就厌恶地离开了潮湿的‘码头区’,集体返回了舒适华丽的法师塔。 而他们的理由也和总督如出一辙,法阵既然没有汲取魔力,便与孩童的涂鸦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怪不得伊瑞尔人对法师的印象如此差劲,真是一群狂妄的蠢货...... 当然,珀莉是例外。她是雷纳托见过的最上进、也最聪明的法师,和这群庸人肯定不能一概而论。 而和港口守备官们的对接工作一听就更加麻烦。 让他们出海巡查一趟,一个个推三阻四,要不是船只检修,要不就是海况不佳...... 再加上身旁巴纳比的毛遂自荐,那个前海盗一脸热切地拍着胸脯,说自己和码头的港务人员都哥们,附近海域也熟。 雷纳托索性就将‘白港’沿海地区的侦察交给‘歪嘴’,让这位前海盗头子以他的名义要求巡查员们划着小船检查,以防有海精灵聚落隐藏在附近...... 雷纳托从怀中摸出那枚鲨鱼牙形状的‘双息者之钥’,拇指与食指捏着齿根处蚀刻的螺旋纹路,缓缓摩挲。 石质的表面冰凉而粗糙,锯齿间的暗色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细线。他翻过牙齿,让窗口漏进来的那一线光落在齿根那几道螺旋状的古老纹路上。 这枚‘钥匙’,将是纷争开启的关键。 对于塞琳娜,雷纳托以这两天替她寻找‘钥匙’为由,轻易地瞒过了对方。 海精灵剑士虽然战斗直觉敏锐,但在交际办事上显然不怎么样。 在雷纳托接下她的委托后,塞琳娜便自顾自地认为黑甲剑士会全心全意地搜索‘钥匙’的线索...... 盲目地给予他人信任只会伤害自己,作为战士,海精灵还需继续历练自身的判断力。 局势已经在他脑中推演了数遍。海精灵要发动袭击,必然需要一个汇聚力量的节点,或许是遍布全岛的法阵网络完成准备,将‘钥匙’安置在仪式核心的那一刻。 而‘白港’方面虽然警惕性较差,但要是法师塔真的检测到异常,或者‘歪嘴’的沿海巡查发现了什么,恐怕总督府的战争机器就会立刻启动。 到那时,海精灵们的计划要么被迫中止,要么提前发动。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有可操作的空间。 如果海精灵提前发动,雷纳托手中有‘双息者之钥’,只要不经他的同意,精灵们就永远也无法完成充能,打开那个远古遗迹的大门。 如果海精灵中止计划,那更好办。无论是卖还是交换利益,‘双息者之钥’一定能吸引不少买家...... 雷纳托端起桌上那只空酒瓶,在掌中轻轻转了一圈。瓶底的蚀刻字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将空瓶放回桌上,瓶底与木桌相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靴底在码头区的碎石土路上拖出细碎的沙沙声,步子不快,间隔不均,显得有些疲劳与沉重。 门被推开一道缝,‘歪嘴’那颗歪着的脑袋从缝隙中探了进来。 在发觉门内有人,还是熟人后,他反手将门掩上,靠在门板上,先喘了一口粗气,然后恭敬地询问道: “雷纳托爵士,你怎么在这儿?” 雷纳托没有接话,而是将空酒瓶推到桌角,抬起目光。 “和我说说,今天海岸巡查的工作如何?有什么发现吗?” 第101章 另一种思路 ‘潮水正满’套间的阳台上,雷纳托左右踱步。 晨风从海湾方向涌来,剑士皱着眉,视线越过旅店前方的矮楼与仓库屋顶,落在海湾上林立的桅杆之间。 帆船大多泊在码头区外侧的深水锚地,船身随潮水轻轻摇晃,桅顶的旗帜在风中时卷时舒,偶尔有几只海鸥从帆索间穿过,留下一声短促的鸣叫。 不知不觉中,雷纳托已经站在阳台上思索了近两个小时,灼热的阳光落在他的甲胄上。 漆黑的甲面将光线尽数吞噬,不留半分反光,而甲胄上繁复的金色符文却迸出璀璨金光,比阳光更为耀眼。 他在心中默默梳理这几日的进展。 起初,巴纳比信心满满,拍着胸脯保证沿海巡查不过是小菜一碟,还笃定只要总督府肯下令,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然而,这项由他牵头开展的巡查工作,在雷纳托眼中进展却并不顺利。 倒不是港务人员不肯配合。有‘歪嘴’这种摸透了码头潜规则的地头蛇帮忙,再加上总督白纸黑字的命令压着,巡查员们很快就被迫乘上小艇,在每周例行巡查之外,天天沿着‘白港’岛附近海域搜寻。 根据‘歪嘴’所述,这群巡查员虽然效率不高、动作拖沓,每次出海前都要在码头磨蹭小半个钟头,但检查工作仍是严格依照法师设计的标准规章流程进行的。 无论潮汐与洋流如何,巡查员们总会选在退潮后的一到两个小时出海,方便观察海底的痕迹。 每航行一段距离,巡查员都会站在船头,将测深锤一次次抛入水中,根据锤绳上的刻度确认水深,探测海床上有无异常的高度变化。 另一人则取出水质采样瓶,俯身探出船舷,灌满后封好,做好记号,留待回法师塔后检验。 余下的人便趴在船沿,眯着眼透过晃动的海水,一寸寸扫视海床。 比如是否有成片翻着肚白的死鱼浮沉,是否有海草莫名枯萎发黄,是否有水色在某处变得浑浊、泛红或泛着不自然的油光...... 经过一番细致盘问,就连雷纳托也不得不承认,这回,‘歪嘴’确实未曾敷衍了事。 结果显示,‘白港’岛周遭的近海水域一切正常,水体清澈,鱼群规模未变,也未曾发现聚集起来的大型海兽或其他水生物种。 巡查员们甚至还额外用拖网在浅海床上来回刮了几趟,捞上来的除了海草碎片与寻常贝类,连一点海精灵日常生活中留下的可疑碎屑或沉淀都没有...... 又给了前海盗头子几枚金币,让他继续催促着‘白港’的港务人员追查下去,并要求每日总结汇报后,雷纳托也不禁重新琢磨起【指南】上的现有信息。 起初,德·索萨总督的毫不在意,让雷纳托以为这不过是组织管理下常见的通病。 基层低效失能,中层严重腐败,高层信息失真......这是所有大型组织长期运营后的必然结局。 无论是书籍记录上的,还是现实中存在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并不觉得稀奇。 可在实际接触之后,他却发现‘白港’各机构的职能依旧相当完整。行政效率或许有些低下,但官员的专业性还在。 港务署的人懂得看潮汐表,法师塔的人时刻监测着全岛魔网波动的类型,总督府的军官知道占据岛屿制高点布置永固工事...... 总督本人的权力也没有被中层官僚架空,对于基层的掌控力度依旧很强。一个命令下去,即便是那些满腹牢骚的基层巡查员,也得乖乖划着小船出海。 况且,在借阅了相关书籍之后,雷纳托也了解了海精灵聚落的一些特点。即便在海精灵王国覆灭前夕,绝大多数海精灵城市依旧建在浅海的珊瑚礁、海草林与礁石群之间,依附着那些温暖、明亮、物产丰饶的水域而居,从不曾在深海建立定居点。 因为只有在那种富饶的水体里,海精灵才有条件养殖贝类与海藻,修建长期定居的建筑。浅海有光,有暖流,有随季节更替而循环不绝的养分,珊瑚礁与海草林像一座座天然的水中良田,足以养活一座座扎根其间的聚落。 深海则不同,那里终年不见天日,渔业资源稀少,洋流冰冷而贫瘠,连最基本的食物采集都难以维持,更别提开凿石材、养殖贝类、兴建任何像样的生产设施了。 而若是效仿鲨华鱼人等深海族群狩猎游牧的生存方式,海精灵也根本走不通这条路。鲨华鱼人天生鳞甲坚硬、发育迅速、肌肉发达,成群结队围猎大型海兽时,即便有所伤亡,以他们惊人的生育能力也足以弥补。 可海精灵不同,他们体质纤弱,生育率本就低下,每一具战士的尸体都是族群难以承受的损失。 每猎杀一头凶猛的巨型海兽,往往意味着数名猎手的死亡,而这样的损耗,海精灵的族群根本经受不起...... 而对于一支有信心进攻‘白港’的大型海精灵聚落,雷纳托估计,光是战斗人员就至少得凑出近千人。若再把后勤、工匠、儿童老人等这些非作战人口算上,整座聚落少说也得两三千人。 两三千张嘴每天都要吃饭,每天的食物消耗就要以近万磅计算,这样庞大的开销,这样密集的人口,绝不是几片岛礁、几丛珊瑚就能不留痕迹地完全遮掩的。 理论上,这样一支规模庞大的海中军队行进,一定会有极多的痕迹泄露出来,难以完全遮掩...... 可【指南】上的信息不会出错。那么,莫非这群海精灵掌握了某种能在深海长期驻扎的技术?抑或是,他们索性开辟了一处半位面,借此躲开了所有侦察? 但转念一想,就算回到‘北风信标’塔莉尔还在世的年代,尚未崩溃的海精灵王国都未能实现深海移居,如今更不可能。 而一支连进攻‘白港’岛都要长期筹划的海精灵部落,大概率也造不出一处足以让数千人进入并生存的大型半位面...... 该死,一定是还缺失了某样关键信息,才会导致他的逻辑链条无法理顺。 雷纳托停下踱步,双手撑在阳台的木栏杆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另找时机重新梳理。 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屋时,视线扫过套间内部,落在了沙发上那道显眼的人影上。 塞琳娜正蜷在沙发上,吃饱喝足后惬意地小憩。身子蜷成半个弧,蓝绿色的长发从沙发边缘垂落下来,发梢几乎触到地板。 自从塞琳娜将寻找‘钥匙’的任务交给雷纳托后,海精灵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整个人骤然松弛下来,又恢复了从前那种后院锻炼、吃饭睡觉、近乎两点一线的日子。 每天清晨在后院与雷纳托对练,中午在旅店餐厅吃一顿分量惊人的午饭,下午要么继续独自锻炼,要么在沙发上打盹,傍晚时分再吃一顿同样丰盛的晚餐,天黑不久就回自己的沙发上睡觉...... 就连自认没什么生活情趣的雷纳托,偶尔也需要靠【任务】与美酒调节一下日常节奏,而海精灵现在似乎对于这种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颇为满意。 当然,自从她现在知道钱币可以用来交换食物后,塞琳娜便对雷纳托随手丢给她的那一大袋铜币珍惜得不行。 那些铜币原本收在‘狮鹫钱袋’里,但随着金币数额日渐增长,这些不怎么值钱的铜板显然不配再占着金贵的空间袋的位置了。 再加上雷纳托也想让海精灵老老实实待着,别为了挣钱四处乱晃,便顺手把整袋铜币塞给了她。 可塞琳娜却把这袋钱币当成了宝贝,每晚睡前都要一枚枚地数上一遍,数完才心满意足地收好。偶尔,她会揣上十几枚,溜到旅店两侧的店铺里,买些从未尝过的陆地吃食,比如一只烤鸡...... 明明看起来没多少趣味的生活,塞琳娜本人倒是过得不亦乐乎。或许海中生活本就缺乏娱乐?雷纳托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海精灵数铜币时那副专注的模样,总会让他想起刚逃到南方的自己。 既然总督府方面一无所获,那自然,雷纳托也该换个方向获取信息了。 结合塞琳娜的描述,再对照【冒险者指南】上的记载,雷纳托愈发觉得,这个行为古怪、前后矛盾的莎华琳,或许才是更好的切入点。 这个在无水的陆地上独自生存了四年、精神已濒临分裂的海精灵,既亲手绘制了那些法阵,又是把‘双息者之钥’丢在旅店前台的始作俑者。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内幕...... 况且,从【指南】的描述来看,莎华琳本人对海精灵这一族群,似乎并没有多深的归属感。长期的陆上伪装生活,甚至让她隐隐有了精神分裂的倾向...... 而一个能伪装成人类在‘白港’生活四年、连仇视海精灵的千岛岛民都未曾识破的海精灵,其内心的撕裂程度,可想而知。 而这种撕裂,或许正是雷纳托获取线索、完善情报的机会。 问题是,那座超远古文明的遗迹里,究竟留存着什么东西?竟能让这样一支大型海中聚落投入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乃至不惜孤注一掷,发动一场战争,举办仪式为‘双息者之钥’充能呢? 是某位失落神祇的祭坛?还是某处无人能进的庇护所? 或许,答案只有一个——力量。 足以扭转海精灵族群命运的、来自远古文明的力量...... 努力平复有些起伏的心绪,雷纳托离开阳台,走进屋内。沙发上,塞琳娜已经从浅眠中醒了过来,正慢慢从皮面上爬起身。蓝绿色的瞳孔还有些朦胧,但很快聚焦在雷纳托身上。 她歪着脑袋,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一角,等着他开口。 “塞琳娜,情报实在太少,而‘白港’又太大。仅凭你转述的只言片语,我恐怕很难找到你所说的‘钥匙’。” 听完黑甲剑士的话语,海精灵似乎也有些茫然,偏过头想了想,主动提议或许可以在‘总督特区’附近寻找。 “莎华琳说过,她极有可能是在失去意识期间,意外将‘钥匙’遗落在了路上......” 见对方主动提及莎华琳,雷纳托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在塞琳娜对面坐下,语气放得平缓,引导道: “塞琳娜,你说你之前就认识她,能和我讲讲你这名神秘的同族吗?” “莎华琳,她......”塞琳娜顿了顿,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非常敏锐。学习能力是我们当中最强的,也是最适应水上环境的......” 塞琳娜一边回忆,一边有些吞吞吐吐。她反复斟酌着要说的话,像是生怕再像上次那样,一不小心又暴露太多聚落的信息。 “部落中的女祭司对莎华琳的适应能力十分满意,便将她选为队长。吸取了此前的失败教训后,莎华琳携带着多件伪装物品,带领一批族人悄悄在‘白港’完成了登陆......” 雷纳托听着,这些情报塞琳娜在回来的当晚就已经告诉过他。他记得,海精灵说起‘失败教训’时,脸上罕见浮现的一丝不安...... 不过,他并不打算再听一遍海精灵的转述。雷纳托适时打断了塞琳娜越来越小声的叙述,将身体微微后靠,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回避的直截了当。 “塞琳娜,这些你已经说过了。况且,这些信息对寻找你所说的那把鲨鱼牙形状的‘钥匙’,也没有帮助。” 雷纳托停顿片刻,暗中以暗影能量感知着对方的情绪,随后继续开口道: “既然你已与莎华琳见了面,还将任务委托给了我......”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我引荐给她呢?或许让我们面对面谈一谈,就能捕捉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找到那枚魔法‘钥匙’了......” 第102章 好女人 木制墙壁上还残留着夜里涨潮时漫上来的湿气,低洼处积着一些生活污水,正顺着升起的太阳逐渐蒸腾。 这里虽然也属于‘码头区’,但比起那些紧贴海面的低洼棚屋区,地势明显偏高,更靠近‘总督特区’的边缘。 因此此地的建筑也体面不少,棚屋几乎绝迹,沿街多是二层的木楼,排列虽谈不上整齐,彼此之间却留出了足够的间距。 甚至路面的泥土都经过平整夯实,两侧挖有浅而直的排水渠,渠底铺着碎石子,方便雨水与潮水快速退去。 街道拐角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店铺。门面窄小,屋檐低矮,两块被风雨侵蚀得发灰的木板钉在门框两侧,上面刻着模糊的针线纹样与一行歪斜的字,勉强能辨认出这是一间裁缝铺。 门板紧闭,窗内没有灯光,门前台阶上搁着一只倒扣的木桶,桶底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时间尚早,裁缝铺还未开张。雷纳托倚在旁边一处木墙上,背靠着粗糙的板壁,与一名卖杂货的商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那商贩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男人,缺了半只左耳朵,嘴角还有一块显眼的刀疤,狰狞的伤痕几乎穿过整个下巴,不难想象对方曾遭受过怎样严重的伤势。 他面前摆着一辆手推的板车,上方摆放着一只敞口木箱,里面码着贝壳纽扣、骨针、一大捆鲨鱼牙项链、几卷染了色的麻绳,以及几十枚打磨得发亮的漂亮海螺。 男人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背蹭着下巴,似乎被海风一吹,伤疤处就有些刺痒。 在两人的闲聊中,雷纳托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一线,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裁缝铺门板上。 剑士的身体看似随意地倚在墙上,实则将全身重心悬空,只靠左肩一点抵着壁面维持平衡。 而左手的指尖上下抛丢着一枚银币,银币在空中翻转,每一次落下都被指尖准确接住,再弹起,周而复始,节奏均匀。 手上的动作与分散的注意力却没有影响黑甲贵族分毫,他嘴里依旧在与商贩闲聊,偶尔插一两句话,问的是附近店铺的租金与客源,语气轻松,像是在消磨时光。 昨日将最后一瓶‘血腥的玛莉莉丝’饮尽后,前几日喝下的十一瓶魔酒所蕴含的力量似乎一起于他的身体中涌现。 这种感受很难形容,几乎在他把空瓶放回桌面的同一刻,从脊椎底部升起一股细密的暖流,沿着脊背往上蔓延,穿过肩胛,散入四肢。 尽管经过简单测试,他的肌肉水平与神经反射速度没有进一步提升,可雷纳托却觉得自己的动作出奇地协调,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肌腱都像是被重新校准过,彼此之间的配合变得前所未有的精准。 就像此刻,他表面倚靠在墙壁上,实则将全身重心悬空,斜着站在地面上,左手指尖还上下抛丢着一枚银币,却照样能不受任何影响地与商贩闲聊。 若是放在‘血腥的玛莉莉丝’强化之前,雷纳托必须集中精力、全神贯注,才能做到这种在困难姿势干扰下的一心多用。 毕竟稍一分神,他就难以维持聊天时话题的一致性,手中抛起的银币也可能偏出指尖,或者悬空的重心便会不自觉地倒向墙壁...... 可现在,银币在指间翻转,重心稳稳悬在半空,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清晰而连贯。意识像是分成了两条平行线,一条应付对话,一条监视着那扇裁缝铺的门板,互不干扰。 无须刻意集中注意力,如今的雷纳托已能自然而然地像那些纤细的精灵一般动作灵巧。 塞琳娜和她的同族之间维系着一种血脉联系。凭着这种感应,她能在相当远的距离外捕捉到同族的存在,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与方位。 而这种感知无疑是相互的。因此,为了防止引起莎华琳的警觉与过激举动,在得知这位神秘同族的藏身地点后,雷纳托并没有带上海精灵一同前来,而是独自先行一步,踩点探路,摸清对方的状况。 毕竟,莎华琳表面上只是一个在‘白港’定居了几年的外海人类,还开着一家裁缝店。面对一名陌生的黑甲剑士上门订做衣物,她大概率不会有什么直接的危险举动。 按常理来看,莎华琳应该会以人类身份接待他,售卖衣物,比如量尺寸、谈价钱、介绍布料,一举一动都像普通裁缝该有的样子,同时在暗中打量、判断雷纳托的身份。 而观察从来是相互的,这恰恰也是他的机会。只要莎华琳露出哪怕一丝破绽,雷纳托就有可能从她的举止中捕捉到异样。而这些细节,正是他眼下那条断裂的逻辑链条上,缺失的一环。 当然,要是莎华琳真彻底疯了,雷纳托也早备好了后手。比如先把她生擒,再慢慢拷问情报...... 不过从情感上,他还是不愿把事情弄得那样难看。毕竟塞琳娜给予了他十足的信任,几乎算是将情报和盘托出,雷纳托不愿轻易辜负一名战士的决心。 回想起【指南】中关于莎华琳身份认知模糊,时而疯狂,时而清醒的记载,雷纳托也不由得联想起另一张面孔。 塞琳娜,那个看起来直来直去、说话不假思索的海精灵。 她的想法,又是什么呢?作为一个在‘白港’中无时无刻不在承受敌意的海精灵,在熟悉人类社会后,为什么还要把大半个计划托付给自己这个人类? 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孤注一掷,还是对情报隐匿的自信,认为他无法察觉海精灵真正的目的吗? 可雷纳托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即便没有【指南】提醒,这一路上如此多显眼的异常,也早该令正常人升起警惕,向‘白港’总督府发出警告了。 塞琳娜虽然纯粹,但并不是傻子。相反,从种种迹象来看,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与‘白港’总督最近的联系...... “爵爷,您再看看这个,算是我手里最好的货了......” 商贩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雷纳托垂眼看去,对方正从那一堆鲨鱼牙项链中挑出一串,举在手里。牙坠大小均匀,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发亮,齿尖朝下排列,用染成深褐色的麻线穿成一圈。 “抛光精美的鲨鱼牙项链,从渔市上收来的现成材料,自己磨的,费了好几天的功夫。您要的话,一枚银币,这一整串都归您......” 雷纳托将指尖那枚银币随手抛过去,银币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商贩摊开的掌心里。商贩合拢手指,接住银币,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将那串项链用亚麻袋包起递过来。 剑士接过项链,【指南】没有弹出。只是条普通的牙齿项链,并非任何魔法物品。 看来捡到‘双息者之钥’只是个意外,并非自己真的时来运转。他笑了笑,随手将项链塞入‘克劳苏拉之戒’中,开口问道: “我刚到‘白港’不久,看到有不少人穿着鱼皮做的衣服。这是什么当地的特色吗?” 商贩将银币塞进贴身的皮袋里,抬手用袖口蹭了蹭下巴,笑着道: “爵爷,您血统高贵,穿的自然都是牛皮、羊皮,而我们千岛人可不一样,祖祖辈辈都这么穿。不光是鱼皮,好些海兽的皮子,都会被我们缝成衣物......” 牛皮羊皮?听着对方的话语,雷纳托忍不住在心中撇了撇嘴。 他可没听说过把穿牛皮羊皮和血统高贵扯上关系的,体面的大贵族要么是穿天鹅绒,要么是旧大陆的昂贵蛛丝丝绸...... 不过这种话没必要说出口,雷纳托只是微微点头,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随即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裁缝店铺上,装作好奇地询问道: “我看旁边就有家裁缝店,应该就是卖鱼皮衣的吧?手艺怎么样?” “您说莎华琳女士啊?她的手艺,附近可是数一数二的。” 商贩说着,抬起胳膊,将袖口翻过来展示给雷纳托看。袖口的边缘用细密的针脚收边,皮料裁得整齐,缝合处平整得几乎摸不出接缝。 “您瞧,我这袖口就是旁边那家裁缝店给做的结实又好看,价钱还不贵......” 雷纳托顺势微微前倾,凑近看了看那截袖口,又抬眼望向那间仍关着门的裁缝铺,继续问道: “哦,手艺这么好......那她在这条街上,应该生活了不少年头了吧?” “不不不,莎华琳女士可不老!我记得她好像也是外海来的,跟您一样吧?可能三十来岁?” “她不是‘白港’本地人?” “对,她不是‘白港’人,来到这里好像有几年了......” 商贩将手推车往墙根挪了挪,腾出更多空间让过往的行人通过,自己则往雷纳托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 “不过莎华琳可是个要强的女人。手艺好不说,家里没个男人,全靠她一个人撑起整个店铺。进货、鞣制、晾晒全是她自己。您想想,一个外海来的女人,在‘白港’没亲没故的,什么重活儿不都得自己扛......” “明明这么辛苦,可有时候大伙儿衣服磨破了,去她店里补一块,她甚至不收钱。多好的女人啊......” 商贩的语气里透着熟稔,这倒出乎雷纳托的意料。 他不禁挑了挑眉,继续询问道: “你们邻里关系似乎不错?” “那当然!有时候我去渔市买现杀的兽骨鱼牙,碰巧赶上渔船卸货,海鱼又便宜又新鲜,我就顺手买两条,给她捎过去。你说作为男人,总不能老占人家一个女人的便宜吧?互相帮衬......” 商贩说着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侧过头看了看高大贵族的脸色,连忙小声解释道: “爵爷,您别见怪,我们这些靠海吃饭的人没那么多讲究。一个大浪打过来,多好的小伙子说没就没,被‘婊子女王’带走也就是一眨眼的事,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回来?” “男人要是死在外头,岛上撇下的寡妇和没成年的孩子可怎么活?” “所以在‘白港’,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多规矩。寡妇多的是,周围邻居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谁家敢说自己不死人的......” 面对对方明显误解了的言语,雷纳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像莎华琳这种长期潜伏在‘白港’的海精灵密探,就算日常生活不必刻意隐秘,也该尽量低调行事,少与人类接触,减少暴露的可能。 可听这商贩的口气,她非但没有藏起来,反而大大方方的在当地定居了下来,和邻居相处得甚至还挺融洽的? 看着商贩说话时脸上的神色,以及身周暗影传来的情绪,雷纳托心里莫名生出一阵讽刺。 就是这个旁人眼中的所谓的‘好女人’,却是几年来一直密谋献祭岛上所有人类的元凶。 那些免费补过的衣服,那些收下的鲜鱼,那些被邻居们交口称道的善意,全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或许莎华琳在与这些岛民朝夕相处时,自己也分不清哪些举动是伪装、哪些是真心,所以才会精神分裂,连自我都模糊了吧...... 讽刺归讽刺,雷纳托的思绪很快收束回来。莎华琳与邻居的融洽关系,意味着她在‘白港’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身份。 再加上裁缝的身份为她提供了掩护,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岛上活动,甚至绘制法阵,不会让人产生怀疑...... 远处的裁缝铺忽然传来了动静。一块门板从里面被卸下,搁在门边的木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街道,正弯下腰去卸另一块门板,顺手靠在墙边。 “爵爷,您要是想要件鱼皮衣服,可以去店里看看。”商贩一边指着那正收拾店面的女人,一边向身旁的贵族推荐道。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热情,“莎华琳手艺很好,价格也公道,我们本地人都找她做,您绝对吃不了亏......” 第103章 莎华琳 眼前的女人个子不矮,只比塞琳娜稍低一点。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下身是一条皮裙,裙摆处缀着一圈窄皮条,随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拢,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发髻,发罩稳稳地扣住碎发,一丝不乱。 幻术笼罩下的莎华琳,看上去就是个身形有些消瘦的普通中年女人。面容平淡,肤色偏暗,颧骨略高,嘴角有两道浅浅的法令纹,嘴唇抿成一条线,皮肤上满是海风长年吹打的暗红痕迹。 如此平凡的长相,若是普通人看去,估计都只会把她当成在海边长大的岛民裁缝。 雷纳托能轻易察觉出由魔法能量凝出的面容里的不对劲。在‘龙类感官’的捕捉下,那层幻术表面的纹理细节像浸了水的字迹一样晕开,而且颧骨处的阴影也过于平滑,眼角的细纹在某个角度会突然模糊成一片...... 即使没有提前知晓对方是海精灵伪装的,雷纳托也能凭感知判断出,这人是用法术隐匿了真实外貌。 “你就是这家店的裁缝吧?我刚刚听旁边商贩说,你的手艺似乎很不错。” “是,是的......爵士,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莎华琳说着略带本地口音的通用语,尾音收得很快,像是习惯性地把话咬断在嘴里。她的语气谨小慎微,双手在身前交叠,肩头微微收拢,整个人比实际体型小了一圈。 雷纳托在周身的暗影能量里也没有察觉到丝毫恶意,只捕捉到对陌生人的下意识警惕...... 这位海精灵密探的表现,简直和普通岛民见到全甲贵族时一模一样。她懂得人类社会的等级与身份规矩,甚至能自然而然地摆出下位者的姿态。 说话时视线落在雷纳托胸甲下沿的位置,既不会与贵族对视显得冒犯,也不至于低头到显得畏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像是塞琳娜,刚登岛时完全跟个愣头青一样,不做任何掩饰就直冲冲地进入‘码头区’找人...... 雷纳托至今记得第一天晚上在一处暗巷中偶遇塞琳娜的场景,狭窄的街道中堆满了残肢断臂,鲜血与内脏如水般流淌...... 不过想来也奇怪。若是塞琳娜的任务目标是前往‘白港’协助完成仪式的构建,那她为何会在一处远离‘白港’的海域被一群鲨华鱼人抓住?而且身上还没有携带任何伪装道具。 一个被派往人类岛屿执行长期潜伏任务的海精灵,出发前至少该像莎华琳一样配发易容护符与人类衣物,难道是被鲨华鱼人没收了吗...... 雷纳托下意识飘远的思绪被即刻掐断。他的面前现在站着的,正是那位神秘的海精灵密探,不是分神想别的事情的时候。 他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联想,将注意力重新收束到面前的女人身上。 黑甲剑士上下扫视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回应道: “我是新大陆来的,刚到千岛之海没多久,想见识见识这儿的特产。听说您这儿卖鱼皮衣?我想给我的女伴买一身,带回去做个纪念......” “啊,当然,爵士。您能光临小店,真是我的荣幸。” 莎华琳侧过身,让出通往店内的通道。 雷纳托迈步走入,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面上不动声色,‘龙类感官’却已无声铺展开来,贴着地面与墙壁渗向店铺深处,感知着每一寸空间内有无异常的魔法波动。 似乎没有明显的魔法符文与陷阱,也没有其他隐藏此地的海精灵...... 铺子规模很小,整个一层不过十来平米。左手边的墙上钉着一排木架,上面码着各色皮料,多数是经过鞣制的鱼皮,也有几卷粗糙的兽皮。 鱼皮的颜色从浅灰到深褐不等,有些表面还保留着细密的鳞片纹路,兽皮则更厚实一些,边缘用粗麻线草草扎口,堆在架子最底层。 右手边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裁衣桌,桌面上布满了刀痕与针孔,边缘被磨得发亮。桌上散落着几把剪刀、一盒骨针、几卷不同颜色的麻线,还有一块用了一半的皂石...... 角落里支着一台纺车,轮轴上缠着半卷未纺完的线。纺车旁边是一口浸着皮料的大陶缸,缸沿泛着深褐色的鞣制液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气味。 再往里去,一道窄门半掩着,能看到后面堆着更多皮料与工具。 雷纳托缓慢地环顾四周,视线在那些工具上逐一停留。剪刀、骨针、皮尺、木槌、刮刀......多数都是裁缝常用的物件,摆放的位置也符合一个做了多年手艺活的人的习惯,线轴都按颜色排列。 可墙角靠着的铁镐与铲子,以及一篮篮满是泥土痕迹的木筐,显然不是裁缝能用到的工具。 联想起‘码头区’各种快速转移用的隐秘地道,这些大概就是莎华琳挖掘泥土时所用的工具了。 毕竟铁镐刃口沾着干结的湿泥,铲柄被手掌磨得发亮,使用频率绝不会低。 她以裁缝工作为掩护,趁夜在‘码头区’挖掘通道,将那些法阵纹路串联起来,平日则装作普通岛民与邻里往来,不露丝毫破绽...... 这是最合理的猜想。只可惜,眼下这些推理出的结论都不重要了,雷纳托更想知道的,是精灵们背后那个聚落的情报。 “爵士,请问您要订做什么样的衣物?一套包括手套和披肩在内的全身皮衣吗?” 莎华琳站在台前,手上拿出一卷皮尺,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她似乎对于一名贵族光临店铺有些意外,指尖在皮尺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在雷纳托的甲胄与面容之间游移,不敢长久停留在任何一处。 “嗯,就订全身皮衣吧。” “那么请问,您有您女伴的身体尺寸吗?如此我才好为您确定大小与价格......” “肩膀比你宽半尺左右,身高也比你高差不多七八公分,腰腹和手臂比较纤细,不过比你还算略粗一些......” 莎华琳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似乎有些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拿自己来比较。 而且如此随意给出的数据,简直就像是来刻意捣乱的,根本没法按照这种模糊的要求缝制衣物...... 可面前的贵族战士身材高大、甲胄齐全、威势逼人,又不像真的闲到拿一个千岛裁缝寻开心...... 不过作为一个小小的平民裁缝,莎华琳显然不敢开口顶撞面前身穿各种魔法装备的外海贵族。 她随即低下头转过身去,从桌角抽出一本用麻线装订的簿子,翻开一页,默默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一名专业的密探不会主动暴露信息,就像一名优秀的剑士,其剑招看起来也一样天衣无缝。 对方书写的字迹工整。雷纳托注视着她握笔的指节,观察着对方每一次落笔的力度与节奏。 可就像是剑斗一样,无论是多强的剑士,只要给予足够的压力,总会令其产生受迫性失误,露出破绽。 “哦,对了。你有没有听说,前几天路上出现了一名海精灵,发疯似地追逐一名行人?闹得好像还挺大,从‘总督特区’一直追逐到‘码头区’,很多人都看到了......” 莎华琳收拾桌上皮尺的手指一抖,皮尺从指间滑脱,卷成一团滚到桌边,她连忙伸手去捞,手肘撞翻了旁边的线盒,几卷麻线咕噜噜滚了一地。 她弯腰去追那卷皮尺时,膝盖甚至撞上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是、是的......这群该死的海精灵,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该是他们的一样......” 她蹲下身去捡拾线卷,声音从桌沿下方传来,闷闷的,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紧绷。 雷纳托主动向前两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中年女人。 他的影子从身后投下来,将莎华琳蹲在地上的身形笼住大半。 “哦,是吗?可依我所见,还有实际接触下来的观感,我倒是没觉得海精灵有多坏......” “完全不是那样,爵士!” 莎华琳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她将线卷往桌上一搁,双手撑在桌沿,情绪激动,尖锐的指甲稍稍嵌入木板,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海精灵既虚伪又自私。他们总能找到各种理由为自己的贪婪开脱,趴在年轻同族的身上吸血,再用谎言哄骗那些年富力强的战士,让他们心甘情愿献出猎物,供养那些早已衰老的废物......” 莎华琳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开始发颤。那双被幻术笼罩的眼睛里,瞳孔在收缩与放大之间反复切换,眼白的部分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湿红光。 “况且,他们自己明明也是外来者,却还恬不知耻地宣称,所有富饶的海域自古以来就属于海精灵,把其他种族污蔑为侵略者,仿佛这样就能替自己的无能开脱似的......” 不知不觉中,桌上的裁剪工具也被她激动比划的手臂扫落,骨针盒翻倒,几十枚骨针哗啦啦散了一地,剪刀磕在桌角弹了一下,刃尖扎进地板缝里...... 她像是被什么恐怖之物追上一般,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急促得如同即将溺水的人刚被捞出水面的第一口喘息,雷纳托甚至能听见她牙关相击的细响...... 雷纳托并不觉得自己的话语有如此威力。不过,剑士也大致猜到了对方这副姿态的缘由。 只是此刻,他仍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假惺惺地询问道: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雷纳托伸出手,按在对方的小臂上。他面上装出关心的样子,手指却像铁钳般牢牢固定,指腹扣住莎华琳手臂内侧的筋腱,令她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莎华琳并不领情。她猛地一甩手臂,没能挣脱,另一只手直接推上雷纳托的胸甲,掌心砸在黑金色的甲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不过她的手掌可比不了‘沉岳之拥’坚硬的甲面。海精灵的手指被坚硬的甲面磕得生疼,她缩回手,蜷起指节,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声音因疼痛而近乎咆哮。 “我什么事儿也没有!而且这也不关你的事!” 劲还不小呢,不愧是塞琳娜的同族们,力量水平也差不多...... 雷纳托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手臂纹丝不动,没有因为这一推而偏移分毫。 莎华琳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铁片刮过玻璃,叫嚷道: “走,快走!我不卖你东西了,我现在就关店,快......” 她拼命向后挣,皮裙的裙摆被桌角挂住,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模糊的法术光影。但对方浑然不顾,只是一个劲儿地把身体往后拽,手臂在雷纳托掌中持续拧转,皮肤被捻得发红。 “你在干什么!松手!不然,我,我就要喊人了!” 房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先是路人的小声惊呼,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与避让时鞋底蹭地的摩擦声,以及千岛人特有的‘问候’词汇...... 听着这些声响,雷纳托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明明让对方晚点再来的。看来她对于‘晚点’这个词语的理解和自己不太一样,以后还是约定准确时间为妙...... “明明刚开张不久,干嘛这么着急关店呢,莎华琳女士。” 虽然进度有些过快,但前期的情报收集也还算顺利,是时候让对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而且刚刚你不是问我皮衣要什么尺寸吗?” 雷纳托向内拽了拽,防止对方伸手去够不远处的裁衣小刀。那把刀搁在桌角外侧,刃口朝上,差点就被莎华琳探手够到。 他将对方拉近桌边,让她与那把刀之间隔开一个身位的距离。 莎华琳的呼吸在雷纳托身前急促地响着,带着一股细微的、海藻般的腥气,与亚麻衬衣上残留的皂角味混在一起。 “现在人已经来了,不量量尺寸看吗?” 第104章 海精灵的‘情报’ 门板从外面被推开,晨光涌进店铺,照在铺满布屑与线头的地板上。 塞琳娜侧身挤了进来,焰形大剑的剑柄从肩后探出,在她转身掩门时轻轻磕上门框,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她进门时姿态随意,像走进自家后院一般。目光先落到雷纳托身上,又移向桌后的莎华琳,蓝绿色的瞳孔里悄然浮起一丝困惑。 雷纳托站在桌边,左手扣住莎华琳的腕骨,将她整条手臂牢牢压在桌面。 眼见海精灵走进店铺,原本神色惶恐、肩膀缩紧、眼看就要尖叫的莎华琳陡然停止了挣扎。她的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嵌进木纹,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又猛然松弛下来,仿佛被某种更深的意识接管了这副躯壳。 身上那种畏缩的、谨小慎微的平民气质在眨眼间蒸发殆尽,中年女裁缝仿佛凭空消失了,雷纳托感觉自己面前之人变为了一名残忍冷酷的猎手。 她的脊背挺直,肩胛骨向后收拢,下巴微微抬起,被幻术笼罩的双眼眯成两条细缝。 莎华琳用冰冷的目光锁定向雷纳托走去的海精灵,眯起眼,用略显生硬的精灵语厉声质问道: “塞琳娜,你居然敢背叛猎团?!” 背着焰形大剑的海精灵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愣。塞琳娜随手带上房门,目光先落在莎华琳那只被按在桌面上动弹不得的左手上,又移到站在一旁的雷纳托身上,蓝绿色的瞳孔里满是茫然。 她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脚步停在柜台前,歪着头看向雷纳托,似乎像是在等他给个回答。 可雷纳托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要的就是莎华琳先质问塞琳娜,让矛盾在海精灵间自行爆发。 塞琳娜说过,她与同族之间存在着一种心灵感应。随着距离的缩短,这种感应会变得愈发清晰。 而在莎华琳眼中,自己突然被一名强大的人类战士制住,动弹不得,塞琳娜恰好在这时若无其事地走进店铺。 且见了眼前的场景后,她既没有拔剑支援,也没有露出丝毫惊讶,反倒一副与人类剑士熟稔至极的样子,站在柜台前与对方对视,像是在等他的指示...... 怎么看,都像是自己被出卖了。 莎华琳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嘶吼。她颈侧的皮肤开始不正常地抽动,那层覆在表面的伪装魔法也随之裂开细碎的纹路...... 可在塞琳娜的视角里,一切完全是另一回事。雷纳托是她找来的强大帮手,不过先一步到莎华琳这里询问‘钥匙’可能的掉落地点罢了。 她请雷纳托帮忙,只是因为对方实力强大,海精灵还在‘白港’岛缺少获取线索的门路,而关于‘钥匙’的真正用途,她自始至终没有透露过...... 而这番误会恰恰就是雷纳托刻意安排的。凭借自己从【指南】中获取的现有情报,他知道莎华琳精神已经不稳,知道她对族群背叛极度敏感,知道塞琳娜与同族之间有心灵感应...... 拥有如此巨大的信息优势,剑士甚至不需要编造任何谎言。他只需让两人见面,让莎华琳看见塞琳娜平静进门,再让自己保持沉默,便能通过观察两人之间的反应,收集到更多情报。 莎华琳的呼吸越来越急。她死死盯着塞琳娜,嘴角一阵阵抽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声诅咒道: “你逃不掉的!没错,逃不掉的......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陆地上。迟早有一天,这些陆地人会识破你的身份,逼你返回大海......” “而汪洋会吞噬一切软弱者,猎团男爵的剑刃,也绝不会饶过任何背叛者,他会剥下我们的皮......哈哈,剥了我们的皮,放干我们的血......” 莎华琳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的面容在幻术与真实之间反复闪烁,时而显出中年女裁缝那副平淡的五官,时而透出海精灵消瘦而锐利的轮廓。 她时笑时哭,嘴角不住抽动,四肢一阵阵痉挛,手指在桌面上刮擦出尖锐的声响,指甲缝里嵌进细碎的木屑...... 莎华琳的身体时而前倾,时而后仰,仿佛被两股相反的力量同时撕扯。每一次抽动,都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喘息。 她的语速忽快忽慢,有时像连珠炮般吐出一长串音节,怒斥塞琳娜的背叛,有时又拖长了尾音,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像是在绝望地自言自语。 蔚蓝色的魔力也开始在对方身上聚集。那层笼罩面容的伪装魔法受到剧烈干扰,幻术表面如瓷器般开裂,裂纹从颧骨处开始蔓延,向下经过脸颊、下巴,向上爬过眼角与额头...... 直至易容魔法完全散去,露出底下莎华琳的本来面貌。 那是一张极度消瘦,颧骨高突,眼窝深陷,略带神经质的海精灵面孔。她颈侧的鳃裂暗红,满是干燥的褶皱,深处能看到细密的血丝,蓝绿色的头发也如干枯的海草,一缕一缕地耷拉在肩头。 在那抽动的嘴角下,雷纳托甚至能看到一排有些发黄的尖牙。那排牙齿的齿尖锐利而细长,犬齿尤为突出,上下交错,几乎能咬合在一起。 这令黑甲剑士不由得皱眉。塞琳娜的牙齿虽然略尖,犬齿十分锋利,但尚在正常人的范畴内。 而面前莎华琳的牙齿,完全已经尖锐到近似于肉食性捕食者的程度了...... 精灵会有如此尖锐的牙齿吗?还是说,在海精灵的族群里,长时间远离海水会导致某种生理上的异变? 不过现在不是继续收集并分析情报的时候了。眼见对方即将彻底癫掉,雷纳托连忙向站在一旁的塞琳娜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再愣神,赶紧解释两句,免得莎华琳发起攻击。 毕竟,雷纳托要是真想直接杀了对方,一开始根本不用费这些口舌。 因为‘白港’岛可不是卓尔统治的萨莫瑞尔城。这个偏僻的小岛上既没有凯兰沃的教会,更没有那么多精通死灵术法的高阶牧师,没法让死者随便开口讲话。 而雷纳托已知的唯一一名可能有此能力的死灵法师,还被他‘不小心’给宰了...... 所以他现在的目的是收集情报,又不是直接撕破脸。无论是‘双息者之钥’本身代表的超古代文明遗迹,还是疑似打算进攻‘白港’的水下种族,他都可以通过信息不对称与塞琳娜的信任,从面前活着的海精灵身上获取情报。 莎华琳几乎要把木桌表面抠碎。手指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沟痕,指甲缝里渗出细小的血珠。水汽从她皮肤上升腾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凝成一层稀薄的白雾,像是要发动什么法术。 在雷纳托一再的眼神示意下,塞琳娜才猛然反应过来。她连忙冲上前,一把按住四肢抽搐、恶意翻涌、即将癫狂的莎华琳,双手扣住对方肩膀,身体前倾,把脸凑到她面前,语速飞快道: “莎华琳,雷纳托是来帮我们的!他不是敌人,冷静一些!” “你忘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现在正跟随一名强大的猎手磨练技巧的事儿......” 塞琳娜冷静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下,让几乎要化身野兽的莎华琳猛地顿住。她身上凝聚的魔力随之一滞,那层稀薄的白雾不再升腾,缓缓消散在空气中。那双流转着血光的眼眸里,也终于重新浮起几分清明。 她捂住额头,手指插进干枯的蓝绿色发丝间,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像是在从混乱的意识里翻找什么,喃喃道: “啊,是的,你是说过......等等,你说的那个强大猎手,竟然是个人类?” 塞琳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她松开莎华琳的肩膀,退后半步,抬手拍了拍身后那把焰形大剑的剑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当然。无论是抵达‘白港’岛之前,还是在此地定居之后,我都依赖于雷纳托的领导。他是我所见最为强大的人类猎手,那柄黑剑上如此浓郁的血腥味,说明其猎杀的陆地生物,恐怕比我见过的海兽还要多......” 莎华琳放下双手,搁在桌面,指尖仍在颤抖。但在暗影能量的感知中,那股疯狂的气息已消退大半。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逐一消化塞琳娜话里的每一个字。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雷纳托的方向,随即又回到塞琳娜脸上。 “塞琳娜,我交予你寻找‘钥匙’的任务,你却把它委托给了一名人类战士。如今因为缺少信息,你直接带着他来找我,询问可能丢失的地点......你是这个意思,对吗?” “没错。雷纳托是一名极度专业的猎手,在此地完成过许多次大规模狩猎。他甚至独自摧毁了一座浮木拼成的漂浮陆地,杀死上百名亡灵,还解决了操控它们的人类法师,你完全可以相信他的实力......” “塞琳娜,你告诉我......” 莎华琳的声音忽然轻下去,那张已经露出海精灵真容的面孔上,原本冷漠思考的表情逐渐绷不住了。 她的肩膀开始小幅抖动,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又张开,收拢又张开,终于,她表情崩坏地怒吼道: “你是没有大脑吗!” 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穿店内的空气。干枯的蓝绿色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颤抖的颧骨旁。 “你就这样把一切任务都交给他!一名人类!你......” 莎华琳忍不住指向一旁高大的黑甲剑士,又努力把扬起的音调压低,生怕吸引外人进店观望。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吗!” “我们是海精灵,雷纳托是人类,怎么了?” “原来你还知道啊!那还要我告诉你,陆地人有多仇视海精灵,随时准备把你撕碎吗?” “可是我并没有被撕碎啊?” 塞琳娜歪了歪头,蓝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莎华琳,仿佛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如此激动,随后解释道: “而根据我的观察,雷纳托在陆地人中的地位中,就相当于海洋里的猎团男爵。而我现在是他麾下的猎手,没有哪个陆地人敢对我发起狩猎。” 莎华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塞琳娜却浑然不觉,仍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雷纳托没把我当成猎物,反而把我训练成了合格的猎手,还给了我大剑和盔甲。现在的我,比在深海时还要强......” 塞琳娜坦荡的发言一时让莎华琳说不出话。她捂住额头,用力揉了两下,看着塞琳娜那张近乎无辜的脸,不禁对自己同族的智力水平产生了怀疑。 “该死的,塞琳娜,你这个蠢货!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背着怎样的‘责任’来到这儿的......” 看来接下来就是无意义的争吵了。在一旁静静听了半天的雷纳托拍了拍手,金属相击的脆响在狭小的店铺内格外清晰。 塞琳娜和莎华琳的视线同时转来,前者表情坦然,后者满脸阴沉。 “两位......海精灵女士。虽说旁听他人交谈有失礼貌,但二位方才弄出的动静,我即便想充耳不闻,恐怕也做不到......” 雷纳托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目光先落在塞琳娜身上,再转向莎华琳那张已经彻底暴露的海精灵面容。 “而且,听你们方才的对话,有些事我既不知情,也无法置之不理。我想,看在我无偿帮了二位这么多忙的份上,你们或许该向我解释一下。” “刚才话里那些词,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吗?” 看着面面相觑的两名海精灵,雷纳托挑了挑眉,继续道: “比如‘猎团男爵’?从这个词开始解释,怎么样?” 第105章 各怀鬼胎 “自从‘北风信标’塔莉尔被陆地人杀死、海精灵王国覆灭之后,我们这些海精灵遗民为了在这片残酷的汪洋里活下去,就组成了大大小小的‘狩猎团’,在大洋中四处游弋,追逐、猎杀海中的猎物,好换取肉食......” 前因后果一弄清,莎华琳就恢复了那个冷酷的海精灵猎手模样。她封好裁缝铺的窗户与门板,动作利落而无声。 挂完歇业的牌子,她朝楼梯口偏了偏头,示意两人跟上,随后三人一起上了店铺的二楼,关起门来详谈。 二楼的空间比一层略大一些,屋顶是倾斜的,以雷纳托如今的身高,靠窗一侧能站直,靠内侧则要微微低头。 陈设与家具看起来一切井井有条,一张单人床摆放在窗边,床铺收拾得干净平整。床边一张矮几上搁着半杯水与一本翻旧了的皮面册子,册子旁边还有一支用秃了的炭笔。 角落处,则摆放着一个盛满水的大木盆,盆沿被手指抓握的地方磨得光滑发白,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屋顶斜梁的倒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似乎就是从盆里传来的,或许里面盛放的是海水? 面对雷纳托对于楼下争执时透露出的疑问,莎华琳没有以沉默应对。显然,经过刚才那一连串的情绪失控,这名海精灵密探也明白,到了这个地步,情报已经外泄,再试图全方面保密已经毫无意义。 而听塞琳娜讲完雷纳托在‘白港’中的战绩后,莎华琳也彻底认可了黑甲剑士的能力。 因此只思索了片刻,她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逻辑清晰、语气自然地为雷纳托解释道: “而‘狩猎团’中最强的战士,既指挥战斗与狩猎,又掌管聚落。依照古老传统,我们便约定俗成地尊称其为‘猎团男爵’......” 雷纳托一边听着,一边靠在墙上若有所思。 莎华琳的说法很有意思,这个所谓的‘猎团男爵’,与其说是强调贵族身份的头衔,听起来倒更像大冰川上那些诺斯人部落的酋长,权力归于被恶魔大君赐福的最强战士,而非依据什么世系与血统。 毕竟在大冰川上,贵族的纹章与高贵的血统既不能换来食物,也不能赢得诸神的注视。 而冰原上的所有资源都源于战士手中的武器,部落的统治权也因此诞生...... 精灵们会有这样的传统吗?即使是疯癫的幽暗地域卓尔,也无比强调家族历史与纯粹血脉,贵族主母的女儿生来就是贵族,平民的女儿再强也只能是祭司。 即使受蛛后注视,侥幸成为了高阶女祭司,平民卓尔的上限最高也只能当到大审判官而已,在世俗权力与财富上根本无法与任何一名贵族主母相比较...... 难道莎华琳在故意撒谎?品味着身周暗影能量传来的情绪,雷纳托随即否决了这个猜测。莎华琳的精神分裂早已经过【指南】确认,况且她也并非强大的施法者,绝对无法以魔力隔绝暗影的探知...... 所以从理论上来讲,她应该没能力妨碍剑士她当下的情绪。 过往的冒险见闻,让剑士心中的疑虑不断加深。或许,他得找一位足够了解千岛之海历史的学者,替他好好讲讲海洋种族之间不同的社会结构了。 德莱昂船长与老圣武士莱克图斯都和雷纳托一样,来自新大陆。他们或许航海经验丰富,但对数百年前的海精灵王国历史却不甚了解。 而‘白港’岛本身连座图书馆都没有,想自行翻阅查证都难以做到......难道以后还得去和那群眼高于顶的法师打交道? 问完那些杂七杂八的名词,雷纳托一一记下莎华琳的解释,将每一个关键词都在脑中归档,准备日后找人比对。 随后他将话题转回这次行动的重点,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注视着海精灵那副憔悴的面容。 “莎华琳,那个所谓的‘钥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张消瘦的海精灵面孔忽然紧绷起来。她的颧骨本就高突,这一绷紧,整张脸更像是即将裂开的皮革。 莎华琳先瞥了眼一旁插不上嘴的塞琳娜,像是在确认什么,视线在海精灵脸上停留了一拍,随后才将目光移向身前的高大剑士,谨慎地问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 “基本什么都不知道。”雷纳托熟练地扯着谎,半真半假道,“塞琳娜说得很模糊,只告诉我那把‘钥匙’的模样和鲨鱼牙形状的化石牙齿差不多,却支支吾吾不肯说清它的作用,只说是用来开启什么地点的东西......” 他的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像是被一个行为幼稚的同伴耽误了正事。塞琳娜则在旁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 听完雷纳托的陈述,又向身旁的海精灵确认过后,莎华琳沉吟片刻,随即开始了她的解释。 “塞琳娜对‘钥匙’的了解也不多,所以她说不太清楚,并非有意隐瞒,还请您见谅。” “不过,她关于‘钥匙’样式与作用的描述,倒是没多少问题。” 莎华琳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从嘴里说出来。 “事实上,这枚鲨鱼牙形状的‘钥匙’,正是复兴我们海精灵国度的关键。因为责任重大,按照要求,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该将消息透露给岛上的陆地人......” 说到这里,她故意拉长了音调,海精灵脸上露出一副犹豫为难的神色,眉心蹙起,嘴唇抿了又抿,语气有些挣扎。 “可听塞琳娜之前说过,您已经帮了我们海精灵不少忙,现在还在为我大意弄丢的‘钥匙’四处奔走,替我弥补过错。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再对您隐瞒了......” “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雷纳托的事儿了?”塞琳娜忽然在一旁插嘴道,蓝绿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你刚刚不连他是什么种族都不知道吗?还是说......” “闭嘴!塞琳娜。” 莎华琳的厉声呵斥截断了塞琳娜未说完的话,干枯的蓝绿色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紧绷的下颌线上。 塞琳娜被她一瞪,缩了缩脖子,连忙用手指捂住嘴巴,示意自己不会再随意言语。 看着再度恼羞成怒、嘴角抽动的莎华琳,雷纳托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搭话。 黑甲剑士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海精灵密探瞪了满脸无辜的塞琳娜一眼,深吸一口气,胸廓在亚麻衬衣下起伏,又缓缓落回去。她重新看向黑甲剑士,语气从容地继续开口解释道: “而这枚看似不起眼的‘钥匙’,却正是开启一座隐藏海精灵城市的关键......” “海精灵城市?”雷纳托的眉梢微微一挑,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确定?海精灵王国不是已经覆灭三百多年了吗?难道如今还有幸存的水下城市?” “没错。”莎华琳神情笃定地点了点头,“那座遗落的城市当时刚刚建成,储备了大量物资。只是还没来得及迁入居民,王国便彻底覆灭,浅海一带也随之陷入混乱,被人遗忘......” “而男爵费心费力派我们前来,就是为了能够进入这座水下城市。” “只要能用‘钥匙’打开那座被魔法藏起来的城市,我们的狩猎团就算有了避难所,能躲开那些强横的深海种族,继续繁衍活下去......” 此乃谎言。 即便没有【指南】的情报,单凭暗影能量传来的情绪波动中,雷纳托也能‘闻’到,在那副表面镇定的神色下,翻涌着恐惧与不安的内心。 莎华琳的情绪像是一锅被压在铁盖下的沸水,每一丝从缝隙中逸散出来的蒸汽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根本难以隐藏...... 看来再问下去也套不出什么了。雷纳托面上不动声色,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完全接受了对方的说法。 他微微颔首,话锋却已不着痕迹地一转,引到了别处。 “那岛上那么多海精灵雕刻的阵纹,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种充能法阵,专门给‘钥匙’充能的。”莎华琳没半点停顿,直接答道,“雷纳托爵士,您不用担心有什么危害。这些阵纹不过是从魔网里抽一丁点魔力,绝不会影响岛民的生活......” 半真半假,不错的撒谎技巧。 法阵确实是充能用的,只不过不是从魔网中汲取魔力,而是靠的凡物的生命与灵魂...... 接下来又闲聊了半个多钟头,内容从海精灵的日常生活到宗教信仰,方方面面都有涉及。 雷纳托故意把话题扯得很散,时而问起狩猎团的伙食,时而提起海精灵的生活习俗,时而又将话头引向深海中的危险生物...... 然而略微出乎他意料的是,莎华琳的回答极为内行。至少在雷纳托最擅长的宗教学领域,他翻来覆去,也没能从对方的话里找到半点破绽。 譬如海精灵所信奉的海神——深海·赛悉拉。无论是这位‘海豚亲王’的教义、神祇间的风流轶闻,还是举行仪式所需的祭品种类......莎华琳皆能信手拈来,宛如一名研究海精灵文化多年的专家。 她甚至在提到赛悉拉与‘波涛之母’安博里之间某段神话中的宿怨时,准确地说出了两个教派在千岛之海地区势力范围的历史变化...... 而这又让他刚刚在内心做出的判断有所动摇,假如对方并非海精灵,而是诸如变形怪之类的拟态生物,又怎么可能如此了解海精灵的文化与宗教? 作为资深冒险者,雷纳托了解过变形怪的能力。这些怪物虽然能复制外形,能窃取表层的记忆碎片,但那种对文化细节的熟稔、对宗教情感的微妙把握,是绝对复制不来的...... 随着时间流逝,彼此的试探也告一段落。莎华琳站起身,从口中吐出一枚小巧的海螺,螺壳只有拇指盖大小,表面泛着珍珠般柔和的暗光。 随着念动咒语,螺壳中涌出一层薄薄的水蓝色光雾,攀上她的面孔。 ‘易容术’再度发动,那张消瘦的海精灵面容被一层流动的光膜覆盖,轮廓逐渐模糊、重塑,最终定格为那个普通中年女裁缝的模样。 “想必您已经记住了我方才所说的地点,以及‘钥匙’的样式特征。如今我在人类社会伪装得太久,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有时脑海中会响起另一个声音,试图操控我,有时甚至会突然遗失一段记忆,连自己原本的身份都变得模糊......” 说着,重新变回中年裁缝模样的莎华琳忍不住捂住额头。她的手指按进发罩边缘的碎发里,脸色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撕扯。 她加快语速,声音里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一旦远离店铺,或者施展‘易容术’,这种症状就会加重.......雷纳托爵士,我恐怕无法亲自为您引路了。寻找‘钥匙’一事时间紧迫,请务必在这个月内完成,否则......” 海精灵的话在这里断掉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莎华琳的眼神忽然变得迷茫,那双被幻术笼罩的瞳孔逐渐变得涣散。 透过身周暗影能量传来的变化,雷纳托察觉到,莫名的敌视与焦躁正从她身上悄然退去,那位冷漠的海精灵猎手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邻居交口称赞、能干而腼腆的女裁缝。 她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眼皮沉重地眨了眨,捂着额头左右扫视。最终,她的目光停在面前高大的贵族脸上,嘴唇动了动,有些困惑地开口道: “唔......我这是怎么了?咦?爵士,您怎么会在这儿......”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越过雷纳托的身侧,落在了剑士身旁的海精灵身上。 莎华琳的脸色骤变,眼看就要尖叫出声,雷纳托连忙抢在她开口前解释道: “等等,莎华琳!我是来找你订做衣服的那位贵族,你刚才不小心晕倒了,不记得了吗......” 第106章 衷心之言 两人走出裁缝铺时,时间已近正午。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路面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海腥味,混着汗臭与鱼血的铁锈气,熏得人胸口发闷。 ‘码头区’的巷子里人声嘈杂,脚夫扛着鱼筐侧身挤过人群,货摊的架子歪歪斜斜排到路边,摊主们扯着嗓子招徕生意,却出奇地没什么客人光顾。 偶尔有顾客在摊前驻足,也多半只是问个价,便皱着眉摇着头走开。 那些摊位上摆着的鲜鱼比前几日稀疏了许多,几条瘦小的鲭鱼躺在鱼篓里,鱼眼浑浊,鳞片暗淡。 原因无他,鲜鱼的价格越来越贵了,连带着整座岛屿的鱼产品价格一起涨价。 近几日,‘白港’码头的渔船收获的海鱼愈发稀少,这让许多渔民们都怀疑,是不是飓风季提前来临了。 飓风象征着‘大毁灭者’塔洛斯的狂怒。在远离被保护的岛屿后,正在兴头上的风暴之神可不会在乎你是不是祂的信徒。 所以码头上那些靠渔获吃饭的‘白港’渔夫们已经开始考虑是否要提前停止手上的活计,先去当个搬货工过渡一下,保命要紧。 站在台阶上的女裁缝,神情感激地朝雷纳托欠了欠身子。她的双手在围裙前交握,指尖还沾着方才量衣时蹭上的炭粉,嘴唇动了好几回,才小声把话递过来。 “爵士,皮衣的样子我都记下来了,量好的尺寸也收进了簿子。” “四天之后您带着您的侍女再来一趟,看看合不合身......要是哪里不妥,我再重新裁改,不要钱......” 重新激活‘易容术’的莎华琳就像是突然换了个人般,在雷纳托面前瞬间变回了一开始遇到的那位有些腼腆的中年女裁缝。 她的肩膀缩着,下巴微微内收,整个人比实际体型小了一圈,眼睛里那属于战士的锐利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寻常平民在面对贵族时常有的惶恐与恭顺。 雷纳托瞧着眼前这个前后判若两人的女人,不由想起方才交谈时的种种。短短一个上午,这位海精灵密探便在他面前把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孔轮番上演了一遍。 而雷纳托也始终没能看透,到底哪一面,才是对方真正愿意成为的样子。 一开始,刚刚切换完人格的莎华琳甚至被塞琳娜的存在吓了一跳。在侧头看到背着焰形大剑的海精灵时,她险些向后摔倒,下意识就想要张嘴喊人,把这个陌生闯入的海精灵交给巡街的卫兵抓走。 多亏雷纳托反应迅速,赶在她尖叫出声之前按住了她的手腕,压低声线解释了几句,她才渐渐冷静下来,喉咙里那高亢的惊叫也生生咽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莎华琳仍暗中与塞琳娜保持着距离,脚步总往柜台后挪,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她的目光不住地往塞琳娜身后那柄焰形大剑上瞟,仿佛对方是什么杀人狂魔般,下一刻便会挥舞着剑刃朝自己劈来。 直到听雷纳托说,塞琳娜并不是野生的海精灵,只是他身边的一名女侍卫,她才总算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原处。 不过,真正让裁缝彻底放下戒备的,是雷纳托手中那枚金灿灿的金币。 仅仅是一枚金币,就令莎华琳满心欢喜地卸下了所有提防。她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仔细地花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将手足无措的塞琳娜上上下下量了个遍。 塞琳娜被软尺绕来绕去,脖子、肩宽、臂长、腰围,一处都没落下。她僵着身子站在那里,蓝绿色的眼睛求助似地看向雷纳托,可后者只是抱臂站在一旁,用眼神示意她忍耐。 量完之后,莎华琳拍着胸脯向雷纳托保证,一定会竭尽全力,做出最优雅得体的皮衣,绝不会辱没贵族的身份...... 而在看着对方绷着脸为塞琳娜量体裁衣的时候,剑士也渐渐观察出了些门道。 不是什么刻意伪装,在这个状态下的莎华琳,似乎完全遗忘了自己海精灵密探的身份与记忆。 单从肢体表现和神态来看,她甚至和普通千岛人一样,下意识地歧视、厌恶着身为海洋种族的海精灵,光那眼神里的嫌弃,就与‘码头区’那些对海精灵避之不及的烤鱼商贩如出一辙。 若非刚亲眼见过莎华琳那副冷漠多疑的姿态,雷纳托几乎要以为,站在眼前的,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对贵族谨小慎微的平民女裁缝。 对此状况,雷纳托不由得失笑,只好摇了摇头。经过这一番为塞琳娜量身定制皮衣的过程,他算是彻底确认,面前的莎华琳确实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 至少从这个人类裁缝的人格上,他再也试探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真是奇特的现象。雷纳托不由得为这种独特的精神状态感到震惊,也不知道‘治疗药水’能不能作用于这种精神疾病上。 若是损伤了脑组织的病变,或许得让那些高阶牧师来,才能治好了...... 黑甲剑士向莎华琳挥了挥手,带着塞琳娜转身走进了街上的人流。 海风裹着鱼腥味迎面扑来,他却没有分心去听两旁摊贩的吆喝,脑海中反反复复地琢磨着方才从莎华琳身上得来的线索。 这名海精灵密探吐露的信息看似零散,但在【指南】所提供信息的补充下,逻辑链条实则已经环环相扣。 与一般精灵迥异的头衔称谓与组织架构,再加上对方露出真容后的尖牙利齿......这群海精灵背后的‘猎团’,远不像莎华琳说起来那么无辜与简单。 ‘猎团’、‘海中男爵’、‘双息者之钥’,还有那个需要生命力与灵魂才能举行的充能仪式,每一环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或许,这支准备进攻‘白港’,举行献祭仪式的海中势力,根本就不是他一开始所认为的海精灵族群了...... 对了,还有莎华琳希望他在一个月内找到‘双息者之钥’...... 难道这或许说明,‘双息者之钥’的充能仪式必须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举行,错过便只能再等上一轮? 抑或是,那支水下大军已经严阵以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根本等不到更久...... 无论如何,通过这次交谈,雷纳托都收集到了许多未知情报,也逐渐有了一些不成熟的猜想,只待接下来一一验证。 当然,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得赶在那名为‘战争’的风暴真正来临之前,把这条线彻底捋清楚。 这一次,雷纳托绝不会再像在弗里德城时那般被动,将希望一味地寄托于运气与旁人身上了。 想到这儿,雷纳托又抬头望了望远方。 在‘白港’的最高处,一座典型的星型要塞正矗立其上。城墙上,一座座炮台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半截顶着巨大魔法水晶的法师塔更是从城头后方伸出,令魔法之光笼罩整个堡垒。 明晚正好便是德·索萨总督举办的宴会。或许他可以趁这个机会,问问这名掌控了‘白港’岛几十年的总督,有没有相关的知识或者信息...... 那个肥胖的老人就算如今看起来再怎么无力,曾经也是一名杀死过青铜龙的、正儿八经的‘屠龙者’。 目前以雷纳托手中的人脉来看,唯一有指望获取海洋种族知识的,可能也就是这名亲手从竖琴手的控制下收复‘白港’的总督了...... 剑士一面思索盘算,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身侧的塞琳娜。 尽管雷纳托与莎华琳之间各怀鬼胎,明里暗里都在进行言语试探,试图挖掘对方的真正目的,但背着焰形大剑的塞琳娜却似乎浑然不觉。 此刻,她正瞪大蓝绿色的眼睛,望着路边卖腌鱼的小贩,似乎对这种储存食物的方式感到好奇。 那些腌鱼一坨坨地存储在陶罐中,即使在盐分的中和下,未去除内脏的小鱼所散发的气味也十分难闻。 塞琳娜看得目不转睛,连雷纳托停下脚步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走出两步才堪堪刹住,回头望来。 忽然回想起莎华琳上午所说过的话语,黑甲剑士停下脚步,看向也刚刚回头、眼神中略带疑惑的海精灵剑士。 塞琳娜·暗潮,一名来路不明的海精灵,缺乏人类社会的常识,种族也备受千岛之海当地人的歧视。 哪怕从初次相识算起,时间也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可对方那颗纯粹的战士之心,依旧给雷纳托留下了相当不错的观感。 他并不是伊瑞尔的土著,对于当地人之间的仇恨毫无共情。而且前世的学习教育与穿越后的实际经历,也早就让雷纳托跳出了种族与身份的桎梏...... 也正因如此,雷纳托反而对塞琳娜更加感到好奇。 从海洋来到陆地,身肩‘责任’,背井离乡,受尽仇视,海精灵却仍旧活得如此坦荡。 周围无处不在的恶意好像从未影响到她,塞琳娜依旧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对其他陌生人类也没有额外的恨意,仍然会兴奋地尝试吃各种陆地肉食...... 此刻的塞琳娜背着那柄焰形大剑,蓝绿色的长发在海风里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贴在耳边。她的瞳孔是如此清澈,雷纳托甚至能看清倒映其中的攒动人影。 无论是身为剑士对挑战者的期许,还是这段时间实际相处中对塞琳娜本人性格的认可,都让雷纳托不忍看到这名天赋出众的年轻人,倒在这无谓的种族纷争中。 “塞琳娜,莎华琳所说的‘猎团男爵’对你们施以惩罚的手段,都是真的吗?” 塞琳娜闻言一愣,走向黑甲剑士的脚步慢了下来,蓝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雷纳托的视线,支支吾吾道: “我不太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方才莎华琳意识清醒时所说的,‘猎团男爵’动辄便将‘失败者’剥皮放血什么的......” 塞琳娜沉默了。她无意识地扣紧了肩上的剑带,嘴唇抿成一条线,久久没有接话。 很多时候,沉默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答案了。 “塞琳娜,倘若你真的找回了这个‘钥匙’,并完成那所谓的充能仪式,它又能为你带来什么?力量?权力?还是财富?” 沉默继续,雷纳托没有催促对方,他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不过,剑士也无意替别人选择道路。他只是想让面前这个年轻战士自己想清楚,未来要采取怎样的行动,有什么样的收益,以及可能为此承担怎样的后果。 “塞琳娜,千万别被那些虚假的诱惑迷了眼。唯有蠢货,才会为一个永不兑现的许诺葬送性命......” 海精灵剑士的肩膀颤了颤。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雷纳托,我......” 此刻,雷纳托却早已迈开脚步,越过站在原地的塞琳娜,目光落在前方攒动的人头上,打断了海精灵呢喃着的话语。 黑甲剑士一边前进,一边低声回忆道: “拥有识人之明,能分辨哪些是谎话连篇的骗子,哪些是值得并肩作战的同伴,这同样是战士不可或缺的重要素质。” 雷纳托说这话时没有回头,甲胄上的金色符文被正午的日光照得发亮,令注视着他的塞琳娜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身影。 “你并非孤立无援,更非被所有陆地人所仇视。至少,还有我欣赏你。因此,塞琳娜,你仍有退路可选......” “我......” 塞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被街巷的嘈杂吞没了半截。她的脚步凌乱地跟上来,焰形大剑的剑格甚至还磕了一下街巷两侧低矮的木檐。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雷纳托不由得摇了摇头,既像是对塞琳娜,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告诫道: “好好想想吧,塞琳娜。胜利的果实固然甜美,但失败的苦果也终须咽下。” “而胜利与失败都会出现,既然选择了成为战士,就要像个合格的战士一样,承担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一切结果......” “没有后悔可言。” 第107章 ‘白港’晚宴 回‘潮水正满’旅店后,塞琳娜变得沉默起来。期间,她几次张了张嘴,似乎想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补全,可最终,那点微弱的声音还是咽回了喉咙里。 经过一路的纠结与迷茫,这名海精灵剑士终究还是选择了闭嘴。 对此,雷纳托并不意外。设身处地,他理解塞琳娜如今面对的抉择,更理解她心中那份犹豫与彷徨。毕竟很多时候,人心中翻涌的纠结,本就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面对重要事项时,一个人所做的决定,往往是她整个人生经历的缩影。而雷纳托对塞琳娜的过去几乎毫无了解。她成长于海面之下,究竟在怎样的环境中磨砺,又曾经历过怎样的取舍与教训,他全都无从知晓。 因此,他不会从自身的主观出发,去强迫对方做出符合他利益的判断。一个剑士的选择,终究要由她本人来做,也由她本人来承担。 不过,力量带来的余裕,让雷纳托既有能力、也愿意给这名有天赋的年轻人一点时间。 毕竟手中的剑握得越稳,对于挑战,剑士的内心便越从容。 所以在他查明‘双息者之钥’与那支海下军队的真相之前,塞琳娜都还有余地思考,并重新做出决定。 若海精灵最终选择归于那片深海,雷纳托也会尊重,只是到那时,剑士手中挥舞的剑刃,恐怕便不再是无锋的训练剑了...... 而在‘潮水正满’旅店的套间里,海精灵似乎也完全明白了雷纳托的意思。这两日,她反常地没有吃太多东西,只是常常坐在那张柔软的沙发上,抱着那柄焰形大剑愣神。 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海浪声,偶尔有海鸟掠过,扑棱着翅膀停在窗沿上,她才会抬头看上两眼,随即又垂下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塞琳娜的思索还在继续。雷纳托相信,海精灵剑士终会做出一个符合本心的决定。 这两日里,雷纳托也没有闲着。他通过‘歪嘴’巴纳比与‘铁钩帮’老大皮耶的路子,从生活在‘码头区’底层平民口中,陆续收集到不少海面上的不寻常状况,比如近海渔场里鱼群愈发稀少,几艘渔船出海后失踪未归...... 浅海虽然仍未察觉到任何异样,但光凭‘白港’渔业大幅减产的这些消息,想必已足以让雷纳托说服总督本人,着手采取一些实际应对措施了。 黄昏时分,雷纳托站在套间中央,将一件装饰华丽的淡紫色丝绒短外套穿在了板甲之外。外套上,金线绣出的蛛网图案从肩部一路延伸到下摆,每一处网纹的节点,都镶嵌着一颗颗细小的水晶亮片。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亮片在夕阳的余晖里明灭不定,闪闪发光。 为了今晚这场总督宴会,他特意从‘克劳苏拉之戒’中翻出了这件礼服。那还是他当年在萨莫瑞尔城参加精灵宴会时置办的,如今再取出来,缎面却依旧光洁如新。 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无一不显现出卓尔那挑剔而又独到的审美...... 指尖抚过顺滑的缎面,感受着那些金线硌出的细微起伏。雷纳托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些无意义的回忆一一驱散干净。 想要在一个地方生存,自然要遵循一个地方的规律。无论是他最初抵达的‘幻影之森’,还是如今所处的千岛之海,雷纳托始终将这条冒险理念奉为圭臬。 而这条由无数冒险者的生命总结出的野外经验,无疑也适用于伊瑞尔的一切文明社会。 既然他想从德·索萨总督那里得到帮助与知识,自然就要按照贵族的传统与礼仪,身着体面的礼服,如期出席宴会。这是给主人的体面,也是给他自己的方便。 虽然雷纳托本人并不在乎这些异界文化,但他也完全没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故意让宴会的举办人难堪。 整理完着装,雷纳托最后正了正领口,转头看向不远处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的海精灵,开口叮嘱道: “塞琳娜,今晚我要去总督府参加一场晚宴,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你要是一会儿饿了,可以直接去楼下找‘潮水正满’的前台侍者,她会安排妥当的......” ———— 夜幕降临,‘白港’的总督府灯火通明。通往府邸的大道两侧,立着一盏盏高耸的魔法灯柱,灯柱顶端的水晶散发出柔和的暖光,将整条石板路照得恍如白昼。 光影沿着路面铺展开来,映出行人拉得细长的影子。 黑甲贵族在年轻侍者的指引下,经过了两道由全副武装的总督卫队与驻岛法师学徒值守的身份检查,才终于来到总督府的门前。 士兵们的盔甲擦得雪亮,腰杆也挺得笔直,工作态度一丝不苟。而法师学徒们却只顾着向每一个路过的有钱人献殷勤,仿佛只要这样做,就会有人看中他们的才华,出资供其进修深造似的...... 总督府依高地而建,主体是一栋五层的石砌宫殿,十二根廊柱上雕刻着各种神话中的海兽纹样,显露出古老的艺术气息。 门前的花圃环绕着道路,即便是在夜里,也依旧保持着盛放的姿态。夜风拂过,带起一阵沁人的花香,与海风里的咸腥味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好闻。 宴会尚未正式开启。二十几名提前抵达的宾客身着华服,端着侍者递上的酒水,三五成群地站在宽阔的花园中,三三两两地闲聊攀谈。谈笑声、碰杯声与乐师试音时拨出的几个零碎音符,在花丛间此起彼伏。 雷纳托在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淡金色的果酒,随意寻了个靠花架的位置站定。 他并不急着与人攀谈,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把花园里这些宾客的站位、装束与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千岛人的宴会习俗,倒是和新大陆的差不太多。男性贵族们往往都会穿甲配剑,把板甲与武器打磨得锃亮,以此彰显个人的武勇。 不过比起南方诸邦中那些礼仪繁琐的城市贵族宴会,这里的氛围到底要松弛几分,宾客们大多都姿态放松,举止随意。 雷纳托身披黑金色的附魔板甲,背负一柄黑剑,身形高大。 所以这位鹤立鸡群的贵族战士刚一入场,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在暗影能量的感知中,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闪而过的恐惧。 然而,当雷纳托的目光缓缓扫过时,这些商人与贵族们很快便纷纷移开了视线,并不着痕迹地退开几步,与这位外海剑士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显然,经过一个多月连续不断的杀戮,再加上黑帮老大的刻意传播,以及总督本人的高调召见与拉拢,‘黑刃’之名,已经彻底为‘白港’岛的各阶层人士所知晓。 而在雷纳托看来,‘黑刃’这个名号眼下恐怕是负面居多,远非他预想中的正面形象。 所谓凶名在外,大概就是如此。雷纳托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只要名气够大,能在千岛之海接【任务】就行,其他方面无须太过在意。 不过有一点倒是让他有些费解。明明自从来到千岛之海,他做的都是屠戮怪物、清剿海盗之类的大好事,出手也阔绰,几乎从不还价,怎么这良好形象就是树立不起来呢? 肯定是‘铁钩帮’那群打手的问题。思来想去,雷纳托在心中确定了答案。混帮派的嘴里肯定没什么好词,文化程度也低,一定是这群打手到处乱讲,才害得自己没能树立起那光伟正的形象...... 就在雷纳托靠着这些迷思打发无聊的时候,一个身穿半身板甲、肩披一件蔚蓝色海军外套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满脸笑容地朝黑甲剑士打起招呼: “晚上好,雷纳托爵士,您也是受邀来参加德·索萨总督的晚宴吗?果然,像您这样血统高贵的外海贵血,无论在哪里,都会备受人们的尊重......” 是‘伊斯帕尼奥拉’号的船长德莱昂,这个常年与海为伴的中年男人也是贵族,而且作为王室特许的远洋探险家,他能够受到‘白港’总督的邀请,雷纳托倒是并不意外。 毕竟,无论是从贵族身份,还是从王室授予的职位来看,德·索萨总督都得给予这名船长一份表面上的尊重,以示对马里斯潘王权的服从。 不过在雷纳托眼里,‘白港’岛的财政税收早已一体,官僚任免也不受王国节制,事实上早已成了属于总督本人的国中之国,只是名义上仍属于马里斯潘王国罢了。 在和德莱昂船长互相问候、闲聊了片刻后,眼看对方又要絮絮叨叨地邀请自己出资,加入什么追寻‘不老泉’的冒险行动时,雷纳托不动声色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连忙转移话题道: “只有你一人前来吗?其他人呢?” 德莱昂闻言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圣武士莱克图斯还在‘码头区’,义务帮助那些平民治愈伤口、诊断疾病、净化水井......” 德莱昂眼中没有半分嘲讽的意思,只有发自内心的钦佩。即使是这名时常游走于灰色地带边缘、对于法律条文不屑一顾的远洋船长,此刻也不由得对这位提尔圣武士生出敬意。 “就和所有关于提尔圣武士的传闻一样,莱克图斯是个真正高尚的人,不仅所行的一切善事皆不求任何回报,还从不死板地照搬法律,从道德高地随意审判他人......” “即使和他相处不到半年时间,我也时常因圣武士那无私的美德而倍感汗颜......” 德莱昂的看法与雷纳托倒是不谋而合。尽管他不会像圣武士那样无私,但剑士同样尊重所有坚定践行自己理念的战士。 “替我向莱克图斯阁下问好。”雷纳托补充道,“他赠予我的剑油效果十分强劲,无数亡灵被其中的神圣力量净化。” 听到这里,德莱昂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问道: “雷纳托爵士,莫非‘腌桶号’的传闻是真的,你真在甲板下杀死了一名死灵巫师,破坏了他的老巢?” 看着船长那副好奇的神态,又感知到周围宾客们有意无意凑过来的目光,雷纳托心中略感无语。 根据那名米尔寇信徒临死前的自言自语,‘盐骸侯爵’与‘剥皮大公’似乎已经和‘暴君之手’达成了某种合作。 虽然雷纳托不清楚,这两位分别信奉米尔寇与巴尔的大海盗,究竟和那名班恩的神选者有什么关系,但对方口中透露出的‘献祭仪式’与‘开启岛屿’等关键词,却令雷纳托莫名联想起了‘双息者之钥’上的描述。 单就描述来看,这未免也太相似了。死亡三神信徒的‘献祭仪式’,莫非与海精灵们在‘白港’举行的充能仪式有所关联?所谓开启的‘岛屿’,究竟是一种地理位置的指代,还是目标确为一座岛屿?它又与远古的‘双息者’文明遗迹有何联系...... 尽管眼下似乎还拿不出什么证据,但秉持着越少人知道、越不容易泄密的原则,雷纳托还是对击杀死灵法师一事闭口不谈,继续将话题引向别的方向。 “安德烈娅呢?那位勇敢的贵族小姐不来参加这场晚宴吗?” 德莱昂往四周扫了一眼,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雷纳托爵士,安德烈娅的身份有些特殊,她本人也不愿出席这种公众宴会,会比较麻烦......” 雷纳托听着船长的话语,挑了挑眉,正打算继续追问,总督府大厅的大门忽然被缓缓推开。 厚重的门板在滑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暖黄的灯光自门内倾泻而出。一名管家模样的侍者侧身立在门边,拿捏着腔调,尖声唱道: “尊贵的绅士与女士们,欢迎来到‘虔信者’、‘屠龙者’、‘白港’解放者、马里斯潘皇家骑士、阿尔瓦罗·德·索萨总督举办的宴会......”